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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二年冬
　　作者：多梨
　　宋茉丢了行李，接待她的警察是被甩掉的前男友。
　　对方眼神漠然，好似并不认得她。
　　杨嘉北说：“名字。”
　　宋茉说：“宋茉。”
　　杨嘉北抬头，捏着笔，盯着宋茉：“我怎么记得你叫宋茉莉？”
　　——宋茉莉。
　　已经很久无人这样称呼她。
　　宋茉微怔。
　　她看着杨嘉北穿着严实的警察制服，看着他干净的纽扣，一丝不苟的衬衫。
　　恍然间，她好似又回到那个闷热暑假，密闭空间沉闷压抑，她大口呼吸。
　　杨嘉北压抑又狂热地亲吻着她的唇。
　　“阅读指南：青梅竹马，破镜重圆”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时代新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茉；杨嘉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东北爱情故事
　　立意：青梅竹马，东北爱情


第1章 哈尔滨（一）
　　当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的时候，和周围开始交谈的乘客不同，宋茉始终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
　　良久，她才闭一闭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是冬天，也是旅行旺季，大部分人的经典冰雪游第一站就是哈尔滨，再拼车去雪乡，去吉林雾凇岛，北大壶滑雪场……
　　即使是夏天，来东北避暑游的旅客也不在少数。七月份，宋茉工作时候的项目经理，听说她是东北人，就兴致勃勃地让她帮忙推荐一下避暑游路线，热门的旅行地点不外乎那些，松江河，长白山西景区，二道白河，长白山北景区，镜泊湖，牡丹江，哈尔滨。
　　事实上，这却是宋茉第一次来哈尔滨。
　　来找她在哈尔滨务工的父亲。
　　她父亲叫宋工强，以前在变压器厂里工作，后来工厂倒闭，拿着买断工龄的钱通过入职考核，成为一名合同工。又过几年，变压器厂也干不下去了，一个个合同工陆续离开，他也试过不少小本买卖，开过小餐馆，后来改卖成人保健品，再后来，去买了辆摩托车拉脚儿。后来管控越来越严格，他的钱也越来越少，等宋茉母亲离家出走后一段时间，他也彻底放下了，拎着行李箱去哈尔滨打工。
　　宋茉不知道他做什么，反正也没收到过他寄来的钱。
　　如果不是老家亲戚打来电话，宋茉也不打算来哈尔滨找这个爸。
　　细算下来，父女俩也已经快七年没见了。
　　……
　　宋茉等着自己的行李箱转出来，东西不多，一个24寸的行李箱，壳子又薄又软，就是她这几年京漂下来的所有家当。当时匆匆忙忙地走，现在灰溜溜地回来。
　　她又吸一口气。
　　似乎已经感受到空气中悬浮的那股冰碴子味道。
　　只是出师不利。
　　宋茉已经买好大巴票，看到一捏着一沓车票、戴口罩的“工作人员”，一本正经地告诉她，现在受疫情管控影响，大巴车都是一个半小时一趟。
　　现在天都快黑了，宋茉着急见父亲，哪里还能等，转身去退了大巴票，上了对方推荐的出租车处。拎着行李箱走出一段距离，她越想越不对劲，最终还是拉着行李箱，去正规的出租车候车处排队。
　　找爸之旅比她想象中还麻烦。
　　父亲那边，一开始不接电话，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背景音听起来乱糟糟的，一片嘈杂。好不容易才报出一个地名，宋茉的手机快没电了，着急忙慌地给出租车师傅看了眼位置。
　　随着师傅一句“妹有事儿，这地我熟”，她手机也放心地黑屏了。
　　宋茉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在飞机上也没怎么睡，颠簸流离，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身体还没习惯。师傅有心和她唠，她自个儿没精力，车子刚刚开出去几分钟，头一歪，睡着了。
　　这一睡误了大事。
　　下车时，她忘了拿后备箱的行李箱。
　　师傅也忘了提醒她。
　　冬天的哈尔滨寒风如刀割，宋茉就穿了一件羊绒大衣，拿着没电的手机，迷迷糊糊走出去半截，终于被吹得清醒，才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手机没电，街上全是陌生人，她迷茫地站了站，才拦住路人，用她那几乎没有东北腔调的普通话询问，最近的警察局在哪儿？
　　等她推开警察局的门时，人也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冰凉。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大约是饭点，也或许是在开会，只有一个人值班，在低头写什么东西。宋茉走过去，举着没电的手机，哆嗦着问：“你好，我的行李丢了，手机也没电了，请问能在这里充个电吗？”
　　从她出声的那一秒起，对方就抬起头。
　　只是宋茉眼睛近视得厉害，一直走到对方面前，才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一张熟悉的脸。
　　宋茉又冷又僵。
　　杨嘉北。
　　事实上，宋茉一直在逃避回家，也如逃避回家一样逃避着杨嘉北。
　　俩人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
　　杨嘉北比她大四岁，上小学时，他便带哭鼻子的她一块儿上学；初中时，宋茉受欺负，是杨嘉北赶走那些欺负她的小混混；读高中，也是已经读了警校的杨嘉北，挤出他那少到可怜的假期时间来给宋茉辅导功课，耐着性子给她一道道讲题。
　　俩人性格天差地别，在宋茉眼中，杨嘉北就像这里被漫长时间冰雪所覆盖的土地，他的人生也好似这里土地长出的植物般直溜溜往上、不蔓不枝，坚硬、务实。
　　其实宋茉一直逃避着故乡，正如逃避着他。
　　可她还是回来了。
　　还是遇见杨嘉北。
　　警察局中，早已是成熟男性的杨嘉北低头写着东西，他一身警服，垂眼时，睫毛还是浓长，鼻子高挺、眼睛有点淡淡褐色，长相硬朗英气，虽有薄唇，却并不显轻浮，或许是职业和性格所致，桃花眼和薄唇这种风流特质，在他脸上也只显正派、严肃。
　　大抵因他母亲是俄罗斯族的人，才给了他一副好似混血的相貌。
　　他好像并不认识宋茉了，眼神漠然，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充电器，摸到手，又盯着宋茉的手机看了看。型号不同，他又去找苹果的充电线。
　　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未发一言，好似她是个陌生人。
　　不，连陌生人也不是。
　　杨嘉北对陌生的、需要求助的群众，也时常是笑的。
　　将重新找到的充电线递给宋茉时，他重新坐回位子，终于说话了。
　　杨嘉北说：“名字。”
　　宋茉说：“宋茉。”
　　杨嘉北抬头，捏着笔，盯着宋茉：“我怎么记得你叫宋茉莉？”
　　——宋茉莉。
　　已经很久无人这样称呼她。
　　宋茉莉微怔。
　　她看着杨嘉北穿着严实的警察制服，看着他干净的纽扣，一丝不苟的衬衫。
　　恍然间，她好似又回到高考后的那个闷热暑假，密闭空间沉闷压抑，她大口呼吸。杨嘉北压抑又狂热地咬着她的唇，一边压着声音哄着小茉莉别哭小茉莉乖乖，一边又要撑爆般继续。
　　宋茉说：“没有，就是宋茉。”
　　她将数据线插到手机上，试了两次才成功，举着插头四下寻找电源插座，刚扫了两眼，就听人敲敲桌子。
　　她转身，看着杨嘉北。
　　杨嘉北已经站起来，屈起手指，手指关节压在桌子上，他还是面无表情，指指桌上的插座：“你可以来这里充。”
　　宋茉说：“麻烦你了。”
　　杨嘉北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问：“行李怎么丢的？”
　　宋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不是什么大事，杨嘉北听完，给出租车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就找到行李下落。出租车司机将行李放在另一个区的警察局，随时可以去取。宋茉眼看着手机电艰难地蠕动到绿色区域，她不能在这里久留，客气地道谢，往外走。
　　杨嘉北正和同事交接班，没看她。
　　宋茉揣着电量可怜的手机，裹紧羊绒大衣，刚走出警察局，又是一阵滚刀子的冷风，她打了个喷嚏，下一刻，男人的羽绒服就将她兜头罩住。
　　并不难闻，没有任何烟酒味道，干干净净的皂香。
　　杨嘉北说：“我有车，送你过去。”
　　宋茉还在客气：“麻烦你了。”
　　杨嘉北不说话，闷头走出好几步，才开口。
　　“照顾你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
　　突然开坑。
　　免费小短篇，冬天的东北爱情～


第2章 绥化（一）
　　说是十几年，一点儿也没差。
　　宋茉原名宋茉莉，从小在工厂里的家属楼里长大。工厂是变压器厂，她父亲是浸漆组的，母亲在销售科的，年轻时候是厂花，单位红旗手，人靓歌喉甜。在宋茉莉的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母亲开着电视，穿着时髦的健身裤，跟着电视上的音乐跳健美操，而宋茉则在一旁默默地、一笔一画地写老师留下的作业。
　　杨嘉北父母也是厂里的人，就住在宋茉家楼下。宋茉莉的妈妈跳健美操时将地板跺出咚咚咚的声响，搁以前，邻居早就上来投诉八百回了，但杨嘉北家始终没人上来，而是宽和地包容着邻居的这一切。
　　这种宽容和胸襟不仅仅体现在这里，98年的时候，厂子效益不好，开始大批量裁员。那时候都流行工厂转型，一部分工人被裁，下岗，另一部分则是拿了买断工龄的钱，再重新竞聘，成为合同工。
　　宋茉的父母都不在下岗职工的名单中，杨嘉北父母也不在，他们是销售科，裁员最少。但在下岗工人要么骑自行车去厂区外转圈、要么就洒纸钱、点鞭炮、烧纸人的时候，杨嘉北父母还是辞了这份工作，白手起家，另觅出路。
　　宋茉读小学的时候，杨嘉北也搬家了，搬到更漂亮更别致的小区中去。她们一家依旧住在家属院中，只是常听人说，说杨嘉北父亲开的餐饮店发了大财，感慨他当年辞职这一举动原来并不是脑子不好使。
　　反倒是留在厂子里的人，工资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撑不下去，转型失败的工厂还是倒闭了。
　　这次连遣散费都少得可怜。
　　这些变动并没有影响到宋茉和杨嘉北的感情，和以前一样，有什么好吃的，杨嘉北骑着一自行车过来找她，自己没得吃，也得先让“茉莉妹妹”吃一口。
　　实事求是地说，宋茉家庭状况一般，和这里所有的即将下岗和已经下岗的工人家庭一模一样，虽然还没到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但买件新衣也是得节衣缩食。从双双下岗后，宋茉的父母脾气都变坏了，他们吵架次数越来越多，指责彼此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在东北，很少有家暴女性的事情，毕竟，要是敢对老婆动手，这个男人的名声就算是败坏到极点了，将来朋友喝酒组局，都不会捎带着他。
　　但反过来是常事。
　　宋茉的母亲在家中暴打她父亲时，宋茉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书。看外面种了一排的树，听说叫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地移植过来，栽进这肥沃又寂寥的土地中。空气中有一种沉静的、铁锈般的味道缓慢流淌，宋茉掀开一页书，听到不远处传来火车哐叽哐叽的声音，徐徐而从容地越过轨道，像一位年迈的沉默老人。
　　等火车声逐渐消弭的时候，宋茉的母亲也离家出走了。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早晨上学前，宋茉的母亲还面色如常地给她煎鸡蛋，让她好好考试。等宋茉考试完回家，妈妈走了。
　　啥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父亲在家里喝闷酒，喝完就哭。宋茉不哭，她自己沿着越来越安静的家属楼转，转了几圈，又去大路上，一棵一棵地数那些茁壮的法国梧桐，一棵一棵地走过去。那是个冬天，杨嘉北气喘吁吁地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他已经读中学了，逃课出来见她，默不作声，推着车子走，跟在宋茉后面，陪着她走到天黑透，又骑自行车，载着她，载她回家。
　　宋茉那天系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哭湿了半截，冷风一吹，冻得邦邦硬。杨嘉北想将自己的围巾给她，她不肯接，因那围巾是妈妈亲手织的，拆了妈妈最喜欢的一件红毛衣，一部分给她打了围巾，另一部分团成线团放箩筐里。
　　她今天第一次戴。
　　杨嘉北最后还是将自己的围巾和手套都给了她，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没有冻着。倒是他，顶着寒风骑回去，一双手冻得发紫，手指头肿了一圈。
　　宋茉一直留着那半个红线团，后来她向奶奶学会织围巾，用剩下的大线团，给杨嘉北织了一个大大的围巾。
　　之所以说大，是因为杨嘉北个子蹭蹭蹭地长起来。因地理环境的优势，北方人大多个子高，鼻子高，杨嘉北特殊，他妈妈是俄罗斯族的，姥姥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这点基因到了杨嘉北这里，就成了褐色的卷发，褐色眼睛，大高个。夏天时候，杨嘉北背着玩累了的宋茉走，宋茉半睁着眼，在太阳下，看到他脖子上的小汗毛也是淡淡的褐色。
　　也有人说，是因为杨嘉北家庭条件好，营养充足，才能长这么猛。关于这点，宋茉还有点发言权。她爸不着调，天天忙，杨嘉北见不得宋茉饿肚子或者天天吃包子吃冷饭，就将她带回自己家吃饭，妈妈给他买的营养品，也得先给妹妹分一半……时间久了，杨嘉北的母亲就当养了俩孩子，俩人一人一份，一块吃，一块儿学习，一块儿看书。
　　宋茉也就有了现在170的个子。
　　不是没有人开他们俩的玩笑，大家都知道俩人迟早一块儿。周围所有人，包括杨嘉北的家长、宋茉的父亲都默认这俩孩子以后能处对象。什么禁止早恋啊什么……都不存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杨嘉北又是品学兼优，年年拿奖，家里的荣誉证书堆了一堆；宋茉的成绩也不差，个子高皮肤白，性格也沉静。
　　宋茉读高中时，杨嘉北都已经上警校了。警校严格，假期也不多，他每次一放假，还是先去看宋茉，看她成绩，给她薄弱科目补课，一道一道地讲过去。
　　双方父母偶尔一块儿喝酒，彼此心照不宣。
　　只有一点，宋茉的父亲不让宋茉在外过夜。
　　默认俩人将来好一块儿是一回事，更多的接触又是一回事。
　　其实双方父母都想多了，私下里无人时，宋茉和杨嘉北的接触也不会亲密到哪里去。一个讲题一个听，一人一支笔，手都不拉一下。
　　只是天气热的时候，宋茉穿的轻薄，瘦瘦的肩胛骨，透过薄薄T恤，印下一点纤细的影子，像落下来的一抹脆弱蝴蝶翅膀。就这么一眼，杨嘉北就移过视线，顺手去拿了校服外套，给她披在肩膀上。
　　杨嘉北一直是正经人。
　　正经到，就连初吻，也是宋茉提出来的。
　　宋茉和杨嘉北的初吻在缆车上。
　　彼时宋茉刚高考完，成绩不是很理想，和憧憬的大学失之交臂，在家闷了好久，终于被杨嘉北拉出来散心。
　　那天下了小雨，森林间都是浓郁的雾，俩人无心看风景。一个转脸看车窗玻璃上凝结的露水，另一个看她。
　　杨嘉北擅长和人打交道，无论什么都能聊得头头是道，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失落的宋茉。
　　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伶牙俐齿只剩一句笨口拙舌的“以后有我呢”。
　　在杨嘉北第三次这样说的时候，宋茉转过脸，问他：“嘉北哥，你和人接过吻吗？”
　　杨嘉北愣了。
　　然后，宋茉靠过去，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搂着他脖颈。
　　她像杨嘉北童年时第一次吃到的奶皮子，又香又软又滑又颤，舍不得下嘴，他就看了看，闻了闻，跑去送给楼上的宋茉吃。
　　这次他吃到了。
　　独一无二的茉莉。
　　杨嘉北也乱了，小茉莉又软又香，她的手还在抖，胳膊也颤，一层薄汗一如森林外的细细雨雾。杨嘉北想要稳稳托住这份脆弱，但他忽略了俩人的差距和自己的本能，等反应过来时，宋茉已经被他整个人挤在怀里，亲哭了。
　　他喘着气，稳着呼吸，又怜又疼地松开手，手足无措看着还在抹泪的宋茉。
　　杨嘉北心不由衷地道歉。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宋茉抹了几下眼睛，杨嘉北担心她会怕自己，想要替她擦眼泪，手停在半空，又不敢伸，就这么僵硬地停留着，想要靠近，又害怕吓到她，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爱是这样苦恼、矛盾、纠结的事情。
　　那些他先前并不能理解的情愫，在此刻忽然具像化，活脱脱地出现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只僵在空中、进退维谷的手上。
　　宋茉忽而扑到他怀中，嚎啕大哭。她的哭声在此刻终于将他的僵硬打破，杨嘉北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拍着瘦弱的肩胛骨，听她哭着喊妈妈，听她将这近十年的委屈全都发泄出。
　　他稳稳地承载了那些本不该由她这具尚单薄躯体所承受的糟糕和眼泪。
　　也是他，在一周后的闷热房间中，亲自贯穿了单薄小茉莉。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虽然绥化有变压器厂……但这个厂子是我虚构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wwwww
　　宋茉和杨嘉北并无原型。
　　只是借用一下城市背景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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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哈尔滨（二）
　　“怎么穿这么少？”
　　上车后，长达五分钟的沉默，最终还是由杨嘉北打破。
　　他目不斜视，打小就脊背挺直，现在更是如一棵松树。冬天的哈尔滨没什么夜生活，毕竟晚上冻死人这种事绝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刚入夜，街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宋茉说：“没想到这么冷。”
　　她没有坐副驾驶，而是坐在后排，和杨嘉北刚好错开。她无心看窗外景色，盯着后视镜，出了神，后视镜那么小一块儿，从宋茉的角度看，刚好看到杨嘉北的一双眼睛和高挺的山根。因这项特征，出去玩时，杨嘉北没少被当成外国友人。
　　他的英语和俄语也好，或许他本身就具备语言天赋。高考时候，杨嘉北能选俄语考试，完全不用再去学英语。但宋茉从小就英语成绩差，杨嘉北给她辅导，看题目，听听力，自己学好了，再一句句教宋茉。最后高考时，他和班上大部分同学一样，还是报名了英语高考。
　　考得还很好。
　　只是也并非毫无缺点，杨嘉北小时候被一群小孩孤立，二毛子小串子一通叫，指指点点，他姥姥年纪大了，很多小孩也不爱和她亲近，说她高鼻子深眼窝，像电影里的老巫婆。
　　宋茉不怕杨嘉北。
　　得到孤狼庇护的幼崽眼中，狼的獠牙永远都不会割开她的咽喉。
　　杨嘉北一直在盯前方路况，这是他自己的车，很干净，没有皮革和其他混合物的味道，也没有放乱七八糟的空气清新剂，干净到不像是一个单身男人的车。车玻璃严丝合缝地守着，不放走任何温暖她的空气，宋茉披着他的羽绒服，冷冰冰的手指终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下一刻，又听他问：“几年没回来了？”
　　宋茉说：“记不清了，六七年了吧。”
　　“那时间挺长。”
　　“嗯。”
　　红灯。
　　车子稳稳停下。
　　还有五十秒。
　　杨嘉北手压在方向盘上。
　　宋茉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浓密的睫毛。
　　还有颜色稍浅的眼珠子。
　　倒计时流逝得从来没这么慢过，慢得像着急吃午餐、而老师却还在不紧不慢讲课的课堂，像急着去卫生间、而距离提前交卷还剩下的五十秒。
　　终于等到变绿，杨嘉北开口：“看来就是走得远了，连家多冷都忘了。”
　　宋茉：“我家又不在哈尔滨。”
　　杨嘉北：“也不在黑龙江？”
　　宋茉：“……”
　　她的视线终于从后视镜中移开，盯着车窗外，看外面的雪，看有人指挥着，将冰溜子打下来。
　　杨嘉北目不斜视，他没有和宋茉有过一次对视，只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今天下午。”
　　“怎么想起来打车？”
　　“一开始买大巴票，工作人员说大巴一个半小时一趟，我就打出租车了。”
　　杨嘉北难得说了长话：“那不是什么工作人员，故意诓你。你得问穿防护服、脖子上挂工作证的，那才是正经的工作人员。”
　　宋茉：“谢谢。”
　　杨嘉北又问：“你来哈尔滨做什么？”
　　宋茉说：“你和我说话能换个语气么？别整的像审犯人，成么？”
　　她这句语气重了些，杨嘉北沉默半晌，抿唇不言。
　　过了两分钟，他才毫无感情地抛出一句：“对不起，职业病。”
　　这句话也说得没有丝毫愧疚，像是他拿枪抵着宋茉脑门。
　　毫无诚意的道歉。
　　但他做得的确有诚意，往后一段路，杨嘉北安静开车，再没说话。
　　宋茉有些烦躁地恶狠狠瞪了后视镜一眼，能看到的，仍旧只是杨嘉北冷静严峻的上半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或许说，比记忆里更显成熟。
　　其实以前的杨嘉北就挺成熟的。
　　倒不是说比她年龄大这件事，而是比她“会来事儿”，八面玲珑。玲珑到，宋茉爸爸知道俩人谈恋爱后，也啥都没说，只在电话里叮嘱宋茉，好好照顾着自己，他那边忙，屎难吃钱难挣，学费什么的，让宋茉先去申请助学贷款，他那边手头宽裕了，再给她打过来。
　　当宋茉偷偷为生活费发愁时，杨嘉北默不作声，将自己攒了几年的奖学金和津贴补助全拿出来，塞给她，让她拿去做大学时期的生活费。
　　“这些钱你先用着，”杨嘉北说，“下年我毕业，有工作后就有工资。我这行的，花钱不多。你好好吃，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给你。”
　　从小到大十多年，杨嘉北还真是这么做的。
　　宋茉想不到能给他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那些家长所担忧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哪怕是那个吻后，杨嘉北所作出的、最过分的举动，也不过是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她确定要和他好？
　　哪能不确定呢？录取宋茉的大学还在东北，不过不在黑龙江，而是辽宁大连，还是没走出这东三省。
　　当杨嘉北躬着身体喘着热气问的时候，宋茉点点头，还是淌着泪，仰脸，凉凉的唇贴了贴他山根侧的一粒小痣。
　　确定关系前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杨嘉北好像一个第一次得到珍贵花朵的生手园丁，忽然从成熟稳重大哥变得手足无措，牵个手也要问她行不行，接吻也问她，拥抱也问，就连最后开茉莉的时候，也要问她，确定？不后悔？
　　你真不后悔？
　　真不怕？
　　真愿意？
　　初吻是宋茉主动提出的，这件事也是。她被莫名的压力和看不见前路的迷雾所阻碍，迫切地需要一些东西来证实自己还真真切切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些大人们明令禁止的东西，那些众人闭口不谈的东西，那些被家长视若洪水猛兽的东西，那些几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谈的事情……她得尝尝，她什么都想试试。又不犯法，凭什么不能做？她还想要通过这些痛楚来确认自己的现实，可她尝到得远远比现实还要残酷，残酷到蹬着脚像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兔子踢鹰，像被剖腹的鱼在屠夫手下挣脱利刃。
　　然而，然而。
　　忍红了眼的狼还是将獠牙咬开她的喉管。
　　人的忍耐都是有一定限度的。
　　有些事情，不开则好，一旦初踏桃源，便再无折返的余地。
　　在得到确定回应后，那些挣扎都被死死地摁了回去。折断的指甲，捂住的嘴巴，不知从何开始只能如冰雹雨落的唇蒸腾着暑热的空气，汩汩蜿蜒开在雪地的红梅花。小城中，摇摇欲坠的老旧家属楼里早已不再剩几户人家，也幸好不再剩几户，才能让这份隐蔽的爱和美丽只由两位当事人肆无忌惮地私自享用。
　　隐秘的共犯，共同分享凌乱的美丽。
　　宋茉大口地憋着气，她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要挨这么一遭，还是因为杨嘉北血管里骨子里肌肉里那份异族的基因，她快要死了。她被杨嘉北死死地捂住嘴巴，呼出的热气让空气愈发煎熬，她尝不出什么好，但这份比现实还深刻的痛楚的确让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有存在的价值，也让她病态地感受到正被眼前人需要。
　　如长途跋涉的旅人步行到沙漠绿洲中，他躬身低头，朝圣般掬水，朝圣般将唇贴在她泪涔涔汗津津的眼皮上。
　　瞧，他这样心疼她，这样需要她。
　　杨嘉北需要她。
　　杨嘉北喜欢她。
　　杨嘉北快疼死她了。
　　现在，杨嘉北不疼她了。
　　车子稳稳停下，刚好停在停车位中，不偏不倚，标准到能去打印出来贴在驾照考试的示范图上。车子停好后，宋茉也从暖气催发的昏昏欲睡中清醒，她习惯性地抬起头，去看后视镜，恰好在后视镜中对上杨嘉北的眼睛。
　　他锐利、牢牢不放的视线。
　　短暂而巧合到让宋茉以为自己还未清醒。
　　杨嘉北移开视线。
　　他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到了，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嗷呜，写得我眼睛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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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哈尔滨（三）
　　东西就寄存在这里，有杨嘉北带着，也不用再核实身份，对方交接时，还乐呵呵地问了一句：“女朋友啊？”
　　杨嘉北顿了顿：“不是。”
　　“邻居。”
　　后面俩字不对。
　　早在十多年前就不是邻居了。
　　出了警察局，宋茉客气地和他道别，给父亲打去电话。父亲那边还是乱糟糟的，说了好久，宋茉才听明白，父亲晚上得临时加班，让她先找地方吃晚饭，两小时后再去找他。
　　杨嘉北站在旁边，大马路上没有雪，绿化带，马路牙子边缘堆了一点，被踩、压得脏兮兮。他踏着雪水靠近，用一种陈述句的语气说：“宋叔晚上得加班吧？”
　　宋茉转脸：“你怎么知道？”
　　杨嘉北说：“没事的时候，常去宋叔那边吃饭。”
　　宋茉：“嗯。”
　　“他什么时候见你？”
　　宋茉抬了抬手腕：“两小时后。”
　　“走吧，”杨嘉北说，“先带你吃个饭。”
　　宋茉说：“不用麻烦——”
　　说到这里，杨嘉北已经将她行李箱拎起，他力气大，拎这么个行李箱，像拎个刚孵出来的小鸡仔：“顺路。”
　　宋茉刚想反驳，她又没说自己去哪里，怎么杨嘉北就已经“顺路”了？
　　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宋茉低估了故土的严寒，一件在北京能抵御寒风的羊绒大衣，在这里也只能勉强保证她不会被冻死。杨嘉北车上还有外套，不过略薄一些，大约是出任务时穿的，他自己穿那件薄的，仍旧让宋茉穿着他那件厚羽绒服。
　　宋茉的身高并不算矮，赤着脚量，不多不少的170，随便穿双鞋就173、174了。但在杨嘉北眼里，还是需要垂眼看——
　　对于他来说，宋茉是150+、160+、170+都没有区别。
　　早在分手、搬走后，宋茉就和杨嘉北彻底断了联系。
　　宋茉只知道他在哈尔滨，只知道他完成少年时的愿望，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只知道他过得不错……
　　仅此而已。
　　哈尔滨的冬天夜景十分美丽，杨嘉北一声不吭，也不问宋茉想吃什么，去了一家常餐厅，店面不大，干干净净。找了离暖气片近的地方坐下，不用看菜单，杨嘉北点仨菜，京酱肉丝，地三鲜，还有一个小鸡炖蘑菇。
　　宋茉拿着老板娘送过来的一次性筷子，还没拆，听杨嘉北说：“等会儿。”
　　宋茉抬头看他。
　　杨嘉北闷头出去，隔着玻璃，宋茉看他进了旁边一家小超市。过一阵，他又拿着什么东西回来，和老板娘聊几句，去厨房方向。
　　等重新坐下时，他递过一双热水烫过的新筷子。
　　宋茉迟疑着接过。
　　她说：“谢谢。”
　　杨嘉北真得变了很多，和宋茉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聊，热腾腾的蒸米饭和菜端上来，他拆了筷子便吃。
　　宋茉也吃，她坐的是廉价航空，路上分发过一次零食，分量也少，颠簸过来，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小鸡炖蘑菇热气腾腾，虽说是“小鸡”，用的却是散养的老母鸡，熬出来的汤也香。蘑菇也不是普通蘑菇，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长出来的干榛蘑。煮熟了、渗透了鸡汤的味道，不用乱七八糟的佐料，也不需花里胡哨的烹饪技巧，全是食材本身的好味道。
　　外面的人谈起来东北菜，不外乎乱炖和烧烤，好像东北人天天吃这些似的。实际上不是，东北肥沃的黑土地，丰沛的冰雪，稻子一年一熟，长出来的全是精华。
　　京酱肉丝也同样，面粉烙成薄薄的饼，肉丝挂着浓郁的酱汁，夹进去细细的葱丝、爽口的黄瓜细条，拿薄饼一卷，两口一个。对坐的俩人谁都没说话，只有中途，杨嘉北叫了一次老板娘，要了个蛋花汤。
　　汤是给宋茉的，她差点被噎到。
　　杨嘉北进食速度很快，大概和他的职业有关，也不是狼吞虎咽的吃法，就是快，干净利索，面无表情地将东西往口中送。
　　看一眼宋茉，吃掉大半盘子，像拿她当下酒菜。
　　等宋茉吃得差不多了，杨嘉北才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宋茉慢慢地说，“爷爷快过五周年了，我回老家看看他……三叔也说了，让我顺道和爸一块儿回去。”
　　杨嘉北说：“是该回去。”
　　宋茉低头，她盯着自己一双手：“听三叔说，爷爷下葬那天，你帮了很多忙。”
　　杨嘉北说：“我应该做的。”
　　——应该？
　　哪里应该？
　　七年前的杨嘉北尚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他是家长眼中、默认的、宋茉的男友。
　　那时候，宋茉所居住的家属楼中人家越来越少，她爸又外出务工，常年不在家。宋茉的爷爷住在三叔家中，腿脚不便，有心也无力，没法照顾她。
　　杨嘉北送了宋茉几次，放心不下她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下岗工人多了，乱事也多。他比宋茉年龄大，见过当时下岗工人怎么孤零零、骑着自行车在厂区外一圈一圈地绕的，也听父母低声谈起，谁谁家冬天连取暖的钱都没了一大家子可怜得恨……
　　贫穷困顿、走投无路，最能滋养铤而走险。
　　她一个女孩子，年龄也小，独自生活的确危险。
　　杨嘉北和自己父母谈了谈，又去和宋茉的爷爷商量、给她爸打电话，最后决定，将宋茉接到自己家来住。杨嘉北搬到阴面的小卧室去睡，把自己能晒到太阳、暖气片多的房间让给宋茉睡。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饭菜是杨嘉北和他爸一块儿做的，京酱肉丝，红烧肉焖蛋，炸茄盒，小鸡炖蘑菇，大拌菜……
　　满满当当地招待她。
　　白天父母不在家，杨嘉北和宋茉一块儿看书打游戏看电影，闹到一块儿去，也是把她填得满满当当。宋茉掉着泪亲他，一边嫌他力气重，一边又勾着他脖子，小声问他，昨晚上哪些菜是他做的？她觉得京酱肉丝和小鸡炖蘑菇最好吃了……
　　杨嘉北笑了。
　　那两道菜都是他做的。
　　宋茉拿起最后一张小圆饼拿，裹了肉丝葱丝黄瓜丝，安静吃掉。
　　杨嘉北喜欢让饭，第一口和最后一口永远都是给她的。
　　这习惯现在还有。
　　吃饱喝足，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杨嘉北将宋茉稳稳当当地送到她爸上班的餐厅里。宋爸统总没和女儿说几句话，他自己攒不下钱，现在住得还是老板安排的宿舍。
　　宋茉也没指望自己爸能出多大力，只和他商量了明天回家的时间。
　　她自己订好了酒店。
　　这场短暂谈话中，宋爸所展现出的、最像父亲的一面，也就是在分别时，语重心长地对杨嘉北说：“我们家茉莉就拜托给你了，麻烦你了。”
　　宋茉说：“爸你说什么呢？我俩早分手了。”
　　宋爸说：“唉你个小丫头片子……”
　　硬生生的，又安排了杨嘉北送宋茉回酒店。
　　好在路不算远，不到七公里，到了门口，宋茉脱了杨嘉北的羽绒服下车，杨嘉北去开后备箱拿她的行李，刚将那小箱子拎出，还没放地上，就听宋茉惊喜一声：“老钟，你怎么出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怕你找不到地方……”
　　这清爽的男声让杨嘉北一顿，一声闷响，他关上后备箱的门，拎着宋茉的小行李箱，眯着眼看，看到一个驼色羊毛大衣的男人，站在宋茉面前，个子不高，宋茉头顶到他眉毛，白白净净，看起来一下就能撂倒。
　　钟岳主动走来，笑着问：“您是？”
　　杨嘉北不动，看旁边的宋茉：“她叫我一声哥哥。”
　　是，不过宋茉一般叫他嘉北哥，哥哥这种称呼只在特定时候用，慢点，或者，轻点。都是哥哥，情哥哥也算哥哥。
　　宋茉说：“顺道。”
　　钟岳笑：“哥，麻烦您顺路——”
　　杨嘉北握着行李箱拉杆，眯着眼瞧低头的宋茉。
　　“不顺路，”他说，“我特意多走了十公里，就是为了送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饿啊啊啊啊好想吃京酱肉丝好想吃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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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绥化（二）
　　冬夜寒风要割人腿。
　　宋茉说：“你刚才还说顺路。”
　　“送你去见三叔顺路，”杨嘉北说，“我没说送你回酒店也顺路。”
　　宋茉：“……”
　　他此刻的矛头显然不在宋茉身上，转而指向钟岳。杨嘉北还是那副审犯人的语气：“你和茉——宋茉什么关系？来这儿做什么？”
　　钟岳还没回答，宋茉先说了：“问这么多做什么？”
　　语气也冲。
　　“你爸让我照顾你，”杨嘉北加重语气，“我得对得起他。”
　　宋茉说：“你这时候知道对得起他，当时怎么不再态度坚定点宁死不从？”
　　杨嘉北沉默了。
　　钟岳听得稀里糊涂的，趁着杨嘉北不说话的这个空隙，他连忙打圆场，笑着做详细的自我介绍。
　　“哥，您好，我是宋茉的前同事，来哈尔滨是出差。昨天听说宋茉也过来了，没别的意思，就想着住同一家酒店，互相也有个照应……”
　　从听到前同事三个字后，杨嘉北的脸色渐渐缓和。
　　他将行李箱往宋茉的方向推了推：“留个手机号，有事打我电话。”
　　宋茉说：“我打110不更快？”
　　“不快，”杨嘉北面无表情，“我今晚不值班。”
　　“……”
　　宋茉拎着行李箱要走，杨嘉北又叫住她，折身，将自己的羽绒服递给她。宋茉不肯穿：“我明天就走了，没法还你。”
　　“先穿着，我答应你爸了，”还是那句话，杨嘉北说，“一件衣服而已。”
　　还是拗不过——
　　现在的哈尔滨正是最冷的时候。
　　杨嘉北没进酒店，看着宋茉拿了行李箱穿着羽绒服进去。酒店大堂是旋转门，得手动推一下，有点重。钟岳主动帮忙推门，宋茉拖着行李箱进去，温热的暖气扑到脸上的时候，她转身，旁侧的钟岳还在感慨：“这边是真的冷啊，我都有点受不了。不过美也是真美，不愧是……”
　　旋转门停下，门外的车早就走了。
　　宋茉一晚上也没睡好，她有点认床，不在熟悉的地方就睡不踏实，容易失眠。
　　唯一一次的例外，还是刚搬到杨嘉北家中时那次。
　　杨妈妈细心，给她晒了新被褥。是真正的棉花被子，柔软喧呼，虽然比买的那种丝棉被褥重，但踏实，暖和，吸饱了太阳光，热腾腾，盖在身上都会缓慢发热。杨嘉北知道她认床，特意把她睡觉时抱着的一个布缝兔子也细心带过来。吃过晚饭后，更是一步三回头，告诉宋茉，要是她实在睡不着，想和人说话，就打电话，他就在隔壁，一叫就到。
　　宋茉盖着杨妈妈晒的棉花被，抱着那个布缝兔子，还真睡实了。
　　凌晨时候，兔子从手里掉下去，她梦中似有所感，伸手一捞，捞了一个虚空。天光大亮，冬日的阳光从未来得及拉严密的窗帘缝隙中刺过，在地板上留一道明晃晃的折射光源，刺得眼睛痛——
　　醒了。
　　醒来的杨嘉北眯着眼，伸手在眼睛前挡一挡。
　　他眯着眼，看到卧室桌子上摆着的一个布缝兔子。
　　杨嘉北最近常常做梦。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平时训练幅度大，一年中，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自从遇到宋茉后，梦境接踵而至。
　　宋茉回到了绥化。
　　绥化房价不高，以前的房子早就不能住人了。当初宋茉的妈妈接走她时，没少付给宋爸抚养费。那笔钱，再加上宋爸自己打工挣的钱，也买了套房子。
　　“……茉莉还是住宾馆啊，”杨妈妈叹气，“可惜了，多么好一孩子。她后妈不是带了个孩子吗？家里哪里有她的位置……”
　　宋茉离开的那一年，宋爸再娶。
　　第二个老婆带一个孩子，比宋茉小五岁，是个小男孩。
　　一家人温馨和谐其乐融融的，好像谁都忘了还有宋茉莉。
　　“还有你啊，”杨妈妈问，“你那年假什么时候批下来啊？我和你说啊嘉北，你已经五年没休假了……”
　　“我知道，”杨嘉北说，“这几天不是忙么？忙过这几天。”
　　杨妈妈提醒：“你二爷爷这就过世五周年了，你得回来。”
　　杨嘉北说：“我知道。”
　　二爷爷，其实就是指宋茉爷爷。
　　他们没血缘关系，但因和杨嘉北与宋茉关系近，家长不免多走动一些。宋茉的爷爷在家排行第二，杨嘉北不好跟着宋茉叫爷爷，就和其他孩子一样，称呼一声二爷爷。
　　警察自然也有假期，不过干这行的，加班是常事。杨妈妈和杨爸爸做生意，攒了一部分钱，杨嘉北自己生活简朴，工资也都留着，前几年，房价还没怎么涨的时候，就在哈尔滨买了套房子。原本是说做婚房的，但……
　　但宋茉走了。
　　接下来两天，杨嘉北没那么忙，年假也顺利批下来，足足五天。杨嘉北情况比较特殊，别说不休年假了，就连病假也没请过。离开时，领导还笑着提醒他，争取在休假期间解决个人大事，可别再拖了。
　　杨嘉北只是笑笑。
　　他没在哈尔滨久留，拿到假就开车回绥化。离得不算太远，开车顶破天也就俩小时。开车时间久了也乏，到了家，杨嘉北放下行李箱，喝了一瓶水，回到卧室倒头便睡。
　　这是宋茉睡了一整个暑假加一整个寒假的地方，也是杨嘉北最痛快的一段时光。
　　其实，在一开始，宋茉提出的时候，杨嘉北还真没想做。他又不是畜生。
　　宋茉还小着呢，不是说太早了做这档子事不好么？她念大学的生活费刚刚凑齐，但女孩子读大学，和他不同。杨嘉北几身制服轮换着穿，一块儿肥皂用半年，茉莉可不行。她要和其他的大学生一样，穿漂漂亮亮的衣服，要用香香的沐浴露，要用好的护肤品，还要吃好吃的。
　　杨嘉北也希望茉莉能够开开心心的，她命够苦了，他想尽最大能力加勺糖。
　　杨嘉北假期少，专业特殊，兼职这项行不通。之前攒下来的奖学金也全给了宋茉。他琢磨着，自己的生活费和津贴还能再省一省，省过这一年，等毕业，会好很多.……他到时可以申请去大连任职，那边靠海，环境气候也都不错，和这边比，冬天不是特别冷。平时杨嘉北住宿舍，的确花不了太多钱，到时候工资全给宋茉，能让她无忧无虑地念书，也能完全还得上助学贷款，让她不必有太多焦虑。
　　杨嘉北想得是这些，和性毫无关联。
　　当宋茉勾着他的脖子要求更进一步时，杨嘉北果断拒绝了。
　　怎么可以呢，还这么瘦，怕弄坏了她。
　　最后还是做了。
　　不是“没办法啊她怎样怎样”，而是杨嘉北气血旺，烧到不能抵抗。
　　怎么能将这种事归结为自己包容小茉莉呢？明明他也想，他也喜欢，他也梦到过，怎能道貌岸然地假装是纵容她才想呢？
　　杨嘉北清醒确认。
　　就是他想。
　　对，不是“满足她”。
　　就是他也想。
　　但这事比杨嘉北想象中还难搞。
　　他专业里男的多，男人扎堆的地方聊的东西大同小异。有时候说的话，脏到苍蝇进来都得摇头扇翅膀跑。那些话题，杨嘉北没掺和过。
　　他一心一意想小茉莉的成绩，想小茉莉的生活费啊学费啊她那个爹妈都不靠谱，真正疼她的人不多，他得加倍操心。
　　哪想到心操得稀巴碎了，杨嘉北怕自己把人也弄个稀巴碎。
　　无论是作战还是其他，都讲究一个徐徐渐进，不能冒冒失失。杨嘉北喝得茉莉茶满水溢，才肯放兵掠地攻城，大破城门前，他还拘着自己，问她愿不愿意，反不反悔。只要她一句反悔，杨嘉北即刻停下。宋茉确认了，她不后悔。但她的后悔来得迟了，等到有悔意时，事态早就万马奔腾不能复返。杨嘉北清楚这事最好得一口气捅顺当了。一双手也被咬得惨不忍睹，杨嘉北不恼，只心疼，心疼她。他可真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合该着千刀万剐的人边想着，仍旧铁石心肠地继续，直到严丝合缝再无可拓展的区域。
　　杨嘉北原不是多梦的体质。但打那后，每个镀点色的梦境，都和宋茉有关。
　　他梦到宋茉捂着眼睛哭，他愧疚、不知所措；
　　他梦到宋茉哭着说杨嘉北不疼她不爱她了，这么狠；
　　他梦到自己心都碎了，宋茉又抽抽嗒嗒地勾住他脖子，主动亲亲他。
　　杨嘉北睁开眼。
　　他坐了一阵，一言不发去洗澡，换衣服，把脏掉的衣服狠狠丢洗衣机。
　　冲过冷水澡后，洗衣机嗡嗡嗡地工作着，杨嘉北拿着手机，翻了翻，翻到宋茉的手机号码。
　　手指点上去。
　　五秒钟，他还是没有按下。
　　重新把手机丢回洗衣机上，杨嘉北转脸，透过阳台看外面清白一片的雪景。
　　黄昏余晖将高楼顶上的雪也浸透一层黄，像剥开了壳、流着蛋黄油的咸鸭蛋白。
　　日暮黄昏，雪覆城野。
　　东三省的冬夜来得这样早。
　　手机默认的铃声忽然跳起，意料之外，听起来有些欢快，杨嘉北低头。
　　屏幕上跳动俩字。
　　宋茉。
　　宋茉拿着手机，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赤着脚，蹲在酒店的沙发上。
　　她早上遇到了杨妈妈，听她说杨嘉北今天下午就回家。
　　思前想后，宋茉还是给他打去电话。
　　但没人接。
　　……可能还在忙？
　　宋茉看了眼窗外，才五点钟，就已经开始渐渐黑天。
　　她迟疑着要不要再拨一次，犹豫两分钟，那边终于打来电话。
　　宋茉拿起，快速接通：“你好。”
　　她听到杨嘉北的呼吸声，不重。
　　还有他漠然的声音：“抱歉，我刚才在忙，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耶耶耶。
　　没啥意外的话……接下来一直到完结，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杨嘉北这休假的短短六天中。
　　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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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绥化（三）
　　给杨嘉北打这个电话，主要还是为了还他的羽绒服。
　　羽绒服早就已经干洗过了，挂起来，蓬蓬松松，清爽干净，没有其他味道。宋茉离职后不再用香水，但她的鼻子出了些问题，总疑心自己身上香水气息残留……
　　无论如何，借了人家的衣服，归还时，总要干干净净。
　　就算对方是杨嘉北也一样。
　　明天是爷爷去世五周年的日子，五年前宋茉没能来，这一次再归来，家里面却好似没有她的位置。且不说母亲那边，父亲这里也早就有了新的家庭。其实他的第二个妻子不错，孩子也懂事，甚至和善地邀请她一同吃饭……不过宋茉识趣，不去打扰他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婉言谢绝，还是独自住在酒店中。
　　宋茉原本打算等明日见到杨嘉北时再还给他衣服，但杨嘉北拒绝了。
　　“明天事情多，容易忘，”杨嘉北说，“不如今天晚上吧，我有时间。”
　　宋茉下意识看了眼外面。
　　夜幕已至。
　　她确认：“现在？”
　　“嗯，你住哪家酒店？”
　　“……我记性还行，”宋茉说，“明天吧。”
　　“你记性的确不错，坐个出租车都会丢了行李箱，”杨嘉北说，“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开车过去。”
　　宋茉：“……”
　　还是这么定了。
　　宋茉把自己的位置发给他。
　　绥化不大，宋茉自己留意了下车程，的确很近，估计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到。她睡了一下午，在最糟糕的黄昏时醒来，周遭寂寥安静，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暮色时，竟有一种想要去死的冲动。
　　宋茉洗干净脸，擦了最简单的乳液，涂了个口红，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秒针一点一点地慢吞吞挪动。
　　好像，和杨嘉北这通电话结束后，她才终于有了归家的实感。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宋茉都已经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好像他们这一代东北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离开。
　　和其他省份都不同，出门在外，黑吉辽一家亲，统一都是东北老乡。家里人常说过了山海关就是家，可外面也有人说——
　　“投资不过山海关”。
　　风冷彻骨，难凉一腔热血。
　　宋茉离开这片黑土地倒不是“出走”，她更像是重新为自己寻一份安静的棺椁。
　　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晚上一块儿喝酒，有葫芦岛的老乡开玩笑，说什么“除了东北，你在哪儿都能见到东北人”。玩笑归玩笑，话语不算假。
　　无论是上班，还是出去玩，吃饭喝酒，经常能听到熟悉乡音。旁人倒还好，宋茉每每听到，总能朦胧记起，前十七年生命里，窗外叫卖的小贩——
　　“黏糕——打糕——豆面卷——”
　　“苞米——夜忽黏苞米——”
　　“夜忽大棒滴黏苞米了啊——”
　　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呢。
　　网上地域黑经常南北混战，谁还记得东三省才是新中国的长子，钢筋水泥做筋骨，血管里淌的是汩汩石油，黑土地承载肌肉。
　　旁人都说东北寒冷，可宋茉就爱这里的空气，凉飕飕，冷飕飕，清新，冷冽，深深吸一口气，能透彻到好像能将人的肺洗个干干净净。
　　但她离开得太久了，久到忘记家多冷，直到昨天，才重新给自己买了厚厚的、一直包到脚踝的羽绒服。
　　傍晚又下了小雪，好在不算太大，杨嘉北敲开宋茉门的时候，她原本已经拎着装羽绒服的袋子了。听杨嘉北说外面下雪，愣了下。
　　“先去吃个饭吧，”杨嘉北说，“下着雪拎东西不方便，先吃，吃完再说。”
　　宋茉说：“不如直接放你车里。”
　　“算了，”杨嘉北否决，“这边停车位满了，我停得挺远。等会我送你上来，再拿走也不晚。”
　　好吧。
　　宋茉默默地将衣服放回去。
　　吃饭的地方也很近，没走多远。北方人见惯了下雪，除非大到不行，一般不会打伞。行道树和店铺上吊挂的冰溜子早被清理干净了，明晃晃地亮着灯，映照着蓬松厚实的一层雪。走路的时候，踩雪是最不滑的，需要留意的，反而是那些混了雪水的地方，尤其是方正的砖上面，雪半化半不化的，一结冰，滑到能甩飞人的天灵盖。
　　宋茉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地方，跟着杨嘉北身后，看着他轻车熟路进了餐馆。多年不来，重归故乡，她在这里倒像是个客人，熟悉的地方渐渐荒废败落了，新的店铺一个个开张，好似这冷冽干净的空气，洗清她的肺，也洗干净她的记忆。
　　都说东北菜和东北人的性格一样，敞亮，直白，菜名也不搞花里胡哨那一套，分量足，浓烈丰富。杨嘉北一如既往地胃口大，锅包肉、炝拌三丝、牛肉炒笋丝，再来个炸鲜蘑。宋茉原本胃口不佳，看他吃，自己拿热水烫过的筷子，却也一点点吃了下去。
　　俩人聊不了太多，时间好像将眼前人也变得陌生。宋茉有些不习惯杨嘉北的冷淡，不过她也清楚。
　　毕竟，当时忽然提分手、一走了之的人是她。
　　现在杨嘉北还能如照顾邻家妹妹般待她，已经很好。
　　宋茉点了哈尔滨啤酒，杨嘉北没拦，默不作声看着她喝。喝到半截，宋茉还问他，要不要试试？
　　杨嘉北摇头拒绝：“我开了车。”
　　宋茉哦一声，低头继续喝。
　　“听说你辞职了，”杨嘉北终于说，“想换份工作？”
　　宋茉仍旧低着头：“……还没想好。”
　　杨嘉北说：“在家打算住几天？”
　　“就这两天吧，”宋茉说，“想去大连转转，见见同学。”
　　她哪里还有家。
　　那个早就没几户人家的工厂家属楼已经回不去了，外公外婆死了，爷爷也死了，她爸有自己的家。
　　她来故乡也只能付房费住酒店。
　　“我妈挺想你的，”杨嘉北低头，他说，“你这么久没回来，她很关心你，一直都想你。”
　　宋茉刚喝了一口啤酒，小麦的，丰富的泡沫带点微微的苦，还有啤酒特有的气味。
　　她说：“我也挺想她的。”
　　“她让我来问问你，”杨嘉北说，“你想不想回去住几天？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睡的那个。”
　　宋茉摇摇头：“不了，你替我谢谢阿姨啊。”
　　安静吃完饭，杨嘉北结的账。回去路上，宋茉喝了啤酒，走路有点飘，一个没看清，差点滑倒，脚下趔趄，杨嘉北稳稳地拽着她胳膊，将她又硬生生拽回地面。
　　他掐的力气大，疼的宋茉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她沉默着，原本要说谢谢的，不知为何，被寒风糊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杨嘉北那句“小心点”也被冰封住了。
　　送她上楼，宋茉折身去取他的羽绒服，热气熏人，暖融融的，将东西递给杨嘉北时，宋茉盯着他的手，忽然说：“杨嘉北，你今天想不想在这儿睡？”
　　一句话点燃了炮仗，杨嘉北原要去接袋子，听这么一句话，刷地一下沉了脸。
　　“宋茉莉，”他叫了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你把我当鸭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
　　可以去听听一首歌，毛不易的《东北民谣》。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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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绥化（四）
　　宋茉不明白为什么杨嘉北动这么大火气。
　　生什么气呢？她又没说什么特别的话语，礼貌性地邀请一下，愿意就睡，不愿意拉倒。
　　他生什么气？
　　杨嘉北这么一句话，宋茉没接上，愣住了。
　　沉默中，杨嘉北拎了袋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来，进了房间，一手将门关上，他问：“你这几年都怎么过的？”
　　宋茉说：“没怎么啊，就这么……正常过呗。”
　　她说得很坦然，也很真诚。
　　反正就是活着。
　　毕业，找工作，加班，忍受着长时间的通勤和没完没了的任务，社交，电话。周六周日就在租住的房子中睡觉，从白天睡到黑夜。
　　大家不都是这么过呗。
　　杨嘉北的脸色更差了。
　　他说：“你管这叫正常？”
　　宋茉后知后觉到对方的愤怒点，大约是长时间服药的缘故，她的思维明显僵化了许多。恍然大悟地，她一声“喔”，定定地望着杨嘉北：“你因为我邀请你睡觉生气？”
　　“……”
　　“可咱俩以前不是也这样睡过吗？”宋茉慢吞吞地说，“你现在怎么这么反感？当时怎么还挺乐意的？”
　　杨嘉北问：“这能一样么？”
　　“怎么不一样？”宋茉说，“你没这个能力了还是我没有这个权利了啊？”
　　“以前你是我女朋友，”杨嘉北沉着脸，“现在算什么？”
　　宋茉说：“你管他是什么呢，你不是也想？”
　　杨嘉北冷笑：“我想什么？你倒是想——我看你想把我气死。”
　　说气死有点夸张了，但宋茉明显看到他的愤怒。杨嘉北站得笔直，他的神色和愤怒让宋茉不由得败下阵，她抬手：“好好好，知道你不想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么？”
　　杨嘉北没动。
　　他说：“出去几年长出息了啊宋茉莉，学会这一套了。”
　　还想说什么，看着宋茉疲惫的一张脸，还是苍白的，大约是贫血，也可能是方才的寒冷未止，她的身体还没有暖和……杨嘉北压下那些未出口的话语，在门旁站成一棵松树。
　　他有话要训诫，却无规劝的立场。
　　半晌，杨嘉北说：“别乱想，明天早上我接你，好好睡觉。”
　　“嗯。”
　　“早上能起得来吗？八点会不会早？”
　　“不早。”
　　听了她的话，杨嘉北才离开，都快出去了，又硬生生折返，站在门口，手压着门，沉着脸望宋茉：“你晚上不会找其他人吧？”
　　宋茉说：“我就算找也不能让警察知道啊对不对？警察哥哥？还是警察叔叔？”
　　杨嘉北一言不发，宋茉嘭地一下关上门。
　　走廊上安安静静，没什么人。还不到寒假，因疫情影响，游客也不如前几年多。杨嘉北拎着装了自己羽绒服的袋子往电梯处走，脚压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等待电梯时，他接了电话。
　　“喂？妈，今晚我不回家睡了，”杨嘉北说，“嗯，我晚上和茉莉吃过了——”
　　电梯到了。
　　杨嘉北踏进去，他仍捏着手机，简短地说：“是，我今天晚上在这里开个房间。”
　　“茉莉的状态不对劲，也可能是我多想，”他按了按键，从电梯的镜面中看到自己沉沉的脸，想起她不太灵活的手，“嗯，我在这儿开间房陪她。”
　　现在是淡季，入住的人也不多，酒店中安安静静。
　　安眠药的效果实在太好，宋茉一觉睡得时间长，直到听到刺耳的门铃声才爬起，睡眼惺忪地过去开门：“谁啊？”
　　是杨嘉北。
　　她穿着睡衣，松松垮垮地裹着，两件，严严实实，颇为保守。杨嘉北只看一眼，立马转过脸：“没事，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宋茉打着哈欠：“几点了？”
　　“十点。”
　　“……啥？！！！”
　　因时间紧急，宋茉匆匆忙忙地整理衣服，雪还在下，杨嘉北开车，还给她带了四个包子，俩豆角猪肉的，俩大头菜馅儿的，一杯热腾腾豆浆，宋茉吃得很快，但只吃了一个包子喝了杯豆浆就饱了——
　　她这胃口，已经习惯了外面的小分量菜。
　　杨嘉北吃掉了她剩下的仨包子。
　　爷爷去世已经五周年，今天是相近的亲戚朋友一块儿吃饭。时间太久了，已经不会再有人为一个过世的人而伤心。吃饭地点是一个叔伯开的饭店，总共摆了八桌菜，宋茉还没结婚，论道理该和自己父亲后妈做一桌。但她心里有障碍，不想去打扰一家的其乐融融，就以桌子满了为借口，去了另一桌吃饭。
　　杨嘉北就坐她旁边。
　　宋茉不太能应付亲戚间的聊天，尤其是不怎么熟的，杨嘉北刚好互补，二两拨千金的，将那些话都圆过去。一顿饭吃得宋茉心里面五味杂陈，吃到炸茄盒的时候，忽然想到小时候，爷爷出去吃饭，也总是拿个塑料袋回家，里面装点炸茄盒啊花生米啊油炸小黄鱼啊……
　　给她当零嘴吃。
　　一想到这里，宋茉眼睛发酸。周遭人还在欢声笑语地讨论着近况，问候，她忍着这不合时宜的眼泪，深深低头，慢慢地咬着炸茄盒。东西已经凉了，裹在肉末和茄子外的面粉炸得焦黄坚硬，直戳戳地刮着口腔，她轻轻吸一口气，忽然感觉有人轻轻踢她的脚。
　　宋茉一顿，看到杨嘉北从桌下悄悄递来的纸巾。
　　他什么都没有对宋茉说，还在笑着听宋茉四大姑八大姨的聊天，时不时附和几句。
　　宋茉悄悄地用那纸擦了眼睛。
　　这次也不单单是这些，爷爷过世的时候，有过嘱托，要将他那两箱子书啊本子啊什么的，全都留给宋茉。
　　这些东西没人动，好好地留着，吃过饭，宋茉去看了眼。
　　她有些犹豫。
　　如今连家都没有，这些东西要是搬进酒店的确有些重，但这又是爷爷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要不先放我家？”杨嘉北说，“我不怎么回家住，就放我屋里。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她疼你，肯定帮你帮你保管得妥妥帖帖。”
　　宋茉笑了：“谢谢你啊。”
　　宋茉今天不知道说了多少谢谢，和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就这么一句最真心。下午四点钟才走，她拿了两罐啤酒，看着杨嘉北将那两箱子书一点一点地搬到车上。
　　箱子是樟木的，挺好，大伯不愿意给，宋茉就找了四个装啤酒的纸箱子，装得满满当当。剩下几本装不下，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背包里。
　　回去的路上她也抱着啤酒喝，杨嘉北没拦她，径直送回酒店。今天的宋茉醉得厉害，走路都飘了，杨嘉北扶着她一路上回房，直到进了房间，宋茉歪在他怀里蹭了几下，将满是酒味的唇往杨嘉北脖子上贴靠。
　　她说：“杨嘉北，这又不犯法，也不违背纪律……”
　　杨嘉北不说话，包都来不及放下，宋茉就搂着他的脖子，踮着脚要亲。杨嘉北捂着她的嘴，强硬地将她按下去：“别闹。”
　　到底谁在闹？谁先乱了呼吸？谁犯贱到一碰就起？谁在这里负隅顽抗？
　　杨嘉北不知道。
　　他将宋茉打横抱起，轻松地丢到床上，转身要走，又被宋茉扑过来，拽着他的衣服，直直拽到杨嘉北倒在她身上，压得闷响。杨嘉北吓一跳，怕把人压死了，胳膊撑着起身，宋茉双手已经搂住他脖子，贴上他紧绷的唇。
　　她还是那么香。
　　“杨嘉北，你装什么啊装，”宋茉呢喃，“你昨天压根就没回家吧？车子停了一夜吧？车顶上那么厚的雪，你可别和我说是今天早上刚下的……”
　　杨嘉北被她激得头皮发麻，又恼又热，按住肩膀，死死地将人压制住，他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宋茉忽而松了手，她睁开眼，酒店的灯没开，窗帘紧闭，就那么点光，“我就想有个人抱抱我。”
　　不就是抱抱吗。
　　“不愿意就算了，”宋茉叹口气，她转过脸，眼睛有淡淡的光，“换其他人也一样。”
　　杨嘉北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按着她开始剥。
　　剥到还剩一层衬衫裙，他伸手去解她手腕袖口处的珍珠扣，却被宋茉躲开了。
　　“哎呀别动，穿着，”宋茉仍旧搂住她脖颈，声音在二人唇齿间逐渐含糊不清：“……我喜欢穿着。”
　　杨嘉北的骨头很硬，肌肉更硬。
　　外套上凉飕飕的雪，衬衫下灼灼热的汗。
　　宋茉还穿着那条衬衫裙，下摆像昙花，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好像任何一点光都会暴露出枝叶上的伤口和蜿蜒的爬虫。
　　雪夜如此好，能够将一切都掩埋，就像沉默黑土地下的石油，就像曾经不停运作的工厂……
　　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需要，便沉默奉上一切。
　　一直习惯了作为大哥，一直习惯了照顾别人。
　　习惯了被索取。
　　杨嘉北说不出多么挑，逗的话，他的职业太正直了，正直到只会干不会说，闷头做实事，少说多干，都是他所接受的教育准则。
　　宋茉又一次握住杨嘉北的手，抚摸着他手背上血管，他手指、手掌上的茧子，他的热血。
　　她低了声音，小声呀一下，柔柔的，呼吸间还有点淡淡的酒息，温柔地在黑暗中握住杨嘉北欲剥的手，低头亲了亲，继续说：“警察叔叔——哦不，警察哥哥，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情·趣啊……”
　　作者有话要说：
　　-1天。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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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绥化（五）
　　杨嘉北不懂。
　　但宋茉喜欢么，那就没事。
　　东三省的夜晚的确冷，搁外头晾一夜，不死也掉半条命，有供暖条件的地方却是暖和和地舒坦。暖气和地暖可要比空调舒服多了，杨嘉北出了一层热汗，这种短暂的错觉总能令人想起刚开始的那个夏天。黑龙江的夏天还算不上用“火炉”来形容，但那个夏天给杨嘉北的印象就是热，闷热，燥热，灼热，热到要深深埋入细泉中才算得痛快。
　　眼瞳颜色越浅的人，在黑暗中的视力也越好。
　　更不要说杨嘉北平时的体能训练，以及少用电子产品，他现在还保持着双眼5.3的优秀视力。宋茉看不清楚他，可并不代表杨嘉北看不清东西。她喜欢穿便穿，没什么可说的，杨嘉北捏着她下巴，深深亲一口，又支撑着去拿东西，宋茉不肯，仍旧拉着杨嘉北，语调委屈：“你别走啊。”
　　四个字。
　　冷硬高墙难再砌。
　　“我不走，”杨嘉北于黑暗中摸着她的脸颊，摸到她耳侧汗津津的发，放低声音，呼吸带了热潮，“拿个东西……”
　　总要做好防护措施。
　　头一回时候也是，宋茉根本就没准备，她关于这方面的知识贫瘠得可怜。杨嘉北不是那种昏头巴脑的东西，执着跑去买了回来再用，就是买的时候不知道，药店里卖的标准有点勒。这种酒店一般都会有备用的东西，方便客人取用，后期再计入房费中。最普通的牌子，就是那个以广告词出名的品牌，杨嘉北摸了三盒看，都是标准号，有一个特殊带凸点的，什么狼牙什么，看不清晰，就几个字，杨嘉北看一眼，直接放回去，拆了盒普通的。勒点便勒点呗，反正这种情况下，还是女孩的身体更重要。
　　杨嘉北天然有这种责任感。
　　他自己什么都能将就，之前出任务蹲一在逃犯时，荒芜又偏僻，饿了，几个大馒头两包榨菜都能将就着对付，渴了喝自来水管里的水……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宋茉不行啊，小茉莉不行。
　　杨嘉北不怕承担责任，但不想影响她将来的规划。好不容易准备充分，宋茉仰着脸闭上眼睛，此时此刻，杨嘉北终于醒悟，一直以来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于她而言，这似乎是一场献祭，她仿佛抱了一种清醒受刑的态度来看待一场亲昵。
　　这是无法细究的一场事情，好似皑皑白雪下滚烫蓬勃的生命力，攒足了多年的劲儿就冲这一处使。其实比初开垦时还有些艰难，近七年的久别重逢比宋茉的设想中更渴，她从未如此渴过，杨嘉北也从未这般野蛮过，一声声，一句句，利刃与玫瑰的交界处，他说的最多的一个，还是——
　　“小茉莉”。
　　其实，宋茉不喜欢杨嘉北叫她“小茉莉”。
　　茉莉的花很小，白白一朵，细细碎碎，夏天开，香味浓。
　　最重要的一点，它廉价。
　　宋茉的爷爷最爱喝的就是茉莉花茶，用一个大茶缸，盖着搪瓷盖，热水一冲，腾腾的热气卷着茉莉花的味道一块儿冲出来，顺着呼吸道往肚中去，通窍醒脾。
　　买的茉莉花茶也廉价，猴王牌，用一种红红黄黄的袋子封着，五块钱一大包，爷爷能喝三个月。
　　她不喜欢杨嘉北给她取的这个昵称，好像连带着她也廉价。
　　尽管杨嘉北毫无这种想法。
　　街坊邻居也都知他宝贝她，从小到大，有什么吃的永远给她留一份，宁可自己没得吃，也绝不少她那一口。寒冬腊月，他家炒了栗子，第一锅裂开口的甜栗子，杨嘉北一定会装袋子里捧给宋茉吃，怕凉，套了两层塑料袋，放到怀里揣着，一路走过来；宋茉无意间说街角早餐店做的“油滋啦”酸菜包好吃，可惜她经常买不到，杨嘉北便一连俩月天天早起，就为了买热乎乎的包子送给她吃。
　　后来宋茉吃腻了。
　　杨嘉北依旧待她好，好到只要她一呼痛、他再难受也立刻停下，不知所措又笨拙地抚慰她。
　　分手也是宋茉提的。
　　单方面，不相往来的那种。
　　重逢后的杨嘉北，似乎还是以前那样，作为大哥哥，可靠地帮着她。可他似乎也变了，变得宋茉快喘不过气、被生生挤到无暇呼吸，无一处可休息，杨嘉北动作也不曾停过分毫，依旧生猛似机器。只在她眼前泛黑时，用有些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垂着眼，在吸气声中贴了贴她张开的唇。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一切好像都变了。
　　七年。
　　他们分开太久了。
　　宋茉这般想着，沉沉坠入激流迸进的瀑布中。
　　她需要休息。
　　这也是这个月的第一次，她不需要酒精和药物的帮助，有了困意。
　　宋茉在这里安安静静睡了一晚上，次日清晨醒来时，身上还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杨嘉北已经买早餐回来。
　　闻起来喷喷香。
　　宋茉第一时间看自己的衣服，还是那条裙子，袖口好端端的，遮盖得严严实实，杨嘉北什么都看不到。昨天他要宋茉去洗，宋茉用撒娇搪塞过去。
　　果然是喝醉了。
　　现在的宋茉一回想，仍旧是一身冷汗。
　　她坐在床边，这是一个商务套间，有张不小的桌子，杨嘉北将塑料袋放在桌子上。
　　他买了米线、粥、豆浆，还有很多包子，一大袋。
　　杨嘉北将塑料袋里的东西往外拿，放在洗干净的盘子里，边拿边和宋茉说，这是白菜猪肉馅的，那是茴香的，还有大头菜包、豆角猪肉包、牛肉大葱包……有份韭菜鸡蛋包，馅料里加了剁得碎碎的海肠。
　　宋茉怀疑他去打劫早餐店，每个店都打包了一份回来。
　　她问：“没有油滋啦酸菜馅的吗？”
　　杨嘉北摆盘子的手一顿，他还是不怎么笑，这几年让他沉默了不少。
　　他仍旧低着头：“你不早就吃腻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油滋啦非常好吃！！！
　　饿了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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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绥化（六）
　　怎么会吃腻。
　　哪里能吃腻。
　　家乡菜，东北漫长的冬天，在外吃饭时熟悉的乡音，偶尔见到的粉色珍珍荔枝，冬天的雪花，烧烤店里的哈尔滨啤酒；或许是突然生病，室友半开玩笑半关心地问要不要来个黄桃罐头；也可能是北京暴雪的一日，公交停摆，宋茉裹着厚厚的衣服，下楼深深踩雪，一脚一个雪坑。
　　人很难说清，会在哪一个时刻忽然想起故乡。
　　宋茉也无法厘清，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忽然想起杨嘉北。
　　她已经连续一年半服药，有着断断续续三年的治疗史。
　　坚持服药会让她的心情变得十分宁静，麻木。
　　不想让生活变得更好，也不去想让自己的生命过得更糟。
　　她什么都不想。
　　思维自然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僵化，记忆力下降，思维滞缓，情感不再如小江小溪流，也不再如汹涌波涛的大河大海浪，而是山里的一潭死水，是浅滩上未来得及回归大海的小沙坑，安静地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抽空她感情的水。
　　现在宋茉没有腻不腻的概念了。
　　她什么都没有。
　　已经连续两天未服药了，后遗症还在，宋茉的脑袋迟缓地动了下——，努力去拼凑杨嘉北的话语，喔，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她低头：“我还挺喜欢的，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杨嘉北说：“先吃吧，吃完去洗个澡……弄得还挺多，我给你擦了擦，没擦干净。想吃没事，明天再给你买。”
　　宋茉：“谢谢啊。”
　　杨嘉北坐在她对面，包子买得多，他也是先等宋茉吃，她吃哪个馅儿的，就留着，自己去吃其他馅儿的。宋茉难得自然入睡，比依靠安眠药入睡时的状态好些，听杨嘉北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宋茉说：“想出去玩。”
　　“去哪儿？”
　　“还没想好。”
　　宋茉的确没想好，她的脑子现在不能思考太复杂的东西。药物抑制住了她的糟糕情绪，也将她开心的情绪无差别压制。
　　杨嘉北闷头吃饭，说：“二爷爷过世前和我说了，要我好好照顾你，我得守信。”
　　宋茉说：“你这不照顾得很好吗？昨天晚上挺带劲的。”
　　听到这句，杨嘉北终于看她：“吃饭时候别说这个。”
　　“不能说吗？”宋茉蹙眉，有点疑惑，随后又舒展眉头，“好，我不说。”
　　“我还剩下五天假，”杨嘉北慢慢地说，“没什么事，你想去哪儿，和我说一声，我送你过去。你一个小姑娘家，满世界跑，我不放心。”
　　宋茉没反驳也没有赞同。
　　她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杨嘉北好聚好散说拜拜，别拖累他。但昨天晚上的确不错，他比药物的效用还要好些。
　　她有点依恋这种感觉。
　　“再说吧，”宋茉说，“我吃完饭还得再睡会，你别管我啊。”
　　杨嘉北不管。
　　宋茉拿了睡衣，脱下衣服，终于把身上沾了浓浓杨嘉北气味的东西全都洗干净。她喜欢用热水澡冲，最好是把皮肤都冲得发红、恨不得冲掉一层重新长。宋茉丝毫不担心杨嘉北会在这时候冲进来——她相信杨嘉北的人品，他是那种第一回 宋茉主动、他都会红着脸急促地告诉宋茉，这样不好。他怕她身体还没长开，怕太早了影响身体机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差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一看了。
　　其实，未必是要追求那些短暂的感官愉悦，宋茉只是渴望一些被深刻爱着的感觉，即使是疼痛呢？也不要紧。爱这种东西太虚无飘渺了，她急切需要真实感触来确认。疼痛也好，拥抱也行，窒息可以，濒死之觉也可以……越深刻越好，越重越好，只要让她感觉自己还被需要。
　　宋茉洗过澡，杨嘉北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床已经被他收拾好了。只能说不愧是警察大学里出来的人，原本乱糟糟像生死搏斗过的床榻此刻干干净净，他去找酒店要了备用的床单和被套，重新换了一遍，枕头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将被子叠成一个方正的豆腐块。
　　宋茉吹干头发，将豆腐块摊开，重新盖在身上休息。
　　杨嘉北不打扰她，他很安静，去了套房看书——是宋茉昨天从爷爷家带来的那些书。
　　书有着很久的历史，纸页都发黄，还是竖排繁体的。线装本，因储存不当，有些纸张已经损坏。不是什么历史书籍，而是小说，封皮已经掉了，因为杨嘉北无从辨认书名，翻了几页，原来是讲武松的故事，大约是后人写的，从武松幼年开始讲，讲他家乡遇饥荒，粮食缺乏。童年武松仗着身手好，去高高的榆钱树上薅了鲜鲜嫩嫩的榆钱，要回家和面做榆钱饼子吃……
　　刚翻几页，杨嘉北的手指顿住。
　　里面掉出一封信。
　　信封是用油纸糊的，看起来是自己裁的，端端正正，干干净净。没有地址，没有邮编，只写了一行俄语。
　　杨嘉北的俄语很好，他轻而易举看懂。
　　“帕维尔·巴普洛维奇·卡尔甘诺夫先生收”
　　再往下，竟是中文。
　　“宋青屏”
　　那信封封得严严实实，杨嘉北没有动，仍旧夹回书中。
　　宋青屏。
　　宋青屏……
　　杨嘉北对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他脑子灵活，转了几圈，忽然记起。
　　宋茉的爷爷，名字是宋青贞，还有个爷爷叫做宋青勇，姑奶奶叫宋青秀……
　　这个宋青屏，会不会是宋茉的某位长辈？
　　书也不看了，杨嘉北将东西放好，轻手轻脚去卧室。没别的打算，只是想看看宋茉是否睡得还好。
　　宋茉的确还在梦境之中，睡得安安稳稳。
　　她换了宽松的长袖睡衣，大约是暖气和被子太热了，她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和肩膀一块儿，搭在外面。
　　这样可不行。
　　杨嘉北走过去，打算将她胳膊重新放回被子，盖一盖，免得着凉。
　　离得近了，杨嘉北屏气，提起被子，却迟迟没有盖下——
　　他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大约是少见阳光，宋茉的胳膊雪白，袖子卷起。
　　而这条雪白的左臂上，深深浅浅，重重叠叠，新痕旧伤。
　　都是利器割破后留下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贴贴～
　　以及……
　　俄语的名字好长好长啊……
　　我现在也没记住，只能记在小本本上提醒自己。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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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绥化（七）
　　宋茉感到些闷热。
　　被厚棉被结结实实捂住的闷热，好似在火炉旁侧。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未曾有过。
　　宋茉会自己生火炉，尤其是和爷爷在一块儿住的时候。爷爷年轻时候在大兴安岭做过伐木工人，落下了严重的风湿骨病，冬天的时候，他嫌弃统一供暖不够热，自己在家里花钱做了土炕，院子里弄了个小炉子。以前不约束环保的时候，就用小炉子烧劈柴，树枝啊，之类的，宋茉若在，还会给她烤些土豆吃。
　　宋茉刚读小学的时候，有两年，教室中的火炉是需要值日生来生的——说到底还是供暖的纠葛，那时候工厂本身就已经是一摊烂账了，连供暖也吝啬，扣扣搜搜。每个教室都有自己的炉子和暖气片。每天早晨，三个值日生要提前一小时到校，用木柴点火炉，生火。
　　宋茉是那个时候学会了生火。
　　她在家务上一直很擅长，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也不是很对。
　　缺爱的孩子才会早当家，早早懂事，早早做事，早早学会察言观色。
　　大约也因为缺爱，在某些事情上，宋茉表现得格外敏感。
　　她总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到一些隐藏在平静下的糟糕情绪，就好似玻璃纤维，好似石棉丝，直戳戳、不动声色地深深扎到她的皮肉里，潜移默化。
　　就像初中时候和杨嘉北一块儿看的新闻报道，报道的是某某地下小作坊加工厂，加工那些价格低廉的一次性筷子，镜头里的小工厂杂乱无章，做好的、没装袋子的一次性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污水地上，再统一去漂白装袋……
　　那天晚上吃饭，宋茉掰开一次性筷子闻了下，糟糕的味道让她险些呕吐。
　　从那之后，只要出门，她的包里永远装着便携的筷子小盒子，从不用外面的一次性筷。
　　那种闷热窒息的感觉好像又重新回来，宋茉的腰不太舒服，身上的旧伤也有着隐隐约约的痛——去看过医生，医生确认那些伤痕没有伤到骨头和筋腱，她的疼痛是一种心理创伤，也就是“幻痛”。身体上的病尚可以对症下药，而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创伤，虽然也有医生，但绝非医生和药物就可以成功治愈……
　　宋茉醒来。
　　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没看到杨嘉北，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已经离开。
　　挺好的。
　　她不是一个擅长告别的人，每次离别都要弄得鲜血淋漓。
　　慢吞吞地找到鞋子，宋茉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基本电影都需要付费观看。她重新关掉电视，听到外面门响，站起来，她打开门，看到杨嘉北——
　　“我妈新买了米，”杨嘉北拎着两个大保温饭盒，说，“是今年的新米，我回家蒸了点米饭，非让我带过来，你尝尝？”
　　尝就尝。
　　宋茉在外面吃到的米饭，大多是三季稻，倒不是难吃，只是她嘴巴挑，吃着不香。
　　东北的大米不一样，攒了一年的劲儿，就熟这么一回儿。每年的新米，煮出来的粥颜色也不一样，浮皮潦草，一抹青么虚的白，香。宋茉好几年没吃过家乡的新米，默默让开。
　　她看了眼时间，啊，已经到午饭时候了。
　　杨嘉北带的不仅仅是米饭，还有菜。他和他妈妈一样，都是手脚麻利的人，筷子洗得干干净净，递给她。大块儿的红烧肉焖蛋，鹌鹑蛋是炸过一遍的，表皮微微发皱，焖着红烧肉的肉汁进去，香又不腻；溜肉段里隔着切成菱形的青椒块儿，细片胡萝卜，外焦里嫩，里面的猪里脊肉嫩嫩，咬开后才沾上外面一层浓郁酱汁；白菜豆腐炖猪肉粉条，用的是红薯粉条，豆腐热乎乎，吹一口，咬一次，再吹一口，吸饱了肉汤的白菜也是嫩到一咬就化；最后是个大拉皮，裹了浓厚的麻酱汁儿，黄瓜丝脆生生，又香又饱腹。
　　还有韭菜鸡蛋烙饼，里面还搁了虾仁，表层的面粉烙得焦黄，切成四块儿，塞得满满当当。
　　宋茉原本不饿，却也吃了一大半。杨嘉北还是习惯性地让她吃饭，她感觉对方有些不对劲，但贫乏的精力让她无法去细究，她太累了，好像只要呼吸活着就用掉了大半精力。
　　杨嘉北还带了两罐大白梨。
　　宋茉好久没有喝到过，有些惊喜，还有点新奇。
　　杨嘉北单手打开拉环，稳稳搁在她手边，才说：“你那些书里面有封信，我没看。”
　　宋茉：“啊？”
　　她下意识搁下筷子要去拿，还没伸手呢，又被杨嘉北稳稳按住手。他的手掌心很热，热到宋茉好似被烫到了，一个激灵，不动了，盯着他。
　　杨嘉北又慢慢地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东西放那么多年，有细菌。”
　　宋茉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封信就静静地躺在书页中，宋茉不懂俄语，不过这就是一个人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是用纸自制的，字是钢笔字，边缘都晕开，浅浅一层。宋茉只看着那个落款，这个名字也有些陌生：“宋青屏……是谁？”
　　杨嘉北坐在旁边，他说：“我问了三叔，说是爷爷的长姐。”
　　“啊？”
　　宋茉愣了一下，喃喃：“怎么我没有印象？”
　　之前没有计划生育，她爷爷统总三兄弟、三个姐妹，宋茉都认识，没有一个叫宋青屏的。
　　“她老人家去的早，”杨嘉北说，“八七年就过世了。”
　　宋茉眼神一黯：“的确很早。”
　　她犹豫着要不要拆信封，总感觉拆信是对长辈的不敬。但这些书又都是爷爷叮嘱特意留给她的……或者，爷爷也知道这些信的存在？
　　可为什么爷爷从不说他这个姐姐？
　　宋茉不明白。
　　她犹豫良久，还是慢慢拆了信封，一打开，就是一股陈年累月的霉味，像浓郁、经久不散的一层烟雾，尘封几十年的东西在此刻缓缓展开。宋茉轻轻咳了声，将信封拿得远了些，微微眯起眼睛，弹了弹，轻轻抽出一张纸。
　　俄语。
　　宋茉不懂。
　　这是杨嘉北的专长，他坐在沙发上，翻译成中文，再念给宋茉听。
　　“尊敬的帕维尔·巴普洛维奇·卡尔甘诺夫先生，
　　您近况可好？
　　仔细一算，我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
　　读到这里时，杨嘉北略微停顿，又继续读下去。
　　“我已经很少使用俄语，您所教我的那些词语，我几乎要忘得干净。虽然现在的我仍旧能够保持对俄语的阅读和写作，但不瞒您说，我几乎要忘掉那些单词该如何发音。
　　现在的我在林场工作，和父亲一块儿接受改造。
　　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又听到外面响起的伐木声，它不像一种噪音，而是令我浮想联翩的一种乐曲。我总会将弯把子锯和松树的接触联想成琴弓和琴弦的奏鸣，工人的运作和伐树的轻重缓慢是不同的旋律……
　　请不要笑话我，我的确需要依靠这种方式来保持镇定。
　　过去的一年简直像梦，我经常从梦中惊醒，希望现实也是同样的一场梦境……遗憾的是并没有。可能我还没有适应林场的生活，这里的雪太厚太冷了。不过我很喜欢林场的那片白桦林，它会让我常常想到您。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开始渐渐忘记您的相貌。
　　您的学生
　　宋青屏。”
　　信读完了，宋茉看着杨嘉北将信纸折好，她疑惑：“是大姑奶奶给老师写的信吗？”
　　——爷爷的姐妹，称呼都是姑奶奶。
　　杨嘉北说：“听起来似乎是。”
　　林场。
　　这俩字有些陌生。
　　她知道自己爷爷和太爷爷都曾经在林场工作过，之前国家需要建设，需要木头，大兴安岭便有林场。林场工人统一砍伐樟子松、落叶松，这些都是顶好的木材。砍伐下的树木被运走，去建造房屋，去建房梁……
　　就像东北大大小小的工厂，日夜运作，炼钢铁，抽石油，孜孜不倦，埋头苦干，将这些宝贵的资源去运输到国家其他需要的地区。
　　就像有着许许多多幼弟幼妹的长兄，早早承担起家庭重责。
　　因为是长子，因为是哥哥。
　　宋茉说：“就一封吗？”
　　杨嘉北说：“不确定。”
　　宋茉差点要跳起：“其他的书——”
　　“其他的书在我家，”杨嘉北说，“嗯，别住酒店了，退了吧，今天晚上去我家住。”
　　宋茉盯着他。
　　杨嘉北说：“别担心，晚上我保证不动你。”
　　宋茉问：“你和我分开睡？”
　　“嗯。”
　　“那算了，”宋茉说，“不动我就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想吃大列巴。
　　想起来初中时候爷爷给我带的大列巴。
　　崩掉我一颗牙。（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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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绥化（八）
　　还是去了杨嘉北的家。
　　杨嘉北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不赞同她这种做法。但去杨嘉北家中“居住”这种事也不太合适，宋茉很难看清自己的未来，更不能再给予什么承诺。
　　杨嘉北的妈妈在家，他们家还是做餐饮生意，不过上了年纪，也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拼命，招聘了店长，代为管理，还搞了几家加盟店，不过都在黑龙江。
　　杨妈妈热情洋溢地招待着宋茉，她是个很聪慧的人，绝口不提工作啊之类的，只和宋茉聊小时候的事，聊以前宋茉和杨嘉北去教堂，里面的人发饼干，传教授义；宋茉说那饼干好吃，杨嘉北便连续一周天天去听，只为了拿传道者分发的饼干给她吃……
　　聊他们之前过年时候放鞭炮，一整挂的大地红，拆下来，一个个地放，先把火药捻儿捋顺，再拿卫生香去引；聊小时候宋茉骑自行车被高年级的坏学生堵门，放她自行车的气门芯，杨嘉北知道了，给那几个男生一人一拳，砸得几个人眼睛乌青，被家长拎着上门要说法，杨妈妈和杨爸爸和对方据理力争……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书。
　　那些爷爷留下来的书。
　　杨嘉北去洗柿子，杨妈妈去抻面条，书已经被细心地重新归拢好，全放在一个大大大箱子中。宋茉有点腰疼，就坐在地毯上，背抵着床，慢慢地翻书。
　　箱子里的书很多很杂，小说杂技，人物传记，家谱文学，诗歌杂文……甚至还有一些珍贵的手抄本，一些书还是从左向右翻的，竖排，繁体字，线装本。
　　可以看得出，这些书原本都是被好好保存的，用油纸包着，还有樟脑丸的气息。只是宋茉从大伯那边拿到这些书的时候，它们已经被彻底翻了一遍，原本的油纸也散开、横七竖八地看着。
　　可能是小孩好奇翻乱了，也可能是大人那失望的“可能藏着什么宝贝”。
　　没有任何宝贝，只有他们不耐烦看的一堆老书，还有信件。
　　宋茉找到了二十多个信封，还有十个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其实只有前面两个是正经的笔记本，是靛蓝色，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材质，有点像皮，但又决计不是，扉页上仍旧是俄罗斯语，只有三个歪歪斜斜的汉字——宋青屏。
　　右下角有落款，是时间。
　　1960。
　　宋茉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脚掌心压着软和和的毛毯，毛毯下是暖烘烘的地暖，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热腾腾的氛围中。她其实有点焦躁，因为发现丢了一瓶安眠药，不知是不是落在酒店里——她就这么一瓶，现在又不太方便买……总之就是很麻烦。
　　但在此刻，嗅着这股陈旧的气息，她焦灼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宋茉掀开这纸张脆弱的旧日记本，终于看到了汉字。
　　“1967，10月2日小雪
　　非常糟糕。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便遇到了下雪，没有任何粮食储备，父亲咳嗽更严重了，我得想点办法找些东西吃”
　　“1967年，10月3日小雪
　　早上，屋檐下的冰溜子掉下来，差点砸中我。
　　今天不用为了食物发愁，因为居住在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听说我和父亲的事，送来了一袋高粱，还有一袋豆角干和茄子干，半袋土豆，一袋胡萝卜，四颗白菜，五个倭瓜。
　　父亲已经去林场报道了，在林场接受改造时，他们会提供食物。
　　我们不应该在冬天来这个地方，可是没有选择……我想了一下午，或许我可以去村子里做一些杂工，换点东西吃。
　　或者去林场里套兔子，去凿冰钓鱼。
　　有手有脚，能做能动，黑土地上就永远饿不死人。
　　邻居住了一个苏联女人，听说原本是白俄，沿着中东铁路过来的。她很孤独，只带了一个女儿。我听到有人称呼她们为“老毛子”，这不太礼貌。但我想我现在没有立场讲这种话。
　　对不起，我没有反驳他们的资格。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七年了，我没想到第一次使用帕维尔老师送我的纸和笔，竟然是记载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
　　……
　　“1967年，11月20日，晴
　　来这里已经将近一个月，我想我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隔壁的苏联阿姨烤了大列巴，送了我一些。我没有吃，而是给了父亲。伐木场的工作很辛苦，他们只能吃凉馒头，吃海带咸菜，或者烤土豆，黄豆炖粉条，渴了，也是化了雪水再喝。父亲的肺一直不太好，昨天晚上一直在偷偷咳嗽，我有些担心。
　　昨天，我在林场里又套到一只兔子，但在回家的时候迷了路。我听着弯把子锯锯树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慢慢地往前走。月亮爬上来的时候，我也到达了一片白桦林，它和之前黑河的那片很像，在月光下像漂亮的蜡烛，雪地上都是月亮燃烧的光芒。我就这样拎着兔子走出白桦林，听到很多鸟在叫，我忽然有些羞惭，因我残杀了这片山林的生灵。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需要它们来给生病的父亲补一补身体。
　　如果您还在的话，会赞同我的做法吗？帕维尔老师？”
　　“小茉莉。”
　　忽然的声音将宋茉从日记中拉扯到现实，她好像从月光白桦林的雪地忽然下坠到温暖柔和的地毯上，宋茉捧着日记本，看到杨嘉北站在卧室门口。
　　他说：“柿子洗好了，吃点？”
　　宋茉走过去。
　　杨嘉北这次买的柿子是那种硬硬的、脆脆的柿子。和那种甜软稀烂的柿子不一样，这个柿子皮不涩，不麻嘴，洗干净就能吃。不单单是柿子，还有红彤彤的大冬枣，龙眼，提子。
　　宋茉吃得不太多，她还不饿。好像和杨嘉北在一块儿后，她就从没有饿着过。啃了两口脆柿子，杨嘉北又问：“你想去哪儿玩？”
　　宋茉反应有点迟钝：“啊？”
　　“你不是说想散散心？”杨嘉北说，“想好去哪儿了吗？”
　　宋茉不太确定，她捏着柿子。
　　柿子脆脆甜甜，凉丝丝的，刚好缓解了房间里的燥热。
　　没由来，她想起日记本上的那个字眼，有点含糊不清：“黑河吧。”
　　杨嘉北想了想：“那不远，不到五百多公里，开车，走吉黑高速，不到五个小时就到了。”
　　宋茉：“……”
　　“你想今天走，还是明天？”杨嘉北问，“现在走也行，就是晚上开车慢点，可能得五个多小时吧，到哪儿估计得晚上十点十一点了。”
　　宋茉：“这么突然吗？”
　　杨嘉北没吃那些水果，他看着宋茉，忽然笑了：“不是你想去？”
　　宋茉一眼看到他的眼睛，很多人都说杨嘉北很凶，因为他那点“毛子”的模样。其实很多俄罗斯族已经渐渐融入这片土地，一代一代下来，原本那种特征已经不再明显，就像杨嘉北，他姥姥是纯正的蓝眼睛黄头发，到他这里，也只有面部轮廓更深邃一些、发色和瞳色稍微浅些这一特征。
　　宋茉小口小口地啃着柿子，她说：“我想去你就跟我去啊？你是为人民服务的警察，可不是为我服务的。”
　　“现在我不正休假么，”杨嘉北低头，“你也是人民。”
　　“为你服务也成。”
　　作者有话要说：
　　哦豁。
　　下一章开启新地图～
　　没意外的话，除了黑河和漠河外，还会写到五大连池～～
　　～
　　浅浅带大家感受一下北国雪天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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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五大连池（一）
　　宋茉头抵着头，离他近了些，半开玩笑：“那你给我哪种服务啊？”
　　杨嘉北坐得很端正，他接受的教育太“正”了，正到很少会有放松的时候，现在在家里，他也做得腰板挺直肌肉绷紧的，宋茉离得近，更紧了。他不回答，问：“吃苹果不？我给你削个。”
　　宋茉不放，又挨近些，小声：“床上服务做不做啊？警察哥哥？”
　　她看着杨嘉北从脖子到耳朵一片红，他硬声：“你说些什么，宋茉莉，我告诉你，你这种话不能乱说，算骚扰。”
　　宋茉笑了起来，这一笑将厨房里抻面的杨妈妈也笑出来。她双手沾着面粉出来，瞧见沙发上离得亲密的俩人，又缩回去，喜笑颜开。
　　杨嘉北没笑，但看宋茉开心，他也隐隐松了口气。宋茉不着急赶路，外面持续下着小雪，不一定能上高速，晚上肯定是要睡在这里。
　　宋茉吃完水果，又读了会儿这位不曾见面的姑奶奶日记，上面记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但能感受出，这位姑奶奶在快速地适应着漠河的生活。她写去山林里套兔子套狍子，写得到一双旧的“皮侉子”，穿着它去趟厚厚的、没过膝盖的雪，写去砍伐一些风干的树木——“杖杆”，砍下的树枝可以拿到家里烧柴做饭；写她和隔壁的苏联女人开始成为朋友，不过俩人只有私下里会讲俄语；她写苏联女人有个漂亮的玻璃灯笼，是用罐头瓶子做的……
　　宋茉读到天黑，杨爸爸回家了。
　　多年未曾见，杨爸爸对宋茉还是很客气，关心她的近况，不免问了几句工作，宋茉如实回答。
　　“辞职了。”
　　“嗯，压力太大了，想放松一下。”
　　“对，等过了年再考虑找工作的事。”
　　……
　　杨爸爸建议宋茉别再出去了，就留在黑龙江，留在哈尔滨——他想去哈尔滨开个分店，已经开始选址考察了。到时候直接让宋茉过去当店长，他给开工资。
　　宋茉只是笑了笑。
　　还是杨妈妈转过话题，说等会去收拾杂物间的床，还是让杨嘉北睡那边。
　　杨嘉北说：“不用麻烦了，我和宋茉睡一个屋。”
　　杨妈妈看宋茉，声音放低：“那哪行啊？”
　　宋茉笑：“行啊，没事。”
　　她态度挺自然的：“睡一块儿就行，阿姨，您别麻烦了。”
　　饭后，宋茉还听见杨爸爸悄声说杨嘉北“好小子”。
　　二老绝对不知，其实应该是——“好姑娘”。
　　好姑娘宋茉洗了个简单的热水澡，吹干头发，倒在床上便开始闭目养神；过了半小时，杨嘉北才过来，他也刚洗过，一股淡淡的舒肤佳香皂味。
　　宋茉要杨嘉北关灯，她还是撒娇，说害羞，不知道手腕上的疤能不能欺骗住，但杨嘉北从不会拒绝她。顺着她的脸一路亲到脖子，咬了一口，舍不得，又舔了舔。
　　他还是务实，压低声音：“声音得小点，听见了不好。”
　　宋茉说：“那么重，你能小声？”
　　杨嘉北说：“我轻点。”
　　宋茉不太信他这话，偏偏人还真的就轻了，温柔得好像不是他。宋茉习惯了也做好了被糟糕对待的准备，完全没想到对方忽然就北方铮铮狼化身绕指柔了，令人措手不及。她自己懵懵地，忽然发现这样的温存有点糟糕，和她愿望背道而驰，声音被对方沉默地吃掉了，她皱紧的眉，刻意藏好的手臂，忍不住圈揽的双腿，这些全都失了控，像骤然春回，化了一山的春雪。
　　太糟糕了。
　　这样太糟糕了。
　　她在糟糕中满意地攀上巅峰的云朵，于温柔云的臂弯中渐渐平缓了呼吸，沉沉入睡。
　　杨嘉北说陪她就陪她，第二天就和父母打了报备。
　　不是啥大事，不过杨爸爸杨妈妈给他们车上装了不少东西吃的，还有两箱矿泉水，一箱放后备箱，一箱放车里。
　　黑河之旅就此开启。
　　天公做美，一上午，太阳就放晴了，高速路也放开通行。直接开到黑河也成，不是啥大问题，但宋茉看了看地图，问：“要不要先去五大连池？”
　　杨嘉北想了想：“冰洞和地下冰河都关了，得五一后才开，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啊……”宋茉埋头看地图，“那也有其他可以看的哇，温泊，还有黑龙山。”
　　杨嘉北说：“行啊。”
　　他执行力特强，说去就去，先去看了温泊，这边夏季人多，能看到石龙河边的灰白色熔岩台，还能看到从茁壮黑土地上长出来的芦苇低碧草……冬天游客少了许多，只能看到天地苍苍一片白，远处是枯黄草连天，苍茫干净，好似冰雪封了这一方世界，唯有不冻湖水，透过清澈水，能清晰看到湖底青青碧草如往昔。
　　宋茉蹲在湖边时，杨嘉北始终守在她旁边。宋茉一回头，看他这副戒备模样：“你咋了？”
　　杨嘉北：“怕你掉下去。”
　　宋茉轻嗤一声：“你以为我傻啊？”
　　对于常年生活在极北之地的人来说，雾凇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偏偏宋茉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她还是兴冲冲地拍了些照片——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兴致，如果不是了解自己身体状况，她差点以为自己现在是回光返照。
　　好像从踏上熟悉的黑土地起，好像从再遇到杨嘉北后，宋茉又重新摸到晴天的雪。
　　当西伯利亚的冷风和着雪一块儿降落这片沉默的土地时，在户外行走已经成为一种再痛苦不过的酷刑。不过俩人裹得严严实实，也适应了寒风。
　　中午在杨嘉北姨姥家吃饭，姨姥就住在五大连池镇上，从温泊开到她家，也就三公里多点。姨姥热情洋溢地招待这突然造访的两人，做铁锅烀饼子，黑铁锅里放着土豆块、鹅肉、白菜、豆腐……满满当当一大锅。铁锅边缘贴着圆圆的白面饼，被炖熟的菜香气煨熟。
　　姨姥身子骨硬朗，还当宋茉是杨嘉北女友，热情地招呼着，还将房间烧得热腾腾，就怕她冻着。
　　宋茉没反驳，吃到后来，鼻尖都沁了汗。俩人吃过饭，下了一场雪，小侄子闹着他俩人，在院子里打雪仗，耍了好半天，宋茉才低声问杨嘉北：“咱俩分手的事，你没和咱姨姥说？”
　　杨嘉北低头，团了个大雪球。
　　他闷声：“你都叫‘咱姨姥’了，我怎么说？”
　　宋茉：“咱俩都分手七年了——”
　　对面的小侄子叫嚣着，打断宋茉的话，一个雪球砸到宋茉脚边，她不留神，吓一跳，后退一步。
　　杨嘉北又躬身，团了个更大的雪球，稳稳当当地丢出去，直接砸到小侄子胸口，把小侄子砸得一屁股栽地上、四仰八叉仰着，摔了个屁股蹲儿。
　　杨嘉北说：“还不到七年。”
　　“到下个月一号，才算七年。”
　　杨嘉北记忆力很好，好到出乎宋茉的意料。
　　这一点和他强硬的外表完全不符。
　　俩人还在一起时，杨嘉北缜密地记得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第一次牵手的时间、第一次接吻的时间、第一次……更不要说宋茉的生-理期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她一皱眉，杨嘉北就知道过重，该缓些，她一推，他就知太深，要退出点。
　　宋茉还不知道的是，杨嘉北默默记得宋茉说分手的日期、时间。
　　那天下午，宋茉的情绪一直不好，杨嘉北知道这情绪和她父母那岌岌可危的婚姻有关。
　　宋茉的母亲突然回家，在认识的人中属于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毕竟当年宋茉母亲突然出走，还是挺让人意外的。
　　她当时走的可是真果断啊，没说去哪，也没人知道她去哪儿。走之前带走家里的钱和些值钱的小玩意，有人说看着她上了火车，终点是北京；还有外出打工的人说，在北京见过她，她在一个美容店里给人做指甲做护理；也有人说在苏州见过她，她在那边和人一块儿打麻将，输了不给钱，被人摸一把……
　　传得什么都有，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这流言戳中了宋茉，有人开始说她妈怎么怎么着，说她和杨嘉北走的近，小小年纪就这样，真不愧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
　　杨嘉北狠狠教训了几个乱说话的人，但教训不了所有人。
　　哪能堵住人的嘴呢？
　　总而言之，宋茉的母亲重新回来的时候，还挺风光，开着一辆大红色的车，红的像过年时亮亮堂堂的红灯笼。她满面红光地在破旧的房子里巡视一遍，纡尊降贵地喝了杯茶，没吃饭，也没留下，晚上还是住酒店，就白天的时候过来陪一陪宋茉，以及催着宋茉她爸回来办离婚手续。
　　听说她要再婚了，要嫁有钱的大老板。大老板开皮革厂的，钞票多到塞不下。除了年龄大到走几步就能驾鹤西去外，没有其他毛病。
　　宋茉的妈打算带她走，杨嘉北知道；真要是打官司，宋茉也肯定会判给她妈——没别的，宋茉的爸也有了相好，去年过年都没回家。
　　宋茉没说想不想走，她只低着头，和即将的继父一块儿去酒店吃了饭，回来后更沉默，看起来像是哭过一场，也不肯和妈一块儿住酒店。杨嘉北哄了她好久，但没哄好。
　　他还是不放心宋茉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太冷了，老房子供暖设施跟不上，他还是想把宋茉接回家住。
　　黑龙江冬天的夜晚能冻死一个成年人。
　　杨嘉北冒着雪走到宋茉家楼下，徘徊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又一圈的印子，斟酌着等会儿该怎么安慰她。
　　当脚步踩出一片平地时，冰凉的雪往鞋里灌，杨嘉北在麻木的冰冷中收到宋茉的短信。
　　宋茉：[我们分手吧]
　　宋茉：[我想好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这破疫情啥时候是个头啊aaaaa
　　我想出去玩啊啊啊啊啊啊
　　放我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舒肤佳没给我广告费嗷，就是觉着用肥皂洗澡挺符合杨嘉北个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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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年少不知愁滋味 40瓶；染 20瓶；几盆猫猫草 15瓶；沂归山川 6瓶；慕经年、ICU的毛先生 5瓶；顾茶眠 4瓶；吃冰块的鲨鱼、27957283 2瓶；你是哪块小饼干、欧呦欧呦、Passion、兔子被吃掉惹、LRY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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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五大连池（二）
　　杨嘉北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宋茉分手的原因。
　　为什么呢？
　　杨嘉北反反复复回顾之前两人的相处，首先反思，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哪里让她不适。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彼此之间脾气早就了解得不能再了解，尽管日常也免不了斗嘴小矛盾，也都能解决。
　　还是说，她不喜欢这样的长时间分离？
　　杨嘉北的专业性质注定了他的假期少，不能时时刻刻去翘课见宋茉，更不要说其他……杨嘉北想要和宋茉说一声，说别担心这个。他会申请调到她所在的城市，她不会再为生活发愁，杨嘉北很快就有工资有补助，他可以负担她的花销，她想继续读研、读博也没关系……
　　杨嘉北打电话过去，宋茉接了，她的声音有点疲倦，像刚哭过，只说很累很困，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上午再说。
　　杨嘉北信了她的话。
　　第二天早晨，宋茉人走了。
　　一句道别都没有，手机关机，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后来还将名字从宋茉莉改成宋茉——她妈也姓宋，所以改不改姓氏都一样。
　　……
　　马上就是七年。
　　没和宋茉说过话的七年。
　　幸好还不到七年。
　　下午去了黑龙山——又叫老黑山，今天游览车不开，只走了走，盘山道上是高大的白桦林，各色火山灰囤积起来的沙滩，顽强茁壮的火山杨，浩瀚狰狞的翻花熔岩……等到天色渐暗时，俩人才重新回到车上。杨嘉北身体结实，倒是宋茉，刚开始在雪地里走的时候，冻得手脸僵，时间久了才渐渐地缓过来，身体越来越热，也终于重新适应了家乡的严寒。
　　北方的孩子基本都知道，雪这东西，刚碰的时候，冻得十指连心冷；但玩上一玩，团两个雪球子，就不冷了，手指开始发热，连带着身体也忘却了寒冷。
　　话虽如此，杨嘉北还是第一时间开了空调。五大连池离黑河就近上许多了，用不了仨小时，杨嘉北就载着宋茉到了黑河，他来过这里几次，上次来还是来抓某个犯罪嫌疑人，住了几天，住的是几十块一天的宾馆。
　　这次不一样，杨嘉北选了个黑河最高档的房间，江景，隔着黑龙江，对面就是俄罗斯。
　　办理入住的时候，宋茉就在旁边，她坐车时间久了，也有点累，精力不太足；听到杨嘉北说要一间房，她也没啥反应，不过补充了一句：“有俩床的房间吗？我们要俩床的。”
　　杨嘉北看了她一眼，倒是有点纳罕。
　　很快，杨嘉北就知道为什么了。
　　这种地方，双床房，也是俩一米五的大床，别的不说，睡他和宋茉俩人绰绰有余。宋茉等不及似的，不等杨嘉北说完“你想吃点什么”，她就开始凑过来贴杨嘉北，杨嘉北还想着另一点：“哎你就中午吃了那一顿，现在不饿啦？晚上再搞，我先带你吃点——”
　　“吃什么吃啊，”宋茉咬着他的手，含糊不清，“都透了，全湿透了你还只想着吃。”
　　杨嘉北对她的抵抗力一直是零。宋茉主动的时候，他就从没有拒绝过；倒不是担心拒绝后她不好意思，而是他也想。
　　吃饭的事情暂且搁置一旁，杨嘉北倒是和宋茉搞得昏天黑地。中间点了一次外送，猪包牛，苏伯汤，还有罐羊，说不上好吃不好吃，总之就是填饱肚子，填完继续开工，杨嘉北开了一天的车，又和她到处跑着玩，倒也不觉得累，只是后来看到床单上有点点滴滴的血丝，不明显，仔细瞧，才发现宋茉的手肘膝盖都破了皮。
　　这次完事后，说什么，杨嘉北都不肯来第三回 了。
　　那个床也睡不成人了，不知是谁的东西，总之气味浓郁，乱糟糟一团。杨嘉北这次没收拾东西，先把宝贝小茉莉折腾干净了，才拥着睡。
　　宋茉这次没有认床。
　　可能因为枕边是熟悉的人。
　　只是糟糕的梦境还在困扰着她，不是什么虚幻的、大脑凭空幻想出的东西。而是宋茉从有记忆开始的二十多年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抽成细细的蛛丝，要设下大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噩梦的大网中。
　　梦里仅有的鲜活色彩，基本上只有现在酣睡的杨嘉北，而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浓郁的黑白。
　　宋茉梦到撞见母亲出轨——或者说——不算什么出轨。
　　母亲晚上悄悄去按摩店里上班，赚点“快钱”，毕竟父亲和她的那笔遣散费早就被花得一干二净，剩不下什么。一家人总要吃饭，总要有人去挣点什么，来抵抗即将到来的严寒。
　　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能怎么办？他一直没找到新工作，除了让老婆想办法搞点钱外，他也无能为力，他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天冷了，交警查得严，他的摩托车也拉不到几个客人。他倒宁可自己去卖，可惜按摩店也不收男的。宋妈妈上班的时候，他就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走，有时候和好几个同样用摩托车拉客的人在一块儿，弄个用完的油漆桶，里面装掉木条，点起来烤火，跺跺脚，暖暖身体，吹吹牛，好像这些就能忘掉如何亲手丢掉那可怜的自尊。
　　宋茉知道那些人背地里偷偷骂她小女表子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爸爸妈妈做的事情。
　　后来，妈妈走了。
　　爸爸没怎么消沉，因为他遇到了“真爱”。对方恰好也有个孩子，也是离异，也是被伴侣抛弃，爸爸觉得对方和自己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宋茉就是天造地设里最不值得一提的小蚂蚁，是墙上碍眼的蚊子血。
　　爷爷年迈，渐渐地也没办法照顾她；大伯家的冷眼，为了凑点钱，年迈的爷爷低声下气地和大伯说话，承诺将老房子和地基全都给他；爸爸隔三个月会打钱过来，有时候一两百，有时候五六百，言语间要宋茉懂得感恩，要勤俭节约，要省着点花他赚钱多不容易啊养着她已经很好了……训斥她的时候，是宋爸爸最得意的时候。他甚至能不在意昂贵的话费，从长达四十分钟的斥责中重新找到威望，并从她卑微的感谢声中重建尊严。
　　宋茉越发发现自己的多余，她长时间陷入一种发呆的境界中，思考着，是不是，如果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些人就不必有这么多的负担了？
　　她是不是拖累了妈妈？如果没有她，妈妈是不是能早点离开这个没有希望的家？
　　她是不是耽误了爸爸？不然为什么他从离开家后就在没有回来过？
　　她……
　　她是不是影响了杨嘉北？
　　没有她，他大可不必承载起照顾另一人的负担；没有她，他也完全不必过这种节俭的生活。
　　大一时刻，当收到杨嘉北千里迢迢寄来的月饼时，宋茉坐在海边，吹着潮湿彻骨的海风，一边沉默地打开盖子，将那些月饼全部掰碎了往嘴巴里塞，生硬地一一吞下。
　　那些是他学校发的月饼，杨嘉北一块儿也舍不得吃，全都寄给宋茉。
　　那个时候的宋茉，抑郁症已经非常严重。
　　她已经尝试自杀失败五次，坐在海岸边台阶上，吹着风，一点点地吃杨嘉北寄来的月饼，听着他发的语音消息。
　　“小茉莉，过几天我就有假了。我打了申请报告，马上就过去看你。”
　　“你想没想我？”
　　“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点过去。这边没啥好吃的，不过稻香村的牛舌饼啊、枣花酥啦听说还行，我买点……”
　　听完了，宋茉又按了一次语音播放，从头开始认真努力地听。
　　“小茉莉，过几天我就有假了。我打了申请报告，马上就过去看你。”
　　“你想没想我？”
　　……
　　秋天的大连已经开始渐渐寒冷，海水裹挟着阴寒吹来，宋茉冻得身体有点僵，最后一个月饼，她吃得很小心，很认真，怕辜负了杨嘉北的心意。她终于发现这是五仁馅儿的月饼，也终于发现，原来五仁馅儿月饼还能有这么大的核桃仁、这么大的果仁，这么香的味道。
　　她慢慢咀嚼着，感受着甜在口腔一点一点散开。
　　宋茉忽然又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她想继续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
　　中秋节快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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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黑河（一）
　　“尊敬的帕维尔·巴普洛维奇·卡尔甘诺夫
　　见字如晤。
　　很抱歉，这一封信是用你所不熟悉的汉字书写的，因为此刻的我很难将语言组织成俄语，再向您倾诉。
　　还记得您之前曾对我讲的那件事吗？您告诉我，人在痛苦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永远是母语。因为人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思考的。
　　而现在的我正处于这种痛苦的漩涡中。
　　我也知道，这封信注定不会交到您的手上。
　　您和其他教授离开的前一夜晚，我的父亲一直没有入睡，我也一样。他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两国的关系竟然恶化到这种地步……他很感激您送给他的笔记和那些资料，也很感激您这四年来对我们的援助。
　　抱歉，想到之前的事情，我的情绪又开始一点点糟糕了。
　　我的心好像病了，它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我可以尝到饭菜的咸淡，但没有办法分辨它是否美味；我能够听到鸟儿的声音，却无法再用“悦耳”来形容；我长时间地注视着雪水的融化，并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我不想动也不能动。
　　听说苏联来的专家已经全部被接走，一些工厂也停止了运转。我今天问父亲，中苏的关系还能回到之前吗？父亲让我不要说话，他告诉我，局势已经变了。
　　我不懂什么是局势，我只知道我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您了，老师，帕维尔先生。
　　您的学生
　　宋青屏”
　　抑郁是一种病。
　　一种治愈稍微缓慢的疾病。
　　宋茉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病了，她只是没有胃口吃饭，没有心情去观察周围，不想交流，不想说话，不想……
　　而已。
　　她从小比较沉默、压抑，因而并不觉自己生了病。
　　后来，有个词语比较火，教导人要保持一定的“钝感力”，宋茉匆匆瞥了一眼，也不知上面提到的“钝感力”究竟是怎样，她只知道，在长达两年的时间中，宋茉一直都是很迟钝的。
　　她好像被装进真空的透明玻璃罩里，躯壳和人开玩笑，聊天，灵魂却在冷冷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些美妙的声音不能引起她的波动，那些漂亮的花朵不能唤醒她的心跳。
　　唯独杨嘉北。
　　他需要她。
　　她并非毫无用处，并非只是一个拖累鬼，并不是只能成为负担。
　　杨嘉北给她辅导功课，宋茉会烧开水，刷干净杯子，用家里最好的茶叶泡水给他喝；杨嘉北给她带好吃的，她会向爷爷虚心学习怎么做饭，中午努力做好吃的给杨嘉北；杨嘉北平时体能训练强，运动量大，宋茉将自己攒了两年的小猪存钱罐砸破，用里面的钱给他买了一双舒服的、昂贵的运动鞋。
　　宋茉还用妈妈剩下的旧毛线，给杨嘉北织一条长长的、红色的围巾，她很想再给他织一双手套，可是她还没来得及从妈妈那边学会。宋茉懊恼自己还是太笨了，笨到那条围巾也花了好几天才织好，她只会最简单的元宝针，也没有学会退针，织错了一阵，只好拆开，拽着线头一下下全拆掉，重新从头再织。
　　她拆了四次，第五次才织出了完美的一条红色围巾。
　　宋茉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可以给杨嘉北的，尤其到了后来，她情绪压抑到一定程度，甚至连笑容、连和杨嘉北聊天谈笑都没有办法全身心投入。
　　对不起，她病了。
　　唯独结合和亲密的拥抱能给她一点实感，能重重地打破存在于她身体和现实的玻璃罩。所以，用力些没有关系，就算是伤害她也没关系，更糟糕些也没有关系。她并不会为此感到难过，真正会让她想要落泪的，是杨嘉北抱着她，那么高的一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她，像要将她包起，低声在她耳侧说很喜欢她，非常喜欢，特别喜欢，贼喜欢。
　　宋茉不知道怎样回应，她只是无措地落泪，眼泪把杨嘉北吓到了，他正经地起身，有点紧张，看是不是自己弄坏了哪里。
　　确认一切无事后，才如释重负地拥着她，愧疚又温柔地和她说甜蜜的情话。
　　谁会不爱自己的故乡。
　　宋茉如何能不爱杨嘉北。
　　可惜呀，可惜。书上的爱是能治愈一切的良药，是最高级别的救赎，却不能救赎已经深陷泥潭的她。宋茉想要上岸，可她离杨嘉北太远了。
　　她努力地尝试去克服这种糟糕的情绪，按时服药，去渐渐习惯被药物麻痹后的神经和情绪，去习惯这种麻木和钝感。她不再依靠疼痛来确认自己生活，压制着自我伤害的冲动……吃完了杨嘉北的月饼，宋茉得好好活下去，她还想吃他带来的稻香村。
　　杨嘉北如约而至，带了两个大盒子，满满都是吃的，一个给她，另一个给她室友。他还是这样周到，想要帮宋茉维持好宿舍关系，想要她多一点朋友，想要她别再孤孤单单地一人。
　　和其他异地恋的情侣不同，一开始杨嘉北没想着让宋茉晚上也住在校外。他担心影响宋茉的学习，或者被别人说些什么糟糕的话。但宋茉还是来了，来和他一块儿睡——杨嘉北立刻将原本只有25平米的小房间，升级成45平米、有大窗户的房型。
　　牛舌饼太干了，她吃的时候噎了下，杨嘉北拧开矿泉水瓶，慢慢喂她。她吃了一半的枣花酥，剩下的，杨嘉北就着她的手吃完。
　　原本说好带他去大连玩也没有兑现，俩人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待了五天，一直到杨嘉北假期结束，才依依不舍告别。
　　其实，那个时候，宋茉对生活还存在着某种幻想，她想这个世界可能还没有那么糟糕，因为还有杨嘉北，她很喜欢杨嘉北和她共同勾勒出的那个美好明天。
　　宋茉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也不是一个喜欢做计划的人。
　　可她会和杨嘉北一块儿商量，商量今后的美好生活。她不想继续读研了，因为读书不适合她的脑袋；目标就是好好读书，找一份薪水差不多的工作……大连气候挺好的，留在大连也行，靠海，也不是很冷。
　　她尝试着和那些坏情绪摔跤，有时候她赢，有时候糟糕的情绪上头，她也努力克制，实在忍不住了，就去听杨嘉北发来的那些语音消息，听他说想她。
　　艰难捱到寒假，宋茉的妈妈罕见地回了家。
　　宋茉知道妈妈在外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知道她现在终于过上大部分人口中的好日子。
　　她想自己应该可以不在意，毕竟爸爸已经有了新的伴侣，妈妈也要重新开始，不是吗？
　　可是——
　　“他想要个儿子，我这身体已经不适合再生了。”
　　“做了几次试管，没办法，唉，小茉莉啊，我年纪大了，怀上了，还不到三月了，就死肚子里了。”
　　“他有钱，非常非常多的钱……”
　　“但不肯给我，得有个儿子，我需要个儿子。”
　　宋茉安静地听妈妈流着泪说她的苦恼，她看到妈妈日渐衰老的脸上浮现出狰狞可怜的愁容。
　　“这样，小茉莉，你听妈说，”宋妈妈说，“妈妈生你这么大，没别的要求，就一个，就一个——你替妈妈——”
　　她死死地抓着宋茉的手：“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做不动了。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没有人比我更疼你，你也知道我这么些年多辛苦——”
　　她的指甲，深深埋入宋茉的胳膊，掐出血：“妈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啊————！！！”
　　……
　　妈妈。
　　我以为妈妈爱我。
　　我以为妈妈会爱我。
　　……
　　漆黑酒店。
　　宋茉从噩梦中惊醒，有人抱着她：“小茉莉，怎么了？”
　　宋茉还是怕，她喘着气，仰脸，够到杨嘉北的脸，蹭蹭。她想要哭，又哭不出，只难受地叫：“妈妈不要我了，爸爸也不要我了，没人要我。”
　　她梦呓般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杨嘉北摸着她头发，余光看到她的长袖睡衣下，手腕上的伤疤，像狰狞的虫子，他看得眼酸，又假装视而不见，拍着宋茉的背：“没有没有，没事，抱一抱，睡觉觉……”
　　杨嘉北也心酸。
　　宋茉跟她妈走后，没几天，就听说她妈的新相好死了，死在离开东北的车上。
　　宋茉她妈又和那个人家里打官司，最后也只分到一笔不怎么丰厚的钱。
　　他都不知道，宋茉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宋茉在安抚声中渐渐睡去。
　　她再醒来时，已经忘了凌晨的这一番事。
　　早餐是在文化街早市吃的，热腾腾的豆腐脑，撒一把小香葱，点一点油辣椒；一笼六个喧腾、冒热气的猪肉白菜大包子，煎到两面金黄的锅贴……吃饱了，宋茉才和杨嘉北提到那些书里面的老信件和日记本。
　　宋茉说：“我爷爷说过，我太爷爷以前好像在林场工作。”
　　“嗯，是有这事，”杨嘉北说，“他也和我提过，咱太爷爷那时候不是工厂的技术员么？就在黑河这附近，好像是研究什么机械零件的。那时候不是和苏联关系还好么？他们送来了很多专家过来指导，航空航天啊，还有什么的，机械方面也有，咱太爷爷脑袋灵活，俄语好，就负责和一个苏联专家对接。”
　　宋茉说：“谁和你咱？你咋叫上咱太爷爷了？”
　　杨嘉北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没吃完的俩锅贴。打扫残局早就成为习惯，他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吃完一个巴掌大的锅贴，他才说：“小时候不都这么喊的？叫太爷爷，我又怕你分不清楚。”
　　宋茉等着听后续，问：“后来呢？”
　　“后来啊，”杨嘉北说，“中苏关系恶化，他们撤走了所有专家；再后来，文化革命么，太爷爷被怀疑是苏修，是苏联特务，就把他开除，丢到林场改造。”
　　“啊？”
　　宋茉愣了愣，她细细回想那些信件上的内容。
　　“我说宋茉，看来你历史也没怎么学啊，”杨嘉北说，“亏你还是文科生，到头来还是我这个学理的给你解释。”
　　宋茉：“……考试也不考这些啊。”
　　杨嘉北笑，俩人在冰雪中往前走，大雪覆地，寒气逼人，太阳晴晴朗朗地好，照得一片光亮。
　　走了没几步，宋茉忽然说：“我都不记得太爷爷长什么样了。”
　　“我妈见过，”杨嘉北想了想，“听说他老人家腿不太好，说是年轻时候在林场干活落下的病根，不能走了，咱爷爷给他做了个木头的轮椅，会推着他出来晒晒太阳。”
　　咱太爷爷，咱爷爷。
　　下一个，是不是就咱爸咱妈了？
　　“咱——杨阿姨很聪明，”宋茉说，“我现在还记得，她拿罐头瓶子做特漂亮的玻璃灯，给咱俩一人做了一个。正月十五我拎出去，好多人都夸。”
　　宋茉一直当宝贝收着。
　　后来，那个宝贵的玻璃灯被喝醉酒的爸爸砸了。
　　杨嘉北说：“那个我也会做。”
　　宋茉说：“净吹牛。”
　　说说笑笑，她已经快要暂时忘掉梦里的不愉快。杨嘉北说要去超市，宋茉也跟上，本来以为他来买点什么必需品，没想到杨嘉北拦住超市工作人员，问她们，罐头放在哪儿。
　　宋茉好奇：“你怎么想起来吃罐头？追忆童年啊？还是不舒服？”
　　杨嘉北专注挑罐头：“还行吧。”
　　宋茉问：“是不是昨天太猛了？”
　　“没啊，”杨嘉北说，“你这不还能走路么？”
　　宋茉说：“你啊，我说你的身体。”
　　“完全没事，”杨嘉北正经，低声，“为人民服务。”
　　作者有话要说：
　　大半夜的，是谁饿到馋猪肉白菜大包子我不说……
　　以及，文里提到的事件，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可以查一下。
　　苏联撕毁合同撤回专家（1960年7月16日—9月1日）
　　么么！！！
　　明天见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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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黑河（二）
　　网上有个玩笑话，说“黄桃罐头会庇佑每一个离开东北的孩子”。
　　事实上，地域性的偏见——无论恶意还是善意的调侃——一直都存在，就像不是每个山东人都吃大葱蘸大酱卷煎饼，也不是所有东北人的童年记忆都有黄桃罐头。
　　不过，恰好宋茉的记忆里有。
　　北方太冷了，在之前，物流运输不那么发达的时候，相对不那么富裕的城市中，冬天可以吃到的水果，大部分都是耐放、耐储存的。
　　比如梨，比如苹果。
　　东北有一特殊美食，将梨丢到外面雪窝子里，冻一夜拿出来吃，咬开冻黑的皮，一汪甜甜冰冰的梨水，梨肉的口感介于冰激淋和冰沙之间，在别处吃不到。冬天买苹果也是一袋一袋买，有一种发红发紫的苹果，香味特殊，也耐放，吃起来发甜，闻起来有踏实安心的香。
　　在寒冷的小城中，黄桃罐头也是孩子们喜欢的零食之一。
　　探望病人，或者亲戚间走动，再或者之前工厂还没倒闭前的发节日福利，黄桃罐头，冻虾仁，口子窖，都是不错的礼物选择。不过宋茉很少吃，工厂里发的黄桃罐头，爸爸妈妈要拿去送人用；亲戚送来的东西，也不能给小孩吃，而是留着送给下一个亲戚——谁知道那些黄桃罐头是如何在这些关系网中流传，总之，保质期在内的东西，常常会两次来到同一个人的手中，再原封不动地送给下一个人。
　　宋茉吃到的第一口黄桃罐头，是爷爷送给她的。
　　上了年纪的老人，不需要再拜访其他亲戚，他只要将其他小辈送来的礼物，再平等地分给下面的小辈们。黄桃罐头就一个，蓝色的盖子，大肚玻璃罐，黄澄澄的大块儿黄桃泡在里面。爷爷有很多孙子孙女，按着年龄站成一排，一人捧着一个白瓷碗，爷爷公平公正地打开罐头，用一双年迈却有力的筷子一块儿一块儿夹给他们。
　　孩子们一个个眼巴巴地仰脸看，此刻的爷爷不亚于一个神仙，就像电视剧里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
　　“个子长得高，饿得快，我分给他的块儿就大点，”爷爷说，“别说我偏心，等会儿年龄小的，我多给你们舀些罐头水。”
　　——其实爷爷还是偏心了，宋茉个子不算最高，但她吃到了最大的一块儿黄桃，也喝到了比其他人多一勺的罐头水。
　　黄桃被泡软了，但也不是那种稀烂的软，还是有一定的韧劲儿在，甜丝丝地带着水儿，又凉又爽。宋茉总是小心翼翼地吃，像第一次吃属于她的奶油蛋糕。
　　第一个属于她的、完整的黄桃罐头，是杨嘉北送给她的。
　　初二冬天时，她生了一场大病，重感冒，爸爸整天不在家。她孤身一人，是爷爷拿钱带她看病、打针、吃药。宋茉咳嗽得厉害，病恹恹的，因为高烧，喉咙又干又痛，好像有火在嗓子眼里撩。她吃完药，躺在床上，看着窗帘外的雪，发呆，想要出去抓一把雪塞嘴巴里，冰一冰干灼的咽喉。
　　杨嘉北来探望她，带了一兜子梨，梨子里塞了一个黄桃罐头，一个枇杷膏，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双耳搪瓷小锅子，里面盛着他妈妈炖好的冰糖雪梨水。那天下着雪，不好骑自行车，他就穿着长筒皮靴，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趟着雪，帽子上、衣服上也全是雪。
　　“肯定是吃鲜枇杷对喉咙好，但咱们这儿太冷了……长不出枇杷，”杨嘉北说，“你先吃梨，这个也润嗓子……别动别动，你躺好。”
　　那一罐儿黄桃罐头，宋茉花了一周吃完，甜甜的，凉凉的；再后来，罐头瓶子也留着，洗干净，揭掉外面一层标签，有胶粘在玻璃罐上，她就耐心，泡在水里，一点一点扣，一直留着它，上大学时，她往玻璃罐头里塞了钱和其他零散的小玩意，装在行李箱里。
　　可惜它后来还是碎掉了。
　　宋茉有点恍惚。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药了，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断药——但现在，她的情绪还算不错，已经很少去想糟糕的事情。
　　超市中，杨嘉北还在挑选黄桃罐头。东北人买罐头没有固定的品牌，不过一般都是玻璃瓶的，透明的，能隔着往里看，看里面的黄桃怎么样。深黄色的桃一般都熟大劲了，吃着软烂，软软面面的，味道也不好；发白的黄桃口感脆，也不好；散的不行，散的小块儿的是泡时间久了……
　　杨嘉北挑颜色鲜亮的、浅浅淡黄色的买。
　　他买了俩，沉甸甸的，放塑料袋里装着，就这么拎着。黑河市区不大，基本上都被公交覆盖了。不过这边的车，五点后就陆续停运。为了方便，也是为了暖和，杨嘉北还是开了自己的车，载着宋茉，车上例行放着装了热水的保温杯——宋茉的那个，还是杨嘉北买的，很朴实的一个，淡淡粉色。
　　——去哪儿玩？
　　这是摆在宋茉面前的严峻问题，她没有任何规划，原本只是随意找些地方散散心。来黑河，不过是一时兴起。但没关系，杨嘉北可以开着车带她慢慢转悠，中俄艺术陈列馆，昔日俄罗斯旅行团边境游的必去之一，现在也萧条零散。一楼西侧的展厅早就荒废很久，主要的观看地就是中央的俄罗斯油画展。杨嘉北对画不感兴趣，他只拎着宋茉的粉红色保温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沉默地看着她的头发。
　　小茉莉的头发比之前少了。
　　她憔悴了很多，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减肥”就能一笔带过的。
　　二层是瓷器展览，三楼是黑河抗日战争以及解放战争史的展览，中俄双语。
　　黑河和俄罗斯远东第三大城市布拉戈维申斯克——也就是海兰泡，距离非常近，隔江相望。若非昔日的《瑷珲条约》和庚子俄难，或许两城市也不至于疆界永隔。虽然中国和远东有着三个小时的时差，不过因俩城市有免签制度，也有些不在意时间紧迫的人会去海兰泡来个一日游；可惜，现在情况特殊，在逛完陈列馆后，宋茉还是同杨嘉北一块儿去找餐厅吃午饭。
　　这边有一些俄式餐厅，不过宋茉吃不惯，还是选了烧烤店。杨嘉北开车，不能喝酒，只给宋茉点了一瓶哈啤。今天客人不多，他找老板聊了会——虽然不是所有东北人都外向，但杨嘉北是真的外向、社交能力强，会聊天。聊了没几句，他就问老板，有没有滚烫的、刚烧出的热水，借他用一用。
　　宋茉不理解，她问：“你要热水干什么？”
　　老板爽快答应。
　　杨嘉北拿出黄桃罐头瓶子，放在桌子上，告诉宋茉：“给你做个玻璃灯。”
　　“你不是说我吹牛么？”杨嘉北屈起手指，弹了弹那个玻璃罐的黄桃罐头，“这可不行。”
　　“宋茉，我从来都没骗过你。”
　　宋茉嘀咕：“骗过。”
　　杨嘉北敛眉，坐正身体，严肃：“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啊，”宋茉贴过去，悄悄咬耳朵，“昨天晚上，酒店里，你不说要弄死我嘛？”
　　作者有话要说：
　　特此澄清一下。
　　黄桃罐头不治病。
　　以及，想要吃黄桃罐头的宝贝们，千万千万不要买铁皮的黄桃罐头（有怪味儿），买玻璃瓶的，挑选方法放文里啦wwwww
　　没在南方买过罐头，但根据南方小伙伴反馈，她在超市里买到的黄桃罐头不行，里面的糖水很稠（实际上，北方这边的黄桃罐头是很清、不黏的糖水）
　　以及，宋茉那个后爸没出东北就死了www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放心，一切没有发生。
　　让小茉莉抑郁的源头，是她的父母。感谢在2022-09-11 22:27:22~2022-09-12 22:4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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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河（三）
　　杨嘉北还真没和宋茉在外说过什么撩拨的话。
　　他是很正派的人，正派到会被一些人认定为古板。
　　之前他们工厂的这群子弟，少部分好好读书，大部分得过且过。在那个工厂大家庭梦还没有破碎的时刻，子承父业，等父亲年纪大了，儿子顶替他的职位、或者直接给儿子也安排到工厂里工作，都是常有的事情。
　　在这种环境下，大家并不觉读书是唯一出路，因而翘课逃课的学生也不在少数；上课上烦了，去偷校办工厂里面的塑料瓶，拿去换了钱买点零嘴；或拦下低年级的学生，打架截钱；一言不合就去砸人玻璃堵锁眼拔自行车的气门芯……
　　这样的学生还真不少。
　　杨嘉北的父亲不这么想。
　　他在销售科里工作，天天往外跑。在大部分工人还以为自己这辈子能在工厂中舒舒服服养老死亡儿孙绕膝的时候，他已经嗅出点不一样的味道。和工厂里的采购科不同，销售科算是吃苦最多、赚钱也辛苦的一个部门，没有啥灰色收入，全靠一张嘴。杨嘉北印象中，家里有厚厚的一摞宣传单，宣传单的材质是一种极其鲜亮的、介于红、粉、紫之间的颜色印刷着——后来杨嘉北在某口红广告的宣传上看到这个颜色，说是叫“星你色”还是“想你色”，反正是一种挺流行的颜色。他那时寻思着给宋茉也买一个，她似乎没什么化妆品……不过柜台的销售员提醒他，送给女孩子，还是换另一个更温柔的颜色好。
　　这种领先广告十几年前的玫红色出现在杨嘉北视线中时，就是父亲那一摞厚厚的宣传单，纸张很薄，不均匀，经常会有空洞、或者薄薄透光的地方，上面印着许许多多工厂产品的信息，变压器的种类、基本参数，以及整个变压器行业总体的经济状况如何……多余的宣传单，都给了杨嘉北当草稿纸，在背面写，稍一用力，整个纸张都裂开。
　　从工厂开始进行战略性调整重组、转型的五年前，杨爸爸就从越来越难收回的款项中察觉到工厂的不堪重负，因而在教育孩子读书这件事上格外用心。杨嘉北的假期时光不是和一群孩子跑出去玩，而是规规矩矩读书、写作业；每当他学习的时候，住在楼上的宋茉也喜欢拿着她的图画书，跑下来找杨嘉北一块儿看书，玩。
　　宋茉的爸妈看起来不太像人，一个下了班就出去喝酒吹牛，另一个天天跳舞打麻将；宋茉好几次饿到没有饭吃，又不好意思在他家里久留，饭点了，就自己跑回家，翻橱柜找凉馒头咸菜吃。杨嘉北撞见一次，心里不好受，和爸妈说声，以后就让宋茉在自己家里、和自己一块儿吃——添双筷子的事，她这么大点人，能吃多少？
　　杨嘉北没有妹妹，照顾她也就是顺手的事。再后来，他上初中，变成了寄宿制，一周回家一次；高中倒不是强制住宿，是杨嘉北的爸爸，建议他选择住宿，花多一些心思在学习上——彼时工厂早就倒闭了，杨嘉北一家人也搬到新房子里去。杨嘉北没有异议，反正周六周日还是会回到老地方，给宋茉辅导功课，或让她到自己家来学习，吃饭，补一补。
　　其他人都调侃杨嘉北这是给自己养老婆呢，杨嘉北觉得这群人嘴巴可真碎。
　　就不能是坦坦荡荡的普通兄妹情？非得扯上点爱情？
　　不认为这是爱情的杨嘉北，坦荡地去读了警校，开始了和宋茉的长时间分别。等他冬天冒着雪下了车站，一眼看到站在父母身边，冻到脸红红的宋茉，她正左顾右盼，翘首以待。
　　他永远记得那天宋茉的装扮，白色的羽绒服，帽子周围有一圈蓬蓬松松的毛毛，戴了条红围巾，手是红的，脸也是红的。
　　也是那个时候，杨嘉北忽然想啊，哎，其实那些调侃，也不是特别过分……
　　至少，那天晚上，杨嘉北一直在看宋茉。半年多的分别，他感觉自己不认识这个从小看到的大的妹妹了，怎么看怎么好看，不是那种看自己妹妹的顺眼，是真好看，闪闪发光金子般的好看，看不过瘾。
　　那时候，杨嘉北就知道。
　　完了。
　　他栽了。
　　……
　　杨嘉北被宋茉那么一句调侃，惹得有点渴，有点想笑，还有些想要“办了她”。这是餐厅，正经吃饭的地方，他一个正经的人民警察，在这种场合，连摸她脸都觉得不妥。
　　他只和人说，哈啤拿常温的，不要那种在仓库里放着的。
　　点的菜也实在，烤牛肉，鸡脆骨，羊肉串，生筋……杨嘉北从不吃烤腰子那玩意，膈应。等人上了毛豆花生拼盘，他又剥给宋茉吃，一粒一粒，干干净净地放在小碟子里。
　　店里人不多，等宋茉吃饱喝足，开始磨磨蹭蹭小口吃那些剥开的花生毛豆时，杨嘉北在和烧烤店老板沟通，还真的找了两片圆圆的木头，要到了热水和铁丝。
　　他就在人家店里给宋茉做玻璃灯。
　　先拿一瓢滚烫的、刚烧开的热水浇进罐头瓶里，将罐头底整个烫掉，这就是个简单的防风灯罩，两头透风。再在木头两端打孔，俩孔都钻进去铁丝，一圈一圈地拧，直到这俩铁丝稳稳地拧成一股，当做一个可以提的底座。
　　做到这一步时，就差蜡烛了——一般都是红蜡烛，点燃了，往木头底座上滴几滴蜡泪，再稳稳地将蜡烛放上去，冷却、凝固，最后套上防风的玻璃瓶子罩，就能提着在黑夜中行走了。
　　杨嘉北做事细致，还真的做出宋茉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小灯，她拎起来左瞧右瞧，忽然听到有人叫，响亮一声，差点吓得她跌了灯——“宋茉莉？！！！”
　　没想到，在这么烧烤店里，还能碰到老朋友。
　　老朋友是对方是宋茉高中三年的同学，热情直爽，一见面就要热情地去抱宋茉，被杨嘉北硬生生地拉开。
　　林杭不仅仅是出来玩的，是有重要任务。他现在是个作家，还出了两本书，这一趟呢也是采风。他打算写一本185万知青在东北插队的故事，背景就是1955-1979那几年，这不，他上午刚从知青博物馆出来。离开黑河后，他打算去漠河北极村，顺便着去拜访一下一些愿意提供给他素材的人。
　　宋茉也想去漠河。
　　刚好，能捎带他一程。
　　最重要的一点——
　　“你写的那些东西，能给我看一眼吗？”宋茉说，“我爷爷说过，说我奶奶是上海来的知青，不过后来留在这里……她去的早，我爷爷不怎么提，我想看看。”
　　这不是什么难事，林杭立刻表示，能将那些收集的材料全都给她看。
　　人多力量大嘛。
　　晚上也一起吃的饭，杨嘉北频频看林杭。
　　这个人话特别多，和宋茉说起来就没完没了，都吃过晚饭了，还没眼力见地来房间找宋茉聊天。
　　眼看到了十点，杨嘉北终于下了逐客令，等聒噪的林杭一走，他抱起来宋茉就往床上扔。
　　干得有点猛。
　　吃早餐时，宋茉还有些缺氧，这种缺氧感对她所造成的最大影响就是记性差，丢三落四。
　　今天要去的地方有点远，车后面坐着林杭。
　　现在的他，还在和宋茉聊天，缅怀往事。
　　杨嘉北今天格外沉默。
　　不过并不是因为昨夜的体力消耗，而是纯粹没什么好聊的。林杭追忆的东西能有什么？不外乎拆了一整挂大地红，班上同学拿打火机点燃去炸铁罐，要么就是班级运动会上，买的那两箱珍珍荔枝对不上账……
　　幼稚。
　　车子开出去三条街，酒店里打来电话，说整理退房时发现了数据线。
　　是宋茉忘在枕头下的，杨嘉北二话不说，掉头就回，到了酒店楼下，让宋茉在车里等，他自己去拿。
　　又开出去两公里，酒店再打电话，说宋茉吃早餐时把零钱包落下了。
　　杨嘉北依旧去取。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沉默做事，倒是后面的林杭调侃了一阵宋茉记性差。
　　杨嘉北从后视镜看林杭，后者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小熊瞎子。
　　这一次，车刚发动，还没转过弯，宋茉提醒：“先别着急走，林杭下车去厕所了，等等他。”
　　“没事，”杨嘉北一脚油门，绷着脸，“等会给他打电话，让他打车过去，车费我报销。”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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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漠河（一）
　　最后还是没让林杭打车过去。
　　从黑河到漠河，六百多公里，开车也得八、九个小时，这么远，就这么放下林杭，的确有点不厚道。
　　开出去没多久，停在一个超市前，杨嘉北让宋茉给林杭发了定位，他去超市里买些补充品——开这么长时间的车，大半时间都在高速上。服务区的食物味道……嗯，不太好评价，总之，补充粮食颇为重要。买了几桶泡面，杨嘉北扭脸看了眼宋茉，问：“你吃什么口味的？”
　　宋茉看了眼购物车里的泡面：“啊，罗宋汤味的吧。”
　　杨嘉北让出一个空隙：“是这个。”
　　“嗯？”
　　宋茉看了眼货架，瞧见上面的自热小火锅。
　　一个麻辣嫩牛，一个番茄牛腩，她拿了两盒。杨嘉北怕她饿，又多拿一盒，顿了顿，又往里面放了两包纯奶，拿了些饼干、面包、甚至还有花生瓜子糖果……
　　宋茉制止他：“不用这么多吧？”
　　杨嘉北说：“你那同学嘴皮子挺利索啊，给他点瓜子磕磕呗，不然多浪费啊。”
　　宋茉：“……”
　　林杭也打车过来了，豁达且大度地表示不用杨嘉北报销车费。毕竟来回还挺远的，杨嘉北愿意开车载他，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而且，坐车走高速的话，还能充分领略不一样的边境风光……
　　“咱们东北啊！大东北，”林杭坐在后面，一边磕瓜子，一边慷慨激昂，“最美丽的颜色是什么？白色啊！你想想啊，冰雪，寒冷，雪乡……你去啥北欧啊？咱们东北不就最原汁原味么……”
　　杨嘉北说：“您能消停会么？我这边听不到导航语音了。”
　　林杭：“哟这么客气啊兄弟，都用上尊称啦？”
　　杨嘉北凝神静气：“宋茉睡觉呢，你别打扰她。”
　　啪嗒啪嗒啪嗒，林杭老老实实地开始磕他的瓜子，暂且缓解牙根痒痒这件事。而宋茉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她转脸看着窗外，忍不住笑了笑，又想起杨嘉北所说“睡觉”这件事，老老实实地坐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片白。
　　事实上，林杭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白是东北的代表色——白山黑水，白是长白山，黑是黑龙江。巍巍大小兴安岭，还有长白山，众山山脉绵延千里，又有黑龙江和辽河，一江一河一同构建出广袤的湿地湖泊……山林江河，白雪皑皑，这是中国最冷的地方，泼水成冰，零下三十度足以把很多人冻傻。可这也是中国最美的雪乡，寒冬漫长而严酷，养出的人性格却不阴郁，豁达、乐观，善于苦中作乐，为残酷的生活多找点儿乐子。
　　宋茉闭上眼睛，她轻轻地、慢慢地吸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间断药的原因，她这两天感受能力在渐渐回转，而与其同时发生的，则是那些糟糕的、压抑的情绪，像黑色的油，从洁白的雪里一点一点地渗透，钻出。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继续服药，继续沉入那一片安静中；但……
　　药物能抑制她的很多情感，很多思维，很多很多。
　　她还不想让杨嘉北知道。
　　其实就算在黑暗中做，就算穿着衣服遮盖，也不可能完全粉饰太平，将一切假装无动于衷。宋茉相信，杨嘉北一定发现她想要藏好的秘密。因为昨天清晨，半梦半醒中，宋茉能感受到杨嘉北支撑着身体，侧躺着，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胳膊上的那些伤疤。
　　最深的一道比较狰狞，血肉都翻出，也是那一次，让宋茉的妈妈终于哭着“放她自由”；其他大多不致命，更像是一种自残，自我虐待。宋茉浑浑噩噩过了好久，情绪时好时坏，最后终于选择去看医生，听医嘱服药，长期服用，定期复查。
　　但这是一种没有那么容易治愈的疾病，情绪糟糕的时候，她还是会产生一些糟糕的念头。
　　上一次，则是在回东北之前。
　　那时候宋茉已经做好了告别的打算。
　　路迢迢，中午在服务区休息，林杭没有带一点儿干粮，又不想吃服务区里卖的东西，瞄准了自热小火锅，但杨嘉北悠悠地抛过来两盒泡面一个卤蛋一根肠过来，示意他吃这个。
　　林杭看着自热小火锅：“这不是三盒吗？”
　　杨嘉北拆开泡面的包装：“万一宋茉饿了呢？”
　　林杭：“吃泡面啊！”
　　杨嘉北瞪他：“给女孩子吃泡面？你忍心啊？”
　　林杭：“……”
　　宋茉不用去打热水，杨嘉北从车上拿了两瓶矿泉水给她，一瓶热小火锅，一瓶喝。宋茉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领，变魔法似的，竟然还带了一个饭盒，里面装着新鲜的提子，还有洗干净料理好的娃娃菜。娃娃菜最嫩的芯和尖尖里都整齐码好，放到宋茉的自热小火锅上层，等着热水慢慢地煨熟；提子也洗的干干净净，放在饭盒里，还有小牙签，让她一个一个插着吃。
　　林杭捧着接完热水的泡面回来，就看到杨嘉北这极度不公的举动。
　　他啥也没说，他低头呼呲呼呲吃泡面。
　　也不单单是吃，林杭还热情地分享了自己采风这么久的见闻，分享知青时代的一些奇事——北京一个知青，为了能够学习外科手术技术，竟然给自己做了阑尾切除手术，将切下的阑尾偷偷保存；后期中苏关系恶化，有个哈尔滨的知青为了抢救船，不慎被水冲走，被苏联边防军俘获，后来虽然被苏联边防军送返，但仍旧被发配到监狱进行劳改……
　　宋茉听得愕然：“真的吗？”
　　林杭耸肩：“听人说的，作不了假——前面那个给自己割阑尾的，还有新闻报道呢，你搜一搜就出来，嗯，关键词’北大荒自己做阑尾切除手术’……”
　　杨嘉北说：“吃饭呢，你讲这些血呼啦的做什么？”
　　林杭低头，盯着手中的泡面，悲叹一声，哼唱：“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杨嘉北说：“吃油？我现在给你灌点汽油，成不？”
　　“哎哎哎，警察同志，”林杭放下泡面，敬礼，“咋这么大脾气呢？我吃，吃。”
　　吃是不可能的，他还在款款诉说：“其实咱们现在日子好多啦，你知道吗？以前这些知青——来’北大荒’的知青啊，吃的都是全麦粉——不去麸子的那种！没有菜，一天三顿都是汤。知道咋分的不？轮性别，轮人头，男知青，一人一天一斤二两；女同志，一人一天一斤。”
　　说到这里，宋茉饶有兴趣地看杨嘉北：“你这样的，一顿至少得半斤米饭吧？要是去那种地方，是不是得饿死了哇？”
　　杨嘉北还真的顺着宋茉的假设沉思，正色：“有其他东西吃也行。”
　　“哪儿有其他东西啊？”林杭笑，他说，“听过那个顺口溜没？’从黑河到赵光，哪个连队不喝汤？早上喝汤迎朝阳，中午喝汤有力量，晚上喝汤映月光！’”
　　杨嘉北说：“没听过。”
　　他低头吃面，剥开了鹌鹑蛋，恰好宋茉的自热小火锅咕咕噜噜冒开了热气。玻璃窗外一片白，车辆静默，宋茉揭开盖子，简陋的自热小火锅里泛着热腾腾的香味儿，细细几片牛肉、粉条、藕片、海带……咕咕噜噜地泡在一片香喷喷红汤里，新鲜的、嫩生生的娃娃菜叶子已经被热气蒸熟了，浸着热热辣辣的汁。宋茉拿了随身携带的那双小筷子，挑了一片娃娃菜叶子，放到嘴巴里，慢慢地咀嚼。
　　很辣，她又去拿饭盒里的干净提子吃，降降温。
　　杨嘉北将自己刚剥好的鹌鹑蛋悄悄地放进她的小火锅中。
　　后面不知为何，传出一阵惊呼，林杭是凑热闹的性格，扭头就看。而在这瞬间，宋茉放下筷子站起，按着杨嘉北的后脑勺，堵上他的嘴巴。
　　她用舌尖将一枚完整的提子送到杨嘉北口中，微笑着看他错愕的一双眼。
　　宋茉没理杨嘉北压在她肩膀的一只手，闭上眼睛，加深这个提子味道的吻。
　　……
　　等凑热闹的林杭转过脸时，冷不丁吓一跳。
　　他震惊：“警察同志，你脖子咋这么红？”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知青故事来源于新闻报道和老人复述
　　’从黑河到赵光，哪个连队不喝汤？早上喝汤迎朝阳，中午喝汤有力量，晚上喝汤映月光！’顺口溜来自于老人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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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漠河（二）
　　杨嘉北简短地说：“吃你的，闭嘴，少说话。”
　　林杭嘀咕：“人民警察要为人民服务哇，咋这么凶，你平时肯定没少接投诉吧……”
　　杨嘉北说：“我现在休假。”
　　林杭配合地将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
　　宋茉还在低头吃自热小火锅，其实她只放了大约二分之一的调味包，这个口味的确很辣，从舌尖在口腔里慢慢地蔓延，但她不是不能吃辣的人，有一段时间，她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只能依靠一些重口的东西来刺激味蕾。杨嘉北和林杭一共吃掉五桶面六包肠四个卤蛋，宋茉的小火锅还剩个底，一些粉丝已经被煮得快烂了，软塌塌地搅和在一起，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配菜。她摸了摸肚子，吃不下了，侧脸看杨嘉北，他默不作声，端过宋茉吃剩的东西，低头就吃，惊掉了林杭的眼珠子。
　　他忽然察觉到点什么。
　　哎——
　　他这老同学，和这个警察之间——
　　有点情况？？？
　　林杭嘴巴快，却不好意思直说，期期艾艾，等到上了车，杨嘉北侧脸，还征求一下宋茉的意见：“还困不困？”
　　宋茉说：“还行。”
　　“困的话和我说一声，”杨嘉北说，“你和林杭换一换位置，我车里带了毯子，你可以去躺一躺。”
　　宋茉笑着摇头拒绝：“不用了。”
　　她现在的确不太困，杨嘉北喝了瓶红牛，毕竟要长时间开车，身边还载着宋茉。后面的林杭倒是不行了，吃饱了就容易犯困，他躺在上面，也不用毛毯——不好意思要，多半是给人宋茉准备的。他躺得舒舒服服，闭上眼睛，车子刚开动时有些颠簸，他在这种轻微的震动中渐渐睡着。
　　宋茉睡不着，也不想睡，车子开着语音导航，放着歌，她低头，重新打开那份厚厚的、几十年前的日记。
　　这几页被水洇透，墨水也晕成一团，以至于宋茉完全无法辨认上面的字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糊在一起的东西，仍旧往下读。
　　“漠河的鱼汛快要到了，帕维尔老师，您曾经期待参与的事情，如今我可以一个人替您去做。
　　父亲的腿受了伤——是在伐木时不慎被砸了一下，组织上允许他暂时休息。也因此，今年漠河鱼汛，我需要代替父亲一块儿去参加。
　　对了，帕维尔老师，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去林场砍伐一些“杖杆”，以及，原来很多不成材的杂树，也是允许我们砍伐的。可惜我力气太小，只能去砍一些水冬瓜，它枝条脆，很好砍，用锯背就能轻松地将那些多余的枝条砍得干干净净，可是也很容易烧，噼里啪啦，一会儿就烧得干干净净。父亲和我说，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哪里会有又好砍、又容易烧的东西呢？
　　我们得学会接受不完美。
　　今天，我和邻居的苏联阿姨一同去看人去伐白桦树，碗口那么大，伐木的声音就像流水，悦耳清脆，我们看着这棵树缓缓倒下，就像看您离开那天降落的旗帜。白桦树的树皮可以用来引火，烧起来很快，我剥了一些树皮，那些汁水流在我的手上，舔了舔，是甜甜的，清冽干净的那种甜。
　　苏联阿姨教我，用这些树皮做盐罐、做烟盒……
　　可是我们家现在盐很少，也没有人抽烟。”
　　“现在是适合撵边的好时候，我们要去江边彻夜守着，等待着鱼群到来。
　　我拜托隔壁的苏联阿姨照顾好父亲，而我带着干粮——玉米饼和搀着麸子、高粱面的面烤出来的饼，还有切好的咸菜片，带着火盆，开始往江边去。
　　在薄冰上凿一个冰眼，将网下进去，我看着冰窟窿周围冒着一圈白白的、冉冉上升的乳白色水汽，它总能让我想起您为我沏的、那碗热腾腾的奶粉。
　　抱歉，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起这些。
　　下了网，我和很多人站在岸上，大声叫、喊，驱赶着那些鱼群，让这些肥肥的、能贴补肚子的鱼快速钻入网中。我知道这些鱼是无辜的，但我们也是无辜的，我们也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雪橇上铺好了枯黄的、又干又香的草堆，我们将网上来的鱼全都装进麻袋，堆在干草上。将雪橇套在忠诚的黑狗身上——它们很听话，只吃人类丢给他们的杂鱼，绝不看那些又肥又美的大鱼一眼。
　　我在这里一直留到黄昏，手指都快要被冻麻了。我可以帮忙生火，将那些冰凉的干粮烤得热乎一些；我还能帮忙捡拾那些跳在冰面上的鱼，它们从那些冰窟窿里跳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至少比我的手暖和，我摸着它们，就好像摸着暖乎乎的、踏实的一颗心。一直到天气灰蓝，云雾低沉时，我们才牵着狗、拉着雪橇往回走，我今天得到四尾鲶鱼，可以分给邻居的苏联阿姨一条。她和她的女儿很瘦很瘦了，我想，她们也需要肉来补充营养。
　　“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父亲这么笑嘻嘻地和我说，临走前，他让我带了两个玻璃罐子，让我从冰窟窿里打些水上来。江水炖江鱼，他一直这样讲究，我也打了这些水回来，可惜到家的时候，水全结成冰，又放在火盆前慢慢地等着它化开。茄子配大油，鲶鱼的油多，两个最好相配，一个出，一个吸，平衡。可是我们没有新鲜的茄子，只有别人送来的茄子干，在外面屋檐下吊着冻，皱巴巴，颜色也不好看，像个小老头脸上的皱纹。可它和鲶鱼在一起炖出来真的好香，香喷喷地鲜掉牙，尤其是浸透了鱼汤后，全都慢慢舒展开，比肉还好吃，咀嚼起来全是浓浓的肉香，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但父亲告诉我，这是因为，我付出了劳动。
　　对了，写到这里，我需要暂停一下——
　　父亲让我送两碗鲶鱼炖茄子给隔壁的苏联阿姨。”
　　……
　　宋茉合上粗糙的日记本。
　　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是这边的一句俗语。她合上书，眼睛有点酸，伸手捏了捏鼻梁。
　　她小时候吃鱼的时候被鱼刺卡过一次，小孩子嘛，哪里有没有被鱼刺卡过的。更何况以前人养孩子都不怎么“娇贵”，她喝了两大口酸醋，又吞下一块儿馒头，本以为这样就能缓解，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喉咙又痛又肿，还不见好。父母这才重视，找医生看了看，终于用镊子把那么大的刺弄出来。那个伤口还是免不了发炎红肿，让宋茉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流食，才慢慢恢复健康。
　　后来，宋茉吃鱼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鲶鱼的刺还真不多，因而，当杨嘉北问“晚上吃什么”的时候，宋茉问：“能吃鲶鱼炖茄子吗？”
　　有什么不能的？
　　就算宋茉今天晚上说要吃熊瞎子——
　　不，那玩意还真不能吃。
　　除了国家保护动物外，只要宋茉说个正常中国人能吃的，甭论多难，杨嘉北都能想办法帮她搞到手。
　　杨嘉北轻车熟路地一路开车到了商贸路，宋茉正疑惑他不用导航，看了眼，杨嘉北解释：“之前在办案，来过这边。其实你想吃鲶鱼炖茄子，回家后我给你炖。我和外婆学过。”
　　宋茉抓关键词：“什么案子？”
　　杨嘉北说：“有人非法挖、倒卖黑土。”
　　宋茉：“啥？”
　　“黑土，”杨嘉北说，“腐殖土。”
　　——东北的黑土地，孕育出美味农作物的这层厚厚黑色腐殖土。黑土覆盖在土地上厚厚一层，年年岁岁地哺育着这些土地上生长出的植物，开花结果，勤勤恳恳地养育着人民。可这层土却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力，起初还是小面积，后来开始大肆动土——珍贵的黑土被一车一车、一吨一吨地运走，换来钞票，以及不再肥沃的、被吸干的土地。
　　2022年8月，针对黑土的保护法正式实施。
　　离开故乡的黑土会慢慢地变成普通的泥土。
　　宋茉离开这么久，她的口音也不再那样明显。
　　她们离开得太久了。
　　宋茉说：“那些人怎么忍心。”
　　杨嘉北没有评价，车子停下，白雪厚厚，餐馆还亮着灯，亮亮堂堂，把雪地也映照出踏实的光。睡了一下午的林杭终于爬起来，睡眼惺忪地问到哪儿了，揉着一双眼。
　　杨嘉北说：“吃个饭，吃完饭找地儿睡觉。”
　　林杭啊一声：“到啦？这么快？”
　　杨嘉北已经不屑与他多说废话，拿了宋茉的保温杯和厚围巾，下车。
　　去的是个貌不惊人的炖菜馆，说是炖菜，其实大部分东北家常菜都能做。林杭急急慌慌地翻笔记：“哎，不去北极风味美食街吗……”
　　“那边都是外地人，”杨嘉北说，“漠河的菜，好吃在食材。”
　　可不是么？东北菜——包括漠河的菜，美味在食材上，只有这土地上长出的东西，才能做出丰富又踏实的滋味。别看东北菜做法朴实，也别以为什么都是大乱炖，这也是有一定诀窍的，什么菜该和什么菜在一块儿，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合不来，都是有经验的。
　　譬如鲶鱼炖茄子，再譬如鳕鱼炖豆腐，再如小鸡炖蘑菇，有些东西，生下来就是一对，生下来就该在一个锅里炖煮。
　　在大部分品牌连锁餐厅都开始推崇预制菜的时候，也只有在这种不大、装修不够高大上却给人踏实感觉的小餐馆里，才能等得到厨师现炒菜。杨嘉北点了三菜一个汤，等待上菜的过程中，林杭环顾四周，抽出笔，一边哼歌，一边记。
　　“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也没有见过有人在深夜放烟火；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杀人又放火，
　　你什么都没有说，野风惊扰我……”
　　歌词引起某人的职业病。
　　杨嘉北皱眉：“啥玩意杀人又放火的？”
　　“是去年超火的歌，”宋茉解释，“就叫《漠河舞厅》。”
　　林杭压低声音：“是很感人的爱情故事，听说过没？1987年的大兴安岭火灾。从那之后，在漠河城区之外的林区，严禁烟火——抽烟的话，轻的罚款，重的就追究刑事责任……”
　　在林杭说到“很感人的爱情故事”时，杨嘉北下意识转身看宋茉，她的注意力却不在杨嘉北身上，只盯着桌上的热水，目光怔忡。
　　分开的那七年，他们对彼此皆一无所知。
　　日日夜夜的交融，都填不回这七年的空缺。
　　杨嘉北拿热水烫了碗筷，放到宋茉面前：“嗯。”
　　林杭没有收到想要的效果，大失所望。和杨嘉北聊天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他转脸和宋茉聊天：“漠河可是咱们国内唯一能看到极光的地方，知道不？不过想看极光啊，得等到夏至，前后九天来看；也不是每年都能看到，得保证晴天，没有任何云层挡着，才能看到极地的光……”
　　翻来覆去，还是遗憾。
　　北极光可遇不可求，冬天肯定是看不到，不过也能感受一把极北之地的严寒。
　　“就像爱情啊，可遇不可求，”林杭如此感慨，他哼歌，“我等的人，她在多远的未来……”
　　杨嘉北面无表情：“你等谁？等阎王爷？你要想见他，我倒是能帮忙。”
　　林杭感叹：“警察同志，别这么严肃嘛，难怪我们宋茉害怕你。”
　　杨嘉北脸色更沉了。
　　在他说话之前，林杭双手压在桌子上，探头探脑地看另一边，老板在厨房里炒菜，店里另一个桌子上，老板娘正和人打麻将。
　　老板娘的孩子坐在旁边玩，不小心撞了下脑袋，嗑在木桌边沿，老板娘立刻放下手中的牌，抱起来孩子，也不打了，去揉孩子刚刚被撞到的额头。
　　嘈杂声中，林杭说：“爱情可遇不可求，但亲情唾手可得。”
　　“世界上最爱你的，”林杭说，“只有父母。”
　　喧闹又温馨的、热乎乎的房间中，宋茉保持了安静，她只盯着桌子，看着杨嘉北给她烫好的碗筷。
　　——世界上最爱你的，只有父母。
　　她想起那天母亲提出的无理要求，想到她夺门而出，看到自己正在抽烟的父亲。
　　四目相对，父亲移开视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商量好了。
　　——只有父母的爱是无条件的。
　　那，会有父母，不爱孩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关于黑土一件事，是真的。
　　在此之前，东三省的黑土严重流失，而且，在网购平台上，也能搜到个人贩卖的黑土，论斤论袋。
　　我尝试搜了一下，某刀刀平台还有些标注着“东北”“腐殖土”等字眼的黑土贩卖，一般是用于园艺，种植花……请大家不要购买，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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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漠河（三）
　　孩子生下来就是爱父母的。
　　小时候的宋茉最喜欢的就是妈妈，她喝母乳喝到三岁，属于大孩子了，妈妈也惯着她，让她继续喝。那时候工厂里还能照常发出工资，断了母乳就喝奶粉，一直喝到工厂开始改革。
　　小时候也过上一段时间拮据的生活，家里面的肉渐渐少了，偶尔爸爸还去偷偷炸两条鱼拎着来“改善生活“。
　　拮据的生活不会影响孩子对父母的爱，宋茉用掉一个作业本，在反面继续写，打草稿。作业本多少钱一个？小的田字格，去小卖部里买，五毛钱一个，去批发市场，三毛，四毛，都卖。她的铅笔用到只剩下一个头、捏不住，一块儿橡皮用到最后变成一个黑黑的小圆球。宋茉从不向父母要那种漂亮的手摇自动卷笔刀，也从不要那种三层、四层的多功能高档文具盒，她只要放学后回家和妈妈抱一抱，只要妈妈愿意和她说话、聊天，只要妈妈愿意晚上抱着她一块儿睡觉。
　　孩子天生爱父母。
　　父母应该也是爱她的。
　　可他们后来最爱的人变了。
　　谁不只爱自己。
　　宋茉也不会因为爱母亲而甘愿答应那样离谱的要求。
　　可是她以死相逼。
　　逼到宋茉也丧失掉所有活下去的想法。
　　这个世界糟透了。
　　但。
　　热气腾腾中，宋茉看向旁边的杨嘉北。
　　刚上来鲶鱼炖茄子，他拿了一双热水烫过的筷子，还没用过，专注地夹了一块没有刺的肉，灯光下看清楚没有小刺，才放到宋茉的米饭上。
　　“吃。”
　　但。
　　这个糟透的世界，还有个人能支撑着她活下去。
　　宋茉朝杨嘉北笑笑，眼睛弯弯，杨嘉北被她笑了个不自在，干咳一声，低声：“还想吃什么？”
　　“够啦，”宋茉重复，“够啦，这些都够了。”
　　宋茉不贪心，有这么一个就够了。
　　到了这里，也正式和林杭“分道扬镳”，林杭还挺不好意思，提出要给杨嘉北钱，毕竟这一路的油、一路的高速费，也是一笔费用，杨嘉北没收，只问他：“你那些整理的材料，能不能发我一份？”
　　林杭挠头：“啊？你喜欢看这些啊？”
　　杨嘉北说：“没事的时候看看。”
　　——哪里是没事的时候看看，林杭当场把手机里整理的部分语音和电子版传送过来，杨嘉北转手就发给宋茉。
　　订酒店后，刚推开门，宋茉就从后面抱着杨嘉北，一张脸在他背上贴了又贴，才问：“为什么发给我？”
　　“你不是挺感兴趣的么？”杨嘉北说，“看看呗，打发点时间。”
　　宋茉感觉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了。
　　开了一天的车，杨嘉北不能就这样抱她，他自己都嫌弃自己。说来也奇怪，以前条件还未必这样好，跟嫌疑人，开长时间的车，在老林里追捕……又脏又汗的，一身怪味，那时候杨嘉北还不怎么嫌弃自己，现在只是在车里闷了一天，就忧心，忧心自己熏到她。
　　得洗干净才能抱，茉莉就是香香的。
　　宋茉先洗完澡，吹干净头发，坐在床上继续看那本厚厚的、不曾见面也不曾听说过的姑奶奶留下的日记，虽然前些年这些书都被妥帖地放在樟木箱中，可惜爷爷过世后，大伯当宝贝一样翻了一遍，即无银元也无存折，大失所望，自然也没有好好地保护。如今，这些日记有很多页粘连在一起，不太容易分开，她小心翼翼地拆，一张又一张，唯恐破坏掉这一份几十年前的文字。
　　其实宋青屏所留下的日记，少的只有几句，多的能写两、三张纸，内容都像是在倾诉，向那位神秘的帕维尔老师倾诉——
　　宋茉从没有听爷爷提起过这些。
　　她认识的第一个俄罗斯族人是杨嘉北的母亲，还有他的姥姥。
　　喔，其实杨嘉北也是。
　　宋茉在外面翻著书时，杨嘉北在里面冲澡，前后左右洗得干干净净，肥皂打两遍，又对着镜子将企图冒头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以免扎到小茉莉。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后，才去亲她，从脸颊开始，被亲得发痒了，宋茉才躲，喘气：“你亲疼我了。”
　　杨嘉北松松手，他这几天挺上道，不用宋茉主动，他自己先来，本身嘛，这种事就得他来，宋茉脸皮薄，总不能什么都让她干吧？
　　杨嘉北这样负责任地想。
　　其实他也说不清俩人现在这是什么情况，算什么？情侣？还是——？杨嘉北不想说那俩字，有点亵渎，还有些不甘，可一旦滚在一块儿，再不甘也能化成一个甘，又甘又干。她怎么着都成。
　　不，也不是怎么着都成。
　　宋茉勾勾他脖子，伸直胳膊绷紧了指尖把日记本放到桌子上，一口气没喘匀，问杨嘉北：“明天咱们去哪儿玩啊？”
　　“都行，”杨嘉北一声喟叹，垂着眼看她，大刀阔斧地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着都成。”
　　宋茉也说不上来，她现在没啥目标，之前是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场然后去死，现在是想痛痛快快玩一场、看完姑奶奶的日记本再去死。
　　杨嘉北是一个硬生生闯入的意外，就像现在硬生生闯入她的坏东西。嗯，警察的坏东西。
　　宋茉有点缺氧，其实东北最不缺乏的就是氧气，这里有最干净最清冽的空气，她却吸不入肺中，只呃呃啊啊，没办法回答。杨嘉北手指深深嵌入她的头发中，微微一用力，稳稳地抓着她后脑勺，大拇指压在她耳朵边缘，宋茉眯起眼睛，直视杨嘉北的双眼，此刻他的眼睛颜色看起来更淡了，是那种漂亮的、东三省的秋天，阳光，黄叶，干草，白云，长河，天高云阔的褐。
　　“玩不够没事，往后几十年呢，”杨嘉北也有点乱了，他喃喃，“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真想死在你里面算了。”
　　宋茉的脸从红渐渐转为白。
　　她忽然攒足了劲儿，用力一推，压在杨嘉北肩膀上，没推开，只将热源推离几寸，又贴紧，杨嘉北疑惑地看她，慢慢收敛表情，皱眉。
　　宋茉闭上眼睛，不看他。
　　她轻声说：“杨嘉北，你说这些就没什么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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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漠河（四）
　　一盆冷水，结结实实灌顶而落。
　　杨嘉北绷着唇，他四肢和其他部位的肌肉还在充血，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她说出这种话，他慢慢退，看着宋茉转过脸，他第一次罕见地对她“动粗”——捏着她的脸，强迫她看自己。
　　宋茉脸上一层薄汗，头发乱了，贴在耳边，不是狼狈，是雨中倔强昂的玫瑰，是层层竖起刺的荆棘。
　　“你把我当什么了？”杨嘉北问，“你心里——”
　　他其实很不适合说这种话，再敞亮的人，也会在某些事上变得讷言，谨慎，就像被玫瑰扎过一次手的爱花者。
　　他充血而绷紧的肌肉上有着淋漓的汗水，他逼问：“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宋茉垂眼：“你想不想做啦？”
　　杨嘉北要被她气笑了：“说实话，你就想着和我做这事？没其他的？”
　　宋茉心里难受，她自己都不知为什么难受，从喉咙到心脏都被结结实实地堵严实了，她默默地转过身，只留给杨嘉北一个背影：“……还能有什么。”
　　杨嘉北说：“你在这里和我——”
　　“装傻呢”三个字硬生生压下去，看，杨嘉北明明还在愤怒，视线一垂，看到她宽宽松松的、在他面前一直穿着的长袖睡衣，他又冷静了。
　　深呼吸也压不住那股气，杨嘉北也不做了，气得拿湿巾给她擦干净，才去收拾自己。宋茉木木地侧躺在床上，好像没听到他发出的那些动静，闭上眼睛，没有声音地呼出一口气。
　　从下定决心后，宋茉就不再服药了。
　　不再服用那些能够治疗她也能够抑制情绪的药物，她觉得对不起杨嘉北，特别特别对不起他。本身，也没想到能遇到他。
　　是她的错。
　　她也没力气去纠正了。
　　杨嘉北洗得快，冲干净了上来休息，没有和宋茉说话，他现在情绪不对，不想一开口就冲着她，也不想显得过于卑微——他还能怎样？
　　那种掏心窝的话都说出了。
　　俩人各睡各的，虽然同一张大床，但此刻客气得像被迫挤在一块儿的陌生人。等次日清晨起床，还是互不说话，宋茉刚坐起来，正刷牙的杨嘉北一声不吭地拿了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她面前，又继续回去刷牙。
　　宋茉抬头看他，只看到杨嘉北的侧脸，没任何表示，也没任何想法，只刷牙，打肥皂，剃须。
　　自动的剃须刀。
　　男性从变声期就开始渐渐长胡须，杨嘉北爱干净，从一开始就将脸刮得干干净净，起初还是那种老式的剃须刀，飞鹰刀片，小铁盒，手工组装的剃须刀，稍不小心刮一脸血——杨嘉北自己没刮破过，倒是宋茉好奇地拿着玩时，被割了下手。
　　那年冬天，刚过完年，宋茉拿自己的压岁钱，给杨嘉北买了个超市里最昂贵最漂亮最好用的电动剃须刀给他。
　　那个剃须刀用了三年才坏掉，仍被杨嘉北放在原包装盒里收着。后来他再买剃须刀，都有那个剃须刀的影子，或者是颜色，或者是摸上去的手感。
　　他是很固执、念旧的一个人。
　　这样好脾气的杨嘉北，现在也恨不得狠弄一顿出气，不行，他知道这事得你情我愿，没有这样的道理。
　　虽然宋茉大概率也不会排斥。
　　清晨在酒店里吃的早餐，没出去，外面又开始稀稀落落地下着小雪，飘飘扬扬地洒着，宋茉对着窗户发了阵呆，又从行李箱中多翻出一双厚厚的袜子穿上。杨嘉北洗干净脸，他啥也不用涂，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将宋茉昨天放歪的乳液瓶扶正。
　　一直到去吃酒店里的早餐，杨嘉北才对服务员说了第一句话，还是报房间号。
　　早餐同样是自助，宋茉不太饿，一个白瓷盘装了些东西，慢吞吞地开始吃，杨嘉北吃得多，这东西全国都大同小异，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拉后腿，吃到一半，宋茉才说：“我下午想去北极村。”
　　杨嘉北嗯了一声。
　　“你看我那些行李，”宋茉斟酌着语言，“怎么样寄给我比较合适？”
　　杨嘉北不吃了，他放下筷子，看宋茉。
　　宋茉一双筷子无意识地夹着一片薄薄的、切成菱形的葱油饼：“你昨天晚上说的挺对，我既然没想着和你结婚，确实不该耽误你这么久。”
　　她说话声音不急不躁的，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这样心平气和的语气，她每说出一个字，杨嘉北的脸就黑一份，听到后来，杨嘉北已经动都不动了。
　　“这些天确实也挺麻烦你，钱什么的，你看着结一结呗，我不占你便宜，”宋茉说，“成不？”
　　杨嘉北说：“宋茉，你都不心疼我。”
　　宋茉愕然。
　　筷子杵在白瓷盘上，戳的那可怜油饼皱皱巴巴，她抬脸看杨嘉北，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和她交谈，那态度可以说得上和缓，也像一种莫可奈何下的坦白。
　　“你觉得我这么久送你过来，是为了什么？”杨嘉北深深地望着宋茉，问，“你明不明白？”
　　宋茉垂眼：“我知道。”
　　“你知道，”杨嘉北盯着她，“那你怎么想？”
　　宋茉沉默了。
　　她没怎么想。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她是挺自私的，决定好去路后还来拉着他贪这些暖。
　　她说：“我想怎么尽力弥补你。”
　　“宋茉，”杨嘉北叫她名字，一字一顿，“你知道我的意思。”
　　宋茉的手蜷缩了一下，她已经想好杨嘉北的说辞了，说她没有良心，说她白眼狼，说她冷血冷心……都行，都行，她不会难过。
　　可。
　　可是杨嘉北不这么说。
　　“你知道我一直都忘不了你，你也知道只要你回头，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你，你知道我他妈的一直在等你，你知道我想你，每天都想着怎么弄死你，”杨嘉北低声，他的手压着桌子，旁侧玻璃窗外是白茫茫的雪，他的眼睛是被猎人射穿腿的狼，是插满弓箭的猛兽，是被她亲手一把一把捅刀子的、流血的黑狼狗，“你全都知道，你知道我舍不得你，你知道——”
　　宋茉快速地说：“对不起。”
　　“我爱你。”
　　宋茉僵硬。
　　“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杨嘉北重复，他压低声音，像舔舐伤口的绝望狼，“宋茉莉，宋茉，我爱你。”
　　宋茉无言。
　　“但我也有脾气，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心，我也会不舒服，我也会难受，宋茉，你不能这么作践人，”杨嘉北说，“你觉得这样逗我好玩？还是觉得……觉得很有成就感？觉得这个男人就是离不开你？这辈子认定了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宋茉眼睛酸涩，她急促说：“我没那么想。”
　　“但你这么做了，”杨嘉北看上去满脸失望，他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已经冷静了，冷静到下一刻他提分道扬镳、宋茉都不会感到稀奇，他说：“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强求你说出来，可你别这样。”
　　“我等你一分钟，一分钟到了，你想继续处，我就继续陪你，”他说，“要是你真不想我在这儿，也成，我收拾东西走人。”
　　这话干脆利索。
　　宋茉说：“你走吧。”
　　杨嘉北问：“不再等一分钟？”
　　“嗯，不等了。”
　　宋茉一直低着头，她发现面前的桌子上掉了一小粒芝麻粒，是她刚才吃油饼不小心落下的。
　　杨嘉北说：“我还愿意等。”
　　宋茉摇头：“算了。”
　　她又补充：“对了，你把我的东西都留在这个酒店吧，我想办法带走。”
　　视线之中，她只看到杨嘉北那双大手，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耳侧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宋茉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她有些受不了，大口大口呼吸，想要竭力把这股糟糕的感觉抑制下去，喉咙和肺都是痛的，她痛到不能忍受，只好趴在桌子上，咬着自己的右手，睁大眼睛，深呼吸，盯着地面。
　　宋茉发了狠劲儿咬自己的手，比咬杨嘉北可狠多了，咬到尝到血味儿也不停下，不松口，她像濒死的鱼，像撞了玻璃的鸟。
　　宋茉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因而竟不知所措，已经完全失去应对的能力，只能睁着眼睛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泪珠，落完了，她用餐巾纸无声地擦干眼睛，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已经凉透了的油饼。
　　她在这里一直坐了四十分钟，时间长到杨嘉北肯定已经离开。
　　宋茉的胸口好像缺少了些什么，她想或许自己需要重新服药，一直吃到看完那些日记……她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些东西，毕竟是爷爷留下的，或许可以留遗嘱和自己同时火化……如果那些人能够寻找到她完整尸体的话。
　　宋茉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杨嘉北坐在床上，正看那些日记。
　　一塌糊涂的床已经收拾好了。
　　宋茉不知如何应对眼前场景，今日份的情绪起伏够大了，此刻只能木木呆呆：“你……”
　　“喜欢你的杨嘉北已经走了，”杨嘉北闷声说，“现在留下的是警察杨嘉北。”
　　“警察杨嘉北得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嗯……感觉离故事高·炒节点不太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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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漠河（五）
　　杨嘉北不走。
　　不仅不走，还得继续开车送宋茉去北极村。
　　他姥姥以前就住在漠河，虽然老人已经故去多年，但杨嘉北也来过几次，宋茉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息——她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些药物将她罩在无声无情绪的巨大玻璃罩中，坚持服药这么久，宋茉还是第一次有着如此强烈且不能压抑的情绪波动，哪怕它给予她如此多的痛苦，此刻仍惊诧于那痛觉神经的敏锐。
　　因而宋茉用了半个小时去消化、整理这些无措的情绪，她不知该怎么和杨嘉北说——
　　说什么？
　　我们没有未来？
　　我已经不考虑以后。
　　你不要对我有太多期望。
　　你别在我身上费力气……
　　怎么说都不对。
　　万事开头难。
　　可她难的不止这一个开头。
　　宋茉在网络上接触过一些失聪或失语者，因为听不到，他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语气”这种词语，因而有些措辞会显得稍微僵硬、刻板些。这是许多具备听力和发声能力的人所不了解的冷知识。
　　宋茉现在就是。
　　她习惯了浸泡在那种麻木中，因而担心自己的话语会带有过激的情绪。
　　她不想伤害杨嘉北。
　　所以选择沉默。
　　上午去看驯鹿——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游牧民族的鄂温克族，他们的驯鹿。这些比汉族人更早就生活在大兴安岭的民族，养着吃苔藓的驯鹿，住在撮罗子中，夏天铺桦树皮，冬天铺鹿皮；他们跟随驯鹿的足迹生活在这个古老而包容的山林中，营地也随之搬迁，夏天的时候，或许能在一个地方住上半个月，而当冬季来临，更多的是两三天就要搬一次家。
　　这些东西，宋茉从书上看到过。
　　她还知道因大兴安岭的树木遭受遭受过度砍伐，猎物越来越少，驯鹿的食物也越来越少，知道鄂温克人最终走出山林，选择迁往内蒙古或者东北的平原生活，她还知道有鄂温克人艰难地适应着另一片土地的生活，知道很早走出山林的敖鲁雅鄂温克人中有个优秀的画家叫做柳芭，知道对方无法适应都市生活而选择重新回到森林……
　　“但森林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捧着热乎乎的驯鹿奶茶，木刻楞木屋中，穿了三层厚厚长袜的宋茉对遇到的一个小孩子说，“只有长久住在森林中的人，才能发现森林的变化——那些雾霭啊，鸟啊，都不一样了。”
　　小孩子也是游客，听得似懂非懂：“那她怎么了呀？”
　　“她哭了一场，仍旧生活在大山里，”宋茉说，“直到去世。”
　　她隐藏了重要的信息没有讲，这位将鄂温克族文化以画作形式展现给世界的画家，并非寿终正寝，而是将生命结束在小溪中。
　　小孩子听完了，不太明白，跳出去继续找驯鹿玩，因而房间再度只剩她和杨嘉北二人，小屋中并不是很暖和，宋茉抖了几下，打了个喷嚏，杨嘉北不着痕迹靠近她，将自己的一个热水袋放在她腿上。
　　宋茉将一杯没有喝过的驯鹿奶茶递给他：“我觉得这个还挺好喝。”
　　杨嘉北接过，指腹摩挲杯子。
　　良久，他叹气。
　　杨嘉北说：“我记得你上六年级那会，我姥姥还在世，我来漠河探望她，想让你一块儿过来玩。”
　　“啊，我记得，”宋茉假装清晨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她松口气，继续说，“我爸妈一直拦，说跟你们出去玩不好。”
　　——宋茉去过的地方不多，一是经济受限，而是她的父母，那时候抹不开面子，也不肯接受杨家父母的好意，坚决阻拦她跟着一起出游。
　　现在突然提及，就像光着脚在溪水里走，冷不丁被小石子硌了下脚心。
　　杨嘉北突然转移话题：“我姥姥和我说，她进大兴安岭拉柴的时候，能看到大树上刻着山神白纳查的像，看到就知道，那是鄂温克人留下的。”
　　“听过鄂温克族的传说吗？”杨嘉北说，“在他们的传说中，还没有出生的小孩子，灵魂都生活在松树顶上，他们住在松针上，住在幼鸟的巢穴中。”
　　宋茉的手撑着脸，安静听。
　　奇怪，她会不想、没有精力去听别人说很长很长的话，也不喜欢过多的交流，但现在她的状态还好，好到不仅可以和一个小孩子聊很久，还能有耐心地听杨嘉北说这些。
　　以及，对他话的内容感兴趣。
　　“而每一个离开世界的人，灵魂将重新回到松树顶，飘荡在山林的顶端，”杨嘉北说，“他们会负责照顾这些还没有抵达人间的幼小灵魂。”
　　宋茉说：“真好。”
　　她的灵魂不知道会去哪里。
　　不过她并不想和妈妈团聚。
　　尽管她也会想念妈妈。
　　可是——
　　她垂首，将热乎乎的奶全都喝下。
　　杨嘉北说：“你在北京的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宋茉斜睨他：“问这话的，是警察杨嘉北？”
　　不等他回答，宋茉又快速地说：“那你这是侵犯我隐私，我没有犯罪记录，一合格的、标准的良民，你没有这个权利来询问我的私事。”
　　杨嘉北说：“那现在是从小和你一块儿长大的哥哥杨嘉北，想关心你。”
　　宋茉摇头，给出回答：“北京不怎么样。”
　　北京，首都，经济中心，繁华是真的，繁华下面的虱子也是真的。这是一个人口流动颇大的城市，天南地北的人都来，因而也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虫子——比如蟑螂，比如木虱，每一样都让刚开始只能租住五环边缘、低价房子的宋茉伤透脑筋。
　　这个城市很快，快到有着高速的地铁、乌压压的、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但它又很慢，慢到宋茉能清晰地听到楼下水果店老板娘因为胃痛而发出的□□声，慢到悠长、慢到好像这是一场望不见尽头的痛苦深渊。
　　SKP店庆时，那么多人拎着价值上万、十几万、几十万的购物袋离开，而宋茉被一个伛偻身体、骨骼变形到弯成一张弓的的老太叫住，对方无奈又小心地询问宋茉，可不可以把她手中还剩一口水的饮料瓶给她？她很渴，想要喝些水，也想要那个瓶子，可以卖几毛钱。
　　就像走出大兴安岭的鄂温克人。
　　她无所适从。
　　她想念厚厚的雪。
　　“那里不适合我，”宋茉说，“我没有那么强的能力。”
　　杨嘉北说：“‘能力’不是这么用的。”
　　宋茉看他：“嗯？”
　　“你小时候喜欢画画，画得很好好看；你还有耐心看很多书，那些文学名著，”杨嘉北说，“我不行，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耐心，我看不下去——在画画和欣赏文学作品上，我的能力不如你。”
　　宋茉怔忡。
　　“但打架能力上，你不如我，”杨嘉北说，“你很好，真的。”
　　宋茉伸了伸胳膊，她粲然一笑：“今年了，你是这一年里第一个说我好的人。”
　　可今年快要过去了。
　　他也会是唯一一个。
　　杨嘉北说：“那，非常好的宋茉，你能和我讲讲，你胳膊上的那些伤口是怎么回事吗？”
　　宋茉缩回手臂，她坐着，上半身压低，将自己手臂都压住，藏起。
　　她沉默片刻，问：“这好像不属于警察杨嘉北的职责范围。”
　　“嗯，”杨嘉北说，“现在是你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哥哥杨嘉北。”
　　“小学时候和你一块儿打群架的杨嘉北。”
　　“初中时候和你一块儿吃饭的杨嘉北。”
　　“高中时候和你一起上下学的杨嘉北。”
　　“大学时和你交往的男友杨嘉北。”
　　“分手后还悄悄去北京见过你的杨嘉北。”
　　“一直喜欢你的杨嘉北。”
　　“他们都想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写得狠狠emo了。
　　之前大兴安岭真的遭到了很严重的破坏，还是因为那时候保护意识不强烈吧，毕竟大家都很穷，最先想的还是发展起来。
　　老人说，以前冬天的雪，厚到能够将所有盖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路；后来呢，雪越来越薄，连地上枯黄的蒿草都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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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北极村（一）
　　宋茉没什么好讲的。
　　她那些过往……那些伤痕……那些糟糕的疤，自我厌弃、绝望而又无法出口的情绪。
　　“从哪里开始？”宋茉侧脸，“从哪一道伤口开始？”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正在从高空中自愿下坠的人。
　　杨嘉北摇头：“我想听听你这几年的生活。”
　　宋茉愣住。
　　“就像小时候那样，和我聊聊吧，”杨嘉北说，“聊聊你在北京时候好玩的事，不好玩的事，讨厌的事……和我说吧。”
　　杨嘉北主动说：“不然我先来？”
　　宋茉：“嗯？”
　　真的就像小时候，俩人坐在一起，一块儿喝东西，一块儿用热水袋取暖，一块儿聊那些好玩不好玩的事——
　　虽然之前都是宋茉在说，杨嘉北专心听。
　　今天，杨嘉北先开了这个头。
　　“其实我去见过你几次，”杨嘉北说，“第一回 ，你刚跟你妈走没多久，我有点不甘心。”
　　热水袋的温度稳定而有重量地传递给宋茉，宋茉感觉氧气缓慢有力地从她的肺中进出。
　　“其实，还想问问你，还有没有可能了，”杨嘉北说，“我那时候想挺多的，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还不够，或者，你想要什么，我是不是暂时给不了你？你和我说了，我再努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不说这个，说到底，还是不甘心。”
　　“我在你提到的好吃的食堂窗口附近等了四个小时，终于见到你，你瘦了很多，身边有朋友，”杨嘉北说，“我没过去，就看了看你，感觉过去不太合适，想等晚上再和你说。”
　　“可惜下午就有急事，我必须得回去，”杨嘉北说，“毕竟是任务。”
　　“我后来又去见了你几次，每次见都比上次瘦，我那时还想着来大连，至少能多见见你，和你聊聊。”
　　“我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听说你交了新的男友。”
　　宋茉说：“后面那个我骗爸的。”
　　杨嘉北低低嗯一声。
　　“是我不对，没去找你确认，”他说，“其实我也挺怨你的，宋茉，你忽然一句分手，就把咱俩之前做好的规划全都退得干干净净。你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这么拉黑我，一走了之。”
　　宋茉说：“对——”
　　“我也挺怨我自己，”杨嘉北看她，“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
　　——我还是爱你。
　　——我怨我自己。
　　——我接受自己。
　　“后来听说你毕业后去北京，没给家里留住址，也不说在哪儿，不和家里人联系，也不回来，你像切断了所有联系，”杨嘉北说，“和老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也想过找你，但北京这么大，我找不到你。”
　　“那时候我发现，我完全找不到你，”杨嘉北说，“我只能等。”
　　“我一直在这里。”
　　宋茉想说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可没啥用，说出来也不能抹去这些，说出来也不能拯救她自己，她知道这仨字更多的是来安抚自己的良心，可惜她已经麻木到不再需要这层自欺欺人的遮掩。
　　“别难受，”杨嘉北说，“我没别的意思，宋茉，我就是想说，我今天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我单方面的想了解，你别有心理负担，想说就说，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和我说。我这问题挺不礼貌的，你回不回答都成，没事。”
　　宋茉安静了，她低头继续啜奶茶，已经空了，仅有的一点点渣也变得冷。杨嘉北重新买了一杯，递给她。
　　宋茉在这时候抓住他的手。
　　她说：“我能再想想吗？我——”
　　她慢慢地说：“你这样让我说，我说不出。”
　　杨嘉北笑：“不急，你什么时候说都行。”
　　他一直不强迫宋茉，尤其是在看到她手臂上那些伤痕的时候，他更不能莽撞。做警察这个职业，不是没接触过自杀现场，杨嘉北知道那有多痛，多少也了解过一些东西。
　　杨嘉北不能错，他不能用绳索，紧紧地套在小鹿脖子上、强迫她张口强迫她跟自己回家。
　　在零下三十、四十度的时候，户外的活动其实少了很多，毕竟这个温度已经非常不适合户外行动。宋茉对大火的泼水成冰不感兴趣，她只安静地看了许久，又去喂了喂驯鹿，拍了一些照片。
　　杨嘉北拿着照片，对宋茉说：“等到四月份，雪就开始化了；再等等，到了夏至，来漠河这边等极光的人更多。”
　　宋茉说：“能看到极光吗？”
　　杨嘉北说：“不太容易——但这也是中国唯一一个有可能看到极光的地方。”
　　宋茉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看着上面的雪和自己、驯鹿和杨嘉北。
　　她有点想活到夏至，想来看一看极光。
　　但这个想法持续的时间不算太久，等中午开始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忘掉了这点。
　　天气冷，最适宜的吃法还是炖菜，吃进胃里也暖和，宋茉不挑食，她端着碗吃，看着杨嘉北给她倒热水、用筷子挑鱼脸上那块儿嫩肉给她——宋茉小时候最爱吃这一块儿的肉，有滋味，因为少而显得珍贵。
　　杨嘉北和她闲聊，聊自己的工作，聊毕业后的生活。其实他不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私事抖搂出来的人，但他愿意讲给宋茉听，不过也都是挑些有趣的讲，想让她笑一笑。
　　宋茉从没如此希望自己是一个健康的人。
　　她甚至不能去看杨嘉北的眼睛。
　　晚上休息时，宋茉还是穿着长袖睡衣——虽然它已经没什么遮盖的必要，那些秘密早就被堪破。
　　她还是想留一点体面。
　　今晚她没有兴致，也不想再苛求疼痛带来的真实，因而早早躺下。不知是否因白天情绪起伏太大，她闭上眼睛，过了半小时也没睡着。
　　旁边杨嘉北听起来已经呼吸均匀了。
　　宋茉合上眼睛，脑袋中是被人注视的、没有干掉的一块儿油漆，她擦不掉，也没有洗干净，就安静注视着，等待着，等待它变干。
　　然后——
　　身旁的杨嘉北悄悄下床，他没有穿鞋，光脚踩在毛毯上，房间里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他在朦胧光线下靠近宋茉。
　　宋茉察觉到他掀开她的长袖。
　　她没有动。
　　良久，杨嘉北低头，屏住呼吸，亲了亲她手腕上的伤疤。
　　只是轻轻的触碰，没有一点重量，没有一点压迫。
　　他种了一颗太阳。
　　在宋茉的大脑里。
　　烈日炎炎，努力加速烤干那一块儿黏腻的油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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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北极村（二）
　　“下了一夜的雪。
　　今天的积雪将门封住了。
　　大雪封门，瑞雪兆丰年。父亲这样宽慰我，他的腿伤还没有好，我让他在炕上别动，我来清理这些雪。
　　帕维尔先生，您应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虽然我们的国家都有着这样厚厚的积雪，但我听说过您住在莫斯科，您的家境优渥，我也见过您和令尊在院子中的合照，那是多么漂亮美丽的房子啊。
　　我想您应该不会亲自做这种事情。
　　但我会。
　　雪厚到将门挡住一半，我不能一下子就将门推开，那样的话，会有更多的雪涌入房间，制造出不必要的麻烦。我拿了苕帚，将门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将苕帚伸出去——这是一个很辛苦又很努力的、快要秃掉的、用高粱穗子和木头扎成的苕帚，它吃力而发抖地将那些厚厚的雪一下又一下地铲出去，我花了十分钟来掘雪，一开始还有些冷，但做到后来，我的手开始发红发热，身体也出汗，让我的衣服都紧紧地贴在身上。等把门口的雪掘到可以容纳一个人进出的时候，我再简单清理一下这片厚厚的、松软的雪，去抱柴火，来给父亲煮一碗面吃。
　　对了，我还得拿剩下的汤水和白菜叶去喂一喂小鸡，它们是我借了种蛋慢慢孵化出来的，总共有十只小鸡，像春天一样毛绒绒，比您之前送我的那个狐狸的毛球还要柔软；它们的颜色是鲜嫩漂亮的黄色，嫩到像刚刚冒出来的草芽芽。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比鸟儿还好听，我靠近，能够闻到热乎乎、大米发酵一样的味道。
　　我希望这些小鸡都是可以下鸡蛋的小母鸡，不过有一个公的也不错，这样我会拥有更多的鸡，不仅可以下蛋，还能够变成肉来给父亲补身体。
　　您或许会认为我的做法比较残忍，但我现在已经变成您不认识的模样了，帕维尔先生。
　　我花了一上午来清理院子里的这些积雪，将它们用铁锨铲起来，全都堆到爬犁上。
　　因为我在后面发现一大块儿可以当作菜园的空地，我需用爬犁将厚厚的雪拉过去，全都放到一块儿堆肥。
　　这些厚厚的积雪会滋润肥沃的黑土，我想，今年冬天，这里的黑土能够盖着厚厚的白雪做一个甜甜的美梦吧。
　　雪花会保佑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我希望雪也能够保佑您。”
　　“我帮隔壁的苏联阿姨清理了她的院子，在烤火的时候，她的女儿悄悄地告诉我，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但我和父亲无所谓——
　　他之前和苏联专家往来过密，已经不在乎了。
　　而我。
　　因经常与您一同跳舞，而同样被指责为叛徒。
　　我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难道要我脱下衣服、赤条条地站在他们面前，请他们和医生一同来证实我的贞洁？还是要我去亲自破坏我自己，将沾了血的手指给他们看，以说明我和您之间从未有什么？
　　我时常会想起在哈尔滨工作的那些岁月，想念太阳岛上大片大片的白桦林，想念那里清脆的鸟鸣，想念无数鸟被惊到纷纷飞入蓝天。我还想念丰满宽阔的松花江，想念太阳照在江水上的波光潋滟，想念风吹来时水流的浩荡，想念坐在江堤上看到的江衔落日圆。
　　我想念那时您和令尊都住在苏联专家楼里，我想念那时候我们还是亲密的一家人。
　　每个周末，政府和工厂、铁路、各个工作单位，都会统计名单，从苏联来的专家们，还有我们的工人都可以参加中东铁路俱乐部举行的舞会。
　　帕维尔老师，或许我一直没有告诉过您。
　　您是我的第一个舞伴。
　　我始终对此感到无比感激。
　　可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跳舞了，老师。”
　　合上书页。
　　宋茉醒得很早——她一直如此，睡眠质量并不好，要么是失眠，要么就是早早醒来无法继续。她读完日记，杨嘉北也醒了，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六点钟。
　　外面还是漆黑一团，这里的冬夜总是格外漫长。
　　宋茉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杨嘉北说：“去哪儿？”
　　“哈尔滨，”宋茉将日记放在旁边，“你不得工作？”
　　杨嘉北说：“昨天晚上，你上厕所的时候，我请了一个假。”
　　宋茉：“啊？”
　　她瞪大眼睛：“工作怎么办？”
　　“没事，就是辛苦值班的几个兄弟了，”杨嘉北说，“回去后我想办法补回来。”
　　现在宋茉这样，他不能走。
　　倒不是怕她分手或一走了之……
　　而是，杨嘉北怕今后再见不到她。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宋茉还有点发愣，杨嘉北去卫生间上厕所，本来开枪放完水就能走，他不，想了想，又去洗了个澡，刷了牙。宋茉打开一盏小灯，下了床，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大片，辨不清时间方向。
　　冬天的太阳总是来得如此迟，冬天里抑郁而自杀的人也会比其他季节更多。
　　宋茉的手指压在玻璃上，怔忡地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浅浅不定的影子。
　　杨嘉北洗澡很快，他看了那些厚厚的日记——杨嘉北也看了些，都是日常的杂事。
　　这些日记都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历史。
　　曾经，同漠河接壤的那个国家，还叫做苏联。那时候，中国和苏联还保持着甜蜜友好的关系，抗美援朝时期，苏联以半价向中国提供武器，之后，亦派来一些苏联专家来中国进行技术指导和帮助……
　　后来选择道路不同，亦分道扬镳。
　　苏联撕毁签订的契约，不再提供援助，撤回所有在华专家。
　　而在那之后的五年，中国努力提前还清所有苏联的外债。
　　两国人民也再无往来。
　　杨嘉北承认自己心思不够细腻，不过宋茉有感兴趣的事情是好的，他能察觉到她情绪的麻木和迟钝，钝到那些放空时候的眼神都能变成割肉的利刃。
　　宋茉转身，问杨嘉北：“你去过太阳岛吗？”
　　“嗯，”杨嘉北说，“不过不太好玩，和其他地方的公园景区没什么区别。”
　　宋茉说：“日记里写，那里有很多很多的白桦林。”
　　杨嘉北说：“那是以前，后来砍了不少树——你饿不饿？想吃点啥？”
　　宋茉摇头，她还不饿，就是有点渴。还没张口，杨嘉北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宋茉慢慢地喝：“我看到日记里写，那边有大片白桦林，有很多鸟，还有松花江水……”
　　“都是以前，”杨嘉北坐下，他望着宋茉背影，“后来变了。”
　　不用问原因，宋茉知道为什么后来变了。
　　她不知太阳岛的白桦林面积锐减，但她听爷爷提到过松花江的日日消瘦，枯水期越来越长，就算是雨季，松花江也可能会裸露沙洲。
　　这可是曾经人人都喝过的松花江。
　　就像大兴安岭的雪越来越薄。
　　就像曾经被大肆砍伐的山林。
　　就像源源不断，从东北运走的石油、黑土、钢铁。
　　以前的东北供应着几乎占据全国三分之一的钢铁，五分之二的石油。最先发展重工业的也是东北，又还将自己一些汽车产业和钢铁产业拆分、输送给南方，帮助它们建起自己的工厂。
　　比如东风汽车，比如攀枝花钢铁基地。
　　石油、煤炭、木材、粮食、机械……都调配、低价输送到其他地区。
　　哈尔滨工业大学，将航空系送给清华，将火箭导弹送给西北工业大学。
　　工业发展总要有一定代价，森林，水源，空气。黑土地从不言语，它任人索取，哺育幼弟，伤口疮疤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从不言语。
　　共和长子，总要多负担一些责任，来照顾下面同样孱弱的弟弟妹妹们。
　　后来它老了，没有力气了，血管里的石油不再蓬勃，筋骨的钢铁水泥渐渐废弃，肌肉的黑土地被人一块块偷出去卖，越来越薄，越来越薄……
　　它老了。
　　留不住那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女了。
　　夜晚的小烧烤摊上，一个老乡剥了毛豆，弹掉裤筒蹦上的花生壳，习以为常地告诉宋茉，他找工作被拒了。
　　因为老板不要东北人。
　　宋茉捂着胳膊，那衣袖下旧伤叠新痕，夏天也要穿长袖。
　　杨嘉北说：“以前急着发展，没怎么保护好自然条件。”
　　宋茉点头：“我知道，我学过。”
　　课本上会讲，因为早起法制不健全，因为对自然重视度不够，因为一些部门片面而盲目地追求经济效益……这些都是课本上的东西。
　　还有课本之外的。
　　宋茉坐在沙发上，握着那瓶矿泉水，认真开口：“我有没有讲过，我在北京干过一段时间炸鸡店的兼职？”
　　杨嘉北摇头：“没有。”
　　“我那时候不是跟我妈走了吗？”宋茉低头，“其实，那个时候，我想死的。”
　　杨嘉北的脸骤然失去血色，他抬手，沉默不语，想要去触碰宋茉的头发、脸，他想要抱一抱宋茉，但又犹豫、迟疑，不能继续。
　　宋茉在他犹豫的一秒钟用力抱住他，她搂住杨嘉北的脖颈，脸贴在他温热的肩膀、耳朵。她像一只快要冻僵的夜蛾，小心而谨慎地依靠着小小的玻璃灯罩。
　　她只想要一点能够温暖落霜翅膀的温度。
　　不想扑灭他炙热的火。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我不想让你难过，”宋茉说，“杨嘉北，我——”
　　她声音哽住，好久，好久，才继续说：“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跟我妈走了，然后死掉，你只会觉得我是一个遗憾的前女友。”
　　“总要比，’我的女友’死掉了更好，”宋茉缓慢地说，“但我妈救下了我。”
　　那是她手腕上最深的一道。
　　宋茉见到妈妈哭到崩溃的模样，看到妈妈给医生下跪磕头，看她丝毫不顾及颜面地哀哀求医生救她，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不能没有女儿，看她崩溃地将所有银行卡、钱都拿出，凑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好奇怪。
　　她还爱她。
　　她不是不爱她。
　　宋茉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难以平衡的母女关系，明明妈妈对她不好，不好到甚至会想出让她做一个器具，去偷偷做给母亲代孕这种违法、违背道德、违背人伦的事情。
　　她以为没有关系，她以为宋茉不会介意。
　　但妈妈又会掏空自己所有的积蓄去救她，哪怕那时候妈妈已经快要一无所有。
　　很多父母这样吗？给她那种不多不少的爱，和不多不少的恨。
　　不多不少到让她阴郁、让她沉默、让她压抑、让她……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绝望地想要回到母胎时、用泡在羊水中的脐带勒死自己。
　　不多不少到令宋茉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彻底和母亲划清界限、隔断所有枢纽关联……
　　她不是不爱她。
　　只是没那么爱她。
　　只是没有满足她对母亲的渴望。
　　宋茉被这种不多不少而痛苦到死生不得，求救无门，折磨半生。
　　她本应该是精力最充沛的半生。
　　“妈妈分到的钱不多，刚好能够租个房子，她跟我去了大连，在学校附近的旧小区租了房子，找了一份超市的工作，”宋茉低声说，“暑假里，我去北京，找到一份包吃住的兼职。”
　　“我负责将炸鸡捞出来，包装，贴上标签，递给外卖员，”宋茉说，“我接触到很多很多——非常多的外卖员，他们有男有女，最小的刚成年，最大的，孩子和我年龄一样大。”
　　“外卖员都赶时间，超过时间、去得慢，顾客要投诉的，投诉扣工资——”宋茉轻声说，“但提前送到也没有奖励，他们不是为了多赚钱，他们是为了不被扣钱才计算着时间、距离，去送餐。”
　　杨嘉北安静听。
　　“那天晚上十二点，我遇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卖员，他的电瓶车停在门口，戴着头盔，外卖服破了一小块，有擦出来的泥痕。”
　　“新的炸鸡得两分钟才能出来，我和他聊了聊，问他身上怎么回事。”
　　“他说自己来的时候没注意，摔了一下。”
　　“我问他怎么不去医院，他笑着说没事。还是取餐要紧，晚了就得被扣钱。”
　　“他等了两分钟，一直没坐下，后来我发现他可能是摔破了膝盖，他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我看到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问了我好几次什么时候才能好。”
　　“我不是说顾客不好。”
　　“顾客没错的，顾客也是普通人，也是为了生活熬夜加班到深夜只想吃炸鸡的上班族……错的是制定这种操蛋规则的人，错的是让外卖员和顾客对立的人。”
　　“之前不是说我喜欢北京吗？大城市，谁不喜欢，快节奏，方便，快捷，点个外卖，没多久就到了，”宋茉说，“地铁四通八达，打车也快，一群人抢着接单，怕被平台扣钱，小心翼翼地问候着顾客，谨慎又僵硬地问能不能给个好评……你看，有钱的话，在北京生活多舒服多滋润啊，去哪里都方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要什么就能要什么——高效，快捷。”
　　“可惜我没有体验到这种高效、快捷的便利，我先接触到那些为了实现高效便捷而熬夜加班的人，”宋茉吸了口气，她眼神放空，“去北京之前，我以为我是即将收到包装精美礼物的那个人；去北京后，我发现，其实我不过是快捷流水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螺丝钉。”
　　“一部分人想要过的舒服，总要有另一部分人为此做牺牲，”宋茉说，“就像——”
　　“就像那些发达国家，它们从贫穷的国家中进口木材，砍其他国家的森林；它们把自己的工厂建在其他国家的土地上，污染其他国家的土地、水源。”
　　“反过来，它们又骄傲地称自己的国家资源保护好，批评其他国家环境污染、批评其他国家不保护资源，指责其他国家不够环保；它们享用着其他国家低廉的人口成本，却又讽刺其他国家只是工厂……”
　　其实都没有错。
　　如果不是为了发展，最初不会砍伐大兴安岭，不会在东北建起一个又一个的工业厂，不会开采石油，不会去倒卖黑土，不会……
　　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制度，外卖员不会牺牲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争分夺秒去送餐，去奔波；
　　如果不是为了生活，为了钱，那么多人也不会加班熬夜到凌晨，不会996，不会……
　　如果不是为了养活国民为了让国民生活更富足，那么多第三世界的国家也不会破坏自己的环境，来为发达国家提供珍贵的资源……
　　“抱歉，我说的可能有点乱了，”宋茉闭上眼睛，将脸贴在杨嘉北脖子上，蹭啊蹭，她流出又酸又痛的眼泪，“如果不是为了生活，妈妈也不会想让我去给她代孕。”
　　平地一声惊雷。
　　杨嘉北震声：“代孕？！”
　　“嗯，”宋茉简单地说，“她为了能分割继父的钱，让我给他们代孕。”
　　这个秘密。
　　她终于说出口。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惊天动地的氛围，她只有如释重负，她终于狠狠扯开自己身上最深的那道疤。
　　展示给他看。
　　哪怕如此简陋。
　　杨嘉北脸色铁青，他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充血，宋茉看到他脖子上、额头暴起的青筋。
　　“杨嘉北，我是被砍掉的树木，是外卖员摔伤的身体，是加班人通红的眼睛，是被污染的水源——”
　　“我是被妈妈放弃的女儿。”
　　我是被牺牲的那个。
　　我是被认为可以牺牲的无关紧要。
　　我是理所当然被舍弃的没有关系。
　　宋茉安静地说：“我是不小心掉到这个漂亮地球的蛆虫。”
　　杨嘉北声音哑了，他眼睛沉沉，手指压在宋茉肩膀上，尽管那手指在克制地颤栗，他说：“别这么说，宋茉，我——”
　　宋茉捂住他的嘴：“听我说完。”
　　“和妈妈一块儿生活的这段时间，我们其实过得还行，虽然不好，但也没那么糟。我坚持上学，吃药，打工，拿奖学金，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至少妈妈现在开始爱我，我们只有彼此。”
　　“我们都默契地选择避开之前的那些事情不谈——你知道的，我继父没出东北就死了，什么代孕什么……都没成功，她失去了分钱的资格，得到和我生活的这些时间。”
　　“我一直在拼命说服自己去遗忘那件事，我给她找理由，就像给深爱丈夫的妻子，给出轨丈夫拼命找理由，说他只是一时新鲜，说他是被那个女人给蒙蔽了，说他是涉世未深被诱惑到。”
　　“我也给自己找理由，我想说服自己，妈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被那个男人给骗了，她只是过怕了苦日子，她只是——”
　　“今年十月份，她在小区门口出了车祸。”
　　宋茉安静地说：“出车祸的时候，我在离她五米远的位置，我看着她手里提着我说想吃的那家包子，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在上班时吃上热包子才横穿马路，她横穿了无数次，她以为她会没事，可这次她被撞了。”
　　“我跑过去，跑丢一只鞋子。”
　　“我跪在她面前，哭着喊妈妈，我打救护车，我求路过的人救救她……”
　　“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宋茉轻声，“她说，小茉莉啊，她后悔啊。”
　　妈妈颤巍巍地伸手，她旁边是给我买的包子。
　　还有血。
　　——小茉莉，我后悔啊。
　　——妈。
　　——我后悔当年没早找你，要是你早点生孩子，咱们也不……
　　杨嘉北抚摸着她的脸，他没有动，宋茉的手盖在他嘴上。
　　“她后悔没早找我去做代孕。”
　　宋茉闭上眼睛，慢慢呼吸，良久，她睁开眼睛，将自己衣袖掀起。
　　冬天昼短，太阳总会来得迟一些。
　　但太阳仍会到来。
　　长夜将散，晨曦破雾，天光乍落，苍山负雪。
　　她第一次在清晨将自己的伤疤如此醒目地展露出。
　　宋茉说：“这么多年了，我俩相依为命。”
　　“我以为她会多爱我一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嚎啕大哭两次……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我好难过。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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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北极村（三）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
　　萧条枝影，月牙照人眠。”
　　宋茉的妈妈在救护车来之前死去了。
　　临终前，身边是买给她的、热腾腾的大包子，说的是让她血液彻底凉透的话。
　　那句话没说完，只有半截，妈妈一直吐着血沫子，不知道伤到那里，她睁大眼睛，意识模糊，只伸出手，喊——
　　妈妈，妈妈。
　　妈妈也想妈妈。
　　宋茉跪在地上，她不知那天怎么过来的，她的灵魂好像已经死在那句话之后，但她的躯壳还在机械地忙碌着妈妈的身后事宜。一切都简单来，宋茉把她的骨灰带到北方一个小城镇里，买了一块儿很便宜的公墓。
　　她送走了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那时候宋茉快速消瘦，她已经打算辞掉工作，然后随便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打扰别人地死去。
　　杨嘉北没有挪开她的手。
　　即使那些话快要从咽喉中涌出。
　　他忍耐着，听她说那些、一道又一道的伤疤。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宋茉眼睛中往外冒，那是皑皑白雪下冰冻起来的东西，此刻争先恐后地、酸痛地从眼睫中涌出，她说：“我也想活着，但我好像坚持不住了。”
　　宋茉辞职后，在自己还剩下两个月租金的房子中住到最后。她配合着中介带人过来看房子，每天数着粒吃药，喝水，她不出去散步，只有丢垃圾时和买水果蔬菜才会下去……
　　这比她一开始的情况还要糟糕。
　　其实，从高中时，宋茉就有了轻微的抑郁倾向。
　　不过那时她尚有希望，她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读书好好上学……好好和杨嘉北在一起，就能好起来。
　　只要自己坚持吃药控制情绪就能慢慢恢复正常。
　　但妈妈来了。
　　父亲的默许。
　　……
　　宋茉曾无数次想要解决自己的生命，她像一条溺水的鱼，像一个对空气过敏的病人，像一棵不能晒太阳的植物。她想要健康地生活，但生活逼着她无法健康。
　　唯一能暂且给她干净水源和空气的，是无数次回想起的、杨嘉北的眼睛，还有妈妈。
　　爱人和亲人的眼睛，让感觉非死不可的她想要活下去。
　　后来她和杨嘉北分手，失去了妈妈和她自以为得到的爱。
　　打算寻找一个安静地方离开的那个晚上，宋茉两月来第一次下楼吃饭，是老乡开的餐厅，她点了一份拌花菜，一份炝锅面条，老板娘给她加了一把香喷喷的嫩葱花，用的是羊角葱，切得稀碎。宋茉用筷子挑起面，慢慢地往嘴巴里送，周围的人在喝啤酒，热热闹闹的炒菜味道、花生米的味道，还有熟悉的方言，旁边的人在吃热乎乎的炖锅，有喝醉的人在扯着嗓子唱歌。
　　“清泠泠的江水滔滔流了多久，像那游子，一去不回头……”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那时候起，宋茉就想回东北了。
　　她想小时候过年时买的通红大灯笼，想等灯笼挂上去后低头看地上绰绰的、喜气洋洋的影；
　　她想爷爷家热乎乎的炕头，想念那张木桌上的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想奶奶蒸的热乎乎的、喧腾腾的粘豆包；
　　她想一觉醒来就能穿新衣，想奶奶给她缝的厚厚的新棉裤，想黏糕打糕豆面卷，想香喷喷的烀饼，想热滚滚的焖面；
　　她想蓝盖玻璃罐里放的黄桃罐头，一咬一口韧甜的水；她想粉红色的珍珍荔枝，想白色的健力宝，想黄色的棒槌岛。
　　想屋檐下被太阳照到亮堂堂光灿灿的冰溜子，想厚厚的没过小腿肚的雪，想清晨泼出去、冻到一块儿的冰。
　　宋茉想起爷爷打的电话，想起爷爷说他弄了几个新开园的大西瓜，贼甜。
　　“要是你还在家，我就能给你送过去了，”爷爷说，“茉莉啊，爷爷老了，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
　　那天宋茉刚被抢救回来，她失血过多，脸色发白。
　　那也是她接到的、爷爷的最后一个电话。
　　爷爷，我也想回家。
　　过了山海关，就到家了啊。
　　只是……
　　家里没人要我了。
　　爷爷。
　　宋茉想啊，吃完剩下的药，再坚持坚持，坚持到回东北，去祭拜爷爷。然后找一个人烟稀少，下着雪的地方。她想安安静静地走，不要吓到其他人。
　　只是没有想到。
　　带着安眠药、写好遗书的宋茉，带了一箱子旧衣服，下了飞机，丢了箱子，手机没电。
　　她走进路边的警察局。
　　警察局中的杨嘉北抬起头。
　　视线交汇。
　　她没想到遇见他。
　　宋茉没想到雪夜中还有一轮太阳。
　　“我的行李箱夹层，有一瓶安眠药，”宋茉捂着杨嘉北的嘴，她不知是对方在抖，还是自己在抖，她的每一个字都如此艰难，“我想回家，可是我没有家。”
　　“我没有家人了，只有雪不嫌弃我。”
　　她说：“杨嘉北，对不起。”
　　对不起，我干了件蠢事；对不起，我知道应该活着，但我——
　　“我好像病得太严重了，”宋茉说，“对不起。”
　　她慢慢地滑下捂住他唇的手，被克制情绪后，她的泪腺似乎也干涸了，只是刚才落了几滴大泪，在脸上留下又干又紧的痕迹。
　　像雨季也滋润不了的龟裂土地，像丰水期却仍旧露出沙洲的松花江。
　　“对不起，”她反复说，“对不起。”
　　杨嘉北低头，搂到宋茉的肩胛骨，硌得他生疼，一直疼到肺里去，他还不松手，仍问：“所以，你原本计划——”
　　声音干涩，杨嘉北见过很多生死场面。
　　他接受过一定程度的心理训练。
　　他能在工作中将个人感情摒除。
　　但他此刻喉咙中像吞了一大块冰，他用热血去化每一个字的寒气与僵硬，他想要多给她一点暖和。
　　“你原本计划，回家看完爷爷，然后找地方。”
　　那两个字如此艰难。
　　如此艰难。
　　艰难到不能和宋茉、不能和她联系在一起。杨嘉北生于东北，长于红旗下，虽是俄罗斯族却是坚定马列唯物主义者。
　　受过教育的他不应该避讳这个。
　　身为警察的他更应该用词准确。
　　杨嘉北最终没说那两个字，换了表达：“你打算和我永别，对吗？”
　　宋茉：“嗯。”
　　杨嘉北咬着牙，他说：“宋茉，我能不能求求你。”
　　他低声：“求求你，能不能，多……多撑一会儿？”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坚持了很久，”杨嘉北搂着她，他的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抖，力气不能大，大了怕禁锢她；也不能松，松了怕她离开，“能不能求求你，我们再想想办法……”
　　宋茉沉默不言。
　　“你听我说，宋茉，我们这里好玩的地方很多，以前我没有钱，但我现在攒了些，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能和你舒舒服服地出去玩很多很多地方。”
　　“我们一块儿去黑瞎子岛，那边是中国最东，能看到整个中国第一缕阳光；我们一块儿去长白山，从长白山天池南下，顺着鸭绿江，我们去丹东，去吃朝鲜族的茄子饭，吃冷面。”
　　“还有盘锦红海滩，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吃盘锦洋柿子吗？我带你去，我们一块儿摘洋柿子，不过要等到下年夏天。现在还能去雾凇岛，松花江早晨出雾的时候最美，两岸都是雾凇。”
　　“我查查冬捕的时间到没到，我们一块儿去看蒙古族冬捕……”
　　杨嘉北从身上摸手机，他的手都在抖。
　　宋茉按住他的手：“杨嘉北。”
　　杨嘉北不动了，他只望着宋茉：“我爱你。”
　　“你知道的，我没想过别人，就你一个，”杨嘉北说，“我一直都爱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宋茉迟缓说：“我现在有点累。”
　　情绪的消耗太大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因而精神像被人抽干，她需要休息。
　　杨嘉北抱着她去床上，太阳还没出来，但已经在努力从黑夜中挣扎破雾而出。杨嘉北亲了亲她的脸，又低下头，亲亲她的唇。
　　掖好被子，杨嘉北放缓声音：“等会想吃点什么？”
　　宋茉说：“没想好。”
　　“想不想吃油滋啦酸菜包？”杨嘉北说，“上次你说想吃。”
　　宋茉眼睛亮了：“但这边有吗？”
　　杨嘉北笑了：“东北还能少得了猪肉和酸菜？”
　　他安抚宋茉：“先睡，我去问一问，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太阳出来了，我也把油滋啦酸菜包买回来了。”
　　宋茉闭上有点痛的眼睛。
　　杨嘉北等她睡着才离开，饭店里没有，也不同意他自制的要求，婉言拒绝。杨嘉北能理解，毕竟酒店不应该提供这项服务，人家也是尽职尽责，没毛病。
　　于是他在黑暗中踩着厚厚的雪出门，去附近的包子铺，挨个儿问，有没有油滋啦酸菜馅儿的包子？我媳妇病了，就喜欢吃这口。
　　一家。
　　两家。
　　三家。
　　都没有。
　　最后一家倒是有点同情杨嘉北，他们家有酸菜，但没油滋啦这玩意，不过有锅，建议杨嘉北去买点回来，他们愿意借厨房的家伙让他用一用，也愿意在蒸包子时候顺道给他蒸了。
　　杨嘉北连声道谢，他又去对方说的菜市场挑了新鲜的肥猪肉，拎在手上。他忘了戴手套，拎着回去的时候，手钻心地冷，钻心地疼，而杨嘉北却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抑郁症患者基本上是没有那方面的欲望，而服药更会克制。
　　他想起宋茉第一次提出那个要求时他的质问。
　　他想起每次宋茉都皱着眉头喊疼又要他继续。
　　他想起宋茉胳膊上的那些伤疤，想起她通过自残和自毁倾向。
　　他做了什么？
　　他沉溺于欲·望。
　　雪天雪地，杨嘉北站在雪地上，他狠狠地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他妈禽兽啊。”
　　杨嘉北低声骂自己：“禽兽啊你。”
　　他走几步，又顿住，想起宋茉说的话。
　　我想回家，可是我没有家了。
　　我好像病得太严重了。
　　我太累了。
　　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
　　沉默良久，杨嘉北咬住自己左手手腕，用力咬住，屏住呼吸。
　　狠狠咬着手腕。
　　他压抑着不让自己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QAQ
　　“三九的梅花红了满山的雪。
　　萧条枝影，月牙照人眠。”
　　还有大哥唱的歌，“清泠泠的江水滔滔流了多久，像那游子，一去不回头……”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一山松柏做伴娘；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都出自《东北民谣》，是一首歌！！！非常非常非常好听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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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北极村（四）
　　将肥肉块儿切成小块儿。
　　杨嘉北出来得急，没戴手套，手被冻得红肿一块儿，但不妨事，又不是只吃过这一种苦。
　　饶是如此，在切肉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太利索，他和店家聊好了，炼出来的油和剩下的一些瘦肉全送给他们，店家给他一些醒好的面，也愿意给酸菜，蒸包子时候帮他蒸，算是一种交换。
　　做早餐店生意的人都起得早，天底下没有不辛苦就能来钱的事。
　　北方的凌晨是干净且寂寥的，这边的阳光来得太迟，因而冬日里大家的睡眠也要久一些。冬眠，冬眠，冬天本该就是休养生息的时间。老板蒸包子用的那种大炉子大蒸屉，得俩人合力抬，一次蒸六屉，层层叠叠摞在一起，严丝合缝。
　　外面空旷的路上堆着雪，后厨里蒸包子的热气腾腾，老板和老板娘俩人合力将蒸屉掀开，白色的、热乎乎的气猛然在房间中扩散，一整个房子里都扩散了小麦粉蒸熟后的踏实醇香和包子特有的香气。
　　老板端了一个小不锈钢的盆，放在边缘，双手浸到凉水里泡一泡，又拿夹子去一个个地夹蒸屉里面热乎乎的大包子，夹几个，手被热气熏得受不住，赶紧放凉水里浸一浸，再继续夹。
　　老板娘一边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一边和杨嘉北聊：“兄弟，你媳妇啥病啊？感冒了啊？”
　　杨嘉北切好了肉，将一个小黑铁锅放在烧热水暖气片的炉子上，用筷子夹着肉，均匀地放在被火微微烤热的小铁锅上。
　　“嗯，”杨嘉北说，“就是有点严重。”
　　老板娘扭头：“你看看人家！”
　　老板夹着包子，扯着嗓子：“行啊，我看看人家，你也看看你老头子的手呗蒋同志！”
　　老板娘走过去，笑着锤了他一下，锤得老板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被加热后的铁锅开始卖力地煎着锅里雪白雪白的猪肉，剪得边缘滋滋啦啦地想，杨嘉北拿着锅铲守在旁边，看着锅里遭煎的肉，忽然想起曾经的事情——
　　那时宋茉还在上高中，她爹买了辆摩托车去拉脚儿，见天地不在家，杨嘉北也在读大学，好久才来一趟。他小时候在这片长大，周围人都认得他，偶尔调侃几句，杨嘉北也不在意，比如什么又来看你的小媳妇啦？你要不把人接走呗……
　　现在想，那时候宋茉心里该多难受。
　　她脸皮又不像他一样厚。
　　她那时候一人在这儿安安静静地过着，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开始不开心了？
　　杨嘉北假期里也没有闲着，要么给宋茉补课，要么就是给爸爸妈妈店里帮忙，虽然他知道那时候的确是为了赚点钱给宋茉攒她未来的学费，他早知宋茉的那个父母完全不靠谱……
　　但宋茉那时候心理情况呢？他那时候怎么没想着多多关注？
　　如果那时候就开始留意——
　　如果——
　　铁锅里的肉煎出油，边缘微微焦黄，杨嘉北拿铲子，给锅里的肉一一翻个面，继续煎。
　　那时宋茉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做题，旁边搁着她的摘抄本——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杨嘉北知道那是李贺的诗词。
　　但是，但是。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煎。
　　铁锅被炭火烤出炙热的气，烘托着，狠狠地煎着原本如雪般白花花的肥肉，油水儿冒出来，煎得一块儿肉越来越薄，越来越瘦，越来越紧，越来越皱，蜷缩着收到一起。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杨嘉北咬牙，他不吭声。
　　他想到得知高考成绩后的宋茉，那分数比她预估的少了二十分。
　　杨嘉北不当回事，他只觉自家小茉莉真棒！考得真好啊。
　　他真心为宋茉觉得好，觉得她优秀，成绩，十分二十分算什么，哪怕她考得再低点，也没关系。
　　录取结果出来，宋茉哭了一场，她难过地告诉杨嘉北，不能去北京了。
　　“我想去北京找你。”
　　月寒日暖。
　　“没事，”杨嘉北宽慰她，“在大连也挺好，我到时候肯定得再回东北，我看看能不能申请去大连。我租个房子，咱俩住一块儿，我给你做好吃……”
　　宋茉红着眼睛，还是摇头：“我知道，但是……”
　　来煎人寿。
　　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
　　抑郁这个病症的临床表现之一，以及判定表格上，就有一项——
　　杨嘉北甚至能背诵。
　　“性·功能障碍是抑郁症患者中比较常见的生理障碍,男性患者表现为勃·起功能障碍,性·欲减退,女性患者可以表现为性·快·感·缺失等。”
　　每一次，每一次——不，或者说，大部分情况下，在她痛苦、压抑的时候——
　　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欲·望。
　　她那时候是在受刑。
　　她……
　　他不知。
　　他就是个畜牲。
　　他那时怎么不多想想？
　　铁锅壁上的小水珠缓缓落在热油中，炸出噼里啪啦，杨嘉北缓了缓。
　　倘若那时就发现异常，倘若那时多关心她。
　　是不是她如今也不会这样痛苦？
　　杨嘉北去大连看她，带了一兜好吃的，那时候她就瘦了，晚上住在外面，杨嘉北还在想会不会不太好，想要送她回学校，怕她被同学议论……宋茉不肯，后来还哭了。
　　杨嘉北这才把她带回住处。
　　后来她送他走，也是非常没有安全感、压着难过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杨嘉北，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啊？
　　杨嘉北，我好想你呀。
　　……
　　身后的老板在哼歌：“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那大门外啊～”
　　杨嘉北拎着行李箱，旁边跟着宋茉。
　　他想让宋茉回去，怕耽误她的课，她不肯，一路跟一路低头一路难过。
　　“刚走出那个山海关，忽然又跪了下来”
　　“我有空就来看你，”杨嘉北说，“好吗？别哭了，没事，我快毕业了，等我毕业后我就申请过来这边陪你，成不成？”
　　宋茉点头，她说：“那我们说好了。”
　　后来，一直到寒假，杨嘉北都没从导员那边批下假。
　　宋茉越来越瘦。
　　再后来，东北下雪，宋茉的妈妈，乘着车，羊绒大衣围着厚厚的狐狸尾巴，她扶着咳嗽不停走路颤抖的第二个丈夫，来找宋茉了。
　　“让我再对着咱爹娘，再拜一拜呀”
　　杨嘉北想起提分手的那天，宋茉忽然打电话，哭着小声问他，能不能接她回家，她在酒店呆不下去了，她和妈呆不下去了。
　　杨嘉北立刻就去了。
　　他信了宋茉的说辞，他以为真的是母女争执。
　　——宋茉的妈妈，怎么能，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那时候孤立无援，她那时候已经想好去死。
　　——杨嘉北，我不想认她了。
　　——当爹妈的哪里有不疼孩子的？没事啊，没事没事，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
　　操。
　　他当时说的什么混账话。
　　他当时，当时……
　　锅里的猪油渣炼好了，杨嘉北用锅铲将东西一一盛出，放在干净瓷盘里。
　　身后老板最后一句也唱完了。
　　“就让那鹅毛雪，盖得我一身白啊。”
　　刚炼出来的猪油渣和剁得稀碎酸菜馅儿放一块儿，老板娘手脚麻利，调好馅料儿，和他一块儿，三下五除二，蒸了二十多个，大火烧的旺，又是热蒸屉，很快蒸熟，一掀开盖儿，喷涌出一顶的白腾腾的雾，整个房间上面全是云，看不清东西。
　　喧腾腾香喷喷的大包子装了四个大塑料袋，热气白雾熏得人睁不开眼，杨嘉北躬身低头，抽了五十块钱给老板娘：“姐，麻烦你了。”
　　“不要不要，”老板娘不接，“多大点儿事。”
　　杨嘉北又递：“帮了我大忙。”
　　“嗨，快点拿回去给你媳妇吃吧，趁热。一家人，能体谅，”老板推辞，“拿走拿走，不用。”
　　……
　　杨嘉北拎着包子往回走，路上还是雪，太阳还在晨雾中挣扎，呼吸都是白茫茫干净的汽。头发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小霜，冷风拂面雪推人，他好似还能听到老板在扯着嗓子唱——
　　就让那鹅毛雪，盖得我一身白。
　　突然特别地冷。
　　冷到热血结冰。
　　杨嘉北忽而加快步伐，他拼了命地往酒店中跑，连等电梯的那些时间也没有，拎着塑料袋直冲冲上楼，像个疯子，他抖着一双被风吹肿、冻僵的手，刷了两次房卡，才打开房门。
　　房间内很安静。
　　杨嘉北放下塑料袋，狼狈地跑到床边，膝盖又冷又疼，热气也驱不散一身的寒气，他看到宋茉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她闭着眼睛。
　　杨嘉北嘴唇动了动，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手，去她鼻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他的手冻到都快失去知觉了，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感觉，左手摸右手，左右手都认不出对方，大脑把他被冻僵的手判定给别人。
　　但杨嘉北还是感觉到她的呼吸。
　　“宋茉，”杨嘉北轻声叫，“小茉莉，起来吃饭了。”
　　“……嗯？”
　　宋茉还有点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嗯？”
　　杨嘉北说：“我给你买来了油滋啦包子，喷香，趁热吃。”
　　宋茉侧躺在床上，她看着杨嘉北，迟疑：“你……你哭了吗？”
　　杨嘉北摸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的水。
　　“没有，我哪能哭呢？”杨嘉北说，“是水汽，这天太冷了，室内外温差大……”
　　这样说着，他忽然止了声音，看到宋茉背后的大窗。
　　太阳挣扎出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了他和宋茉房间的玻璃，灿灿地落在宋茉脸边的头发上。
　　杨嘉北笑了，他抬起手，怕冷到宋茉，只悄悄地靠近她脸颊侧的发，不用手碰，低声：“小茉莉，你看，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宋茉握住他的手，她睡得还有点迷迷糊糊，其实听不太清楚，但下意识拉着他冰凉的手，小小地呀了一声，立刻往被子里自己的身上送，用体温去暖他快要被冻僵的手。手太凉了，冻得她身体也小小哆嗦，继而用力又贴了贴，尝试早点暖化。
　　杨嘉北抽了一次，没抽动，仍旧被她拽着手，贴着暖绒绒的被。
　　宋茉没有看到自己头发上的光。
　　但她从杨嘉北看她时的褐色眼睛里看到身后灿烂的、刚出来的朝阳，小小的，暖融融，像刚刚打进白瓷碗里的嫩生生小鸡蛋黄。
　　“嗯，”宋茉说，“太阳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不好意思来迟了www
　　备注：1:“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的词
　　2:“性功能障碍是抑郁症患者中比较常见的生理障碍,男性患者表现为勃·起功能障碍,性·欲减退,女性患者可以表现为性快感缺失等。”非原创，来源于医生的回答。
　　3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外；刚走出那个山海关，突然又跪了下来。让我再对着咱爹娘，再拜一拜呀。
　　就让那鹅毛雪，盖得我一身白。”来源于歌曲《送情郎·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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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哈尔滨（四）
　　“马上就要过年了。
　　这大概是我从生下来以后所度过的、最简陋的一个新年。
　　正常情况下，从腊月里就要开始蒸年干粮，拿酵面头和面，发面，放到炕上蒙上棉被，等白花花的面团在热气中膨胀得软和和。
　　我们要蒸大馒头，蒸豆包，蒸花卷糖三角，蒸花糕年糕；过年要杀猪，将养得肥甸甸得猪架出来，五花大绑地，按住四肢按住头，几个人合力杀，猪肉一扇一扇地劈开，做酸菜白肉，做蒜泥血肠，大骨头棒子剁开，和干豆角一块儿炖。
　　今年我和父亲好不容易才凑齐六个“菜”。
　　“糖蒜和韭菜花也算个菜嘛，”父亲豁达地说，“想想，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肚子，我们这样凑啊凑还能凑齐六样，多好啊。”
　　他总是这样乐观，自从那些人革除他的职位，揪着他接受完批评后，他整个人都迈入了那种看空万物的态度。
　　和那些酗酒或自杀的同事不同，在确定被分到林场改造后的他，将刚产下弟弟的母亲安置在哈尔滨，他其实并不愿让我来这里，是我主动要求。
　　我担心他那条被打伤的腿。
　　父亲还嘱托我邀请隔壁的苏联阿姨一块儿吃年夜饭，他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而我也清楚，他做的这一切绝不是因为私心。他只是单纯地可怜这个流落到此的人和她的孩子，就像您当初只是单纯地怜悯我，帕维尔老师。
　　阿姨来了，她还带了一袋子烤好的毛磕，是自己种的向日葵，也是亲手摘下来泡了佐料来烤，比我平时吃的多了一些甜味，她说因为里面加了一点点蜂蜜。
　　我很喜欢她的女儿，有着漂亮的金色头发和眼睛——她们是顺着中东铁路逃到东北的白俄，她的丈夫和亲人陆续死于意外，如今只剩下她，和一个女儿。
　　女孩已经有了俄语名字，却没有中文的，她想请父亲帮忙取一个。
　　我们围着火炉，一同烤着火，想着那些好听的名字和姓氏，金色头发的小妹妹趴在炉火旁，在吃一块儿热乎乎的玉米饼。
　　父亲为她选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白雪安。
　　瑞雪兆丰年，白雪报平安。
　　”
　　宋茉合上日记本，她问杨嘉北，迟疑着：“我记得，姥姥好像……姓白？”
　　“对，”杨嘉北打开行李箱，他拿到宋茉的安眠药，去卫生间，打开盖子，哗哗啦啦，全倒进去，按冲水旋钮，冲下去，“白雪安。”
　　“听起来有点像’白雪庵’对不对？”杨嘉北探头，“很多人听这名字，都以为是寺庙名。”
　　宋茉问：“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她住在漠河。”
　　杨嘉北说：“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宋茉：“啊？”
　　她刚刚吃完杨嘉北带来的油滋啦酸菜包不久，杨嘉北去餐厅里打包来了粥和一些青菜，都是清淡可口的菜肴——宋茉本来不太饿，但也慢慢地吃掉两个大包子，喝掉了粥和咸菜。
　　杨嘉北也吃，他吃包子快，几口一个，一口气六个，看宋茉手里还剩一些吃不下，他也自然地低头吃了。剩下的一些，杨嘉北让酒店的人帮忙放进冷藏箱里。
　　宋茉还坐在床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依稀记得还是童年时候，外面天气冷，早起的时候赖床，不想起，奶奶就会让她继续躺在炕上，老人端了饭菜和包子过来。让她坐在炕上，用四方的小桌子垫一垫，让她慢慢地吃。
　　这次也是，她洗漱完毕，还是困，就坐在床上吃完包子，看日记。
　　有一个词语叫做“精神内耗”，宋茉倒不觉得自己现在这种情况算得上内耗。
　　她现在更像是空了，彻底地空了，只有一个耗尽油的灯，一个空荡荡的壳。
　　她的大脑什么都没办法想，只有无穷尽、望不见头的疲惫与劳累。宋茉忽然读出这些日记本上上辈的联系，好像冥冥之中仍旧有丝线将她与杨嘉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确认，无比确认，在此之前，她完全不知双方长辈还有过这样的缘分。
　　杨嘉北的父母，和宋茉的父母，事实上，都是工厂分房子分到一起、做了邻居后才认识，后来关系亲密，也不过是因她与杨嘉北的关系亲近。
　　杨嘉北显然也不知。
　　他翻出厚厚的袜子，一层又一层，给宋茉套上，总共三层袜子，长筒的，一直包到小腿肚。
　　穿好后，杨嘉北单膝跪在地上，给她穿上鞋子，拍拍腿：“去看看？”
　　杨嘉北直接开车带宋茉去自己姥姥曾经住过的小房子，事实上，那也不是日记本上提到的地方，而是漠河这个县城上的一个老旧小区，杨嘉北没钥匙，但他有铁丝。当宋茉看到杨嘉北拿根铁丝随意弄几下、门就开了后，目瞪口呆：“这这这……”
　　杨嘉北说：“保密啊，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这片小区早就没多少人住了，大白天也空荡荡的吓人，杨嘉北推开生锈的锁，空气中漂浮着浅浅淡淡一层尘埃，没人住，没人交供暖费水电费，这地方又冷又旷，人走了后，家具上也都蒙了布，环顾四周，宋茉踏入，好似踏入另一个世界。
　　或者说，踏入现在东北千千万万户这样无人的房子中。
　　年轻人大多都走了。
　　等年迈的人在这个土地上寿终正寝，只剩下安静空寂的房子。
　　宋茉说：“警察都会这样开锁吗？”
　　杨嘉北说：“不，这玩意不报备违法。”
　　宋茉慢慢地喔一声，她有点迟钝：“那你刚刚算违法吗？”
　　杨嘉北想了想，给她举了一个例子：“我牵自己老婆的手不犯法，但再违背她意愿进一步就不行了。”
　　宋茉说：“你一个人民警察怎么可以举这种例子？”
　　杨嘉北诚挚：“对不起啊，我太粗俗了。”
　　宋茉被他的真诚逗得噗呲一笑，慢慢走进这个房间，她尝试去暂时忽略那些不好的东西，努力让探索欲涌入大脑。她环顾四周，望着这里墙上悬挂的照片，桌子上塑料笼罩下的一些书啊，照片啦……
　　杨嘉北翻出一本厚厚的影集，这东西当时没带走——以前都是坐火车，太重了，很多东西都只能留在这个旧房子中。现在不同，车就停在不远处，可以搬过去。这些影集其实总共有六大册，满满当当的，他这个姥姥爱拍照，因而留下了不少照片。旧房子也有旧房子的坏处，灰尘多，杨嘉北担心这些东西对宋茉的肺不好，没有久留，他就搬了那些影集带走。离开前，仍旧将锁锁得严严实实。
　　宋茉研究了很久杨嘉北的那根小铁丝，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是他顺手捡到的，还有锈迹。
　　杨嘉北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不吭不响，再微小的东西在他手里都能变得有趣。
　　他的假期所剩无几，在杨嘉北打算继续请两天假的时候，宋茉捂住他的手机。
　　“我跟你去哈尔滨玩玩吧，”宋茉说，“我还没怎么去过呢。以前我太爷爷就在哈尔滨工作，说起来，我也挺想去看看那些太阳岛啊，松花江啊……”
　　后面的话没说完，杨嘉北捧着她的脸，亲了好几口。
　　尽管俩人都知道，宋茉还没有放弃那个糟糕的念头。
　　她现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生病了。
　　她是一个溺水的人，她只有一根能浮出水面的芦苇。
　　从漠河回哈尔滨的路上，不出意外地又载上了林杭——后者不仅收集了许多知青相关的资料和老人口述访谈，还收集到大把关于大兴安岭五·六火灾的资料，他现在打算回哈尔滨，刚好，又三人结伴通行。
　　这一次，杨嘉北没有阻止俩人的聊天。
　　林杭虽然聒噪，但是能让宋茉多说点话，多开心开心，也挺好。
　　这一趟自驾路程远，等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林杭千恩万谢地离开，不忘告诉杨嘉北，等他那边整理好资料，一定先给她们发一份……而杨嘉北带着宋茉，进了自己在哈尔滨的家。
　　“……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地方小了点，”杨嘉北说，“位置也不是特别好，先住着，等我再攒攒钱，到时候咱们再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不是喜欢种花啊养猫养狗吗？到时候整个大阳台，落地窗，再养俩猫，养个狗，你要喜欢，多养几个也行……”
　　宋茉轻声说：“很好了。”
　　真的已经很好了。
　　已经七年了。
　　她已经七年没有睡过不需要她付费的床。
　　杨嘉北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被褥全换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旧的全丢阳台和洗衣机。这床也不算大，1.8米，杨嘉北看着宋茉躺在上面，琢磨着还是得再换个大点的。
　　坐了一天的车也累，她很快就睡着，杨嘉北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过了一会儿，又去了客厅，他不抽烟，就开了一瓶啤酒，一边喝，一边压低声音打电话，和同事、朋友打听，哪个医院的心理医生好，最好是找专家。他说亲戚家有个上高中的小孩，有点抑郁，想要找个好点儿的医生看看，价格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病要治，药要吃。
　　杨嘉北不是那种天真到以为只要好好的陪伴和足够的爱就能治疗好宋茉的人，这些因素固然重要，可药和专业医生的治疗方案也很重要。
　　他毕竟是个外行。
　　打了半小时电话，终于挂上号。杨嘉北站起来打算去卫生间，又听到手机响。
　　是宋茉的手机，她放在客厅中充电，忘记拿回去。
　　宋爸爸打来的电话。
　　杨嘉北接了。
　　他说：“叔，宋茉睡了，您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叔，我有事和您谈谈，您现在有空吗？”
　　杨嘉北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半小时后，他就已经到了和宋爸爸约好的餐馆，时候不早了，店里人也不太多，偶尔有几个酒蒙子，也颠颠倒倒地走了。杨嘉北点了仨菜一汤，还有啤酒。
　　宋爸爸一进来，有点意外：“这么晚了，咋还点这么多？”
　　杨嘉北很客气，请他坐下，和他闲聊，聊些近况，等看着他吃菜吃得差不多了，才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我约您出来，主要还是想谈谈宋茉的事。”
　　宋爸爸问：“啥事？”
　　杨嘉北说：“叔，我挺感激您和阿姨生下来宋茉。”
　　宋爸爸一喝酒就红脸，倒不是喝醉，纯粹是酒精不耐受，听杨嘉北这么说，他笑着摆手：“哎，哎。”
　　“我知道，咱们这边思想上呢，还有老话，都有一句，说是父母生育之恩大过天，”杨嘉北端着那酒，看着宋爸爸，“叔，我现在请您出来喝酒，吃饭，也是为了这句话。您是宋茉的亲生父亲，这点谁也不能否认。”
　　“但是，”杨嘉北额头绷出青筋，他一字一顿地说，“您也快把她给逼死了。”
　　“您差点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宋爸爸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作为您未来的女婿，我是挺尊重您的，”杨嘉北说，“不过。”
　　“作为宋茉的男朋友，我想说，您真是个畜牲。”
　　“连畜生都不如。”
　　作者有话要说：
　　嗯……大概再有个两三章就能完结啦！！
　　呼！开始收线！！！！
　　（还没想好要不要写番外啥的，真要写的话，估计也就一两章，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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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哈尔滨（五）
　　杨嘉北挺有礼貌的。
　　小时候和那些孩子玩，他就很有礼貌。
　　工厂里的孩子也拉帮结派，那些孩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大冬天的，拆了整串的大地红，一个一个，捻直溜了火药芯，拿卫生香一点，专门往路过的人脚下丢。
　　有天，有个小孩丢到宋茉脚底下，炸响了，宋茉被吓得哇哇大哭。
　　杨嘉北把那个孩子礼貌地狠揍一顿。
　　那天宋茉穿的还是新衣服新鞋子，尽管躲得及时，鞭炮爆炸时的火星子还是把她裤腿给燎了个小黑点，她挂着泪回家，又被妈妈恨铁不成钢地骂了顿。旁边是正喜滋滋将一件短袖展开看的宋工强——宋茉她爸，那时候还腰杆挺直，说：“一个裤子嘛，你骂她做什么？要骂就骂那些滚刀肉，一个个的……”
　　宋茉的妈妈手里拎着工厂里发的冻虾仁和两瓶口子窖，也骂他：“你有毛病啊？大几百就买个短袖？你疯了啊？”
　　宋工强还是在瑟瑟寒风里展开那短袖：“这不是一般的短袖，这可是梦特娇，看看这做工，这花……”
　　梦特娇，又叫娇衫儿，其实不过一polo领短袖，说是什么高科技材料，打火机点不着，穿身上出汗也不贴身……有点闲钱的男士都想来两条。
　　杨嘉北回去，又礼貌地把扔鞭炮的孩子揪住，一顿暴揍。
　　那时候杨嘉北还觉得宋茉这个爹还靠点谱。
　　就像那时候的人还觉得梦特娇还挺高大上。
　　这么多年了。
　　杨嘉北看着工厂解体，看着人越来越少——以前过年才叫过年啊，厂里分猪肉分酒分猪肉脯牛肉脯，之前蔬菜水果的运输没那么方便，工厂也会发些南方的水果，什么椰子火龙果，虽然数量少，但人人有份，在那个时候价格还算昂贵。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热热闹闹，贴着红彤彤对联，鞭炮放得响亮，厚厚的白雪上，又积一层大红色的、厚厚鞭炮皮。互相串门儿，拜年，小孩兜里装着沉甸甸的奶糖和巧克力，老人满意富足，每家桌案上还供着亮澄澄的大橘子大橙子。去外面买东西，商场中人挤人，处处喜气洋洋，公交车上，年轻人拎着满满当当的拜年礼，聊着等会儿去哪儿玩，买什么东西，买啥都不差钱，大家都不缺钱，大家都觉得日子就能这样顺顺溜溜地一路幸福下去。
　　后来呢？
　　杨嘉北亲眼见过被下岗的工人发疯地往工厂里撒纸钱放鞭炮，见他们被驱赶走；看着无事可做的下岗工人骑着自行车绕着厂区闷头转，一圈又一圈；看着过年时候，喝醉酒的邻居，在听到电视机中播报的“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时”，伴随着自行车轮胎的爆破声，喝醉酒的邻居砸了那台黑白电视机；看着同学辍学，看着有人无奈到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吃，看老人因为买不起药而只能依靠最便宜的、一毛钱一片的止痛药来止痛……
　　杨嘉北看着这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看着黑土地矗立的一个又一个废弃工厂，烟囱，钢铁建筑……
　　最先下岗的是工程师、技术员，是和厂长、车间主任、领导没有关系的人，是年龄最大学历最低的人，不要说今后的养老补贴和津贴，就连下岗津贴和遣散费也被层层克扣，到手不过薄薄一层。那些人已经不配称之为人了，他们只是一群为了自我利益、为了金钱而不在意人生死的怪物。
　　杨嘉北大学毕业那年，不少父亲的朋友过来贺喜，其中就包括小时候教过杨嘉北弹钢琴、拉小提琴的一个老教授，他以前是厂里的知识顾问，是高级骨干，精通中日俄三语，在即将退休的年龄时离开工厂——他在第一批被裁员的名单上。
　　“都说是给工厂经济减负，是’存菁去芜’，”老教授喝多了酒，感慨，“怎么我们这些杂草都被拔了，这还是不见好？这工厂咋还是倒闭了啊？”
　　没人能说出过所以然，他们在工厂里干了半辈子甚至一辈子，有的人老老实实一件错也没犯过，年年评劳模，忽然就成了工厂的包袱，成了经济的负担。
　　很多人都想不到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
　　杨嘉北也没有想过，贫穷能让一个曾经腰杆挺直的男人，变成默许妻子出卖皮肉、甚至默许妻子’贩卖’女儿的恶魔。
　　房间中还是热腾腾的，桌子上的菜，杨嘉北没胃口吃，也没心情吃，他喝了一瓶啤酒，不是壮胆，他是怕自己难受，怕自己一说起这些就心梗——他得说出来，得说。
　　没有人再疼茉莉了，他得替她撑腰。
　　宋工强低着头，他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还是红彤彤酒蒙子的样子，杨嘉北知道他没醉，杨嘉北得在他清醒的时候把这话都说了。
　　“说实话，我小时候还觉得您挺好，叔，我那时候真心觉得您好，后来呢？我知道下岗没办法，知道工厂倒闭……这都没办法的事，我也理解您那时候吃了不少苦，但是，”杨嘉北说，“您怎么对茉莉？”
　　“您在外面有女人的事，完全不怕茉莉知道？您就不想想那时候茉莉还在上学，她得考试啊，”杨嘉北手握成拳，砸了下桌子，“她从小到大成绩这么好，完完全全能考个好大学，能走出这东三省，她那么优秀，她的未来还有那么长时间……您就一点儿也不想？”
　　宋工强说：“她最后考的也不赖。”
　　“那也没你的功劳，”杨嘉北说，“她跟着爷爷一块儿生活的时候，你往家里寄过一分钱吗？她被她妈带着走的时候，你吭过一声没？”
　　宋工强坐不住了，他提高声音：“那是因为人家有钱！”
　　“我知道当时她妈带她走是想干什么他妈的狗屁事！”杨嘉北盯着他，“你知道。”
　　宋工强被他这么一瞪，寒气森森地直往上冒。他老了，早就老了，不是年轻人的对手，更不要说杨嘉北，他心里头摸不着底，年轻时候的那些什么勇敢啦，什么气性啊，什么热血什么傲骨……老啦，早就在贫穷日子的缝隙里，在柴米油盐几块几分钱里慢慢地磨没了。
　　他早就不行了。
　　杨嘉北平复心情，他给宋工强亲自倒了杯酒。
　　“还是那句话，这杯酒敬您和阿姨生了宋茉，”杨嘉北说，“喝了这杯酒，您以后也别在想着找宋茉了。她现在快被您害死了，我得照顾着她，我也不想让她见让她病更严重的家伙。”
　　“喝了吧，喝完以后，您和她就没啥关系了。等她病好，她要是想见您，逢年过节，或者结婚，我也带她去见见您，不过也就见见了；要是关系不好，也给您送点东西过去，全了您的面子。”
　　“但你知道，”杨嘉北说，“您现在有孩子有家庭，我还是劝您，以后别再想着宋茉也是您女儿了。”
　　“你这畜牲不配当爹。”
　　说完后，杨嘉北重重和他碰杯，仰头喝完啤酒。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
　　杨嘉北喝了啤酒往后走，他没开车，这地离他住的地方很近，两条街的路，也不等公交，他在雪地里走，灯光将雪花照得通明，昏黄的灯，澄明的月，皎洁的雪，这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刻如此鲜活、回家的时候也带着渴望。
　　因为家里还有宋茉，还有个他积极生活赚钱的动力。
　　毫不费力地说，前几年的杨嘉北过得是真无欲无求。他几乎是玩命地工作，却也不想什么升职加薪什么住大房子什么……那东西没什么用，他自己过得糙，现在还在用单位发的肥皂发的洗发水。
　　很多时候，他会想自己和机器人有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也有，他有感情，也有理性，更多的时候是一样的，目标就是天下无贼抓尽所有犯人把所有诈骗犯都关进牢里。
　　兢兢业业的机器人警察，那天替了生病队员的值班，他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也没有休假的冲动。
　　外面下着雪，杨嘉北安静地看报告，看资料。
　　有人推开门。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抬起头，视线交汇。
　　机器的汽油变成滚烫的血，普通的血化成可燃的汽油。
　　杨嘉北看着被冻到瑟瑟发抖的宋茉。
　　他又活成了人。
　　现在不一样了。
　　杨嘉北想自己得再赚点钱，现在的房子做婚房还是有点委屈宋茉了，看看能不能再换套大的；再买些花啊草啊，要好养活的，免得俩人照顾不好，死掉的话宋茉又要难过……
　　他想自己那些钱终于有地方花了，可以给宋茉买以前他负担不起的那些东西，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对了，当务之急是给她买一件又大又轻又暖的羽绒服，要鹅绒的，要最好的，她买的那两件还是有点不抗寒，里面塞好几层才保暖，还得给她买贴身的羊绒衫，要内蒙古最好的羊绒……
　　他热腾腾地往前走，经过水果店，又买了大包小包，看这个她喜欢吃，那个也喜欢，满满当当拎着，还有明天早上，他得早起去报道，最好买点吃的备着……不，不，还是得吃点热乎的，不然多冷啊。
　　计算好了，他也走回了家，家里面没人，等电梯的时候，杨嘉北没由来眼睛一热，他不作声，仰了仰脸，深吸一口气。
　　他心疼宋茉，又没法去讨公道。
　　怎么讨？
　　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她的父亲……
　　那么多电视剧，那么多电影，刻画出一个不说话不爱笑不沟通的父亲角色，对儿女的伤痛视而不见，甚至于伤口上撒盐，高高在上指指点点。最后到了末尾，再峰回路转，刻画点温情啊，弄点感人肺腑的事情，于是父子/女抱头痛哭，和过去和解。
　　去他妈的父爱如山，去他妈的父爱无言，去他妈的父爱沉默有力。
　　不被感知到的爱除了会伤害人外还能有什么意义。
　　几岁的孩子情绪不稳定不会表达正常，十几岁的孩子情绪不稳定不会表达就能被家长说来说去，几十岁的家长情绪不稳定还不会表达……怎么还能称得上沉默的父爱。
　　就是没有，就是无耻，就是无能。
　　杨嘉北带着一身凉气进了家门，先将水果该洗洗该放放，最后洗干净自己，轻手轻脚地进卧室上床，宋茉还在睡觉，困得不太行了，他一上来，她就自动靠过来，贴合着热源，她动了动睫毛，小声喊：“杨嘉北。”
　　杨嘉北摸她脸：“还没睡？”
　　“睡醒了，你不在，又睡不着了，”宋茉侧脸，她低声，“我怕你也走了。”
　　“不走不走，”杨嘉北说，“睡吧，我哪儿都不去。”
　　她果然又慢慢睡着了。
　　杨嘉北次日起了个大早，去楼下早餐店，买热乎乎的包子，买馃子，买豆浆，里面搁勺白糖，还有热乎乎的豆腐脑……他先买了一份，全都放进保温饭盒里，拎到自己家中，放在桌子上，压个纸条，让宋茉醒来了吃。怕她嫌没味儿，又切了昨天晚上买的小咸菜丝，加点香葱丝香油拌一拌，还有些脆生生的其他凉拌小咸菜，盛在白瓷盘里，倒扣一张大碗。
　　又在纸条上写，东西不用洗，堆洗碗池里泡着就成，等他回来再收拾。
　　安排妥当后，杨嘉北才吃了几个大包子喝了豆浆去上班，和领导也打过报告和申请，说是下午，局里要是不忙的话，请假仨小时早点走带家属去看病——
　　领导喜不自胜，竖起大拇指：“够速度啊小子！”
　　杨嘉北笑：“到时候请你们喝喜酒啊。”
　　他这次是真下定决心要帮宋茉，下午就带她去医院，挂号看医生，拿缴费单。为了尊重隐私，其实俩人谈的时候，杨嘉北就坐在门外蓝色的一排椅子上，他等啊等，看着头顶的灯，想，宋茉会好起来的。
　　他得让她好起来。
　　还有那么多漂亮的地方她没去过呢，那些日记啊信啊，她都还没有看完，还有林杭那小子发来的那么多资料……
　　缴费单一张张缴清，杨嘉北一手拿着就诊卡和药，另一只手牵着宋茉，回去的车上，杨嘉北说：“你这几天在家里好好休息，有意外及时给我打电话，我工作单位离这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宋茉嗯一声，看着外面。
　　他俩都清楚那个“意外”的意思。
　　杨嘉北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在家里装个监控……装在卧室外的地方，这样的话，有什么不测，他也能时刻确认一下。但这又不太成，不太尊重她隐私了这……
　　杨嘉北又不放心。
　　她病得时间久。
　　不知该怎么提出，杨嘉北开着车，一路往前，再往前——
　　忽然。
　　宋茉说：“前面那个商场停一下吧。”
　　杨嘉北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他刚好也想给家里添置点东西。昨晚上看宋茉对着他浴室那块肥皂和那瓶朴素洗发水不知所措发呆的样子，杨嘉北也有点不好意思。
　　没办法，他在生活上就是太糙了。
　　他记得宋茉用的那些洗护用品牌子，没事的时候也特意查了这边商场哪里有，专柜在几楼，乘电梯上了二楼，杨嘉北拉着她轻车熟路地往专柜走，但宋茉却停下脚步，努力。
　　“等一下，”宋茉说，“我们进去看看吧。”
　　杨嘉北定睛一看。
　　宋茉指了指一个智能家居店：“我们过去问问，里面有没有装在家里的摄像头。”
　　她看着杨嘉北：“给家里装一个好吗？万一我有啥意外的话，你……”
　　“你试着，再拉我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生理期好痛苦QAQ
　　没啥意外的话，后天应该就可以完结了！！！
　　啵啵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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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哈尔滨（六）
　　摄像头是宋茉选的。
　　她安静地听了导购员的介绍，选了三个，客厅，书房，还有次卧，杨嘉北扫码下载了APP，心口又堵又闷。
　　他没办法缓解这种痛楚，太难受了，之前抓捕行动时被犯人一刀捅胳膊还痛，不用师傅来上门安装，他自己就会。结账时，宋茉拒绝了杨嘉北付钱，她执拗地自己去扫码，付款：“我来。”
　　她垂着眼：“我这几年也攒了些钱，没怎么花。”
　　宋茉也是穷怕了。
　　她上大学的钱，学费来源是助学贷款，毕业后赚到钱就还，还清后，那些钱也攒着，一是防止意外，二是之前没有积蓄的生活让她没有任何安全感……她拼命加班，拿钱，节假日休息，偶尔会接一些外包和兼职。
　　后来这笔钱，一部分拿去给妈妈买了墓地。
　　妈妈不想回东北了，这片土地上有她最光鲜亮丽的模样，也有她最狰狞不堪的地方。
　　剩下的钱，宋茉数了数，还有十万零三千。
　　虽然不是什么大笔的钱，但也够她安静地生活一阵子。
　　杨嘉北没再坚持，但在商场里添置完其他物品后，他一定要付。
　　“我还没给女朋友买过这些东西，”杨嘉北说，“这不是做男朋友该干的事吗？”
　　宋茉迟疑了一下：“……男朋友？”
　　“别再说我不是男朋友了，”杨嘉北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推装满东西的小推车，“我从不乱搞男女关系。”
　　宋茉笑了一下，杨嘉北松了口气，又继续：“还是之前那句话，你在这里安心地住着，我的假期不是很多，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时间，就带你出去走走，逛一逛。”
　　宋茉说：“还是工作要紧。”
　　杨嘉北嗯一声，和她一同推了车子慢慢地往外走，太阳这样好，就连夕阳也暖和，将雪也照得白晃晃一片，折出光彩璀璨，哈尔滨像一个年迈的、不再那般富裕的老人，在冬日阳光下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开出车子后，经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杨嘉北下车，给宋茉买了一袋香喷喷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栗子皮薄仁大，壳子被开了裂口，一掰就开，轻轻松松地剥下一个完整的栗子。宋茉一边吃，一边提醒杨嘉北：“那盒套快用完了，你还补货吗？”
　　杨嘉北说：“还有盒没拆呢。”
　　宋茉：“……”
　　杨嘉北犹豫几分钟，又说：“顺其自然，看你身体，你不舒服，咱们就不来，我也不是那么没有定力。”
　　多少年了，他都这么过来了，宋茉现在状态不好，他再想那事他还是人不？
　　他真说到做到，晚上宋茉剥着栗子，仰脸看杨嘉北忙上忙下地装监控，个子高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不需要梯子，给他个稍高的椅子他就能够得着屋顶。宋茉仰脸看着他装监控，忽然想起以前家里灯坏了，爷爷老了，没办法上椅子，她自己又够不到，便打电话给杨嘉北——
　　杨嘉北骑着自行车赶过来，水也不喝，拿着俩灯泡就上，那灯泡还是装在纸盒里的，他买的亮度高一些，装上去比之前亮堂多了，明晃晃的像太阳；装完了外面的灯，又给宋茉把她小房间昏黄的小灯泡也换下来。爷爷拄着拐，说哎呀呀这灯得费不少电吧？
　　杨嘉北一笑，告诉爷爷，政府给贫困户补贴电费，他帮忙申请，让他放心用……
　　其实，到了后来，宋茉才知道，压根就没什么补贴电费，杨嘉北记下了她们家电表的号，这么多年，一直是他默默地交着她家的电费。
　　换了她房间的灯，也不过是她聊天时提到自己眼睛好像有点不太好了，晚上看不太清楚，担心是夜盲症。
　　她说了后，杨嘉北又去买鱼油，买维生素□□给她吃，过年的时候，他爸买了两尾大鲫鱼，杨嘉北要来一条，去了宋茉家里面，给她和爷爷一块儿炖了个豆腐鲫鱼汤，把鱼眼睛单独挑出来，悄悄放进宋茉碗里，让她吃。
　　锅里炖着鱼，用热油香炸一遍，和葱姜段一块儿放进锅里炖，咕噜咕噜，顶着雪白雪白的豆腐往上突突。
　　宋茉剥了一盘子炒栗子，看着杨嘉北装完监控，又拿说明书研究这东西的绑定和用法，杨嘉北下午刚和宋茉合力收拾了房间，一直装这东西抬得胳膊也酸。眼看着宋茉端了盛着栗子的盘子过来，他下意识就是闪躲：“出汗了，臭。”
　　“不臭，”宋茉执拗地更正，她说，“我把栗子剥好了，你吃吧。”
　　说完这句，她想了想，又说：“其实我这几年在外面也学了点做饭，别的不太擅长，做个糖醋里脊，我们晚上不是买了里脊了吗？我去做点。”
　　杨嘉北笑：“好。”
　　宋茉不着急找工作，一是临近过年找工作没那么容易，就算是想离职的人，也都会熬到拿了年终奖再辞职；二来，现在她的状况也有些不太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适合好好休息一下，什么都不想，安静地生活一阵子。
　　宋茉去厨房里做糖醋里脊的时候，杨嘉北去洗了个澡，又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晒好的被子重新铺开，刚买的化妆品护肤品拆开最外壳的包装，放在宋茉顺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横竖看沙发套也不顺眼，暂时拆下来，露出里面的样子，换下来的拿去洗衣机里搅……
　　等宋茉做好糖醋里脊的时候，锅里炖的鲫鱼豆腐也好了，晚饭蒸的是杨嘉北妈妈寄来的五常大米，新米，少放水，不能浸泡，直接焖煮。杨嘉北走进来，这小厨房顿时显得逼仄不少，掀开电饭煲，拿筷子把蒸得差不多的大米搅和散，浓浓的米香混着白雾飘出，重新盖上盖子再焖两分钟。等宋茉将菜盛好，米也熟了。杨嘉北给她打了一碗冒尖的米饭，拿木勺子压实，在宋茉倾身拿筷子的时候，他低头，亲了她的头发一口。
　　等饭菜汤水都上了桌，杨嘉北拿起筷子，将鲫鱼的眼睛挑出来，放在宋茉的碗里。
　　还有鱼脸上的一小块儿肉。
　　“吃吧，”杨嘉北说，“吃饱了，晚上一块儿看电影。”
　　——吃吧。
　　宋茉在他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她还是不怎么出门，但等到太阳好的时候，会把客厅的窗帘全都拉开——北方大部分小区，阳台都是封住的，大玻璃，晒着杨嘉北从花店里搬来的花，绿油油旺盛得像地瓜藤的绿萝，蹭蹭蹭蹭往上长的富贵竹，还有结了红艳艳花苞的刺梅，都是好养活的植物。
　　杨嘉北还买了个躺椅，木头的，垫着一个棉花的软垫，就放在阳台上，能从上午十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宋茉穿着毛绒绒的睡衣睡裤，身上盖着一张毛毯，躺在上面，继续读姑奶奶留下的日记。
　　“二月二，龙抬头。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做黄豆酱了。把邻居送来的黄豆煮熟、磨碎，用报纸封住，要一直等到清明风干，才能继续兑水、加盐做酱。
　　父亲的咳嗽严重了许多，他说没事，老人一般都会在冬天死去，马上就是春天了。
　　他已经挺过去这个冬天，至少还能再撑一年。”
　　“春天终于到了。
　　我看着玻璃窗上的霜花一天比一天薄，用指甲轻轻一刮，刮下的不再是白白的霜，而是融化的水，我听着太阳晒得屋顶上雪滴滴答答往下落，太阳好的时候，我出来看雪，就像看着老天爷在下雨，把这个世界也淋得哗哗啦啦。
　　我的父亲死在春天来临前。
　　他刚刚吃了立春时候烙的春饼，三张，他最擅长做这个，能将一张饼摊得薄如纸，卷上胡萝卜丝和炒好的土豆丝，大口吃。
　　他那条伤腿恶化已经很严重了，整天整夜地呻·吟，医生在牛棚里，我走了十里路去请医生，敲开他们的门。
　　医生到了，父亲也死了。
　　医生说他死因并不是那条腿，应该是过敏引发的哮喘。我说父亲没有哮喘，医生说他也没有办法，他只是一个饿了两天的医生，他找不到父亲的死因，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我煮了家里剩下的土豆，放了玉米饼，一大锅，他全吃光了。
　　父亲葬礼这天，倒是来了很多人帮忙，他已经死了，死了就不用再担心受牵连。这里太冷了，冷到大家都需要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我没有钱来做酒菜来招待他们，他们也不要，最后砍了树做棺材，我抚摸着木头上新鲜的纹理，不禁潸然泪下。
　　父亲砍了不到三个月的木头，木头也送走了他。
　　我把父亲埋在屋子后面的菜园旁边，我想我可以在这里等到春天到来。”
　　“这里的春天不是春风带来的，而是黑土地一点点化开，一点点苦熬出来的。
　　清明节到了，春雪化了冻，冻了化，把到处都搞的泥泞一片。我忽然想念起父亲，不知倘若他还在这里，会不会笑着说些什么，聊些什么……
　　清明节，我养的小鸡变大了，可以放出去叽叽喳喳地找食吃。晚上还是要收回来，放在纸箱子里，放在房间里，我怕它们被冻死，这可能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隔壁的苏联阿姨腿脚也不利索了，我开始带着白雪安一同干活，我教她中文，和她用俄语聊天，我们一块儿等着达子香花开，等着春天先落到向阳的山坡上，等着嫩草嫩芽像猫咪的绒毛从地底下钻出来。
　　我找邻居借了两个鸡蛋，煮熟后，用红墨水和春联上的红纸染红，一个自己吃，一个给父亲。
　　清晨的时候，趁着柳条挂霜又脆又好砍，我砍了两把柳条，和红鸡蛋一起，放在父亲的墓碑上。
　　我想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分到了新的工作，是去喂生产队的那两头牛，它们是母牛，有一双像父亲般的慈爱眼睛。我很喜欢这个工作，每次为它们铡草时候，也显得格外有劲儿。我现在也学会了怎么用铁耙子从厚厚的干草堆上往下搂草，怎么样抱着这些干草去铡碎，再喂给它们吃。
　　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想之前的事情，就像我似乎本来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我本该就是一个铡草的农夫。”
　　“我终于把父亲封好的黄豆取出，揭开一层又一层的报纸，这些安静的豆子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陌生模样，我把它们放进一个大肚陶罐里，加上水和盐，搬去太阳上晒啊晒，等着它们被晒成金黄色。”
　　“我花了一星期的时间来清理我的小菜园，白雪安送了我很多很多的菜种，什么黄瓜、茄子、倭瓜、豆角、辣椒……我知道苏联阿姨的意思，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而她的女儿还很小很小，很年轻，她怕自己会突然死掉，没有照顾可怜的小白雪安。
　　我愿意照顾她，我向阿姨保证，她就像我的妹妹，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她就能好好地生活一天。”
　　“达子香花开了漫山遍野，红红紫紫开过后，野菜就慢慢地长出来了，菜园里的菜籽也冒出小芽芽，我上山去割猪草，灰灰草，苋菜，车轱辘菜，不光猪能吃，人也能吃，我把苋菜剁得碎碎的，加上油盐葱花，包菜包子吃。白雪安喜欢这个味道，她能一口气吃三个。”
　　“队里分了羊肉汤，按人头，一人两大瓢。我去的早，他们偷偷给我多加了些，我用一个小铁锅盛着，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和白雪安、苏联阿姨分着喝。苏联阿姨早早地剥好了蒜，拍碎，和辣椒面、香菜末、酱油、几滴芝麻油放到一块儿冲成调料，喝的时候用小匙往羊肉汤碗里加。傍晚的火烧云很美，我们把饭桌搬到院子里，不远处的菜园子里，黄瓜藤上的小黄瓜刚做纽，还有燕子呼呼啦啦地在檐下叽叽喳喳，我点了一把晒干、结成辫子的蒿草，等着它慢慢点燃、笼蚊烟。
　　我在蒿草烟的帮助下慢悠悠地喝着汤，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您，我的帕维尔老师。
　　我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见您时候的场景。
　　绝不是那晚的舞会。
　　或许您自己也不知道，我多早就开始认识您——
　　那时候我还在劳保厂中工作上班，我精通缝纫，我每天做的护膝都比其他人要多，我年年能拿到表彰。我父亲在哈尔滨101厂中工作，他是技术骨干，没事的时候，我会去他们工厂的阅览室，等着父亲一块儿下班，等着他骑自行车载我回家。
　　也是在那时候，我从阅览室的新闻中看到了您的照片，帕维尔·巴甫洛维奇·卡尔甘诺夫先生。您的名字真的很长，但我现在还记得。
　　您在那张照片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系着漂亮的领带，照片是黑白色的，但我听阅览室的叔叔说了，说您是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称赞您的相貌，称赞您大学刚毕业就跟随父亲来支援的勇气和魄力。
　　我知道，那时候对您而言，我们这里还是一个贫穷的、迫切需要发展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我们的交集来得如此快，那天晚上的舞会，我本来不想参加，但抓阄时抓到了我。
　　于是我就看到了您，看到您漂亮的金色头发和眼睛。
　　那一天晚上，我一直在跟您跳舞。我甚至不会跳舞，但您耐心地教我，您的中文并不好，我也只会讲磕磕绊绊的俄语，但我们还是很顺利地交谈，一直到舞会结束。
　　我们互相交换了名字，您夸赞我的名字很好听，宋青屏，你说听起来就像竹子的声音。
　　我想，那个时候起，有什么东西就在我心脏里发芽了。
　　抱歉，我想我应该遏制住它。
　　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阻止自己的心动，就像春天不能阻止迎春花。
　　当父亲邀请您和令尊一同来家中做客的时候，我激动得差点尖叫出声，然后陷入巨大的惶恐，我该怎么样做，才能遮住自己的贫穷？我怎么能让您看到我那简陋贫瘠的家？我怎么才能……我想不到，我只有几条沉闷的蓝色的裙子，我局促不安地穿着，在饭桌上，看着您和我的父亲用俄语交谈甚欢，努力竖起耳朵，去分辨你们谈话的内容。
　　我是一个卑劣的、对您心生妄念的罪人。
　　您是来帮助我们的，我不应该对您存在这样的亵渎念头。
　　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无法控制自己的听力，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告诉我，它们想要接近您。
　　而当您善良地提出要教我数学的时候，我怀有私心地答应了。
　　是的，我向您学习数学学习物理学习计算，并不是为了献身给伟大的祖国，不是为了工厂的未来振兴……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渴望去爱您。
　　我不能爱您。
　　您是我的老师，是来无私帮助我的好人，您那纯粹的蓝色眼睛让我无法直视。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刻。
　　这些私心的爱都在吞噬着我的心脏。
　　抱歉，这些东西我憋了很久，到现在才能说出来。
　　或许我这一生都无法再踏足苏联的土地，或许您这一生也不会再来，但我……”
　　纸张被粘在一起。
　　这么久的保存不当还是害了这个年老的日记本，宋茉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裁开那几张粘连在一起的纸张，遗憾地发现上面的墨水早就因为受潮而洇成一团又一团的痕迹，分辨不清。她将日记本放在桌上，晒着太阳，安静地想今天晚上做什么菜来吃。
　　药物让她最近心情平稳，这里的生活舒适又恬淡。杨嘉北虽然经常会有一些外出任务，作息不规律——但他不在这里的时候，宋茉也渐渐地放弃了安眠药，她嗅着他衣服的味道，抱着杨嘉北让妈妈给她寄来的小熊，也能慢慢入睡。
　　实在撑不住，就吃一粒褪黑素，也控制着量，不多吃。
　　临近过年，杨嘉北的工作更忙了，出任务的次数也多。他每次出任务都要断联一阵时间，但他会提前给宋茉发长长的短信，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他也会给出宋茉预估返家的时间，不过实际上，他总能提前好几天到家，拎着宋茉喜欢吃的水果蔬菜。他总是担心宋茉嫌弃自己身上脏，但宋茉不介意，会高兴地过去抱一抱他，亲亲他无奈、尝试闪躲的脸。
　　偶尔也会有意外。
　　雪下了一层又一层，离过年还剩下两周的时间。
　　距离杨嘉北给出的预计返家时间已经超过三天，他还没有回家。
　　宋茉心中着急，打电话给他的工作单位，对方给出的回答一如即往。
　　他们在执行任务中，请不要着急，耐心等待。
　　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
　　宋茉又等了一周，距离过年还剩下七天。
　　她买好了煮腊八粥的材料，想等杨嘉北回来，和他一起煮热乎乎的腊八粥喝。
　　腊月初八的前一天，他晚上十点接了电话就走了，说是队里紧急集合，要出任务。
　　太阳落下黑暗，云霭四起，夜色浓。
　　宋茉等到饭菜放凉，有地暖，她觉得有点冷了，搂住胳膊，抬头安静地看了眼表。
　　晚上十点了。
　　杨嘉北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HE啦！！！！
　　不要怕不要怕。
　　明天大概率能写完结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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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哈尔滨（七）
　　麻醉剂的效果刚过，腿的疼痛终于清晰地传达到杨嘉北的神经中，算不上剧烈，至少要比刚摔下来的时候好很多，他只问旁边陪着的队友：“人都抓到了吗？”
　　“嗯，”队友说，“好家伙，这几个家伙都挺难搞，最后那个，铐子都套手上了还在那儿反抗，俩腿还在那儿蹬，劲儿还挺大……难怪说练过，这下给他把腿也铐上了。”
　　杨嘉北说：“抓到就行。”
　　他的右腿有点骨裂，打了厚厚的石膏，现在还不能动。这次任务是给其他市提供武力支援——有一抢劫团伙，伤了人，抢车遁逃，不走高速，偏偏走的小路，避开主要监控，往犄角旮旯深山老林里冲，抓住这伙人没少费劲儿。领头的那个最凶，说是练了二十多年的武，三十多岁了，还生猛得很，杨嘉北刚升队长，理应冲在前面，更何况，和他刚搭伙的队友今年刚结婚，老婆刚怀孕。
　　杨嘉北不是不怕死，他是不想让队友出事。
　　当时一股冲劲上来，倒还好，又因非必要情况下必须得活捉，杨嘉北不开枪，和那人厮打起来，成功将对方铐住，他自己的腿也在打斗中撞到石头，受了点伤。
　　抓到人，杨嘉北才一瘸一拐地去医院，没什么大碍，就是腿得早点看。等队友把他手机送过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看了家里的监控，看到宋茉一个人孤零零地晒着太阳看书。
　　家里面挺安静的，她躺在他买的那个木头躺椅上，看著书，身上盖着一个小小的薄毯子。
　　她只给杨嘉北发了三次消息，一次是约定好回家的那天，她问。
　　“你几点到家呀”
　　第二次是隔一天。
　　“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最后一次，是昨天。
　　“我想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杨嘉北眼睛有点发酸，他半撑着身体起来，给宋茉打电话。
　　很快接通，宋茉声音能听得出惊喜：“杨嘉北。”
　　“嗯，”杨嘉北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有些犹豫，“对不起啊，这次耽误了……我现在还有点事，可能得过几天才能回家……”
　　“没事，”宋茉快速地说，“我知道。”
　　安静几秒，她又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
　　护士刚才说过了，打了石膏就得少运动，怕影响恢复。杨嘉北做特警，还是得注意着点，毕竟以后还少不了这种事……身体重要，但宋茉也重要。
　　“没事，小事，就是有点骨折，”杨嘉北嘱托，“别怕，我看看能不能早点办出院手续。”
　　“在哪家医院？”宋茉说，“我去看看你。”
　　杨嘉北拦不住，也没法拦，他现在还不在哈尔滨，等打完石膏后，下午跟队友的车一块儿回哈尔滨——因医生嘱托过别随便动，他是被自己队友弄了个轮椅给抬上车的，一行人完成任务，嘻嘻哈哈地聊，调侃杨嘉北这下子糟了，刚刚找到女朋友就断了条腿，幸好不是第三条腿……惹得杨嘉北笑骂他们。
　　没能按照杨嘉北的要求送他回家，他还是被送到军区医院里，观察两天才能放人，他只能和宋茉视频，聊天，什么都聊，和她在一块儿，就连早餐的话题都能聊一上午。两个人挨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
　　宋茉也和杨嘉北说自己最近在读的书、在看的东西。她已经读完了宋青屏留下的十本厚厚日记，从1967年，一直到1985年，这么久的时间，宋青屏始终一个人生活在漠河，后来她去了一趟哈尔滨，和白雪安一家人。
　　杨嘉北说：“等会儿，我咋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耳熟？”
　　宋茉说：“好像就是你姥姥。”
　　杨嘉北后知后觉：“我姥？”
　　“对啊，”宋茉的手压在洒落太阳的日记本上，她低头，盯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这上面还写了地址呢，应该在道外……不过，具体在哪条街，我还不太清楚。”
　　杨嘉北说：“回头我看看，我对这块儿熟。”
　　宋茉点头：“嗯。”
　　“没啥意外的话，我明天就能回去了，”杨嘉北说，“等着我回去过年啊。”
　　宋茉：“嗯。”
　　结束完通话，宋茉才仰脸看窗外，太阳很好很好，今年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应该能很好地滋润天地里的庄稼，厚厚的白雪浸润养育着沉默的黑土地，覆盖在那些沉默的、上了年纪的废弃工厂上。马上就要过年了，但这里好像还没有新年的感觉，鞭炮禁燃，烟花禁放，好像把那热热闹闹的千家万户曈曈声也一并褪了色。煮的热水开了，宋茉洗干净玻璃水杯，把茉莉花茶放进去泡，又起身去厨房，将泡了一上午的黑米、糯米、红豆、花生、薏米、莲子、花芸豆全都捞出来，放进电饭煲，这些浸泡后的食物都可爱地胖了一圈，颜色漂亮到像清澈小溪里的雨花石。
　　宋茉把晒干的红枣洗干净，切成小块儿，去掉核，往嘴里填了一块儿，淡淡的甜和干枣香，有一点点的涩，味道也不是很重。她尝完，将切好的红枣全都倒进电饭煲里，衡量着、用杯子加了刚烧开的热水，慢慢地煮。
　　等待粥熟的空隙中，宋茉又想起宋青屏写下的那些厚厚日记，事实上，到了后来，宋青屏写日记时已经很少再会详细地描述每一天的生活，但帕维尔老师的名字，从始至终，一直都出现在她的每一本日记中。
　　每一本。
　　宋青屏写春天啃春，写吃胡萝卜，写用慢火将春饼烙得薄如纸，写端午去砍柳条，拔艾蒿，插在门楣上写去拔野菜，野鸡膀子水芹菜，老桑芹柳蒿芽老桑芹……开水焯完沸水滚，凉水拔后攥干了吃；夏天喝芸豆大碴子粥，喝掺着高粱面儿的米粥，熬小米绿豆粥，写菜园子里的菜旺盛生长，写嫩嫩的青葱，带着黄花做纽的脆黄瓜，生菜吃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香菜长得茎杆粗壮，开白色的、吸引白噗噗菜粉蝶来的花；秋天里看白菜一颗颗地抱拢成团，摘了紫茄子、挖了土豆，晒豆角干晒蘑菇，等到冬天就吃这窖藏的蔬菜，围着火炉讲故事。
　　白雪安的母亲因为疾病，死于1984年的冬天，等四月春日化开了冬雪，白雪安和她丈夫、孩子搬到哈尔滨，宋青屏一同回到哈尔滨。
　　宋茉暂时看到了这里，她煮的粥熟了，在热乎乎的粥中隔两粒冰糖，搅和到融化，全都盛到杨嘉北当时常用的那个保温饭盒里。她又炒了一个土豆丝，做了一个凉拌柿子，盛上米饭，订的乳鸽汤也到了，宋茉拎着两个饭盒，开车去医院看杨嘉北。
　　杨嘉北精神尚好，他自觉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按照规定还得再等等，毕竟这不是小事，一旦伤了身体，就只能转去机关做文职。他的好身手不该做这些，因而领导也格外重视。
　　饶是如此，当听说宋茉带了饭菜来看他的时候，杨嘉北还是着急忙慌地将能碰到地方的东西都整理了下，把自己那条伤腿盖住。
　　宋茉还是掀开被子看了他的伤腿，眼圈一红，梗了梗，才说：“我煮了腊八粥，趁热喝。”
　　杨嘉北不习惯坐在床上吃饭，小桌板拆下来，他很尴尬，还是慢吞吞地喝完。宋茉在这里一直留到太阳沉下去，中途杨嘉北上厕所，还是她帮忙推的轮椅。
　　如果这是在家里，宋茉甚至会不放心地扶他去厕所。
　　杨嘉北臊得脖子都红了，他骨子里还有点不那么爹味的“大男子主义”，不好意思在宋茉面前露怯，一下午，他反复强调了好几遍。
　　“我这腿没事，真的，没事。”
　　“休息几天，拆了石膏就好了。”
　　“真没事我的小祖宗啊，别难过了，来，笑个。我这也是组织要求，必须得住院观察两天，不然我现在就能自己手摇轮椅跟你回家了……”
　　宋茉被他逗得笑了。
　　下午听说家属来了，乌压压好几个队友过来了，领导也特意赶来慰问，带了花和水果，宋茉抱着，插在一个漂亮的白色玻璃水瓶中。
　　晚餐也是在这里吃的，是病号餐，以及队友额外带来的一份清淡的煲乳鸽，宋茉和杨嘉北一起吃的，毕竟还是个病号，菜和汤味道很淡，佐料不多，咸味儿也轻，杨嘉北吃不惯，探身亲了宋茉一口。
　　宋茉走的时候，杨嘉北也不放心，拜托队友送她回去，冬天路滑天寒，他总会多一些挂念。
　　宋茉这一走，好像把杨嘉北的魂也勾走了。病床边的花不那么香了，房间也不亮堂了，外面的雪啊月啊都没了滋味，到处都安静得落寞。杨嘉北的工作对视力有一定要求，他闭上眼，没碰手机，过了阵，又拿起，看监控。
　　他看到宋茉一个人回了家，她去了厨房，收拾一些碗筷，刷保温饭盒，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她买了对联放在桌子上，还没有贴，还有那些红彤彤的福字、春……
　　杨嘉北看着宋茉从厨房中走出，她去整理阳台上放着的厚厚日记本，仔细摞在一块儿，她喝了桌子上的凉茶。
　　他看到宋茉躺在沙发上，怀中抱着他的一件外套，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她把头埋进衣服里，仍旧蜷缩着身体。
　　旁边是红彤彤的对联，她一个人缩在沙发上。
　　杨嘉北受不了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地贴对联、包饺子……现在没有鞭炮，已经没啥年味了，这是重逢后的第一个春节，她不能再这么一个人过。
　　她都多久没回东北过年了？
　　杨嘉北关掉监控，他给领导打电话。
　　“能不能让我现在就出院？”杨嘉北说，“我昨天早上打的石膏，到现在凑凑也能凑合成两天了，让我出院吧。”
　　“我媳妇一个人在家呢，”他说，“大过年的，我得回去陪陪她。”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先更新一点。
　　还有一章！！！
　　下一章就是完结章了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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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完结
　　宋茉在哈尔滨没有多少认识的人。
　　她的很多同学都离开了东北。
　　宋茉至今记得，高考前，语文老师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课，她感慨万千，告诉讲台下的孩子们。
　　“我们在这里接受教育，读书，明理，并不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摆脱我们日渐衰落的故乡，而是为了振兴——为了复兴，为了让它重新活过来。”
　　“我们走出去，我们学习，我们努力……我当然希望你们都能过上好的生活，有着幸福的家，”老师哽咽，“我私心里也希望你们能回来，我们这里缺年轻人……”
　　宋茉记得听人感慨，说生在黑土地上的孩子，好像注定就是要离开的；她听自己同学叹气，不要说振兴衰老的家乡了，她现在连在家乡买房的钱都没有……怎么振兴呢？
　　大家都爱它，爱土地爱这里的人，爱这里的雪爱这里的空气。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金黄少灾殃。
　　宋茉还是回来了。
　　前几年在外过年，的确没有什么年味儿，饺子也常常吃速冻的，晚上打开电视看看春晚，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万家灯火，阖家团圆与她无关，那些热闹的昂贵的年夜饭也和她没有关系。
　　其实应该早就习惯了。
　　只是梦里还经常记起小时候过年，工厂里发年货，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大街上都是年轻人，大包小包的礼品。家里面在过年前几天就开始打扫卫生、贴对联，年画也有好多种，爸爸喜欢那种有故事感的人物，秦琼尉迟恭，而妈妈喜欢那些色彩漂亮的植物，要年画杨柳青。两个都买了，还有对联，对联会请爷爷来写，有时候是厂里出名的技术顾问老教授，红纸裁成长条，绒绒的毛边，老教授静心屏气，提起沾了墨水的毛笔，写着传统对联——
　　“丹凤呈祥龙献瑞；红桃贺岁杏迎春。”
　　妈妈啧啧称奇：“以后咱们家茉莉得考好大学，有出息！”
　　……妈妈最疼你了，你得帮帮妈妈，啊，茉莉……
　　爸爸将面粉、昨晚剩的粥放在一起，打成浆糊，用干高粱缨子绑成的炊帚在门上刷薄薄一层，意气风发回头：“茉莉啊，看爸爸这对联贴的正不正！”
　　……昏暗灯光下，爸爸扭过头，他好像没有听到妈妈提出的那个要求，他只是沉默着转过头，转过头，伛偻着身体慢慢走。就像之前每个晚上，妈妈喷上香水离开后，他也是这样沉默地走入夜色……
　　安静房间，宋茉睡得也不安稳，她梦到小学语文老师给她布置了作业，要求抄下来十副不重样的对联。她就拿着铅笔和练习本出门，探头探脑，看每家每户的对联，然后抄。
　　“欢天喜地度佳节，张灯结彩迎新春”
　　“前程似锦创大业，春风得意展宏图”
　　“和顺门第增百福，合家欢乐纳千祥”
　　……
　　写啊写啊，手指冻得发冷，宋茉将小本本和铅笔都塞进口袋中，捂着手呵气取暖，忽然听到杨嘉北叫她名字，她抬头，看见杨嘉北拿了两串糖葫芦，一串上面是红彤彤的山楂，另一串上串着山药豆子。
　　“小茉莉。”
　　宋茉睁开眼，看到杨嘉北坐着轮椅，他伸手，摸了摸她手：“咋睡这儿了？瞧这手冷的……卧室暖气坏了？”
　　“没啊，”宋茉懵懵懂懂起来，她还困，“你怎么来了？”
　　“没啥事，提前出院了，”杨嘉北笑，“别在这儿睡了，容易感冒。”
　　他倒是想抱宋茉回床上，但现在条件不允许，他的腿上还打着石膏呢。
　　宋茉爬起来，问他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杨嘉北哭笑不得：“医院里还能少了我东西吃？你赶紧上床睡觉。”
　　宋茉推着他一块儿到了卧室，杨嘉北还担心自己身上脏，他打石膏前可就勉强洗了一次澡，宋茉不介意，就是来回地摸他那条伤腿上的石膏，边摸边心疼地问他痛不痛。
　　在家里也比在医院自在，她多说了些。
　　“这有啥心疼的，”杨嘉北说，“又不是大事。”
　　宋茉重新躺下：“就是心疼。”
　　就是心疼，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他可怜。
　　就像杨嘉北觉得她一人在家过年可怜，宋茉也觉得杨嘉北受伤可怜。
　　她现在没法子一下子睡着，杨嘉北给她哼摇篮曲，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露水儿，洒花儿，窗前的花儿红。
　　花儿开，花儿红，宝宝你就要长成。
　　月儿明，风儿静，蛐蛐儿叫两声。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在美梦中。
　　宋茉搂着他的胳膊，头贴贴，渐渐入睡。
　　杨嘉北也睡熟了。
　　澄澄浮云，淡白月影。
　　长路雪重重。
　　次日清晨，杨嘉北比宋茉醒得早，他现在不能动那条伤腿，暂时需要轮椅行动。家里人知道他这次意外回不了家过年，也豁达，用顺丰给他寄来了家里蒸好的画卷豆包糖三角，还有菜包子，馅儿多皮厚，早晨热了几个，俩人配合默契，杨嘉北煮粥，宋茉切小咸菜、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对联是宋茉和杨嘉北合力贴的，杨嘉北现在光荣负伤，负责指挥，往上一点点，再往右一点点……很好！
　　贴得又平又直。
　　现在不用浆糊，用胶水，有点不太好闻的味道，杨嘉北点评：“下年还是得用浆糊，安全。”
　　宋茉说：“谁熬？”
　　杨嘉北指指自己，笑：“我啊，我熬。”
　　俩人一个暂时出不了门，另一个不想出门，上午贴完对联贴完福，中午研究着做了小鸡炖蘑菇，里面加的榛菇也是爸妈寄来的，杨嘉北一人吃了四碗米饭，和宋茉商量着做什么馅儿的饺子。
　　最后还是一锤定音，就包童年时最传统的大白菜猪肉馅儿饺子，还有个猪肉大葱馅儿，前者多放菜少放肉，后者多放肉少放葱。
　　肉馅儿不用自己费劲儿剁，杨嘉北心疼宋茉那手，打电话给熟悉的肉铺老板，他那儿有绞肉馅儿的机器，挑了肉绞成馅儿送过来，剁白菜这事还是杨嘉北来，咚咚咚地响，和肉馅儿掺在一起，剁得稀巴碎。
　　下午俩人合力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杨嘉北拿擀面杖，把皮擀得薄，宋茉看到了，夸他：“你这手艺和杨阿姨一样好。”
　　杨嘉北说：“小时候没少跟着学，那时候还觉得学了没啥意思，现在看起来挺好，不然今天也得不到你这顿夸。”
　　宋茉抿抿嘴，笑了：“小时候妈妈就不舍得让我做这些。”
　　说到这里，她神色怔忡，低下头，继续包，筷子挑了肉馅儿填进圆圆的面皮里，双手一捏，捏成个圆滚滚的元宝，褶皱像一朵朵开的花。
　　杨嘉北说：“她以前的确很疼你。”
　　宋茉低头，往垫板上撒了一层均匀的面粉，把饺子摆在上面：“以前。”
　　“还有件事，其实我想说……”杨嘉北说，“小茉莉，阿姨那时候说的话，是不是没后悔早点找你，要是能早点找到你，你是不是不会吃这些苦？”
　　宋茉看他：“什么？”
　　“我的意思是，阿姨那时候说的话，她后悔的找你，可能不是要你去做代孕，”杨嘉北说，“她后悔的是不该离开你这么久，她想早点找到你，和你继续做母女，正常的母女。”
　　宋茉眨了眨眼睛：“会是吗？”
　　杨嘉北笑：“我觉得是。”
　　宋茉也笑了笑，她低头，又捏了一个圆滚滚饺子：“要是那样的话，多好呀。”
　　包完饺子就准备年夜饭，俩人其实吃得不太多，准备一大桌子菜也是浪费，但又想按照规矩的数准备饭——年夜饭必须是双数，6、8、10，都行，2和4不可。
　　于是宋茉一小份一小份地做着菜，杨嘉北在旁边打下手，开玩笑说自己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小份的菜。
　　“嗯……”宋茉想了想，告诉他，“那你听说过，拿一颗糖蒜来当年夜饭菜的事吗？”
　　杨嘉北擦着土豆丝：“什么时候的事？”
　　宋茉慢慢地将宋青屏的那些日记讲给他听。
　　除了日记，还有很多很多的信，一封又一封，只是宋茉不懂俄语。
　　杨嘉北便拆了信，读给她听。
　　“亲爱的帕维尔老师，
　　你好。
　　这是我到达哈尔滨的第二个月，我成功将白雪安送到她父亲那里，也去了我们曾经跳过舞、您生活过的地方。
　　这里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春天的哈尔滨风沙大，我现在住在松花江侧，每天步行三十分钟，坐在江堤上看日落，大部分时间，还是能想起您。
　　我的弟弟已经在绥化定居，他在那里做工人，有一份很好的收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还是孤身一人。
　　经常会有人疑惑我为何至今未嫁，流言蜚语也不在少数。我不愿将这些肮脏的话语写给您听，我只想说——
　　因为我爱您。
　　十年，二十年，我还在爱着您。
　　无望而隐晦地爱着您。
　　我确认您将永远都无法收到这封信，因而我才会这般直白而大胆地写下这些，因为我知道您绝不会看到，所以才能把这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大胆写下。
　　我始终爱着您。
　　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有个受过您帮助的学生，热切不二地一直爱您。
　　或许您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用俄语和其他人流利地交谈，在面对您时却总会吞吞吐吐；您不知道，和您主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话题，都要耗光这个胆怯女孩的所有精力；您不知道我练习着每一次和您的打招呼，练习着步伐，只为了能够再度与您起舞。我会在见您时穿上她最干净的衣服，会将头发反复梳理无数次。
　　我悄悄留意着您提到的每一个书籍，在晚上偷偷阅读；我努力学习您所提到的一切知识，因为我想要得到您的赞美和夸奖。
　　我怀揣着对您的爱意，好像怀揣着一块儿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正在融化的冰。
　　可我始终没有胆量说出这一切。
　　我们之间从没有开始，我们从未在一起，我们连’分离’这两个字都不配使用。
　　得到您将要随父亲回到苏联的那天，我哭了一整个晚上，以至于第二日见您时的眼睛仍旧是红肿的。您那时大概以为我是为了分离而难过，因而只宽慰地告诉我，我们中间的情谊不会因为国家关系的恶化而就此断绝。
　　您告诉我，我们终有重逢的一天。
　　在你们确定回国日期后，您和令尊熬夜来将那些技术、那些使用方法来教给我的父亲，您不眠不休，熬夜写所有的故障可能性，写如何处理那些应急状况，写那些所有的、您能想到的、我们可能用得到的知识，您想办法将自己的笔记、书本、工作日志全都留下来，留给我的父亲。您将那些东西送到我家的那个晚上，我看到您难过地对父亲说，您很遗憾，不能继续帮助我们。
　　我又哭了一夜。
　　我看着月亮，月亮告诉我，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我不相信。
　　你看，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信了。
　　离别当日，我和父亲一起送您去车站，我看着您上了火车，我止不住地落泪，我想说我爱您，但我却不能说——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您不可能爱我，您也不能爱我——我也不能爱您。
　　我们离得太远了。
　　我看到您蓝色的眼睛中也有泪水，我看到您在向我挥手，我能看到您在对我大声说什么……列车开动，我跟着列车跑啊跑……我追不上，我跪在地上哭泣，直到被父亲拉起。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大概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您将我的灵魂带走了。
　　帕维尔老师。
　　这时候的哈尔滨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哈尔滨了，唯独令我留恋的，还是那株古老的梨树，它还是那么茁壮，开着白色的梨花，我每天都会花半小时走过去看它。我失望地发现，除了这棵树，其他的东西都已经和我记忆中不一样了。
　　我打算明天就回漠河，至少那里还有父亲的坟墓陪伴我。
　　隔江相望，祝您生活愉快。
　　您的学生；
　　宋青屏。”
　　读完信，杨嘉北沉思半晌，他问：“等我腿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姑奶奶住过的地方？”
　　宋茉已经开始准备下饺子了：“啊？”
　　“到松花江步行半小时，到古老的梨树——这是说古梨园吧？张作霖种的那个梨树，”杨嘉北缜密推算，“划一下范围，就道外那片，不算远，改天我们过去看看。”
　　顿了顿，他又说：“那边都是老房子，拍照挺好看的。”
　　宋茉说：“不要，你每次都会把我拍成犯罪嫌疑人。”
　　杨嘉北说：“别，你等我好好练练呗。”
　　说说笑笑，往开水里倒了热滚滚的饺子——
　　过年啦！
　　……
　　杨嘉北的腿，刚敲了石膏，就和宋茉一块儿去找以前姑奶奶住过的地方。
　　时间太久太久了，久到完全没有线索，就连姑奶奶的下落——宋青屏，也是从杨嘉北妈妈口中得知的。
　　她们这一代的人，对上一代的交情也浑然不知，只是隐约记得一星半点，渐渐也忘掉了。
　　宋青屏后来去了漠河，杨嘉北的姥姥还会坚持写信，那个年代，一封信要很久才能送到。
　　后来，信被退回了。
　　因为宋青屏死在了大兴安岭的那一场山火中。
　　1987年5月6日。
　　她葬身于漠河。
　　再没有人能寄出她写的这些信。
　　1991年12月25日，苏联解体。
　　1991年12月27日，中俄建交。
　　宋青屏死在能寄出信的四年前。
　　无人知晓她的爱意。
　　他再也不能知晓。
　　这些横跨二十多年的信件，这些永久尘封在樟木箱中的日记，直到六十二年后的冬天，才终于被一个身患抑郁、做好自杀准备的少女捡到。
　　她读了她的日记，去追寻她所生活过的足迹。
　　同样如她，爱着一个经久不忘的人。
　　古梨树还没开花，杨嘉北拄了一个拐杖——他不愿意拄这玩意，但宋茉沉默而执拗，他是犟不过宋茉的，还是拿着这个，陪宋茉一块儿去道外，这边是老城区，拆得拆，搬得搬，红砖墙木窗棱，一些老房子已经被围栏围住，禁止人进入，但还是有一部分区域开放着，卖炸江米条，卖冰蓼花，卖老式的五香豆腐肚。
　　杨嘉北买了份松仁小肚，切开，和切碎的干肠、干炸丸子混在一起，包在黄纸里，拎着慢悠悠地走。
　　他们俩经过一个老房子时，被老奶奶拦住，老奶奶眯着眼睛看宋茉，笑着露出没牙的嘴巴：“屏姐，你回来了呀。”
　　杨嘉北笑着说：“奶奶，您认错人了。”
　　老奶奶疑惑地看他，她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仔细看了杨嘉北好久，嘀咕：“你的头发咋变这色了？”
　　旁边有年轻人，急急忙忙跳出来，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我奶奶年纪大了，她啊，老糊涂了，对不起啊，认错人了……”
　　“没认错啊没认错，就是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老毛子，苏联来的，哎呦，没苏联了，得说俄罗斯来的，”老奶奶对杨嘉北说，她笑得舒心，“你终于找到屏姐啦？我说过，你肯定能找到的呀……”
　　年轻人赔礼道歉，将老奶奶扶走了。老奶奶还在念叨：“屏姐说要去漠河呀，你去漠河找，一定能找到的……”
　　宋茉怔了一下，杨嘉北握住她的手：“走了。”
　　回家的车上，宋茉做了一个梦，她又梦到妈妈过世的那天，梦到自己扶着妈妈，旁边是妈妈给她买的早餐肉包子。
　　妈妈说：“小茉莉，妈妈后悔啊。”
　　“妈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找到你。”
　　“早点的话，我们早点做母女，我们租一个小房子住，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块儿住……没其他人……”
　　“小茉莉，妈妈爱你。”
　　宋茉抱住她，脸贴在妈妈冰凉的脖子上。
　　天上下起白色的雪，一切好像就在东北。妈妈叫醒她，笑着让她试衣服，锅里面煮着香喷喷的粥，红彤彤的对联等着她们一块儿去贴。
　　……
　　杨嘉北看着陷入熟睡的宋茉，笑了笑，将车载空调的温度稍稍调高。
　　春风消残雪，再过几日，矮柳树红了嫩枝条，高青杨绿了壮身躯。
　　这是两人重逢后的第一个春天。
　　宋茉仍旧裹着厚厚羽绒服，在超市里低头选菜，她要选嫩生生的胡萝卜和新鲜的肉，回家和杨嘉北一块儿做春饼吃。
　　杨嘉北推着装有面粉的购物车，跟在宋茉身后，路过水果区，顺手拿起宋茉爱吃的大樱桃，往车里放了三大盒。
　　他们结账，并肩离开超市。
　　一轮明日照雪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呜呜终于写完了！！！！
　　好多书写感言，但现在一下子说不出，等我仔细酝酿一下呜呜呜。
　　以及，还有两篇番外，一篇是宋茉和杨嘉北的春夏，另一篇是帕维尔老师角度的故事。
　　到时候就能彻底标完结啦！！！
　　感谢宝贝们！！！
　　没想到本来打算写三万字，却一下子写到了九万多我的天爷啊……
　　备注：“丹凤呈祥龙献瑞；红桃贺岁杏迎春。”
　　“欢天喜地度佳节，张灯结彩迎新春”
　　“前程似锦创大业，春风得意展宏图”
　　“和顺门第增百福，合家欢乐纳千祥”
　　来源自过年时的传统春联。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露水儿，洒花儿，窗前的花儿红。
　　花儿开，花儿红，宝宝你就要长成。
　　月儿明，风儿静，蛐蛐儿叫两声。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在美梦中。
　　这个是东北地区的传统摇篮曲。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金黄少灾殃。
　　同样来源东北民谣。
　　感谢在2022-09-27 14:52:08~2022-09-27 18:2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unnnn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p、海盐柠檬气泡水 20瓶；是爱你的闪闪呀、小余爱吃包菜 10瓶；沙琪马女士、玲珑 6瓶；琦、ICU的毛先生 5瓶；卓九桃、涵胭、LRY、欧呦欧呦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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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极昼
　　在夏至这天，宋茉和杨嘉北又去了一次漠河。
　　驯鹿园的驯鹿已经不记得她了，但还是让宋茉摸了摸角，温驯安静。杨嘉北的拍摄技术虽然有所精进，但也仅仅从“犯罪嫌疑人”拍成“重点观察人员”的地步，最后还是宋茉拍了一张两人的合照，还是骑自行车路上拍下的，天阔树绿，宋茉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和黑衣服的杨嘉北紧紧贴靠在一起，俩人有些笨拙地比耶。
　　……幸好这条拍出来不那么像特警和他刚刚抓到的违法分子了。
　　宋茉在哈尔滨住了半年，她渐渐地熟悉这个古老的城市，偶尔会去道外，去通江街、中央大街……昔日“东方小巴黎”，“亚洲第二大都市”，如今仍可窥得一斑。化完了白雪，先开绒绒鹅黄的报春花，报春花谢了，是粉如少女靥的桃花、洁白如雪的梨花、最后，是大团大团白白紫紫的丁香花。宋茉走过一条又一条的旧街老巷，从道外老鼎丰买了些点心，山楂锅盔、枣花酥、红豆酥、白糕……宋茉喜欢在家准备一些，等下了班、结束完任务的杨嘉北一起吃。
　　她仍旧和林杭保持着联系，对方的书已经被一家图书策划公司看中，打算集合出版。他答应宋茉，等印刷成品后一定给她寄两套，以答谢她和杨嘉北的帮助。与此同时，宋茉也婉拒了杨嘉北父母的好意，她自己找到一份工作，是在一个面包店中，做店员。
　　虽然收入并不多，但于宋茉而言，整日中浸润在食物的香味中，也能让她的心情不那么糟糕。
　　她的情绪仍旧无法得到很好的控制，有时候情绪发作，只想将自己丢在卧室中，不和人交谈不和任何人说话。但她会努力控制，让自己好好地睡一觉，不再依靠酒精和安眠药。杨嘉北不会强迫她交流，只会在她想晒太阳的时候陪她一块儿晒晒太阳，晒一晒被子和衣服。
　　他是个行动能力大于语言的人，哪怕房子不太大，也将次卧重新整修，换了个小点的床，重新做了书架。宋茉从爷爷那里得到的那些旧书，那些书信和日记，都被宋茉慢慢地挪到书架上，有时候情绪低落，也会慢慢地读，从中排解。
　　后来面包店的工作也辞了，宋茉重新找了书店的工作，这份工作更安静一些，也让她有更多的时间来阅读。下班后，会顺道在路边的果蔬店买些东西带回家，偶尔遇到卖油炸糕的小贩，也会买一些。
　　偶尔回绥化住，她和杨妈妈、杨嘉北三个人一块儿用啤酒花做酵母，买来干爽、粒粒饱满的坚果，做改良版的大列巴，用白桦木慢慢地熏烤，切成小片，配一点酒来吃。
　　不过夏至的极昼仍旧让宋茉有些不适，这一天，北极村的黑夜还不到三个小时。极昼时，有些商店会为了游客而延长营业时间，不过宋茉的作息时间已经渐渐趋向规律，只想回酒店休息。
　　杨嘉北洗过澡后，看到侧躺在床上的宋茉。他走过来，摸了摸宋茉的脸，低头亲了一口，又被宋茉勾住脖子，她说：“我好像半年没和你做了。”
　　杨嘉北说：“我不想你勉强自己。”
　　宋茉重新服药后，已经基本没了什么兴致。杨嘉北不是没想过，但他又不是只顾着自己爽不在乎伴侣感受的人，几年都这样过来了，难道这就忍不住了？
　　宋茉说：“这次不算勉强。”
　　杨嘉北眼睛一亮。
　　见过逮着兔子的狼没？一口咬断喉咙叼着就生吃，连皮带毛一块儿往肚子里吞。杨嘉北承认自己想，就像俩人头一回时那么想。他想这事总不能让女孩子提出，一旦宋茉给出个苗头，他就开始做好奉献一身热血精神了。
　　宋茉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又亲了亲下巴，杨嘉北忽然懊恼自己刚才没有认真刮胡子，早知今天要做这事，该更加用心做准备，免得那点冒出来的胡茬扎了她的腿。他们职业有规定，都是短发，不许留胡茬，也更注重仪表，杨嘉北每天早晨都剃胡子，但没办法，胡茬总是频繁地往外冒。
　　宋茉不介意这点，她按着杨嘉北的头，看着他往下移。就像小时候跟奶奶一块儿缝东西，帮忙穿针引线，要是棉线太粗了穿不进去针孔，就得把线抿一抿，润一润，不过这回润的却不是线，而是针孔。时间太久了，太久没试过了，一个颤一个急，好似热油撞进冷水锅，激得噼里啪啦炸出一堆战栗。
　　杨嘉北从不掩盖自己的爱。
　　宋茉也渴望从中得到确认。
　　那就确认，那就爱，不要怕，多少次都没关系，问多少次都一样，我爱你。
　　我爱你。
　　我始终爱你。
　　我需要你，我非常需要你。
　　杨嘉北把人抱起，一手按着往下坐，另一边低头吃茉莉桃。他说我需要你，我也只有你。他声音喃喃，并不大，和平时的表情大相径庭，他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他从来都是别无所求，只要她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宋茉要为他此刻的表情而落泪，但也很难讲清，这眼泪的源头究竟是他的话语直直戳到心脏，还是被深深挤压到胞宫颈。始终在漫天白雪中跋涉的人终于敲开了一个小木屋，她在温暖的拥抱中落下泪。
　　夏至的极昼，一天只有三小时的黑夜，光明高悬，日长久不落。
　　宋茉和杨嘉北在极昼中长久拥抱，厮守，爱与春日融化的雪水般在山川股间迸发，过了日少天寒的严冬，他们在盛夏里相爱。
　　夏至，万物生。
　　他们次日打算去寻找宋青屏曾经住过的老房子，以及日记中开满达子花的山坡。
　　“今年没看到极光哎，”宋茉闭上眼睛，脱力地缩在杨嘉北臂弯，“那我再坚持一年。”
　　杨嘉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嗯，我们继续等，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山迢迢水遥遥。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只是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呼～
　　还剩下一篇番外。
　　其实这本书的初步构思只有三万字……但没想到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说实话，每一本文，开始之后，很多都是脱纲、甚至完全不受我掌控的，不是我去决定它的走向，而是感觉他们告诉我，他们会这么做。
　　他们不会做另一种，他们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开心，为什么有一些小习惯.
　　好像都是跳到我脑子里告诉我的，而不是我用力想什么。
　　所以我没想到六十二年冬能让我狠狠哭这么久，我一开始以为的虐点重心在书信上，但开始敲键盘时，它就开始生长扎根发芽了，它是一颗黑土地上的种子，是自由的。
　　写文过程中也咨询了长居东北的长辈一些事情，譬如工人下岗潮时工人的就业情况，还有那些下岗工人当时的反应……
　　遗憾的是，那时趁机私吞国家财产而最终受到法律制裁的只是少部分人。
　　杨和宋都是东三省常见的、人数比较多的姓氏。嘉北，寓意为“家在北方”；而宋茉的茉莉，则是选了东北长辈们唱喝的茉莉花茶。她很常见，但她也很好很好。
　　感谢你们的阅读～


第32章 六十二年冬
　　再次造访哈尔滨的时候，帕维尔·巴普洛维奇·卡尔甘诺夫已经老了。
　　上一次来，他还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如今故地重游，他已经是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三十八年，帕维尔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他的中文水平有限，只能用最简单的字词，最简单的句式结构。
　　他一笔一画地写。
　　“亲爱的宋青屏”
　　“亲爱的宋青屏女士”
　　“我唯一的学生宋青屏”
　　“我经常为我们分开时的那一天而后悔，我至今仍想起那时……”
　　那时，帕维尔确定要跟随自己的父亲回俄罗斯。
　　他的父亲是一位工程师，而那时候的帕维尔刚刚大学毕业，在得知父亲上了对中支援的工程师名单后，帕维尔也积极地报了名字。
　　在这个时候，对于帕维尔而言，中国仍旧是陌生的。
　　他得知这片土地刚经历过战争不久，他知这片土地曾富足肥沃，也知自己国家曾侵略过它，对它的“不冻港”有着无穷尽的执念……
　　帕维尔起初以为自己来这里，就像富人接济它贫穷的邻居。他承认自己起初的态度有些无礼，毕竟那时的帕维尔并不知晓，自己将踏入一个怎样古老又坚韧、从冰雪中勃勃生长起来的浩瀚生命力，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遇到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哪怕她并不知晓自己爱她。
　　对方是和父亲对接的那名技术员的女儿，宋青屏，18岁，眼睛明亮，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爽朗的笑容。
　　第一次见面，是在帕维尔工作的工厂舞会中，中国政府给予援华专家们极高的待遇与福利，而帕维尔也倾尽力量地回馈这份礼遇。这种舞会每周都会举办，不过帕维尔对此兴致不高，他只去过这一次。
　　那么多人，帕维尔第一眼就看到宋青屏，她并不会跳舞，在面对他邀约时也不知所措。在握手时，帕维尔看到她脖颈上薄薄一层汗，还有晕红。
　　她的声音也细小，温和而礼貌地称呼他，帕维尔先生。
　　他的名字太长，可只说了一遍，宋青屏就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帕维尔只和她跳，他们是对方彼此唯一的舞伴。
　　她会俄语，虽然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变格，但他们都能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
　　哈尔滨和莫斯科这两个城市很像，但也不一样。这里的人们有着积极向上的面貌，工厂里的大烟囱昼夜不停地运作。工厂，机器，学校……一切都那么有活力，富有生机。
　　闲暇时，帕维尔很喜欢在这个城市中散步，或者骑着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新鲜的。
　　包括宋青屏。
　　帕维尔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的异国女孩有着如此多的共同语言，而在得知对方没有继续深造后，帕维尔感觉到一些遗憾。
　　于是他决定亲自教她一些数学和物理知识，他希望对方能够继续读书，或者，申请到去苏联读书的资格。那时候的帕维尔对两国未来的前景颇为看好，他认为双方国家的友谊会坚不可摧、永远长存。
　　就像他和宋青屏。
　　遗憾的是，帕维尔却从父亲紧皱的眉头、故乡的新闻、信件上阅读到越来越不安的因素，两个国家之间结为的同盟并非坚不可摧，而分歧则令两国渐行渐远——
　　直到离别之期——
　　多年之后，帕维尔从新闻上读到，因为中苏两党产生的的分歧对两国关系的影响越来越重，后来，苏联政府片面中止双方签订的协议，并将全部苏联专家撤回。
　　书上不过薄薄几行文字。
　　于帕维尔而言呢？
　　根据上级要求，他们必须在指定时间离开——全部的援华人员，必须在限期内登上火车，离开这里。撤离是按照批次进行的，而帕维尔和他的父亲则在最后一批撤离名单上。
　　而且，所有带来的资料和文件，必须全部带走或者损毁，一件不能留。
　　帕维尔和父亲都不忍心这些东西半途而废，帕维尔用自己的相机拍下部分资料，并将胶卷偷偷留给宋青屏，希望这些东西能够帮助她。
　　父亲同样，熬夜将一些资料誊抄在笔记本上，那时候的电还如此珍贵，电灯也不够明亮，父亲每抄写几张，就缓一缓，离开的时候，他的右手腕肌肉痛到难以向老朋友挥舞着告别。
　　帕维尔至今记得那场雨中的大火，一些资料必须在上级的监控下焚烧，火焰吞噬着纸张，烧出黑灰色的烬。而帕维尔隔着濛濛的雨往外望，好像看到宋青屏的身影，她穿着蓝色的衣服，头发乌黑，安静，隽永。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这个学生，他唯一的学生。
　　但在火车临行之时，帕维尔仍旧从火车上看到她，她跟在自己父亲面前，被挤得踉踉跄跄，她向帕维尔挥舞着双手，眼睛盛满水光。
　　一起为他送行，双方都不知再见是何夕。
　　他们只是生错了时代的普通人。
　　登上火车后，帕维尔用中文叫她的名字：“宋青屏！”
　　她听到了。
　　火车鸣笛声渐起，帕维尔看着她往前跑，她在落泪，不，她不该落泪，她适合笑着。帕维尔不愿看到她哭泣的模样，不想看到。
　　在火车行驶时，帕维尔终于大声、用中文叫她：“宋青屏！！！”
　　“我爱你！！！”
　　他的声音引起不小的骚乱，父亲铁青着脸让他闭嘴，而有人很快将这件事向上反映。但那又如何，帕维尔想，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
　　“我爱你！！！”
　　“我爱你！！！”
　　他将头探出窗外，微风吹乱他金色的头发，他湛蓝的眼睛始终注视那个渐渐被落在身后的小黑点——
　　“我爱你！”
　　他反复用中文讲，直到被强行带离这个车厢。
　　……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
　　苏联解体。
　　红色巨人步伐蹒跚离开。
　　帕维尔再度来到哈尔滨，他还不需要手杖，头发已经花白，背也不再那般直。
　　苏联解体后，帕维尔的事业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但不算太大——这么多年，他始终孤身一人，没有妻子，更无儿女。
　　父亲故去后，他也终于再度踏入这个国度。
　　但这里已经不是他记忆之中的模样了。
　　古梨树仍旧日日年年开花，黑黝黝的山墙上爬满了藤萝。这里多了许多小商贩，卖韭菜盒子，卖葱油饼，卖酱汁干豆腐，卖豆沙窝头……帕维尔循着记忆找到曾经宋青屏居住过的地方，但对方表示，从未见过她，也不认识。
　　只有一个老人，为帕维尔指点迷津，他说宋青屏当初跟着父亲被下放到漠河，前几年回了哈尔滨，但并不住在这里，而是道外。
　　帕维尔又去了道外。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屏姐前几年就走了，回漠河了。
　　——屏姐啊？我认识，她一个人回漠河了。
　　——谢谢你。
　　——不用谢，哎，对了，你要是找她，也不用去漠河了。
　　——为什么？
　　孩子啼哭，女人抱着孩子，生满茧的手轻拍孩子的背，哄着他。
　　——知道前几年的大兴安岭山火吗？屏姐参加义务救火，牺牲了。
　　——哎，老毛——不是，老先生，你咋了？
　　……
　　帕维尔捏着一张照片，蹒跚步子，走到古梨树下。
　　照片上，是他多年前在这片土地上拍摄的宋青屏，她当时正在低头看书，阳光很好，好到冲洗出的照片微微曝光，以至于这么多年的抚摸，帕维尔已经看不到照片上人的相貌。
　　梨花纷纷落如雨。
　　恍然间，帕维尔似乎瞧见那绵延而丰厚的大兴安岭，厚重的浓绿。
　　月光下，身着蓝色衣服的宋青屏在向如水般的白桦林奔去。
　　她再没有回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呼～
　　终于写完了。
　　忽然感觉心里边没着没落的，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缓过来……
　　帕维尔和宋青屏是没有办法更改的be。
　　就像苏联注定要解体。
　　啵啵宝贝们～
　　这本至此全部都完成啦！有机会再见喔～
　　（以及，免费文的打分是没有星级限制的，就是你想打多少打多少，不计入晋江的那个星级区间内，不会说因为数量多而被限制不能打分。免费文是没有限制的嗷。）
　　爱你们嗷！！！
　　后会有期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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