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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离后我选暴君》作者: 三月蜜糖
　　文案：
　　世家小娘子都道六皇子周瑄俊美无俦，性冷难追。
　　谢锳起初也这般以为，直到后来她勾了勾手指，便被他缠了上来。
　　两人悄悄谈了场甜蜜生涩的恋爱。
　　只可惜后来谢锳另嫁他人，且与周瑄决裂闹得不甚愉快。
　　三年后，周瑄强势登基。
　　百官携家眷朝贺，人群中的谢锳，靠在夫郎身边，腮颊如雪，眸光澄澈，这一幕于周瑄而言很是刺眼。
　　后花园甬道，树木丛生，遮天蔽日，
　　周瑄一把拽住谢锳推搡到假山石上，
　　年轻帝王撕去温和克制的面孔，一双幽眸虎视眈眈盯着对面那人。
　　他轻笑：若你说后悔，朕便原谅你。
　　谢锳却执拗坚决，摇头否认：我同夫郎琴瑟和鸣，不曾有一日后悔同你分开。
　　话音刚落，她被托到半空，双手不得不抓着周瑄的肩膀。
　　便在此时，假山外传来夫郎的寻觅轻唤，她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瑄冷了脸，唇抵过去：朕为夫人准备了一处别院，只待夫人宽衣解带，迎朕入怀。
　　所有人都道新帝矜贵沉稳，是众多世家翘首期盼的贵婿，
　　然谢锳知道，打从周瑄归京称帝后，他就疯了，内敛的皮下，藏了张偏执暴戾的面孔，一旦暴露，便能将她撕碎成泥。
　　他要的，是占有，是臣服，是让她眼里心里从此只他一人，永不相负！
　　阅读指南：
　　*女非c，宝儿们看清楚，高洁勿入。
　　*架空，强取豪夺/破镜重圆文
　　*结局he，男主周瑄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锳/周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古早狗血破镜重圆
　　立意：花若有重开，亦花团锦簇。
　　VIP强推：
　　周瑄登基称帝，青梅谢锳却早已嫁作他人妻，且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周瑄步步为营，巧设计谋将谢锳逼到和离，重回自己身边。两人从最初的怀疑憎恨到互相扶持，最终解开彼此心结，诠释了何谓真正的喜欢。
　　本文是破镜重圆文，青梅竹马再相逢，通过重重险阻窥见彼此内心障碍，从而潜移默化成为对方的治愈者。男女主人设分明，感情线饱满流畅，细腻生动。尤其在男女主情感拉扯中极具张力，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第1章 ◎谁准你嫁人的◎
　　正月初九，熬过新岁的圣上没能挺到料峭春寒，于雪夜咽下最后一口气，崩逝于寝宫之中。
　　按照祖制，朝中亲王女眷以及有品阶的命妇都要入宫哭丧月整。
　　谢锳的公公是忠义伯，领从六品闲职，婆母本不应该进宫哭悼，可她出身郡王家，七拐八绕怕在礼制上出差错，便身着缟衣素服，在中官宣召前，主动携谢锳进宫为大行皇帝哭丧。
　　葵水在身，谢锳跪的腰酸腿疼，小腹处阴凉凉如同浸在冰水里，一张小脸惨白，唇色也透着乌紫，旁边哭的几近昏厥的婆母抹了抹眼角，扭头冲她小声道：“锳娘，饿了还是病了？”
　　谢锳紧抿着唇摇头，疼的说不出话，只拿手指着腹部，曹氏瞬间明白过来，却也没法子，又倾身念叨：“你再忍忍，好歹等太祝念完颂文。”
　　挽歌哀乐自嘉德门传入，与西殿哭踊声掺杂在一起，延绵不断如同催命符咒念得谢锳头疼欲裂。
　　繁重复杂的仪式自早到晚，终于随着大行皇帝梓宫启程归于结束。
　　曹氏低声感叹：“原以为要跪满整月，不成想新君登基没几日便改了祖制，这才七日就把先帝送去皇陵，看来坊间传闻都是真的。”
　　“帝心不合。”
　　四年前王皇后骤然崩逝，其子六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被遣往边境军营，王家远遁江南，自此百年世家逐渐消灭。
　　坊间议论频繁，言之凿凿先帝必定不喜六皇子，想提拔贵妃所生的四皇子为储君，谣言愈传愈胜，朝中不少官员开始向四皇子倒伐。
　　就连四皇子都深信不疑。
　　若不然，先帝病笃之际，密诏六皇子回京，又怎会惹得四皇子狗急跳墙，前后派多路杀手围追堵截，若非王家率兵接应，六皇子很可能死在城外伏击之中。
　　饶是先帝传位与他，关于两人的流言却从未消止。
　　府里马车在长乐门候着，谢锳搀着曹氏慢慢往外走，风渐大，夹着雪粒子直往脸上拍打。
　　迎面忽然奔来两匹骏马，马上人扬鞭催赶，两侧宫人纷纷避让，金吾立在旁侧开道。
　　谢锳心中一惊，来不及低头退后，便见骏马扬蹄急速狂奔冲她而来。
　　强劲的风夹着浓重的腥气，瞬间掀翻谢锳的帷帽，使她露出满头乌黑如雾的发，白皙的脸上惊魂未定，杏眼圆睁，仰面望着半空勒缰之人。
　　周瑄右手狠狠拽着缰绳，几乎半站在马背上，巨大的阴影伴随着嘶鸣声险些压到谢锳，逼近她面庞的前一瞬，马蹄打了个转，咚的一声巨响，落在青石砖上。
　　无数回忆山呼海啸般狂涌而来，谢锳忘了呼吸，脑中全是两人闹翻时沉寂不堪的场景。
　　那晚，为了同他了断，谢锳用尽狠毒绝情的字眼，唯恐让他看到丁点希望，直把他逼得浑身颤抖，再不敢上前。
　　“所以，引/诱我只是为了谢家，无关喜欢？”
　　他难以置信，却还是忍不住向她求证，生来尊贵的人岂会甘心被人玩弄，势必要亲耳听到答案。
　　“是。”
　　他震惊，诧异，恼羞成怒：“为何不继续骗我。”
　　“我有喜欢的人了。”
　　“即便为了谢家，也不愿伪装下去，对吗？”少年仍有不甘。
　　“对！”
　　一瞬，他面如死灰，转身陷入茫茫夜色当中。
　　“锳娘，锳娘！”曹氏焦急地唤她，抬眼觑到当今冷冽的目光，立时低下头去，再不敢出一声。
　　周瑄比以前更加英武俊朗，眉眼间挟着帝王的矜贵气势，像一柄锋利的剑，泛着凌凌寒光。
　　不过顷刻的对视，却让谢锳后脊生寒，她躬身低头，与旁人那般退后立在高墙之下。
　　周瑄攥着缰绳，低眸斜扫，继而扬鞭驾马，风驰电掣朝东狂奔。
　　谢锳那张小脸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经年未见，她出落得更加好看，双眸含烟带雾，皮肤莹白似雪，大约是在宫中哭的久了，整张小脸浑无血色，像是被风一吹就能倒下。
　　今时今日，不是身为谢家十一娘进的宫，而是顶着忠义伯爵府媳妇的名头。
　　这名头，早晚给她卸下来。
　　天寒地冻，街头熙攘。
　　曹氏抱着暖炉合眼靠在绣如意暗纹软枕上，发出舒适的喟叹。
　　车身陡一颠簸，便听见外面嘈杂声中伴着下流的叱骂。
　　谢锳挑开车帷一角，街上官兵正从刘府出来，推搡着刘家百十口人往刑部大狱走去，刘家与四皇子交好，明里暗里没少上奏疏弹劾六皇子。
　　如今刘大人和亲眷被押解着驱赶，沿街百姓交头接耳，很是兴奋地品评议论。
　　四皇子失势，谁跟他沾亲带故，谁就是下一个倒霉的人。
　　曹氏看的心惊肉跳，忙捂着胸口闭眼低呼：“快放下车帷，快！”
　　大女婿吕骞可不就是四皇子亲信，虽说还未治罪，可已经命他休沐数日，到底不会有好结果。
　　将回伯爵府门口，便见谢家小厮远远在那站着等。
　　曹氏通情达理，亦知此时此刻谢家处境更是艰难，便摆了摆手，道：“你便回家看看，实在帮不上忙且能宽解一二。”
　　谢家朱门紧闭，抬着青锦软轿的小厮脚步飞快，从角门走过径直绕道直奔前厅，谢锳被颠的几欲呕吐，右手紧紧抓着扶栏，发间珠钗四下乱颤。
　　甫一落地，有人上前打了轿帘，张口便道：“姑娘可算来了，老爷好几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瘦了大圈，您快些去看看吧。”
　　徐妈火急火燎，弯腰探头恨不得把她一把拽出来。
　　谢锳看着她，眸中不怒而威，徐妈打了个愣，继而讪讪往后退开。
　　谢锳不急不慢整理好发髻，伸手扶正鬓边的素簪，临下轿前，又慢条斯理带好兜帽，以为她终于要出来，又想起什么，低头重新系了系绸带，一通动作做完，徐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打从谢锳进门，谢宏阔便看出她存心想要惹恼自己。
　　若在平时，他早就劈头盖脸狠狠骂过去，可今日不成，有事要找她。
　　“可见到圣人了？”
　　甚至都没有寒暄，谢宏阔开门见山。
　　“见到了。”谢锳僵站在原地，自从新君入城，强势登基后，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就像当初谢宏阔授意她靠近周瑄，但凡对家族有利，他会毫不犹豫推自己女儿出去。
　　“坐下说话。”谢宏阔叩着桌案，虽不悦谢锳的目无尊长，到底硬生生咽下闷气，他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难得耐心：“他与你可私下可说过话，可还记恨当年的事。”
　　堂中温暖如春，谢锳湿冷的睫毛蕴上水雾，她眨了眨眼，反问回去：“阿耶以为呢？”
　　谢宏阔老脸登时挂不住，多日来的恐惧不安本就让他心焦气躁，手足无措，一朝站错，满盘皆输，而输的代价，很可能让谢家永无翻身之地
　　百年簪缨，豪门世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毁在自己手中。
　　“当时情势所迫，为父只能为了谢家做出最适合的选择。
　　你也知道，若他登基，他定会比先帝更狠，对付世族，扶持寒门，为父不能把家族兴盛交托到一个立场相对的皇子手上，我们只能选四皇子！
　　为父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谢家！”
　　谢锳笑：“阿耶总有说辞，为了谢家——”
　　“为了谢家，你把阿姊嫁给她不喜欢的人，致使她落得个家破人亡，心灰意冷去紫霄观出家！
　　为了谢家，你让阿兄投到四皇子军中，眼下可好，被人排挤遭受冷眼！
　　为了谢家，你让我引/诱六皇子，又在说服无望后命女儿与他断的干干净净！
　　而现在，阿耶又来问我，他记不记恨当年之事，十一娘倒想问问阿耶，若换做是您，您觉得呢？”
　　“混账！”谢宏阔猛地拍在案上，将盖盏震到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阿耶别忘了，如今我是忠义伯爵府的媳妇，再不会听您摆布！”谢锳既然说出这番话，便早已做好同谢家同父亲撕破脸的准备。
　　“阿耶若没旁的事，十一娘便拜别回夫家去了。”
　　谢家就此退出京城，返回阳夏，于皇权没了威胁，自然不会有灭顶之灾。
　　没逼到绝路，谢宏阔断然不舍得罢手。
　　夜里，云彦照旧留在弘文馆，只遣了小厮回来传话，道需得数日方可归家。
　　谢锳小腹疼的厉害，捏着账簿往凭几上一摁，弓起腰来缩进绵软的衾被中。
　　白露弯腰塞进去手炉，她和寒露都是自小伺候谢锳的，眼见着主子受罪，恨不能以身相替，“娘子，不然奴婢去将郎君叫回来，逢葵水又在宫里跪了七日，别再落下什么病根。”
　　谢锳没力气，恹恹露出发白的脸：“我歇会儿便好，彦郎所忙之事有关新朝秩序，勿要扰他。”
　　如是说着，竟疼的昏睡过去，半睡半醒间，梦到从前很多零碎片段。
　　书阁中，少年手指修长如竹，细白似玉，他的食指与拇指压住书页，目光专注地逡巡浏览，清风自他左颊拂过，吹得书页簌簌作响。绛色圆领窄袖襕衫勾出笔挺的身段，他端坐在书案前，腰背没有一丝弯曲。
　　少年抬头，湛凉清澈的眸中闪过喜色。
　　然低眉抬首间，那张脸倏忽阴冷如冰，幽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一遍一遍质问为什么。
　　谢锳拼命想睁开眼，身上却有千斤重，梦里的画面像是一张铺天大网，兜头将她拢住，不由分说拖拽回去。
　　她困在漩涡中，耳畔不断回响少年沙哑的质问。
　　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温热的如同真实。
　　她想逃开，少年箍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到墙上，微红的眼眶泄出阴恻恻的讥笑。
　　“十一娘，谁准你嫁人的！”
　　谢锳猝然惊醒，手里的暖炉依旧很热。
　　她缓缓吐了口气，知道应是白日撞见周瑄的缘故，他的眼神过于冷鸷阴戾，这才让自己想起尘封许久的往事。
　　年少轻狂，满心满眼皆是彼此，自以为世间一切都不能阻止她和他在一块儿，哪怕是家族利益，哪怕在一起的代价，是要与谢家断绝关系，她都想过，她可以做到。
　　然不经意撞见的隐秘，却让谢锳彻底死心。
　　她和周瑄，注定陌路。


第2章 ◎锳娘，千万别妥协◎
　　京内一连数日下雪，窗外的树枝承不住重量，不断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昨夜看了许久账簿，谢锳晨时起的晚些，正坐在妆奁前梳发，寒露从库房回来说起云臻。
　　云臻便是曹氏的长女，族中行四，生性张扬跋扈。
　　近几日她回来多次，每每拉着曹氏躲在禄苑商量对策，既想着与吕骞和离，又不愿落下薄情寡义的名声，打量是想让云彦的老师出面，替她从中调解。
　　以谢锳对云彦的了解，他是不会答应的。
　　“大姑爷都来好几回了，四娘子还是不肯跟他回去，方才我从小库房经过，看见大姑爷一人站在树底下，怪可怜的。”
　　寒露叹气，手里的瓷瓶抱起来，又道：“当初大姑爷对四娘子多好，四娘子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谢锳簪上素色珠钗，对着雕花铜镜开口：“你与白露不许出去混说，只一条，从前怎么待大姑爷的，往后便也怎么对待，不许跟人见风使舵。”
　　两人吐吐舌头，笑道：“知道了，娘子。”
　　谢锳太了解这位大姑子，自小被曹氏宠的不知天高地厚，认为天底下的人都该让着她，敬着她，嫁给吕骞后更爱张扬显摆，是各种宴席诗会的常客。
　　吕骞休沐，她便没头苍蝇似的求告门路。前两日盘账，谢锳发现婆母私自从两间铺面支取了大笔钱银，可想云臻撒银子的手笔有多放肆。
　　只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此等关头谁敢搭理她，纵然花销巨大也不可能有任何回应。想必云臻觉得没了指望，这才跑回娘家，打算与吕骞和离。
　　云家祖训向来仁义为先，公婆自然不会答应，故而闹剧才将上场，依着四娘的心性，若不顺她心思，她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谢锳打算去山上道观回避两日。
　　马车疾驰，车帷被风卷起，扑朔飞扬的雪花刮进谢锳眼中，瞬间化成浓浓水雾氤氲开来，她眨眨眼，用手拂开。
　　巷道里穿梭而过的门庭触目惊心，年前办过满月宴的齐家，当时宾客满座，贺礼连绵，四皇子亲自赴宴为其孙子赠名，何等荣耀，然弹指一挥间，往昔人来人往的门口贴了封条，雕花楠木大门被砍掉半边锁环，就连气势威猛的雄狮也没了曾经的威风，蹲在积雪中像是苟延残喘的丧家犬。
　　谢锳揪着车帷，一点点掩入身下。
　　当年崔家获罪，先帝处决了他们阖族，男丁或处死或流放，女眷或为奴或为娼。犹记得阿姊被推搡着与其他女眷押往教坊司，任由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若非谢家庇护，阿姊怕是连空门都不得入。
　　这一回，谁又来做谢家的靠山？
　　谢锳后脊生凉，无人能做了，谢家只有断尾隐退，才能避免重蹈崔家祸事。
　　清凉殿，烟熏火燎，右手侧书案旁，阿姊正在誊抄经书。
　　还未进门，谢锳便被呛得直咳嗽。
　　谢蓉抬头，朝她看来。
　　“阿姊，你受得住烟气吗？”谢锳掩着口鼻，走到谢蓉面前，扇了扇，勉力呼吸。
　　谢蓉搁下笔，惊讶：“怎有空来看我？”
　　“躲清闲呢。”
　　谢蓉反应过来，“阿耶还不死心呢，当今是什么人他该清楚，怎好逼迫你去同他叙旧，此等地步还不肯退居阳夏，还要争，死撑着世家门楣活受罪！”
　　两人去往谢蓉住处。
　　紫霄观西北角，院落整齐，地处清幽，谢蓉去收楹窗，下雪后屋旁的枯枝压得摇摇欲坠。
　　“锳娘，我很羡慕你。”谢蓉望着谢锳，眸眼中露出清浅暖色，“幼时觉得你可怜，犯错后不知求饶，每每被阿耶罚站规矩，那么小的人，关在漆黑通风的屋里，明明害怕却还不肯哭，每回都是昏过去才被放出来。
　　那时我觉得你又笨又傻，合该被罚。”
　　谢锳托着腮颊，想起往事不由笑道：“阿姊和阿兄听话懂事，约莫你俩合起来也不如我一人受的罚多。”
　　谢蓉拎了拎唇，又道：“你如此倔强，事事都有自己的打算，怎么会在那件事上听从阿耶吩咐？”
　　话音刚落，便见对面人倏地抬起眼来，谢蓉知道她明白自己在问什么。
　　当年周瑄与谢锳的事极其隐秘，除了自家人外，便再没有旁人知晓，虽说是父亲纵容两人发展，可谢锳对周瑄是用了心的，那一段时日，谢锳眉眼中全是小女儿家的欢喜，就连谢蓉都认定，即便谢宏阔阻拦，谢锳也会拼死护住这段情谊。
　　然事实并非如此，在谢宏阔打定主意拥立四皇子时，谢锳便与周瑄断的干干净净，一丝反抗都没。
　　谢蓉很好奇，却从未问过。
　　谢锳淡声道：“其实也不是为了阿耶，是我自己的缘故。”
　　她没再说下去，谢蓉知道妹妹脾气，便也没追着盘问，她向来心智坚韧，想说便说，不想说的事，即便软磨硬泡她也不会透半个字。
　　熏香淡淡挟着股冷梅的味道，院里的树与雪冰冷静寂，随着谢蓉的叹息，积雪折断枯枝，惊得觅食鸟雀仓皇飞走。
　　“六郎是个好夫君，别让云家搅进咱们这摊烂事里。我和阿楚就是太听话了，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谢蓉本就比她大七岁，在观里待了五年，说话语气神情样貌更加沉稳沧桑，像看透人情世故后了无生趣。
　　入夜，又下了场薄薄的雪。
　　谢锳睡在外侧，觉察到谢蓉翻身，她睁开眼，昏暗的光线里，谢蓉眸光莹亮，她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动。
　　谢锳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上前抱住谢蓉的腰，手心覆在她后背拍了拍。
　　谢蓉前半生顺遂，被众人羡慕着嫁入最大世族崔家，然不过一年，先帝便决意铲除眼中钉，世族的盘踞严重影响到皇权，他在得到有力支持后，以凶猛之势把崔家连根拔起。
　　谢蓉的两个孩子便死在那场浩劫中。
　　“锳娘，千万不要妥协。”
　　在紫霄观住了五日，谢锳便打道回府。
　　这厢云臻还没闹完和离，那厢曹氏的庶姐来信，道孟姨父升迁，官至五品知州，不日将会携一家人启程赴京。
　　谢锳执掌中馈以后，曹氏便做起甩手掌柜，她心宽体胖，乐得清闲，眼看谢锳将云家打点的井井有条，时不时还会给自己备上礼物，曹氏便越发熨帖，只管着保养享受。
　　此番孟姨父他们过来，少不得费心张罗，况且云臻的事已然令人头疼，曹氏索性撒手不管，镇日躲在禄苑喝补汤。
　　谢锳巡完铺面从外头回来，正好撞见云臻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白露和寒露换了个眼色，小声嘀咕。
　　“四娘子这回像是把家搬过来了。”
　　四五个小厮张罗着往梧院搬东西，林林总总好些个箱笼，约莫是怕白日阵仗太大太显眼，特意挑了摸黑时候，风吹着灯笼摇摆不定，廊下人影拉扯出细长鬼魅的形状。
　　夜里，曹氏被云臻气的犯了头疼症。
　　谢锳在旁陪着绣花，云臻倚靠着软枕吃酪浆。
　　曹氏见她绣了朵雪白菖蒲，忽然记起再有两日便是云彦生辰。
　　“锳娘，绣绢是送给六郎的吧。”
　　谢锳点头，将绣面呈给曹氏看：“彦郎的承露囊有些旧了，正好绣个新的给他，权当生辰贺礼。”
　　菖蒲寓意好，节节高升，驱邪避疾，云彦又很喜欢。
　　云臻嗤道：“送礼都送不到六郎心坎。”
　　谢锳没搭理，低头继续绣，云臻却来了兴致，啜了口茶眉飞色舞说起来：“六郎这辈子收过最好的生辰礼物，是一支笔和一卷纸，阿娘可还记得？”
　　她存心卖弄，曹氏纳闷。
　　“是孟表妹送的呀，曹姨母的独女，孟筱，这你都忘了！”惊呼声伴着窃喜，云臻夸张的语气果真让两人目光齐刷刷聚集过去。
　　曹氏恍然大悟：“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筱娘亲手做的，六郎收到后不舍得用，就珍藏在博古架上，半年后取出来做了首咏赋，专门找人装裱，多少年了，也不知还在不在。”
　　“定然是在的，六郎心头宝，哪能轻易丢了。”
　　云臻拱火，唯恐谢锳听不出里头的门道，“心头宝”三字咬的清楚明朗。
　　年幼时，曹姨母带着孟筱在家中住过半年，孟筱整日跟在云彦身后，形影不离，女孩家的心思藏不住，满脸都是对云彦的喜欢，只是那会儿云臻实在看不上孟筱，也就没跟云彦挑破。
　　她那个弟弟，脑子里都是书，怎会看清小姑娘的心意。
　　没想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能拿出来气气谢锳，云臻心里头是极舒坦的，她最烦谢锳一副成竹在胸，什么都不在乎的淡定模样。
　　谢锳瞥她一眼，云臻挺直腰背，有恃无恐的笑着，顷刻，谢锳又专注手中的绣绢，似浑不放在心上，这让云臻又气又恼。
　　曹氏忽然开口：“四娘不知道，你曹姨母一家没几日便要进京了。”
　　“他们过来作甚？！”云臻惊讶，声音不由带着刻薄的尖细。
　　曹氏便将孟姨父升迁之事仔细说了一遍，却见云臻脸色愈来愈白，最后软趴趴摁着小几，失魂落魄的僵住。
　　当初曹姨母嫁的不好，云臻没少嘲笑孟筱，当着好些个女孩的面笑她粗鄙没见识，笑她小门小户。
　　可眼下，孟筱成了五品知州的千金，她自己倒落个难屈难伸的悲惨地步，有那么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圣人处决的夫郎，孟筱见了还不笑话死她。
　　这日，谢锳与婆母等人将姨母一家迎了回来，虽说曹氏早与她提过姨母，可初一见到，还是吃了一惊。
　　曹姨母只比曹氏大一岁，但她皮肤略黑，面上许多细纹，挽起的发髻夹杂着许多银丝，加之连夜赶路显得人很是疲惫，两人一比，像是大了十岁。
　　谢锳与姨母见完礼，曹氏便抱着曹姨母嘘寒问暖，热泪盈眶，毕竟是亲姊妹，说不完的话。
　　正打量着，曹姨母身边人忽然朝她福了福礼，柔声道：“嫂嫂好。”


第3章 ◎你是谁的妻？！◎
　　谢锳想起那晚云臻的话，不禁也朝她多看了两眼。
　　眼前人跟自己年岁相仿，鹅蛋脸，眼睛很亮，鼻梁秀气，穿着身粉色对襟长褙子，外面的绣海棠花氅衣有些陈旧，她很文静，交叠在前面的手并不似普通女孩那般细腻纤弱，骨节略大，指腹有薄茧。
　　许是谢锳的打量让孟筱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露出簪着珠花的发髻。
　　曹氏拉过她的手，向谢锳解释道：“这便是你那乖巧的表妹孟筱。”
　　谢锳莞尔一笑，道：“孟表妹好。”
　　孟筱腮颊立时通红，藏在氅衣中的手紧紧捏住袖口，方才她一进门就被谢锳吸引住，人群中，她莹白若雪，乌发如云，绯色缠枝牡丹团纹对襟长褙子修饰出姣好的身段，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扭捏作拍，很是得体大房。
　　与她相比，自己这一身便着实小家子气了。
　　曹家早年间搬去蜀地，京中如今也只曹氏一门亲戚，曹姨母一家初来乍到，自然没有购置屋舍，故而谢锳预备好别院，着几个手脚伶俐的丫鬟小厮帮忙伺候。
　　夜间凉，屋内地龙却烧的极旺。
　　白露备好洗澡水，又添上木樨花，随后扭头道：“娘子，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喝点桂圆羹。”
　　寒露皱眉：“打从宫里回来，娘子便一直没好利索，这几日又是巡店又是料理曹姨母一家，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还有四娘子，不叫人省心，镇日躲在梧院装病不出门。”
　　谢锳喝了口桂圆羹，抬手戳她额头：“仔细被人听去。”
　　寒露瘪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曹姨母好歹是亲戚，四娘子连面都不见，偏还矫情的厉害，燕窝要雪燕，首乌要广陵的，人参还得徒太山的，每日流水似的银子支出去，她可连眼都不眨，敢情都用咱们娘子的嫁妆补贴，花着不心疼。”
　　伯爵府承袭下来，多半是个空架子撑着，府里钱银不短缺却也不富足，自然比不上谢家底子厚实。
　　“吕姑爷今儿又来了，正巧被孟家娘子撞见，四娘子还不让他进门，吕姑爷便可怜巴巴站在院门口等，我都看不下去，太可怜了。”白露倚着雕花楠木架子，边说边叹气。
　　半宿时候又开始飘雪，直下到翌日晨起，睁眼往外看，院里花墙树枝地面铺满厚厚的白雪，除了几只觅食的鸟雀，竟找不出别的颜色。
　　曹氏着人催促谢锳进宫，毕竟是云彦的生辰，想来他忙的天昏地暗自己个儿忘了。
　　白露去后院吩咐套好马车，又带上一件挡风大氅，谢锳这才去小厨房开始准备汤面。
　　天依旧阴沉，黑云直直往下压，似酝酿了更大的风雪，蓄势待发。
　　周瑄睡得很不安稳，承禄本想唤他起身，掀开帘帷见他背身朝内，便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很久没有梦得这般真切了。
　　梦里的那张脸清晰异常，睫毛眨动时能看见她酡红的腮，清澈的眼睛，连空气中都凝转着燥热潮湿。
　　他坐在案前，微微侧头仰看。
　　窗外的她满头细汗，双手撑着窗牖垫起脚尖，咬着唇，小声道：“你往外一点，我有话说。”
　　周瑄便往前探身。
　　两张脸挨得极近，低眉，便能望见她呼吸起伏的峦线，她弯着眉眼轻笑，却不再说话。
　　周瑄只觉得头昏脑涨，眼里心里都是她，血液也似不受控的往某处直窜，想都不想，伸手去捉她的脸。
　　画面陡然一变，宽敞的床榻，他仰躺在软衾之中，谢锳望向她，水波潋滟的眸子沁着雾气，绵软的帔子垂到手肘，她举手拔去钿头钗，如云似绸的黑发铺面撒来。
　　周瑄忽的握住她双臂，声音暗哑：“十一娘，过来。”
　　谢锳笑，如一尾鱼滑进他的怀里，细软的手指一点点绕过他的肩颈，触到耳垂。
　　帘帷轻摇，风雨拍打着楹窗，屋檐下的落水声清泠急速。
　　她忽然哭起来，滑腻如脂的手臂尽是被周瑄攥过的痕迹，周瑄急了，上前想去安抚，却被她嫌恶的躲开。
　　她眼眶微红，泪珠一颗接一颗的掉，拢起衣裳咬牙切齿的恨道：“你可知我是谁？”
　　周瑄怔愣，下意识去回：“你是十一娘啊，还能是谁。”
　　谢锳却拼命摇头，伸出手指对向他：“你记明白了，我是六郎的妻，我是云六郎的妻！”
　　云六郎的妻！
　　周瑄脑中轰的一声，再往前看，榻上那男子的脸忽然变样，正拥着谢锳跌进重重帘帷当中，谢锳铺散的黑发被他压在肘间，他令她欢愉，令她低哭，俊俏白皙的脸突然转过头来，冲他笑道。
　　“我就是云六郎！”
　　周瑄猛地坐起身来，剧烈的动作扯得帘帷撕拉一声，连带着小几上的瓷盏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承禄赶忙进来，甫一抬头，便见身着里衣的圣人，兀的从墙边楠木架上抽出长剑，一剑横劈开来，紧接着落地宽屏断成两截，咣当倒了下去。
　　他身形颀长，墨发散开与漆色里衣混在一块儿，通身上下透着股凌厉杀气，挺拔的肩膀兀的一颤，周瑄抬起头来，幽眸随着剧烈的呼吸转至浓烈，如寒冬腊月冰面上凝结的霜雾。
　　何琼之在外殿，正捏着樱桃毕罗往嘴里塞，听见动静噌的站起来往殿内冲，顺手往腰间去摸，才发现佩剑卸去，跑到门口一把抄起长颈玉瓶，踹开大门。
　　周瑄往外瞥来，沉肃的视线上移，看向何琼之高举的玉瓶。
　　“都出去。”
　　承禄怕何琼之吃腻了，便给他端来茶水，将一盏盐放在旁边。
　　何琼之小声问：“陛下做噩梦了？”
　　承禄点头，“昨儿便呓语不断，原以为睡得长睡得好，没想到起来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何琼之拂去衣服上的毕罗渣子，正襟危坐，抬头便见周瑄换好常服阔步走出。
　　当年周瑄被遣出京，何琼之一路随行，刀尖舔血的日子共同撑过，自然是忠信仁义，最得周瑄信任。
　　初回京城，郊外伏杀案尚有主谋没有落网，何琼之暗中查访，总算有些眉目。
　　他与周瑄禀报完公事，便说起朝中新提拔的官员。
　　“陛下，孟家进京了，住在忠义伯爵府，就是十一娘的夫家。”
　　何琼之粗枝大叶，并不知晓周瑄和谢锳曾经有过一段亲密关系，何况当时两人有意避讳，他也只知道两人闹翻，后来没了联系，至于为何翻脸，他是不知情的。
　　周瑄嗯了声，“孟季同的外甥也到了吗？”
　　他问的是澹奕，何琼之一下明白过来，点头道：“人已经去工部屯田司报道了。”
　　多年前，澹奕与谢蓉一见钟情，若非谢宏阔从中阻挠，两人或许早就喜结连理。
　　澹奕出身寒门，现下也不过被圣人提到六品员外郎的位子上，攀附权势的谢宏阔岂会容忍长女嫁给这等寒碜之人，当机立断给谢蓉定下和崔家的婚事。
　　好好的姻缘，就这么被棒打鸳鸯了。
　　周瑄扶额，眉心蹙紧。
　　何琼之问：“陛下可是头疾复发？”
　　那时周瑄遇袭，对方人手是他数倍之多，最后杀的只剩他自己，一人一剑殊死搏杀，甲胄上溅满鲜血，剑刃打卷全是豁口，幸亏撑到何琼之的援兵。
　　那一战，让周瑄留下时常头疼欲裂的后遗症。
　　“不妨事，城外伏击案你抓紧办，别打草惊蛇，该抓的人，一个都别放过。”抬眸看着何琼之，拇指摁在瓷盏边缘。
　　承禄吩咐小黄门去请尚药奉御，挑帘看见外头开始飘雪，想到过会儿要去弘文馆，便又折返回来。
　　周瑄在边境待过数年，体力甚好，自是不用轿撵。
　　如此，承禄便去预备保暖的物件。
　　何琼之陪同周瑄用了几口早膳，前几日搬宫，门下省忙的不可开交，又因新朝官员更迭，人手不足，不少官员索性宿在馆中，便于规整编纂。
　　隋侍郎建议招募经生、书手，周瑄批复下去，虽可缓解人力问题，到底还是需要开科取士，弥补诸多缺口。
　　两人自紫宸殿徒步去往门下省，途径史馆斜对面高墙时，周瑄瞥到一抹秋香色身影，却一顿未顿，抬脚离开。
　　谢锳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洇湿眼眶。
　　天太冷了，浓黑如墨的半空破开口子，直往下扬洒雪花，空气中宛若流淌着霜雾，而那人从雾气中阔步走来，身影如同青松挺拔俊逸，黑色皂靴没有片刻停留，拐进楹门，踏上高阶。
　　前面黄门躬身说道：“夫人怕是要多等一会儿，圣人去了弘文馆。”
　　谢锳面色苍白，手脚发抖，风雪沿着兜帽袭进领子，后颈又湿又凉。
　　黄门觑了眼，心里暗暗叹气：以往圣人都没来过，本想领个轻快活儿，看来是不能够了，也不知是他倒霉还是这位夫人倒霉。
　　他跺了跺脚，把手抄进袖中。
　　谢锳见状，从腰间取出钱，递过去：“中官大人，劳你费心跟我受冻，你有事便去忙，我再等会儿。若圣人还不出来，便也打道回府了。”
　　黄门态度立时恭敬，“夫人哪里话，都是做奴才的本分。”他悄悄掂了掂分量，当即觉得再捱些冻也无妨，“那您先在这儿等等，我手头还有个活儿没忙完，便先告辞了。”
　　谢锳点头，黄门作揖离开。
　　她低头，手中提着的食盒包了厚厚一层绵衾，只是不知道圣人究竟何时能走，天是没命的刮风抖雪，她打了个喷嚏，鼻子酸酸的。
　　馆内安静，书页翻动的声音犹如春蚕啃噬桑叶，雕花铜炭炉烧的呜呜作响，时不时发出爆裂的烧灼声。
　　“陛下，这位便是魏公的得意门生，校书郎云彦，前几日修整完毕的国历亦是由他主笔。”隋侍郎看向旁侧官员，伸手指着右边第五人。
　　周瑄扫去，入眼是先是看见他微低的身躯，月牙色襕衫清淡儒雅，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修长，骨节清隽有力，他看过云彦的书，史馆呈奏的典籍中有他的文墨，那笔字倒也对得起这双手。
　　隋侍郎见他在打量，便忍不住叹道：“若老臣没记错，魏公只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云六郎，另一个便是圣人您呐！”
　　声音苍老不失力道，言语间透着自豪欢喜，说完便满怀期待仰望周瑄，自然是等他附和两声。
　　周瑄挑起眼尾，想到魏巡曾说过，云六郎和他很像，开蒙早，肯苦读，没有一点绮襦纨绔风气。
　　外头的风呼啸着吹卷帘栊，雪片子将那明黄色窗纸打的透湿模糊。
　　廊下婢女冻得直搓手，院里不知何物倒地，哗啦的巨响惊得数人跑去拾掇，就连馆内，仿佛也忽然冷冽下来。
　　周瑄抬手，压在修撰的国历上，目光却往门外影壁投了过去。
　　声音清朗疏淡：“校书郎，劳你为朕讲解一下新编国历与往年的差异。”
　　抬头，吩咐黄门：“备下吃食，一并端来弘文馆。”
　　风咔哒一下吹动门板，密匝的雪似乎更猛烈了。


第4章 ◎的确该要孩子了◎
　　当今御极后办了不少官员，三馆亦是如此，年后搬宫，大量书籍需要规整修撰，然人手不足，故而个个都当骡马用，不分昼夜，巷道中经过的官员无不脚步疾驰，乘风一般。
　　谢锳都要冻僵了，眼前白茫茫全是雪。
　　“十一娘？”试探的声音带着几许惊讶。
　　谢锳抬手擦着睫毛上的雪花，回头，但见一身穿绯色圆领官袍男子逆光而来，精瘦健壮的身躯孔武有力，三步并作两步朝自己跑来。
　　“何琼之？”谢锳怔住。
　　当年她去书馆，除了周瑄，最多见到的人便是何琼之。
　　他与周瑄关系自幼便好，离京后跟随周瑄经历了几场硬仗，在军营打出名声，现下已经是三品右威卫将军，官声显赫。
　　意识到自己失态，谢锳往后撤了步，改称道：“何大将军。”
　　何琼之没在意称谓，只是重见故人显得很是兴奋，忍不住咧嘴笑道：“老远还以为看花眼了，没成想果真是你，冰天雪地，你在这儿站规矩呢！”
　　谢锳跟着笑：“当我还没出阁时候呢，我都嫁人三年了，早就不用站规矩。”
　　从前但凡谢锳去迟，多半是在家中被谢宏阔责罚，或关在黑咕隆咚的柴房自省，或跪在烟熏火燎的佛堂抄经，以至于何琼之常打趣她，是站规矩的常客。
　　何琼之更黑更瘦，人却很精神，浓眉大眼透着股干练劲儿。
　　“你来这儿做甚？”
　　谢锳往前拎过食盒，弯眉道：“今日郎君生辰，我来给他送碗汤饼。”
　　何琼之感叹：“咱们三人，谁都没想你是第一个成婚的，方才我看见他了，果然不负云六郎美名，面若冠玉，斯文儒雅。”
　　“进去等吧。”何琼之站直身子从阴影中拔出脚来。
　　谢锳摇头：“圣人在，我过会儿进去。”
　　何琼之哦了声，想起两人断绝关系的事来，这些年周瑄片字不提谢锳，想来当初的矛盾天大，两人都是倔脾气，平时瞧着挺讲道理，翻脸后却谁都不肯低头，但凡有一个肯让步，也不至于闹成今日的局面。
　　何琼之如是想着。
　　长条案前，云彦依旧在为周瑄讲解，声音平和纯粹，举手投足间能看出修养极好。
　　何琼之默默看向被风拍打的毡帘：谢锳那身子骨能受得住吗？
　　咬咬牙，他状若无意道：“外头有个小娘子，提着汤饼站在墙根下冻得直打哆嗦，也不知道谁家的。”
　　汤饼二字咬重了些，唯恐云彦没听明白。
　　说完，也不敢去看周瑄，心虚的仰着头，盯着横梁一眨不眨。
　　云彦手一顿，忽然想起今日是自己生辰，忙起身作揖：“圣人见谅，约莫是内人给微臣送汤饼，她这两日身子不大好，容微臣前去看看。”
　　周瑄神色冷冷，斜向手边冒热气的汤饼，云彦看见，解释道：“今儿是微臣生辰，还望圣人准允。”
　　“去吧。”
　　内间只剩下周瑄与何琼之，安静的有点骇人。
　　何琼之讪讪笑道：“云六郎和他娘子倒是恩爱的很。”
　　周瑄抬头，眸光清冷深邃。
　　何琼之捂着眼睛避开，心道：不好。
　　当年他和周瑄醉酒，问过一嘴谢锳的事儿，周瑄当时就是这副表情，也不说话，就那么阴恻恻的看着他，看的他小腿肚直打颤。
　　果然——
　　“蓬莱宫宫门戍卫皆重新换防，人员可排查清楚了？”
　　何琼之倒吸了口气，虚道：“尚未。”
　　“幕宾奏疏梳理好了？”
　　何琼之面红耳赤：“臣学识浅薄，还在酝酿。”
　　“何大将军隔着食盒都能看清里头是碗汤饼，想来能力没甚问题，那便是刻意疏忽倦怠了。”
　　龙之逆鳞，不可触，不可触啊！
　　周瑄合上书籍，冷鸷的目光落在他黢黑的脸孔，掷地有声。
　　“稍后自行去领二十廷杖。”说完停了少顷，补道：“用这么粗的实心棍子打。”
　　两手圈出碗口粗细，对着何琼之比划。
　　何琼之：.....
　　替补讲解的陆校书郎躬身进门，紧张的话音尖锐，好容易平复下来继续道：“圣人，旧历中关于此处用的是定朔之法，极易出现连大月或连小月的现象，故而我等与太史局联合商议，定以进朔法取而代之，您看....”
　　周瑄凝视着屋檐下，被风拦腰截断的冰锥，七零八碎跌落廊中，狂风卷积着帘幔，撕扯出暴躁的模样。
　　狭隘的快/感中隐约夹杂着几许不屑，恼怒和自嘲，他知道怎样能让对方难受，此时却因为无法尽情施展而觉得不尽兴。
　　顷刻后，他起身，淡声道：“回紫宸殿。”
　　雪片子兜头打来，经过廊庑，周瑄负手站定。
　　低低的笑声从西偏房传出。
　　他扭头，红漆木窗隔开两个天地。
　　屋内的人影挨得极近，像是拥在一块儿。
　　“早知你在吃汤饼，我便不巴巴送来了，路上倒是捂得严实，可惜等你半晌，现下都凉透坨成一团，定是难吃极了。”说罢，谢锳从他手里夺碗。
　　云彦抱着往后一躲，笑：“阿锳亲手做的，别说是坨了，便是馊了我也全得吃完。”
　　他大口咀嚼，边吃便温和的看向妻子。
　　谢锳手臂搭在膝上，托着腮拨弄他腰上挂的青色香囊：“你都好些日子没回去，阿娘每回看见我都抱怨，说你索性把家安在馆里是了，当初娶什么娘子。”
　　云彦清润的眸中露出几分打趣：“倒不知是阿娘原话，还是阿锳借机讽我。”
　　“我诓你作甚，当真是阿娘原话。”谢锳直起身子，手却被云彦拉住。
　　他的手修长温暖，拇指一点点摩擦谢锳的掌心，沿着细纹滑到指根，继而十指交握，另一只手顺势抚上谢锳的眉，一点点移到唇角。
　　垂眸，淡笑着道。
　　“我请愿是阿锳诓我。”
　　谢锳腮颊染上红晕，欲抽出手来，云彦忽将她拉进怀里。
　　楹窗上投出缱绻的影子，何琼之咽了咽唾沫，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能跟圣人一道儿听人墙，果真是惊心动魄忐忑刺激，当即浑身热血沸腾，待想趴近看个究竟时，忽听身旁人冷冷喷了口气，登时绷直身体不敢乱来。
　　周瑄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瞳孔冰冷漆黑，如泛着寒光的剑刃，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就在何琼之以为他要推门进入时。
　　周瑄转身朝着廊庑深处走去，步履和缓，霜凝雪雕的背影渗出冷漠森寒，像有摧毁天地的戾气。
　　何琼之赶忙追了上去。
　　“阿锳的礼物呢？”
　　谢锳轻打他掌心，道：“你想要什么？”
　　“阿锳送什么，我便要什么，不挑剔的。”
　　谢锳到底心存芥蒂，虽明面上不在意，可总是记着云臻的话，孟筱曾送给云彦一套纸笔，且是亲手做的，里头藏了多少情谊恐怕说不明白。
　　“那我回去好生挑挑。”
　　提起食盒，谢锳刚要开口离去，云彦从后抱住她，下颌搁在肩膀，“阿锳不必费那等闲心....”
　　热气呵在颈间，谢锳仰起脸来，回头。
　　云彦捧着她的脸，额抵额，声音暗哑：“我与阿锳讨的礼物，你早前答应了的。”
　　回程途中，谢锳歪在车壁，脑中不断回响云彦说的话。
　　成婚三年，的确该要孩子了。
　　“我今早去库房拿东西，碰巧听府里老人私下议论，说四娘子和孟家表姑娘有龃龉，曾当众闹得不大痛快。
　　四娘子好脸面，如今孟大人升迁，吕家姑爷被强令休沐，她这才躲在梧院装病。”白露扶谢锳下车，将领口绸带系紧，又帮她戴好帷帽。
　　寒露小碎步跑上来：“我还纳闷呢，原是这样。”
　　前头甬道，翠碧领着个大夫急匆匆往梧院走。
　　寒露歪头问：“四娘子病了？”
　　昨晚谢锳见过云臻，她中气十足，面色红润，不像是有病的，何况府里有大夫，何至于出去另找。
　　谢锳管家，虽说不愿意与云臻生呛，却也怕她在风口浪尖惹出什么麻烦，牵连到伯爵府，故而梧院周围增添了人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同她禀报。
　　傍晚翠碧打小厨房出来，正巧迎面撞上谢锳。
　　她吓得手一哆嗦，低声福了福礼便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手里端着的瓷碗擦着盖盏发出紧迫的脆响。
　　“站住！”谢锳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
　　翠碧满脸紧张慌乱，背对着谢锳站定脚步，低头不敢看她。
　　“跑什么，不怕摔了。”
　　谢锳责备，目光落到瓷碗上，虽盖着盏，犹能闻到苦涩的药味。
　　“四娘得的什么病？”
　　翠碧喉咙发紧：“回娘子，只是妇人常见的病症，不打紧的。”
　　府里大夫不看带下病，谢锳倒是知道，如此从外头请人来看却也正常，只是翠碧眼神躲闪，明摆着心里有鬼。
　　她蹙眉，声音冷下来：“你可想清楚再说，若你主子出了差错，仔细你有几条命来抵。”
　　翠碧登时面色苍白，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手里的瓷碗顺势砸到青砖，汤汁滚溅的到处都是。
　　“奴婢真的不知道，四娘子只叫奴婢请人过来，问诊时奴婢守在门外，什么都没听到。”
　　“药方在哪？”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急切的斥责。
　　“怎的，连我身边的丫鬟都要盘查，明儿是不是打算审我？”云臻厉着嗓音出来，一阵风似的站到谢锳面前，瞪了眼跪在地上的翠碧，骂道：“还不快滚回院里，丢人现眼的东西。”
　　翠碧抽噎着爬起来，收拾起碎瓷片拢在手心，随后回去梧院。
　　云臻身后跟来一人，提着樱粉色长裙，腮颊因为追赶云臻泛着酡红，看见谢锳后柔声福礼：“嫂嫂好。”
　　白露和寒露在旁面面相觑，方才怎么说来着，四娘子和孟家表姑娘不是有龃龉吗，怎么这会儿倒从一个院里出来了。
　　谢锳不动声色瞥去：“阿姊的病，当真不用再请大夫？”
　　云臻冷笑着睨她：“用不着你好心，谁知你是想治我，还是想害我。”
　　拂袖而去，与来时一般迅猛。
　　廊庑下，谢锳与孟筱前后站着。
　　孟筱今日打扮的精致些，发间对插着两支攒珠石榴花步摇，衣裳是前两日新裁的，衬着她皮肤白净许多。
　　她眨了眨眼眼，欲言又止。
　　谢锳见她这副模样，不由问道：“表妹有话跟我说？”
　　孟筱摇头，步摇泠泠颤动，继而又默默点了点头，“嫂嫂，你会不会怪我说错话？”
　　她乖乖巧巧睁大眼睛，很是温顺的看向谢锳。
　　“嫂嫂，臻姐姐好像害喜了。”


第5章 ◎云彦从后抱住她◎
　　谢锳猜到云臻有事瞒着，却没敢往喜事上想。
　　云臻与吕骞成婚六载，一直未曾有孕，如今吕骞境遇惨淡，云臻反而怀上，谢锳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
　　孟筱红着脸，半晌，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的纸，递给谢锳。
　　“嫂嫂，旁的我不识得，但这方子上有附子和大黄，都是活血祛瘀的药材，臻姐姐好像不想要这个孩子。”
　　谢锳没看药方，收过后折叠起来，低声问道：“孟表妹，是四娘亲口同你说的害喜？”
　　孟筱拧着帕子，有点局促不安，“是我自己胡乱猜的。”
　　“晨起我消食的时候，看见翠碧端着一碗酸辣汤，又听她与旁人说臻姐姐最近胃口变了，总爱这些酸的辣的，晌午我来梧院坐，看见桌上摆的樱桃毕罗臻姐姐一个都没动，机缘巧合又发现了这张方子，才知道臻姐姐有喜了。”
　　“孟表妹的心思委实缜密。”
　　“宁愿是我想多了，但若真像我猜的那般，还望嫂嫂能阻止臻姐姐。”
　　“好。”
　　申时二刻，天已经阴的密不透风。
　　知道谢锳不喜黑，白露多点了两盏灯，将屋里弄得亮亮堂堂。
　　谢锳对着那碗莲子羹看了许久，寒露不解：“娘子，可是炖的不够软糯？”
　　谢锳摇头，心里在想孟筱的话。
　　看似赤诚，实则半真半假，梧院近两日报的饭菜里根本没有酸辣汤，樱桃毕罗倒领去不少，因着不是节令，云臻即便不吃也会霸占着。
　　也就是说，孟筱根本不是从日常吃食里发现云臻有喜，藏头露尾，定然暗怀鬼胎，何况以她和孟筱的交情，远达不到谈论此事的地步，她断可以去告诉曹氏，可她偏偏同自己交代。
　　碰巧，曹氏与姨母挑选屋舍，今儿宿在姨母新居，若要通禀她，怎么也得明日晌午。
　　没想到，吕骞清早便再度登门。
　　谢锳将人请到前厅，又着白露去梧院叫人。
　　吕骞看了眼桌上茶水，低声笑着感慨：“我落得此等境地，难为弟妹不嫌弃，拿敬亭绿雪招待，这份情谊，吕骞当终生不忘。”
　　“姐夫说这话自是见外，阿耶阿娘都记着姐夫好，每每提及总要嘱咐我不可慢待姐夫。
　　他们如今忙着帮姨母家挑选屋舍，待闲下来自会与姐夫仔细说道。”
　　谢锳一番话，将云家态度摆明，亦是安了吕骞的心。
　　吕骞叹气：“岳丈岳母通情达理，我此番过来也是想让四娘跟我回去。”
　　白露站在厅堂外，谢锳起身过去听话。
　　“四娘子不肯过来，还嚷嚷着要出门，守院的护卫怕伤了她，被打的不敢还手。”
　　“你亲自去说，若她想出门必须到前厅来一趟，否则哪都去不了，只能在梧院待着。”
　　谢锳当真瞧不起云臻，她身上竟没有半分云家风骨，且不说吕骞没有定罪，便是真的被当今责罚，她也不该如此绝情寡义。
　　吕骞进士出身，难免有文人傲气，可他被云臻多番羞辱，竟还低声下气过来寻她，想必已经知晓云臻怀有身孕。
　　进门，云臻看了眼吕骞，随后一语不发走到对面圈椅，坐下。
　　她眼眸锃亮，面颊通红，发完脾气来不及收敛的架势颇有些尴尬，她啜了口茶，低头撩起绢帕沉默。
　　“四娘，跟我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的，你走吧。”云臻闷闷说道，“从你骂我那刻起，我就决意同你和离。”
　　吕骞着急，起身想上前，云臻像见鬼了似的，厉声道：“你站那而说话！”
　　“圣人命我休沐，不是要革我官职，你四下求人，到处打听，焉知落在圣人，御史眼里是何模样，便是无罪也会有罪，他们会拟出许多条目弹劾我，我怕你弄巧成拙，这才说话重了些，哪里是骂你。”
　　“事到如今是嫌我丢人了？正好，和离便是，省的我碍你眼。”
　　谢锳头疼，云臻撒泼耍浑的伎俩拙劣而又让人无力回击，抬头，修养极好的吕骞被堵得说不出话，生生退了两步，跌坐在圈椅上。
　　许久，平复下心情：“你跟我回去，我发誓日后对你更好。”
　　“你若不是为了孩子，你肯多看我一眼？”云臻破罐子破摔，咬紧嘴唇瞪他，“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吧。
　　求求你，签了和离书，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在外人面前编排你，诋毁你，但求你顾念我的好，给我留条活路。”
　　吕骞浑身凉透，他淡了声音，笑：“真到那一步了吗？”
　　云臻别开头，不敢看他，毕竟颠倒黑白，心里是虚的，可她又紧紧攥着手心，知道断断不该心慈手软，她还年轻，后半辈子还有指望。
　　所以必须和离，必须跟吕骞划清界限。
　　谢锳庆幸公婆和云彦没有在府，这事不管如何收场，至少与云家无关，即便日后吕骞憎恨，也恨不到他们头上。
　　“你放心，我死也不和离。”
　　吕骞起身，朝谢锳作揖辞别：“让弟妹看了笑话，今日是我唐突，还望弟妹帮我照顾好四娘，我改日再登门拜谢。”
　　谢锳点头，正欲开口。
　　忽见一道身影晃过，待转身去看，听见咚的一声响动，紧接着传来云臻的惨叫。
　　血，缓缓从她身下流出。
　　谢锳不敢相信，云臻竟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吕骞断绝关系。
　　她亲眼看着云臻撞到桌角，四方红漆雕花大案被撞翻，云臻捂着小腹痛苦倒地，血很快流淌出来，与云臻的痛苦声交缠在一起，触目惊心地涌入眼帘。
　　吕骞怔住，忽的蹲下，伸手想去触碰云臻，半途又缩了回来，双手死死抠着头，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粗重的呼吸声急促而又悲痛。
　　云臻蜷着身子，疼痛使得她面容扭曲，血液自身体消逝，她的唇也很快虚白，额上浮出大片冷汗，攥着衣角的手忽的一扬，指甲划破吕骞的左脸手臂掉在地上。
　　“四娘，你很好，很好。”
　　吕骞慢慢站起来，涨红的脸上泄出愤怒和挫败，他踉跄着抵在桌沿，望了眼被撞翻的大案，目光冷冽的瞥向云臻小腹。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拿笔，我这就签下和离书！”
　　梧院的灯彻夜未熄。
　　曹氏回来后便扑到床前，握着云臻的手不松开，她亲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女儿的脸惨淡无色，屋里泛着浓浓的腥味。
　　云臻昏死过去，时不时因为疼痛发出呻/吟。
　　外间，鸦雀无声。
　　忠义伯坐在圈椅上，神情凝重，一语不发。小女儿云恬攥着手帕，时不时朝木门看一眼，既害怕又不敢发问。
　　谢锳亦坐在圈椅上，腰肩笔挺，目光沉静，然心里翻江倒海一般，总会想起云臻身下的血，她凄惨的哭嚎。方才救治时，大夫撩开衣裳，云臻小腹处撞击的淤青清晰可见，是用了十足的气力，也是下了决心除去孩子。
　　谢锳抬起眼来，正巧对面云恬看了过来。
　　小姑娘眉眼中皆是担心害怕，她半张着唇，想开口又默默咽了下去。
　　曹氏走出来，双眼通红，拿帕子擦拭泪花，忠义伯起身，上前将人扶住，曹氏靠在他怀里忍不住又是一通低哭。
　　灯火重重，谢锳眼前一花，心里却很是明朗。
　　若公婆讲理，那她便也是个恭敬孝顺的，可他们若是想将错处一概推到她身上，责怪抱怨，那她必然不答应。
　　谢锳抠着掌心，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明。
　　曹氏看过来，暗哑着嗓音小声道：“锳娘，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怎么这回反倒没劝住四娘，她失了孩子，半条命都险些搭进去，你怎么就....”
　　忠义伯咳了声，把手搭在曹氏肩上，道：“没有弄清缘由之前，不要冤了锳娘。”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是清楚，忠义伯感叹，握住曹氏的肩膀让她先坐下。
　　谢锳理解曹氏的心情，也不介意她方才的发问，况且公公替她解围，她没必要做无谓的争执。
　　屋里头总算消停，婆子拾掇好脏污衣裤拿去院里烧了，翠碧哆嗦着从内出来，一打眼对上谢锳，立时吓得面如土灰，扑通一声跪地。
　　曹氏皱眉，与忠义伯不约而同朝谢锳看去。
　　“你不必跪我，事先我已说过，若四娘出什么事，你掂量着看。”
　　谢锳声音不大，字字铿锵。
　　曹氏纳闷，谢锳便让翠碧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翠碧和主子一样，都是外强中干，遇事兜不住的人，故而全都交了底，包括早就知道四娘子有孕，隐瞒不报，后又从府外请大夫开堕/胎药，一桩桩一件件，打从吕家离开，交代的清清楚楚。
　　曹氏惊得往后一仰，“四娘她..她怎会舍得？”
　　翠碧抽噎着点头：“娘子也是走投无路，她原想着大娘子和老爷会帮她出头，料理和离，再不济，还有六哥儿——”
　　谢锳打断她的话“贴身婢子，在主子糊涂时不加劝阻，反而隐瞒不报酿成祸患，依着家规定然是要责打惩处的。”
　　曹氏知道谢锳赏罚分明，也知道她不会简单说说而已，只是翠碧跟在云臻身边十几年，若真被打了，等云臻醒来指不定如何暴躁。
　　“锳娘，便等四娘自己处置吧。”
　　后半夜，云彦才回来，彼时曹氏与忠义伯已经回院入睡，只谢锳守在梧院外间，主持打点。
　　云臻无甚大事，只需静养调理，毕竟落了胎，等同于坐小月子。
　　谢锳吩咐将梧院的窗户用明纸糊上，又让人多抬了两座暖炉，添上炭火烧的极旺。
　　云彦见妻子忙碌，便没有插话，只是从她背影中，能看出心情不好。
　　回去槐园已经很晚，谢锳径直上床拉高衾被，将自己团团裹住，自始至终没跟云彦说话。
　　云彦落下帘帷，躺在她身侧。
　　屋里静的能听见烛火的噼啪声，熏香袅袅扑入鼻间，与谢锳身上的香味混作一起，云彦从后抱住她，低声唤。
　　“阿锳。”


第6章 ◎你跟我谈先来后到？◎
　　当初谢锳选择云彦，谢宏阔并不喜欢，只是谢锳坚持，才有了这门婚事。嫁给他，无非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被当成棋子随意摆弄，不搅进任何是非窝里。
　　忠义伯无大志向，又能独善其身。云彦潜心修习，不交朋党。
　　三年来，谢锳很是满足自己的生活，即便大姑姐偶尔回家折腾，她也会念着云家其他人的好，不去计较。
　　今夜，她很累，也不想说任何解释的话。
　　身后人更近些，呼吸温热。
　　“阿锳，你受累了。”
　　这话就像戳到谢锳心上，她僵住，鼻尖发酸。
　　云彦趁机将她摆正，支着左臂撑起身子，右手抚在她面额，黑亮的瞳仁，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这件事本就是阿姊无情，便是爹娘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处置。他们不是怪你，而是怨阿姊自私，偏又骂不得打不得，糊涂时说几句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听说了阿耶阿娘离开时的模样，知道妻子受委屈。
　　谢锳想扭头，云彦一手将她箍住，笑：“但凡旁人气你，你回来只管发给我，我保准一个字都不反驳，好不好？”
　　谢锳被气笑：“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是不讲理的。”
　　“阿锳若是讲理，怎整晚都不与我说话，我可是顶无辜的。”
　　云彦故意逗她，谢锳明白，遂顺着台阶下来，“横竖是阿姊没心肝。”
　　“若你有朝一日落难，我定不会同她那样绝情。”
　　“阿锳欲如何？”
　　“你去哪，我去哪。你死了，我也不会苟活。”
　　一字一句，看似赌气，实则认真。云彦怔愣了片刻，妻子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决绝与真诚，他伸手，将人紧紧抱入怀里。
　　天难得大好，空气里浸润着暖意。
　　谢锳换了身窄袖圆领织金短袄，外罩秋香色长褙子，抱上手炉，边走便问：“没听错？”
　　白露忙不迭点头，激动道：“是，今儿掌柜的着人来传话，道是有人拿画去卖，当时价格没谈拢，他便记下那人住处，赶忙让小厮前来告诉娘子。”
　　谢锳找《春溪图》已有半年，云彦喜欢画卷典籍，尤其最爱前朝宋兆的画，此人擅长山水画，鸟兽虫鱼在他笔下生灵有趣，画风也比其他大家精湛出彩，只可惜现留存的画作不多，喜欢的人又不少，故而宋兆画作很是珍贵难寻。
　　谢锳挑起车帷，外面比年初时候繁华许多，街上店肆林立，烟火味浓，市集上的物件日渐丰富。
　　待弘文馆招募的经生书手到位，云彦也能回家好好休憩一番，仔细算来，圣人御极后，云彦几乎全都宿在馆内，中途也只是为了云臻的事赶回家一趟，待到翌日晌午便又折返回去。
　　紫宸殿，内殿有人正在禀事。
　　何琼之在外殿候着，约莫一盏茶的光景，黄门过来小声道：“何将军，圣人让你进去。”
　　先前在里头说话的人没见着出来，此时却也不在殿内。
　　何琼之四下扫了圈，周瑄淡声道：“别找了，人已经走了，还不是他能露面的时候。”
　　此人极其隐秘，是周瑄安插在四皇子身边的眼线，当初他们远在边境，关于京城消息多半都是他来传递，时至今日，何琼之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号，并未一睹真容。
　　“等城外伏击案了结，自会将他身份告知与你。”
　　周瑄往后，靠着雕八仙过海团纹椅背，他坐姿端正，饶是休憩亦克制得体，“朕前段时日放出口风，要找的那副画有了着落。”
　　何琼之问：“《春溪图》？”
　　周瑄淡淡应声，起身走到八联落地宽屏后，扯下修身的外裳，抬眼往外扫去，“厚朴，记着朕的话，涉案人员一个都不准少，少一个，朕拿你是问！”
　　他将常服大衣一抖，穿好后慢条斯理系紧腰带。
　　何琼之沉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来不及细想，两人一道儿打马出宫，直奔坊市而去。
　　门外传来走路声，掌柜的提着袍子上楼，迎面先笑：“娘子等久了，卖画人再有少顷便能赶到，只是眼下有件事得先同您说说。”
　　他脸上为难，知道谢锳为了这幅画等了半年之久，当初留下定银让他帮忙留意，这才一有动静便着小厮过去通禀，他也想做成这笔买卖，毕竟像谢锳这般出手阔绰的大客不多，且又是常客，不好开罪。
　　赶巧，今儿来的另一位贵客，点名也要这幅画。
　　谢锳心下咯噔，面上不显：“掌柜的，你可早就应下我，难不成想一单两卖，在这儿比比谁给的价更高？”
　　话尾带着促狭的恼怒，掌心拍向案面，目光凛凛的瞪过去。
　　掌柜的忙揩汗：“哪能呢，您也知道这画如今不在我手上，那位客人也不是我招来的，可他今儿进门就说要《春溪图》，我觉得，可能是卖画人放出去风，想把画做高价。”
　　正说着，那人到了。
　　谢锳一眼看见他臂间夹着的木筒，金漆黄檀木材质，名贵却不失俗气，想着里头那副画，谢锳不觉皱眉。
　　来人扫了眼对面，却没取下筒帽，只回头问：“不是还有一位客人吗？”
　　谢锳抬头，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青松般巍峨挺立，周身散着股冷冽的寒气，瞳仁明亮淡漠，如冷风淬着刀刃，噌的晃过眼睛。
　　是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睥睨，极具压迫和震慑。
　　谢锳登时觉得没了底气。
　　周瑄只消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可亵渎的感觉，他性子冷，如今更冷，一双眼睛幽深冰凉。
　　谢锳抿了口茶，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经掌柜介绍，才知卖画人祖上都是读书人，前朝时候家中最高做到了太傅，后来随着朝廷崩塌，家族也跟着大厦倾颓，后辈子孙大都招猫逗狗之辈，这人富贵过一段时日，故而将珍藏的镇宅之宝费心装裱，虽难掩铜臭气，可着实用了不少银子。
　　这两年生意不景气，他败光了家底都难以还债，故而不得不出手《春溪图》。
　　他颧骨高，面上无肉，身形清臞，倒很是符合潦倒的意境。
　　谢锳问：“能否将画打开看看？”
　　周瑄面沉如水，目光平静的望着金漆黄檀木筒，似乎完全不在意略显夸张的修饰。
　　那人弯腰，拔开筒盖。
　　淡淡的木香飘出，谢锳不知怎么想的，上前一步挡在周瑄前面，许是她多疑，那人抬头看她一眼，随后将画卷抽出来，解开束缚的绸带。
　　《春溪图》全卷慢慢展开，图中峰峦叠嶂，嶙峋而又崔嵬峭拔，用色层叠错落，从上而下，不管是翻卷的云，抽芽的树，细流也勾勒的无比细腻，浓绿中透着墨色，紧凑却又不失壮阔。
　　宋兆的画，写意为主，妙趣横生，直叫观赏的人挪不开眼。
　　谢锳闺阁时学过画，但不精妙，嫁给云彦才知勤奋与天赋缺一不可，云彦生来就是读书画画的，连魏公都称赞他，道云彦可成大才。
　　“你打算出价几何？”谢锳抱有一丝侥幸，希望周瑄对画不要太过执着。
　　周瑄瞟过去，入目便是松松如流云般绾成的云髻，修眉联娟妆花浅淡，软白色襦袄外套着件团花半臂，很是随意的披了条紫银泥罗帔子，肤色若雪，气度如兰，比之从前更加从容华美。
　　云六郎宠妻，京中闻名。
　　他提步上前，伸手压在卷轴边缘：“这画我要了。”
　　谢锳没抬头，只倔道：“是我先预定的。”
　　“是么？”周瑄笑，骨节分明的手慢慢蜷起，睫毛轻抬，目光蔑视的扫来，“你想跟我谈先来后到？”
　　话音很轻，却叫人头皮发紧。
　　谢锳咬着唇，没忍住：“您可以选其他的画，据我所知，宋兆的画虽受追捧，可您好像并不喜欢，所以能不能让给我。”
　　周瑄眼神冷下来，面上的笑立时敛起，“不让。”
　　谢锳噎住，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周瑄坐在唯一一张花梨木圈椅上，挺拔的如同崇山，目光如炬，不退不缩。
　　他那般坦荡的坐下，漫不经心叩着桌案，似乎笃定对方会做出何等抉择。
　　掌柜的退出房间，先前知道谢十一娘身份，已经很是恭敬，可方才看她对那人的态度，仿佛更有来头。
　　他在京中开字画铺子，经营十几年才有此番景象，万不能因为偏袒招来祸端。
　　空气憋闷又闭塞。
　　谢锳咽下闷气，知道彻底没了指望。
　　在她印象中，周瑄谦和疏冷，礼貌矜贵，不会因为私事而迁怒旁人，更不会公私不分，仗势欺人。
　　可今日的他，无端散发着挑衅的气势，若说不是嫉恨当年之事，谢锳断断找不出其他借口。
　　她起身，冲着周瑄福礼，告辞。
　　周瑄面冷如霜，纹丝不动。
　　卖画人却急了，先她一步冲过去挡在门口。
　　“娘子怎就要走了，我还没定下要卖给谁呢？”
　　谢锳知道自己坏了他的如意算盘，遂想着不若就成人之美，脱口道：“我忽然就不喜欢了。”
　　背后传来若有似无的嗤笑，很轻。
　　谢锳听见了，回头。
　　周瑄眸色阴鸷，启唇叹道：“从来都是这样，说喜欢的是你，说不喜欢的也是你，明明开始死缠烂打，最后走的比谁都干脆，当真是反复无常，冷血无情。”
　　谢锳面上煞白，思绪陡然回到那年的夜晚。
　　他咬着牙，也是用这样的话还击她。
　　时隔多年，谢锳早就不是当年的谢锳，再不会因为他讥嘲而躲在黑影里偷着哭。
　　她稳住心神，淡声回道：“就当我反复无常吧，总之画我不要了。”
　　周瑄敛起唇角弧度，漆黑的瞳底霎时涌上浓雾，他抬头，森森凝视直逼谢锳。


第7章 ◎朕等着你◎
　　屋内气氛沉闷压抑。
　　卖画人伸手拦住去路，哂笑着商量：“别介，娘子等了半年，哪有调头就走的道理，好歹出个价不是？”
　　谢锳欲开门，他又垫脚往后靠在门框，“我也没说非得卖给这位郎君，可你们总要合计个差不多，也好让我斟酌斟酌。”
　　谢锳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后背猛地抽紧，虚汗涌来，四肢登时绵软无力，她张了张嘴，想提醒周瑄，可看着面前人散开重叠的面孔，自己仿佛僵麻住，天旋地转间，意识全无。
　　再度醒来，手脚都被绑住。
　　堆满杂物的屋子，横梁四下盘满蛛网，机会重重，周遭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动静，偶尔屋檐传来风吹枯枝掉落的声音，将气氛衬托的愈发渗人。
　　她肯定，附近没甚烟火气。
　　谢锳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刚想动弹，身后冷不丁一声低斥。
　　“省点力气。”
　　她吓了一跳，隔着这般近，她竟没有听到周瑄的呼吸声。
　　微微扭头，发现他与自己背对着绑在红漆掉落的柱子上，绳子特意打的死结，缠的很是牢固。
　　她试着去挣脱，皮肉拉扯的很疼，后面人因为她的扯动绳子愈发收紧，忍不住恼道：“别动！”
　　暗哑的声音挟着一股潮热，喷向谢锳颈间，她停了动作，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何将军呢？”
　　“被调虎离山，去了平康坊。”
　　余光瞥到谢锳着急发红的脸，又道：“我当谢宏阔同你商量过。”
　　谢锳愣住，很快反应过来他话里意思，想否认，潜意识却又忍不住怀疑，以谢宏阔的为人，是绝对能做出此般下做事的。
　　何况，今日之事巧合的太过离谱，无论如何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谢锳觉得羞臊，咽了咽嗓子解释：“我丝毫不知情。”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横竖都是被迫之举，是吗？”轻蔑的口吻，不屑相信。
　　现下天未黑，屋里尚且能看清，门外传来走路声，随后两人推门持刀进入。
　　没有蒙面。
　　谢锳心提到嗓子眼，别是想灭口。
　　他们相貌粗劣身形魁梧，举止像是军中士兵，进来看了眼，继而又去外头守着。
　　“陛下，我爹现在的处境，是断不可能调动兵力设伏与你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宏阔蠢，做了他人的垫脚石而已。”
　　闻言，谢锳惊诧的侧脸，周瑄垂着眼皮，棱角分明的脸庞如冷玉雕琢，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暗处的他沉肃如水，哪里像是落入圈套。
　　“陛下的意思，是四皇子的人？”
　　当初城外伏击险些要了周瑄的性命，他御极以来便着人调查，虽揪出几人，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幕后主使始终潜伏不出，若真的是他，那必然是要拿周瑄换刑部大狱的四皇子。
　　如此说来，两人倒是没甚性命之忧。
　　谢锳隐约觉得，周瑄才是最大的那只黄雀。
　　遂不再担心，后半夜迷迷糊糊昏了过去。
　　隐约觉得手背痒，想挠，骨节又疼，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猛地清醒过来。
　　周瑄正弯腰快速往下褪绳，近在咫尺的眉眼兀的抬起，对上谢锳惊讶的表情，他动作未停，只是解开自己后，便站起来，松散手腕腿骨，警惕的看向门外。
　　谢锳抬头望着他，想喊他帮忙又怕惊扰外面的黑衣人，只好瞪大杏眼，给他使眼色。
　　周瑄冷冷睨着她，仿若未察。
　　他压低脚步行至蛛网密匝的窗前，很快确认院中只有那两名守卫，复又回头，正对上谢锳慌乱又故作镇定的眼睛。
　　她轻咬着唇，仿佛下一刻就会求人。
　　周瑄折返过去，俯下身从后解她的绳子，先是解开了手腕，接着蹲下身去，绕到柱子后解缠成死结的一段。
　　“谢谢。”声音从嗓子眼溜出来，清浅细微。
　　周瑄手未停，反问：“拿什么谢我？”
　　谢锳没回答，身后人的动作也缓慢起来，只剩绑在小腿的一截，周瑄单膝跪地，右手压在另外那条腿上，抬起眼皮，瞳底幽黑深邃，他看着谢锳，颇具审视的打量。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濡湿而又令人燥热。
　　“啪嗒”
　　有东西从谢锳腰间掉了出来。
　　叠成三角状的纸，透过光能看到上面有墨迹。
　　周瑄视线移到上头，便听见谢锳小声喊道：“是我的——”
　　他眼神挑过纸看向急切的谢锳，随后慢条斯理打开纸张，就着微弱的光眯起眼睛。
　　有画有字，一目了然。
　　观音脚踩莲花，怀中抱一孩童，雪白的手臂，双腿跟藕段似的，机灵可爱。
　　右侧两列字。
　　“祈愿吾与阿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时光静好，细水流年。”
　　周瑄捏着那张纸，唇微微翕动：
　　“岁岁年年”
　　“朝朝暮暮”
　　“十一娘，十一娘......”
　　一声声喟叹令往事浮上眼帘。
　　“后悔吗？”沉静如水的声音将谢锳从回忆中拉回，她眨了眨眼，随后坦然的抬起头来。
　　面前人比当年更加英武俊朗，刀劈斧砍的下颌线勾出矜贵气度，因在边境历练过，他通身有种嗜血的肃杀感，凛冽目光逼得谢锳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对上。
　　“不知陛下问的是何事？”她决定装聋作哑。
　　周瑄笑，声音清淡微弱：“当年谢宏阔能让你勾/引我，现在也能。”
　　谢锳好看的清眸中闪过一丝憎恶，周瑄快速捕捉到，报复的感觉让他内心快/慰。
　　“这一次，朕倒想看看，你们父女二人还能做出何等肮脏的丑事！”
　　刻意压低的呵斥带着三分轻蔑，不轻不重的砸进谢锳胸口。
　　她咬紧牙关，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笑，她知道周瑄在做什么，想激怒她，想看她因为羞愧而懊恼愤怒，然后陷入无休止的悔恨自责之中。
　　她相信谢宏阔能为了家族出卖自己，便如这场拙劣而令人不齿的苟/合机遇。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要她承担恶果！
　　即便回到当初，她也绝不后悔做出的选择。
　　“还有用吗？”
　　空气渗着冷意，慢慢侵袭到彼此的骨里。
　　周瑄攥着那张纸，像是没听清，蹙眉扫去一眼
　　“臣妇的美人计，对陛下而言，还有用吗？”
　　索性就褪去尊严，他想要什么，便都给他，奚落，嘲讽，报复，谢锳不在乎。
　　他是君，她是民，既然注定要卑微，便下贱给他看。
　　心口被针碾过，很奇怪，并不疼，只是酸胀的厉害。
　　周瑄呼吸声骤然浓重，他看着谢锳，从那张姣好的脸上看到熟悉的的倔强，忽然就觉得自己甚是可笑。
　　他重新蹲下身去，将那张纸叠好后慢慢塞进谢锳腰间。
　　“为了谢家，你会不会像抛弃朕一样，抛弃云六郎？”
　　谢锳没有犹豫，摇头，目光坚决：“绝不！”
　　周瑄抬眼，他有很多话想问，可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再提。
　　当年种种，皆是一厢情愿，而今看来，何其可笑。
　　谢锳与他决裂那晚，说的清楚明白，自始至终都没喜欢过他。
　　“十一娘，朕等着你。”周瑄瞥了眼腰间的那张纸，起身。
　　等你走投无路，主动求到朕跟前，心甘情愿俯首。


第8章 ◎你不配挡在朕身前◎
　　天色浓黑，夜枭时而盘桓，发出令人汗毛耸立的叫声。
　　周瑄横抄起棍子，甫一推开门便疾步上前，以迅猛之势朝两人面额击打，听见咚咚两声，他们直挺挺躺在地上，血沿着额头渗出来。
　　谢锳闻到那股腥味，不觉慌了下神。
　　周瑄回头睨她，她咬牙跟上去。
　　院里尽是荒草，右手边有棵枯树，歪着脖子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静谧的环境里，两人的脚步声如同踩踏着神经，每一步，都拉扯的更紧更疼，就像有只无形的手逼近颈项，谢锳喘不过气。
　　周瑄手带上门栓一刹，忽听外面传来冷笑。
　　紧接着，一群人倏地从院墙上探出头来，黑压压的犹如夜枭等着鹰隼般尖锐的眼睛。
　　门从外踹开，周瑄抬手挡了下，与谢锳齐齐退到台阶后。
　　约莫数百人，谢锳扫了眼，心中惊骇。
　　她屏住呼吸，见身前人岿然不动，冷漠的眸眼盯着从暗处走来的人。
　　是个清臞精瘦的男人，腰背略微佝偻，与周瑄同高，昏暗的光线里，他那双眼睛很是明亮。
　　“竟是你？”
　　那人手握长剑，径直指向周瑄的心脏：“陛下，可曾想过我们会在此等情境下相见？”
　　他鹰钩鼻，薄唇，眼睛沁出得意。
　　“你与谢宏阔勾结？”周瑄不动声色往后瞟了眼。
　　谢锳揪住衣角，一眨不眨瞪着那人。
　　他轻笑：“属下只是借谢大人的肩踩了一脚，若不是他创造机会将陛下钓出来，属下委实要花些时日。
　　毕竟，陛下心思缜密，轻易不相信外人。”
　　谢锳羞恼的同时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干联，便不足以定罪，只是谢家必须赶紧折返阳夏，再晚一点，周瑄定要动手。
　　墙上的黑影窥视着院内举动，只要周瑄出手，他们弓/弩上的箭便会把两人射成筛子。
　　谢锳很紧张，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她离周瑄很近，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荒唐的应对之策。
　　比如鹰钩鼻长剑砍来，她该怎样挡在周瑄身前，弩/箭射下，她又该如何飞扑过去，把周瑄摁在身底，她脑子里不断略过这些场景，心惊胆战中又努力让自己冷静。
　　手心全是汗，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醒：周瑄不能死。
　　比起其他皇子，他才是最适合做皇帝的。
　　“韩敬，四哥竟让你来主导城外伏击，当真出乎我的意料。”
　　韩敬颇为骄傲：“能让陛下惦记，是属下的荣幸，只是陛下到底年轻，不然属下也没有机会为四皇子立功。
　　待属下拿您去大狱换回四皇子，这天下，便又是一番新的气象。”
　　薄刃倏地折出锋利光芒，但见韩敬脸色突变，兵器相接的声音骤然传入耳中。
　　谢锳眼里只看着那柄剑，在韩敬纵身砍来时，她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冲到周瑄身前，将人往后一推。
　　凌厉的眉眼映入她瞳孔，那双眼睛浓烈似火，一眼便能望到心底。
　　剑锋袭来，几乎抵到后腰，周瑄一把拽住她胳膊，将人带着偏闪到旁侧，低沉的声音冷鸷阴寒：“你不配挡在朕身前。”
　　轻轻一推，谢锳踉跄着站定。
　　“韩敬，朕送你去见四哥。”
　　话音刚落，墙头陆续传来皮肉割破的血腥声，寥寥片刻，周遭回归平静。
　　被碾压着按在地上的韩敬挣扎着扭头，犹不相信的嚎叫：“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狰狞的面孔青筋暴露，眼珠充满鲜血，想要暴起却又被压得死死。
　　暗卫及时冲进院里护驾，何琼之从后面走来，朝着周瑄行礼回禀：“陛下，盖已收尾完毕，今夜所有刺客无一落网，其中活口七人，死一百二十五人。
　　除去韩敬，其余六人已被押往刑部待审。”
　　寅时一过，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
　　周瑄走到高阶上，顿住脚步。
　　谢锳手脚冰凉，浑身湿汗被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周瑄侧眸，何琼之上前躬身，倾听吩咐，片刻后，他阔步消失在阴影之中。
　　忠义伯爵府角门，谢锳依着惯例叩了三下，果然见寒露出来。
　　她没多言，伸手将秋香色大氅包裹住谢锳，熟稔系好绸带。
　　谢锳回头，何琼之已经骑马往宫城方向去了。
　　“娘子，睡会儿吧。”
　　虽早有猜测，可还是吓了一跳。
　　谢锳发鬓松散，衣裳有被麻绳勒过的痕迹，方才两人为她更衣，又在手腕肩膀等处发现不少勒痕，便知今夜不会好过。
　　娘子不说，她们自是不敢多问，服侍谢锳十几年，白露和寒露犹如亲人一般。
　　谢锳了无睡意，“吩咐人套马车，回谢家。”
　　她换了件鹅黄襦袄，下罩泥金八幅织锦裙，额外披了条藕荷色帔子。
　　白露将乌发拧成仙髻，鬓边插入钿头钗，欲簪绢花，谢锳摆手，起身让寒露拿来绣缠枝牡丹花纹及膝氅衣，穿好后便去了禄苑。
　　没见着曹氏，问过下人后才知她昨夜宿在梧院，与四娘说了整宿的话。
　　如此，谢锳知会了刘妈妈，转头坐车赶回谢家。
　　算日子，四娘该出小月子了。
　　谢锳头愈发疼痛，如今云臻算伯爵府的人，若她顶着云家名头出门结交，攀附，不知收敛，迟早会招来祸端，她那个张扬跋扈的性子，岂是一朝一夕改的过来。
　　想想都难做。
　　阿耶阿娘刚用完早膳，正在花厅逗临哥儿。
　　谢锳进去后，谢临圆溜溜的大眼睛登时一亮，咧嘴嘿嘿笑着唤她：“姑姑，姑姑。”
　　谢锳弯了弯唇应声，临哥儿迈着小短腿朝她跑来，却被崔氏一把截住，拦腰抱起放在膝上，随后侧过身子半边背对着谢锳。
　　欢声笑语比沉默代替，偶尔能听到临哥儿稚嫩的叫着“祖母”，他扑通着小手想下来，崔氏便拿旁边的果子逗他。
　　谢宏阔咳了声，道：“怎大清早回来，事先也没来信。”
　　谢锳冷笑：“我以为阿耶明白，不成想回家还要同您打哑谜，当真让女儿困惑。”
　　崔氏扭头，淡漠的望向她。
　　谢宏阔唇边肌肉抖了抖，明显看出在克制愤怒。
　　谢锳自小便是个不知趣，倔脾气，为这儿不知挨了多少罚，那也便算了，在家中好歹不会顶撞的太过分。
　　打从嫁给云彦，谢锳与云六郎的日子愈发舒坦，她便愈发不听使唤，吩咐点事要她搭把手，她总是推三阻四，生怕沾染上，毁了她在云家的地位。
　　谢宏阔心里气的不行，偏面上状若无恙，招手：“徐妈，把临哥儿抱去暖阁。”
　　徐妈冰冷着老脸从崔氏手上接过孩子，走前又悄悄剜了眼谢锳，暗骂：白眼狼。
　　花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崔氏用帕子掩住唇，抬眸，一双眼睛犹能看出年轻时候风韵，涟涟柔婉，她已年逾四旬，却依旧体态匀称，行动婀娜，从后看去，与二十出头的女子相差无异。
　　她静静坐在玫瑰椅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指肚细白，指甲染着淡淡的肉粉色，绣粉白芍药绢帕垂在膝上，慵懒恣意。
　　“你方才是何意思？清早回来便是为了气死我？！”
　　谢锳也跟着坐下，“《春溪图》，是阿耶做的局吗？”
　　谢宏阔脸上忽然变色，攥着扶手的十指捏紧，他没有否认，只用一双怒目瞪着谢锳。
　　谢锳了然，心下不知是何滋味。
　　她羡慕阿耶阿娘对谢蓉和谢楚的慈爱和严苛，好像自己从来都是多余的，做什么都是错，以至于阿娘每每看见她，都会蹙眉不悦。
　　幼时，她也曾像谢蓉那般伏在阿娘膝头，想听阿娘用柔软的声音讲故事，可阿娘总会推开她，借口不舒服。
　　时日久了，谢锳便不再有所期盼，如此也便没有失望。
　　“我今日回来，不是因为妥协，而是最后一次告诉阿耶，不要再费心思！我和他根本就没甚旧情可叙，他能做到不记恨谢家，不记恨我已经实属不易，阿耶别再妄想乘风直上，他不会做你的倚仗，更不会放任你在京城兴风作浪。
　　阿耶，回阳夏吧！”
　　“你是要谢家断子绝孙吗？”
　　谢宏阔声音暗哑，瞪得滚圆的眼睛渐渐添上一丝浑浊，他启唇，往暖阁方向看去。
　　“你以为我为何出此下策，低声下气求你你都不肯帮忙，你以为我为了谁，为了什么？！”
　　“四郎也参与了城外伏击！”
　　花厅中鸦雀无声。
　　谢锳惊愕地看着他，谢宏阔扭头，双手负于身后站在五福蜀锦屏风前，崔氏单手搭在案上，拨弄新折的晚梅。
　　“十一娘，即便你对我寡义不孝，也要念在你阿兄自小疼你的份上，帮他一把，那是杀头的死罪啊！
　　临哥儿那么小，方才看见你就喊姑姑，比对待祖父祖母还要亲昵，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下狱，看他流放？”
　　“不是阿耶不想回阳夏，而是当今不会容忍害他的人全须全尾回去，十一娘，能救谢家的人，只有你了！”
　　谢锳脑中轰隆一声，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
　　谢宏阔的嘴张张合合，肃穆的神情逐步逼近，就像幼时被关柴房看见的各种鬼魅，张牙舞爪直奔自己而来。
　　谢锳用力睁眼，谢宏阔咬牙低喊。
　　“陛下不抓你阿兄，不定他罪名，你觉得会是何种理由？他就是为了让你过去，去找他....”
　　谢锳猛地抬起头来。
　　谢宏阔压下没说的话，转言道：“阿耶求你，救救谢楚和临哥儿！”
　　眼前白茫茫一片，谢锳张了张唇，喉咙酸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中反复回响周瑄的话。
　　“十一娘，朕等着你。”
　　原来如此。
　　原是如此！
　　原来他早就知道，谢家这个烂窝子，注定会逼着她一步步朝他走去。
　　正如周瑄所说，她也定会如当年那般，即便心有不甘却仍会为了谢家，去靠近他，引/诱他，利用他施舍的残存旧情为谢家挣得喘息的机会。
　　谢锳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她下了台阶，白露赶忙搀住她的手臂，为她拢好衣裳，见她脸色苍白，唇也浑无血色，担心之余小声唤道：“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谢锳茫然的眨了眨眼，只觉面上又冷又凉。
　　天飘雪了。
　　崔氏扫了眼楹窗外模糊的身影，扭头与谢宏阔问道：“锳娘会听话吗？”
　　谢宏阔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肩膀“她不顾及你我，总会顾及四郎，临哥儿。她以为自己心志坚定，就能逼我就范，她怕是忘了，她自己也是谢家人。
　　只要一天是，她就得为谢家牺牲！”
　　“这是她的本分！”


第9章 ◎你们又是何种情分◎
　　槐园
　　谢锳站在月门处，白露和寒露见她顿步，便顺着方向看去。
　　孟筱穿了身樱粉色襦袄，领口绣着洁白的兔毛，她在府中住了有些日子，皮肤养的比初见时白皙透亮。
　　她怀里抱着一方黄木匣子，背身而立，像是站在廊庑处等人。
　　谢锳看了半晌，提步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孟筱回头，面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却在看见来人的刹那倏地收敛起来，她抱着匣子，冲谢锳福了福礼，甜声道：“嫂嫂好。”
　　显然，孟筱等的人不是她，而是云彦。
　　云臻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想必孟筱是真的喜欢云彦，她与自己年龄相仿，至今没有议亲，曾听姨母与曹氏私底下说过，在蜀地时她想给孟筱相看，可挑来拣去没一个入她眼的，高不成低不就，便拖到这把年纪还没嫁出去。
　　若在平时，谢锳定不会饶她私心，横竖会叫对方下不来脸，难为她挑了时辰，知道自己不在府中，而云彦今日恰好休沐。
　　可她今日浑浑噩噩，根本无心应付，遂回礼客套了两句。
　　云彦便在此时进院。
　　孟筱眸中立时明亮起来，低眉轻声唤道：“兄长安好。”
　　谢锳身子不适，撂下两人便径直去了里间。
　　堂中，白露端来茶水，搁茶的空隙，云彦看向门口小声问道：“娘子怎脸色那般差，方才去哪了？”
　　白露便讲了谢锳回谢家的事。
　　云彦了然，自打成婚之后，谢锳偶尔也会如此，岳丈强势，她又不肯低头，往往因为各种琐碎闹僵。
　　孟筱抱着黄木匣子坐下，小脸粉扑扑的，她咬着唇，偷偷瞟了眼云彦，想起身，又默默在心中酝酿说辞。
　　云彦好多年没见她，只记得那会儿孟筱很瘦很小，眼睛大大的，说话细声细气，仿佛很容易受惊。
　　现在长开些，眉眼中少了局促，平添几分自信，想来是随时间历练成的。
　　他交握着手，时不时往内间扫一眼。
　　孟筱忽然站起身来，捧着匣子走到云彦跟前：“兄长，此番进京，在府里叨扰许久，没甚能拿出手的礼物，想着从前赠与兄长纸笔，兄长很是喜欢。
　　筱娘便又制了一套用具，望兄长莫要嫌弃。”
　　云彦本想站起来，可孟筱杵在跟前，叫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仰起头来回道：“表妹何须见外，我多半时间都在宫中编纂，并没帮衬什么，前后忙碌奔波的人其实是你嫂嫂，是她着人去码头接的你们，也是她安排的住处和侍奉，你要谢，着实该去谢谢她。”
　　孟筱睫毛沾上水雾，咬着唇轻声道：“不只是给兄长一人，我给四姐姐和八妹妹都带了礼物。初见嫂嫂，筱娘不知嫂嫂喜欢什么，便没敢唐突，下回我也会给嫂嫂准备的。”
　　房间隔音不好，孟筱说的每个字谢锳都听得清楚真切，从前碍于家世不敢表露心思，如今孟姨父升迁，两家论起实职，孟姨父比忠义伯要强干，因而孟筱便有些打算。
　　谢锳躺在榻上，双手揪住衾被。
　　周瑄此番提拔了不少官员，像孟姨父这种文官清流，任地方官时政绩卓越者，深受倚重，日后定然也会平步青云，官道亨通。
　　谢锳浑身发热，如同被人架在炭盆上炙烤，血液流淌着激荡着管直往颅顶横冲直撞，心烦意乱，仿佛下一瞬就能燃烧起来。每一寸皮肤都滚烫，烫的她咆燥不安，恨不能立时烧成一把灰烬，算完。
　　指甲掐进肉里，疼痛消减下暴躁，她伸开掌心，看着蜿蜒流下的血，慢慢缓和呼吸。
　　打了个冷颤，听见孟筱告辞。
　　“阿锳，”温暖的身体倾斜过来，云彦见她双眸紧闭，腮颊潮红，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热，不禁伸手覆在她额头，一下便蹙起眉来。
　　“阿锳，你起高热了。”
　　病势来的又急又重，谢锳昏昏沉沉睡着，耳畔能听见嘈杂的说话声，有时候很乱，有时候又很安静。
　　她能感觉到云彦握着的手，他总是很温和，像一缕风拂过心头，带来清凉。
　　他贴着她的面颊，轻唤她“阿锳”。
　　她都听的到。
　　白露和寒露清洗绢帕，为她擦拭身体，中衣湿透，刚换下来又裹上热汗，如此几番，好歹降下温来。
　　只一张小脸白戚戚的，陷在浓黑如云的发间，几日光景好似清瘦许多。
　　云臻瞥了眼歪在床前，紧握着谢锳左手的云彦，嗤笑道：“难为六郎慌里慌张守了两天两夜，大罗神仙也得被你感动的痛哭流涕。不过就是个小病症，兴师动众弄得像是要死人一样。”
　　“阿姊！”云彦冲她怒目。
　　云臻悻悻的瞪他，知道自己失言却还是理直气壮。
　　“我小产那会儿，也没见你怎么着，咱们到底是有血缘的姐弟，竟还比不过一个外人亲厚。”云臻咬着细碎的笑，恶狠狠骂道。
　　云彦将谢锳的手塞回被中，又落了帘帷，这才走到云臻面前，他比云臻高出一头，生的面如冠玉，温和儒雅，可被惶惶的烛光一照，那眸中怒火犹如凶猛恶兽，充斥着薄怒与毁灭。
　　云臻耷拉下眼皮，内心忽然慌乱起来，不知从何时起，她那羔羊般的弟弟忽然变得魁梧凶悍，才说了几句，就恨不得吃了自己。
　　谢锳生病这几日，府里很是乱套。
　　曹氏久不掌中馈，做惯了闲人贵妇，不曾想各处管事拿着账簿日夜烦她，直把她看的头昏脑涨，疲于应对。
　　她很是明白，人一旦习惯慵懒，哪里还轻易回得去忙碌劳累。
　　府中除了云彦，最盼望谢锳好起来的，便是曹氏了。她吩咐下人将上好的补品送去，又叮嘱大夫尽心尽力，仔细看护媳妇。
　　云臻看在眼里，心里就像扎了若干刺，愈发不是滋味。
　　适逢孟家选好宅院，打算搬迁，曹氏便又安排人手前去帮忙料理，前后规整了三日才打理完毕。
　　新宅不大，只是个两进两出的院落，自然比不得忠义伯爵府的派场，孟季同在长安县下辖的万年县任职，不常在宫中行走，故而为了能让她们母女有照应，便选的距离伯爵府极近，只有一坊之隔，环境雅致，人口简单。
　　曹姨母下帖子宴请时，谢锳将将才好没多久，便让白露将贺礼备好，由云彦代劳一并捎去。
　　后院套好马车，寒露从外头进门，小声道：“娘子，事情都安排好了。”
　　谢锳已经换好衣裳，罩了件轻软披风，兜帽遮脸。
　　府里马车先是去了谢锳名下一家珠钗铺子，继而便停在院里休憩，谢锳悄悄出门，拐过去登上另一驾马车，朝东奔走。
　　何琼之尚未自立门庭，故而还是住在老宅。他见着谢锳的信物，心里头咯噔一声，便赶忙往外走，一出大门，迎面看见不招眼的角落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车上没有徽标。
　　掀开车帷，对上谢锳那张脸。
　　何琼之一愣，张口便道：“十一娘，你这是在婆家受委屈了么？”
　　几日前还细腻莹润的脸，骤然消瘦一圈，显得下颌尖尖，弱柳扶风。
　　谢锳捂住唇咳了声，何琼之忙把车帷放下，坐在斜对面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出来前，他就猜到谢锳想说什么，虽然为难，却还是得见她，即便要拒绝，也得亲口说才是。
　　少年情谊，弥足珍贵。
　　谢锳知晓何琼之为人，索性不与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问起伏击案审问情形。
　　何琼之见状，也径直回她。
　　两人沉默着，车外人来人往，熙攘热闹，可谢锳却觉得仿佛置身在茫茫冰雪中，视线模糊，身体里那股子闷火又肆意乱窜，她闭了闭眼，艰难开口。
　　“能不能求你，将我阿兄的罪行抹去。”
　　说完，脸腾的一下火热，谢锳攥着帕子，腰背尽量挺直不让何琼之看出自己的难堪，她抿着唇，满怀期待的望过去。
　　记忆中的谢锳，从来都是鲜活明朗，浑身充满无穷的生命力，好像总在笑，没什么事能难住她。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隐忍委屈拼命挤出讨好刻意的假笑。
　　何琼之的话鲠在喉间，说不出来。
　　半晌，他点头，低声道：“我试试。”
　　紫宸殿
　　灯火通明，暗香浮动。
　　周瑄披着外裳坐在长条案前，手边压着案录，抬眼瞥了下对面人。
　　“厚朴，除去四哥，其余人等全部审结完毕？”
　　他眸色渐深，翻动纸页带的烛火猛地伏低，又惶然拉高，光影诡异地投落在帘帷上。
　　何琼之咽了咽唾沫，直起肩膀回道：“是，案录上所有名单以及初拟罪行，若陛下没有异议，臣便着人下发至....”
　　“厚朴，记得朕说过什么。”周瑄没抬头，声音也如往常般清润，修长的手指点在案面，光影交织下，犹如美玉一般。
　　“涉案人员少一个，朕拿你是问。”
　　幽眸抬起，两簇火苗兀的燃亮，周瑄看向对面那人，凛了辞色：“谢楚呢，是谁给你下了令，抹去此人！”
　　何琼之当即跪下，硬着头皮道：“是臣自作主张，请陛下治罪。”
　　静谧的大殿，连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喉咙滚了滚，何琼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啪”的一声，案录被掷到手边。
　　“只这一回，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折断的笔不偏不倚落到案录上，周瑄冷声命道：“添上，谢楚。”
　　何琼之捏着笔杆，咬了咬牙，抬起头来，“陛下，便看在谢锳曾经的情分上，放过谢楚这一回吧。”
　　周瑄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虽一语不发，可通身都是弑杀的气息，他慢慢踱步，直到走近何琼之身前。
　　漆色皂靴抵着何琼之的膝盖，折断的笔滴落墨汁，慢慢晕染至衣袍上，何琼之低着头，后颈仿佛悬着一把利剑，吹毛可断，他手心出汗，闭眼咬紧牙关。
　　“很好。”
　　“你们又是何种情分，叫你不顾性命为她出头，厚朴，你自己清楚吗？”


第10章 ◎亲自去求圣人◎
　　暮色四合，拐角巷中。
　　偶有风吹着车帷浮动，挟着淡淡的暖香扑入鼻间。
　　何琼之斜坐在外侧塌沿，看见谢锳的时候，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那日情形。
　　他从未想过那番话会引得周瑄暴怒，引得他不顾自小长大的情谊，对自己呵斥怀疑，而今望着谢锳，只有一个解释。
　　圣人对谢锳，不单单是儿时情分，更掺杂着男女之情，有多深，何琼之猜测不出，只是每每提到谢锳，他都会格外易怒，当年两人闹翻，也决计不会是寻常朋友的割裂，若果真如此，他便不能再插手谢锳的事。
　　何琼之垂手低眉，嗓音低沉：“十一娘，对不住你。”
　　谢锳咬着唇，忽然弯了弯眉眼，她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给你添麻烦，我很是愧疚，这瓶药膏是云家祖传的伤药，你回去洗净皮肤涂上，两三日便能大好。”
　　她总归不放心，着人在何家附近守着，然小厮回来报信，道晨时何琼之骑马入宫，傍晚却被一顶轿子抬回府的，她便知道不好，连累了他。
　　分别前，何琼之忍不住叫住谢锳。
　　犹豫再三，还是上前与她说道：“你若真想救谢楚，除了亲自去求圣人，别无他法。”
　　谢锳眸眼清澈，闻言只是道了谢，却未再说旁的什么。
　　梧院传来清脆的笑声，云臻这几日养的不错，身子不再下红，面色滋润，丰腴明艳，尤其想着往后同吕骞再无干系，心情便愈发舒畅。
　　她倚着软枕，抱起一匣子珠钗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支八宝攒珠红玉簪，对着发髻比划，尤不尽兴，朝翠碧喊道：“上回从库房领的料子，让人裁了做成披风，入春穿正好。”
　　阿耶到底有荫封，往后出去她还是忠义伯的千金，断不会因为吕骞受罚而被牵连，再有一月天便暖和起来，正是赴宴的好时候。
　　她笑出声来，心里头很是感激那位穷乡僻壤来的表妹，若不是孟筱不经意点了句话，她还想不到让吕骞死心的办法。
　　不伤到痛处，吕骞怎会签下和离书。
　　云臻眼珠一转，招手让翠碧过来：“你去，把那盘樱桃毕罗给孟筱送去，便说是席面上的回礼，再把这两支珠钗一并送去。”
　　她挑出两支不大喜欢的素色，用嵌螺钿漆盒装好。
　　穷贱是骨子里带的，即便姨父升迁，孟筱也变成枝头凤凰，原还以为她会如何反唇相讥，没成想还跟以前那般低眉顺眼，胆小怕事，终是她高看了。
　　隔日诗会，云臻头插金钗十二行，脚蹬丝履五纹章，盛装打扮上了宝马香车，随行婢女有四个，一朝出门纯粹为了扬眉吐气。
　　仔细算来，自打吕骞出事至今，她有三月之久没有赴过正经宴席，往常交好的女眷大都避着不见，恐沾染上便甩不开，谁都知道吕骞气数将尽，她云臻也就没几日可嚣张了。
　　人情冷暖，自古便是如此。
　　云臻虚扶了下钿头钗，晃动的步摇泠泠作响，如今她又成了伯爵府云四娘，又能挺直腰板在一众女眷间谈笑风生，倚仗着母家这棵大树，没有人敢轻慢自己。
　　前些日子，当今与朝中官员商议科举之事，京中望族无不拭目以待，虽说当今试图扶植寒门，可毕竟望族根深蒂固，断不可能立时压制的住，即便想通过科举提拔出寒门庶族，也得缓缓而行，操之过急便会事倍功半。
　　当年先帝已有举措，耗到崩逝不过也才处决了崔家而已，故而望族们既担心又紧张，当今这位天子，秉承先帝遗训，御极后便大刀阔斧接连提拔了数百位寒门官员，惹得世家暗自不满，更有甚者开始私相走动，联络对策。
　　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你那姨父便是破格提上来的，从蜀地升至京城，颇得帝心，往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身穿绯红对襟锦袄的女子捻着手里的香囊穗，漫不经心瞟向云臻。
　　几人各自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没有提吕家事情。
　　毕竟伯爵府的荫封在，云六郎又是个出息的，谁晓得往后云家会怎样，且不好早早得罪。
　　云臻单手压在扇面，傲慢道：“所以说，看人待物得长远着来，不能眼见着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与人撇清干系，慢慢熬，指不定哪天就求上门去。
　　你们说，可有理？”
　　为首穿秋香色那位抿唇轻笑，摇着手里的团扇心道：云四娘八成是河沟里捡来的，心性举止哪里有云家人的气度风骨，偏蠢不自知，到处卖弄，落在人眼里委实像个粗鄙的张扬货色。
　　能坐在一块儿煮茶品诗权且看在云家人的面上，否则定是片刻都不愿挨着。
　　“怎又开始抓人！”围在一起的女眷忽然惊呼：“前几日不都消停下来，该抓的早就入狱，这是闹得什么阵仗？”
　　有人小声叫道：“四娘，好像是你弟妹家里人。”
　　晴天霹雳，云臻脸色发白，当即扒开人往前看去，可不就是谢家四郎，修长挺拔的男人上了枷锁，被官兵不耐烦推了把，险些栽倒。
　　云臻忙回头喝了口茶压惊。
　　便听耳畔又是一声尖叫：“四娘，快看，是吕骞！谢家四郎后面跟着那人是吕骞！”
　　云臻整个人都酥了，捏瓷盏的手再没气力，啪嗒掉在地上。
　　吕骞穿常服，并未带枷锁，清臞的背影怎么看都很萧条。
　　“别担心，兴许是去问个话，明儿就官复原职了。”
　　“就是，咱们当今并非斗筲之人，若要处置早就动手了，不一定是坏事。”
　　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话，没一句打到实处，反倒让云臻愈发着急跟吕骞撇清干系。
　　“他与我早就和离，往后不管是升迁还是旁的好事我一概沾不上光。”
　　一桌人面面相觑。
　　吕骞经过恰好听到这句话，眼神往云臻身上扫了眼，继而淡淡挪开。
　　傍晚时候，云臻乘着寒风赶回禄苑。
　　曹氏一听谢楚被抓，惊得脸都白了。
　　“锳娘知道吗，她身子刚好，也不知受不受得住。”她连连拍胸，声音压的极低，手里握着的珍珠串子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刘妈妈弯腰捡拾，还是上次谢锳送的合浦珍珠，颗颗滚圆细腻，名贵润泽，曹氏喜爱的不得了，特意找人做成手串日日捻着观赏。
　　云臻见状撇嘴：“阿娘这会儿还惦记她呢，她兄长出了这样大的事，锒铛入狱，她能逃脱的了？她若是被殃及，那咱们伯爵府怎么办，出门哪能抬得起头？”
　　曹氏责备云臻：“话不能这么说，锳娘嫁到咱们云家，就是云家媳妇，朝中早有律令，罪不及亲贵....”
　　“阿娘！”云臻忍不住拍桌子，“那可是弑君的罪名，即便圣人不怪罪，咱们六郎前途也就毁了啊。”
　　曹氏被她一惊一乍吓得缓不过神来，只瞪着眼睛疑惑的思考。
　　毡帘掀开，谢锳从外进来。
　　云臻扭头，看见身穿雪白色狐裘鹤氅的谢锳脱去兜帽，露出张细嫩白净的脸，她似乎将从外头回来，睫毛上的霜雾濡湿，显得眼睛愈发灵动潋滟，饶是云臻不喜欢她，也不得不承认谢锳长相极好。
　　她那个弟弟，看见谢锳魂都没了，一副唯命是从的讨厌样子。
　　阖家都围着谢锳转，仿佛她才是伯爵府的明珠。
　　“阿娘，阿姊。”谢锳把手炉递给白露，褪了氅衣后坐在软塌对面的玫瑰椅上。
　　“方才听阿姊的意思，是要彦郎效仿阿姊，同我和离吗？”说的不轻不重，尾音裹挟了一丝嘲弄。
　　云臻靠着小几，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谢四郎犯的是弑君之罪，要杀头的。但凡你有点良心，也知道该怎么做，何必巴巴等着六郎做决断。”
　　谢锳把手搭在雕花案面，轻笑着回道：“刑部定罪了吗？”
　　曹氏与云臻皆是愣住。
　　“只是去问审，并未定罪，阿姊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谢锳斥她，“再者，若论良心，十一娘自然比不得阿姊有情有义。”
　　话音刚落，云臻的脸涨得通红，嘴唇不住哆嗦。
　　“可有一条十一娘清楚，彦郎不负我，我绝不辜负他。”
　　“你说的轻巧，敢情是拉着咱们伯爵府一道去死，在我跟前摆什么架子，好像自己有多高洁无畏，心里头那点龌龊怕是不敢说出来！”
　　云臻浑身发抖，骂完犹不解气，又找不出其他理直气壮的说辞，遂瞪大眼睛狠狠剜向谢锳。
　　“四娘住口！”曹氏斥她，难得厉色。
　　谢锳起身，凌厉的目光对上云臻。
　　“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龌龊藏着掖着，只是有句话想提醒阿姊，在圣人决断前，不要再打着伯爵府的名头出去招摇，收敛你的炫耀心思，便安稳一阵子！”
　　她持家许久，一番话说得极具威严。
　　末了，淡声补道：“阿娘和阿姊放心，阿兄决计不会获罪。”
　　回槐园路上，月明星稀，空气中透着淡淡的潮寒。
　　谢锳走的很慢，双手紧紧捏住氅衣，走到槐树下，她仰起头来，盯着树枝间的那轮明月看了半晌，直到鼻尖又酸又凉，才重新踱步回屋。
　　寒露换了个新手炉，刚递过去，听到谢锳开口。
　　“去把箱底的紫檀匣子找出来。”
　　两人虽不知道匣子里装的什么，却知道里面的东西极其珍贵，娘子嫁过来便一直带着，连上头的锁片都亲自保管。
　　宫禁前，一辆马车沿着左银台门径直往西驶去，待到清思殿，便有黄门过来引领。
　　偌大的内殿，熏香袅袅，落地帘帷被风吹卷着云雾般浮动。
　　高颈仙鹤炉上不时滴下浓白的水汽，周瑄坐在金丝楠木雕琢的书案边，身旁搁置着厚厚一沓奏疏，他听见殿外的走路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第11章 ◎你没有心◎
　　承禄把人送到殿门口，随即躬身从外轻轻合上门。
　　一缕冷风趁机滑入谢锳的后脊，她忍不住打了个颤，脚底像生了根，忽然不敢再走一步。
　　手里握着的东西隐隐升温，被汗水浸润。
　　周瑄没有抬头，手中笔唰唰写着批注。
　　谢锳深吸了口气，提步走到屏风跟前，撩起衣裙跪下。
　　“臣妇恳请陛下饶过兄长谢楚，不追究其伏击案罪责。”说罢两手伏地，整个人跪趴在青砖之上。
　　周瑄停笔，透过插屏能看见那抹卑微的身影，蝼蚁般屈下高贵的腰，为了谢家同他示弱。
　　年少自尊，被侮辱践踏时也曾想过报复，曾想过让她痛哭流涕懊悔当初所作所为，她境遇潦倒低贱如泥，他云淡风轻早已忘怀过去，这是最好的结果。
　　然现在，看着昔日旧情折断脊梁，掩去自己曾最喜欢的生意盎然，明媚纯真，怀着叵测的居心俯首，周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此时此刻，比起报复，他更加憎恨谢锳毁了记忆中残存的几许美好，让他惦记多年，始终不忘的旧事，好像不过如此，全是自我意淫，根本没有怀念的那般令人心旷神怡。
　　乌黑浓密的发盘成高髻，两侧对插着钿头钗，钗尾悬着泠泠石榴色宝石，细嫩白腻的颈子被光映成玉石般，圆润的肩头往下低垂，姿势恭敬温顺，若不是周瑄对她尚有了解，定也被这表面的谦恭蒙骗。
　　她向来如此，装着示弱，骨子里却有自己明确的打算。
　　这一回，她又想拿什么与他交换。
　　周瑄走过来，谢锳余光看见绣云纹皂靴立在手边，不禁屏住呼吸，反复在脑中回过早已想了十几遍的话术，确认无误后，她将身子又往下压了压。
　　声音沉闷低落。
　　“陛下，臣妇恳请您饶过谢楚这一回，往后谢家定然安分守己，再不与其他世家勾连，请您赦免谢楚，使其无罪。”
　　“十一娘，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有与朕谈判的价值吧？”
　　轻飘飘的语气不难听出鄙薄。
　　谢锳直起身来，腮颊因跪立而微微发红，眸若有雾，长睫一眨，她双手托过头顶举到周瑄面前。
　　“臣妇愿拿此物与陛下交换。”
　　在她掌中，赫然躺着一枚羊脂白玉雕就的玉蝉，通体莹润而有光泽，雕工细致，配有一截绯色流苏。
　　周瑄凝视着那枚玉蝉，久久没有动作。
　　王皇后在世时，谢锳偶尔会去淑景殿，她性情温和爽利，深得王皇后喜欢，那会儿周瑄算准时间，时常与她偶遇在淑景殿，久而久之，王皇后便看出此中蹊跷。
　　她虽没有点破，却故意当着周瑄的面将玉蝉赠与谢锳，算是默认两人的关系。
　　骇人的静谧后，周瑄伸手，从她掌中捏起玉蝉。
　　谢锳温顺的垂下手，跪立着继续说道：“这是王皇后生前物件，臣妇代为保管多年，今日归还，还望陛下念在臣妇心诚的份上，饶过阿兄，谢家愿意退出京城，为各大世家做好表率。”
　　她言辞凿凿，唯恐周瑄不信，说完又行大礼，重重叩下身去。
　　“十一娘，你知道母后送你玉蝉是何意义？”
　　周瑄笑着，拉起她的手臂，温热的指尖如同烈火，所到之处引起阵阵战/栗。
　　谢锳下意识往回缩手，周瑄却陡然攥紧她的腕子，拉扯间，两人几乎靠在一块儿。
　　呼吸喷在她面上，凶猛而又炽热。
　　那双黑眸蓄积着愤怒，一波盖过一波的浪汹涌翻腾，像是要把谢锳溺死在里面。
　　明明强烈而又暴怒，却又在下一瞬慢慢归于平静。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往下覆在她的手背，以不容抗拒的力量掰开紧握的手指。
　　濡湿的掌心，落入那枚玉蝉。
　　汗津交缠，沁出墨香气。
　　周瑄抬起眼皮，无澜无波的瞳孔中，映着谢锳清楚的面容，紧绷且充满防备。
　　“纯真，高洁。”
　　“而今你却用来做如此不堪下作之交易。”
　　“朕告诉你，谢楚必死！”
　　谢锳浑身颤抖，周瑄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前走了两步。
　　“陛下，你究竟如何肯放过阿兄。”她膝行跟去，拖曳的长裙在地砖上划开弧度，“据臣妇所知，阿兄并未拔剑伤害陛下，他也只是被动行事，身为下属，不得不听从主将指挥。”
　　“若他拔剑，你以为他会活到今日？”周瑄冷笑着打断，漆黑的瞳仁折射出冷厉的寒意，“朕留他到今日，你当是为了什么？”
　　“望陛下点拨。”谢锳咬着唇，忍下急迫。
　　周瑄望着她，眼神逐渐清明，他一步步走过去，直到脚尖抵住谢锳的膝盖，右手抬起，拍了拍谢锳的肩膀。
　　“十一娘，你那么聪明，又岂会不知朕想要什么。”
　　“你满足朕，朕便饶过谢楚。”
　　“怎么选，全在你。”
　　“朕绝不勉强。”
　　重重帘帷，谢锳猛地惊醒。
　　身旁的云彦睁开眼来，看妻子浑身是汗，浓黑的发如同水里捞出来似的，他起身，将她落在臂间的里衣拉高拢好，从后抱住谢锳，温声道：“做噩梦了？”
　　云彦拂去她面额上的湿发，亲了亲她唇角，近几日的事情他全然知晓，更知道阿姊在府中那一番胡作非为，他心疼妻子，亦想为她解忧。
　　谢锳缓过神来，细密的呼吸渐渐平复，随后靠在云彦肩膀。
　　“阿兄的事情还未有定论，我有个同年在刑部任职，已经托他去打听，只是案件涉及当今，怕口风紧，我...”
　　谢锳摇了摇头，环手抱住他的腰。
　　“彦郎，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去管谢家的事。若阿兄无罪，刑部自会还他公道，若他有罪，也会受到应有的裁决。”
　　无论如何，她不会让云家牵连进去。
　　翌日晌午，曹姨母携孟筱登门。
　　席上，说起王家回京之事。
　　云臻纳闷的看向孟筱，问道：“王家回来的消息不早就传开了么，有甚值得大惊小怪的。”
　　孟筱小脸一红，柔声道：“我也是听旁人说起，道圣人意欲同王家联姻，如此扶植寒门的同时又能安稳世家人心。”
　　云臻搁了箸筷，眼睛瞪得滚圆：“王家哪个姑娘？”
　　谢锳默默咽了口饭，脑海中略过王家族系，世家权贵大都门庭浩大，王家亦不例外，不算旁支便有十几房亲眷，每房名下又各有几位娘子，与周瑄年龄相仿的也不少，只是若论亲疏，要数王家三郎，是他护送周瑄回京，扶持上位。
　　王家三郎有四个女儿，适龄又未出嫁的只有二娘。
　　孟筱羞赧的摇头：“我也不知，四姐姐千万别往外头说，我只给咱们自家人讲，不好叫外人知道。”
　　谢宏阔屡屡着人催促，谢锳全都避着不见，她就像走到穷途末路没了方向的羔羊，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谁都想利用她，而她即便知道缘由，还是不得不顺从，不得不为了兄长咽下闷气。
　　留给她的日子不多，想起孟筱白日的话，谢锳弯腰从最底下密封的柜中取出一个酸枝木匣子，摆到榻上小几。
　　就着火苗，她慢慢启开锁片，取出用绢绸裹着的信件。
　　很厚的一沓，周瑄写给她的。
　　清思殿，周瑄正襟危坐，气度天然。
　　即便只穿着常服，犹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就那么一动不动看着谢锳呈上的物件。
　　雕花酸枝木匣子启开，厚实的信上压着那枚玉蝉，静静地躺在上头，散着冰冷的玉泽。
　　谢锳跪立在对面，低声一字一句说道：“皇后娘娘赠臣妇玉蝉，寓意上回陛下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说完......”
　　“十一娘，你敢。”周瑄逼视着她，微红的眼睛腾起雾气，双手抓住案沿，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只要谢锳再说一个字，他就能扑上去将其撕碎。
　　他怒视着她，周身俱是弑杀的凛冽气息。
　　谢锳面不改色，咽了咽嗓子继续：“子孙绵延，生生不息。皇后娘娘是要成全陛下与臣妇，是要臣妇做陛下的女人，为陛下生儿育女，繁衍子嗣，她....”
　　一道漆黑的影子骤然袭来。
　　谢锳不躲不避，青玉纸镇擦着鬓发飞过，咚的一声砸到柱子，炸裂开来。
　　承禄在外面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声。
　　他伺候周瑄长大，深知这位陛下脾气，平素里温和守礼，克制得体，何曾像现下这般失心发狂，冲动砸东西。
　　他也知道两人过往，只是那么多年过去，谢锳成了云六郎的妻子，即便当初再喜欢，也该放下，他以为，周瑄早就放下。
　　可今日光景，显然不是承禄所想。沉稳持重的帝王，竟然还对谢锳耿耿于怀，只怕当局者都分不清，这份情谊究竟是喜欢多一点，还是执念多一点。
　　谢锳咬着牙，眸中似点燃了小簇明火。
　　“陛下若不想让旁人知晓你我私情，便放过我阿兄，只这一次，臣妇保证三缄其口，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王家姑娘。”
　　周瑄撑着案沿，对上那双神色坦然的眼睛。
　　曾几何时，他迷恋那眼中的神采，自信笃定，鲜活明亮。
　　可现在，他想生生掐灭那束光，将她拖下地狱，沉进泥潭，永远待在黑暗的角落，再不相见。
　　暗哑的嗓音沁出失望：“十一娘，你有没有心。”


第12章 ◎朕绝不放过你◎
　　银炭敲打着雕鹤纹铜炉发出噼啪声，楹窗跟着叩出响动，偌大的殿内，因为周瑄那句话而变得安静空旷。
　　指甲抠进肉里，谢锳挤出一个笑：“陛下，您早该知道，臣妇一颗心都系在谢家，只要你放过阿兄，臣妇便绝口不提当年之事，这些信件，臣妇也会还给陛下。
　　这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交易，王家已经进京，日后你们总归是要联姻议亲，王家姑娘若知道陛下曾如此深爱臣妇，不知会作何感想。
　　即便她不介意，愿意包容陛下的过去，可谁又保证日后她不会多想，她若是因此背弃陛下，王家便不再是铜墙铁壁的支撑，于陛下而言，便少去强有力的后盾。
　　这门亲事成与否，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她无视周瑄阴冷的面容，自轻自贱的话信口拈来：“望陛下松松手，放过阿兄，臣妇自不会让流言传到王家姑娘耳朵里。”
　　说完，微仰起头看向周瑄。
　　周瑄慢慢踱步到屏风旁，背过身，从酸枝木匣中拿出一封信，打开。
　　清晰的字迹扑面而来，一如陈年往事桩桩在目，他闭了闭眼，收敛起面上的愠怒，扭头，对上谢锳坦然决绝的眼睛。
　　“你是不是以为朕不会杀你。”
　　“陛下自然可以杀了臣妇。”谢锳不卑不亢，又道：“如此臣妇再不会碍您观瞻，不会成为您的掣肘。
　　但是，陛下若是不忍杀害臣妇，便请陛下依照臣妇所言，放过阿兄，放过谢家，臣妇定当感恩戴德，烧香祈福为陛下祝祷万年太平，长寿无疆。”
　　“十一娘，”周瑄瞥了眼炭炉，抬手将信扔了进去。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顷刻化成一缕灰烬，谢锳攥紧手指，牙齿咬住舌尖，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心软。
　　“想救谢楚，可以。”
　　“拿你自己来换。”
　　他眼眶微红，俊朗英挺的眉眼冷漠而又深邃，谢锳张了张嘴，正欲思忖说辞，不待开口便被他一把拽起来，推搡着怼到雕花镂空架子上。
　　后背硌的生疼，玉器摆件笔架木雕四散掉落，嘈杂的撞击声惊得殿外人屏了呼吸，承禄也不知该不该叫水备着，只是殿内的阵仗，仿佛有些不同寻常。
　　谢锳下意识挣扎，周瑄抬手挡住，撑在她耳侧。
　　狭小的空间里，谢锳无处可逃。
　　那阴恻恻的目光凉若寒潭，自上而下扫视着她，周瑄眸色沉了沉，嗓音暗哑着凑到她身边。
　　“今晚留下，陪朕一夜。”垂下的眼皮一眨，余光死死看着谢锳的反应。
　　谢锳一动不动，没有逃脱却也没有点头，瞪圆的眼睛不避不退，瞳孔中压下周瑄沉重的阴影，犹如暴风雨来临前黑压压的乌云。
　　谢锳知道，周瑄是在故意激她，想看她落荒而逃，狼狈不堪的可怜样子。而她一旦走了，将再也没有谈判的条件。
　　今日所呈上的物件，是她最后的指望。
　　他和她之间，唯一能拿来利用的东西了。
　　胸口被他的呼吸喷薄的温热，皮肤渐渐染红，透着异样的光泽。
　　谢锳想抑制呼吸，想让起伏没有波澜，可她稍微一喘气，便觉得襟口一沉，周瑄的手指搭在上面，绣着金丝牡丹的花纹延伸至里衣，指尖勾着光滑的绸缎，一点点抿着来到山峦处。
　　他抬眼，喉间兀的收紧，目光却很是轻慢。
　　谢锳忽然弯眉，启唇发出淡淡的笑声，明润潋滟的眼眸像抹上春意，一点点的诱人想去亲吻。
　　靠在架子上的身体慢慢直起，她伸出柔软的双臂，搭在周瑄肩膀，玉瓷的肌肤宛若水凝，触之滑腻，握之无骨。
　　“若陛下不嫌弃，臣妇自然愿意服侍您。”
　　周瑄垂下眼皮，手却没有让开，任凭那双臂攀上自己的颈项，两人的呼吸彼此碰撞，晕开薄雾。
　　谢锳心跳如雷，面上还挂着浅淡妩媚的笑，她低眸，开始褪去自己的外裳，嫩白的手指缓缓捏住衣襟，在周瑄的注视下，往外一扯，衣裳沿着手臂掉在地上。
　　周瑄依旧不动，只是喉咙滚了滚，目光愈发幽冷。
　　像在博弈，谁都不肯先认输。
　　谢锳揪着里衣边缘，长睫轻颤，面庞火热，两人的视线都落在衣衫与皮肤的相接处，只要往下一扯，便再无遮拦。
　　被逼到绝路，回头便是功亏一篑。
　　谢锳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耳根愈发濡湿滚烫，她闭眼，心一横，右手猛地用力。
　　没有听到布帛撕开的声音，温热的掌腹用力压到她手背，烙铁一般狠狠摁着，谢锳闷哼一声，透不过气，唇兀的启开。
　　周瑄顺势亲吻上去，充满掠夺的疯狂，瞬间汲取所有空气，他抓住她的手，交握起来叠在架子上，像冬日饿了半月的野兽，粗鲁而又直接。
　　谢锳很快头昏脑涨，蜷成一团的左手抵住他，下意识想推开，然又畏惧他的权势，纠结挣扎中，她缓缓摊开自己。
　　像水像雾，任由他为所欲为。
　　唇上微疼，面前人渐渐平顺下来。
　　额抵着她的额，鼻尖撞到她的鼻尖，谢锳紧闭着双目，好容易靠着架子撑住身体。
　　后脊湿透，鬓发散开，高几上的红烛跳动着晃出细长的影子，映在谢锳左颊，照的那汗珠颗颗晶莹似雪，流动着，滴落到胸前。
　　“十一娘，你是在作践自己，还是作践朕？”
　　周瑄抬起眼眸，瞳孔恢复清明，修长如竹的手拢住谢锳的衣裳，一点点裹好，双手抽紧绸带，系上结扣。
　　谢英知道，自己赌赢了。
　　胸腔似被酸水泡的肿胀，牵连着神经又憋又疼，她艰难的弯起唇，明媚清丽的眼眸淌出绵绵柔软。
　　“陛下不要了吗？”轻佻的语气，尤不尽兴。
　　“朕永远都不原谅你。”
　　周瑄转过身，双肩剧烈起伏，或许是嫌恶，或许是恼恨，更或许是不齿。
　　管他呢，总之此生两人都完了。
　　谢锳弯腰，从地上捡起外裳，边穿边问：“臣妇替阿兄谢过陛下宽容，如此，臣妇告退。”
　　她挪了下脚，眼眶微酸，难以名状的感觉刺激着神经，让她浑身发抖，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割裂般疼痛。
　　门就在前方，她一刻都不敢多留。
　　谢锳盯着那扇门，越走越急，眼看伸手便能触到，背后那人忽的疾步冲来，一把按住门板。
　　阴影如同囚笼，将谢锳缚在狭窄的一隅，随之而来的，是他克制而又内敛的笑，谢锳背对着他，身体僵硬，脑子里慌乱去想对策，然搅成乱麻，她越用力，越撕扯不出头绪。
　　“十一娘，再有下次，不管何时何地，即便在这清思殿的地上案上，朕也绝不放过你！”
　　“你记着，是你逼朕，是你活该。”
　　他什么都知道，谢锳的伎俩不过是儿戏，他看的清清楚楚。
　　谢锳踏出清思殿的时候，余光看见周瑄抱起那酸枝木匣子，一把掷到炭炉中。
　　那一刻，心就像被一柄刀子挖穿，挖的鲜血淋漓，她加快了脚步，慌不择路。
　　面上湿凉，她以为下雪了，却不敢停下，一直急奔走出宫门。
　　寒露迎面送来氅衣，却在看见谢锳的时候惊道：“娘子，你哭了。”
　　白露却捂住嘴，眼睛直直盯着谢锳的唇。
　　像是被人咬过，唇瓣留下尖细的血点，两人噤声，默默低下头去。
　　谢锳抬手摁在眼尾，指肚濡湿，她怔愣了片刻，抬脚跨上马车。
　　清思殿
　　承禄看圣人僵站在炭炉前，一动不动，双眸被炭火烘烤的通红明亮，酸枝木匣子在火中被烧的噼啪直响，合着盖，看不清内里是什么东西。
　　就在承禄犹豫该不该开口时，周瑄忽然抬脚踹翻炭炉，满地火炭崩的到处都是，零星几点弹到周瑄衣袍，很快烧开口子，他却像没有知觉，低头去捡烧的灰黑泛红的匣子，甫一碰到便立时拍去外面的火花。
　　承禄急道：“陛下，您快松手，会烫伤的。”
　　周瑄没有回头，只是立刻打开匣子，承禄这才看见，装的满满一匣都是信，有的被烧了边缘，索性匣子密封好，只可惜上头那枚玉蝉，破裂成两截。
　　周瑄一封一封拿出来，浑然觉察不到疼痛，直到最后一封被取出，他跌坐下去，双手搭在膝上，望着铺展满地的信，双眸阴冷。
　　“十一娘，上回你帮我绣的承露囊，我很是喜欢。下回温课，若有不懂的便只管问我，还有你那一笔字，是要好生修习，否则与厚朴一般，可怎么见人。我为你买了几幅字帖，你何时来取？”
　　“十一娘，见字如面，我在行宫住了三个月，已然许久没有见你。天转凉，你容易咳嗽，出门需得多穿衣裳。行宫里的菊花陆续开放，很是壮观，若你在，兴许会做一桌菊花宴。厚朴说，有点想你做的毕罗，我也是，很想。”
　　“十一娘，魏尚书给我布置了繁重的课业，想来有些日子不能去书阁，你的字有长进，我是要奖你的，至于奖什么，我还没想好，等见面时候你亲自告诉我。”
　　谢锳把一切都毁了。
　　属于他的所有回忆，所有潜藏心底执拗而又隐秘的窃喜，在这一夜，如雪崩一般，碎的彻彻底底。
　　.....
　　谢家设宴，伯爵府乘车过去。
　　谢楚被赦无罪，回家后便一直闭门不出，谢宏阔只请了两家人，席上一改往日的强势，多番用亲情回顾往昔。
　　谢锳不愿看他做戏，吃了几口便出去溜达消食。
　　云臻抬头不见谢锳，满桌人似乎各有话要交代，谢宏阔低头与云彦说着什么，阿娘与崔氏拉着手眉眼喜悦，仿佛在谈论今岁的珍珠贡品，小妹云恬专心吃饭，偶尔与临哥儿逗弄小猫。
　　转头，看见谢楚冷冰冰的眼神，云臻心虚的别开眼，毕竟她没少编排谢楚，被正主看见，难免有些坐不住。
　　谢家有个水池子，当中有座亭榭，云臻逛累了，歪在美人靠上休息。
　　便听见湘妃竹中传来说话声。
　　隐约有十一娘的名字，她便竖起耳朵，用力倾听。
　　“你打哪儿听来的，会不会听错了？”
　　“若没有十一娘，四哥儿哪里能活着出来，那可是弑君的行径，你可见着旁人有四哥儿的好运？”
　　“十一娘真的做了？”
　　云臻纳闷，她们说的云里雾里，竟有些听不明白。
　　“那还有假，当今喜欢她，听说她在清思殿过了夜，翌日清早偷偷出去的。”
　　云臻惊得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一着急，脚底踩滑，发出响动后，那边便没了动静。
　　直到回府三日，云臻仍觉得惊魂未定，虽说是谢锳的丑事，可涉及到当今，便是她再胆大，也不敢贸然询问，她憋得难受，偏偏因为恐惧连曹氏都不敢开口商量。
　　这日用了早膳，便听翠碧叹气，道谢家昨夜不知怎的，有两个女婢失足落水，淹死了，谢家还算慷慨，给她们本家好些银子补偿。
　　云臻匆匆赶去禄苑，谁知刚一进门，便撞见盘账的谢锳。
　　两人四目相对，云臻脑子嗡的一声乱响，喉间涌上四个字“奸/夫/淫/妇”，她不自在的别开眼，竟有些畏惧谢锳起来。


第13章 ◎兄长真有福气◎
　　云臻闷在府里有些日子，虽说抓着谢锳的小辫子，但是因为没处发泄，以至于更加憋闷沮丧，抓心挠肝的痒痒，恨不能找个嘴严的人一吐为快。
　　若论亲疏，阿娘曹氏无疑是最值得信赖的人，可曹氏性子软，胆气小，听闻后必定有所反应，尤其面对着谢锳，难免表现的与从前不同，叫那人看出异样，秘密便不再是秘密，而是要人命的东西。
　　轻则伯爵府颜面尽失，重则天翻地覆，抄家罢爵，他们将再无宁日。
　　云臻摆弄着精美匣中的步摇，百无聊赖的倚着圈椅边缘打发时日，如今在家里，自己反倒像个外人，丫鬟小厮唯谢锳命是从，便是从库房拿东西，也得跟她报备，想当初是何等自在，竟要被个外人管，还是个不守妇道的外人。
　　可转念一想，她又暗暗嫉恨谢锳。
　　嫁个夫郎满心满眼都是她，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宠的跟朵娇花一般，姑舅更是慈善大度，成婚几日便把整个家托付给她去执掌，平素里也不挑剔不苛责，比对亲女儿还要亲近。
　　云臻觉得，再这么糟心堵闷下去，她真的要憋疯了。
　　前院热闹，翠碧端了盘果子进门，透过帘帷，能看见屋外晴朗的天，日头映着积雪，枝丫上已经开始萌生绿意，很浅的一层，嫩黄柔软。
　　“姑娘，孟姨母来了，那位表姑娘带了好些茶水果子，说是孟大人去任上，同僚送的。”
　　澄黄的蜜饯儿，还有几枚酥果，云臻瞥了眼，不以为意。
　　翠碧又道：“表姑娘还给六哥儿夫妻俩带的礼物。”
　　云臻来了劲头，忙问：“可看清是何物？”
　　翠碧一愣，摇头：“我没仔细看。”
　　云臻好像枯涸的泥沼下了场大雨瞬间精神起来，她翻出几对钿头钗，对着雕花铜镜开始装饰，抬眼往柜子方向扫去，“给我拿来新裁的那套织锦绸面褙子，披风要搭翠色绣牡丹花的，快！”
　　孟筱仿佛又白净许多，发间簪着上回云臻送的素色珠钗，很乖巧的模样。
　　“四姐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嘴又甜，惹得云臻轻笑。
　　两人沿花园走动，虽还有风，温度却比前几日都高，厚氅是穿不住了。
　　“你若缺什么只管过来寻我，眼见着快要三月天，怎没换件薄软的披风，也不觉得热。”云臻喜欢被人羡慕夸耀，面上立时欢喜起来，话也不觉和缓。
　　孟筱微微笑着道谢。
　　走到高处亭榭间，凭栏远眺，恰好看见槐园。
　　谢锳正吩咐人清扫屋子，抬出不少箱笼在院里搁置，她只穿了件对襟长褙子，八幅蜜合色长裙，行动爽利，思绪清晰。
　　孟筱禁不住叹道：“嫂嫂人长得好看，管家更是得心应手，我都听姨母夸她好多次了，兄长真有福气。”
　　云臻脸一冷，嗤了声。
　　本想回两句，可又觉得不妥，生生咽了回去。
　　孟筱不动声色扫了眼，又慢慢开口：“当初兄长大婚，我们远在蜀地不能归京祝贺，仔细算来已经三年了，兄长和嫂嫂没想过要孩子吗，我记得兄长很喜欢小孩的。”
　　云臻拍了下案面，四下环顾一遭，不见有人后才回道。
　　“两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阿娘也问过，每回六郎都抢在前头解释，只说是他的缘故，房中事，咱们不好过问太多。
　　总之，家中没人管的了她，她想作甚便作甚，谁敢言语，六郎头一个不答应。”
　　云臻不是听不出孟筱的意图，她心中打的是何算盘，她也知道，拐弯抹角去问六郎的私事，还是惦记弟弟。
　　于云臻而言，孟筱做弟妹自然比谢锳要好，至少她平头正脸不出彩，且还是个好拿捏的，不像谢锳，一出面便抢走原属她的风头，脾气又冷的跟石头一样。
　　“上回送兄长的笔和纸，不知他用的可顺手。”
　　孟筱捏着腰间的香囊，托腮叹了口气。
　　云臻啜茶，漫不经心道：“你送的礼物自然最合六郎心意，当年那卷纸他珍藏许久，他爱字画，自是识得好物。”
　　孟家祖上做纸做笔，曾在蜀地流传甚广，号称奢而不华的“小孟笺”便是从他家起源，文人墨客对此纸很是喜欢，只是因为制作繁复，产量少而格外难得。
　　“这点你比六郎媳妇好太多，前些日子生辰，她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买，只绣了个承露囊，也没见六郎戴过。”
　　她记得是白色菖蒲，谢锳送云彦的东西，他大多会佩戴在身，且长久不摘，这回没见六郎戴过一日，怕是不喜欢。
　　傍晚时，谢家着人来信，道不日将会启程折返阳夏，想在临走前阖家聚聚。
　　谢锳心中五味杂陈，既欢喜又难受，至少谢宏阔决计要搬走了，于谢家是天大的好事。
　　临哥儿蹦跶着找她抱，崔氏在旁边站着，没再阻拦。
　　谢锳蹲下身，柔软滚圆的孩子扑进她怀里，带着股甜甜的香气，“姑姑，姑姑我好想你啊。”
　　小嘴啪嗒亲在她腮颊，蹭了蹭脑袋，小手扒着她的肩膀不肯松开。
　　谢锳很喜欢临哥儿，他出生时就跟小猫一样，看见她不哭不闹，总是咯咯的笑，谢锳出手大方，今儿一套纯金项圈配饰，明儿一件羊脂玉摆件，更别说面料矜贵的衣裳，布匹，都是百十端的送，嫂子秦菀收礼收的过意不去，总叫她不许再送。
　　两人坐在暖阁，临哥儿时而猫在谢锳怀里摸她的耳铛，时而爬到秦菀身上，没一刻消停。
　　“都叫你别太宠他，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猴儿一样弄碎了，倒叫我们大人心疼。”秦菀出身世家，只是娘家这几年不甚景气，撑着偌大的门楣倒需得她这个女子回去补贴帮衬。
　　谢锳知道秦菀难处，故而送临哥儿的东西，算是变相帮扶秦菀，秦菀心里很是感激。
　　“阿兄最近如何，方才见他闷闷不乐，可还介意狱中的事。”
　　秦菀扭头看了眼，小声道：“总觉得他变了个人，也很少同我讲话，镇日关在书房写字，吃的又少，精瘦精瘦的让人心疼。”
　　秦菀没夸大其词，谢锳看见谢楚时，也有点意外，他生的高大，面庞俊朗，这两日仿佛没了精气神，眼窝也有点凹陷，不见半点意气风发。
　　他只抬头瞥了眼谢锳，便要继续写字。
　　“阿兄，你在写什么？”谢锳见他右手发颤，便上前坐在对面，想让他停下与自己说会儿话。
　　谢楚低着头，纸上字迹因为手抖而歪歪扭扭，却没回话。
　　谢锳又道：“我给你绣了一对护膊，等你日后舞刀弄枪用的上。”
　　谢楚依旧没有反应。
　　谢锳站起身，不由分说拔掉他的笔往旁边一搁，顺势挽起他的袖口，却在看见的瞬间惊到。
　　右手腕上有好几道伤口，新旧不一，显然是用刀刃割的。
　　谢楚忽然捂住头，呜咽的声音自掌心流出，极力压抑着不敢声张。
　　谢锳心里像被蛰了一下，慢慢走上前，抬手，摁在谢楚肩上。
　　“阿兄，你不该这样。”
　　谢楚抓着脸，晦涩的哭声如同在苦水里泡透，他趴下，双肩剧烈颤抖。
　　“锳娘，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
　　弘文馆招募的书生到位，云彦便得空搬回家中。
　　夜里，谢锳沐浴完，披着松散的里衣走到屋内，望见床边的云彦，先是愣了下，随后边擦头发边踱步过去。
　　云彦半跪起来，接过她的方巾将人抱到膝上，低头亲在她眉间。
　　“阿锳，这是什么？”他从枕边小匣中取出没绣完的绢帛，白色菖蒲淡雅连绵，边缘已经锁好，只是不知为何压在最底下。
　　谢锳脸一红，夺过来摁在身下，“胡乱绣的。”
　　云彦哪肯依她，俯身握住她双肩将人揽在怀中，一通厮磨，直把她惹得面红耳赤，这才不舍的挪开唇，却又看见妻子眸间涟涟，萦着雾气，不禁觉得心潮热涌，翻身来到帘帷内。
　　乌黑的发如云如雾，手指穿过护在她脑后，额间的汗珠凝着香味，与谢锳一道儿撞进云彦的鼻间。
　　他的书卷气，并不影响他在帐内的英武。
　　如此几番，谢锳蜷成一团假寐不肯理他。
　　云彦从后拉高被沿，啄了啄她的耳垂，笑道：“是我唐突，不知节制，娘子若怪罪，便打我吧。”
　　说罢，抓起谢锳汗津津的手，往自己胸口捶去。
　　谢锳怎肯，挣着往后一拽，啐道：“衣冠土枭。”
　　“阿锳，岳丈大人近日与圣人递上致仕奏疏，圣人已经准允，听闻他们要退出京城，想来定有不少繁琐的事情，你若得空，便去看看，我与阿娘知会过。”
　　谢锳点头，“你不必插手，我都置办好了。”
　　她擅打理，嫁过来后资产翻了几番，充盈丰厚，便拿出两成私下给嫂嫂用。
　　其余也没甚能帮上手的，谢家各地都有地产铺子，花销上从未短缺。
　　她只是有些隐隐担心，或许日有所思，夜里做梦总会梦到谢宏阔的嘲笑，他笑谢锳蠢，分不清里外，甚至在梦里还叫嚣着，道他死也不会离京。
　　故而谢家一日不走，谢锳那颗心便日日悬着，不得安稳。
　　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狱，时常传来尖锐凄惨的嚎叫。
　　而处于最深最隐蔽的一间囚房，关的正是四皇子周琛，他背靠着墙壁，屈膝坐在脏臭的湿草上，又阴又冷，像阴曹地府。
　　没有窗牖，暗的连眼睛都要坏了。
　　嘈杂的脚步声传来，狱卒纷纷止了呵斥。
　　周琛懒懒往外瞥去，忽然瞪大眼珠，似不相信，又使劲眨了眨，随后死死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
　　周瑄冷冷乜着他，低声叫了句：“四哥，可意外？”
　　身后人躬身低头，道：“四殿下，正是微臣。”


第14章 ◎仗势“欺”人◎
　　一连数声倒吸气，一声比一声绝望。
　　周琛抓着木棱，两只眼珠犹不相信的瞪向外面，复又拧过头，朝周瑄颤了声笑，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净，咣当蹲倒在地。
　　吕骞站在阴影中，唇轻抿，面容平静。
　　周琛喘着粗气，胸口处却像被巨石压碎，沸腾的血四散而去，直到他手脚冰凉，口唇发干，形如槁尸。
　　最后翻盘的机会都没了，久不见光的山洞被人猝不及防堵上，空气稀薄，不会一击致死，却会一点点把人的自尊生机慢慢磨灭，磨到最后只剩下不甘与挣扎，踩到泥里仍想苟活下去。
　　“四哥，你从来都没看透过他。”隔着门框，周瑄淡淡说道，疏冷的目光挟着凉薄，没有讥讽，没有嘲弄，只是冰冷的如霜如雪。
　　周琛晃了下身子，勉励抬起头，强撑着笑道：“算了吧，你又好到哪里去？”
　　“当年不还是被排挤出京，丧家犬般可怜，你了解他？呵——”
　　周瑄不说话，却有股不怒而威的帝王相。
　　“你是不是改过诏书？啊？！是不是？”周琛咬牙瞪着他，忽然打了个激灵。
　　“你拿什么收买的吕骞，还有什么能收买的了他，我不信你承诺的会比我要多，他为什么要背叛我，老六，为什么？”
　　似癫狂一般，他前言不搭后语，像质问，更像是自问。
　　“四哥，吕骞是他钦点的状元，他挑中的人，你以为能为你所用？”
　　此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周琛登时僵住。
　　他曾听母妃说过，父皇与王皇后是少年夫妻，情谊深厚，父皇深爱着王皇后，故而一定会立周瑄为储君。
　　他半信半疑，作为仅次于周瑄受宠的皇子，他对东宫之位一直存有心思，直到王皇后崩逝，周瑄被遣离京，整个王家都隐匿江南，他的机会来了。
　　笼络朝臣，私交党羽，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以为皇位必定是自己的。
　　父皇病笃，他日夜侍奉，然却不知父皇早已派出精兵强将前去边境送信，召周瑄回京。
　　他嫉妒的发狂，盘算多年岂能容忍旁人夺位，他要杀了周瑄。
　　如果不是王家，他已经得手。
　　皇位是他的，坐在牢里的人该是周瑄！
　　“你胡说！”周琛大口喘气，根本不愿听他言语，“不是真的，父皇怎么可能算计我，他宠爱母妃，每一次陪膳都会为我夹食，他从没对你做过的事，却都为我做过。
　　不可能，你在诋毁父皇，你罪该万死！”
　　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偏不肯承认，周琛捧着头，怒目如火。
　　周瑄垂下眼皮，污脏的气味一刻都不想再待。
　　“你回来，老六你回来！”
　　咚的一声，周琛撞到门上，双手张牙舞爪往外够，试图抓住他的一缕衣角。
　　“老六！老六！”叫声贯穿牢房，声嘶力竭。
　　“你才是最可怜的一个，你什么都没了，除了皇位，你什么都没了！”
　　吕骞顿住脚步，与何琼之分站在周瑄身侧，见他如青松般屹立不动，通身上下仿佛涌动着杀气，不禁余光瞥向狂叫的周琛，暗暗捏了把汗。
　　是，他是孤家寡人。
　　母后自缢，谢锳背弃，父皇将他推上皇位，不是出于爱子之心，而是相比于其他皇子，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又高又冷，无情之人才能守得住。
　　他也只有权势了，他也一定会握住它，对于背叛抛弃过自己的人，他要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吕骞，你要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吕骞打了个冷战，当即拱手作揖：“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禄苑
　　云臻身子一软，手里头的瓷盏滚到地上，摔得粉粹。
　　曹氏默默心疼那套六瓣葵口碗，越州青瓷，前几日刚到手的茶具，少一只都没法用。
　　刘妈妈收拾好碎瓷，将丫鬟都撵到院里候着。
　　“吕骞升官了？金紫光禄大夫，阿娘你没听错吧？”
　　吕骞曾是四皇子的亲信，为其出谋划策做过不少阴晦事，云臻虽不清楚具体都有什么，可到底不会清白，即便当今不追究，也不会放过，何况提拔到正三品文官这简直不可思议。
　　“六郎亲口说的，还能有错？”曹氏虽然惋惜，可又不敢过分表露，怕云臻失落生出不该有的想法，遂面不改色劝道：“别多想了，他是好是坏都同你没有干系。
　　许是当今宽仁，倚重他的才干，谢四郎不也平安无恙吗？”
　　“他那是有内情，他是——”云臻陡然刹住，气鼓鼓的很是难受。
　　晌午时候天转热，屋檐下滴滴答答往下落水，丫鬟抱着花盆往外走，依次搁置到矮墙上，琳琅满目。
　　曹姨母和孟筱进门时，云臻正在跟曹氏用膳。
　　孟季同去下头几个县巡视，得有些日子不能归家，曹氏热情，要留她们小住几日，云臻瞟了眼孟筱，正巧她也在看自己。
　　不知怎的，忽然就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
　　“四姐姐有心事？”
　　孟筱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来之前她便知晓吕骞升至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不止是她，恐怕京中贵女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笑话她。
　　孟筱也瞧不起云臻，却没有摆在明面上。
　　云臻托着脸，没好气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想看我笑话，可约莫要让你失望。我和吕骞和离那日便说的明白，他升迁或是别的好事我都沾不得光，故而今日我也不会因他发迹而怏怏不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为四姐姐分忧。”说罢，她咬着唇，眼眶蓄起水花。
　　云臻烦躁，摆手道：“是我说错话，不怪你。”
　　半晌，忽然神秘兮兮问：“你是不是喜欢六郎？”
　　孟筱一愣，脸蛋腾的变红，她低下头，两手揪着帕子像是羞臊。
　　云臻看她反应，很是满意。
　　她总要找个出气口，否则人真的会郁闷寡欢，谁叫谢锳先对不起六郎，对不起云家，即便与圣人有染又如何，她毕竟还是伯爵府的媳妇。
　　谢锳在母家住了两日，多半都是同秦菀待在一块儿，临哥儿不知分别，还跟往常一样缠着她闹。
　　宫中中官忽然来访，谢锳心中纳闷。
　　走到厅前，见谢楚换了件窄袖圆领常服，低头从廊庑下走来。
　　众人皆震惊，包括谢锳。
　　因为中官送来的是擢官旨意，升谢楚为大理寺少卿，翌日便要去大理寺报道任职。
　　谢宏阔面色肃重，宽坐在圈椅上一声不吭。
　　谢楚握着圣旨，眉心紧蹙，他走到谢锳面前，兄妹二人隔桌坐下，那道圣旨就在手边，圣人亲笔题写，盖了玺印。
　　崔氏打破沉静：“回阳夏的箱笼，还收拾么？”
　　谢锳猛地抬起头来，崔氏明艳的面容笑意温和，似毫不在意她的眼神。
　　谢锳扭头，望向谢宏阔：“阿耶，你答应过我，要回阳夏，你答应我了。”
　　“我知道！”
　　谢宏阔忍着怒气，一掌拍在案上，厅中再度沉寂下来。
　　“四郎写辞呈，明早亲自呈给陛下，十一娘你放心，阿耶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谢楚把她送上马车，临别前他忽然揪住车帷不肯松手。
　　谢锳探出头去，两手压在楹窗，垫着不施粉黛的脸，她轻唤：“阿兄，阿兄？”
　　坊市中的楼宇，高的恰到好处。
　　站在栏前的人，轻而易举将谢家门前情形收入眼中。
　　明媚光线下，翠顶华车上倾斜出绯红色身影，看不清容貌，却能看见她柔软的姿态，流云般浓黑细密的发，簪着步摇泠泠闪闪。
　　莹白的皮肤被日光映照的愈发细腻，露出一截小臂，擎举着车帷，正与马车外的谢楚对视。
　　周瑄冷眼睨着这兄妹情深的一幕，目光似淬上寒冰。
　　多年前，他拥有诸多令旁人羡慕不已的东西，出身地位相貌才学以及父皇独有的恩宠，光禄大夫韩纲和礼部尚书魏巡皆是他的老师，众皇子无出其右。
　　便是喜欢的女子，也是京城最美富贵花，明媚坚定，温婉端庄，他曾以为自己拥有一切，不曾想转瞬间犹如镜花水月，十指空空，慌乱中想要抓紧，他们却流逝的更加迅猛。
　　他能抓住且握在掌心的东□□有权势。
　　父皇临终前说过，这江山冰冷，只有心志狠戾者方能托付。
　　若干年前，他定然不信。
　　可当父皇快要崩逝，目光贪恋的望着半空，又试图握他手时，他始终端坐在塌前，目光淡淡的望着父皇眸中神采一点点没去，直到冰冷的指尖擦着他的手背滑落，重重摔在塌沿。
　　他才清楚意识到，曾深为敬重的父皇，早已不再是他血缘上的父亲，而是君臣。
　　而他的心，也已冷硬成石头。
　　从前是他蠢，交付真心被碾成下贱，既如此，往后他便用这无上之权，得所有想要之物。
　　包括她谢锳！


第15章 ◎怎么咬的嘴◎
　　清风吹动车帷，拂过谢楚紧握的右手。
　　谢锳趴在楹窗，垂着眼皮看向兄长，他面容痛苦又纠结，似有难言之隐却不得不生生瞒下。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她好奇谢楚要作甚，谢楚只摸摸她的脑袋，然后敛起笑意，什么都不说。
　　“阿兄，等回阳夏后，我和彦郎会常去看你们。”
　　谢楚抿着唇，抬头冲她挤出一丝笑。
　　光影疏斜，车夫驱马准备前行。
　　谢楚忽然跟上去，听见声响谢锳一把扯开帷帐，扭头朝后看去。
　　只听见低声压抑传来。
　　“十一娘，别再为我求他！”
　　“如果你不想我死，就别再去找他！”
　　车逐渐驶离谢府，只余下谢楚那句不明意味的话。
　　谢锳怔了许久，她知道谢楚的难处，身为谢家嫡子，肩上不只是担着自己的前程，更多的是谢宏阔委以重望下不得不去拼抢的权势。
　　她不是不明白此番矛盾，而是宁愿自欺欺人认为谢家会顺畅无阻的退离京城，谢宏阔不再使手段，周瑄不再耿耿当年之事。
　　过去的，便如烟云消散。
　　谢锳暖阁，谢宏阔的手搭在崔氏肩膀，微微收拢，捏的她低呼一声，皱起眉心。
　　“郎君，我们当真要离开京城吗？”
　　谢宏阔笑，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大槐树上。
　　“娘子想回阳夏？”
　　崔氏抚着粉嫩的指甲，靠在谢宏阔腰间，那双手环过她的耳垂，贴着面颊不再移动，她勾了勾唇，心中顿时明了谢宏阔的打算。
　　“只是你让云四娘听到十一娘与当今的丑事，就不怕她张扬出去，毁了一盘好棋？”
　　“她不怕死，便张扬吧。”谢宏阔深知云臻脾性，否则也不会将人选定在她，“十一娘是个倔脾气，只要云家人不背弃她，她便不会痛下决心，如此又岂能为我们所用。
　　当真也是没想到，陛下竟对十一娘如此深情，为了她，连阿楚的罪行都不追究，这样好的把柄，咱们可要仔细利用，说不定，谢家最后翻身全要指望十一娘。”
　　“郎君前些日子那般肃重，我都以为咱们必得离开京城了。”
　　谢宏阔笑：“样子总要做做，否则十一娘怎肯乖乖听话。”转头听到外面走路声，又忍不住低下身与崔氏感叹：“谁曾想费尽心力培养的二娘和四郎都成废棋，反倒是十一娘成了气候，可惜，可惜她跟咱们不一条心。”
　　崔氏仰脸：“幸好她还念二娘和四郎的好，四郎下狱那两日，我怕极了，生怕陛下治他死罪，二娘已经出家，若四郎再出事我也是不想活了。”
　　谢宏阔宽慰她：“娘子放心，谢家定然不会再走崔家老路，咱们只会更好。”
　　槐园，放置长颈瓶的高几旁，随意搁了张纸。
　　谢锳以为是寻常单子，便信手拿过来，却在看见字迹的一刹，呼吸滞住。
　　若谢楚升官是巧合，那云彦又是何故？
　　从校书郎跃至秘书郎，非有天大的功绩实难做到，云彦何德何能，便是真有实才也不会一夜间连升三级。
　　厅中一派喜色。
　　曹氏与忠义伯难得高兴，对云彦的赞赏丝毫不加掩饰，他们虽远离朝廷中心，可仍避免不了因受重用而带来的优越与欣慰感。
　　无人能例外，这是常情。
　　云臻揪着帕子，扫见谢锳魂不守舍，更是笃定她与当今的奸/情，目光往下移，那唇角还有血痕，尖尖的一对牙印。
　　她心里头冒火，自家弟弟不会如此狼性，何况咬在那处，明晃晃的惹人厌烦。
　　旁人都为六郎的升迁高兴，她只为六郎被人戴绿/帽而羞愤恼怒。
　　是龌龊，是丑陋，是当今为了弥补云家，而特许的官职。
　　往后呢，两人更会堂而皇之的纠缠，干不可告人的勾当。
　　“十一娘，你嘴巴怎么了？”
　　气不过，她悠悠开口，带着看好戏的笑。
　　话音刚落，不少人朝谢锳看了过去。
　　曹氏暗叹一声，怪云臻不懂事，那伤口她早就看到，可不好发问，总不能说是六郎没分寸，咬了不该咬的地方。
　　谢锳坐姿依然，淡声道：“前两日用膳不小心咬到，没甚大事。”
　　曹氏帮腔：“眼见着快好了，下回要小心，仔细发脓。”
　　谢锳点头道是。
　　云臻气鼓鼓的还要说话，被曹氏一记眼神瞪得歇火。
　　夜里，她没用几口饭就回屋去。
　　坐了片刻，孟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盅汤羹。
　　“四姐姐，你多少吃点饭，我曾学过做药膳，这味是特意给你调制的，清心泻火又不糟蹋身子，你尝尝。”
　　她早就看出云臻不对劲儿，尤其面对谢锳时，总是一副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肉的凶恶模样。
　　这味表姐，心里头藏不住秘密。
　　孟筱歪过头，柔声问道：“四姐姐，你别是生病了，脸色很不好。”
　　云臻抚着脸，蹙紧眉心往窗外瞥了眼，只觉一口气顶到喉咙再也憋不住，遂一拍小几，声音略尖。
　　“你到底想不想做六郎的娘子！”
　　孟筱吓得站起身来，饶是有所准备，也没想过云臻会如此直接，遂酝酿一番，小脸由苍白转至粉红，讷讷道：“四姐姐，你，你怎好这样说？兄长有娘子，嫂嫂她人很好。”
　　云臻啐道：“我只问你想不想做！你说些旁的有何用！没出息，连喜欢的人都不敢抢，合该六郎看不上你！”
　　孟筱瘪了瘪嘴，泪珠沿着眼尾掉下来。
　　云臻看着心烦，又怕叫外头人听见，只得压低嗓音与她好好说话。
　　“总之六郎日后定会休了她。”
　　“为什么？”孟筱擦了擦泪，茫然的看着一脸笃定的云臻。
　　云臻自然不敢说出真实原因，连曹氏她都不泄露，便是再傻，也不会讲给孟筱听。
　　她吃了颗剥好的松子，挑眉慢慢说道：“你别管，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想不想做六郎娘子？”
　　孟筱低下头，继而轻轻点了点。
　　云臻心下一松，满意地在她手背拍了拍，安抚道：“日后我说什么，你便照做，定能得偿所愿。”
　　灯火重重，在屏风上投落诡异的影子。
　　房中仍有潮气，熏得人脸庞发红，脚步也跟着虚浮起来。
　　云彦从书案前起身，见妻子横卧在榻上，薄衾斜斜搭在身上，雪白的里衣隐约露出嫩净的肌肤，她半睡半醒，眉眼沉沉。
　　微张的小嘴呵气如兰。
　　云彦弯腰，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将一动作，谢锳倏地睁开眼，伸手环过他的颈，紧紧抱住。
　　这夜的谢锳，分外柔软，也分外迎合。
　　即便数度不适，却还是咬紧了牙，细汗湿透她的发，她的衣衫，十指与云彦的十指交握在一块儿，直到小几上的灯火兀的吹灭。
　　两人才将歇下。
　　云彦合着眼，听见旁侧妻子翻身的动作。
　　他伸手，抚触她的湿发，一点点捋到边角，见她面庞通红，眼眸似水，禁不住又凑上前去，像是永远都看不够。
　　拇指摁在唇角，触到那尖锐的伤口，他笑：“娘子吃甚咬的嘴，跟孩子似的。”
　　谢锳脸一红，脑中不由想起那夜周瑄沉下来的身影，她合上眼，信口道：“油锤儿蜜淋。”
　　“娘子倒让我背了锅，傍晚见着阿娘，她还让我克制些，原是娘子贪吃，我也要尝尝那油锤儿蜜淋的味儿。”
　　说罢，在谢锳恍神间，低头衔了那香软。
　　烛火被扑打的一颤，透过薄薄的帘帷，两人的身影淡淡映出。
　　谢锳仰起头来，食指划过他的眉，哑涩的嗓音轻低：“彦郎，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或者北地，开一间书院，你教习读书，我操持中馈。
　　你喜欢孩子，我们便要两个孩子，你一定会是最好的父亲。”
　　她眼神中充满渴望与憧憬，像是规划好日后，只等着云彦点头。
　　云彦觉出妻子的不对劲，双手捧起她的脸，温声问道：“阿锳，你怕什么？”
　　谢锳低眉，云彦揽住她后背。
　　“事情都过去了了。”
　　“陛下对世家的压制不会毫无节制，虽然他允了岳丈大人的辞呈，可也升任四郎为大理寺少卿。
　　听闻他还会同王家姑娘联姻，陛下要扶持寒门庶族，也要平衡世家豪族，为了朝局稳定，他应该不会再行杀伐。”
　　谢锳无法与他摊开解释。
　　她觉得周瑄撒开一张巨大的网子，而她就像网中的鸟雀，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要被收拢关进笼中。
　　明知前路如何，却又无计可施，令人消沉而又沮丧。
　　最担心的事终究来了。
　　陛下驳了谢楚的辞呈，命其即刻至大理寺任职。
　　得知消息那一日，谢锳正在坊市间巡店。
　　刺目的日光晒得她无法睁眼，就像是好容易爬上岸又被一把拍回水中，将看到希望，便有人生生将其掐灭。
　　她很累，找了张椅子坐下。
　　掌柜的端来一匣子珍珠，放在案上，见她面色惨白，又令人去煮了碗茶端来。
　　谢锳撑着额，一语不发。
　　权势的力量一贯如此，任凭你付诸多少努力，只消上位者一纸调令，所有事情都会沿着她设想的方向逆向而去，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谢锳回去禄苑，将那匣子珍珠送给曹氏。
　　红木嵌螺钿匣子，雕工精细，螺钿繁复华美，打开盖子，便看见颗颗晶莹硕大的珍珠，曹氏嘴角登时拎了拎，她拈起一枚，惊叹：“前阵子还听徐娘子说，打从过完年便没见着一颗好的南珠，你这一下给我整匣，看成色还是合浦产的，这得不少银子吧。”
　　曹氏眼明，扫一眼便能看出门道。
　　谢锳回她：“阿娘喜欢就好。”
　　今岁的珍珠产量稀少，成色好的尤其金贵，做儿媳这些年，她对云家每个人都妥帖周到。
　　公公喜欢茶，她便挑名贵的买。小妹云恬喜欢女红，家中的绸缎布料华丽丝线不绝如缕。云彦爱好字画，她也跟着搜罗，书房里堆得那些名家大作，十有八/九是她的手笔。
　　总以为跳出谢家，能不被摆布，到头来，仿佛连奔头都没了。
　　谢锳又梦到他。
　　四年前王皇后的丧仪上，他被人群簇拥着，萧冷的长相因为悲痛而愈发晦暗，周遭哭声不断，他却神情冷静的看着白幡。
　　枯红的眼睛不知有几日没有合过，眼底乌青透黑，紧抿的唇因缺水而皴裂。
　　谢锳与其他人站在角落里，然而下一瞬，手腕被人狠狠攫住，抬眼，那瞳孔幽黑阴鸷，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打在谢锳心口。
　　“十一娘，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惊雷轰隆一声，犹如劈开房顶。
　　谢锳猛地坐了起来，周瑄那双眼睛仿佛还在看着她，她摇了摇头，肩上传来温热，云彦跟着起身。
　　“阿锳，又做噩梦了？”
　　谢锳转过头去，一把抱住云彦，声音晦涩。
　　“彦郎，我们明儿就离开京城，好不好？”


第16章 ◎陛下怎可偷闯他人房间◎
　　晨起下了场雨，起来便有些冷。
　　谢锳披上绣牡丹团花纹披风，慢慢踱步到妆奁前，惺忪着双眼，望见旁侧几案上搁着两幅画，用纸镇压着。
　　白露笑，见她打量，便将画拿来凌空展开铺在面前。
　　“郎君起来后便在书案前作画，奴婢看不懂，只是这两人凶神恶煞，一个手拿战戟，一个手摸白虎，郎君却说娘子起来自会明白。”
　　谢锳忍不住想笑，合眼扶额，脑中浮现出云彦作画时的神态。
　　她左右摆开，指着面色威严那个解释：“这是神荼，”挪开又道：“这是郁垒。”
　　寒露歪过头来问：“如此丑陋骇人，郎君送给娘子作甚？”
　　“自是做门神用的，趋吉避凶，消灾免祸。拿去贴到门上，左神荼，右郁垒，仔细别撕坏了。”
　　寒露笑盈盈举着边走边回头：“原是怕娘子睡不安枕，郎君这法子倒是新鲜。”
　　入春后，天渐渐暖和，可夜里仍旧凉，谢锳不知是吹风还是吃的不合适，浑身软绵绵的总想吐，故而胃口也差。
　　出门去绸缎布庄理账，下车时险些栽倒。
　　幸白露和寒露眼疾手快，这才没出大事，只不过眼前晕乎乎的，总出虚汗，正坐在店里休憩，听见熟悉的叫声。
　　“十一娘，你怎么又瘦了？”
　　何琼之进门后，大马金刀坐在对面，探头看她苍白的脸，不由抱起手臂皱眉：“病了就得看大夫，可不好熬着。”
　　谢锳道：“本就没大碍，歇两日就好，你怎么来了？”
　　何琼之摸头：“给我阿娘选几端布料，她想做衣裳，又懒得出门，便叫我多买些带回去，你家店铺，帮忙挑挑呗。”
　　如是，谢锳便帮忙挑了些端庄雍容的新料，何琼之千恩万谢，出门跨上马，又猛的弯下腰来，冲谢锳挑了挑眉。
　　“我瞧你恶心呕吐，莫不是有了？”
　　谢锳也总有疑虑，傍晚回去时，便寻思找大夫看看，偏巧府医告假回乡，得有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她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病，遂也没另外看医，照旧打理忙碌，半分不得清闲。
　　清思殿中，何琼之话刚说完，周瑄脸就变了。
　　殿内的气氛霎时压抑下来，连熏香都被折断了腰，碎成一缕缕的残痕。
　　他没想过孩子这回事，他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谢锳会给别人生孩子。
　　何琼之咽了咽嗓子，道：“他们成婚也三年了，便是有孩子也不稀奇，陈家那个刚成婚一年就生了俩，徐家也是，两年一个，三年两个，十一娘还属慢的了。”
　　周瑄瞥去一记薄光，何琼之不再多话，只是舔着嘴唇别开视线。
　　他很了解周瑄的脾气，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想要什么都有人拱手奉上，可谢锳偏偏是他求之不得的那个，越是得不到，便越想要得到，时日久了，初心早就忘了。
　　谢锳不是物件，更不会由着他来摆弄，何况谢锳的倔脾气，既当年选定云彦，哪里会半途而止，自是想跟云彦白头偕老的。
　　周瑄如若再执迷下去，总归是害人害己，不如就由他来点破，省的夜长梦多，横竖再打板子，他捱着就是。
　　“厚朴，你是觉得朕不敢杀你还是嫌自己命长？”
　　冷冷清清一句话，不咸不淡。
　　何琼之闭紧嘴，没再开口。
　　“出宫带上陆奉御，明早送去给她诊脉，不管你用什么借口，总之朕要亲耳听到结果。”
　　“陛下，万一是真的有孕呢？”
　　周瑄挑起眼皮，眼眸幽深，若有所思的望着何琼之，少顷，笑：“会吗？”
　　何琼之诧异：“会...会吧。”
　　笑容倏地收敛，连声音都带上几分森寒。
　　“那你最好替她祈祷，祈祷她千万别是。”
　　“可陛下，倘若十一娘就是有孕，您打算如何对她？”何琼之深吸一口冷气，心惊胆战的仰视高阶上的周瑄。
　　这一瞬，他甚至怀疑周瑄会毫不犹豫杀死谢锳。
　　周瑄没有答他，却轻轻反问回去：“对于利用你背弃你的人，你待如何反击？”
　　何琼之不是周瑄，没他思虑深沉，他只知道，很多事情既已过去，便该彻底放手，摆在周瑄面前的选择不计其数，他不该为难谢锳。
　　然想归想，翌日他便带着陆奉御登门拜访。
　　曹氏很是惊讶，她认得陆奉御，也知道他的医术精湛，只是寻常显贵请不得他，何琼之是当今近臣，何娘子生病倒是时常托付陆奉御诊断。
　　待两人去了槐园，曹氏仍觉得不可思议，她是不知道谢锳与何琼之有交情的。
　　云臻眼睛快要瞪出火来，只觉得谢锳愈发混账，竟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腥，什么何琼之何娘子，都是明面上糊弄人的把戏。
　　这位陆奉御，少不得是当今派来替她诊病的，如今可真是不同往日，矜贵的跟宫里娘娘一般。
　　谢锳看见来人时脸色大变，何琼之不敢看她，因为心虚觉得对不住，可又不能违抗圣令，只好硬着头皮招呼。
　　“十一娘，阿娘听闻你病了，特意请陆奉御过来瞧瞧，权当谢你那日帮忙挑选绸缎。”
　　说完，自己都不信，低头拿脚抠地。
　　谢锳脸通红，捏着帕子不让人近前。
　　白露和寒露退到门外，院里的丫鬟小厮也都遣去外头做事。
　　“劳何娘子挂心，只是我身子好了，怕是要让奉御白跑一趟。”她身段笔直，说完便解下几贯钱来放在桌上，笑道：“何大将军，您请回吧。”
　　何琼之脸一阵白一阵红，可念及周瑄杀人的模样，又一咬牙，劝道。
　　“陆奉御是有名的带下医，便是无碍也可以帮你调理身子，你让他看看，也好让我们放心不是？”
　　“你们？”谢锳气笑，手心攥得紧紧，“你们又是谁？怎么个放心法？”
　　何琼之叹了声，坐在斜对过圈椅上。
　　陆奉御耐心候着，并不催促。
　　半晌，何琼之低声劝道：“你了解陛下脾气，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要为你诊脉的。”
　　谢锳浑身发冷，咬着唇眼眶酸涩。
　　“他想做什么你心里清楚，难道若真诊出来喜脉，你要亲手了结我和孩子？！”
　　“当然不会！”何琼之急的站起来，结巴道：“陛下...他他他..他也不会！”
　　“何将军，我不为难你，只请你回去告诉他，若再逼我，我便是死，也绝不屈服。”
　　何琼之脑子轰隆一声，谢锳不比旁人，那真是说到做到。
　　骑马飞奔回宫，一刻都不敢耽搁。
　　周瑄理完奏疏，未得空看刑部呈上来御览的案录，便见何琼之火烧火燎的三步并作两步，咣当一下跪在面前。
　　谢锳，还是谢锳。
　　房中熏上安神香，清甜的味道隔着帘帷扑鼻而入。
　　谢锳换了里衣，早早钻进薄衾，只看了会儿书，便觉得眼皮发沉。
　　周瑄进来时，房中很是安静，耳畔传来床上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绵软浓密。
　　他逡巡四下，每一处布置都是谢锳亲力亲为，连衣柜都成双成对。
　　走至床前，恰好那人翻了个身，藕段似的手臂滑出帐子，白嫩细滑，又像水豆腐一样。
　　周瑄抬手，挑了帘帷，入目便是浓墨如云的发，铺了满满软枕，脸微侧，陷进发间显得很是宁静妩媚，长睫温顺的垂落，红唇轻启，她比从前更好看，像被人雕琢过，打磨过。
　　不是他。
　　周瑄居高临下站着，有一瞬产生了错觉，仿佛从来都是如此，也从未有过那决裂的四年。
　　睫毛忽然颤了下，紧接着，眼皮慢慢启开，乌黑的瞳仁先是茫然，继而便是震惊。
　　她想坐起来，可又记得自己衣衫不整。
　　明明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没敢叫出声来，只用戒备的眼神盯住周瑄，双手慢慢揪紧被沿。
　　“你..陛下怎可偷闯他人房间？”
　　的确如何琼之所说，她瘦的不成样子，下颌尖尖脸色虚白，显然不正常。
　　“不是想死吗？”
　　“朕来逼你了。”
　　说罢一把攥住她手腕，用力箍在掌中，右手横过腰间，轻而易举将人抱到膝上。


第17章 ◎朕要什么，你给什么◎
　　周瑄的面色很难看，一双幽眸深邃阴郁，就那么直直望着怀里的人。
　　谢锳挣了下，反被他攥的更紧，索性自暴自弃，清眸不眨的回看过去。
　　两人这副姿态，委实过于亲近，若不是周瑄揽着，她整个人几乎斜躺下去，后脊枕着坚硬的膝盖，纤腰空悬，帘帷遮住外面的光影，内里暗的如洒下薄雾。
　　周瑄垂下眼皮，右手缓了动作，似要搭脉。
　　谢锳反应过来，一把从他掌中抽出，气息不稳地低呼：“臣妇有孕与否，皆与陛下无关，您不该半夜闯至臣妇房中。”
　　周瑄不理会，又去捉她手腕。
　　谢锳气急，又道：“陛下究竟要什么，难道真要逼死臣妇才肯罢休？当年之事是臣妇对不住您，可毕竟年少，到底没到深情之地步，您何必同我一个妇人耿耿于怀？”
　　周瑄轻笑，依旧不应她。
　　谢锳愈发觉得他在故意逗弄自己，像对猫狗鸟鱼，由着她着急慌乱，手足无措，他却只像看戏一样，连眸色都挟着讥嘲。
　　“陛下莫不是对臣妇念念不忘，连臣妇已经成婚都不在乎？”
　　周瑄终于有所反应，抬起眼皮看着她，手上却狠狠捏住腕子，谢锳不知被他按着哪个穴道，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十一娘，事到如今还在试探朕，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别揣度，别反抗，朕要什么，你给什么。”
　　纤细的手腕滑腻如玉，脉搏平缓规律。
　　周瑄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异样。
　　谢锳双目蕴上红，咬着牙关忍耐，察觉他移开手，她便拂下袖子，遮住那一抹莹白。
　　“臣妇什么都给不了。”
　　“不装了？”周瑄彻底将人松开，谢锳摔在绸被上，本就松软的里衣霎时大敞，沿着肩颈滑落后，露出一片牛乳似的肌肤，胸前起伏随之颤了下。
　　极具冲击力。
　　周瑄欲扭头，可目光略过那峦线时骤然停住。
　　谢锳低头，扫到他视线落脚处，不由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去拢衣裳，越拢越乱，遮住这里，露出那里，绡薄的里衣被她拉扯的绷紧欲裂。
　　周瑄目光皑皑，脑子里荒唐无比，时而是梦中与她厮磨，她酡红的腮颊潋滟的眉眼，双手抓住自己手臂留下的印记，仿佛是真实的，梦里的一切令人发烫发热。
　　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在他只能靠梦境来打发念想的时候，是另外一个男人占据了本该是他的位置，与她交/颈，与她缠/绵，与她做所有他梦到过没梦到过的混事。
　　“今日你没有害喜，往后最好也别。”
　　冷冷抛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上面，听见谢锳压低嗓音朝他不忿。
　　“你自己不痛快，便也要我跟着不痛快，是吗？”
　　谢锳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是忘不了自己，他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当年被弃，任是谁都会不甘，恼恨，何况他是帝王。
　　周瑄低头轻笑，复又慢慢转过身来。
　　“你说的对，朕就是见不得你好。”
　　“见不得你勾搭过朕，转头与云六郎亲密无间，琴瑟和谐。”
　　“你最好把朕的话记到心里，否则朕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狠事。”
　　“若不信，你只管试试。”
　　谢锳心里憋着狠话，使劲往下压了再压，咬破舌尖才没说出来。
　　晌午天热的厉害，花房里的芍药陆续打了骨朵，眼看就要绽放。
　　谢锳剪了几支抱回屋里，修过枝叶后用窄口长颈瓶装起来，她从梧院经过，听见云臻笑声。
　　孟季同去外县巡视，曹姨母和孟筱宿在伯爵府多日，传闻中孟筱与云臻的龃龉没见着，两人却像是亲姐妹，时常黏在一块儿。
　　桌上摆着新领回来的口脂，琳琅满目十几瓶，谢锳扫了眼，只留下石榴娇和大小红春都有，将其余几瓶收进匣中。
　　云彦去给魏公做寿，夜里不定几时回，谢锳歪在榻上看账簿，迷迷糊糊觉得胃里又是一阵恶心。
　　白露端来清水，她漱口后招手，附在白露耳畔吩咐了几句。
　　子夜过半，谢锳起来喝水，发现塌边依旧没人。
　　她穿上外衣，趿鞋走下床，外间的寒露听见动静，赶忙点了灯进来。
　　“白露还没回？”
　　寒露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没。
　　出门时便觉得冷，谢锳裹好外裳，寒露跟在身后，方才亮的灯被吹灭，两人走在甬道上，周遭很静。
　　待到梧院门口，看见偏房里燃着微弱的灯，楹窗上投出两个人影。
　　谢锳顿住，心里的恶心劲儿更浓。
　　寒露睁大眼睛，饶是只一个人影，她也能看出是谁来，除了姑爷，府里没人是这副身段。
　　她没有叩门，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孟筱惊讶的回头，小脸霎时由白转红，为云彦擦拭汗津的手忙缩回来，打着结巴叫：“嫂嫂...嫂..嫂你怎么来了。”
　　云彦撑额，面露难受，像是醉酒，又不全是。
　　谢锳望着孟筱，随后走到她面前，孟筱咬着嘴唇，愈发无所适从。
　　“表妹这句话说的怪有意思，我来此处寻我夫郎，那么你呢？”
　　上下打量的目光含了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孟筱觉得透不过气，她紧张不安的低下头，脑中盘算说辞。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自毁名声才对，这次我不同你计较，若再有下次，想必你也从四娘嘴里听过我的做派。
　　你不让我好过，我自有的是法子与你刁难。”
　　寒露进门，与她一道儿搀起云彦，外面黑漆漆的不见光影，谢锳听见身后隐隐压抑的哭声，心中烦闷至极。
　　云彦饮酒向来有数，何曾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
　　白露从前门回来，还纳闷没接到姑爷，进屋瞥见不由吃了一惊。
　　“我半步没离，姑爷是爬/墙进来的？”
　　谢锳起身去妆奁那找出几个瓶子，吩咐她们两人看好云彦，复又提了盏灯匆匆出去。
　　云臻睡得正沉，被几声啪啪的叩门声吵醒，翠碧来报，道十一娘来了。
　　她猛地爬起身来，使了个眼色给翠碧。
　　翠碧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偏院那儿熄了灯，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云臻笑，拢了拢衣裳得意走下床。
　　谢锳坐在玫瑰椅上，抬眼看见她慵懒的靠着门框，拨弄新染的指甲。
　　“三更半夜，跑我院里发什么疯？”
　　“发疯？”谢锳冷笑，气的想上前抽她一巴掌，若她不是云彦的阿姊，她早就拉着报官去了。
　　云臻不仅是蠢，还很恶毒。
　　“这几个口脂瓶子你不会不认得吧？”她往捏起一瓶小朱龙，睨向露出惊愕神色的云臻，“我身子不爽利，偏府医告假，你便以为没人知道你下了毒，想要害我？”
　　“你胡说！”云臻一甩帕子，走到对面跟着坐下，“你自己的东西旁人都没经手，想赖到我头上，门都没有！”
　　“此事不难，从哪拿的口脂便从哪查起，库房里的每个物件都有记档，来龙去脉写的清清楚楚，府上的口脂都有定量，出处也很好盘查，你若是觉得我冤枉了你，明早大可与舅姑明说。”
　　云臻知道谢锳的厉害，这事做的不干净，自然也就留有尾巴，不过都没关系，左右都是为了今夜六郎与孟筱的好事。
　　看这情形，约莫是已经睡在一块儿了，不然谢锳也不会气急败坏过来发难。
　　云臻往后靠在椅背，不再反驳，就那么闲适的坐着。
　　“随你说吧，我不同你计较。”
　　谢锳气笑，她很是疑惑当年吕骞怎么会迎娶云臻做妻子，除了伯爵府的嫡女，还有什么值得他去费心，婚后又怎么能忍受的了她这般愚蠢歹毒？
　　“彦郎若是知道你给他下药，你猜他会怎么着？”
　　云臻手一顿，拧眉望向她。
　　翠碧从外头回来，悄悄摆了摆手，云臻便知今夜事情没成，登时觉得丧气。
　　“四娘，你安分守己，我绝不为难你，可你若是一而再再而三挑拨我们夫妻关系，那么我敢向你保证，即便你是舅姑亲生，也断然不会让你留在云家一日！”
　　她起身便走，云臻倏地咆哮起来。
　　“你凭什么！”
　　谢锳冷冷看着她，淡声道：“凭我掌中馈，理财权。”
　　云臻气的眼珠瞪圆，说话立时口无遮拦：“是你先对不住六郎，是你同别人拉扯不要脸，别以为做了丑事没人知道，十一娘，你跟谁在一起睡过，你自己清清楚楚，别逼我说出来！”
　　房中霎时静的骇人。
　　云臻说完便有些后悔，可看着谢锳怔愣的表情，又觉得很是痛快。
　　积攒多日的抑郁倾泻而出，总算有了纾解的对象。
　　“谁跟你编排我的？”
　　“你们谢家有多少丑事，遮都遮不过来，只可惜被打死的那两个丫鬟，听说还不到十五岁。”
　　这一瞬，谢锳有种冰天雪地被人扔进河里的错觉。
　　冷，浑身发麻。
　　谢宏阔有多无耻，她永远想象不到。
　　他冒着毁她名节的风险，不惜让云臻知晓她与当今的过往，还能为了什么，逼她妥协，最终与云彦和离。
　　才好与当今重温旧梦。
　　谢锳抱住双臂，极力想要平复情绪，她曾无数次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捡来的，为什么阿耶阿娘要这样待她，连最平静的生活都不肯给予。
　　她克制着发抖，一字一句朝云臻反问：“你说我跟谁？”
　　云臻乜了眼：“那人的名号谁敢提，我可很是佩服你，连那样尊贵的人物都能攀上。”
　　谢锳眼神更凉：“四娘，你只管去衙门告，最好连那个人一道儿告了！否则，别让我再听见这混说的鬼话！”
　　云臻恼的直跺脚，给她千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往外透露。
　　暗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抚着胸口为方才听到的消息震惊。
　　云彦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
　　睁眼看见妻子坐在妆奁前一动不动，便笑了下，起身从后将人抱住。
　　谢锳回过神来，只觉额上温热，接着腰上一紧，被云彦抱着走到塌前。
　　放到枕上，云彦倾身而下，笑盈盈的勾了勾她鼻梁，温声道：“娘子，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


第18章 ◎剪不断，理还乱◎
　　厅堂内
　　孟筱双眼通红，面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低头不敢去看曹氏。
　　曹姨母也不知发生何事，只昨夜见她哭着回屋，问什么都不肯答，哭到嗓子哑了模样花了便开始收拾行囊，要回家去住，她便知道女儿受了委屈。
　　在蜀地时，曹姨母亦知道孟筱对六郎的心意，若不然她也不会挑三拣四看哪家郎君都不顺眼，方进京，她便全都明白，孟筱看六郎的眼神，显然与旁人不同，她是爱慕六郎且深深藏在心里的。
　　此番嫡妹邀她同住，是怕她们母女二人在京中孤单寂寞，她应下搬来，若说没有私心，那是撒谎。
　　虽不道明，可她仍希望嫡妹能成全孟筱对六郎的情谊。
　　曹氏纳闷的握住孟筱的手，拉进怀里侧头问道：“筱娘是住的不习惯，还是哪个下人苛待你了？”
　　云臻冷笑着嗤了声，摸起盏茶添了一勺盐。
　　孟筱直摇头，眼泪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她这般隐忍倒让曹氏更加着急，只以为必定是谁欺负了孟筱，遂瞪向云臻。
　　云臻撇嘴，不悦：“阿娘看我作甚，又不是我招惹表妹的。”
　　谢锳与云彦到来时，厅内都在安抚孟筱。
　　曹氏也叹气：“锳娘，快劝劝你表妹，清早便要回家去，你姨父还在外县忙活，不一定何时着家，她们母女二人又没照应的，委实叫我担心。”
　　谢锳扫了眼孟筱。
　　娇俏的女孩鼻尖都红红的，加之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衣裳，瞧着便清凌凌的可怜，可道理不是这么论的，不是谁哭谁就得受人宠爱。
　　谢锳抬手放在案面，静静地望向曹氏，温声道：“表妹与姨母想来是有自己的考量，才会今日启程，阿娘不必多虑。”
　　云臻恰到好处嗤了声，堂中每个人都听见。
　　云彦蹙眉，谢锳扭过头去，淡声笑道：“阿姊有话说？”
　　云臻攥着帕子，不愿落她下风，遂仗义执言：“筱娘缘何走你一清二楚，何必假惺惺的装好人？”
　　在座无不噤声。
　　云彦不解，却知道替妻子开口：“阿姊又说胡话。”
　　云臻和离在娘家，早就看惯了云彦对谢锳宠溺的嘴脸，故而心中愈发不忿，啐道：“你这十几年的书全读狗肚子里去了！”
　　“啪”的一声响动，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堂中每个人都看过去。
　　谢锳正襟危坐，收起面上笑意，冲着云臻冷冷看过去。
　　她这么严肃，倒让云臻一下哽住，手心全是汗，却又强撑着不肯低头。
　　“既然阿姊开口，这件事便必须有个了断，不管是表妹还是阿姊，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曹氏与曹姨母面面相觑，嘶了声疑惑的看着她。
　　孟筱脸唰的红了，抖了抖唇，想走。
　　谢锳哪肯，使了个眼色，白露和寒露立时挡住门口，将人拦下后逼回座位上。
　　“把人带上来！”
　　云臻瞟了一眼便坐不住了，口脂店的掌柜被摁在地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发出支吾的叫声，他抬眼就望见云臻，两个眼珠瞪得滚圆，膝行往前爬，又被人强行摁着肩膀压下。
　　“锳娘，你这是何意？”
　　“阿娘，咱们府上胭脂水粉向来都在李记采购，这回换了铺子，便是这位掌柜经营的，前两日我病着，不曾想是被人下了毒。”
　　话音刚落，曹氏下意识看了眼云臻，心里暗暗升起不好的念想，她的女儿，她太清楚了，逞强又霸道，做事从不多加考虑。
　　“阿娘，姨母，咱们都不是外人，便不藏着掖着。
　　我已亲自审问过，供词在此，上面有他亲笔画押，日后送去衙门也有对证。”如是说着，白露将封好的证词拿给曹氏看。
　　曹氏打眼一瞧，立时瞥到云臻的名字，后背唰的一凉，忙合上，喝了口茶冷静。
　　“若只害我便也情有可原，但彦郎是阿姊的弟弟，阿姊竟给他下药，令其浑浑噩噩被人搀扶着去了梧院偏房。”
　　云彦大惊，放在案上的手忍不住握紧，额间太阳穴突突直跳。
　　孟筱哭的更是厉害，忽然冲出去扑通一下跪在堂中。
　　“姨母，阿娘，都是筱娘的错，是筱娘鬼迷心窍，爱慕兄长，是筱娘厚颜无耻，这才会出此下策，要打要罚，筱娘绝不二话。”
　　脑袋磕着青砖，很快发红。
　　谢锳冷眼望着她，再度看向云臻，云臻不似孟筱这般低姿态，她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明明心里毫无底气，却还要装的气势汹汹，实则一戳就慌，一问就乱。
　　曹姨母听了，浑身冷汗直冒，哑言道：“你向来都是个乖巧的孩子，怎么..怎么会糊涂到此。”
　　哆嗦着唇，复又想起什么，连声又道：“还不快向你嫂嫂跪罚！”
　　孟筱哭的梨花带雨，当即又朝着谢锳深深跪拜，边哭边自责：“筱娘实不该妄想兄长，不该自作多情忘了自己的身份，都是我的错，请嫂嫂责罚。”
　　众人已经了解了大概，给谢锳下毒令其自身体孱弱自顾不暇，给云彦用药，借机让他和孟筱酒后乱性，被人发现也只能将孟筱收进房里，日后抬妾抬贵妾都有法子。
　　谢锳不说话，就那么旁观她的痛哭流涕。
　　曹氏舔了舔唇，将要开口，被云彦一记眼神劝住，只得默默咽回去，由着孟筱哭。
　　曹姨母站起身来，面上尴尬，也不管辈分便也朝谢锳行礼。
　　曹氏忙起来去扶她，嘴里念叨：“阿姊你这是做什么，不是折煞锳娘吗，你起来说话。”
　　两人拉拉扯扯，堂内乱作一团。
　　哭声，劝阻声，叹气声。
　　云臻撇嘴：“表妹怎么就配不上六郎了，她和六郎青梅竹马，志趣相投，门第又....”
　　“四娘，你闭嘴！”
　　曹氏实在气的头疼，狠狠骂了过去。
　　云臻鼓着腮帮，冷哼哼。
　　云彦握住妻子的手，随后起身朝孟姨母作揖，又转过头对着孟筱说道：“六郎今生只有一个妻子，便是阿锳，往后也不会纳妾通房，表妹若还想有这门亲戚，便要自重，不可再行差池。”
　　他义正言辞，身量端的很是挺拔。
　　孟筱哭岔气，嘴里却还在念叨：“都是我的错，嫂嫂别生兄长的气。”
　　傍晚，曹氏心口发疼。
　　谢锳吩咐厨房炖了补药送去，自己也在旁边侍奉。
　　她抬了抬眼皮，见曹氏欲言又止，便先行发话。
　　“阿娘，是我罚的过轻？”
　　曹氏一愣，半晌没回过神来。
　　及至隅时，曹姨母与孟筱被打发离开，谢锳便对云臻发了话，令其在梧院自省一月，随后便让丫鬟将梧院围的密不透风。
　　云臻自然要闹，可有把柄落在谢锳手里，她哭嚎了一通没人帮腔，便装晕被扶回院里，现下又在哭，方有丫鬟过来报信，道她伤心过度，昏厥过去。
　　可云臻是千般宠爱着长大的，曹氏很心疼。
　　“是四娘做的不对，你怎么罚她都不为过。”
　　曹氏叹气，捂着胸口拧紧眉头。
　　虽说那会儿孟筱全都揽下事来，可明眼人都知道是云臻在捣鬼，没拆穿不代表不在意，便是曹姨母也心知肚明，只生生咽下哑巴亏。
　　曹氏愈发觉得是云臻带坏孟筱，若不然那么清净可爱的姑娘不会干蠢事。
　　“阿娘明理，若真计较起来，毒害弟媳，给亲弟下药，怎么也得送去牢狱审问吃些苦头的。
　　我便是念在彦郎的面上，轻罚了阿姊，但愿这事能让她长长教训，莫要再给伯爵府惹是生非。”
　　曹氏哎了声，也不好再说别的。
　　忙完琐碎，谢锳整个人都没精打采。
　　泡进浴桶，听见合门声。
　　云彦走到身后，隔着一面屏风坐下，谢锳也没说话，满屋的烛光映得很是亮堂温暖。
　　出水后，云彦拿来大巾将人裹住，为她擦拭头发，全程都默不作声，眉眼低沉。
　　与晨起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谢锳倚着凭几半躺，柔软如云的乌发披在脑后，里衣裹着滑腻的皮肤，散着一股温热馨香的味道。
　　“阿锳，我们离开京城，像你说的那般生活，你可愿意？”
　　谢锳张着唇，似没听清。
　　“彦郎你说什么？”
　　云彦将人往怀里一揽，轻声道：“前几日魏公招揽人士往各地搜寻典籍字画，我便与他知会过，魏公推荐了青州，我很是喜欢，你呢？”
　　先帝继位时，三馆典籍曾遭大火，损失严重，虽每年都在增补，却仍不过先前三分之二，故而朝廷拨重金弥补，新帝继位后尤其重视，陆续已经为三馆增员数十人，远比其余部门宽裕。
　　云彦是自己挑的夫郎，婚后谢锳一度觉得自己捡了宝，他温和却不迂腐，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即便云臻偶尔回府折腾，谢锳也会为着云彦而忍耐下来。
　　相敬如宾，相濡以沫。
　　掌中馈多年，故而打点起来得心应手，没两日谢锳便将需要带的东西全部拾掇好，整装待发。
　　白露忍不住笑：“春日里娘子脸色也好看，腮颊红扑扑的。”
　　寒露接嘴：“娘子心里舒坦，身子自然也好。”
　　想起上回下毒那事，寒露不觉哼了声：“能离开京城，眼不见心不烦，娘子和郎君便会更加恩爱和睦。”
　　在她们看来，郎君是好的，只是家里烦事太多，极容易消磨耐心。
　　紫宸殿内
　　吕骞与何琼之分列两侧，当中站着一人，宽背窄腰，姿态昂然。
　　正是孟季同远亲之子，新任工部屯田员外郎澹奕。
　　禀完正事，澹奕便退到旁侧，站在何琼之右手位。
　　何琼之是知道他的，毕竟当年谢蓉与澹奕有过一段，他也是因为谢锳才知道内情。
　　谢蓉嫁到崔家，澹奕多年不娶，此人心性极其刚正桀骜，做事手段雷厉风行，极合圣人眼缘。
　　自然，何琼之也佩服他。
　　户部尚书魏巡呈奏的折子已经批准，送去门下审核。
　　周瑄从繁复的书籍中直起身来，看了眼澹奕。
　　“听闻去过紫霄观了。”
　　澹奕躬身，清声道：“臣去过了。”
　　想起那日听到的事，澹奕思忖片刻，又开口说道。
　　“臣去紫霄观，恰好撞上十一娘，她似乎是去同阿蓉...冲静师太辞别。”
　　周瑄抬起头，目光沉沉扫到他面上。


第19章 ◎双宿双飞，做梦！◎
　　紫霄观后山有棵老槐树，现如今满头绿意层层堆叠，叶间隐约冒出青白色花骨朵。等初夏时，那老槐树便会擎顶着茫茫白花，味道香甜，总会招来许多蜂蝶。
　　临走时，谢锳特意在后山折了几支初绽的牡丹，因无人照料，牡丹花开的肆意伸展，花苞比花房里侍弄的都要小。
　　谢蓉不在意，抄经的手不停，淡声道：“我不喜欢花。”
　　谢锳兀自修剪，折去难看的侧枝，笑着弯起眼来：“阿姊从前可不少绣花的衣裳，团扇，帕子。阿姊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想喜欢。”
　　谢蓉被她绕的心烦，笔下字一颤，墨汁晕开。
　　“阿姊，你便不打算离开紫霄观，另寻出路吗？”
　　有只蝴蝶循着香味进来，点在枝头扑闪着翅膀，日光洒落，映出淡淡的光晕，照的人脸颊温热。
　　谢锳注意到谢蓉的反应，虽然她低着眼睫，看不清情绪，可手中那支笔被攥的紧紧，墨汁不断沿着边角掉在道袍。
　　“我余生一眼望到头，再没别的出路。”
　　“可他回来了，为着阿姊一直没娶，你若心里还有他，我愿意帮你试试。”
　　“不用！”谢蓉冷了脸，目光坚决：“他娶不娶的都跟我无关，你若是敢去找他，从此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心爱人面前，最怕落魄重逢，当年有多甜蜜，相见便有多么凌迟。
　　澹奕在紫霄观待了四个时辰，谢蓉关在房中煎熬了四个时辰，任凭他低声哀求，谢蓉终不曾开门见他。
　　万事俱备，去青州的行囊都已整理完毕。
　　谢锳便商量云彦，是时候告知阿耶阿娘，此前为了稳妥，她谁都没说，只白露和寒露知情。
　　京里的铺子田产等物也都安排人去打理，至于青州，早年间的嫁妆里有些薄产，虽少却比寻常人家都要丰厚，她擅经营，想来搬到青州日子会越来越好。
　　禄苑
　　曹氏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只瞪大眼睛时而看看谢锳，时而看看云彦。
　　忠义伯沉着脸，久久没有发声。
　　“你大好的前程，就这么舍弃了？”
　　外放到青州，于官场毫无益处，伯爵府不重名利，不蝇营狗苟，却也不希望儿子跑到那等荒凉地界吃苦，云彦升任秘书郎没几日，照理是不该被遣去青州的。
　　“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不应该啊，隋侍郎还有魏公对你都交口称赞，”曹氏绞尽脑汁的想，“魏公生辰，你没说错话吧。”
　　云彦笑，“去青州是我同魏公要的差事，听闻青州有不少藏书之地，我正好过去走走瞧瞧，了解风土人情，便于编纂手头的典籍。”
　　他这般说辞，一时间让曹氏没法接话。
　　门下省的折子全都连夜呈至紫宸殿，厚厚三摞压在案上。
　　承禄挑出来一本，打开看了眼，奉到周瑄面前。
　　“陛下，听隋侍郎的意思，是云六郎主动请旨调任青州，门下省各部已经核准下发，您看，是追回还是...”
　　周瑄看着上面字迹，往后靠在椅背，将折子放回案上。
　　他原是想要快马追回来的，现在却忽然改了主意，有人比他更不想云六郎离京，不管是谢家，还是云家。
　　他们想的周全，悄无声息便把事情办了，以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天涯海角过双宿双飞的日子，做梦！
　　周瑄笑，难怪数月前谢锳便有所动作，辗转出手多家铺面，折算成银钱傍身，她从来都是有主意的人，早就做好离京的准备。
　　她以为能走的掉，他又岂能任她走掉！
　　离京前一日，云彦病倒了，突如其来的高热伴随着昏厥，来势汹汹。
　　起初只当他染了风寒，太傅开了退热的方子，连着喝了两日都不见好，反而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吃药都很是艰难。
　　谢锳端来药，累的眼前一黑，白露扶住她，药碗咣当摔到地上，粉碎。
　　床上人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微弱。
　　“娘子，你先躺躺，不然郎君好了，你又倒下，可怎么才好。”寒露快要哭出来，扭头抹了把眼睛，搀着谢锳坐下。
　　已经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病症古怪，得抓紧请高人来看。
　　谢锳方坐下，听见外头有人报。
　　陆奉御挎着药箱进门，身后跟的是何琼之。
　　想起上回的事，何琼之不自在的摸摸脑袋，讪讪笑了下。
　　两人站在一块儿，谢锳还是低声道了谢，毕竟京城能请动陆奉御的人，她也只认识何琼之。
　　曹氏也病了，以为过了云彦的病气，躺在禄苑怏怏的起不来身。
　　陆奉御方一搭脉，神色便有些不对。
　　谢锳凑过身去，紧张道：“不是生病，对吗？”
　　何琼之诧异，“你怎么知道？”
　　谢锳没说话，只是双手发抖，眼睛直直望着陆奉御，等他确认自己的猜疑。
　　陆奉御叹了声，收好药箱后将帘帷落下。
　　“是中毒。”
　　谢锳腿一软，何琼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连声唤：“十一娘，十一娘...”
　　“既是中毒，为何无人诊断出来？”谢锳缓过劲来，喉咙发涩。
　　“这毒很少见，老夫识得也是机缘巧合，曾在游历的福医嘴里听过，郎君症状与那人所说极像。”
　　“可有法子医治？”
　　谢锳眼里的光随着陆奉御摇头慢慢熄灭。
　　何琼之看着她，心中着实不忍，却又记着出宫时圣人的命令，只准诊脉，不许救治
　　夜里，谢锳便查到中毒始末。
　　云彦去了趟梧院，与云臻坐了小会儿，回来便起了高热。
　　梧院的灯没熄，像是特意等她过去。
　　谢锳恨极了，端起案上的茶水二话不说朝着云臻兜头泼去。
　　那人惊叫起来，“十一娘你疯了吗，敢泼我！”
　　“云四娘，你是彦郎的亲阿姊吗，你怎么下的了手，怎么会如此蠢笨！”
　　云臻擦去茶水，怒容满面：“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宫里奉御过来看过，说彦郎再这么下去，熬不过三日。”
　　云臻怔住，忍不住叫道：“不会啊，不是....”
　　她忽然反应过来，谢锳是在诈她，便赶忙闭嘴，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你到底图什么，云四娘，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积压甚久的不满瞬间爆发，谢锳一手拂开案上的瓷器，哗啦全掉在地上。
　　“很简单，你跟六郎和离。”
　　“你做梦。”
　　“那便走着瞧。”
　　无凭无据，她不信谢锳能拿自己如何，横竖就比谁更狠。
　　孟筱没想到谢锳来的这样快，原以为还要几日，故而在屋里重新换了身粉色襦裙，插上一枚樱粉色步摇，对镜看了少顷，旁边丫鬟叹道：“姑娘进京后越发好看，皮肤水嫩嫩的。”
　　一见到谢锳，孟筱便觉得精心打扮成了自取其辱，面前人穿着素净，却难掩姣好姿容，虽眼底尽是憔悴，却依旧将她比的同丫鬟一般。
　　她下意识把手藏在袖中，笑了笑走上前福礼：“嫂嫂好。”
　　谢锳冷冷睨着她，云臻蠢归蠢，不至于把主意打到云彦头上，背后定然是有人挑唆的。
　　云臻之所以急着让她和云彦和离，便是为了孟筱能当她弟媳，若非孟筱旁敲侧击，云臻也不可能狠下心来。
　　那样阴毒可恶的手段，着实不是正常女子该有的。
　　来之前便有预料，孟筱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
　　果不其然，任凭谢锳软硬兼施，她总是一副无辜可怜的乖巧模样，眼下正红着眼眶，泪珠啪嗒啪嗒不断掉。
　　她心思缜密，既敢做出下毒之事，便决计不会留下证据。
　　若真追究，也只会追究到云臻身上。
　　想到云臻，谢锳不由得心口针扎。
　　“嫂嫂慢走，仔细别摔着。”孟筱声音柔柔，跟着将谢锳送出垂花门。
　　谢锳转过身，放低姿态与她说道：“表妹，你若真的喜欢彦郎，便不该用此下作手段害他，有朝一日真相总会揭出，你就不怕他厌恶你，恐惧你？”
　　“嫂嫂说什么，筱娘听不懂。”
　　“我最后一次求你，把解药给我，我保证不会透露半分，没人会知道是你下毒。”
　　孟筱低头，复又慢慢抬起眼皮。
　　“嫂嫂，你背着兄长同旁人藕断丝连，你就不怕兄长知道吗？他会不会厌恶你，恐惧你？”
　　纯真清澈的眼眸，却露出最可怕的笑。
　　谢锳捏了捏拳头，疾步转身往前走去。
　　身后又有一道清浅的声音：“嫂嫂，别拖太久，别叫兄长受罪。”
　　周瑄斜躺在榻上，右手搭在曲起的膝盖，听见禀报声，抬眼瞟了下。
　　“没了？”
　　“回陛下，没了。”
　　殿中安静下来，周瑄翻了页书，目光略过两行，忽然兀的坐起身来。
　　“承禄，备马，朕要出宫！”


第20章 ◎他愤怒到了极致◎
　　夜色漆黑，笼着一团浓雾直往下压。
　　周瑄纵马疾奔，空旷的坊间传出清脆的马蹄声，衣袍震飞，翻卷着在身后鼓动。
　　夏日时分，书阁中热的燥人，楹窗支开，耳畔皆是蝉声不断，他坐在案前翻书，对面的何琼之后仰着挂在圈椅上，一条腿抬到案面，睡得口水往外直流。
　　清香浮动，眼前倏地盖来阴影。
　　他抬头，望见谢锳双手压在窗沿上，红扑扑的脸沁出汗珠，眼眸明亮，神采飞扬。
　　她摊开掌心，递过去一捧莲子。
　　“给你。”
　　她肩上扛着一朵荷叶 ，挽起的袖口露出小截白皙皮肤，指肚上有青绿色汁液，隐隐闻到荷香气。
　　周瑄低头，从她掌心捡起一粒，便见她收回手，理所当然道：“剥给我吃。”
　　白白的莲子从中咬开，谢锳皱了下眉，舌尖犯苦。
　　她捏着莲子举到周瑄眼前，“你吃莲心吗？”
　　被她咬过的莲子露出绿色心，像带着蛊惑，周瑄鬼使神差的探过身去，一手握住她的手背，一手从后环住她的腰身，牙齿衔着莲子，抬眼，望见她烟雾似的眸，正有恃无恐的盯着他。
　　呼吸粗重。
　　女孩的皮肤滑软细腻，迎着光像剥壳的荔枝，他喉咙发紧，想避开，却忘了动作。
　　他在心中酝酿再三，终于鼓足勇气想开口时。
　　谢锳忽然垫起脚来，猝不及防朝他左颊亲了下去。
　　濡湿的唇很软，极快极轻，蜻蜓点水一般。
　　周瑄僵住，谢锳脸颊绯红似火，亲完便咬着唇从他手里脱开，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树下。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景，那时的谢锳，明媚生动，热烈的想叫人把她嵌进骨里。
　　风从耳畔拂过，他从院门处一跃而下。
　　槐园的灯影影绰绰，院里传出凝重低沉的呼吸声。
　　许久，周瑄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他抵着门，合眼靠在廊下。
　　“要给我写信，知道吗？”
　　“嗯。”
　　“你的字很好看，我临了一副，改日拿给你看看。”
　　“好。”
　　“你还有话跟我说吗？”女孩歪着头，似乎有些不高兴。
　　周瑄望着她，一双杏眼圆圆的瞪着自己，细长的手指勾着香囊，像吃的很饱的鸟，鼓鼓的很是可爱。
　　“有。”他动了动脚步，谢锳把手背在身后，仰面弯起唇。
　　清风将他的发带吹到她脸上，长睫眨了眨，她打了个喷嚏。
　　周瑄笑，谢锳羞恼，哼了声跺脚转身。
　　周瑄追上去，拦在她身前，心跳如雷，每一个字他说的极其慎重。
　　“十一娘，母后送你的玉蝉，你喜欢吗？”
　　谢锳点头，面露娇羞。
　　“那你知不知道她...”周瑄深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道：“我不在，你不要往书阁去，省的叫人看见。”
　　谢锳不解：“何琼之也在呢。”
　　周瑄沉下脸色：“那也不成。”
　　“好。”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十一娘，知道吗？”
　　女孩柔柔的瞳色映着周瑄难得的温情，她咬着唇，忽然抬手捏住周瑄的小指，攥了攥，湿热的汗让两人俱是沉默。
　　周瑄慢慢从廊柱起身，推门，屋里燃着灯火，通明一片。
　　半开的楹窗，有风袭入，将帘帷吹得四下摇荡。
　　淡淡的熏香，挟着药的苦涩，一并扑进周瑄怀里。
　　他攥着拳，只觉每一步脚步声都像叩在胸口，压得他透不过气。
　　走至床前，他掀开帘帷，心跳骤停。
　　谢锳穿戴整齐，坠马髻上簪着一对钿头钗，石榴色宝石嵌在上面，映出如玉的肤色，她身上穿的是对襟薄绸襦裙，腰间松松系了条杏色带子，肌肤雪白，身量纤纤，交叠的手搭在小腹，裙裾下露出绢袜。
　　周瑄晃了下，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胸口。
　　灯光的摇曳下，他几乎看不出一丝起伏，谢锳像睡着了，长睫一眨不眨。
　　他启唇，想叫她名字，又发现自己喉咙没法发出声响。
　　右膝曲起，他跪立在塌前，微颤的手慢慢挪到谢锳脸颊，刚触上，便觉得双膝无力，手指觉不出任何温度。
　　他挪开，用力搓热，又覆在她面上。
　　手指举起探到她鼻下，几乎同时，那睫毛倏地抬起。
　　周瑄往上抬头，看见她明润黑亮的眼睛，正淡淡看向自己。
　　手指一点，落到她唇上。
　　谢锳蹙眉，周瑄却没有立时移开。
　　细长如竹的手指缓缓摩挲，从唇角挪到腮颊，在谢锳想扭头逃脱时，一把攫住她的下颌，眼神也随之阴沉下来。
　　“他死了，你也不想活了，是吗？”
　　谢锳被他钳的生疼，又挣不开，便闭上眼咬紧牙关。
　　“十一娘，看着朕，回答朕！”
　　暴怒的声音犹带克制，压抑而又隐忍。
　　掌中人一动不动，任由他怒不可揭，她如此执拗，如此放肆，瞬间将周瑄的火气点燃起来。
　　他弓起身，像虎狼一样分立在她身侧，双手狠狠握住她的肩膀，压得她吃疼叫出声来。
　　唇刚启开，周瑄便顺势侵袭。
　　他愤怒到了极致，失去理智，满心满脑都只一个人。
　　谢锳，谢锳！


第21章 ◎疾风骤雨◎
　　疾风骤雨，来势汹涌。
　　冰凉而柔软的唇强硬覆上，瞬间汲取所有空气，谢锳瞪大眼睛，下意识想别开脸，然稍一动作，便被周瑄抬手挡住面颊，掌腹紧贴着她，热燥濡湿，盘好的发髻被撞的松散，钿头钗掉落，击打在床栏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掐住她的下颌，从未有过的粗暴。
　　谢锳快要窒息，齿间轻颤，被他趁机攻城略地，舌尖触到上颚，微涩的药味瞬间漫开，她仰着头，乌黑的发丝荡在半空，帘帷拉扯到极致，绷紧发出急促的断裂声。
　　她恐惧慌乱，伸手拍打他后背，她越反抗，他便吻的越发深沉凶狠。
　　谢锳快要疯了，枕边是云彦，微弱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若他猛然睁开眼来，看见面前这幕，该是何等荒唐。
　　掌腹触到水痕，炽热的心被猛地浇灭，唯独舌尖那丝苦涩，缠裹着神经遍布周身，让他嫉恨痛恶。
　　粗重的呼吸慢慢克制，平缓，然他始终没有离开。
　　十指交握，摁着她压在脑旁，两人额抵额，一言不发，细密的呼吸此起彼伏，如同一张蛛网黏腻缠绕，这是他们相隔最近的时刻，于他梦中折磨数年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多少日夜，让他摧心剖肝，难以入眠。
　　梦里有多放肆，醒来便有多孤冷。
　　而此时此刻他抱着她，掌心有她肌肤的柔软，鼻间有她清甜的香味，只要他想，他就能占有。
　　可他浑身冷得发抖，因为他清楚明白的知道，泪不是为他，哭不是为他，眸中厌恶却是真真切切因他而起。
　　雾气氤氲的视线中，周瑄的唇染上鲜红，嘴角被尖锐的牙齿咬破，血珠凝成一团，欲落不落。
　　“张嘴。”
　　他声音阴冷，心内如焚。
　　四角绢纱灯光影迷蒙，在谢锳面上投出潋滟似水的光华，安静隐忍的面庞下，处处充斥着抗拒与抵触，她放任泪水往下淌，死寂的眼神没有一丝往年的温情。
　　周瑄目光从她眼眸移到唇畔，语气更加郁沉。
　　“五息后，别逼我用强。”
　　谢锳抬起眼皮，眸中闪过难以名状的情绪，而后便紧紧咬住唇角，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
　　忽觉身边一沉，不待睁眼去看，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周瑄拦腰提起，大掌用力从后背猛地拍了下，胃里登时翻腾起来，倒行着直往喉间窜涌，她努力想要直起身，又被他往下按住。
　　接连几掌拍下，她喉咙咽了再咽，终是没能承受巨大的压迫。
　　药汁全都吐到茵毯，周瑄亦没幸免，雪青色锦袍上沾着点点污脏，他没有看，只是掏出帕子摁在谢锳唇角，随后将她抱到书案上。
　　谢锳大口喘气，喉咙里的烧灼感令她呼吸艰难，她此时极其狼狈，鼻涕眼泪纵横，头发凌乱散落，原先穿着整齐的襦裙因为倒挂而掀开卷在腰间。
　　“你宁可去死，也不肯去求朕，是不是？”
　　没有歇斯底里，帝王的修养沉稳持重，周瑄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角，眸光如雪，森森凝视。
　　谢锳不说话，沾了水汽的睫毛湿哒哒的垂着。
　　“即便吞药自尽，也不肯委曲求全，你甚至连问都不敢问，你以为朕会要你什么？”
　　“朕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
　　谢锳兀的抬起眼皮，嘴唇哆嗦：“是！”
　　周瑄浑身僵住，抠着桌案的手骨似要崩断。
　　“陆奉御只诊不治，不是您的授命？您想要什么，我又能给您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此生我是彦郎的妻，他活着，我便活着，他死了，我同他一起去死。
　　总之我不和离，死也不会背弃！”
　　自打他进京登基，她的生活便全乱了。
　　谢家逼她，云家逼她，蜀地来的表妹也要逼她，而他就像成竹在胸的猎人，只管站在高处等她自投罗网。
　　然后呢，奚落，羞辱，挖苦，嘲讽。
　　妄想！
　　她死死瞪着他，愤然而出的话耗尽全力，她剧烈喘息，犹如孤注一掷后无所顾忌，这么多年的悉心经营，轻而易举毁之一旦。
　　曾以为就此便能与云彦远离纷争，平淡而又温和的度过一生，她越往前挣扎，越看到光的希望，拽在她身后的绳索便愈发紧致，勒的她想回头割断，却发现，另一头牵着的，是她谢家人，是她夫郎，是她想保全的一切。
　　无能为力，瞬间就绝望了。
　　“所以你的无情无义，只用给了朕？”
　　周瑄笑，薄凉的眸中闪着狠绝。
　　“何其有幸。”
　　谢锳抿着唇，认命般的扭头。
　　周瑄一把掰正，强逼她看向自己。
　　“朕是要你同云六郎和离，很难吗？不过像当年抛弃朕一样，把事情再做一遍，你便觉得羞耻愤怒，便要宁死不屈，为他云六郎守节？
　　你是有多在意，连命都不要了，啊？！”
　　他恨她不惜命，更恨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命。
　　如利刃剜心，又骤然灌满醋汁，他直起身来，胸腔一阵悲鸣，往日种种，皆成云烟，却又不时敲打自己，提醒那是一厢情愿。
　　他所珍重所纠结的，她从未在意。
　　那他紧紧抓住的，又是什么？
　　周瑄望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谢锳精疲力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颈间，她动了动唇，终是没说出缘由。
　　周瑄走时并不从容，脚步绊在门槛，身形晃了下，然回看过去的眸子云翻雾涌，挟着微锐逼迫。
　　“十一娘，你若死了，朕让谢家陪葬。”
　　“言必行之，你尽管试试。”
　　谢锳捂上眼睛，绯色帔子勾在小臂，肩膀颤颤抖动。
　　夜里落了雨，凉飕飕的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白露和寒露见她背影萧条，不禁劝她去榻上睡会儿，谢锳本想摇头，可才起身，便因为劳累昏厥过去。
　　她这一病，府里翻了天。


第22章 ◎你不就想这样吗，我给你◎
　　灯影幢幢，屋内静的能听见呼吸声。
　　曹氏听闻云彦中毒，白日里吓得四肢瘫软，卧床不起，府医连扎了几针才恢复神智，眼下虽好点，却也病秧秧的歪在榻上，看一眼云彦，抹一把眼泪。
　　忠义伯就着光看完笔录，只觉胸内萧瑟，怒火翻涌，他猛地捶了把案面，曹氏打了个哆嗦，虚虚望去。
　　千娇百宠养大的长女，即便再跋扈嚣张，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做出如此混账之事，简直猪油蒙心，又蠢又毒。
　　他蓄着火气，起身便往外走，曹氏忙跟过去，也顾不得身子不适，那纸上写的东西，着实让人心寒。
　　她虽难受怨痛，可也怕忠义伯下手没分寸，伤着云臻。
　　云臻舔了舔唇，佯装镇定：“我自然是担心六郎的，可阿耶阿娘知道，我被六郎媳妇困在梧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想帮六郎也无计可施。”
　　她去寻得蕃医，用药前已经盘问清楚，这药不会害人性命，只会让表征看起来严重。想把谢锳撵出府去，就得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
　　孟筱可比谢锳好拿捏的多，淡笑没见识，唯唯诺诺，遇事就会哭，到时她嫁给云彦，伯爵府还不是她云臻说了算，总好过身处自家，还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她实在受不了谢锳那得意的面孔。
　　忽听“啪”的一声碎响。
　　“孽障，事到如今还不赶紧坦白，六郎快死了你知道吗？！”碎瓷崩到云臻面前，擦着她面皮飞溅而过。
　　云臻僵住，伸手抚着脸，指尖一热，面上觉出疼来，她怔怔瞪着忠义伯，忽然往地上一瘫，委屈的痛哭起来。
　　“阿耶是要冤死四娘吗？我是和离了，待在家中不受待见，您跟阿娘也不像从前那般疼我，稍有不满便要外人罚我禁闭。可别忘了我初嫁到吕家，咱们伯爵府得了吕骞多少好处，不都是我的功劳吗？
　　谢锳挑唆，您便信了，从小到大您从未吼过我，今儿是怎么了，我还是您亲生的吗？
　　您打死我吧，若不解恨，便把我拖去衙门，横竖您跟阿娘都不喜我，嫌恶我...”
　　曹氏跟着哭，怕碎瓷片再扎伤云臻，便上前拽她，云臻发了狠不肯挪地，曹氏便靠着她跪下，拿帕子擦那划破的脸皮，边哭边道：“你倔什么，同你阿耶好好说便是。”
　　扭头又道：“还未查清事实，你便给四娘定罪吗？！”
　　忠义伯老脸憋得肃青，血液像逆流顶到颅顶，下一瞬就要爆裂，他猛地抬起手来，曹氏扑到云臻身上护着，疾风袭来，忠义伯生生收势，一拳捣在高几花瓶，随后起身咣当踹开门，蹒跚离开。
　　谢锳睁开眼，白露和寒露眼睛通红，守在塌边。
　　她起身，披上外裳，倚着绣缠枝牡丹纹软枕开口：“别哭了，交代你们的事都办妥当了没？”
　　寒露胡乱擦了把泪，点头：“四娘找的那个蕃医，下落不明，想来已经跑路了。”
　　谢锳垂下眼睫，苍白的小脸陷进乌黑的发间，她预料如此，倒也没有吃惊，只是找不到蕃医，云臻便成了替罪羊，蠢得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曹氏又换的新方子，药味很腥，满满一葵口碗，云彦喝进去的只有碗底那么多。
　　谢锳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捏了撮盐放茶水里，推过去，低声问道。
　　“自古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阿耶阿娘打算如何追究阿姊？”
　　曹氏哽住，神色惶惶的掩着胸口：“四娘她确实过分...”
　　谢锳一记凉眸扫去。
　　曹氏打了个寒颤，觉得那眼神淬了毒，要杀人，当即改口道：“她确实该死，可她再恶毒也是我身上掉的肉，你让我怎么追究。”
　　伏在床沿，谢锳摩挲着云彦的手，修长如玉，清隽如竹，他的字铁画银钩，风骨遒劲，他的画惟妙惟肖，意境深远。
　　魏公曾说过，云六郎乃本朝难得的学士，若能深入钻研，此生可成大才。
　　他不该被当成争风吃醋的赌注。
　　顾盼生辉的女子纵然憔悴，也比旁人多了股易碎的风情，出身世家教养良好，孟筱羡慕嫉妒，面上扯出一抹笑来。
　　“嫂嫂，你便放兄长一条生路，可好？”
　　“你签下和离书，我会给他服药，让他少受点罪吧。”
　　“你不怕被四娘供出来？”
　　“她？她比我还巴不得成事，”孟筱咧唇，“嫂嫂了解四姐姐，她是个没脑子的，从头到尾我可一件事都没掺和，都是她拿的主意，她找的人，她下的毒，我顶多算个知情不报，被胁迫。”
　　正是因为如此，谢锳才咽着闷气，发作不得，给亲弟弟用毒，传出去伯爵府什么颜面都别要了，往后便是京城的笑柄，再不可能抬起头来做人。
　　“你说你喜欢彦郎，为何舍得对他用毒，伤他身子。”
　　“若嫂嫂早与兄长和离，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我得不到的东西，即便毁了，也不想留给旁人。你占着他三年，我恨了三年，如今也该还给我了，不是吗？”
　　孟筱收起虚情假意的笑，满面皆是压抑的疯狂，她眼睛锃亮，面目扭曲，肩膀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她把手举到谢锳面前，语气骤然平缓：“我本不想承袭祖业，造纸做笔，可看到兄长夸赞我做的纸笔，我心里高兴极了。
　　你看看我的手，皮肤粗糙，骨节宽大，我不在乎，只要兄长喜欢。”
　　透过薄薄的日光，谢锳看到她指腹上有许多细密的伤口，骨节比常人都要肿大，她很快抽回去藏在身后，目光狠狠瞪着谢锳细长滑腻的手掌。
　　“他可以用我的纸笔写字画画，一辈子。可他变了——”
　　“是你们逼我的，所以，别怪我无情，既然注定得不到，我不在乎亲手毁了，总好过看着你们举案齐眉，夫妻恩爱。”
　　谢锳略过她半哭半笑的脸，像看着阴诡可怖的恶魔，唇轻启：“疯子。”
　　转身提步，孟筱追上去，压抑着嗓音嘶哑叫道：“你根本就不喜欢兄长，与其说把他当夫郎，不如说你把他当主顾，不出差错尽着妻子的义务，你孝顺你恭敬，你像掌柜的一样伺候整个云家。”
　　谢锳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孟筱低声笑起来，“兄长真可怜，被你玩弄了三年。”
　　夜里下雨，空气里透着泥土的清香。
　　谢锳掀开薄衾，侧身朝内躺下去，她的手搭在云彦腰间，指尖传来冷冷的温度，她仰起头来，手指慢慢挪到温润如玉的下颌，一点点摩挲，直到触碰他冰凉的唇，若有似无的呼吸。
　　云彦像一具尸体，不会再给她半分回应。
　　她支起身子，右手覆在云彦面颊，弯腰低头，呼吸喷吐在他面上，睫毛翕动，她沉下身去。
　　腰间一紧，有只大掌一把攫住她。
　　谢锳倏地睁开眼来。
　　入目，是那沉黑如墨的眸子。
　　他神色清冷，视线死死盯着谢锳微张的唇，另一只手抬起，在谢锳震惊的注视下，压着唇角擦到另一侧。
　　指腹温热，像要擦出火来，一遍一遍，慢条斯理。
　　谢锳恨极，张嘴咬住他的拇指，尖尖的牙齿尝到血腥，仍不松口。
　　周瑄抬起眼皮，吃痛却不躲避，任由她发狠的用力，仿佛能听到骨头相磨的脆响。
　　“还当你有多大本事。”
　　谢锳扭头，闭眼急促呼吸。
　　周瑄将人抱起来，放到斜对面榻上，半敞的楹窗咔哒落下，谢锳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她捂着脸，屈膝哭起来。
　　周瑄只瞟了一眼，便扯过她的手臂搭在脉上，诊了少顷，沉声道：“几日没好好吃饭？”
　　谢锳还在哭，泪水沿着指缝往外淌。
　　桌案上搁着晚膳，一口未动，此时已经凉透。
　　“起来吃点。”
　　周瑄没有耐心，声音更加凌厉，他端着一碟酪樱桃坐在床畔，命令一般。
　　谢锳不理他，转身朝里，然还未躺好，便觉浑身一重，却是周瑄倾身下来。
　　一手攥着她下颌，一手箍住她脑袋，唇齿相碰，酪浆的甜香沿着舌尖滚到喉咙，谢锳咽了下，周瑄趁机渡进樱桃，怕她吐出，直抵着送到喉间，谢锳被呛得咳嗽起来，双颊涨得通红。
　　周瑄将人抱起来，掌心拍背，声音却依旧冷淡：“咳完了没。”
　　谢锳好容易平复呼吸，却见他转头又去拿酪樱桃，心急之下叫道：“我自己吃，我自己吃。”
　　她咬着樱桃，一连吃了五个，便觉恶心想吐。
　　周瑄拿帕子摁在她唇角，抬眼皮嗤道：“朕会好好看着你，饿死也不成。”
　　谢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几颗落到周瑄手背，她也不在乎，哭的心口发疼，还是止不住，周瑄莫名心烦，刚要开口让她闭嘴。
　　谁知谢锳忽然朝他扑来，两条手臂环住他后颈，身前的柔软撞到他胸口，他猛地攥住双手，浑身僵硬。
　　那人捧着他的脸，满面泪痕的亲到他唇瓣，毫无章法，急切而又直接，隐隐的啜泣声夹着央求。
　　“你不就想这样吗，我给你。”


第23章 ◎朕给夫人留了一间别院（含入v公告）◎
　　绯色帷幔重重叠叠，案角的铜雕三足兽顶熏炉香烟袅袅，缠裹着旖/旎在帐上透出相贴的影子。
　　起起伏伏，如云如雾。
　　谢锳仰着脸，秀气的鼻梁不断碰撞周瑄的鼻尖，细白的手指抚着他的脸将人往下拉，像只暴躁的小兽，所过之处红痕累累，她闭着眼，唇下是发烫的面颊，手底的皮肤微微颤抖，她揪着他衣领，纤腰往后折成弧度。
　　屋内呼吸粗重，时远时近。
　　半晌后，周瑄才觉出那是自己的喘息，他虚虚环着她，低首任由她动作，乌黑的发垂落指尖，柔软顺滑，他的手从腰挪到肩膀，最后箍在她后脑捧住。
　　衣裳衔开缝隙，尖锐的牙齿令他嘶了声，他握着谢锳的脸，强忍着将人隔开，暗哑的嗓音辨不出情绪，却早已暗自决堤。
　　“十一娘，你看着我。”
　　谢锳哪里会听他的，蹭着手背挡开他的阻拦，不由分说去寻那赤红的耳垂，刚咬上。
　　周瑄脑中轰了一声，攥着她腰的手兀的收紧，什么都想不了，倾身往下压着她倒在枕上，她很急迫，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
　　周瑄浑身燥热，似要烧成灰烬。
　　他费力半直起身，浓烈的眸光盯着谢锳的脸。
　　“你想清楚了，是吗？”
　　泪珠沿着紧闭的眼尾淌下，谢锳咬着唇，双手扶住他的小臂。
　　周瑄低吸了口气，喉咙愈发晦涩。
　　手指插入她发间，极轻极浅，唇如羽毛，落在她眉心，而后便一点点啄到腮颊，发鬓，他绷着身体，克制住想要撕开衣裳的冲动，他尽量缓和动作，生怕吓到她。
　　这个人，他肖想多年。
　　午夜梦回，她哑着嗓音哭，柔荑捶着胸口，充盈着他的思维，然梦醒后，那寂寥便尤其凉寒。
　　他略抬起头，亲在她侧脸，目光清和。
　　“十一娘，朕会好好...”
　　“你想怎么着，我都依你。”她忽然睁开眼来，明润的眸子沁着水色。
　　周瑄拇指伏在上面，划过湿润的睫毛，心里激流涌荡，只觉某处空虚亟待填满，他俯身方要继续，便听她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只要你肯救彦郎。”
　　周瑄呼吸骤停，目光倏地挪到她面上。
　　“你要多少次，我都能忍，陛下求你救救他。”
　　四肢火热，心口成霜。
　　热涌的血液瞬间寒彻骨里，他想直起身子，谢锳一急，伸手去抓他，却被他一把挥开，冷厉的眉眼嗜血一般，狠狠瞪着她。
　　谢锳垂下眼睫，心口砰砰跳的厉害。
　　“你是说，宁可与朕偷/情，也不同他和离？”褪去情/欲的嗓音淬着震怒，因矜贵的修养而内敛不发。
　　“今日从开始便在演戏骗朕，对不对？”
　　“让朕看到你这副模样，让朕厌恶你。”
　　“你没想过朕会要你，即便你下贱，逢迎，朕还是肯要你，所以方才开口，是没法再演下去，对吗？”
　　“是不是很意外，”他坐在塌沿，唇角轻扯，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你放心，朕不介意你是臣/妻，夫人的手段，朕受用的很。”
　　狎戏的语气仿若还在回味方才，他轻佻的说着，起身弹了弹衣袍。
　　谢锳心如死灰，脸上的委屈羞赧全然不见，她拢着衣裳起来，赤脚下地，与他对望。
　　“一点旧情都不念，非要逼我吗？”
　　周瑄冷笑：“朕与夫人何来的旧情？”
　　谢锳身子一僵，脑中陡然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不是朕在逼你，是你自作聪明的逼朕怜惜，逼朕妥协，想换你夫郎一条命？
　　好，你先和离。”
　　“而后呢？”谢锳胸口如被刀剜。
　　“而后的事，朕没想好。”周瑄笑，眼神轻视，似有所指。“夫人该庆幸，还有与朕利用的价值，不是吗？”
　　周瑄踱步到门口，屏息凝视着楠木雕花门框，手搭上去，听到脚步声。
　　谢锳站在他身后，咬牙低声：“明允....”
　　他摁着门框，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栗。
　　“明允，当年的事儿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不要同我计较。这么多年了，往后你总要有三宫六院，宫妃万千，何必与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我真的错了，我真的后悔当年去招惹你，求你高抬贵手，让陆奉御帮彦郎看治。”
　　她说的言辞恳切，音落，缓缓自他身后跪下，虔诚叩了三叩。
　　周瑄咬紧牙，俊秾的五官沁出讥讽。
　　“你真是没有让朕失望。”
　　强压着头痛欲裂的愤怒，周瑄弯下腰去，双眸犹如沁血。
　　“朕给你一句实话。”
　　谢锳抬起头来，他就势握住那下颌，微微一抬。
　　“朕给夫人留了一间别院，只待夫人宽衣解带，迎朕入怀。”
　　屋外的槐树绿意萌生，鸟雀叽叽喳喳蹦来蹦去。
　　屋内却一片死寂。
　　曹氏抓着谢锳的手，哀声求道：“锳娘，你最是懂事最是体贴，但凡有别的法子，我不会动这门心思。
　　权当给六郎谋条活路，成吗？”
　　满屋的人齐刷刷看向她，空气低沉而又压抑。
　　谢锳摇头，简短决绝：“我不同意，我不允许彦郎与旁人肌肤相亲。”
　　“你心肠是石头做的，非要害死六郎不可？！”云臻挽着曹氏下滑的手臂，厉目瞪去，恶狠狠道：“筱娘为了六郎都肯受辱，何况你一个正头娘子，说到底就是自私，就是怕六郎有旁的女子。”
　　“四娘，你哪来的脸说话？”谢锳轻笑，只觉眼前白茫茫皆是不满，一双双眼神便如阴曹地府的判官，而她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你...”云臻斗鸡一样伸长脖子。
　　曹氏忙把她拽回来，使了个眼色，她才闭嘴。
　　孟筱咬着唇，自人群中走出，不施粉黛的脸上梨花带雨，她朝谢锳深深福礼，哽咽着求道：“嫂嫂，你放心，只要能救兄长，我不怕牺牲名节，事后但求大家为我保守秘密，我也不会仗着自己跟兄长有肌肤...就妄想嫁到府里。
　　我不会的，嫂嫂。”
　　她姿态放的极低，言语恳切，像暴雨中可怜的小白花。
　　曹氏看着孟筱，犹如看着云彦最后一味救命药。
　　无数张嘴一张一合，面上尽是哀求，慈祥的曹氏，通情达理的表妹，疼爱表妹的姨母，竞相扑到谢锳脚边，哭声像是催命刀，一刀一刀捅向心口。
　　众目睽睽，仿佛她才是害的云彦昏迷不醒的祸首。
　　此时此刻，谢锳忽觉悲凉，阖屋只她一个外人，其余全是血亲，他们宁可装聋作哑包庇凶手，也不愿深究追查，宁可相信一个游医的鬼话，也要让她屈辱同意孟筱与云彦同枕共眠。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和云彦早晚走成死路。
　　云彦再喜欢她，终究还是云家的六郎，他纯善孝顺，温和有礼，断不会是第二个谢锳，她可以跟谢宏阔撕破脸，说尽狠话，断绝干系，云彦却不能。
　　他是孝子，是忠义伯和曹氏的骄傲，他会顾及他们，也会保护谢锳，然最后呢，陷于两难境地，兀自痛苦。
　　谢锳抬头，直直望向忠义伯：“阿耶也想清楚了吗？”
　　曹氏胡乱擦了把，泪眼汪汪的回头，忠义伯肃着脸，眉心蹙成山，他紧了紧扶手，只长长叹了口气，再没说别的。
　　谢锳了然，对被拦在外面的白露招了招手，白露急赤着脸推开刘妈妈，咬牙跑到谢锳面前，鼻子一酸，眼眶温热：“娘子。”
　　谢锳指着斜对面的红漆嵌螺钿柜子，轻声道：“最底下有个匣子，你把它抱过来。”
　　四四方方的楠木小匣，启开盖，露出几张叠好的纸。
　　谢锳展开，铺到忠义伯面前，“阿耶，彦郎尚在病中，事权从急，您替他决定吧。”
　　忠义伯扫了眼，立时双目滚圆。


第24章 那么多人，你偏要羞辱我！◎
　　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掺着震惊, 惶惑。
　　云臻探头扫到纸上字迹，当即尖叫起来：“你要挟谁？六郎的命重要还是你的私心重要，别以为我们惧你就不敢签，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 筱娘跟六郎青梅竹马, 怎么就不能进门？
　　你未免太霸道了，我们伯爵府只六郎一个男丁, 你入门三年无子, 早就该被休了，你....啊！”
　　云臻被扇的猛一趔趄, 打了个转砰的撞到雕花屏风，她捂着脸, 惊慌失措的看向忠义伯, 颤了颤唇, 喃喃道：“阿耶...”
　　“你闭嘴吧！”
　　曹氏被吓得面色土灰, 抬脚便要去看云臻的脸，却被忠义伯一记眼色唬住, 怔在原地唉声叹气，曹姨母上前低低劝了两句，曹氏便背过身, 只看到肩膀还在起伏。
　　“锳娘，是我们做的不对，你如何出气我们没甚可反驳的, 只是——”忠义伯攥着拳头，方才扇云臻的手心隐隐发烫, 他瞟了眼, 缓声劝道：“只是我身为父亲, 不会同意你们和离，你是个好媳妇，打从嫁到云家便从无错处，我也不会承认除你之外别的儿媳。”
　　音落，孟筱的指甲掐进肉里，面上仍是楚楚可怜。
　　谢锳面不改色，喉咙却微疼起来。
　　下一瞬，忠义伯语气沉重：“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若非如此，我不会听信游医的方子。
　　他既然敢说能让六郎起死回生，我不能不去冒险一试。
　　锳娘，我保证，日后你还是云家娘子，说一不二，筱娘她...她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
　　孟筱咬着唇，豆大的泪珠滚到地上，她抽噎着上前，可怜兮兮拽住谢锳的裙裾：“嫂嫂，我不会趁人之危的，你放心，只要兄长能好，我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嫂嫂，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兄长危在旦夕，你便让我试试，行吗？”
　　她抬起手来擦泪，衣袖沿着小臂滑落，露出的手腕上缠裹着纱布，不断有鲜血往外渗出。
　　曹氏摁着帕子，哑声看向谢锳：“前两日六郎喝的汤药，是筱娘割破皮肉取血熬的，她怕你胡思乱想，便瞒着不让告诉你。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若不赶快，前面割的血便白流了。
　　锳娘，她是真的想救六郎，你..你便成全她吧。”
　　声音哽咽，说完便扑过去扒着云彦，鼻涕眼泪纵横，嘴里含糊不清叫着：“六郎，我可怜的孩子。”
　　谢锳笑了下，胃里一阵恶心。
　　她咬牙站定，视线逐渐模糊，随后便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到案前拿起笔来，纸上字迹愈发看不清楚，恍恍惚惚如同细密绷紧的网子，勒的她透不过气。
　　她顿了顿，方要落笔，便被人从后抱住腰，细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嫂你别走，我不想你走。”
　　谢锳的心一下软了。
　　云恬不爱说话，多半时间都独自闷在房里做女红，绣些小玩意儿，许是见她乖巧可爱，谢锳便多疼她几分，每回铺子里来新货，都会带给云恬。姑嫂二人相处的更像姐妹。
　　云恬瘪了瘪嘴，手又抱紧，“嫂嫂，别走好不好。”
　　曹氏见状，眼圈又红了。
　　“锳娘，不这么做，六郎会死，到时你怎么办，你还年轻难道...”
　　“他死了，我守他一辈子。”
　　阖屋的人面面相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谢锳，曹氏被顶的无话可说，酝酿许久的劝词全憋了回去，即便说出来，谢锳也不会听。
　　她早就知道谢锳的脾气，嫁到伯爵府三年，她端庄从容，面面俱到，然骨子里是倔的，极其有主张。她若做了什么决定，轻易不会更改。
　　今日闹得如此荒谬，怕是不好收场。
　　“锳娘，你不要逼我们了。”
　　“阿娘，莫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不以为意，目光略过和离书，落在忠义伯面上。
　　“阿耶，签吧。”
　　晌午，凌空莫名劈下一道雷，震得屋脊轰隆作响。
　　白露和寒露默不作声，手脚麻利的收拾箱笼，数日前，娘子便吩咐她们清点整理，如今看来，她约莫早就设想过会有今日。
　　大雨倾盆，屋檐下很快汇聚成流，沿着台阶哗哗淌向院里。
　　去官府的小厮很快折返，牛油纸包裹的和离书，上头已然盖了官印，屋内的呼吸声与嘈杂的雨声混在一起，犹如密集的鼓点砸到心口。
　　白露去吩咐人套好马车，寒露撑开伞，站在廊下候着。
　　谢锳戴好帷帽，一眼都没往回看，方走到门口，云恬追上来，嗫嚅的哭道：“嫂嫂....”
　　谢锳摸摸她的肩，随后冲着曹氏与忠义伯深深福了一礼，寒露快步走来，将伞撑到头顶，两人头也不回迈入雨中。
　　天陡然黑下来，乌云浓密的笼在半空，压着槐树撕开口子，拼命的往下倾灌，窸窸窣窣的树叶被吹得承不住力道，纷纷掉落。
　　初春的枝丫，含着芽苞被雨水砸进泥里。
　　曹氏揪着绢帕，眼眶洇出水来，平心而论，曹氏不希望谢锳离开，她懂事能干，擅长经营，偌大的伯爵府在她打理下井井有条。若不是她多财善贾，只靠祖上那点荫封，处处花销奢靡，日子怕是要捉襟见肘。
　　曹氏心中明镜似的，相貌出身财力手段，孟筱皆比不了谢锳。
　　可诸多好处都不如一点，游医给的方子，只有孟筱能救六郎。
　　万般无奈，她只要六郎的命。
　　曹姨母见状，心中五味杂陈，虽逼走谢锳着实愧疚，可心里窃喜仍蔓延开来，至少前头再没人挡着，凭着孟筱待云彦的真心，加之孟家如今的官路，却也是配得上伯爵府的。孟筱痴情，此生怕是出了六郎，谁都看不进眼里。
　　她清了清嗓音，提醒道：“别耽搁了，咱们都是为了六郎好。”
　　众人回神，纷纷点头道是。
　　那游医将药下到符水中，孟筱解开纱布，露出长长疤痕，随后忍着痛将血挤进碗里，好容易凑满一碗，疼的她直冒冷汗。
　　而后，便要孟筱以口喂药，直至让云彦全都喝完。
　　曹氏忙将屋里人都遣了出去，合门前，从缝隙里看见孟筱羞涩的褪去衣裳，爬上床榻，钻进云彦的衾被中。
　　她心里不知怎的，咯噔一声，就像山洪来时兵荒马乱的场景，她甚至有点后怕，万一六郎醒来，自己该如何解释，千头万绪扰的心内惶惶。
　　谢府
　　谢宏阔早就得了消息，自打云彦病倒后他便按压不住狂喜，恨不能烧几炷香，将云彦赶紧送至西天极乐。
　　谢锳之所以不听话，多半是为了云彦，一个于家族无甚帮扶的女婿，不该偏占着位子不做事，还要消耗谢锳的精力。
　　此番病倒，着实倒在谢宏阔心上，许是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每日脚步轻快，精神焕发，活脱脱年轻了好几岁。
　　崔氏软软倚靠在美人榻，莞尔笑道：“老天有眼，也觉得谢家不该没落。”
　　“你仔细着点，别惹她。”谢宏阔来回踱步，抑制不住的激动，今儿听小厮来报，道谢锳同云彦签下和离书，收拾箱笼搬出云家，他差点笑出声来。
　　本想带人去帮忙，可又怕适得其反激怒谢锳，遂只得作罢。
　　“郎君都嘱咐多少遍了，我定菩萨一样供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成了吧。”崔氏嗤了声，拨弄着蔻丹抬眼道：“幸好前两日将她闺房重整一番，否则定要来不及，她还真有魄力，说离便离了。”
　　谢宏阔笑，纵屋外雷声滚滚，黑云压顶，然心中碧空如洗，天高海阔，竟有一番说不出的痛快。
　　“四郎夜里回来吗？”
　　“大理寺很忙，他十日有八日都写在衙门，今儿怕是回不来。”崔氏不满，想着儿子最近的状态，心里很是不悦。
　　谢宏阔思量片刻，又道：“不打紧，便叫四郎媳妇出来陪宴，临哥儿也得来，省的她横竖没几句话就吵起来，活脱脱生了个老子。”
　　崔氏叹气：“成，我这就让厨房烧几道她爱吃的菜，总之她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总不至于再犯忌讳。”
　　这厢刚安排好，擎伞的小厮急匆匆跑回来，“郎君，娘子的马车在前街拐了个弯，径直往长乐坊去了。”
　　谢锳当初的嫁妆不菲，三年来又置办了不少私产，其余都陆续赁出，只有长乐坊的这处宅院，平素交给得力的管事打点，故而屋内布置只消稍加整理，便能立时住人。
　　进屋后，谢锳走到妆奁前，松了发髻坐下。
　　镜中人瘦了一圈，不知怎的却让她想起大婚那日，她一袭浓妆嫁衣，坐在大红婚床等待云彦进门的刹那。
　　忐忑不安，紧张而又充满期许，三年来她用心做云家媳妇，侍奉舅姑，疼爱小妹，和睦夫郎，便是奴仆也从未苛待，彼时总觉得日后会更好，实际也是如此，倘若周瑄没有回京，她大可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无波无澜，随心所欲。
　　可如今仿若大梦一场，醒来还是空空一人。
　　“娘子，不回谢府了吗？”白露抖了抖帘帷，银钩轻晃，外面雷声不减，雨点如黄豆般噼里啪啦砸着屋檐。
　　“不回。”谢锳斩钉截铁，随后又问：“去药铺的人还没回来？”
　　白露往外看了眼：“约莫还得费些时辰，雨太大了，离咱们这儿隔了两个坊市。”
　　谢锳宽了衣裳，躺在帐内。
　　巧得很，游医配的药粉中有一味南诏特有的药材，谢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年前铺子活计提了一嘴，道那味药材不常见，价格也不昂贵，寻常南诏百姓用来熏蚊虫蛇蚁的。
　　白露点上安神香，见谢锳睁着眼睛平躺在榻，不由过去俯身问道：“娘子，既然知道游医有问题，缘何不当面与他对质，何苦闹到和离。”
　　她都觉得窝火，何况是姑娘。
　　谢锳笑，她总不能同疯子比耐性。
　　孟筱对云彦的喜欢，已经逼近偏执，若她得不到，恐会亲手毁了。
　　与其如此，不如等她给云彦解了毒，再行对策。
　　“往后要记住，我不再是伯爵府娘子，云家也与我们再不相干。”
　　廊下青苔隐隐泛着绿意，小院静谧，却很雅致。
　　白露倒退出去，从外合上门，寒露正与老管事吩咐下人规整物件，因着雨着实太大，几个箱笼都被淋了，故而七手八脚挪去库房，也来不及弄干。
　　寒露抹着脸上的雨水，往屋内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娘子可哭了？”
　　白露摇头，叹气：“娘子哭出来还好，比这样强撑着欢笑倒叫人放心。她跟郎君何等恩爱，乍一和离，你说能不难受吗？”
　　寒露也跟着垮下脸来。
　　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天好歹清朗起来。
　　白露和寒露忙着在院里晾晒箱笼，晕头转向，又怕吵到谢锳，遂只让两个丫鬟在外院守着，伺候茶水果子。
　　虽说入了春，可姑娘生了场病，总觉得困乏，恹恹的不爱吃饭，脑袋一沾枕头便想睡觉。
　　谢锳正睡着，听见脚步声只以为是白露，翻了身，把手伸出帐外。
　　“帮我拿盏茶。”
　　声音软软的，惺忪未醒。
　　周瑄环顾四下，从圆桌上倒了白瓷盏内，端着来到床榻前。
　　谢锳迷迷糊糊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鼻间嗅到墨香，神思一下清明起来，她睁大眼睛，对上周瑄似笑非笑的面孔。
　　“你还真是硬气。”
　　谢锳撇开头，许是习惯他的闯入，只往里挪了挪，闷声不理会。
　　周瑄顺势往床上一躺，谢锳几乎要跳起来，然她还未来得及，便被周瑄一把抱住，箍在怀里往内滚了一圈，压在身下。
　　卷起的薄衾春卷一般，谢锳挣不开，双手抵在胸口很是艰难的推他，周瑄身躯笔挺，肌肉坚硬，隔着这样近，像烙铁似的烫在谢锳皮肤。
　　她穿着里衣，又薄又软，几乎能感受到周瑄的骨头，硌的骨肉极不舒服。
　　她咬着唇，却没有阻住那声轻哼。
　　落在周瑄耳中，宛若盛情。
　　“陛下究竟要戏弄我到何时？”
　　她歪过头，呼吸微弱，起伏间便能触到他的衣裳，他的温度，他火热匀促的喘息，毫不收敛的喷吐在她颈间。
　　周瑄眉眼冷冷，撑起身子抬手抚在她脸侧，手指似火，刻意时轻时重，谢锳挣脱不得，被他撩/拨的浑身酥/软，一股暖意沿着某处到处乱窜，难受的吟/哦困在喉间，她用力忍着。
　　周瑄瞥了眼，俯首，啄在她耳垂。
　　谢锳身子蜷曲，再也不能承受他的肆意，一张嘴，恶狠狠的咬住他肩膀。
　　听见轻嘶一声，这才解气。
　　周瑄不怒反笑，舌尖抵在上颚，棱角分明的下颌仰起来，喉咙滚了滚，发出低迷的呼声。他身形修长如松，劲拔有力，每一处皮肤都似经历锤炼，铁骨铮铮，他半支着上身，幽黑的瞳仁映出谢锳面红耳赤的脸孔。
　　谢锳抓着他的前襟，快要哭出来。
　　周瑄忽然衔住她的唇，舌尖染上血腥味，谢锳推他，却被坚实的胸膛挡住手，蜷在腰间被薄衾束缚，那攻势不容拒绝，挟着侵略逼她启开唇齿，每个角落，每寸呼吸，如丝草一般，谢锳只剩下依附的力量。
　　肩膀一凉，谢锳便知这回轻易逃脱不得。
　　她想屈膝，可双腿被他压住，脚趾蜷了再蜷，依旧无法与之对抗，她就像一条被破膛开肚的鱼，任由他一刀刀凌迟。
　　他让她喘不过气，说不了话，眼泪汹涌的溢出，他浑然忘我，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手底发凉，不经意抬了眼皮，才发现谢锳哭的快昏厥过去。
　　周瑄不得不从她唇上离开，转而掰着她下颌，令她依着自己方便偏过头，露出细白滑腻的颈。
　　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便成瘾患。
　　他不打算放过她，这辈子都不行，她在身下，软的像水，馨香甜美，而这种感受，却被另外一个男人堂而皇之霸占三年。
　　每每想到，周瑄便觉锥心。
　　他手指灵活，绕到颈后挑开小衣的带子，掌心贴在后脊，将人往身上一带，浑身血液便奔涌着汇集腰间，满脑子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迫不及待想要她，想证明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唇抵着她的颈，四肢火热，快要烧成灰烬。
　　不待他解开革带，便听谢锳哭着求他。
　　“明允，你放过我吧。”
　　“明允，别逼我恨你，求你，求你停手，赶快停下来。”
　　她哭的前言不搭后语，脑子却很清醒，始终知道拿捏他的心软，始终知道拒绝他的靠近。
　　周瑄神色凉薄，下手更狠了些。
　　他拂开扰人的薄衾，两手钳住谢锳的小腰往枕上摁去，他一言不发，眼睛只看着手底皮肤，就在他松开她的手，兀自解带时。
　　眼前一道黑影急速闪过，紧接着面上一疼。
　　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屋子。
　　周瑄停了动作，漆黑的瞳仁阴恻恻的望向谢锳。
　　谢锳惊住，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手掌都麻了。
　　“你总是不听话，那么便别怪朕不知怜香惜玉，十一娘，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周瑄一把抽出革带，单手擒住谢锳的双手摁到头顶，缠着革带将其固定在床栏。
　　峦线越发明显，里衣被褪到双肩，露出被轻/薄的皮肤。
　　“明允，我...我不行，我不能...你疯了！”
　　周瑄冷眼睨着她，白嫩的腕子被勒出红痕，她仍在拼命挣扎，即便毫无意义，她还是不肯罢休。
　　他是什么可怖的鬼怪，竟叫她恐惧至此。
　　他双目刹那充血，太阳穴突突直跳，如猛兽一般弯下身去，布帛撕裂的声音夹着谢锳绝望的哭喊。
　　他伏在她颈边，听见她喃喃哭道：“你让我恶心。”
　　心冷若雪，牙齿用了蛮力，咬的她曲起身体。
　　可下一刻，他觉察出谢锳不对劲，浑身筛糠似的抖动，不受控制的呕了几呕，虚汗濡湿了衣裳，周瑄抬起头来，便见谢锳哇的一声，趴在床边吐了起来。
　　他慌忙过去，将人搭在自己膝上，捋着乌发拢到脑后，也顾不得与她置气，轻轻拍击了几下，谢锳小脸蜡黄虚脱，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在他身上，双目无神，泪珠仍一颗一颗往下掉。
　　“喝水。”
　　周瑄命令似的，拇指抹去她唇边的污脏。
　　谢锳沉默，肺脏仿若裂开，四面八方都透风，呼吸也疼。
　　周瑄深吸一口气，冷声又道：“若是想让朕喂你，大可直接开口。”
　　谢锳瞪大眼睛，眸中泛着水光，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
　　周瑄把白瓷盏往前递了递，这会儿她很乖，抿了两口才移开唇。
　　“朕准备的别院你不喜欢？”
　　“也好，那往后便在此处，离蓬莱宫近，盏茶光景便能过来。你的身子骨太弱，这几日便好好调理，朕让陆奉御给你开药膳，每日都送过来。”
　　他慢条斯理从内侧捡起革带，往腰间系的时候，谢锳忽然又擎手挥来，只是她将吐完，力道不足。
　　周瑄往旁边一避，随之攥住她的腕子反剪到身后。
　　神色冷凝。
　　“你莫要试探朕的耐心，若再敢忤逆，朕会教你何为君之威严。”
　　奋力一甩，谢锳倒在枕间。
　　周瑄拢好衣裳，准备出门。
　　谢锳笑了声，嗓音哑的又像是哭。
　　“那么多女人，你偏要羞辱我！”
　　周瑄转过头来，面色郁沉。
　　“王家姑娘不是进京了吗，你同她大婚，想如何便如何，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还要怎么样，你便不计较不恨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错了，当年我怎么会...怎么会想去招惹你，从开始就错了，都是报应。”
　　她像疯了一样自说自话，小脸挂着泪，唇弯着，眼眸恍惚的望向周瑄。
　　“求你了，就当从没有我这个人，不行吗？！”
　　“不行。”周瑄淡淡吐出两个字，“至少，在朕腻了你之前，不行。”
　　“你最好习惯，下一回，不管你是恶心也好，嫌恶也罢，都得给朕受着。”
　　“云六郎是文臣，朕不会像他那般怜香惜玉。”
　　不过半月，云彦便身子大好。
　　今儿晨起还睁眼看了圈，似乎没寻到要找的人，颇为失望。
　　曹氏又喜又忧，只得与下人瞒着，道谢锳出去巡店，得晚点回来。
　　一次还好，总这般搪塞云彦便犯了疑惑。
　　门下省的几位官员过来探病，心照不宣没有提到内眷，说起朝中事，隋侍郎另外派人去往青州，眼下已经开始搜罗典籍。
　　其中往禹州去的船半路翻了，一千多册书籍全部葬身江中，弘文馆的两个校书郎被追责入狱，生死不明。
　　云彦听了愈发感慨，便道自己不日将好，便回去同他们一起搜录。
　　几人相视笑笑，没有说破。
　　云六郎与妻子的事情他们都有耳闻，素日羡慕他们感情笃深，如胶似漆，却不想有一日会和离，此中蹊跷，可伯爵府瞒的严，便也打听不出来。
　　今日又见云六郎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他们焉能猜不出何意，定是忠义伯和曹氏私下做了决断，可怜云六郎，若知道实情不知要怎样失魂落魄。
　　他们的心思，云彦自然不知晓。他精神越来越好，吃了半碗稀粥便依着床栏看书，外头传来说话声，听动静应是禄苑的丫鬟。
　　听了少顷，云彦放下书卷，竖着耳朵拎起眉心。
　　仿佛话里说的是谢锳，声音压的很低，怕被人听到。
　　“说句不该说的，真是怀念娘子掌家的时候，每月月例足，娘子又不训斥人摆架子，哪里像四娘子，张扬跋扈恨不能把人吞了。”
　　“小点声，仔细被剥了皮。”
　　云彦愣住，何时阿姊管起家来。
　　阿锳呢？
　　他心中不安，咳了声，将那说话的两人叫进屋里。
　　两人神色慌张，捏着衣袖左顾右盼。
　　“我问你们话，要老实回我。”
　　两人紧张的大气不敢出，曹氏千叮万嘱不让告诉郎君，都怪自己嘴碎，眼下该如何是好。
　　云彦瞧出她们不对劲，心里头也隐隐不安。
　　“我病的这几日，府里可有大事发生。”
　　两人呆若木鸡，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面色如土。
　　云彦蹙起眉，肃声又道：“若谁欺瞒，今日便撵出府去，可听清了。”
　　两人扑通跪下，连声称是。
　　云彦直起身子，将书卷拍在案上：“阿锳到底去哪了？！”
　　曹氏自禄苑过来吓了一跳，只见云彦双目失焦惶然的望着帐子，犹如枯木一般，一动不动，床边洒了水，碎瓷片还未收拾完。
　　她登时知晓坏了，狠狠剜了眼跪在外头瑟瑟发抖的两人，走过去握住云彦的手，慈声叫道：“六郎，六郎？”
　　云彦慢慢转动眼珠，看见她后不见一丝变化，只张了张嘴，问：“阿娘，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曹氏两下为难，攥着帕子快要愁出泪来。
　　云彦见状，眼前一阵发白，只觉喉咙腥甜，热气窜涌，强行压制却终究没能抵住，头一歪，噗的吐了口血。
　　曹氏当即慌了，起身想叫府医，腿发软，又跌坐在床上。
　　深夜，忠义伯赶回来，与曹氏坐在外间筹谋对策。
　　曹姨母与孟筱仍住在府里，白日闹得那般阵仗，她们也听闻云彦的反应，倒算得上体贴，至今没有开口为难。
　　否则，孟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为了救云彦舍上自己的清誉，无论如何他们都该主动开口，给人家一个交代。
　　可云彦不过听了消息便动辄吐血，他们又岂敢乱来。
　　曹氏与曹姨母开口，半是安抚半是央求。
　　曹姨母摁着眼睛抹泪，一贯的好脾气，“若是我的事，自当径直点头应了妹妹，可这关系筱娘的名节，她是个乖巧温顺的孩子，怪就怪太看重六郎。”
　　曹氏更加内疚，巴不得与她承诺日后定会将孟筱娶进门来，可又怕答应的太爽快，云彦翻脸，只好咽下去，附和两声。
　　孟筱从门后出来，冲着两人福礼，“姨母不必顾虑筱娘，我与阿娘明日便搬回家中居住，只要兄长好好的，筱娘便再没别的奢求。”
　　此言一出，曹氏愈发难安。
　　当夜与忠义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哎了声，心口发疼。
　　“可怎么办才好，六郎别是走了窄路，非要去找锳娘。”
　　忠义伯重重叹气：“木已成舟，他便是低声下气去求，锳娘也不会回来。”
　　儿媳太有主见，掌家很好，可于感情来说，未免拎的太过清楚，她决意和离，哪里是会走回头路的。
　　夜深更静，伯爵府炸了锅。
　　孟筱半夜想不开，拿绢带悬了梁，亏的丫鬟起夜撞见，这才把人救下来，可折腾的不轻，脖颈勒的全是瘀紫。
　　曹姨母哭的快要昏厥，曹氏又怕又心疼，当着孟筱的面便承诺下来，择日便与云彦提两人的婚事。
　　孟筱拽着她的衣袖，眼泪汪汪的摇头：“姨母，是筱娘不好，可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鬼迷心窍想不开，我不会了，你放心。”
　　曹氏还能说什么，对着这般懂事的孟筱，她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春日渐暖，谢锳躺在藤椅上拨弄花草，白露和寒露坐在廊下打双陆，白露顾不过来左六路，急的直想把盘面毁了，寒露抱着胳膊，得意的准备攻入敌营。
　　这几日过的清闲，前后遣去伯爵府两拨人搬运物件，当初她走的急，有些细枝末节便想不周全，如今用到实处，才觉得不称手。
　　回来的人每每都会说起云彦，知道他身体好转，谢锳便也觉得安心。
　　头顶忽然轰隆一声，吓得三人都站起来。
　　“快收了吧，不玩了不玩了。”白露趁机耍赖，呼啦着盘面嘿嘿一笑，寒露气鼓鼓的跺脚，两人忙着将木质雕盘挪回屋里。
　　此时天开始上云，阴沉沉的笼在半空，不多时便恍若黑夜。
　　正当她们准备回屋，便听见有叩门声。
　　谢锳站在楹窗前，探身往外瞟了眼，圆形影壁后隐隐传来说话声，她起先以为是谢宏阔，自打搬过来，谢宏阔知晓发了好大的火气，三番五次上门兴师问罪，谢锳懒得与他周旋，后来谢宏阔再上门，便佯装睡觉，晾着他自己个儿待在花厅。
　　正纳闷着，管事的小跑往内院来，白露近身听了声，当即提起裙子奔向楹窗外，她气喘吁吁，眼睛发亮，踮着脚尖小声道。
　　“娘子，郎君来了。”
　　谢锳怔了下，双手抠着窗沿久久没有回应。
　　白露还在高兴，忽然看谢锳淡了神色，不禁着急：“娘子，快下雨了，咱们让郎君进来说话吧。”
　　打心底来说，她是希望娘子与郎君和好，服侍娘子十几年，嫁给郎君的三年里，是娘子最被人疼最被人宠的时候，郎君待她，就像待掌上明珠，多少人羡慕。
　　先前在谢府，明明娘子是最小的孩子，可崔氏待她并不亲厚，甚至可以称得上刻薄，三两句话不满意便会罚她站规矩，关佛堂，弄得娘子现在喜欢将屋里置办的灯火通明。
　　谢宏阔便更不用说了，几百口的世家，冷清而又市侩。
　　谢锳转身，低声道：“便说我睡了。”
　　白露失望的耷拉下肩膀。
　　谢锳又道：“让他往后也不必来了。”
　　云彦扶着门框，视线远远往里瞧着，他咳了两声，头愈发涨得厉害。
　　白露折返，他便立时站直身子，温和问道：“阿锳现下可好？”
　　“娘子一切安好，郎君不必费心记挂，天马上要下雨了，娘子还在睡着，郎君赶紧回去吧。”
　　云彦整个人瘦削下来，颀长的身影仿若修竹易折，闻言，他面露痛苦，神色仓皇，撑着门框的手却不肯松开，他压低了嗓音，似恳求一般。
　　“白露，你让我见她一面，可以吗？”
　　白露只得再跑一趟，很快又低眉垂首的出来，云彦心口发涩，叫人看了委实不落忍。
　　他是走来的，许还是瞒着曹氏与忠义伯找到此处，身后没有云家的马车，巷子里静的能听见呼啸而过的风。
　　“他还不肯走？”谢锳坐在书案前，听见雨点急速砸地的声音，不禁担心起来，他大病初愈，连弘文馆都没回去，想来身子还是不成，若再淋了雨，指不定还要受罪。
　　“把伞给他，让管事把门关上，不许他再进来。”
　　白露惊住，将要替云彦说话，谢锳疾言厉色。
　　“快去！”
　　白露不说话，递过去雨伞便想合门，云彦伸手挡住，嗓音沁着涩哑：“你与她说，和离书没有我的签字，不作数，我不认。
　　她是我的妻子，我此生也只她一个妻子。”
　　屋檐很快开始滴答水珠，谢锳着人从角门出去，骑马赶往伯爵府。
　　白露和寒露守在廊下，不时垫脚往外看，院子离门口太远，下着雨连声音都听不见。
　　葳蕤的凌霄花伸展开枝叶，爬的满满院墙都是，雕花棱格阻了视线。
　　忽听门外管事喊了声，谢锳噌的站起来。
　　白露推门闯进，急道：“娘子，郎君昏过去了。”
　　谢锳提起裙裾便往外走，忽觉一道凉风自后脊袭来，紧接着手腕一紧，人被拽着拉回内间，推到墙上。
　　白露震惊，一双眼睛似要瞪出来，她哆哆嗦嗦开口：“六...六皇...殿下.....”
　　忙又捂了嘴，扑通跪在地上：“陛下。”
　　周瑄余光扫了眼，不怒而威：“出去，关上门。”
　　白露咽了咽唾沫，也不敢抬头，也不敢回绝，悄悄想看谢锳，却被周瑄凌厉的眸光吓得猛一颤抖。
　　自家娘子被推高怼到案上，后脊贴着墙壁，面露凶色。
　　她还在犹豫，周瑄手忽地掐了谢锳的腰，谢锳唇间溢出轻呼，对上他别有居心的瞳仁。
　　“白露，你先出去。”
　　门合上，谢锳松了口气，然下一刻，周瑄的吐纳近在咫尺，他一手扶着她后脑，一手撩开衣襟下摆，激的谢锳战栗着，抬脚便去踹他。
　　他小腿被踢到，蹙眉将人掐狠了些。
　　谢锳仰起头，被她推着撞开楹窗，半边上身探出去。
　　方才白露合门，已将院里的人都遣出，毕竟里头的男人是当今陛下，谁都不敢多看一眼，这样的私密事，知道了便犹如剑悬枕上，永不安宁。
　　谢锳几欲跌倒，不得不抓紧他的手臂稳住，张口便骂：“贵为天子，如此行径不觉羞耻荒唐？你与那教坊司的嫖/客有何区别？灭人性，泄私欲，你又与那畜生...啊！”
　　谢锳疼的曲起身来，周瑄箍着她的腰将人从窗外提回屋内，扔到榻上。
　　“你再骂一句，朕便叫门口那人听听响动。”
　　“你..你简直无耻之尤！”
　　谢锳爬起来，屋外的雨下的哗然壮观，她心里担忧云彦，便忍不住软了下语气：“我出去看一眼，很快回来。”
　　周瑄笑，抬脚搭在门框上。
　　“知道要说什么，需不需要朕教教你？”
　　谢锳冷着脸，沉声道：“不敢劳陛下费心。”
　　周瑄抬手，将人抱到膝上，“你亲朕一口，朕便放你出去。”
　　他狎戏的语气轻蔑疏离，抬手搭在唇角，漫不经心往后一仰。
　　谢锳直想啐他一脸。
　　可又实在忧虑云彦，只得飞速低下头，蜻蜓点水一般浅尝辄止，周瑄笑，手却没有松开，忽然天旋地转，两人换了姿势，谢锳坐在圈椅内，周瑄双手抓着扶手，倾身下去，唇噌着她的鼻尖，热烈而又汹涌，待谢锳无法呼吸，这才不舍得移到颈间。
　　上回的痕迹已然消退，衣领边缘隐隐还能瞧出几分，他手掌用力，趁谢锳分神的光景，让开路来。
　　“去吧，别让朕等久了。”
　　凄风苦雨吹得人衣裳尽湿，谢锳弯下身去，跪在地上捧住云彦的脸，想唤他又觉得不知该怎样开口，遂定了定心神，从袖间扯出帕子帮他擦净面上的水渍。
　　白露擎着伞挡在外沿，寒露抓着参丸跑来，谢锳接到手便塞进云彦嘴里。
　　他太虚弱了，面上白的看不出血色，骨节分明的手愈发精瘦，指腹上有狭长的划痕，像是被瓷器等物割伤。
　　谢锳见他睫毛颤了颤，便赶忙想要松手。
　　云彦一把攥住，急切的想开口说话，冷风呛进喉咙，他咳得剧烈佝偻，然双手不肯松开，生怕回过神来谢锳又不见了。
　　这几日他做了好多梦，梦见谢锳生他的气，发誓永远不肯相见。
　　他怎么舍得，怎么愿意。
　　他拉着谢锳的手放到心口，一字一句慢慢说道：“阿锳，跟我回家。”
　　谢锳摇头，“待会儿伯爵府会有马车过来接你，回去吧，别叫他们难受。”
　　云彦坐起身来，定定望进她的眼中，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抽出手，只是跪立的姿态足够划清界限，肩膀笔直，面色从容。
　　周瑄自影壁后投来阴冷的眸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云六郎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肩，一遍一遍唤她“阿锳。”
　　这一幕很是刺眼。
　　周瑄失去耐性，他挪动脚步，挪到足以令云彦瞟到人影的位置，随后背身而立。
　　云彦的视线划过他，又倏地飘忽回来。
　　似不能相信般，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窄袖圆领袍衫，腰束玉色革带，脚蹬漆色皂靴，右手举着伞，等人的模样。
　　云彦身子一颤，继而浑身僵硬。
　　谢锳挣开，起身往后退了步。
　　云彦跟着站起来，眼前仍旧迷蒙昏花，他用力眨了眨眼，却在看清谢锳脖颈的刹那，如遭雷劈。
　　细白柔软的颈子上，散落着两枚印记，更有一朵沿着领口没入不为人知的角落。
　　只一眼，便叫人忍不住遐想猜测，那始作俑者该是如何的荒唐缱绻，才能舍得下此等狠手。
　　云彦张了张嘴，忽觉狂风骤雨拍着海面掀的天翻地覆，耳畔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手，从谢锳小臂滑落下来。


第25章 是要朕亲口喂你？◎
　　食案上的汤羹早已凉透, 半口都没动，曹氏过来时，云彦正在屋里踱步。
　　与其说是踱步，不如说在细细查看。
　　他打开柜门, 从左至右扫了一遍, 又从上往下逡巡，握着柜门的指尖泛白, 他慢慢扭头, 朝妆奁望了眼，镜台上空无一物, 连谢锳最喜欢的雕花檀木匣子都不见了。
　　曹氏本不想开口，只隔着屏风看他一眼, 便欲悄悄离开。
　　云彦听见响动, 无声的抬头瞟了过去, 目光犹如寒冬腊月的霜雪, 空洞冰冷。
　　曹氏讪讪笑了笑，硬着头皮步入屋内。
　　原先还不觉得, 打从谢锳搬走自己的物件，槐园便立时清净不少。
　　曹氏思来想去，总得找个话头说话, 便指着床畔被药汁弄脏的帘帷，笑道：“小库房正好还有几端薄软的面料，通风且不透光, 明儿叫人给你换上。
　　这帘帷有些年岁了，如今脏的洗不干净, 索性换掉, 便选几端颜色鲜亮的, 毕竟是春日。”
　　云彦僵硬的抬着眼皮，片刻后扯了扯干裂苍白的唇，笑的浑噩枯败。
　　他转过身，剧烈的疼痛让他宛若利刃穿心，呼吸艰难，面庞也逐渐扭曲紧绷。
　　“不许动阿锳的东西。”
　　曹氏一愣，云彦看她的眼神掺着恨意，令她忍不住有些后怕。
　　“好，好，阿娘不动。”
　　云彦向来温和有礼，哪里会用这种语气神态与她说话，曹氏心里直打鼓，片刻不敢多待，兀自说了几声没有回应，便惶恐不安的往外走。
　　人刚走到门口，便听云彦疑惑问道。
　　“阿娘，你们把阿锳的东西搬哪去了？”
　　曹氏头皮发紧，忙回头来解释：“是锳娘自个儿收拾的，陆续搬了好几回。”
　　云彦面无表情，嗯了声，转头又去继续搜寻。
　　夜里曹氏同忠义伯说起，忠义伯也深深叹气，自己的儿子孝顺仁厚，虽没有因为此事与他们闹翻，可越是不说话，越是闷在心里，才显得越不正常。
　　槐园增了些人手，日夜盯着，唯恐云彦再想不开，上回在长乐坊昏厥，回来病了七日，如今仍不时咳嗽，就怕伤到根本。
　　长乐坊的宅院四面通畅，谢锳最喜欢的便是里头栽植的树木，管事打理的精致，虽说树木不甚名贵，可都长得极其葳蕤茂盛。
　　庭中有棵杏树，结的青杏挂满枝头，晒见太阳的已经泛红，每回走到树下，谢锳都觉得唇齿发酸。
　　她穿着身窄袖罗裙，搭上泥金帔子，仰面躺在藤椅上，斜簪的钿头钗钗尾应景，雕的亦是一对青杏。
　　白露坐着杌子给她手指换药，细白柔嫩的肌肤尚有淤青，饶是过了数日，也不见消退。
　　想起来便觉得懊恼，那日郎君将被接走，圣人便拽着娘子去洗手，也不知他是没伺候过人，还是故意为之，把娘子的手搓到通红破皮罢休。
　　末了又装好人，丢下玉瓶伤药吩咐她每日涂抹。
　　白露叹了口气，谢锳挪开团扇，露出雪腻的脸，乌黑的羽睫。
　　“还没有来信？”
　　前些日子谢锳着人打探游医的来路，去了趟他在南诏住处，顺藤摸瓜竟找到云臻托付的蕃医，才知两人实则一伙儿，常年靠着歪门邪道走街串巷，骗人钱财。
　　这两人，亦是怕被识破报复，每每不敢停留，常年居无定所，四处游荡。
　　谢锳出手大方，便使了银子让人盯梢，终在他们行骗时叫官府扣住，审问后不仅自己交代了个精光，连同如何与云臻密谋，如何受孟筱指使解毒，全都抖落出来。
　　闹剧远比想象更加荒唐。
　　白露给她缠好纱布，往门外张望：“约莫也就这两日了。”
　　谢锳生出高门，自然见过比孟筱更厉害的人物，故而孟筱那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眼便能窥破，她之所以不与孟筱明争暗斗，是根本瞧不起这种行径，更不愿为她脏了自己的手。
　　此事不管她处置结果如何，都是云家的家事。
　　曹氏不会为此与曹姨母断绝姐妹亲情，也不会不认孟筱这个外甥女，忠义伯正与孟季同打得火热，云臻更是巴不得早点将孟筱弄进门里，给谢锳气受。
　　阖家都是亲人，她做的哪门子主。
　　唯一可怜的，只云彦罢了。
　　月色溶溶，寂静的别院忽的亮起灯来。
　　“别碰我！”谢锳惊呼一声，从床上坐起，她紧紧揪着薄衾，鬓发湿乱黏在面颊，尚未回神眸中尽是茫然惊惧。
　　白露左手执灯，披着衣裳进来，“娘子做噩梦了？”
　　那声尖叫甚是骇人，她和寒露双双惊醒。
　　谢锳吁了口气，撩开帘帷赤脚走下床去，白露见状，赶忙从小几上拿来绣鞋。
　　清风透过支开的楹窗，渐渐将她吹醒，神思也清明起来。
　　方才的梦，旖/旎而又淫/乱。
　　她散着发，衣裳皆褪到脚边，而周瑄拥着她，从后呼吸，温度攀升，两人跌进铺陈的锦茵中，大汗淋漓。
　　“娘子，地上凉，你得顾惜身子。”白露蹲下去，给她穿好绣鞋。
　　进来前便有所猜测，那日撞见圣人对娘子的举动，着实逾矩无礼，她们不敢问，却知道娘子很是烦恼。
　　从前圣人如清风朗月，端和守礼，却不想竟也是强人所难一面，仗着身份隔三差五凭空出现，如入无人之境，虽没做出格举动，可到底应该避讳。
　　何况他根本不珍重娘子，与市井登徒子没二样，只想金屋藏娇，不想予以名分。
　　京中谁人不知，圣人迟早要娶王家姑娘做皇后，那么又缘何过来招惹娘子。
　　谢锳抱起手臂，墨发拢在脑后，脸庞素净清丽，纤腰细的不盈一握，她站在风口，听窗外的虫鸣鸟叫。
　　近来坊间传闻更盛，无非议论圣人后宫空虚，需要填补，如此便又说起王家姑娘，道她依诏进宫多次，已然是内定的皇后人选。
　　谢锳巴不得是真的，如此他也能安下心，再无空隙光顾于此。
　　最好永远都记不起她这号人。
　　信件来时，谢锳松了口气。
　　加上那位游医的供述统共七份，她封存好，用青玉纸镇压住，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去伯爵府。
　　然未来得及，刘妈妈便亲自上门来请她。
　　鼻涕眼泪直往下掉，看见谢锳便扑通跪下叩头，谢锳心慌，听她开口后才知，云彦坠湖，生死难料。
　　她登时手脚发凉，力气如同抽丝，摁着扶手起了再起，才稳住身形。
　　“怎么回事？为何好端端的会掉进湖里，请大夫看过了吗？”
　　刘妈妈回道：“打哥儿从长乐坊回去，便整日忧思恍惚，不进米汤，人都瘦了一大圈，大娘子不敢大意，着人悄悄跟着。
　　就这样，还是出了差错，哥儿去湖边站了半晌，起身要走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刘妈妈又抹泪，颤声道：“或许是脑子不清楚，他抬脚就跨进湖里，那日风大，几个浪就把人拍进水底，跟去的小厮不会凫水，眼见哥儿快沉底，才找来长杆子将人打捞上来。”
　　谢锳心被针扎着，忙追问道：“这都好几日了，大夫怎么说？”
　　“大夫也没辙，呛进去的水都吐出，偏哥儿还不肯醒，中途睁开过眼，可又昏死过去。
　　大夫说，再这么熬下去，人就真的不成了。”
　　谢锳脑子嗡的一声，连忙扶住屏风站定，缓了少顷，眼前还是天旋地转，打着晃儿看不清楚。
　　刘妈妈嚎着求道：“娘子，都知道六哥儿在等你，你可怜可怜他，救救他吧。”
　　“套车，去伯爵府！”谢锳嗓音发哑，说完便又催促：“快些。”
　　谢锳也不知怎么到的云家，下马车时若非白露眼疾手快，差点栽倒在门槛上，管事的见了她，立时恭敬唤“娘子”。
　　谢锳顾不得计较，急奔至槐园，脚步快的白露都跟不上。
　　然来到门口，忽然兀的停住，站在廊下大口喘息。
　　屋内，传出曹氏隐隐的哭声，曹姨母的安慰声，孟筱也跟着哭，声音柔柔沁着伤心。
　　谢锳合眼冷静了少顷，随后平心静气走进门去。
　　曹氏看见她，上前便要拉她的手，谢锳不着痕迹避开，福身唤她：“大娘子。”
　　一声称呼，曹氏心凉了半截。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可她又没的选，重来一回，她还是会让孟筱去救六郎，那是她儿子的命，比天底下任何事都重要。
　　孟筱眼圈红肿，瞥了谢锳一眼，摁下不悦乖巧唤她：“嫂嫂。”
　　谢锳觉得恶心，便也没有答应。
　　曹氏泣不成声，话里话外都是让谢锳多叫叫云彦，大夫说人不能老这么昏着，没准听见在意的人说话，他自然而然就醒了。
　　她们都已经试过，云彦死了一样不肯回应。
　　他在怄气，他就是在等谢锳。
　　曹氏想领人出去，谢锳摇头：“大娘子便都留在此处，我与六郎说几句话，过会儿便要回家。”
　　曹氏愣住，下意识问：“你当真不管六郎了，你忍心吗？”
　　谢锳瞟了眼孟筱，她腕上带着羊脂白玉的镯子，是谢锳送给曹氏的礼物，如今曹氏将镯子赠与孟筱，言外之意已经很明白，她承认孟筱的身份。
　　“大娘子，我今日能过来，权且看在往日的情面，而非必须，能做到此等地步，您该谢我，而不该反问于我。”她声音不轻不重，却足够让曹氏拎清楚身份。
　　云彦比下雨那日更瘦，脸上肉都凹陷下去，整个人极其病态，苍白的手搭在腹上，静的如同一尊泥塑。
　　谢锳心里难受，面上不显，弯腰给他理了理头发，凑到耳畔轻呼：“彦郎，快醒醒，你有太多事要去做。
　　你不是一直想画本朝最全的舆图吗，你不是想走遍山河万里，用笔亲自勾勒南北东西的风土人情吗，再睡下去，便没你的机会了。
　　彦郎，不要睡了，大家伙都在等着你醒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屋里的人都能听到。
　　孟筱摩挲着镯子，目光幽深的望向谢锳，不妨被她对上，本想避开，又生生挤出个笑，朝她转了转腕子。
　　忽听一声咳嗽，四人齐齐看向床榻。
　　云彦呕出一口血，缓缓睁开眼睛，他迷茫的看着帐顶，又焦急的扭过头来，哑声说道：“阿娘，我方才听见阿锳的声音，她去了哪？”
　　曹氏又哭又笑，上前伏在床榻伸手往后一指：“锳娘在这儿，她一直都在呢。”
　　云彦眸中闪过光彩，怔怔的抬起眼皮，见她板着脸，不由招手：“阿锳，你过来。”
　　谢锳往前挪了两步，居高临下对上他澄澈的瞳仁。
　　云彦长吁了口气，忽然又合上眼皮：“好像是梦。”
　　“我有点困了。”
　　忠义伯站在门外，看到这幕后心中如同刀绞。
　　谢锳起身出去，捏紧封装好的供词。
　　偌大的前厅，静的能听见忠义伯粗重的呼吸声，有愤怒，激动，憎恶悔恨，最终化作一拳，捣在廊柱上。
　　忠义伯是毫无原则的善人，在官场不顺，却一直与人交好，做事从不怨恨，稍有错处便都归结到自身。
　　谢锳坐在下手位，看他青筋暴露却又不知向谁发时，不禁觉得他很是可悲。
　　一个是亲女儿，一个是亲外甥女，他又能如何处置。
　　他什么都不会做，或许今日会招来孟筱盘问，可明日呢，又会惑于孟筱的楚楚可怜而心软，毕竟云彦没死。
　　不是吗？
　　这摊泥实在太臭，谢锳起身辞别。
　　忠义伯叫住她，问：“锳娘，你缘何不与我们早些说开，非要闹到和离非要受这么大委屈。”
　　“若我说开后，你们便会依着我的法子行事吗？”谢锳反问，见忠义伯攥了攥拳，复深深福礼，转头离开。
　　回去路上，白露和寒露到底没忍住。
　　“娘子，你怎么不等会儿看看，奴婢实在想亲眼看表姑娘被罚，她手段真是恶毒，还是个姑娘家。”
　　“就是，偏还装的可怜巴巴，还割腕救人，大义凛然的，别说是郎君，天底下有哪个男子敢娶这样的人物。”
　　“那得冒着性命之忧。”
　　谢锳心神不定，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听到白露感叹：“郎君待娘子，真真是疼到心里，不然怎么娘子一叫，他就醒了，比吃什么良药都管用。”
　　谢锳睁眼瞪了她，白露咋舌。
　　“叫人听去不怕笑话。”
　　“娘子和郎君，本来就是天生一对，若非恶人从中作梗，你们现下还好好的，其实我倒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回去...”
　　“你再说便罚你回去洗马圈！”谢锳见她愈发没数，不禁动了怒。
　　两人这才禁口。
　　屋里的帷帐被风吹得到处摇曳，天很好，开了两扇楹窗，还有几只蝴蝶绕着新开的芍药飞舞。
　　谢锳低头拎起裙裾，甫一进门，便倒吸了口气。
　　迎面床上坐了个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自打上回被白露撞见，周瑄便愈发不知遮掩，且像主子似的严词敲打白露和寒露，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口舌，别院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准外传，否则定要她们好看。
　　他也没说到底怎么个好看法，犹是如此，仍把两人吓得不轻。
　　她们幼时见过几回周瑄，那时的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通身都是帝王家的矜贵气度，虽也冷淡，可不像现在这般冷厉，叫人看着胆寒。
　　别说是白露和寒露，便是谢锳也怵他。
　　比如现在，他右腿搭着左膝，俨然审犯人的模样，眼皮一挑，眸底泄出冰冷的杀机。
　　白露刚想缩着脖子退出屋子，忽听周瑄冷声吩咐：“备沐汤，抬进来。”
　　谢锳捏紧拳头，忍着脾气问：“陛下大费周章跑到我这别院沐浴？”
　　周瑄嗤笑，眼神落在她手上，如今去了纱布，同从前一般细腻白嫩，而今日，她这双柔弱无骨的手，不知搭了云彦的哪里。
　　“吃药了吗？”周瑄没有答她，声音淡淡。
　　调理身子的补药，苦的厉害，偏周瑄命她每日都要喝一碗，她厌恶极了，闻到味便觉得喉咙发痒，哪里喝得下去。
　　她点头，道：“喝了，一碗都没少。”
　　“是吗？”他站起来，似笑非笑的走到谢锳面前，忽然伸出手从后握着谢锳的腰往胸口一摁，“让朕看看。”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欺了上去。
　　粗鲁而蓄着脾气，谢锳推他，两手挡在胸前用力挣扎，显然周瑄心情不好，许是在朝中遇到阻碍，将火气带到她身上。
　　他的侵略直接而又简单，直吮的谢锳浑身瘫软，虚虚依附，这才慢条斯理逐一巡验。
　　谢锳只剩承受的气力，只觉蝮蛇游走，上一瞬火热，下一刻冰凉，思绪混乱，她抬脚踩在他脚面。
　　周瑄垂下眼皮，望见她因窒息而憋红的脸颊，拇指摁着眼尾，轻笑：“你真是不听话，连喝药都在骗朕。”
　　“我身子很好，无需那些苦药。”
　　“是吗？”周瑄打量着她的小脸，手从衣摆下滑入，捏的谢锳又痒又麻，眼眶湿热，“是。”她含糊回道，脚尖蜷起又绷紧。
　　听见头顶传来笑声，“那朕今夜试试。”
　　话音刚落，谢锳小脸陡然惨白，抖了抖唇服软：“我明儿便喝。”
　　周瑄眼眸一凉，松开手走到圆桌前坐下。
　　“若再叫朕知道你偷偷倒药，朕便亲口来喂你，你也知道朕非善类，到时惹得你哭了恨了，朕可不会心软。”
　　白露先行进来，拿隔扇挡住屋内两人，随后命奴仆抬着沐汤走入，放好后，又急急退出。
　　周瑄知道她去了哪，心里本就存着气，又见她失魂落魄愁肠百结的模样，尤其还知道那样子因谁而起，胸口便愈发郁结，再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人抱起，吓得谢锳低呼一声。
　　待走到沐汤前，他咬牙切齿的说了声：“下去，洗干净！”
　　手一松，谢锳兀的掉进水里，铺天盖地的水浪砸的她睁不开眼，鼻间喉咙里全是水，她双手往后寻找可攀抓的物件，还没碰到，便被周瑄拂开。
　　她呛了声，难受的浮出水面。
　　周瑄便在此时，抬脚跨入，推着谢锳的肩膀将人怼到边缘。
　　他心口窜起火来，灼烧炽热，凭着本能，他想抱她，想亲她，想让她赶紧忘了那个云六郎，而后满心满眼全是自己。
　　他俯下身去，坚硬的胸膛撞得谢锳额头一疼，紧接着下颌被握住，他的唇落下，像簇火苗，让她不停升温，不停喘息，水雾萦绕着缠裹，细细密密只透出令人耳红心跳的呼吸声。
　　于静谧屋内显得突兀而又剧烈。
　　他擒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去解她小衣带子，手指触到皮肤，他低头，看见谢锳浑身发抖，又如上回那般，喉咙呕了几呕。
　　他僵住动作，随后将人抱起挂在边缘，谢锳哇的吐了出来。
　　听见一声极冷的嘲讽：“朕就这么让你恶心？”


第26章 屈辱◎
　　四角照纱灯的柔光透过素绢落在谢锳的脸上, 眸若点漆，云隐雾绕，光影起伏间，巴掌大的小脸布满泪痕, 铺陈在枕上的发丝湿漉漉的贴紧身体, 肌如美玉，盈盈滑润, 峦峰下随意盖了条薄衾, 只遮到臀下。
　　那双腿修长莹白，脚趾绷的紧紧, 指甲上仍挂着水珠。
　　她仰躺在床上，咬着唇瓣, 轻轻战栗着, 刚吐完, 脸色白的似雪, 面上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水珠，一颗颗沿着下颌滑落。
　　周瑄问完那句话, 谢锳哭的更厉害，边哭边抖，他本想好好磋磨一番, 看她那副模样却又生生忍住，连句狠话也没舍得再说。
　　可谢锳仿佛不领情，不仅不言语, 这会儿背过身，埋首缩成一团吞声饮泣。
　　委实得寸进尺。
　　指尖发白, 周瑄起身走过去, 那人听到动静, 肉眼可见的颤了颤，小腿登时蜷起来试图用大巾遮住。
　　那巾布不过了了，遮住前胸，便盖不住后臀，何况那两条细长的腿。
　　周瑄笑，谢锳只觉愈发屈辱，紧紧咬着牙根打哆嗦。
　　“朕同你说过，你习惯也好，抵触也罢，总要受着。朕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顾惜你身子。
　　鱼水之欢，虽讲究你情我愿，可强扭的更甜，你说是不是？”
　　谢锳抠着手心，哑着声音摇头：“不行，不行...”
　　周瑄探身勾起她的头发，缠在指间，“你同云六郎能做，怎么现下矫情起来？”
　　“你不行！”
　　谢锳愤怒打断他的话，眸眼中尽是泪水。
　　周瑄一愣，抬手摁在她右肩将人翻过身，眉眼冷冷：“何意？”
　　几乎一瞬，他竟想为当年的谢锳寻觅借口，他甚至怀疑她有内情，他隐隐盼着，又不敢流露半分，唯恐让此人瞧了更加作践自己。
　　他不知为什么会涌上这种可笑的念头，明明一切说的清楚，自始至终只有利用，他还在奢求什么？
　　再次自取其辱，受她摆布？
　　决计不能！
　　可心里的念头愈发强烈，愈发激的他心惊肉跳，他摁着谢锳的肩，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眸眼，势必要听到自己想听的解释。
　　他紧张，紧张到手心全是汗。
　　谢锳望着他，眉心蹙起似竭力克制，他屏住呼吸，不容谢锳逃避。
　　静谧的屋里半点声音都无，纱帐摇曳拂过他的肩膀盖住谢锳的半侧身体，清冷的声音打破安宁。
　　“我可能害喜了。”
　　死寂的屋内登时传出粗重的呼吸声，如一记记风刀，粗粝的划过谢锳面庞。
　　周瑄双眸霎时充血，浑身的火热逆流直上，冲到颅顶，他咬牙强压下锥刺的剧痛，忽然扯了扯唇，俊秾的面上溢出讥讽的笑意。
　　“你自己来，还是朕帮你？”
　　“你还是不是人？！”
　　.......
　　紫宸殿中，承禄忽见圣人从外进来，不妨有些吃惊。
　　遂福礼问道：“圣人可需侍奉膳食？”
　　周瑄面色沉郁，犹如积压了暴雨，径直走到条案前，目光略过堆积如山的案卷，心气定了几番终没压下。
　　抬手，哗的拂到地上。
　　承禄暗道不好，果然，圣人冷厉着嗓音吩咐道。
　　“让陆奉御过来。”
　　承禄起先以为圣人病了，一路催着陆奉御疾步小跑，赶到后陆奉御顾不上擦汗就去看诊，谁知圣人只问了几句话，便又让他退了。
　　问的不过是女子有孕，为何脉象诊不出来。
　　陆奉御答月份过小或许不太明显，这时容易疏漏。
　　圣人面上很是冷鸷，两人心惊胆战跪在殿中，深知陛下枕边无人，突然问起定不会是空穴来风，又明白王家与圣人必定会有联姻，故而谁都不敢大意，唯恐说漏嘴，掉脑袋。
　　承禄看着圣人长大，早些年还好，到底年岁小即便再冷僻的性子，也好摸出脾气，可自打去边境待了几年，回来便愈发叫人猜不透心思。
　　他奉上茶水果子，提了句王家姑娘今日入宫。
　　周瑄似没听见，承禄又道：“她与昌河公主逛了半日，两人感情极好，晌午还在一块儿游船，待到傍晚王家姑娘要走，昌河公主非要留她住下，此刻便歇在公主处，听闻还得再住几日。”
　　他这话的意思，周瑄自然明白，
　　中宫未立，不好打王家的脸面。
　　舅舅回京后，竟变得有些不知收敛，明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温顺恭敬，忠君仁义，背地里却忍不住收受笼络，私交权臣。
　　人一旦被推到高位，贪婪之心生出，周遭便皆是万丈深渊。
　　谢锳攥着薄衾翻了个身，白露正在添香，银夹收好放回匣中，听见一声叹气。
　　“你可知何处有叫人瞧起来有孕的药？”
　　白露瞪大眼睛，结巴道：“娘子..你..你要那东西作甚？”
　　谢锳心烦意乱的闭眼，白露立时想到圣人，忙快步走过去，低身小声道：“西市有家药铺，听说前两年刘家小妾假孕争宠便是从那买的药。”
　　周瑄近日来举动尤其肆意，也尤其亲密，谢锳一度想告诉他真相，却又总在紧要关头骤然忍住。
　　那样的事便该烂在肚子里，何必多脏一双耳朵。
　　她只消捱着，捱到王家姑娘大婚，后宫充裕，周瑄淡忘。
　　一连数日，周瑄都未上门，谢锳心里有些抑制不住的窃喜，他再禽兽，也不至于同有孕的女子动手动脚。
　　然谢锳没高兴几日，清早醒来后，便见白露和寒露着急的等在院里。
　　竟是云彦来了。
　　他清理了面容，穿着干净舒爽的月牙色圆领襕衫，身后摆着四五哥箱笼，谢锳过去时，他正笔直的坐在其上，手里不断扇着扇子。
　　谢锳愣住，青杏树下，他徐徐笑着容貌俊郎，似乎除了瘦些，与从前一模一样。
　　云彦抬头，看见她的一刹陡然起身，随后脚步轻快的走来，在谢锳反应过来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锳，你在哪，我便在哪，往后我也不再回府居住。”
　　谢锳怔愣的想抽出手来，云彦轻轻拉她入怀，双手环住她腰身，笑道：“你曾说过，想去个只有你我夫妻二人的地方，我该早些想到，也不必惹你如此伤怀。”
　　谢锳越听越不对劲儿，偏云彦自说自话，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她的神色。
　　“阿姊不对，既然阿耶阿娘不忍责她，咱们便搬出府来，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可好？”
　　他声音越发温存，低头捋着谢锳的鬓发，唇落下来，谢锳不由猛地一退，“你...你怎么了？”
　　云彦不解，只以为她还在生气，便又耐心说了好一通的软话，可谢锳却觉得寒毛耸立，那些话，那些事，仿佛是他们成婚不久，耳鬓厮磨时候说的。
　　她倒吸了口气，没敢轻易将人请走。
　　寒露收拾出另外的屋子，将他的箱笼悉数规整过去，另外着小厮去伯爵府了解内情。
　　许久谢锳才知，府里找他找疯了。
　　云彦搬出伯爵府半月，音讯全无，那会儿曹氏与曹姨母正商量孟筱该当如何，自家亲戚，总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她们是要悄悄认栽，毕竟孟筱对云彦情谊是真，认错时哭的叫人心疼，顶顶重要的是，孟季同新官上任，便颇得圣人欢喜，眼见着便要平步青云。
　　好些事便都无关紧要。
　　云彦走前，还去与曹氏道别，只可惜那会儿曹氏以为他要去弘文馆，并不觉得他动了离家的心思。
　　人找到了，曹氏不敢见她。
　　谢锳坐在对面抿唇不语，白露添了点茶水，曹氏掩着胸，支支吾吾没再说下去。
　　待谢锳将白露也遣退，曹氏再忍不住，拉着谢锳便开始诉苦。
　　云彦落水后，身子时好时坏，她们只得慢慢调理着，可某一夜，云彦忽然问她们要谢锳，还让找出来新做的那对鸳鸯配。
　　曹氏便吓坏了。
　　云彦完全不记得后来发生什么，所说之事也尽是两年前旧事，曹氏请来大夫诊断，又不敢明着刺激，便只好旁敲侧击，那大夫束手无策，只道暂且顺着他意，别冲撞了。
　　还没寻来更好的大夫，云彦跑了。
　　“六郎以为你同四娘闹别扭才搬出府的，他没说别的，我以为就能就此安生，谁想，他竟转眼不见了，锳娘，他是记挂你，连神思不清了都记得过来找你。
　　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你莫要激他，莫要告诉他你们和离的真相，我求你了。”
　　曹氏屈膝便往下滑，谢锳拦住，神情沉重。
　　夜里，云彦抱着软枕走到她屋门口，瘦削的身形被风一吹，勒出细腰。
　　周瑄偏生半夜过来，亲眼瞧见了这幕。
　　两人一个躺在榻上，一个躺在床上，隔着张屏风遥遥相望，云六郎软语温言喋喋不休，谢锳枕着手臂，睁大眼睛在听。
　　风静虫鸣，屋内氤氲着淡淡的沉水香，不时传出女子淡淡的笑声，极轻，几乎听不真切。
　　走之前，周瑄把药丢到院里，白露和寒露战战兢兢捡起来，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那身影如嗜血的猛兽，随着廊下烛火晃出庞大的黑影。
　　“待能诊出脉象，给她吃了这药。”
　　白露舔了舔唇，手指将一碰到牛皮纸，又被周瑄吓得双手伏地，不敢乱动。
　　“若有孩子落地，你们两个便自行请死。”
　　六月初是圣人生辰，此番也是他御极后第一个生辰，故而礼部商榷要隆重慎重，遂提议百官携家眷入宫，为圣人献上承露囊，以示祝祷圣人千秋永恒，安康无忧。
　　谢锳闻讯，极为头疼。
　　云彦正坐在对面书案誊写典籍，两侧的楹窗皆支开，窗下燃着清甜的梨香，其中添了几味艾草紫苏和薄荷，凝神静气还能驱赶蚊虫。
　　而她，手里捏着绷子，缝制那要呈献圣人的承露囊。
　　云彦抬头，冲她淡淡一笑，谢锳也笑了笑，怕露出破绽便赶忙继续缝制，夜里又去院中取花草枝叶上的露珠，仔细装好后，存于书案上。
　　圣人生辰，她本不该去的，可云彦望着她，失落的站在庭中，像被遗弃了似的，直到谢锳点头，他又孩子一样为她挑拣衣裳，搭配钿头钗。
　　前两日大夫瞧过，开的方子与曹氏请的如出一辙，可喝了这么久，云彦半分起色也无，脑中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更奇怪的是，其余事情他都适应，比如新君，比如搬宫后的弘文馆，比如自己升任秘书郎，可唯独不记得他和谢锳的事。
　　朝宴极其宏大，便设在蓬莱宫西侧的麟德殿。
　　谢锳与云彦到席时，周瑄还未入内，不少官场同僚与云彦招呼，同行的女眷皆冲着谢锳点头而过，似乎心照不宣的没有问起和离之事。
　　席宴很是无聊，觥筹交错间，谢锳有些透不过气。
　　寒露伺候她去雅室，麟德殿地势极高，能统揽蓬莱宫各处风景，又逢六月，树木葱茏，花草浓郁，谢锳自甬道往外走着，前面寒露便站在湘妃竹从等她，她正欲提起裙裾，忽觉一道黑影闪过，腰上一紧，人被单手抱起拎着走向假山。
　　几乎同时，在她想大叫的时候，另一只手顺势捂住她的唇。
　　逼人的气息虎狼一般，谢锳抬起眼皮，看见换上常服的陛下，正目不斜视阔步跨进假山林中。
　　席上，云彦久久不见谢锳回来，欲去寻，便见寒露急的满头大汗，然又不敢声张，两人急急折返回去，边找边小声呼唤，生怕一个不慎毁了谢锳的名声。
　　假山内比外头冷上三分，谢锳被搁在石案上，激的打了个冷战，要跳下来，又被周瑄单手摁回去。
　　他眸色清浅，浑身酒气，随意扯了扯领口，目光却始终阴恻恻的盯着谢锳。
　　脚步声愈来愈近，云彦刻意压低的呼唤近在咫尺，谢锳双颊通红，扭头便想跳下案来，然还没行动，下颌被周瑄一把攫住，骇人的热气扑面袭来。
　　下一刻，周瑄吻上她。
　　大手粗粝，刺啦一声撕裂她的外衫，谢锳只觉肩头一冷，那手像火，捏住她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来。
　　温度迅速攀升，谢锳坐不住，双手掐着他的手臂用力咬了口，周瑄却不松开，冷厉的眸低垂着，掌下微微使劲，谢锳细细的嗓音儿破开平静。
　　假山外的人，倏地停住脚步。
　　谢锳快要疯了，浑身燥热，挣脱无力，他似打定主意折磨她开口，折磨她发出情/迷意乱下的吟/哦，他的手落在她平坦的小腹，隔着春衫，温度烫的她曲起身体，下意识躲避。
　　而那双眼眸，幽黑深邃，谢锳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他是要报复，报复她的欺骗。
　　停滞许久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咚咚..咚咚...犹如砸在谢锳的神经，她衣衫半敞，鬓发散乱，在另一个人身下喘息，她要哭了，手指抠住周瑄的后颈，呜咽的说不出话。
　　那人缓缓挪开唇，埋在她层叠堆起的衣裳间，谢锳的身体在颤抖，紧紧咬着唇不敢发出一声响动。
　　周瑄抬起脸来，声如冷玉：“朕的耐心不多，你都给用尽了。”
　　谢锳泪水扑簌簌滚落，轻摇着头。
　　周瑄拇指拂去她的泪珠，记忆中的谢锳，从不轻易掉泪，即便哭，也喜欢背过身找个没人的地方，而今却在自己面前频频哭到岔气，他握住她的腰，猛然将其抱在怀里。
　　触手可及的身体，肌肤晶莹细滑，每一寸，每一缕，他都要。
　　他往前走了两步，假山口的光透进来，映出朦胧光洁的身影。谢锳在他掌中拼命捶打，唇角咬出血，疯了一样抓他脖颈。
　　周瑄抱着她推抵到石壁上，如愿看她痛苦的蹙起眉尖，小脸通红似血，细汗淋漓满额。
　　他凑上去，拂开拢好的衣裳，暗哑着喉咙说道。
　　“你不忍心，今日朕替你做个了断。”


第27章 沉沦◎
　　日光透过假山打在云彦面上, 稀疏斑驳的光影飘忽不定，青色襕衫下的身体微微僵住，他站在垂柳下，目光盯着声音源头。
　　枝上有蝉, 偶尔单薄的嘶哑鸣叫, 他后脊发凉，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攫住。
　　他舔了舔唇, 往前走一步, 忽觉脚底沉重，这一步似用尽浑身气力, 叫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连眼前的光线都骤然赤白, 他扶着柳树, 天昏地暗, 耳畔犹有那声娇嗔反复盘桓。
　　白露提着裙摆从沿湖小道跑来，看见他后急唤了声。
　　云彦兀的醒转, 深吸口气咬紧牙关直起身来，末了，他瞥了眼假山洞口, 缓缓转身离开。
　　“不在这儿，我们往旁处找找。”
　　洞内，周瑄目光幽暗, 死死盯着谢锳。
　　她摇摇欲坠，双手抖得虚脱无力, 却依旧指尖泛白的攥着周瑄的衣领, 她满脸惊慌紧张, 眼神无措的望向洞口，直待声音远去，她终卸下恐惧，身子一软倚着石壁滑了下去。
　　不等她委顿余地，周瑄一把抱起她往上推起，逆光的瞳底深不见底，阴沉沉的望着她，胸口的愤怒嫉妒不断酝酿发酵，犹如洪水漫灌，瞬间将他理智击溃。
　　他抱着她，不由分说的低头亲吻，急促热烈，谢锳推拒，踢踹，他状若未闻，举手扼住她的双腕摁向石壁。
　　清风徐徐，穿过石缝在两人之间游走。
　　出过汗的皮肤猛一受冷，激的人蜷起身体，假山内的气温，低的如初春一般。
　　谢锳气急，唇被堵住，想骂骂不出，想哭却被更粗鲁的钳制，每一点清凉落下，如同反噬，下一瞬炙热加剧。
　　鸟雀偶尔飞过，叽喳蹦跶着从外往里觅食，机灵的眼珠转来转去，或被洞内的动静吓到，扑棱着翅膀簌簌飞走。
　　肌肤如雪，凝成薄绸般细滑的暖玉。
　　周瑄抬起眸子，见谢锳倒吸一口气，面庞如烟霞明媚，意识却几近崩溃。
　　稍一恢复她便推搡，攥起拳头胡乱捶他，周瑄看她恼怒难堪，看她气急败坏，想的却是最近他同云六郎在一起的每日每夜，如胶似漆。
　　两人隔着屏风，他于书案提笔作画，她在榻上歪头盘账，暖光泻下晖色，说不清的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云六郎头戴鸦青色儒冠，面庞温润，眉眼温和，俊俏儒雅却又十分之风情，恰到好处的逗乐非但不显唐突，反而令谢锳沁出微笑，放松警惕。
　　他风度卓然，人品贵重，在京中口碑极好，难怪她倾心至此，难怪她当年宁可违背谢宏阔安排也要自作主张定下婚事。
　　他算什么？
　　周瑄冷笑，下手愈发不顾后果。
　　忽觉掌中人浑身僵硬，瑟瑟发抖，他漫不经心瞟了眼，却被谢锳惨白的小脸吓到，他一松手，她便往后歪去，周瑄忙将人捞到怀里，低声叫她名字。
　　谢锳眼前一阵阵的发白发黑，太阳穴突突跳动仿若针刺，细汗浮出皮肤被风激的打了个哆嗦，她虚虚喘了口气，继而就着周瑄的手臂弯腰狂吐。
　　宴席快要结束时，何琼之自麟德殿后花园走来，他步履盎然，轻快迅捷，拐过弯却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嘶了声。
　　看清后忍不住笑道：“云六郎你鬼鬼祟祟在这儿是何用意，亏得我胆大，不然被你吓死。”
　　他一把拽起被勾抽丝的锦袍，拍去上头的泥土，抬眼见云六郎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双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
　　心里不禁犯嘀咕，莫不是和谢锳和离，云六郎刺激过度脑筋不清醒了？前两日倒听过传言，说他仿佛有些不对劲，今儿亲眼见着，的确是不太一样了。
　　他看自己的眼神，似暗含杀机，短短瞬间，便又恢复如常，冲着何琼之拱手作揖，随后提步缓缓往垂拱门走去。
　　云彦不知自己怎么回去的，后寒露来报，道谢锳已经去往马车等着，他便赶紧过去。
　　修长如竹的手指挑起车帷，目光寸寸轻移，看见谢锳合眼睡着，恬淡的面上疲倦清减，睫毛垂落淡淡的阴影，唇紧闭，眉心蹙起微皱，她穿着秋香色齐胸襦裙，窄袖束腰，挽了条泥金云霞色帔子。
　　不是进宫穿的那身衣裳。
　　马车不知压到什么，谢锳晃了下，云彦伸手扶她。
　　然谢锳睫毛一动，睁开眼看到他要靠近，小脸登时凄白，脑袋一偏避开他的触碰。
　　云彦的手停在半空，逼仄的车厢，空气压抑中透着焦灼。
　　风搅动车帷卷起谢锳的帔子，半截滑下，露出一段酥颈，几乎同时，云彦的目光瞟过，谢锳手忙脚乱捏着边角重新覆在那里。
　　一闪而过的吮痕，触目惊心，不止一处。
　　夜间，谢锳早早躺下。
　　帘帷内，她睁着眼睛总也睡不着，哪怕又干又涩，开始泛红，可脑中清明，她翻了个身，听到脚步声。
　　云彦站在帷帐外，身影颀长，半晌，又默默转身回到榻上。
　　谢锳松了口气，手指摸在肩颈，眉眼垂下，自胸口往腰间，皆有深浅不一的印子，想到那场景，她便忍不住惶然后怕。
　　如何让一个人厌弃，她自认已经做到足够。
　　周瑄金尊玉贵，自幼被以储君之尊教养，生性寡言稳重，骨子里自然更有帝王的清高倨傲，她曾为人/妇，曾与云六郎和离，曾触之逆鳞惹其憎恨，她根本不明白周瑄缘何非要死死揪着不放。
　　即便曾经对不住他，何至于帝王屈尊同她一个妇人过不去。
　　便是报复，也不用亲自动手，印象里，他极爱干净，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碰到污脏，恨不能洗十遍，洗的皮肤烂掉也绝不留下丁点难看。
　　她不就是那颗砂砾，合该避之若浼的吗？
　　如果再这么拉扯下去，那个秘密必然也将掩盖不住，滔天的丑事，谁听了不会恶心，震惊？
　　谢锳担惊受怕了几日，幸好没再发生什么，这日在廊下修剪花枝，听见奴仆经过时说了一嘴。
　　才知昌河公主和王家姑娘王毓相携去了紫霄观上香，两人求签祝祷，各自抽了上上签。回宫后昌河公主被赐婚汝安侯世子曾嘉和，他们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幼时曾嘉和常去宫中，昌河公主每回都能跟他偶遇，故而这段姻缘是昌河公主苦巴巴向太妃求的皇恩，太妃爱女心切，放低身段亲自去紫宸宫同陛下开口，这才有了曾嘉和尚公主一事。
　　昌河公主心情大好，适逢喜事，她便将王毓留在宫里，好多闺房女儿的悄悄话也都说给她听，连手底下的丫鬟也跟着受赏，镇日看到的都是喜上眉梢，欢颜笑语。
　　紫霄观求签一事被坊间有心之人故意放大，借此议论起王毓和陛下的婚事，因为王毓长居宫中，不少人便笃定日后的中宫之主必然出自王家。
　　外甥难不成会舍弃亲舅，找别的靠山？断不会，是以王家门前门庭若市，王大人尽管避而不见，却保不齐有投石问路的主儿，借各种手段送去奇珍异宝，人心若扛不住贪婪，自会一步步走向消亡。
　　紫宸殿里，周瑄信手将密信扔过去，何琼之接住，展开草草扫了眼，又转给旁边站着的吕骞。
　　吕骞眉宇清宁，少顷后折叠起信，听到圣人低声道：“烧了。”
　　化为灰烬的信犹带着灼热的温度，慢慢变成灰黑掉在案面。
　　信中所说之事牵连甚广，大理寺盘查旧案发现冤情，查出廷尉李绅三年前当街纵马撞死一老一小，被刑部收押问审定罪，原判的是秋后斩立决，后李家四处托人，死刑便一年年拖延下来，时至今日，竟悄悄释放回府，若不是前几日在教坊司闹事被人认出来，恐刑部做的滴水不漏。
　　教坊司一众纨绔当即口不择言，阵仗闹得十分巨大，消息传到被害人耳中，遂气愤难平重写状纸，状告李绅及刑部官员收受贿赂互相包庇，罔顾伦理纲纪，视人命于无睹，草菅而轻之。
　　谁料状纸刚递上去，家里便遭大火，一夜烧的骨头都没了。
　　刑部有人写密信向大理寺举查，这桩不见天日的冤案才得以重新整理归册，只是前后证据链损毁严重，当年的证人也都先后迁居，前有举证困难，后有势力牵制，帮李家的幕后朝臣里，或有王家手笔。
　　正因如此，负责调查本案的谢楚，先后被多名朝臣参奏，罪名五花八门，更有甚者找出城外伏击案的关联，将弑君的罪名重新扣到谢楚头上。
　　厚厚的案录被周瑄逐一翻开，何琼之和吕骞皆明白其中艰险。
　　陛下初御极，根基不稳，尚且不是到动王家的时候，况且王家到底是王皇后的母家，轻易也动不得。
　　坊间越传越盛的联姻更是催化加剧了矛盾，以至于朝中站王家的绝大多数，陛下明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中憎恶无比，历朝历代，最忌朋党，不管那人是谁，即便是曾救驾有功的亲舅，危及皇权便会身处险境。
　　王家显然预料到，故而最近适度收敛锋芒，再有拜会者便闭门谢客。
　　周瑄扫了眼，道：“此事厚朴不宜插手。”
　　吕骞一听，当即明白圣人的意思，何琼之与周瑄的关系太近了，一旦由他出手，不管结果如何，都将代表圣人的旨意，他心中暗暗沉了口气，屏声回道：“臣自请勘察本案。”
　　他是先帝钦点扶持陛下的人，虽说现任金紫光禄大夫，可毕竟身份不比何琼之亲密，遂他要做的，便是顺陛下心意，查本案症结。
　　谢楚的事朝中官员皆有耳闻，便是弘文馆也都私底下谈论，云彦自然听了几嘴。
　　入夜，谢锳托着腮颊翻看每月常食物料，见云彦多次往她这儿投来目光，便直起身子，淡声问道：“可有话同我说？”
　　云彦便将谢楚的事简言概之，果然看见谢锳小脸垮下来，虽知道她近日来难得清闲舒坦，可还是不能在此事瞒她。
　　“兄长尚且安好，只是这案件太过棘手，不管由谁来审结，都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攻讦之言，权且不要放在心上，当初既然陛下没有定罪，如今也不会因为惑言而重新发难。”
　　是惑言还好，谢锳却知道那是实情，若因为查李绅之案被卷到风口浪尖，兄长肯定不能善了。
　　她抱着条枕，乌发铺陈在脑后，明亮的眼睛灼灼望着帘外。
　　黑影压来，她睁圆眼睛，看着云彦素长的手指挑开轻纱帷帐，满腹委屈的望着她。谢锳此时正穿着薄透的里衣，宽松绵软的挂在身上，有些位置自是露着无遮无拦，见云彦目不转睛从她脸庞挪到起伏的胸峦，谢锳面上一热，缩进薄毯中。
　　“阿锳，你还生我气吗？”
　　谢锳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夜的云彦与往常不一样，眸中缱绻，温柔如水，他本就生的儒雅俊俏，现下慢慢伏过身来坐在床侧，说话都带着令人无法克制的同情。
　　谢锳摇头，她从未生过云彦的气。
　　帷帐卷起又落下，云彦试探着握住谢锳的手，谢锳惊住，似还未和离时，他就这般握着她，不轻不重，可如今不行，从签下和离书搬出伯爵府，她便下定决心，既然分开，断然没有回头的指望。
　　她挣了下，云彦忽地收紧。
　　力道从未有过的重。
　　紧接着，他落下身来，单臂撑在谢锳身侧，眸对眸，鼻息相缠，近的能听清彼此砰砰砰狂乱的心跳声。
　　如鼓擂，如马蹄，撞击在胸腔，跃然于喉间。
　　下一刻，仿佛便要跳出喉咙。
　　“你怎么了？”谢锳试着从他身下移开，云彦不着痕迹箍住，长腿虚虚摁着她双膝，另一只手慢慢撩开谢锳的额发，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肤。
　　他嗓音变得低沉，贴着谢锳的耳垂说道：“阿锳为何不唤我彦郎？”
　　他眼里倾泻着欲/望，不加掩饰。
　　温润的面孔变得微红，唇启开，热气喷在谢锳颈间，雪白的皮肤不再有任何痕迹，她终于除去遮掩的帔子，露在空气中。
　　云彦指腹火热，贴在谢锳腮颊，两人几乎肌肤相触，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面料一缕缕的互渡。
　　谢锳想起身，头发被他手臂压住，稍一动弹便扯到头皮。
　　她嘶了声，云彦松手，歉意的说了声：“是我不好。”
　　“阿姊被宠坏了，你恼怒我明白，可是阿锳，你对我不公平，你不该为了她而讨厌我，疏远我，我是你的彦郎，是你亲自挑的夫郎，即便你要走，也要带我一起。
　　这么多日子来，你再未唤我一句彦郎，你可知我心中如同刀绞。”
　　说着，他握着谢锳的手来到心口。
　　谢锳像被烫到，想抽出，云彦趁势吻在她手指。
　　“六郎，我没有怪过你，行至半途终会各归各路，若再强求只能平添烦恼，兀自愁苦，你是伯爵府的云六郎，肩上不只担着妻子一门，你也不能为了我同他们翻脸。”
　　从前是她想错了，世上哪里会有平稳安乐的日子，世家豪门，即便再清流，只要在京中住着，便有千丝万缕的干系纠缠。
　　云彦再疼她，只消身后有一家人在牵绊，他们两个便注定不会长久。
　　云臻，孟筱，都是提前出线的不定数。
　　她还想再说，唇被云彦堵上，轻柔的吻着，不疾不徐。
　　谢锳推他，云彦纹丝不动，边吻边痛苦说道：“你怎知我不会，你怎知你在我这儿不能抵过阿耶阿娘阿姊小妹。
　　阿锳，你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如若有一日我知晓你不再爱我，而转头与另一个男人交颈缠绵，我是何等想杀了自己。
　　他气息粗重，唇沿着耳畔啄到颈间，肩胛骨，双手与谢锳交握摁在头顶，他从未觉得如此心急，仿若今日不做，他便要永远失去她了。
　　这种念头让他很是慌乱，以至于弄疼了谢锳，他也浑然不觉。
　　“我们和离了，难道你都不记得吗？”谢锳别开头，不忍看他通红的双目。
　　身上人停下亲吻，肌肉变得紧绷，握着谢锳的手全是冷汗，黏腻濡湿，他忽然伏在谢锳颈间，喘息了少顷，随后翻身平躺在左侧。
　　他合上眼，不叫谢锳看见他的心虚。
　　谢锳坐起来，拢好衣裳。
　　“我们和离了，日后曹娘子会为你再寻一门更好的婚事，但不会是我了。”
　　云彦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后，他睁开眼来，茫然的看着谢锳。
　　“阿锳，你便是再生气，也不该说这样的气话。大婚那日我们合衾交杯，发过誓要终生不离不弃，你忘了吗？”
　　云彦始终不肯直面现实，哪怕谢锳认定他恢复意识，他也总能强颜伪装下去，装作一切完好如初，装作从未出现裂痕。
　　谢锳望着窗外的雨，听着檐下滴答滴答的声响，白露端着满满一簸箕黄杏走来，她脸上都是汗，脚步轻快绕过游廊，将簸箕放在雕花黄石案面。
　　“娘子尝尝，我跟寒露一道儿摘得，可惜我俩矮够不到高处的，底下这些没晒过太阳，可能没那么甜，不过也还好，酸酸的更有嚼劲。”
　　她洗好放在撇口碗中，邢州白瓷衬的那杏黄澄澄的格外好看。
　　谢锳咬了口，果真酸的厉害。
　　白露笑，“等会儿，寒露去找竹竿去了，咱们爬不上去，便敲打下来。”
　　说罢，利落的起身小跑穿过拱门，一溜烟不见了。
　　谢锳才觉出已经入夏，日子过得飞快。
　　歇了晌，她去西市巡店，新上任的萨宝住在崇化坊，谢锳便照例着掌柜的送去礼钱让他帮忙照应。
　　西市藩客众多，铺面也比东市繁华，各类物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谢锳先去的便是绸缎庄子，掌柜的看见她，习惯性提了一嘴要不要给云八娘留下几端新料，谢锳思忖少顷，点头。
　　“挑没人的时候去送，别生出事端。”
　　掌柜的明白，忙去吩咐小厮跑腿。
　　谢锳去柜台后查看出入账，桌上摆了盏极品阳羡茶，茶香四溢，直沁心脾。
　　正看着，门外不知何故熙攘起来。
　　云臻本在拐角处的珠钗店看新样子，被同行的娘子戳了戳胳膊，使了个眼色往斜对过看去，这一看，魂都丢了。
　　身着紫袍的男子气质如玉，身段精瘦爽朗，全然不复当初被勒令休沐时的颓败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从容，是干练，周遭好些个姑娘以团扇遮面，大胆而又羞涩的张望。
　　不是那吕骞，还能有谁。
　　云臻心里头酸溜溜的，面上还要装的旁若无意，她往手腕上套羊脂玉镯，许是因为心里有杂念，套了许久气的往案面一掷，那镯子咣当摔碎。
　　小厮傻了眼，掌柜的闻声赶来，一下看出那是本店新到的镯子，做工物料俱是上乘，他抬眼看看云臻，又瞪了那小厮一眼，客气道：“四娘子您看，是现银还是回头去府上拿？”
　　云臻睨他，没好气道：“掌柜的是吃醉酒，不认人了吗？”
　　掌柜哪里不认得她，只是这店面从前任她索取所求皆是因为谢锳的缘故，她自己个儿的店铺，指定让谁不用给银子，那便都有定数，可如今云臻不是她大姑姐，那就是外人，既是外人，银子定然不能不要。
　　他欲再说，旁边穿粉裙子的娘子拉着云臻说悄悄话。
　　“我怎么觉得吕大人心里还惦记你呢，方才他去布庄，眼神瞟来好几回，瞧方向都在看你。”
　　云臻心里一热，却装着不在乎：“你看错了也不一定。”
　　粉色对襟裙女子附和：“哪里是看错了，我也看的明明白白，想当初吕大人将你捧在手心，这才几个月，哪里能舍得你受委屈，眼珠子差点都长你身上。”
　　云臻拿扇子敲她肩膀，眉眼一横，借口道：“走，今儿都记我账上，去隔壁挑几端好面料，做几身夏衫穿穿。”
　　掌柜的一急，忽的想起谢锳此时该在布庄，遂慢悠悠也跟着过去。
　　云臻进门后便一直在找吕骞，见他进来却不见他人影，她有些着急又不能显得上赶着，手里的绸缎快被揪的裂开，小厮忙劝了声：“四娘子喝茶。”
　　端上来的是毛尖，还是雨后的。
　　云臻皱着眉头，啐道：“竟拿些破烂货敷衍我，柜上不是极品阳羡茶，难不成是你们自己偷嘴？”
　　小厮解释：“您哪里的话。”
　　云臻甩开步子继续看，其余三人已经选好面料，都是时兴新来的，又薄又轻透气性好，她们美滋滋等在柜前，云臻瞥了眼小厮，见他开始拨弄算珠子，不由怒火上来。
　　“一个个今儿是怎么了，直接帮她们包好，回头送去府里，不都认得吗？”
　　小厮犯难，扭头往屋里探过去，还没见主事的出来，便只好硬着头皮赔笑脸：“得嘞，您是付现银还是....”
　　“你也不是新来的，怎么不懂规矩了，没眼力劲的东西，收拾收拾趁早儿别在这干了，省的污了我的眼睛！”
　　小厮瘪了瘪嘴。
　　谢锳抬步出门，看见云臻颐指气使的嚣张模样，不由眉心一蹙，面色冷沉，而后走出来的便是吕骞，站在谢锳身后，客气斯文。
　　云臻愣住，旋即拿帕子拭了拭唇，低头平复心情，生怕叫他看见自己方才那个样子。
　　吕骞只扫了眼，便将目光收回，复又安静坐在旁侧桌前，捏起阳羡茶慢悠悠的品茗。
　　谢锳与那两个掌柜了解了内情，又打眼看向云臻一伙儿要带走的东西，满满当当三个箱笼，都是刚进店的新货，抢手又昂贵。
　　她在心里过了遍账，淡声说道：“加上隔壁首饰铺子碎掉的玉镯，统共三千七百贯。”
　　她把手往外一伸，目光逼视。
　　云臻愤愤的咬牙，“你什么意思？”
　　谢锳笑：“我这儿是做买卖，没别的意思，给你算的总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儿是明细单子。”她推过去，也故意让其余三人瞧清楚。
　　不是她刁难，而是云臻心里没数，都闹到此等地步还有脸来白拿白用，且带着这么几个吃白食的。
　　她说的心平气和，云臻心里快气炸了。
　　她素来爱面子，又当着众人面，抬头，看见吕骞别有意味的投来逡巡，当即不管不顾，阔绰道：“这是凭证，拿着便能去府里领钱。”
　　往案上一掷，谢锳拾起来，道：“小七，帮四娘子包好，送去伯爵府的时候记得同曹娘子要账。”
　　“得嘞！”
　　云臻恨得牙根痒痒，三千七百贯，都能买处好宅子了！
　　她拢了拢头发，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喝茶的吕骞身上，眼见着要走他也没准备开口，心里头别提多沮丧，沮丧的同时还伴有一丝暴躁，气愤。
　　走到门口，忽听吕骞朗声叫住：“等一下。”
　　粉裙女子哂笑，黄裙也怂恿她，云臻心脏提到嗓子眼，腮颊跟烤火似的，又红又热，她慢慢转过身来，明眸妩媚，睫毛轻颤，轻咬的唇齿微微张开，恰到好处将心思流露出来。
　　她润了润嗓子，柔声道：“怎么了？”
　　吕骞朝她走来，脸上看不出表情，云臻却像被夺取了空气，无法呼吸，眼前眩晕。
　　站定，云臻深吸了口气，神态娇羞，而吕骞指了指她另一只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是枚缠枝海棠纹金镶玉戒指，雕工细致，纯金勾勒着栩栩如生的花纹，玉质通透，一看便知名贵。
　　“这个也没付钱。”
　　谢锳愣了下，几乎就在一瞬间，云臻的脸唰的由红转白，她紧紧咬着牙，眼睛盯着吕骞，手用力拔下那枚戒指，往案上一放，“这下行了吧。”
　　吕骞淡笑，随后便见云臻逃也似的跑出布庄，直甩开同行三人，一出门便爬上马车藏了起来。
　　谢锳是亲眼见证两人腌臜的人，当时云臻有多决绝，现在就有多后悔，可惜，她把事情做的根本没有回旋余地，以至于即便曹氏和忠义伯，也无法拉下颜面再同吕骞来往。
　　“吕大人，还有件事想托你打听一下。”谢锳犹豫着，还是开口。
　　吕骞知道她要问何事，遂摆手低声道：“谢四郎这回儿有些麻烦。”
　　他这么说，谢锳心里头登时沉下去。
　　王皇后故去，先帝便再未立后，是以如今后宫只有四位太妃太嫔，没有太后。
　　赵太妃也就是昌河公主的母妃设宴，给京城许多女眷都下了帖子，其中谢家也有收到，上头除去崔氏，还写着谢锳的名字。
　　谢锳自上车后便没有说话，偌大的车内只有她和崔氏轻微的呼吸声。
　　此番赵太妃设宴，为的是昌河公主和曾世子的婚事，因为是陛下御极后，宫里第一桩喜事，故而大婚前是要好好安排打点，届时京中女眷帮衬，昌河公主的婚事才能办的愈发风光。
　　谢锳挑起帘帷，光线照进来，刺的崔氏抬手一挡。
　　“我怕晒，快放下。”崔氏不悦，她皮肤保养的很白，四旬的年纪，状态比多半女眷都要好上许多。
　　今儿又穿着精美华服，头上盘高髻，插金梳，簪孔雀双飞小山钗，花绶纹博鬓簪，博鬓簪上的花瓣随着马车的行走而颤颤抖动，单是一眼，便知费了多少心思。
　　谢锳扭头，颇有些不自在。
　　她很小的时候便有人时常说闲话，崔氏生她时难产，生了两天一夜险些葬送性命，后来好歹生下来，谢锳却不哭，被憋得几乎窒息没气。
　　产婆不停拍打她，拍的脚底紫红，婴孩的啼哭才破开静谧。
　　崔氏那会儿虚弱的快要死去，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后来崔氏身子大不如前，又见谢宏阔同别的女子眉目传情，着急之下不顾下红，用了手段将谢宏阔拉回房中，可惜，如此消磨数日，最终亏损的还是崔氏。
　　那些奴仆当着谢锳的面说闲话，只以为她一个孩子听不懂，可她都记在心里。
　　崔氏不喜欢她，不仅因为她不听话，更因为她的出生，导致崔氏和谢宏阔感情大不如前，谢宏阔虽没有领回家来，可在外面养了几房外室，崔氏只能两眼一闭装瞎子。
　　行至左银台门，谢锳听见旁边马车招呼，崔氏与人下去后说了会儿话。
　　几人便一同去往赵太妃宫中。
　　谢锳幼时见过昌河公主，也见过王毓，如今两人隐约还有那时的影子，昌河公主脸圆肉粉，端的活泼可爱。王毓出生名门，举手投足间贵重持稳，得体雅致。
　　两人目光交集，彼此颔首。
　　席面做的热闹，又都是女眷，自然也极其聒噪，没吃多久，便有东邻西舍的闲言碎语，更有国公侯爷的风流韵事，说的都当乐子，听得谢锳没有兴致。
　　崔氏见状，指了指院外东侧，“你去隔壁院等我。”
　　谢锳回头看了眼，崔氏递给她一盏茶，盈盈笑道：“出门前你阿耶嘱咐我，万万不能惹你这个祖宗，知晓你待不住，便赶紧吃了茶去躺躺，那院没人去，今儿我与太妃说话，太妃说是空着，招待女眷的。”
　　院墙攀爬着葳蕤的花束，盛开靡丽的凌霄在赤阳下愈发抖擞，棱格后的院子，静谧清雅，走过月门，入门是一株三人抱不过来的老槐树，槐花过了时节，仍有几支开的不败，空气里都是甜甜的香味。
　　丫鬟看见她，将人让进屋里，果真是布置简约。
　　屋里燃着熏香，墙上挂着月白色帐子，宽屏后是一张床，再往前走还有雕花高架，连通著书架伸到书案边，塌前还有妆奁，两个丫鬟打着瞌睡，守在门口。
　　谢锳觉得有点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直觉使然。
　　她转身往外走，两个丫鬟迷迷瞪瞪没听见脚步，谢锳提起裙裾，下一瞬，手脚骤然冰凉。
　　周瑄站在廊庑下，逆光而立，精瘦挺拔的身影极具威慑力。
　　他上前，谢锳下意识后退。
　　他身后的门啪嗒合上，光线瞬间暗淡。
　　谢锳动了动唇，见他眸光幽幽，一步一步走来，不禁心提了起来，脑筋一片混乱。
　　他为何会出现在赵太妃的宫里，又恰到好处踏进这招待女眷的院子，谢锳从头到尾快速捋着，然脑筋越来越迷糊，她撤了一步，靠着博古架稳住身形。
　　“想清楚了？”
　　周瑄笑，讥嘲的哂笑。
　　谢锳摇了摇头，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方才出门前崔氏给她喝得那盏茶，里头搀了东西。
　　以至于现在，谢锳脑筋昏沉，身体却热的焦躁，热的心痒，脚底下软绵绵似踩在云端，她掐破手心，仍找不到气力，后脊沿着博古架一点点下滑。
　　她听见周瑄忽然冷了语调：“谢宏阔告诉朕，从今往后，他把他心爱的十一娘，交托给朕照顾了。”
　　脑中轰隆一声，谢锳咬了再咬，喉间溢出隐忍破碎的吟/哦。
　　柔软的，轻盈的，却是又易碎令人向往的。
　　地上很快散落了钿头钗，缠枝石榴金步摇，绯色的帔子勾住高几上的花瓶，划开娇娆的弧度，青缎面绣鞋被踢到地上，掉下一颗明润的珠子。
　　谢锳被推了把，后仰着跌在层层叠叠华美的绸被间。
　　她心里头很热，热的没有一丝理智，想喝水，想索取，她拔掉最后一根金钗，用残存仅有的理智控制自己去扎自己的手，还未触到，周瑄一把夺起，扔到身后。
　　纤纤玉指白嫩滑腻，腕上的镯子撞出清泠的响动，她想爬起来，却不知自己的姿态如何瘫软无力。
　　她嘴里还在念叨，周瑄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如瀑的黑发散在身上，谢锳枕着手臂，双眸紧闭，气息微喘，房里熏着的香甜甜淡淡，她仿若在梦中，她叫白露，要水。
　　头顶有人发狠的嘲笑，他身上很凉，透着凌阴的湿寒，谢锳靠近，便喘出舒适的气息。
　　周瑄冷眼看着，谢锳的夏衫掉在身后，只着一件轻薄的里衣，两条带子细细缠在颈后，汗珠湿透了面料，露出细腻的曲线，她的皮肤雪白，透着异样的潮红。
　　轻呼一声，那两条手臂藤蔓一般，攀住周瑄的颈，唇着急的去寻，似要喝水，似要亲吻，很着急，很急迫，可又浑无章法，只凭着满腔满脑的难受追着周瑄避开的面颊。
　　“十一娘，你看清我是谁？”
　　谢锳神游天外，依稀听到若远若近的声响，便果真眯起眼来打量。
　　周瑄眼皮往下一低，指腹狠狠擦过她的颈子，抹去那欲盖弥彰的杏花粉，在她细嫩的颈上，有两枚很小的唇痕。
　　不是他，便只有云六郎了。
　　妒火猛然窜至心口，周瑄只觉浑身血液不受控的往上汹涌，最终又汇成更为灼热的存在奔向某处。
　　他跪立在谢锳身侧，右手扯开腰带，俯身，双目赤红，最后一丝理智被谢锳颈间的痕迹逼退。
　　他发了狠，朝着谢锳沉下身去。


第28章 木已成舟◎
　　屋内光影迷离, 恬淡的熏香弥散开来。
　　薄软的里衣沿着手臂滑下，黑暗中，那莹润滑腻的身体沁出汗来，谢锳只觉眼前一片飘渺, 耳畔传来的声音时远时近, 仿佛还有东院觥筹交错的声音，女眷调侃作乐的嬉笑, 她难受的蜷起来, 腹内如同惹火，烧的她发出古怪的声音。
　　丝竹声起, 东院请来的乐工为昌河公主庆贺大喜，吟风弄月的寻常曲目落到耳中亦变得断断续续, 如泣如诉, 拉长的音弦绷着紧紧的细尖嗓音儿, 又骤然松弛, 晦涩暗哑。
　　循着长廊通幽处，屋门紧闭, 树木高耸，隔开了热闹喧嚣，辟出寂静的天地。
　　宽敞的罗汉床上, 周瑄大汗淋漓，难以自拔，他伸手不断抚着她的面庞, 指尖被狠狠咬住，却不觉得疼, 转而俯身亲吻她的发丝, 耳垂。
　　谢锳仰着头, 红唇微张，像被剖开腹部扔在案板的鱼，她痛苦的抓住他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虚无缥缈的错觉，被掷到云端，脚底踩空后失重的坠落，顷刻又如满月盈溢。
　　像一场梦，没完没了。
　　她撑着手臂，指尖攥的发白，含烟带雾的眸子茫然无措，向后去看，脊线折成狭窄的弧度，纤秾合宜的身段没有一丝赘余，她手臂发颤，喉咙轻哼出声。
　　像漆黑海面浮动的小舟，飘荡无依，只消一个大浪，便能彻头彻尾将她溺死。
　　她急于寻找依托，手指胡乱抓扯着什么。
　　屋内的空气蒸腾升温，又去酝酿着暴风雨，此刻又闷又堵，周瑄握紧她的柔荑，低眉，窗外的蝉忽然破开嗓子。
　　吱——的一声，聒噪起来。
　　周瑄在边境待过三年多，前胸后背精健结实，因是初次，下手未免不知轻重，只觉得根本停不下来，他也没想过要刻意克制。
　　就像做过无数次的梦，他癫狂，放肆，侵略似的占有，每一刻他以为是真的。
　　谢锳在他身边，浓密的发丝缠着手指，她哭的时候打他，痛感真切，惊呼的表情，眸中的潋滟，浓烈的滴下水来。
　　梦里，她唤他“明允”，细嫩的嗓音勾着他的神经打转，她望着他，附和他，说心里从来只有他。
　　梦境美的令人沉沦，周瑄每每坠下去时，转瞬又被抛出虚幻。
　　帷帐内的人仍在亲密，床架子摇摇晃晃，他瞪大眼睛，太阳穴突突狂跳。
　　那人转过头，挑衅一样看着他。
　　狂躁之后体温迅速冷凝。
　　他憎恨，恼怒，更多的是嫉妒眼红，他不敢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肖想谢锳！
　　梦里的他，恨不能溺死在无边无际的旖/旎中。
　　心里一空，周瑄倒吸了口气，恍然有种怅然若失的错觉。
　　仿佛最后的最后，那人还会继续转头，继续餍足的看着自己，告诉他：他是云六郎，是谢锳的夫郎。
　　他才是真正拥有谢锳的男人。
　　周瑄浑身冷汗，似为了印证，他掰过谢锳的脸，唇细细密密吻上。
　　越来越不受控的风浪中，谢锳疼的哭出声来，嘴里呜呜咽咽骂着，手指怼到周瑄下颌，用力推他。
　　不知过了多久，东院的奏乐声早已停歇，赵太妃送走最后的宾客，揉着额头返回寝殿，昌河公主也累了，枕着赵太妃的膝盖合眼小憩。丫鬟们忙着收拾残局，三三两两出入花门。
　　狂风暴雨骤停，谢锳低低泣着，乌黑浓密的睫毛垂落淡淡的影子，两道水痕沿着眼尾滑到枕上，腮颊殷红，唇瓣被吮的更为明艳，她平躺在床上，如同小舟历经千险终于搁浅水岸。
　　屋里的灯烛静默昏黄，快至傍晚，蝉鸣不断。
　　周瑄支着头，目光落在陷于沉睡的人身上。
　　她极美，比梦到的任何一刻更要美，错落有致的身躯散着盈盈光泽，玲珑曲线宛若勾画。
　　他到底粗糙，弄出很多印记。
　　如是看下去，显得极为荒唐可怖，她太容易留痕，红的，青的，稍微吃力嫩白的肌肤就会立时浮现开来。
　　周瑄心里万般滋味，一双凉眸淡淡打量，手重新搭过去，那些痕迹里，有他捏的，有他掐的，无一不是他造作留的。
　　气血翻涌，心间被眸中难以名状的情绪填满，他滚了滚喉结，再度覆了过去。
　　黄昏时分，光影西斜，屋内归于平静，连呼吸都渐渐冷淡下来。
　　屋里有人出去，抬了沐汤放置在四联蜀锦屏风后，衣桁上挂了新衣，从里到位，连配饰都一并搭好。
　　周瑄咳了声，隔扇后的承禄躬身低头走过去。
　　“你亲自去，朕榻上有匣子护心丹，你取一颗过来。”
　　承禄应声，倒退着将要合门，便听周瑄改了主意：“罢了，都拿来。”
　　前几回事情未成，她都气的浑身哆嗦，胃液倒涌，若此番睁眼看见两人一/丝/不挂，不定会一气之下伤了身子，玉石俱焚的蠢事也能干的出来。
　　他知道谢锳的脾气，方才的惬意慢慢被忧虑交织，不那么纯粹，叫他蹙起眉尖。
　　谢锳清醒时，屋内明晃晃点了满满当当的灯烛，薄纱摇曳，空气里皆是令人面红心跳的气味。
　　她僵住，目光空洞的望着帐顶。
　　手指蜷了蜷，睫毛垂下，峦峰处几抹淤青明目张胆，只动了下腿，腰间如同被扯了一把，酸疼难忍。
　　那处尤其厉害，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腿/根处湿滑，她脑中一片空白，许久，只睁着眼没有发出声音。
　　周瑄目不转睛看着她，如同看着猎物的猛兽。
　　就在他以为谢锳会破口大骂，骂他无耻之尤趁人之危的时候，那人忽然屈起膝来，缓慢而又艰难的揪住绸被坐住。
　　后脊也有不少痕迹，周瑄冷眼等着，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就像一尾鱼，他捉不住。
　　谢锳下床时险些栽倒，右手拽住帷帐姿势极为狼狈，她看着满地凌乱无章的衣裳，四处扔掷的钿头钗，步摇金簪，眼前一阵晕眩，几欲气昏过去。
　　她缓了缓，而后弯腰捡起堆叠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从后看去，犹能发现她双手抖得厉害，小脸褪去潮红，白戚戚的看着十分可怜，穿好绯色长裙，却怎么也系不上腰带，她低头咬着唇，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打在手背，越系越乱，索性打了个死结。
　　幽暗的屋内，光线在她身上投出柔和的光晕。
　　她以手做梳，拢好发髻，又将地上的珠钗一一簪好，右鬓少了一支步摇，她茫然四顾，却在床上那人手中，看见被捏住的缠枝石榴花步摇，细细碎碎的红珠曳出动人的光彩。
　　她走过去，伸手。
　　周瑄一把握住，眸底带着冷冽的逼视。
　　“上来。”
　　他口气低沉，松垮的里衣遮不住他宽厚的肩背，谢锳瞟了眼，便觉气血不断冲荡，直顶的她头晕目眩双腿发虚，他肩颈露出的位置，布满一条条抓痕，始作俑者还会是谁，还能有谁？！
　　她紧紧攥着手指，蓄了满腔悲愤再也承载不住。
　　偏周瑄不以为意，捏着那步摇漫不经心抬起眼皮，“木已成舟，何况做时你很是快活愉悦，热情难当，朕非柳下惠，焉能坐怀不乱...”
　　谢锳还在隐忍，然那些话无不击中她绷到极致的神经，让她伪装的从容顷刻垮塌，面无表情到绯红羞愤，她脑子里堆叠着嘈杂的声响，与窗外的蝉鸣交织收紧，越压越近，逼得她连呼吸都没法，只有劈开口子才能喘过气来。
　　她忽地扬起手掌，朝那张合的唇，狠狠甩了过去。
　　周瑄避了下，她的手指擦着下颌滑过，尖锐的指甲勾出三条细长的血痕，在他俊秾的面上显得异常突兀。
　　凭着本能，周瑄拽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摁在床上，她似突然变了个人，好容易理好的发鬓珠钗摇晃，剧烈抖动间小红珠子断裂，崩的到处都是，穿戴整齐的衣裳因她疯狂的举动不时发出裂帛的脆响。
　　她眼睛赤红，水色莹亮，看着周瑄像看着洪水猛兽，又踢又挠，指甲缝里都是他的皮肉。
　　周瑄恼了，想扯她的腰带，发现被打了死结，遂就近从帐子上扯了一条布，攥着手缠了数圈，又绑到床栏上。
　　他低头看了眼被抓挠的脖颈和脸，虽不深，可伤在明处，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他拿帕子信手摁住，擦了把扔到脚边，扭头冲她低声嗤道。
　　“是你阿耶阿娘送你来的！”
　　谢锳失神的喘着粗气，瑟瑟抖着，显然气到不能控制，双眸渐渐晕出血色，唇咬出腥甜，看她如此，周瑄不由软了下语气，“那种药，没有朕你会死。”
　　“我宁可去死。”
　　谢锳神情悲凉，颓败的委顿下去，手腕被拽紧的布料勒的发红，她缓缓转过头，语气透着麻木，“我宁可去死，也不要你帮我。”
　　周瑄死死盯视着她，幽黑的眸底深邃波涌，犹如阴沉可怖的深渊，他咬着牙，死寂的屋里传出粗沉的笑声。
　　“朕真想让你看看昨夜你是何等面目，攀缠着索要，急不可耐一瞬都离不了朕，你那身子不像你嘴巴这般执拗，她忠诚恳切，喜欢便主动，难受便哭泣，她不会说谎，更不会一夕间翻脸，变成令朕深恶痛绝的模样！”
　　他说这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年自己被抛弃的场景。
　　恨不能朝着她心窝子捅刀，让她尝尝那是如何杀人不见血，重锤碎胸的绝望。
　　尊严被践踏，碾的低贱卑微。
　　他像丧家犬一样踉跄离开，在那漆黑如墨的夜里，人生第一次，他尝到求而不得的滋味。
　　而这种滋味的给予者，来自他付诸真心，信任爱惜的女子。
　　他胸腔起伏，目光森然，像淬了毒的薄刃瞬间割开谢锳的忍耐。
　　她唇色发白，额间虚汗不断，一如前几回被周瑄轻薄的样子，只不过这回更厉害，那双眼睛绝望的瞪着他，手腕勒的不能抚胸，以至于张着嘴不断往外吐气，短而急促，越来越快。
　　周瑄狠了心要磋磨：“朕喂你吃过护心丹，你死不了！事已至此，不如想想以后，你总要习惯，朕不是云六郎，手上使不完的狠劲儿。”
　　谢锳眼前一黑，哇的一声弯腰吐了。
　　周瑄提步便要过去，忽然又生生止住，站在原地凛然的望着她。
　　谢锳呕了几下，耳朵里嗡嗡直响，再抬起头来，那神情愈发苍白，却也愈发决绝，她仰面瞪着他，启唇哑着嗓音儿说道。
　　“你罔顾纲常，倒行逆施，强行逼迫，有悖人/伦，你令我恶心，恶心....”
　　说罢，似要将苦胆都吐出来。
　　周瑄解了她的束缚，冷哼一声扛起人来，阔步走到屏风后，见她虚汗淋漓，娇/喘不断，浑身再提不上一丝力气骂人，更别说沐浴。
　　他抬腿，抱着人坐进沐汤中。
　　此番，怀里那位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双目无神的睁着，任凭他仔细擦洗，后又包裹着放回床上。
　　承禄重新换了热水，周瑄自行清洗，扭头看见她蜷起身子抱紧自己，不由火气再度涌上。
　　深夜，等在宫门外的马车远远看见孤灯，白露眨了眨眼，认出是自家娘子，便急急跑了上去。
　　饶是昏暗，白露也能看出她哭过，红红的眼睛，还有那过于红润的唇，她按下心中惊骇，扶着谢锳登上马车。
　　承禄欲给圣人放下银钩，见他还未闭眼，仿佛有心事。
　　那面庞颈项的痕迹自不用说，这么一来早朝便要歇了，否则朝臣议论，风评难控。
　　正要退出寝殿，忽听圣人自言自语般开口。
　　“有悖人/伦，朕何处有悖人/伦，荒唐....”
　　过了会，他吩咐：“承禄，明儿把醉乡送给谢宏阔，崔氏既然喜欢，便把量加足了，不必省着。”
　　承禄惊了下，醉乡是宫廷秘药，比起今日谢锳中的迷/药，成效更为猛烈，正因为猛烈刺激，才更易伤身，也更少人能承受的住。
　　承禄道是，便听圣人窸窸窣窣穿鞋下地，转头，果然见他挑了帘子出来，扯过衣桁上的常服穿好，撂下一句“别跟来”，便匆忙出了寝殿。
　　何琼之三更半夜提着衣裳边穿边往外冲，赶在前厅时还在系腰带，听闻陛下过来，这个时辰定是有急事。
　　他揩了把汗，作揖后急急看着一脸肃沉的陛下。
　　周瑄曲指叩着案面，抬起眼皮若有所思的扫视他脸面，看的何琼之莫名有种焦躁感，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甚是疑惑。
　　“你可知，男女欢好，女子屡屡呕吐是为何故？”
　　何琼之脑子一懵，咽了咽唾沫艰难开口：“陛下，臣还是处呢。”


第29章 煎熬◎
　　长乐坊的巷子里跑过两条狗, 冲着黑影里的马车狂吠。
　　白露出了身冷汗，看见那马扬起蹄子打了个晃，不由从车辕跳下去，捡起石头猛地砸去。
　　那狗哀嚎一声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 白露这才拍了拍胸脯, 重新跳上马车。
　　谢锳倚靠着车壁双目紧阖，细指捏着披风, 左耳垂少了一枚耳铛, 却能看出泛红的咬痕。
　　寒露心疼地抹了把泪，转过头不忍再看。
　　屋里燃起灯烛, 白露还想多点几盏，谢锳哑声让她出去。
　　牡丹纹香炉的烟雾袅袅升起, 鼻间尽是幽香, 谢锳泡在水中, 低下头, 入目便是各种痕迹，能看见的地方, 不能看见的地方，稍稍抬腿，不适感尤其厉害。
　　她慢慢搓洗, 动作越来越用力，直到把皮肤搓红，搓的几乎破皮, 她忽然肩膀一垮，后背沿着边缘滑了下去。
　　瞬间被水淹没, 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充斥着五官,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 当年太极宫承香殿，那幕画面不断重现，不断刺激她的神经，她张开嘴，水猛地灌入，呛进肺腑的痛觉让她仓皇上浮，慌乱地扒住边缘大口喘息。
　　荒诞到令人作呕！
　　“每回都吐？”何琼之摸摸后脑勺，眼里放光，“有几回？是不是次数太多姑娘受不了？”
　　周瑄的体格他清楚，虽在疆场历练过，却没有武将那种肌肉嶙峋的感觉，他四肢修长，骨肉均匀，线条轮廓刀劈斧砍，是个俊美矜贵的男人，在床笫间想来不会含糊。
　　周瑄睨他，面色不悦。
　　何琼之这厢开始琢磨起人来，回京后倒是去过几回教坊司，那儿的姑娘大都明媚主动，然他也不敢乱来，顶多吃几盏酒，说些荤话。
　　他见识少，自然也没听说床笫间能把人折腾到呕吐的怪事。
　　除非力道狠了，手段残忍，否则哪能叫敦伦之乐，云雨之欢，从来没听谁用恶心来排斥。
　　京中那些纨绔里，个个谈起此事都是一副鬼迷心窍的模样，怎么圣人反倒栽了。
　　思及此处，他又捏着下颌开始猜测对方是谁。
　　总不能是王毓，她在宫里不假，可都是跟昌河公主住在一处的，况且她行为举止不是放荡之人，王家的教养也不允她婚前便交付清白，即便再有指望入主中宫，那是作为王家女的尊荣。
　　周瑄啜了口茶，言语清冷：“只三五次。”
　　“那便怪了。”照理说圣人龙章凤姿，合该多少人巴望攀附，怎么还能有人对着他那张俊脸呕吐，便只可能一个说法了。
　　再次抬起眼皮，何琼之的眸中多了分难以言喻的震惊。
　　周瑄瞥他一眼，嗤道：“收起你脑子里的不正经。”
　　他也是疯了，半夜不睡跑来问这么个还未开化的东西。
　　谢锳咬牙切齿骂他的画面深深刺激到周瑄，以至于辗转反侧，多日不得安枕。
　　不明不白的几个字，扰的他殚精竭虑。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尝到滋味，又岂会轻易罢休。
　　周瑄不想委屈自己。
　　静谧的屋中，换了淡淡的梨香，一点点白雾从香炉里涌出。
　　谢锳正在灯下看书，似乎也心不在焉，翻了几页便托着腮颊发起呆。
　　前几日谢锳将云彦的东西收拾妥当，送回伯爵府，不管云彦如何逃避，谢锳都未再给他回旋余地。
　　曹氏又喜又悲，喜得是云彦无碍，悲的是府里乱作一团，云臻掌家，花销如流水，全无节制，偌大的伯爵府早些年便苦苦支撑，若非谢锳拿嫁妆补给，哪里会有这三年的荣华。且不说这些，庶姐和孟筱一直在府里住着，横竖还没有个交代，她与云彦婉转提了几回，先把孟筱的事定下来，婚期不说，总要给姑娘一个说法。
　　可云彦径直拒绝，直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孟筱又是脾气和软的，说两句便掉泪，从前觉得她顺从乖巧，现下却觉得她是烫手山芋，每日夹在她和六郎之间迂回，曹氏觉得心累，里外不是人。
　　饶是苦恼也不知该埋怨哪个，若要责备孟筱，难免牵扯云臻，那是个暴躁跋扈的主儿，幼时还好点，越长大越无从约束，稍不顺着心意便要搅得天翻地覆，她管家，管的一塌糊涂还不肯撒手，奴仆们都有怨气，相比谢锳管家时的有条不紊，他们手里头也多些赏钱，不像现在，非但拮据，要求还愈发苛刻。
　　曹氏额上搭了条湿帕子，总觉得自己一夕间老了不少，正合眼眯着，刘妈妈急匆匆过来报信，道六郎又去长乐坊了。
　　曹氏呻/吟了声，暗叹孽缘。
　　谢锳这孩子说断便断，仿佛从前那些欢好都是假的，待六郎的情谊也是假的，若非亲眼所见，曹氏也万不能信。那日六郎眼巴巴上门，只说自己还有几件东西没拿走，其实就是为了寻借口看她一眼，清风朗月的公子，已然低声下气，她当娘的看着，心里自是苦涩。
　　可谢锳，自始至终都没露面，只让下人将东西递出来，可怜六郎失魂落魄，日渐消瘦。
　　“仔细跟着，别叫六郎发现，他是魔障了，明知锳娘不理睬，还是要去，横竖是我的错，当初不该让筱娘救他。”
　　刘妈妈忙找补：“您这是什么话，谁也没料着四娘子和表姑娘会做出那等糊涂事，关心则乱，赖谁都不能赖您呐。”
　　刘妈妈的话对曹氏来说很受用，尽管心里不这么想，可被人劝慰，听得多了便真以为自己没错，久而久之也就没了内疚感。
　　云彦在门外站着，清瘦的身影投到红漆门上，光影幢幢，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他立时挺直腰身。
　　门从内打开，白露摇了摇头。
　　云彦面色登时苍白，他攥着手指，朝白露拱手一抱，略显狼狈的走下台阶。
　　谢锳写完最后一笔，对着烛火细细检查了一番，随后折叠起来。
　　白露进门，欲言又止。
　　寒露朝她摆了摆手，目光往纸上使了个眼色，那是一封断绝关系的声明，写的言辞激烈，不留情面。
　　娘子这几日萧条，饭也用的少，幸时节好，各色瓜果供应丰盛，登州樱桃饱满硕大，嘉庆坊的李子酸甜可口，青州的蜜桃香甜适宜，岭南来的荔枝，比往年更少更贵。
　　娘子以前喜欢荔枝，今岁却只吃了几枚，其余半盘都赏给她们。
　　寒露给她宽肩，过去好几日，娘子身上的淤痕还在，夜里沐浴时看到，才知竟伤的如此严重，胸口和腰间，大腿根最为触目惊心，可想圣人行事如何随心所欲，丝毫不顾及娘子的体力。
　　圣人当娘子是什么？寒露忍不住叹气。
　　谢锳回去谢家，仿若进了戏园子。
　　谢宏阔对那日之事绝口不提，席面上也尽显慈父嘴脸，客气寒暄，任凭谢锳冷嘲热讽，他自岿然不动，打定主意以笑脸应对一切。
　　未见到崔氏，谢锳抬起眼，谢宏阔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前日晚上他饮酒过多，与崔氏竟好似回到年轻时候，只不过酒醉之人控制不好力道，醒来已经是翌日晌午，崔氏被他折磨的昏死过去，他自己也不好受，床榻上都是血，他给自己敷了药，还是疼痛难忍，夏日时分，那滋味不可意会。
　　崔氏躺了数日都下不来床，吃喝也都躺着，看见谢宏阔便哭。
　　这种事，哪里方便请大夫，只有生捱。
　　谢锳去看崔氏，走到长廊外，听见屋里人低低哭诉。
　　“她出生便是克我的，”
　　谢锳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
　　“生二娘和四郎时，哪里受过罪，生完腹部也没有任何纹状，可是她呢，活活折腾我那么久，就是不肯下来，最后撕裂，险些害我性命。
　　她就是个命硬的，刚生下来憋的浑身发紫，所有人都以为活不成了，她竟又啼哭起来，你见过这样的人吗？”
　　崔氏捶着胸口，说着陈年旧事，谢锳听得麻木，崔氏只要生气，便会翻出谢锳出生害她的证据，一遍一遍的念叨，诅咒。
　　骂她刑克六亲，命中带煞。
　　幼时谢锳不懂，也会被她狰狞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后来她明白崔氏话里的意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自己的。
　　是谢锳害的她腹部长纹，是谢锳害的她险些丧命，崔氏看重自己的美貌胜过一切，而谢锳把她毁了，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伤疤，她岂能做到不恨。
　　谢锳不敢再奢望崔氏喜欢自己，抱抱自己，像她与阿姊阿兄说话时，眉眼都含着笑，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或许因为崔氏年复一年的絮叨，谢锳潜意识也认为是自己害了崔氏，不管她表面装得如何坚强，她始终对崔氏狠不下心。
　　谢锳咬着唇，心内翻腾着愤怒和纠结。
　　“当年不该把她生下来，”崔氏散开头发，倚着软枕哭诉，“没有她，郎君不会去养外室，他会一直宠我，凭我的美貌他会的....”
　　“没生她前，我何曾在房事上如此吃亏，简直难以启齿的羞辱....”
　　话音戛然而止，崔氏对上门口那双眼睛的时候，僵了半晌，随后讪讪的低头擦去眼泪。
　　徐妈妈福了福礼，老脸挂不住，自打崔氏和谢宏阔嘱咐她们，要对谢锳有求必应，恭顺客气后，她就觉得浑不舒服。
　　幼时惩罚，没少是她来执行盯梢的，那会儿谢锳不过个孩子，板起脸来就能吓得她一声不吭。
　　现如今不能够了，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在谢家横行。
　　谢锳走上前，在离崔氏两丈远的地方拖了张圆凳坐下。
　　崔氏抠着手心，薄衾下的身子还在流血，关于那夜，她几乎全无记忆，只知道醒来徐妈妈松了口气，道好不容易止住血，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阿娘，是报应。”谢锳笑，眸中沁出泪花。
　　崔氏知道她是何意思，但是事出无悔，谢家这棵百年老树终将倒下，迫在眉睫至极也只有谢锳能办到。
　　她命好，真是命太好了。
　　“你年轻，不知有人依靠是何等安心，只还犟着当年的往事，脸面能当饭吃？能救谢家？
　　不过逼你上前一步，踏出那一步，往后于你于谢家都是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你有何不满的，圣人那种身份，你该庆幸你有用，帝王家难得有痴情种子，先帝是，当今也是，还真真是父子传承。”
　　崔氏想到什么，两眼一闭，后脊倒在枕头上。
　　“阿娘，你以为只有你后悔吗？”谢锳望着她，冷笑着开口，“若能选，我也不愿托生在你腹中，哪怕穷乡僻壤，吃糠咽菜，我也想选个疼我的阿娘，至少把我当个人。
　　你身为人母，对于所做之事难道不会有一丝后怕，不会梦魇恐惧？我不是你和他用来巩固家族的工具，绝不。”
　　谢锳掏出那份写好的声明，递过去，起身说道：“好自为之，再打我主意，我便把这份声明登在邸报上，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再不是家人。”
　　“你什么意思？”崔氏叫住她。
　　谢锳没回头，冷声道：“往后咱们两清，你不再是我阿娘，谢宏阔也不再是我阿耶，若你们还要胡来，我便将这消息公之于众，总之，别再自作聪明——”
　　她深吸了口气，意味深长道：“你不配做我的母亲，也不配我尊重。”
　　脑中有根弦崩断，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排山倒海倾覆而来，她握着裙裾提步转出门去，愈走愈快，心跳砰砰砰仿佛要跃出喉咙。
　　那一年，王皇后宴请，谢锳跟随崔氏进宫，席面上弄脏了衣裙，崔氏与徐妈去偏殿更衣，许久没有回去。
　　谢锳出门寻她，在太极宫承香殿听见动静，她原想赶紧走开，那声音诡异，勾的人耳朵发红，可来往的宫婢阻了去路，她藏在屏风后，目睹了两人全程。
　　先帝穿着松垮的寝衣环过女子的腰身，那女子散着发，背对自己，嘤/咛的笑声夹着浓浓的欢愉，她抬起双臂，勾在先帝后颈，而后跪立起身，下颌搁在先帝头顶。
　　柔软无骨的身躯，在先帝的掌中渐渐化成春水，任凭揉/搓。
　　她的衣裳一件件掉落，挽在手臂间的泥金帔子缠裹着两人，在她跌到枕间的刹那，谢锳惊得怔在原地。
　　那是她阿娘，在帷帐间，婀娜起伏，笑声盈盈。
　　等到后来，崔氏穿好衣裳匆忙离开，先帝餍足的从帐内走出，谢锳大气不敢喘，却听见先帝刻意压低了嗓音与中贵人发话：“算算谢十一的生辰，果真是朕的孩子。”
　　他在笑，轻薄可怖。
　　他的孩子？
　　先帝与崔氏生下的孽种？
　　谢锳捂住唇，手脚发麻，脑中空白如许。
　　那她和周瑄算什么，乱/伦的兄妹，扭曲的关系，见不得光的蛆虫？
　　她犯呕，只要想到两人曾经的亲密，便忍不住呕吐，恶心！
　　白露觉出谢锳的沉默冷淡，给她换了种香料添了味百合进去，落下帷帐，白露蹑手蹑脚合上门。
　　几乎同时，谢锳睁开眼睛。
　　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矛盾中心的谢楚，忽然被调至另一桩案件协理，查办李绅的官员则统一更换，由吕骞统领重查复核。
　　争得头破血流非要置谢楚死地一派，势必要顾及王家态度，此时也都接连消停，不再揪着不放。
　　然谢楚现在参与的案子，说来也很古怪。
　　太极宫几个宫婢因为躲雨，误闯承香殿，承香殿早年被修葺成道观供奉香火，有三尊真人坐化后的神像，外面皆用纯铜打造，威严耸立在承香殿殿正中。
　　有个宫婢绕去神像后整理衣裳，谁知不经意摁了神像，其中一具渗出血水，又腥又臭，散着陈年腐败的气味。
　　周瑄当日赶回太极宫，与何琼之等人待了许久，离开后便将案件交由大理寺查办，谢楚便被借机调换过去。
　　谢锳枕着手臂，忽觉一道黑影闪过，清风拂面，紧接着有人握住她的腰，将她往里推去，径直怼到墙上，逼人的温热扑面袭来，唇被衔住，谢锳被他握住下颌，被迫承受突如其来的侵袭。
　　猝不及防的动作令她轻呼出声，须臾间，她背过身，双手抵在墙壁。
　　而周瑄顺势将里衣扯开，大掌落在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又去解玉带，还未解开，谢锳扭头惨白了小脸，她瞪着他，求道：“你别动，我有话与你说。”
　　周瑄看着她的眼睛，像没听见她说的话，自顾自的继续解衣，脑中血液冲涌，热燥难安。
　　他不知道在急什么，急的一刻都等不了，他垂着眼皮，面色俊秾，谢锳双眸也很快染上水色，她的脸擦到墙壁，疼的呼了声。
　　周瑄抱起她，抬掌将那小脸往自己面前一摆，眉尾划开很细的口子，隐隐有血珠溢出。
　　两人的呼吸密匝浓重，此起彼伏。
　　谢锳撑身想起，又被周瑄摁着肩膀推下。
　　她开口，犹豫再三：“当年的事情，我要告诉你，其实我....”
　　唇被猛地堵住，不留一丝缝隙。
　　周瑄冷眼看着她，拇指划去她眉尾的血痕，谢锳抠他手臂，他也不肯放开，直到她被亲的浑身发软，说不出话，周瑄才慢慢移向别处，落在眉尾，把那溢出的血珠，一点点，勾进喉咙。
　　他抬起头来，掌腹贴住她的腮颊，哑声道：“朕已经不想听了。”
　　谢锳还欲开口，下一刻，却兀的蜷起手指，指尖掐的嫩白，她倒吸了口气，来不及调整呼吸，那人骤然重来。
　　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屋檐开始滴滴答答掉雨点，半开的楹窗透进搀了泥土味的花香，一夜，雨汇成河，沿着台阶滚进泥土中。
　　天蒙蒙亮时，周瑄离开。
　　紫宸殿，案上搁着一卷被污血浸透过的布帛，上面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不妨碍读清全貌。
　　“查无误...谢家十一娘生辰与陛下所想吻合，验过血亲...十一...乃陛下亲生无虞...”
　　周瑄坐在案前，面色幽深如晦。


第30章 针锋相对◎
　　黄澄澄的杏子掉了满地, 几只鸟雀垫着脚尖来回啄食，滚来滚去的黄杏溅开汁液，又引来蜂蝶环绕，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水雾, 清亮中仍有闷滞的感觉。
　　青砖缝里爬出苔藓, 细小的虫蚁忙着成对逡巡，白露蹲在廊下, 拿柳条逗弄, 寒露端着粳米粥过来，白露朝她嘘了声。
　　“娘子还没起呢？”
　　白露嗯, 小声道：“今儿下雨阴凉，正适合睡觉。”
　　谢锳懒懒趴在床上, 左臂横出帷帐, 白嫩如藕段一般, 圆润的肩膀上有几处红印, 一直延伸到薄衾遮住的腰身，她微蜷着双腿, 猫儿一样缩成一团，脚腕处乍然红肿，指印明显。
　　枕在腮上的右手抖了下, 她眉头紧蹙，不觉哼出声。
　　白露进来看见这幕，倒吸了口气, 忙又急急退了出去。
　　寒露被她扯着往厨房去，路上两人耳语一番, 便皆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沐浴时, 谢锳实在虚弱, 不得不让白露和寒露进来伺候。
　　两人起先在前面擦洗，不久便都绕到身后，憋着泪，咬着牙，委屈巴巴的红了眼圈。
　　待侍奉谢锳换好衣裳，又将粳米粥端来，谢锳吐了几回，晨起没甚胃口，可又知道长此以往于身体无益，便忍着难受，味同嚼蜡般吃了小半碗，将吃完又钻回帷帐里，合眼休憩。
　　昨夜的周瑄，异常发狠，只要谢锳想开口，他便骤然用力，如此几番两人竟整夜没有交谈，唯有呼吸声和呻/吟声充斥着彼此耳膜，谢锳像在惊涛骇浪里抓住了浮木，她不敢松开，攀附着，依存着，直至肌肤濡湿，体温灼热，他陡然绷直了身体，在谢锳的剧烈喘息中彻底爆发。
　　谢锳失力的倒在绸被，胃里翻腾着恶心，下一瞬，她猛地扑去床沿，吐得浑身直冒虚汗。
　　周瑄从后抱住她，勒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掌腹如火，环过腰身贴在肩下两侧，拇指慢慢划着，谢锳觉得他有话想说，可不知为何，他就那样搂抱着自己，待离开前一言不发，也不允她再开口。
　　果真将她当成纾解的对象，予取予求。
　　太极宫承香殿出事以来，成了宫中闲暇谈资。
　　昌河公主耐不住好奇，这日拉着王毓乘马车从蓬莱宫赶往承香殿，来之前赵太妃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莫要去碰乱七八糟污秽的玩意儿，她再有半年便要大婚，实在应该修身养性。
　　昌河公主央了半晌，赵太妃没辙，又见同去之人是王毓，遂才放心准允，毕竟王毓生性稳重，得体大方，由她跟着，定不会惹出事端。
　　大理寺不好拦着，也不敢任由她们走动，便着人小心跟在旁侧，唯恐昌河公主碰了不该碰的，损毁物证，再伤着自己。
　　被破开的铜像长约五尺，内里发出阵阵恶臭。
　　昌河公主捂着嘴，伸手一指：“里头的人呢？”
　　她是胆大的，非但不害怕，还想亲眼瞧瞧被封在铜像中的真人，以前她和赵太妃没少拜过真人，只以为都是坐化来的，没成想有一尊竟会是个命案。
　　谢楚瞟了眼，沉声答道：“回殿下，尸体经年腐败，面容俱损，恐污了殿下眼睛。”
　　“不妨事的，我只远远看一眼。”昌河公主穿着窄袖短襦裙，行走间微风飒飒，她眼睛发光，好似非要亲眼瞧见了才肯离开。
　　谢楚便将她领了过去，昌河公主甫一低头，吓得忘了呼吸，那尸体根本看不出模样，头发和皮肉烂的厉害，白森森的骨头触目惊心，衣裳黏腻腥臭，虽只扫了一眼，却能认出是宫婢的打扮。
　　王毓立时往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
　　昌河公主咽了咽唾沫，强装镇定，然不过短短片刻，她就提着裙子飞奔出去，一手摁住树干，一手捶着胸口，吐得稀里哗啦。
　　周瑄进门，正好撞见她坐在石墩上擦汗。
　　王毓心里一惊，没想到会以这般仓皇模样遇到陛下，她赶忙福礼，周瑄抬手示意她不必。
　　昌河公主恢复快，又乐于成人之美，话里话外都在绕着王毓和周瑄说事儿。
　　她没甚心思，也看不出周瑄面上不悦，叽里呱啦说到兴致高昂，被王毓拽住手腕，摇了摇头，这才打住。
　　周瑄径直进去，连头又也没回。
　　昌河公主为她打抱不平：“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到现在都没给个正经说法。”
　　王毓制止她：“殿下莫要再鲁莽，陛下做事都有自己的分寸，无人能左右，我们赶紧回去，我新学了道菜品，你尝尝味道。”
　　“好呀。”
　　两人踏出承香殿，王毓回头瞥向殿中挺拔修长的人影。
　　他站在那里，不说一言，便胜过所有人。
　　他清隽英武，温润贵气，通身上下都是帝王威严，不容半分亵渎。
　　只一眼，王毓觉得心里被撞了下，她握住帕子，慢慢踱步出去。
　　这桩案件处处诡异，死者的身份没有得到印证，当年负责修筑铜像的匠人也都无迹可寻，他是怎么被封存其中，为何被封存其中，没有一丝头绪。
　　周瑄所看布帛，出自铜像壁间，上面的血想来便是死者的。
　　他吩咐了几句，便与何琼之一道儿回了紫宸殿。
　　“看看。”
　　周瑄声音冷冷，目光扫向桌案，示意何琼之过去。
　　何琼之弯下腰，又抬起头狐疑：“这是从铜像里发现的？”
　　布帛卷着，外面的血迹早就风干，打开后，何琼之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看看周瑄，又看看布帛上的字迹。
　　“这..是不是弄错了？”
　　未免太耸人听闻了！
　　陛下和谢锳是兄妹？怎么可能？
　　何琼之被吓到了，张着嘴结巴惶恐，“死者到底是谁，她怎么会有证明十一娘身份的布帛，陛下既然认定，又为何不让十一娘认祖归宗，写到玉牒里？
　　陛下..陛下他怎么会跟十一娘的母亲有染？”
　　“朕将此事交由你亲查。”与何琼之相比，周瑄倒像个置身事外的，平静无澜，冷眼旁观。
　　“我？”何琼之舔着唇，深知此事棘手难办，他犹豫了会儿，问：“能不能换个人？”
　　“不能。”
　　周瑄径直回绝，何琼之心里叫苦连天。
　　西斜的光影，慢慢渡在周瑄颈项，将那抓痕映照的格外刺眼。
　　何琼之脑子里蹦出个可怕的想法，他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是谢锳，是谢锳吧？
　　那个同陛下颠/鸾/倒/凤，令陛下三更半夜闯入何家，只为问房事为何呕吐的女子，她是谢锳吗？
　　何琼之一脑门子冷汗，他抬起衣袖颤颤巍巍擦了把。
　　“厚朴，此事你知我知，若叫第三人知晓.....”周瑄面上线条倏地抽紧，空旷静谧的殿内呼吸声逐渐粗重。
　　“朕赐你一百种死法。”
　　何琼之后脊哗哗淌下冷汗，他扑通跪在地上，喉头又热又燥，他努力咽了咽，问。
　　“陛下前几日，可是被十一娘抓伤，您跟她果真...果真...”
　　果真搅和到一块儿了？
　　他面红耳赤，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的画面，揪紧的袖子几乎被扥裂。
　　周瑄走到他身前，语气淡淡：“是她。”
　　何琼之又擦了把汗，追问：“那陛下，如若布帛上的事是假的，您要娶十一娘？”
　　立她为皇后？
　　后面的话何琼之无论如何不敢问出口，大臣之妻，不，大臣前妻做陛下的皇后，后世史书如何记载？
　　可若是不娶，陛下又将十一娘置于何地？
　　难道真只是为了报复，只是想作践？
　　“朕自有安排，无需你来操心。”
　　“可是，可...”何琼之急的不知怎么开口，“若布帛上的事情是真的，十一娘是您的皇妹，陛下又当如何处置？”
　　此言落下，殿内是死寂般的静默。
　　何琼之伏在地上，双手微微颤抖，此事事关重大，交由他来暗查实在背负沉重，是信任，更是架在火堆上要命的炙烤。
　　“是了，又如何？”
　　.....
　　何琼之破天荒没有骑马，乘上何家马车瘫倒在车壁，陛下那阴鸷幽深的瞳仁仿佛犹在面前。
　　“是了，又如何？”
　　“厚朴，朕不希望谢锳从你嘴里知道这个消息。”
　　“透露一个字，朕夷何家三族。”
　　“君无戏言！”
　　何琼之打了个冷颤，才觉出浑身都是汗，他把手臂压在膝上，躬身撩开车帷，冷风吹进，脑中清明。
　　谢锳，逃不掉的。
　　薛家娘子送来邀帖，谢锳很是为她高兴。
　　当年初嫁给云彦，薛娘子携夫郎吃酒，两人在席面上相谈甚欢，往后便成了亲密的手帕交，薛娘子的夫郎在史馆任职，与云彦算是同窗，如此两家常常往来，关系很是热络。
　　弄璋之喜，又有邀帖，谢锳自当备上贺礼前去祝贺。
　　昨日傍晚谢锳从封好的箱笼中找出两块极好的砚台，又取来徽山羊毫笔六支，连同新入手的墨碇一并用红漆匣子装好，想了想也不知送给孩子什么物件，遂又捡出一尊和田黄籽玉弥勒佛，另装进楠木匣中。
　　白露都忍不住叹道：“薛娘子又该说你奢靡。”
　　两人交往贵在相知，薛娘子和沈郎君喜欢舞文弄墨，却也不是迂腐无趣之人，他们真诚坦荡，自是值得好物相赠。
　　谢锳笑，早膳时多了半碗百合羹，因为心情好，神色也比前两日光彩熠熠。
　　却是没想到，在沈府门前，遇到同来祝贺的云彦。
　　两人前后脚，迎面撞上。
　　云彦似有千言万语，然只站在原地望着，他穿了身月白襕衫，雪色儒冠，腰间系着青色带子，当真是个气质温和的书生样。
　　谢锳远远朝他福了一礼，继而跟随婢女往女眷桌走去。
　　沈家花园很是热闹，沈娘子抱着孩子给人看，又怕下人不仔细，始终都没舍得松手，女眷们纷纷递上贺词，笑声问候声连绵不断。
　　谢锳与薛娘子待了会儿，便要提前离开。
　　薛娘子握着她的手，如今面上比以前多了分雍容慈爱，许是因为初为人母，整个人都散着母性的柔光，从容，清雅。
　　“我这儿自是什么都好了，然你究竟发生何事，怎口风严的半字不肯与我透露。”
　　先前云彦和谢锳和离，薛娘子便很着急，那会儿她即将临盆，不便四处跑动，谢锳又悄悄搬了家，一时间找不到，后来安顿下来给她递了信，她本想去问问，可身子不好，也只能等。
　　谢锳莞尔：“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还要透什么话，果真当了母亲便要事事详查，仔细我烦你。”
　　“你便继续瞒吧。”她有心防着，薛娘子便不再过问。
　　“你真不去同他说几句话了？”薛娘子辗转知道云家去了孟表妹，无缘无故住下，不用问也知如何添堵，“六郎心里只你一个，我们都清楚，你难道不明白？和离也并非他所愿，既然有误会，解开便是了，他那样好的夫郎，你打着灯笼也难找了。”
　　谢锳不接话，薛娘子没办法，该说的也说了，沉静林昨夜便嘱咐她多为云六郎说几句好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谢锳的脾气她或多或少了解，明面看着温顺平和，骨子却很有主见，拿定的主意，不会轻易更改。
　　谢锳走时没惊动人，出了沈家便听见车外有人喊她，声音低，足够听清。
　　“阿锳。”
　　她咬着唇，揪紧帕子，风拂过车帷掀开一角。
　　云彦站在阶上，清瘦的身形愈发显得人颀长如竹，他往前跟了过来，脚步虚浮。
　　谢锳一咬牙，吩咐出去：“快一点赶车！”
　　马车哒哒，很快，云彦的身影消失不见。
　　翌日，谢锳出门时，云彦从角门处走来。
　　他愈发瘦，仿佛又病了。
　　“阿锳，我许久没给你作画了。”
　　谢锳愣住，云彦立起匣子，递到她手里：“我见不着你，便做梦想着你的样子，起来画了这幅图。”
　　他声音温润，一如他这个人，徐徐缓缓，不急不迫。
　　谢锳推拒，云彦往后撤了步，挤出一丝笑。
　　“我回去了，天热起来，你也要少吃冰的，凌阴里的东西自然解暑，可你葵水将至，切记忌口。”
　　说完便走了。
　　谢锳捧着匣子，低头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听“咚”的一声响动。
　　她心猛一停跳。
　　路中间有人被马撞到，很快围了一圈人去。
　　谢锳怔愣了片刻，随后提步越走越快，她心口发慌，可人群挤来挤去，她推不开，她想喊他，嗓音又闷涩发堵，她急的垫起脚，不妨被人怼了把，谢锳站立不稳，双手抱住匣子直直往后栽倒。
　　肩上一热，有人扶住她。
　　谢锳看见他后，不由松了口气，喃喃道：“幸好不是你。”
　　“阿锳。”云彦揽着她的肩，面朝下望着她，不由自主，低头吻上那唇，轻柔若雨，和煦如风。
　　另一只手顺势环向后腰，往身前托住，俯身，似永远不想分开。
　　街巷斜对面的马车，那人从内掀开帘帷，本是不经意逡巡，却在看见两人拥吻的刹那，双眸猛地眯起。
　　眼尾，瞬间漫上阴沉。
　　谢锳推他，云彦慢慢停了动作，转而收手将人抱在怀里，下颌压着谢锳的肩，双手越圈越紧，怕失去，怕分开，怕转眼又是彻夜不见。
　　“六郎，我要喘不过气了。”
　　云彦身子在发抖，谢锳感觉得到，他终于松开手臂，却依旧站的很近。
　　“阿锳，大慈恩寺的荷花开了。”
　　.....
　　“阿锳可是答应我了，待大慈恩寺的荷花开了，便要与我要个孩子。”
　　“好。”
　　“我给你画的观音抱子像，放在你荷包里，保佑咱们心愿达成。”
　　“祈愿吾与阿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时光静好，细水流年。”
　　那些话言犹在耳，两人却已分道扬镳。
　　云彦的手抬起，细长白净的手指似要抚触谢锳的发丝，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疯了似的直冲两人奔袭而来。
　　谢锳被云彦拽住手腕往旁边避去，马车几乎逼到眼前，骏马扬起前蹄嘶鸣着打了转，继而调头往右手边疾驰离开。
　　车帷荡开一角，恰好能让谢锳看到。
　　那双阴恻恻郁沉的眼眸。


第31章 逃脱不掉◎
　　溶溶烛光, 映在铺张开来的画卷，仿佛渡了层朦胧的纱。
　　谢锳托腮看着，右手慢慢从上沿滑到裙角，画中是她年节时拢着泥金红帔子于暖炉前盘账的模样。
　　那会儿先帝病笃, 朝中人人自危, 不少官员投石问路，惶恐新君即位后朝局动荡, 更有官员私下到伯爵府暗商, 试图拉拢忠义伯与云彦入伙投到四皇子门下。
　　谢锳不堪其扰，索性与云彦避居大慈恩寺, 两耳一闭只管抄经礼佛，待了半月下山, 周瑄已从边境赶回, 迅雷之势御极铲佞。
　　半年而已, 当真物是人非, 而她精心筹谋的顺畅日子也如镜花水月，虚妄一场。
　　推门声起, 谢锳手忙脚乱去收画卷，然还未来得及，那人已经踱步跟前, 抬掌摁在她手背，压住卷了边角的位置。
　　周瑄弓腰自后袭来，谢锳被困怀中, 耳畔是他精健有力的手臂，她动了下, 想钻出来, 周瑄垂眸, 薄凉的眼神盯在她脸上，缓缓游弋。
　　谢锳屏住呼吸，仰面想要开口，腰间一紧，周瑄轻而易举把人抱到案上，书籍簿子被推到边缘，岌岌欲坠。
　　谢锳慌乱下抓住桌沿，珠钗摇曳，泠泠作响，柔软的上身往后探出几乎快要折断，手指攥的发白，离地的双脚无处着落，踢蹬着眼看就要跌到桌下。
　　脚踝被人一把握住，逼人的气息迎面欺来。
　　“你是不是想和他重归旧好。”冷冽的声线沁着森寒，喷吐在她颈间，将她细嫩的耳尖染得通红。
　　谢锳咬着唇，抬脚便要踹他，然刚曲起便被他轻慢地攥住，如此两条腿皆被桎梏，谢锳以极其羞耻的姿态，与他仰面对视。
　　她恨极，口不择言：“我便是与他重归于好，同你也无半点干系，我们本就是夫妻，从未离心，若无糟乱我们今岁还会有个孩子，往后还会有更多孩子，我...啊！”
　　原本握在脚踝的手陡然挪到腰间，他神色冷的下雪一般，在谢锳的捶打中，抬手将衣裙推至案面，复又自顾自去解衣裳。
　　薄衫透着冷凉，激的谢锳不断发抖。
　　细碎的光将周瑄剪成茫茫阴影，俯落下来，犹如吞天巨兽，顷刻间谢锳的执拗化作低低哭声，一绺绺的撞进他耳中。
　　桌案上的物件逐一掉落，砸在地砖声响不断。
　　谢锳仰面躺着，双手抓住他小臂才不至于掉落下去，发丝缭乱，香汗淋漓，双眸浮起盈盈潋滟的水雾，檀口微张，柔软鲜嫩。
　　周瑄体格极好，浑身都是充满掠夺的力量感，掌腹上的茧子或轻或重，抚过谢锳的肌肤，逼得她紧咬牙关克制战栗。
　　记不清有多久，窗外传来沥沥雨声。
　　谢锳俯趴在案上，双手抓着画卷，浑身上下冒出细密的汗珠，那副画早就被揉烂搓裂，皱的不成样子，洇开的墨迹染在她肌肤，浓烈而又靡艳。
　　撕拉一声，画卷断成两截，掉到谢锳脚尖，她合上眼，微微喘着气息。
　　“你要孩子，朕也能给。”
　　周瑄往前，滚烫的大掌裹住她的细手，交握着摁在脸侧。
　　“不行。”谢锳动弹不得，在逐渐缓和的风浪里，她忍不住绷紧脚尖，双腿不受控的颤抖起来。
　　“为何不行。”他目光悄然转向她的小脸，伸手握着她的下颌，朝后令其面对自己。
　　谢锳咬着舌尖，腥味溢出，被汗水黏腻的两人如此姿态，她怎么说的出口。
　　她无法再说出来，若只一次，是因为药物作用，那后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知晓真相又能如何，横竖是两人都恶心罢了。
　　他那般清贵端方，寡言持重之人，听到那污脏的事情，大约是会疯的。
　　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谢锳觉得自己在漆黑的海里，波浪一阵一阵打来，她思绪混乱，潜藏多年的隐秘成了压垮她的稻草，她想要结束这种折磨，却又不知畏惧什么，那话鲠在喉间，纵然令她羞愧憎恶，可她再也说不出来。
　　幽幽光线下，周瑄手指落在她后颈，拂去莹润的汗珠，低头，唇落下去，她哼了声，起伏的曲线在薄衾的遮盖下若隐若现，极美极具蛊惑。
　　谢锳醒来时，身上换了件雪色里衣，衣襟敞开，胸前的光景一览无余，比之从前任何一回还要肆虐。
　　斑驳的痕迹非咬即捏，形状各异，她抬起脸，双手拢住衣领。
　　“醒了。”
　　谢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透过帷幔，果然看见书案处坐着一人，形容自若，身量端正，说话时并未抬头，手中似乎在写画。
　　“你为何还不走？”谢锳嗓音沙哑，冷眼瞥去，情绪交织如晦。
　　周瑄听出她的意思，淡笑一声，道：“你说的倒像是偷/情，事毕便要撵人离开。”
　　谢锳红了眼眶，焉能听不出他刻意羞辱，拢着衣裳的手哆嗦着，系好带子。
　　“之前我拿王家姑娘的事要挟你，是我不对。”她突然又提到王毓，周瑄没作声，握笔的手却猛地收紧。
　　“你跟她，快要定下来了吧。”
　　周瑄搁了笔，不动声色打量帐子。
　　细长手指撩开帷帐，谢锳穿着里衣下地，眼尾余韵未消，透着股慵懒缱绻。
　　“等你们成婚，我想搬去紫霄观，同我阿姊作伴，可好？”她语调柔软，带着讨好的意图，连看向周瑄的眼神都异常浓情。
　　周瑄忽地笑起来，谢锳心内焦灼，偏面上装的坦荡真诚，她咬了咬唇，放低身段求他，“你怨恨我，气我，是我咎由自取，可你是皇上，日后会有皇后、妃嫔，总不能将心思一直落在我身上，我说的可对？”
　　周瑄扶额，眉眼始终沁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冷淡且又疏离，不外乎是在审视猜疑。
　　谢锳听他低声“嗯”了下，心里不觉轻快几许。
　　又道：“那么不如这般，在你与王家姑娘定下前，我不再反抗，你以为呢？”
　　试探的时候尾音忍不住发抖，谢锳捏紧袖子，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周瑄手指叩在案面，目光扫视她纤细的身段，点头，问：“之后呢？”
　　谢锳赌他报复，赌他只要看她后半生过的孤苦便会放手，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去紫霄观出家修行，从此再不踏入红尘，我发誓。”
　　她目光坚定，怕他不信，便要去找纸立个字据。
　　周瑄起身，走到他面前，谢锳往后退了步，仍被那漆黑的影子笼在其中。
　　夜色浓黑，光影倏忽迷离，屋内的呼吸声不断缠裹着神经，令谢锳紧张到浑身僵硬，下意识想逃开束缚。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他捞起她的纤纤玉手，唇碰在指尖，谢锳想抽回，又压住心潮澎湃，任他吮着指腹，满怀期待的秉了呼吸。
　　然下一瞬，他又抬起眼皮，讥嘲着调侃：“可朕偏喜欢你抗拒挣扎，又逃脱不掉的模样。”
　　血液霎时冷寂，谢锳失措的看着他，唇颤了颤，声音挟着慌乱：“你是何意思？”
　　大掌贴在后腰，谢锳被他摁进怀里，丝丝密密的吻随之落下，暗哑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想走，可以。”
　　“给朕生个皇子，朕便放你走。”
　　谢锳身体剧烈颤抖，那人抬起头来，肆无忌惮的视线逡巡在谢锳恼羞成怒的脸上，疾风袭来，眼看就要掴到周瑄左颊，他伸手，轻易攥住那腕子，笑意敛起，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至极的威胁。
　　“朕握着你谢家几百口的性命，跟朕谈条件，你凭什么？”
　　一把甩开，周瑄转身走到案前，坐在圈椅中。
　　“你跟谢宏阔和崔氏决裂了，这很好。”
　　谢锳抑制住悲愤，抬眼泄气的瞪着他。
　　“你还有阿兄，阿姊，还有个四五岁的小侄子，他们能不能活，也全在你了。”
　　“过来，看看朕为你作的画。”
　　他叩了叩案沿，目光往膝上一扫，谢锳头皮发麻，脚步生硬，临到跟前被他一把拽进怀里，坐在膝上。
　　画上人柔弱无骨，薄如蝉翼的里衣轻轻勾在臂间，肌肤似雪，香汗如雨，她侧身蜷着，只一眼便能看出是经历过什么。
　　谢锳脑子嗡的一声，眼前昏白，虚虚倒了下去。
　　周瑄打横将人抱起，心下寂冷一片，怀里人睁开眼，忽然抬手冲他面颊抓去。
　　躲闪不及，下颌被狠狠划开长血条。
　　他嘶了声，却还是耐着性子把人放在绸被上，反手一摸，血凝成珠子很快滴在衣领。
　　谢锳神情悲愤，怒目而视，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乌黑的发铺陈在枕间，云雾般撒在圆润的肩头，拢好的里衣斜斜敞开，肌肤上的痕迹暴露在空气中。
　　周瑄居高临下望着她，她亦不再惺惺作态的谄媚。
　　这很好，有些事既然当年不肯明说，现在也就没必要了。
　　至于谢锳是谁，他亦不在乎，他只知道，谢锳不能走。
　　如若用感情留不住，那就用手段，至少人在他面前，再不是云六郎身下那个眉眼殷红的女人。
　　她心里是谁，也没那么重要了。
　　比起握不住的喜欢，切身得来的甜头才更可靠。
　　回紫宸殿，他带走那张画，本想就着烛火烧掉，火苗吞噬了边角，他又变了主意。
　　朦胧光线下，她唇瓣轻启，媚眼如丝，薄纱拢不住的身躯仿佛能看见肌肤的莹润，他本想画来羞辱她的，因为云六郎那幅画，画的如此深情厚谊，她又像宝贝似的想藏起来。
　　妒火冲昏头脑，令人眼瞎耳聋。
　　周瑄望着画中美人，拇指慢慢摩挲，覆上她惑人的唇。
　　何琼之近来忧心忡忡，屡不顺遂，向来不信命的他特意去庙里卜了一挂，一看是下下签，当即便请高僧指点，废了不少香油钱，换得一开光的转运香囊。
　　谁知下山不多久，马就受了惊，直直撞到一人。
　　偏又不巧，是谢锳前夫，云六郎。
　　他翻身跳下去，愧疚不安。
　　云彦吃痛的想站起来，何琼之搭把手，将人扶到旁边茶肆休息。
　　夏日衣裳布料单薄，血迹很快透出来，右腿和胳膊都有擦伤，何琼之一个粗人倒是无妨，可云彦是个书生，读书人哪里受得住这种碰撞。
　　他摸了摸腰，找到一瓷瓶。
　　“实在不好意思，这马今儿不知怎么了，发了疯似的。”他把瓷瓶推过去，弯腰探身问：“你撩起裤腿，我帮你涂。”
　　对面那人眼神发直，半晌没有出声。
　　何琼之纳闷着，便听他淡淡开口：“不妨事，我自己来便好。”
　　桌上摆的，是云家伤药。
　　那日圣人寿辰，他寻至假山从中，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只简短克制的低呼，他便知道是谁。
　　曾与他亲密无间的女子，彼时与另一个男人在假山里行欢好之事。
　　那一刻，他手脚冰凉。
　　他想进去，却又怕撞破□□再也无法挽回。
　　于是他离开，守在垂花门后等着，不多时，便遇到了何琼之，他满头大汗，脖颈还有一处红痕。
　　后来他悉心打探，得知谢锳在出阁前，与何琼之交往颇深，至于是何关系，没人说得清。
　　何琼之看他盯着瓶子，忽然意识到，这是当初自己被圣人杖打，谢锳送他的药。如此一来，脑子里又浮现出圣人与谢锳尚未曝光的关系，难免心虚，眼神便刻意躲着云彦。
　　落在云彦眼中，则恰恰印证所想。
　　他如坠冰窖，也不知如何辞别，如何折返云府。
　　入夜做了个噩梦，梦见谢锳躺在榻上，手臂勾着他的颈，嘴里却在唤着另一人的名字。
　　他猛地惊醒，披上外衣便往外走，夜里风凉，吹了会儿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走到府中花园，前面便是湖景。
　　有道黑影鬼鬼祟祟跟着他，自他从槐园出来，她便蹑手蹑脚，直到看云彦停住脚步，双手搭在扶栏上，她猫着身子，悄悄转到不远处两人粗的柳树底下。
　　云彦站了会儿，轻咳几声后，转身往柳树方向走去。
　　然刚走两步，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显然，对方也被吓到，柔软的声音打着颤儿：“是..是谁？”
　　孟筱的声音。
　　云彦松了口气，继而往后退了步，清声道：“表妹，是我。”
　　“兄长？”惊喜中带着甜意，孟筱福了福身，拉近两人距离，她穿着件单薄的裙衫，头发松散的挽着，鬓边簪着珠花，因视线不明，那珠子不断跳闪着白光。
　　“兄长怎么在这儿，你脸色不大好看，生病了吗？”孟筱很是自然上前，歪头打量他的脸，见他神情萧条，便又伸手去捉他的手指。
　　还未碰到，云彦蹙眉避开。
　　“我回去了，表妹也别在此逗留。”
　　走的那般急，像是怕被孟筱缠上。
　　人刚离开，孟筱就收起笑意，捏紧的手指发出晦涩声响，半晌，她嗤了声，心里拿定主意。
　　晌午天热的厉害，曹氏命人去捉院里的蝉，叫的着实声嘶力竭，扰的人头疼欲裂不得安眠，小憩一刻都不成。
　　珠帘掀起，刘妈妈端着一盘酥山乳酪进来，揩了把汗，小声道：“老远看着表姑娘，似往咱院里来了。”
　　曹氏头更疼，嘴里的乳酪也没那么可口，她草草吃了两勺，便歪靠在软枕上。
　　才几日，她嘴里都鼓起个泡来。
　　“姨母。”孟筱主动上前，乖巧的给她揉按肩膀。
　　曹氏拍拍她的手背，心里暗道：难啊。
　　原以为要编些由头应付，没成想孟筱说的话，叫曹氏惶然震惊。
　　“从哪听来的，不能够吧。”
　　孟筱眨了眨眼，小脸通红：“我不敢编排嫂嫂的，只是那日出门，正巧看见她和一男子同乘，举止亲密...”
　　“怎么个亲密法？”曹氏坐直身子，抚着胸口连叹乖乖。
　　孟筱羞于启齿，低着头小声道：“嫂嫂的手搭着那人的手臂，其实也没旁的动作，或许是我看错了。”
　　“六郎呢？”曹氏联想着谢锳和离时候的决绝，不禁有些狐疑，当初只以为她是被气得，受不得委屈，若今日之事当真，那便早就有想法了。
　　会不会六郎的毒，也同她...
　　曹氏起了鸡皮疙瘩，刘妈妈进来，面色着急：“六哥儿又去长乐坊了。”
　　云彦在烈日下等了半个时辰，汗如雨下，然手里抱着的匣子不敢松开。
　　白露出来，不忍道：“郎君赶紧回去吧，娘子说了不见，便不会见你，你又何必为难她。”
　　云彦面容白了瞬，将匣子递过去：“是我忘了分寸，你将这画转交给她，我就走。”
　　白露听不得云彦这声音，硬着头皮摆手：“娘子也嘱咐过，不让收您送的任何物件，郎君，你别再来了。”
　　云彦踉跄着，头昏眼花时扶着墙壁站定。
　　一抬手，白露看见他手臂上的伤。
　　“郎君是怎么了？”
　　云彦低声回道：“不碍事，前两日被马撞倒，伤的不重。”
　　他口唇发干，面色憔悴，眼见着右腿吃痛，白露着实不忍，便又小跑回屋，与谢锳禀了云彦被马撞的事。
　　几乎瞬间，谢锳想到周瑄。
　　可又慢慢冷静下来，不至于，他不至于做此等腌臜阴晦的下作事。
　　“关上门，自叫他死了心就好。”
　　谢锳摸索出规律，但凡自己哪日与云彦见过，周瑄便会格外发狠，似乎就是纯粹的包报复，发泄。
　　她这般想的时候，曹氏乘马车已然来到正门前，没看见云彦，便又转而绕到角门，在那看见倚墙颓废的儿子，泪差点就掉下来。
　　谢锳听闻曹氏登门，亦吃了一惊，将站起来又坐下，沉声吩咐白露出去，只说自己睡了，谁都不见。
　　可白露回来，一脸委屈。
　　“曹娘子今日怕是来者不善，她冲奴婢吼了两句，说有话要问你。”
　　谢锳一眼看角门外马车，堵在门口停放。
　　云彦上前一步，曹氏挡了回去，脸上一派少见的严肃，她清了清嗓音，语调颇有质问的含义。
　　“锳娘，我问话前，你可有想与我交代的？”
　　谢锳一愣，敢情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忍不住想笑，对于云家，她仁至义尽，没有任何愧疚，若说亏欠，也是云家欠她的，如今却要站在高处，以这样的嘴脸颐指气使。
　　婚后三年，她尽职尽责，更是不惜拿自己嫁妆贴补他们花销，原以为是值得的，今日所见，着实寒心。
　　“几日不见，曹娘子是入了衙门，当起审判官了吗？”
　　一句话，在场人皆怔住。
　　云彦走上前，将谢锳护住，冲着曹氏肃声道：“阿娘，你又听风是雨，偏听偏信谁的鬼话？”
　　曹氏当即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刘妈妈拍背给她顺气，好容易平复下来，又见儿子满眼都是谢锳，半分不顾及自己，不由升起窝火。
　　“你敢说，你没背着六郎找人？！”
　　话音刚落，耳畔寂静无声。


第32章 梦里的人，是朕还是他◎
　　艳阳高照, 炽热的日光明晃晃烤着在场每个人，这一瞬，连风都停下来，仿佛惊诧曹氏的话, 角门处来往行人鲜少, 可也有几个听见曹氏咋呼，纷纷站在角落里看热闹。
　　曹氏说完便立时有些后悔, 自己被激的失了理智, 冲口就出，这便把事儿闹大了, 她捏着帕子，借擦汗掩饰内心波澜。
　　相比起谢锳的冷静, 云彦更像被戳着脊梁骨质问的那个, 他忽地朝曹氏看去, 目光凌厉如火, 情绪激流涌动，震惊之余仍有其他。
　　“阿娘, 你胡说什么！”
　　曹氏又清了清嗓子，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云彦孝顺温和, 哪里用这种态度同她说过话，她心中惊骇，知自己唐突有错, 可众目睽睽，云彦非但不帮自己, 还要站在前妻身边, 她焉能忍下苦闷窝囊。
　　“事到如今你还糊里糊涂, 若没真凭实据，我能信口冤枉锳娘？自然是有人亲眼看见，原想留些情面，可锳娘堵着门口不让进，便不能怪我们不讲理。”
　　“阿娘，你若还想要我这个儿子，便不要再说了。”云彦上前，眉眼中痛苦挣扎，他望着曹氏，不敢回头再看谢锳，紧抿的唇艰难开口，“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处置，阿锳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都要清楚，她断不会...”
　　“不成。”谢锳简短两字，说的坦荡直接，她站在高处，也不打算走下阶去，今日之事即便不想闹大，也不得不闹大了。
　　无缘无故被泼脏水，没道理不还击回去，何况她掏心掏肺把曹氏当亲娘供着，一朝翻脸怎就如此丑态毕露，如此咄咄逼人，不是她要闹，而是她们逼上门了，那就别怪她绝情。
　　能怂恿曹氏做出此事的，无非云臻和孟筱，云臻知道周瑄，但她不敢将其身份告诉任何人，且她只是听谢府丫鬟提过两句，依照谢宏阔的计划，断不会让云臻听去不该听的东西，云臻即便再恨她，也会因为云家而牢守秘密。
　　那么只能是孟筱，她只一个目的，逼她与云家彻底闹翻，逼迫云彦向曹氏和忠义伯妥协，而后自己顺理成章做云家娘子。
　　如意算盘打的精明，手段着实下作恶劣。
　　“不成，曹娘子往我头上盖得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让我声名狼藉，这辈子抬不起头。看来伯爵府的家事都处置的差不多，准备料理我这个外人了。”
　　她这么说，把话题不觉引到云彦中毒之事，也是为了鞭打曹氏，果真，曹氏脸色骤变，显然并未追究。
　　归根结底，她是护短。
　　角门外，人渐渐多起来，方才的场景很快被传播开，诸人等着热闹，也等谈资好去夸口。
　　曹氏见状，沉声说道：“有什么事去屋里说，别叫外人看笑话。”
　　这会儿倒想起来是笑话，谢锳定不肯。
　　“若我有错，当初给的便不会是和离书，而是休书。
　　云六郎因孟表妹和云四娘才中毒不起，曹娘子受孟表妹欺骗让她同云六郎同床，我不肯，便写下和离书。”
　　她一字一句说的不卑不亢，围观的这都明白两人因何分开。
　　云彦心内惊骇，数度觉得耳鸣脑疼，随之心内陡然悲凉。
　　谢锳继续驳斥：“事后我着亲随远去南诏查问真相，有理有据证实孟表妹和云四娘所行罪恶，终究家丑，我便将罪证一应交托给云家自行处置，然曹娘子念及亲情，含糊敷衍，此事便不了了之。”
　　吸气声哗然不绝，曹氏颜面尽失，偏寻不出错，何曾想过谢锳会振振有词反驳自己，她是长辈，即便有错也不能如此不留余地。
　　“此其一，我业已解释清楚，缘何和离，来龙去脉简单了然。
　　其二，曹娘子未受邀请擅自登门，不分青红皂白张口便说我当初背着云六郎找人，此等污名我着实不敢认，您若有凭证，只管公之于众，我绝无二话。
　　若没有凭证信口诋毁，今日之事除非你低头认错，否则断不能轻易了结。”
　　“你...”
　　“嫂嫂，姨母好歹是你长辈，纵有不是你也不该这般侮辱她。”不远处，孟筱拉着云臻走过来，义愤填膺。
　　谢锳见状，不禁莞尔笑道：“现下曹娘子是你的长辈，却与我没任何关联。”
　　“锳娘，你怎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曹氏心惊胆寒。
　　“阿娘才知道吗？”云臻听得又气又堵，“她装的端庄温顺，毕恭毕敬，实则背地里刻薄傲慢，不把任何人放眼里，她就是仗着...”
　　云臻哑言，愤愤甩袖转身。
　　孟筱福了福礼，小心翼翼走过去，“嫂嫂..”
　　“别叫我嫂嫂，担不起你这样的人称呼。”谢锳当真反感孟筱的虚伪，此时她故作委屈，眼圈也都红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看见你跟别的男子同乘一辆马车，便跟姨母多嘴，你要骂骂我就是，不要牵连姨母，她是心急上火，并非有意为难你。”
　　“哦？何时，何地，同何人上的马车？”谢锳拎起唇，绯色牡丹花帔子勾在臂间，纤细的腰盈盈可握，乌发拧成单髻，只插着枚双股金钗，言语间自带威严。
　　孟筱咬着唇，欲言又止，她回过头，可怜兮兮望向曹氏，又望向云臻。
　　云臻莫名其妙，忽然涌起后怕，她慌忙避开孟筱视线。
　　“姨母，其实四姐姐比我知道的更早。”
　　云臻怔愣，歪头慢慢瞪向孟筱，曹氏倒吸口气：“你怎不早点同我说？”
　　谢锳腰身笔直，看她们三人拉扯后各自不同的表情，不禁没了耐心，“四娘，是吗？”
　　云臻忽的抬起头来，滚圆的眼睛似要绷不住，她舔了舔唇，千言万语涌到胸腔，挤到喉咙，她使劲往下咽。
　　周围人的目光皆落在云臻身上，她一咬牙，低头道：“我可不知情。”
　　孟筱僵住，难以置信的回瞪过去，关键时候，惯爱张牙舞爪的人怎么偃旗息鼓，怂包起来，她攥了攥手，沉心酝酿一番，眨眼间泪珠又泛起。
　　“四姐姐，我亲耳听你说的，你忘了吗？”
　　云臻愈发脑大，心虚的小声斥道：“你自己听错了，别扯到我身上。”
　　孟筱唇哆嗦着，忽然跪下，冲着曹氏哭道：“姨母，我若说谎，便叫天上降下一道雷，劈死我。”
　　曹氏深受触动，正要说软话把人扶起，忽然传来肃声斥责。
　　“你所犯之事，天□□不了，本官可以。”
　　众人抬首看去，人群当中闪开路来，身穿绯色官袍的吕骞举步从容，自护卫前闪身而出。
　　云臻咽了下喉咙，下意识低头。
　　孟筱手脚发麻，往后瑟瑟缩了缩身子，强颜镇定，可垂下睫毛时，心慌如鹿撞。
　　“方才谢娘子着人去官府送罪证，本官恰好在旁，顺道看了眼。关于孟筱和云臻下毒谋害云彦之事，事实清楚，证据详实，亦有南诏本地官印为证，故将此二人酌定收监，以待核实定罪。”
　　曹氏眼前一黑，直直往后仰去，云彦忙过去扶住，听见云臻咬牙质问：“吕郎，你如此绝情，一点都不念夫妻情分了吗？”
　　吕骞瞥了眼，很快收回视线：“谢娘子可赞同本官之意？”
　　人群里发出唏嘘声，吕骞和云臻的事当初闹得阵仗不小，也正因如此，云臻绝情的名声才传播开来，今日两人境遇相反，她却矢口指责对方，真真是一出好戏，无比热闹。
　　云彦艰难的喘了口气，只觉四肢被绑到马上，绷直了绳子用力拉扯，呼吸伴随着割裂之痛，他微弯身躯，心口锥扎。
　　谢锳思忖时，曹氏朝她颤颤巍巍走去，近前想搭她的手，却又想起被她避开的嫌恶表情，她闭眼，转头朝吕骞跪下。
　　“骞哥儿，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我没教好四娘，你别..你给她留条活路。”
　　吕骞吸了口气，负手在后，曹氏和忠义伯待他亲厚，即便当时和离，他也没记恨他们两人，若只是他的意思，这主张他便做了。
　　可——
　　斜对面深巷里，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车帷，一双幽眸冷冷瞟着角门处的动静。
　　一盏茶的光景，竟还没有解决完，着实心慈手软。
　　帘子落下，周瑄合眼靠在车壁，今日他换了身鸦青色窄袖圆领锦袍，束起的腰身精健孔武，本是为了李绅之案，吕骞动作快，盘查入微已经扯出几尾大鱼，再往下查，便要动摇根基，故而李绅案结，周瑄特意去了趟王家，亦算警示。
　　曹氏快要哭昏，此时也顾不上孟筱，话里话外都在为云臻开脱，而云臻又不敢相信，当初那个对她唯命是从的男人，现在竟然要抓她入狱。
　　“骞哥儿，你...”
　　“曹娘子，此事根源不在我，全看谢娘子决断。”
　　此话说出，犹如惊雷在耳。
　　曹氏委顿在地，抹泪转向谢锳，喃喃哭道：“锳娘...”
　　谢锳不愿耽搁下去，遂郑重说道：“但凭大人做主，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孟筱屏了呼吸，神色惶惶的仰起头，云臻还瞪着大眼，沉浸在震惊和不可思议中。
　　“对于编排我流言的这位表姑娘，在她入狱前，我想当街掌掴她三十下，小惩大诫。”
　　既是有人撑腰，再推诿便矫情。
　　孟筱脸唰的惨白，眼眶里的泪水仿佛冰住，她剧烈喘息，一时间不知该求哪个，好像求哪个也没用。
　　她耳朵里嗡嗡直响，紧接着便有两个人架着她拖离角门，松手，扔到人来人往的路口。
　　一道黑影疾风而来，“啪”的一记响声，孟筱几乎被一巴掌扇晕。
　　打人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壮实粗糙的手，磨得脸皮发疼，更别说他抡圆了手臂，狠狠抽来。
　　还未缓过神来，迎面又是一掌。
　　孟筱被扇的头昏眼花，没几下脸庞高高鼓起，手印子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脸上。
　　云臻腿也软了，她再不敢吱声，她知道谁给谢锳的胆子。
　　每一声巴掌，都像重重打在云家人脸上，又重又疼。
　　待三十下打完，侍卫又托着昏死的孟筱往衙门方向走，转而又有两人过来拉云臻，云臻忽的哭起来，边哭边喊：“阿娘，救我。”
　　谢锳依旧站在高阶，心里明镜一般，此后云彦，断不会再来纠缠了。
　　风吹起额发，赤白的日头西斜挂在墙头，折出灼热的光晕，谢锳晃了下，人群对面搀扶曹氏的云彦，此时半直起身子，抬头，朝着谢锳看来。
　　光线在他脚底投下泾渭分明的阴影，他站在黑处，而她站在明亮当中。
　　谢锳抿着唇，云彦渐渐低下头去，搀起曹氏走向停靠的马车，车夫扬鞭的瞬间，谢锳觉得后脊直冒虚汗，手心湿热黏腻，她挪了下脚，忽觉天摇地转，软软倒了下去。
　　她做了冗长无尽的梦。
　　混乱而又模糊，时而是多年前，她偷偷爬上城楼，目送周瑄奔赴边境，穿着甲胄的少年跨上彪健的骏马，旌旗簌簌鼓动，马蹄刨着青砖蓄势待发，她趴在墙头，泪汪汪的朝远处看，少年没有回头，挺拔瘦削的后脊猛然绷紧，骏马扬蹄疾驰，尘土霎时漫天。
　　她叫“明允”，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她一人听见。
　　时而又梦到大婚时，云彦拿开遮在她面前的鸳鸯团扇，明亮的眼眸满是欢喜，他局促而又斯文，两人端坐在塌沿，热闹褪去，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谢锳的手交握叠在衣角，云彦覆上去，谢锳侧脸，唇印在她嘴角，温热缱绻。
　　两人倏地面红，不待她开口，云彦便拢住她肩膀，将人缓缓放下，雪白的皮肤在大红锦被如玉如水，微微颤抖，他的手抚在她腮颊，拇指摁住柔软的唇，声音也暗哑下来。
　　“阿锳，阿锳...”身下宛若劈开，谢锳疼的想逃，云彦喘着粗气，一面安慰，一面亲吻，不知所措的吻一点点亲去她掉下的泪，许是他太过温柔，谢锳咬紧牙，双手缠上他的颈。
　　红烛淌下痕迹，谢锳枕着云彦的肩，呼吸细密而又急促，满是汗珠的面颊通红似火，身上人看着她，低头啄了啄她微张嫣红的唇，只一碰，便又厮磨在一处。
　　屋内温度攀升，掀开的薄衾掉在地上，连同两人解开的衣裳，珠钗，靴履，横陈四下。
　　帘帷内，谢锳恍惚睁开眼来，却见原本温和的人陡然变了面孔。
　　俊秾的脸上笑意全无，他箍着自己，手臂滚烫，耐性全无，谢锳推他，他却纹丝不动，修长有力的身躯硬的硌人，他阴恻恻的看着谢锳，唇轻启，冷冷发问：“我是谁？在你身上的人，究竟是谁？”
　　谢锳愕然，一刹那，他狠狠沉下身去。
　　痛，比大婚之夜更痛的煎熬。
　　波涛汹涌中，谢锳仿佛溺水了，她无法呼吸，拼命挣扎也被摁住，无处不在的水朝她五官欺来，喉咙像被攫住，想呼救，想叫喊，可她张不开嘴，手脚也无法抬起。
　　周瑄看着床上人双眸紧闭，攥成拳的小手挡在身前，忽而又在半空挥舞，她抬脚，曲起膝来又像被绳子捆住，无力的哼了声，腿倏忽伸直，呼吸更急，黑卷的睫毛颤了颤，她似乎在做噩梦，薄衾因她的动作渐渐往下滑落。
　　香汗淋漓，衣衫湿透，内里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泛起淡粉，薄衾啪嗒掉下。
　　周瑄弯腰捡起，重新搭在她腰间，手还未移开，听见她檀口发出呼喊。
　　起初含糊不清，周瑄探身上前，她柔软的手臂勾上来，缓缓叫着：“不要，不要...”
　　周瑄歪头，淡淡问道：“不要什么？”
　　谢锳蹙起眉尖，火热的手心胡乱拂过他的脸，被他一把抓住，十指交握在一起，谢锳下颌仰起来，满是汗珠的鼻尖撞上周瑄的鼻梁，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就像等待凌迟的刽子手。
　　谢锳沉在梦里像被蛛网缠住，她使劲想要撕开缝隙，梦里的人死死钳着她的手，热气腾腾的身体不断摩/擦，撞击，她咬着牙，越不肯出声他便越下狠手，承不住时，嗓音儿尖细的不似自己。
　　塌前的人撩开薄如轻云的帐子，明润柔和的眼里霎时充满鄙夷。
　　谢锳推他，周瑄索性握住她脚踝，屈膝将其压在腹上，站在帐前的人，忽然扯出轻薄的笑来：“阿锳，你便是这么对我的吗？”
　　她想开口，周瑄猛一俯身，衔住她唇，剧烈冲撞。
　　谢锳歪头，手腕被压在枕上，便在此时，她看见一向温润的云彦从墙上拔下剑，直冲周瑄刺来。
　　电光火石间，周瑄自枕下抽出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进云彦心口。
　　空气的灼热瞬间冷凝，大片的猩红汇聚成堆，云彦张了张嘴，叫她：“阿锳，过来。”
　　睫毛猛一颤，谢锳低呼一声惊醒过来。
　　床头那人垂眸望着她，幽幽开口：“梦见什么了？”
　　谢锳惊魂未定，想着方才荒唐的梦，真实的仿佛就在眼前，她喘了口气，摇头：“没有。”
　　“那你脸为何红的滚烫？”宽大的掌腹贴了上去，拇指慢慢捻着她的皮肤，谢锳想躲，被他攥住颈子，逼迫直面自己。
　　“梦里的人，是朕，还是云六郎？”
　　不啻于雷劈，谢锳僵住的瞬间，周瑄印证了猜疑。
　　他握住她的脸，拇指压在眼尾，慢条斯理的掀起眼皮：“不肯答朕，那便是梦见云六郎了。”
　　“不是！”谢锳急急否认，周瑄瞥了记凉眸，“是你，梦里的人是你。”
　　她覆下眼睫，鸦羽般浓黑的小扇扑闪出淡淡的影子，心神不定的时候，手心里的汗愈发灼热。
　　周瑄不动声色看着她，看她编谎，看她为了维护云六郎同自己低眉，明明顺从到可以任意拿捏，可他心里，却渐渐浮上浓雾般的阴翳。
　　搅的他血液乱窜，疯了一样奔腾咆哮，直至全部涌到一处。
　　他握着她的手，拉至自己腰间，声音沁凉：“如此，让朕也尝尝梦里的滋味。”
　　谢锳面上惶惶，手指兀的蜷起，想往后挣，周瑄攥紧了拉回冰凉的革带，“给朕解了它。”


第33章 穿上，给朕看◎
　　周瑄握住谢锳的腰, 轻易托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在军中历练过，掌腹粗粝坚硬，摩擦过腰间软肉时, 激的谢锳阵阵战栗。
　　两人换了位置, 周瑄仰躺在枕间，垂眸扫视坐在小腹上的人, 她虚虚撑着身体, 跪立的膝盖用力顶着床榻，腰身纤细, 上身端的极其挺直，呼吸也刻意控制, 稍大幅度便会让身体下滑失重。
　　白皙的手指慢慢勾上他的革带, 似在犹豫。
　　周瑄托着她腰往后挪了挪, 谢锳低呼, 小脸绯红滚烫，隔着一层里衣, 他皮肤的温度真实热切的传递到她身上，令她坐立难安，想起身下去, 又被周瑄摁住。
　　她抬头，对上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
　　从前，他的眼睛干净清亮, 看她的时候只有喜欢和疼惜，而现在, 谢锳看不懂他, 那眼神冷漠疏离让她打怵, 盈溢满出的皆是欲/望，再无其他。
　　谢锳剥开他的革带，衣裳顺势掉落身侧，露出平滑健硕的上身，谢锳别开眼，手指打颤。
　　周瑄右手覆在她腿上，慢慢移到脚踝，或轻或重的揉/搓。
　　谢锳仰起头来，两手兀的抓住他前怀衣裳，双腿下意识并拢。
　　“过来。”
　　他指着那处，言语极其轻视。
　　谢锳眼眶蓄上水雾，然却一动不动，她张嘴：“你为什么非要如此羞辱我？还要多久，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至少能看到期限，有所指望，总好过这般无休止的承受，泡在苦海里连浮木都抓不见。
　　周瑄没答她，托起那腰微微落下。
　　谢锳咬紧了唇，细汗沿着下颌滑落入衣领，薄软的里衣自肩头吹起，发丝缠绕着颈项逐渐变得濡湿沉重。
　　她阖上眼眸，被他送至无妄的泥沼。
　　呼吸声沉重灼热。
　　他却不知疲惫似的，拥着她，占有她。
　　最后的最后，他握着她的手，如浪尖猛然跌落。
　　谢锳咳了声，周瑄自后撑起身来，反手握来小盏茶水，递到她唇边，谢锳歪在他手上饮了两口，却见周瑄忽然探过身去，将剩余的茶水悉数喝完，信手把茶盏往外一掷。
　　谢锳被他亲的浑身发软，快要窒息，指甲嵌进他后背，掐住那皮肉狠狠抠出血痕。
　　周瑄哼了声，抚着她脸颊轻轻挪到衣间。
　　谢锳难受的想蜷起来，被他抬手摁住，窗外的风如同薄薄的利刃，不停不休地割裂她微弱的神经。
　　她抓着他的发，求他起来。
　　周瑄只抬了下眼皮，便又覆在堆叠繁复的裙间。
　　直至天色浮起青白，谢锳如同劫后余生，背对着他抱住自己，将身体缩成猫儿一样的团子。
　　周瑄掰她肩膀，她不肯回头，执拗的跟幼时那般。
　　初初填满的心轰然空虚，炽热的眼神也变得冷寂凉湛。
　　她从未像他喜欢她那样，坚定且认真的坚持，她的喜欢浅尝辄止，遇到阻碍便会毫不犹豫退缩停滞。
　　太廉价！
　　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翻脸离开，周瑄已无心思过问，或许是真的喜欢云六郎，亦或许是因为作呕的身份。
　　即便她就是他皇妹，又能怎样？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骨子里去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
　　他恨她，无非是恨她不爱他！
　　周瑄抬手搭在她腰间，将人往后摁倒自己怀里，下颌蹭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沉暗涩：“朕正在为你布置寝殿，过几日，你便去住下吧。”
　　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他们两个的身份，如此便好，如此甚好。
　　周瑄埋入她的发间，嗅着馨香馥郁的桂花味，手臂越勒越紧。
　　承香殿的线索断的七零八碎，何琼之费了九二虎之力才寻出微弱一缕，然盘查一番几乎无所收获，至于布帛上的信息，着实隐秘难以确认，此等皇家秘辛本就瞒的严实，何况先帝生前未曾有半点明示，若非骤然发现的神像异样，这封布帛恐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陛下，大理寺初步认定死者是名宫婢，但因模样损毁严重，无法确认她来自哪个宫妃，或者是否服侍过先帝。”
　　周瑄抬起眼皮，“言外之意，布帛内容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何琼之思忖片刻，拱手又道：“臣无法窥探先帝圣意，但此布帛内容不管从字迹，条理，还是先帝私印，大印，应是真迹无疑。
　　只是臣不知先帝为何没有在生前对外昭示十一娘身份，或许他有别的顾虑，或许只是简单不想昭示。”
　　先帝非重/欲之人，除去王皇后，妃嫔也只四角端齐，皇子公主统共八位，与前朝那几个昏庸帝王相比，着实过于单薄。
　　周瑄嗯了声。
　　何琼之瞥见他颈间的指印，不由倒吸了口气，心内犹如万马奔腾，激流涌荡，他强行咽下想说的话，然又实在憋不住，遂躬身低声问道。
　　“陛下，您和十一娘...还有接触吗？”
　　周瑄笑，起身走到楹窗前，推开两扇雕花木窗，他倚着窗沿，目光略向地势高耸的殿宇，“朕为她重修了珠镜殿，待装饰一新，便让她住在那儿。”
　　何琼之额头直冒冷汗，陛下住在清思殿，而珠镜殿就在清思殿正北，走路过去尚且用不了一刻钟，中宫皇后空悬，而谢锳便要入住位置优越的珠镜殿，若叫人知晓她的存在，焉不是日日坐刀尖，性命堪忧。
　　他咽了咽唾沫，攥拳再度开口：“陛下是想..想十一娘侍寝？”
　　周瑄乜了眼，不置可否。
　　“可她是你的皇妹，她与你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脉，她..怎么能通陛下肌肤相亲？”何琼之冷汗热汗一道儿滚落，分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周瑄转过身，冷眸打向他。
　　“谁知道？”
　　何琼之呆住。
　　他知道啊，他何琼之知道，圣人自己也知道，这还不够吗？
　　“厚朴，管好你的嘴，她若出事，朕拿你三族偿命。”
　　何琼之深觉高僧的祝祷毫无用处，不仅没有用，还有股阴森森的邪气，自打从庙里出来，所谓的转运没见着，坏事倒是一件件找上门来。
　　他就是个武夫，脑子里装不下这样惊天动地的隐秘，稍有不慎脖子上的脑袋就得落地，他喝了口茶，唰的打开折扇呼呼扇风。
　　今儿天特别热，屋内摆着冰鉴，上面镇着各色瓜果。
　　环境清幽，楼宇挺拔，他身在二楼能极目远眺四下风景，一想到圣人的脸，何琼之便坐不住，起身握着扇子探头出去。
　　不多时，便有一戴帷帽的女子进门，看见他后，施施然摘了帷帽，正是何琼之今日要相见的女公子。
　　何家虽不催促，可何琼之年岁到了，跟他一般大小的京中纨绔有人已经抱上儿子，有人抱俩，总之是该提上日程，好好相看了。
　　对方举止得体，是御史台刘中丞的女儿，比何琼之小两岁。
　　起初聊得略显拘束，何琼之毕竟是个善谈的主儿，没多久两人便谈笑盈盈，搁下芥蒂。
　　云彦经过时，看到何琼之伸手帮对面坐的女子捏下额发上的花瓣，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的情趣显然易见。
　　云彦站在门口，终是没忍住，抬手叩了叩门。
　　何琼之扭头看去，听到云彦温声道：“何大人，扰你片刻，我有话要说。”
　　何琼之与他不相熟，也不知他突然叫自己出去，是要作甚，只是在这等地方还能撞见，不可谓没有缘分。
　　他收起折扇，笑着说道：“云六郎要与我说什么？”
　　云彦望着他满不在乎的轻浮模样，不禁蹙了蹙眉，可他想到谢锳，便没有犹豫，开口问道：“何大人是在跟姑娘相看？”
　　何琼之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之间的关系断不到问此事的境地。
　　云彦攥起拳来，神情肃重：“那你打算如何安置阿锳...十一娘。”
　　何琼之愣住，瞪圆的眼珠直愣愣看向满脸严肃的云彦，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安置十一娘？”
　　云彦郑重点头，假山洞里，他做过什么自己应该清楚，既然敢做便也要为谢锳争取家人的认可。
　　“我为何要安置十一娘？我从没打算要...嘿！”
　　话没说完，向来儒雅的人动了怒，挥拳冲何琼之面门打去，若非何琼之身手灵活，岂止是擦着耳朵勾过，他这俊俏的脸怕是要挂彩。
　　“你怎还打人了？”
　　云彦深吸了口气，“别忘了，你对十一娘在紫宸殿的假山洞做过何事，她虽与我和离，却不是你能随意欺负的姑娘，你若负她，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给她博个公道！”
　　这会儿何琼之才明白过来，可他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那奸夫不是我，而是咱们高高在上的陛下。
　　他张了张嘴，气笑。
　　这事到底被周瑄听去，彼时谢锳初被接进宫里，马车于暗夜沿着左银台门一路往西北方行驶，紧接着便有几个得力的黄门引路，悄悄领着马车绕道进入珠镜殿。
　　白露和寒露心有余悸，大气不敢出。
　　两人搀着谢锳走进殿内，裹着帷帽的女子满脸倦容，不待她们吩咐，又有两个宫婢走到跟前跪下，道已经备好沐汤，她们预备服侍谢锳沐浴。
　　谢锳挥手命她们退出内殿，白露和寒露四下张望，漆黑寂静的偌大殿内，帷帐轻轻随风摇曳，铜雕仙鹤香炉冒着袅袅白烟，布置淡雅别致，只是那张碍眼的罗汉床，异常宽敞。
　　谢锳褪去披风，白露和寒露在殿内守着，等她沐浴完毕，迎上前裹好大巾。
　　妆奁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珠钗首饰，精美的匣子雕刻着形色各异的图纹，最上是一方嵌螺钿小匣，谢锳启开盖子，看到一对石榴花步摇，每一颗珠子都是红玉做成，颜色鲜亮通体圆润。
　　白露将捧来寝衣，便听见叩门的动静。
　　其中一个宫婢手里托着平底无盖木匣，恭敬的双手举至头顶：“娘子，请更衣。”
　　那是件薄如蝉翼的小衣，布料少的可怜，然做工极其细致华美，前胸绣着的牡丹仿若真花，层层伸卷的花瓣颜色随光线折出深浅不一的浓烈。
　　两条纤细的带子，若挂在颈上，那小衣只垂到小腹，其余便什么都遮不住。
　　亵裤更是单薄，极好的纱柔软轻盈，可穿上犹如不穿，里面的皮肤看的清清楚楚。
　　谢锳捏着石榴花步摇，紧紧咬住唇瓣，她合眼，冷声道：“我自己有衣裳。”
　　笃笃的脚步声传来，殿内其余宫婢纷纷低头，将东西放下后退出殿内，黄门则守住外殿，只白露和寒露站在谢锳身后，虽害怕，却还是没走。
　　周瑄瞥了眼，两人打了个哆嗦。
　　“下去。”
　　谢锳扶额，转头与她们说道：“去吧。”
　　周瑄走到她身后，手指拈起未干的发，镜中，清晰的映出两人面孔，他俯身，打横抱起谢锳。
　　小衣，亵裤被他一并放在床上，随后他拉过太师椅，顺势坐下，带着不容抗拒的逼迫。
　　“换上，给朕看。”
　　谢锳抬起眼，唇瓣抖着，她瞪了少顷，一扯薄衾钻进去。
　　小衣滑到地上，绽开的牡丹呈现在周瑄面前，他喉咙滚了滚，弯腰拾起小衣，银钩撞出清脆的响动，帐内不多时传来低低的啜泣。
　　谢锳捂着脸，双肩不断颤抖，哭了会儿，她伸手抓过小衣，在他寸寸注视下，剥去先前的里衣，换上绯红小衣。
　　系带子时，周瑄覆上去，呼吸喷在谢锳后颈，他的指肚比火还热，边系带子，边不怀好意的捉弄。
　　待穿戴完毕，他又往后退坐，像观赏一个物件，眉眼间慢慢染上颜色。
　　谢锳皮肤很白，白的透着一股莹润的水意。
　　微风撕扯着帷帐，烛光下曳开柔软的身姿，宽敞的罗汉床不断晃动，殿内传了三四次热水，直到五更时分，那破碎的哭声才停歇下来。
　　翌日晨时，谢锳昏昏沉沉睡着，白皙的小脸掩映在乌发中，修长莹润的手臂横出帐子，她是趴在枕边，后脊布满青紫的痕迹，只一条薄衾覆在腰上。
　　往外看，茵毯上扔着稀碎的衣物，昨夜那件绯色小衣，牡丹花也被撕裂开来，丝线崩断，碎的不成样子。
　　周瑄自屏风后走出，神态餍足。
　　他已换好朝服，身段笔直如松，系扣子时往帐内扫了眼，看见她柔弱无骨的手臂，不禁勾唇，走过去弯腰拾起手，亲了亲指尖。
　　宫婢报，秘书郎已在外殿等候。
　　云彦是初次进入珠镜殿，先前面见圣人无非在紫宸殿，宣政殿，偶尔几回是在清思殿，而珠镜殿前些日子一直在休憩，不知为何，圣人昨夜竟宿在此处。
　　他低头进入内殿，手里捧着修撰好的典籍。
　　周瑄翻开看了几页，帐内人翻了个身，发出嘤/咛声。
　　云彦耳根立时发红，他这才明白圣人修珠镜殿是为何意，原是金屋藏娇。
　　他不敢抬头去看，待交代完毕，他如释重负步出殿外，走到楹窗处，听见女子软软的叫了声。
　　云彦愣在原地，手脚忽然冰凉。
　　忽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着实可笑，便又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两步。
　　帷帐内，周瑄握着谢锳的脸颊，亲她眉眼，亲她唇，她厌烦无力，用绵软的哼唧声表示抗拒。
　　可那声音太小，他怕殿外人听不真切。
　　周瑄看了眼谢锳的嫩足，遂握住那纤细的脚踝，低头咬了下去。
　　谢锳惊呼，尖细的嗓音沁着恼怒，抬脚不由分说蹬到周瑄肩膀，那人松手，眉眼往外瞥去，听见低沉压抑的呼吸声。
　　顿觉神清气爽，脑清目明。
　　便又听见脚步渐近，黄门问安，宫婢领着云彦重新折返外殿。
　　一门之隔。
　　门内，周瑄重新坐于书案前，桌上搁着那幅亲画的美人图，眼睛冷冷瞟向门口。
　　门外，云彦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声尖叫。
　　宫婢推开门来，凉风顿时卷起书页，将案上的纸张陆续吹到地面。
　　那张美人图，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云彦脚边。


第34章 疯狂◎
　　珠镜殿内, 寂静空旷，粗重灼热的呼吸声回荡其中。
　　云彦愣了会儿，才觉出那声音竟来自自己。
　　他努力闭了闭眼，旖/旎的美人图如狂风暴雨轰然泼洒在脑中, 就像有把刀子一下一下刮骨锥穴, 他浑身发抖，攥白的手指慢慢松开。
　　转身, 狼狈且慌乱的逃离。
　　出殿门时, 他被绊了下，连滚带爬的起来踉跄着疾步而去。
　　那声尖叫, 那声嘤/咛，不断浮现在他耳畔, 交织着细密濡湿的喘息, 令他心内慌乱如麻, 他越走越急, 像是被人追赶着，脚步虚浮, 身形摇晃，美人图上雪肤红唇的女子，彻底冲垮他近日来努力维持的镇定和隐忍。
　　他胸腔剧烈碰撞, 痛苦而又焦灼的无措感，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心爱女子就在帐内, 他想见她，可他连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当不堪被赤/裸/裸撕开口子, 懦弱无能显现在眼前, 他才明白他自认能护着谢锳, 护她周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幌子，他以为他可以，像他承诺的那般无所不能，做谢锳头顶的天地，可方才，他算什么？
　　云彦捶胸，心口针扎一样。
　　殿内熏着沉水香，帷帐内的人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她连姿势都没换，横陈在枕上，发丝铺了满身，浓黑的睫毛卷长细密，唇瓣微微张着，面容疲惫慵懒。
　　谢锳是被身体的异样刺激醒的，下意识蜷起腿，想翻身避开，可又被人摁住，她哼了声，难受的睁开眼。
　　周瑄斜躺在塌沿，一手握着她的柔荑，一手掩在薄衾之下，手指冰凉而又细长。
　　谢锳惺忪着双眼，对上周瑄郁沉的眸，眼底蓄积着黑雾，浓稠如墨，他垂下眼皮，手指颤了下。
　　谢锳呼吸骤然急促，绷直身体去抓他的手。
　　然还未够到，周瑄俯身亲她唇瓣，抵在胸口的手撑开距离，谢锳扭头，唇落在耳垂，随之便密密匝匝亲到颈间，锁骨，她虚无气力，溢出的声音浅浅淡淡，于对方而言，无异于抓心挠肝的折磨。
　　白露端水进来，将几方帕子放在旁侧，复又面红耳赤的退出门去。
　　周瑄支起上身，看向谢锳时，眼底仿若暗流涌动，“朕问你话，你如实答我，若欺瞒撒谎，朕不会饶你。”
　　说罢，手指拈重了些。
　　谢锳微仰起头，手指掐着周瑄的手臂往外推，曲起的双膝拼命想要合拢，那人非要等她点头，眸色幽幽的盯着。
　　她艰难的“嗯”了声，柔的像水。
　　周瑄放开她，转而挨着谢锳平躺在枕上，指尖点在滑腻的皮肤，久久没有开口，力道却随着他心思变换或轻或重。
　　谢锳昏昏沉沉，合眼累的不想理他。
　　“云六郎和朕像吗？”
　　话音刚落，谢锳倏地睁开眼睫，杏眼满是惊惧慌乱，只一瞬，她慌忙扭头，周瑄捕捉到她微妙的情绪。
　　“像到能成为朕的替身，让你连面都没见过几回便要义无反顾嫁给他，是不是？”
　　声音逐渐变冷，沁出薄怒。
　　谢锳手心全是汗，呼吸炽热，空气亦跟着升温，绞成一团蛛网兜头蒙下。
　　“与朕在一起令你恶心，那么他呢？和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里，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朕，有没有一刻觉得身上人就是朕？
　　谢锳，你分得清吗？！”
　　他陡然支起身子，大掌握住谢锳的下颌，像蓄积已久充斥着波涛骇浪的水面，飓风至，气息粗乱。
　　静谧的殿内，沉水香的气味漫过帷帐，丝丝缕缕缠绕着彼此，汗液洇开，衣裳濡湿。
　　喷薄而出的温热激起阵阵颤栗，谢锳吁了口气，对上那深不见底的眼睛。
　　陈年往事，竟以如此诡异的姿态重新启开。
　　“起初选他，的确是因为他很像你。他很坦诚，也很正直，开蒙早，肯吃苦，待人斯文周到，彼时阿耶想把我嫁出去，我不得不为自己尽快盘算。”
　　周瑄的脸上浮起讽刺的笑意，身侧的手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很清楚，他是他，你是你，嫁给他，是我此生幸事之一。他那么好，而我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喜欢上也是早晚的事。”
　　“与他缠绵在榻时，从未想过朕吗？”暗哑的声音没有愠怒，似和缓下来。
　　谢锳咬了咬唇，垂眸道：“从未。”
　　周瑄笑，握着她下颌的手松开，拇指捻上她的耳垂。
　　知晓谢锳可能是他皇妹时，他竟对当年抛弃之事重燃幻想，认为她顾及身份，无法接受，故而才翻脸离开。
　　他没变，她也不会变！
　　若误会解开，身份归位，两人还能回到从前，从前的从前。
　　可是，中间离开的三年多，她把喜欢悉数给了另一个男人，决绝而又果断，而他彻底沦为弃子。
　　终不过是一次次的自取其辱。
　　“撒谎！”
　　他猛地沉下身去，不管不顾亲她，将那唇彻底堵住，湿热的空气挟着若有似无的喘息声，不断回荡在空寂的殿内。
　　薄纱帐子摇摇欲坠，银钩上的铃铛碰撞着发出响声。
　　“何必非要往回看...”
　　“忘得了吗？”周瑄喉结滚了下，睫毛沾了汗珠，明明炽热，心中却冷得仿若结冰。
　　“睁开眼，你仔细看看朕。”
　　谢锳不说话，被吮到通红的唇呼出细密的热度。
　　“朕的眼睛，鼻梁，嘴唇，可有一丝与你相像？”
　　谢锳僵住，迷茫的目光闪过犹疑：“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瑄坐起身来，一把撩开帐子，“你且猜吧，猜你瞒着的那个秘密，究竟是真是假？”
　　他下地，双手利落的穿衣系带。
　　谢锳想爬起来，可身上疼的厉害，腿间稍微挪动便酸涩不适，她抓着绸被，难以置信的盯向周瑄，“你知道了？”
　　她脸色惨白，就像被剥光了陈在明处，羞耻，紧张，惶惶不安。
　　“我...到底是不是兄妹？”
　　凉眸扫来，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撂下一句话：“重要吗？”
　　何琼之查到中途被周瑄阻止，呈交案录时大都是些无用信息，他尽了力，可此事不能声张，进行起来便艰难重重。
　　他不太明白，缘何就不让查了，虽然他也着实不想查。
　　“陛下，你是有线索了？”
　　“没有。”周瑄将那几卷案录扔到旁边，后脊靠在圈椅上，淡声道：“他不想我娶谢家女郎，故意编出来骗人的。”
　　何琼之愣住。
　　“谢锳知晓身份的时间，和他诊出病症的时间，都在那年春天。他自觉快死，便筹谋拆散我们两人，他怕骗不过我，这才会让谢锳“不经意”得知隐秘。
　　若谢锳真是他的骨肉，他不会等到四年前才露出破绽，他对谢锳，没有父女之情。”
　　“可，布帛上的信息如何解释？”何琼之惊讶，眼睛瞪得滚圆。
　　“故弄玄虚的手段，他处理的粗糙低劣，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人发现，坐实谢锳是朕皇妹的事实。”
　　“可..可这到底是你的猜测，若要证实...”
　　周瑄余光扫来，何琼之舔了舔唇，听到他轻淡的笑：“凭谢宏阔和崔氏敢把她推到朕面前，朕笃定她定不是朕的皇妹！”
　　兜兜转转，却忘了最关键的一条。
　　何琼之恍然大悟。
　　周瑄凛了神色：“朕说过，此事一字一句，都不准告知谢锳。”
　　一如她当年欺瞒他，抛弃他，令他无数次陷入猜测怀疑，自我否定，自我厌弃，以及没日没夜只要想到她便头疼欲裂的痛苦。
　　他要她，全都受着。
　　珠镜殿内，沐汤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谢锳自汤里出来，现下身上还痛着，胸口和大腿根的淤痕至今未除，她坐在妆奁前，兀自拢着湿发擦拭。
　　寒露端着果盘进来，低声与白露议论，谢锳才知，云彦与魏尚书请求去往各地收集素材，用以日后绘制本朝舆图。
　　他离开京城已有两日，据说首先去的便是青州。
　　想到青州，谢锳眼神黯淡，她把帕子放回匣中，无精打采的走到塌前，还未躺下，听见殿外传来争吵声。
　　昌河公主掐着腰，脸色不虞的同人争执。
　　大殿外的四个黄门前倨后恭赔礼，可就是不肯让开，说来说去只用圣人的命令搪塞，道除圣人外，其他人一律不准进殿。
　　珠镜殿修葺时，殿内的物件皆出自圣人私库，也尽是他亲手挑选的宝贝，昌河公主从未见过圣人如此亲力亲为，故而早就对珠镜殿充满好奇。
　　王毓在她宫中住了多日，也不见圣人过去瞧瞧，便是赏赐也没。
　　可阖宫几乎都明白，王毓便是日后的中宫娘娘，珠镜殿距离圣人住的清思殿极尽，昌河公主便以为是为王毓进宫特意修的。
　　她掐着腰，跟黄门争得面红耳赤。
　　王毓扯了扯他衣袖，温声道：“好了，不看便不看，我们去别处转转，让陛下知道咱们在这儿闹腾，他要生气斥责的。”
　　昌河公主瘪了瘪嘴，她到底害怕那位皇兄，平素不苟言笑，寡言少语，性子也冷，可只是为了看看珠镜殿，皇兄总不会因为她进去而责罚自己。
　　她佯装发怒，哼道：“本宫今日定要进去瞧瞧，谁敢碰我，仔细掂量脖子上的脑袋！”
　　说罢径直往里闯，守卫的黄门哪敢碰她，有个伶俐的眼疾手快，趁她不备偷偷从角门溜出去。
　　谢锳自圈椅上起身，哒哒的脚步声如同踩着她神经，她攥着衣袖，目光焦灼的望向殿门，她是什么身份，断断不能在此种境地被人瞧见，便是再能忍耐，她也不敢想象对方发现她时，会是怎样一副嫌恶鄙夷的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来到内殿，白露和寒露也急的直打转，她们明白娘子处境，既是替她委屈，又是替她心虚。
　　忽见谢锳像一尾鱼，倏地钻进墙角立着的楠木雕花衣柜，她冲白露和寒露比了个“嘘”的嘴型，从内将柜门轻轻合上。
　　昌河公主挽着帔子与王毓踏进门来。
　　扫到低头立着的白露和寒露，也只是匆匆一瞥，很快移开视线。
　　“皇兄的宝贝真多，好些我都没见过呢。”昌河公主觉得新鲜，左拿拿，右碰碰，弯弯的眉眼满是好奇。
　　王毓一眼看见殿内摆置的妆奁，她慢慢走上前，精美华贵的首饰数不胜数，香膏脂粉琳琅满目，还有启开盖子的桂花油，檀木梳子放在桂花油旁。
　　她屏了呼吸，警惕的目光四下逡巡。
　　殿内有人，定是听到动静躲了起来。
　　王毓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
　　昌河公主也发现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惯爱打抱不平，又早将王毓当成皇嫂看待，故而拔高了音调，故意说道：“王姐姐，何必同不入流的女人计较，纵然皇兄把她藏在这儿，金尊玉贵养着，不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吗？
　　见到正主，她不还是吓得躲起来，没脸见人吗？你生这种人的气，那是辱没自己的身份，你日后可是要做我皇嫂的！”
　　她眼珠滴溜溜的转，又提起裙子蹑手蹑脚到处检查，视线落到墙角时，倏地锃亮。
　　她走过去，看见合拢的柜门外，有一小段秋香色面料。
　　昌河公主勾了勾手指，王毓蹙眉上前。
　　谢锳窝在柜中，紧紧咬着唇，心脏跳得快要跃出喉咙，此时此刻，她狼狈地像躲在黑暗里的虫，不敢见光，更无法想象柜门打开，她该如何自处。
　　昌河公主的话一字不落刺进耳中，她环住膝盖，眼眶湿热。
　　脚步声就在面前，每走一步，都像是砸着她的心口碾压。
　　她呼吸越发紧迫，浑身直冒热汗。
　　“嗒”
　　有只手搭在门框，谢锳起了战栗，口干舌燥，面红如火。
　　“出去！”
　　一记冷声不怒而威，响彻大殿。
　　在昌河公主打开柜门前，周瑄阔步走来，逼人的气势登时让昌河公主讪讪的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福礼道：“陛下。”
　　王毓心中骤然一紧，跟着福礼。
　　虽然她不愿在外谈论中宫，可王家每个人都清楚，陛下若要立后，人选必然出自王家，阿耶当初在城外援驰陛下，助其返京登基，皇后的宝座，其实毫无悬念。
　　阿耶说过，让她沉稳些，事情悬而未决时，不可冒失，不可与人议论。
　　她不是不知道，陛下的后宫不会只她一个，她也做好宽怀待人的准备，她有容人之量，可陛下现在便金屋藏娇，委实在打王家的脸面。
　　柜中人是谁，重要到让他青天白日疾奔赶来，为她解围。
　　“陛下，我只是想带王姐姐过来看看，我什么都没动，你...”
　　“出去。”周瑄打断她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昌河公主脸色唰的红了。
　　周瑄睨着她，面容沉肃阴鸷：“下回再敢闯宫，朕打断你的腿！”
　　昌河公主被吓得一怔，随后捂着脸跑了出去，王毓跟着离宫。
　　周瑄深吸了口气，打开柜门，看见抱紧膝盖缩成一团的谢锳。
　　乌黑的发覆在身上，露出白皙光滑的后颈，秋香色里衣因她环抱而绷的紧紧，她像个鹌鹑，把自己深深埋了起来。
　　周瑄喉间发紧，眼神晦暗。
　　他蹲下身去，抬手，还未碰到谢锳，她便哆嗦了下，头更低。
　　黏湿的发丝分不清是汗还是水，周瑄自她膝间穿过手臂，微微用力抱起她来。
　　谢锳垂着眼皮，湿润的睫毛黏在泪水，眨了眨，鼻尖裹上汗珠，她静默的哭着，无声无息，却又狠狠扎着周瑄心脏。
　　刚放下，谢锳便朝里背过身去，圆润的肩膀滑下衣衫，玲珑有致的身段纤软颤抖她还在哭，偏不肯发出声音，隐忍而又委屈。
　　周瑄心烦气躁，俯下身拿帕子擦泪，她紧闭着眼睛推开。
　　大颗的泪珠扑簌簌滚落，鬼使神差，周瑄低头，吮在那湿润的面庞。
　　谢锳的眼底雾蒙蒙的，周瑄舌尖的温度令她腮颊火热，而昌河公主的讥嘲不断在她脑中盘桓，聚集，她脑子乱作一团。
　　周瑄亲了下，受到蛊惑般又亲一下，直到谢锳不再抽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他，他捧起她的脸，覆在嫣红柔软的唇瓣。
　　手掌去触她的腰，呼吸也渐渐急促紊乱，他移到她颈间，低哑的嗓音喷出热气：“她们不会再来了。”
　　谢锳侧过脸，他很急躁，抬起眼皮又说了遍：“没人再敢过来。”
　　“你大可去找教坊司的姑娘！”
　　音落，攀升的温度陡然跌至冰凉。
　　周瑄摁着她的肩，缓缓抬起头来，幽眸闪过一丝情绪。
　　“你说什么？”
　　谢锳咬着唇，泪水涟涟不断滚落：“何必虚情假意应付，你不就为着哄我睡我，满足兽/欲？”
　　周瑄冷了瞬，旋即扯了扯嘴角，笑道：“朕不该心软，是朕糊涂了。”
　　他一把抽开她的腰带，单手攥住她的双腕捆起来绑到床栏，漆眸越发阴晦可怖，他闷哼出声，余光望见被谢锳咬出血印的肩膀。
　　“用力，朕喜欢野的。”


第35章 别乱动◎
　　陆奉御自尚药局急急赶来, 进门绊了下顾不得仪态匆忙奔向内殿，行至塌前他暗暗吸了口气。
　　但见重重帷帐遮掩，伸出一截莹白似玉的腕子，虽看不见面容, 亦知帐内是位美人。
　　他半跪下去, 将薄绢搭在手腕上，伸指诊脉, 愈诊心内愈慌。
　　陆奉御侍奉两朝圣人, 沉浮宫中几十年不曾出过差池，方才承禄亲自寻他, 路上虽辗转询问珠镜殿是何贵人，可承禄嘴上极严, 不但没说是谁, 还格外嘱咐, 务必用心诊治。
　　他一进内殿, 便看见站在床前的圣人，左颊通红, 脖颈有几处细密的抓痕，显然是被榻上女子打的。
　　中宫未立，圣人寡欲少欢, 别说妃嫔，便是侍妾也无一个。
　　殿内虽熏了香，楹窗半开, 可旖/旎撩人的气味尚未散尽，陆奉御自然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再看床前情形, 绑在床栏没扯下的绸带, 撕裂的罗帷, 摇摇欲坠的银钩，陆奉御看的心惊胆战，暗道里面究竟躺着何人，能让端方守礼的圣人露出如此兽/性的一面。
　　周瑄睨着他，沉声问道：“如何？”
　　陆奉御收回杂念，撤了脉诊薄绢，转身拱手做礼：“贵人心思郁结，滞堵难消，又因惊气伤思，骤然受激所致，平素应当调理心境，和顺用药，慢慢补养一段时日，便可好转。”
　　周瑄凛眉：“多久能好，可会伤她身子？”
　　“说不准，若这些日子能纾解心神，最多一月便可彻底痊愈。反之，拖拖拉拉小症变大疾，难保不会伤其根本。”
　　他写好方子，承禄便着人去熬煮。
　　临走，陆奉御又从门槛处折返回来，思虑再三低声嘱咐：“圣人应克制，即便行敦伦之礼，也要循序渐进，切记操之过切，适得其反。”
　　周瑄沉下脸，陆奉御揩了把汗，忙背起药箱离开内殿。
　　枕中人面色苍白，虚汗淋漓，即便昏厥着，双眉亦紧紧蹙着，她并不安稳，时而发出低呼，时而露出惊惧的表情。
　　周瑄握住她的手，慢慢抚触每一根手指，方才他失了理智，全然不顾她将被昌河和王毓吓过，又被几句话激的发疯，不管不顾弄得狠了些。
　　她掌掴完，仿佛气竭一般，直直仰了过去。
　　傍晚时候，谢锳睁开眼，瞥见床头所坐之人，又立时扭头合上。
　　“既醒了，便起来用药。”
　　周瑄端起白瓷葵口碗，声音淡淡，她头发乌黑，便衬的小脸极白，睫毛闪了下，谢锳揪着薄衾拉到肩上。
　　“你若有还有力气赌气，朕不妨亲口喂你。”说罢，他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睛却瞟向瑟瑟发抖的谢锳。
　　下一瞬，她扭过身来，湿漉漉的睫毛抬起，瞳仁蕴着水雾。
　　起身时，周瑄扶她，许是还想躲避，可头昏眼花，挣扎间反倒歪在周瑄胸口，撞得药碗洒出黑汁。
　　她喝药很安静，一勺一勺吃完后，不发一言躺回塌间。
　　若不是周瑄说了句“夜里我来看你”，她哆嗦了下，当真以为她已然睡着。
　　周瑄俯身，亲在她眉眼间，看她睫毛微微扇动，不禁移到唇上，浅尝辄止后依依不舍的离开。
　　昌河公主当晚被禁足寝宫，得知消息时她简直惊得不知所措。
　　若非赵太妃拦着，她还想亲自去问问陛下，缘何为着芝麻大的小事惩罚自己，她就要出嫁，禁足消息传扬出去，不定叫人揣度猜疑，她愈发觉得委屈，扑到床上哭了起来。
　　赵太妃抚着她后背，慈声劝道：“陛下罚你并非坏事，你这性子过于莽撞，自小又没受过挫折，今日之事错本在你，人能自知最好，就怕稀里糊涂被责罚还不知错在何处。
　　陛下仁义，御极后对待先帝妃嫔宽厚大度，越是如此，你我便越要恭敬，断不能因为礼遇而错失分寸。”
　　昌河公主抬起泪眼，肩膀哭的一颤一颤：“可那有什么，我和王姐姐只去殿内看了眼，什么都没动呢，他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罚我。”
　　赵太妃收起笑意，严肃道：“这种话往后不许再说，陛下的事岂容你去议论。”
　　王毓今儿就出宫回府，虽没露出端倪，可赵太妃自然知道为了何故，珠镜殿内金屋藏娇，对王家是个威胁，恐怕那位美人，日后凶多吉少。
　　赵太妃叹气，抚着昌河公主的发丝，劝道：“母妃不是让你同王家疏远，而是让你不亲不近，凡事过犹不及，焉知今日风生水起，明日或大厦倾颓，燕雀将近。”
　　她在宫中几十年，看惯世家豪族沉浮起落，若没有明哲保身的手段，哪里有昌河如今的太/平安稳。
　　说到底，这天下是圣人的天下，世家再强再根深蒂固，动摇了国本，顷刻亦能灰飞烟灭，古往今来多少案例，不胜枚举。
　　王毓带回去的消息，令王家如坐针毡，王家三郎连夜召集宗族，却无人知晓珠镜殿内幕，仿若那女子凭空出现，一时搅得满池动/荡。
　　与他们的焦灼相比，王毓则显得沉稳许多，自从圣人回京，关于她要嫁给圣人做中宫皇后的事好似板上钉钉，说的人多了，连自己都觉得必然无疑。
　　可真的是吗？
　　虽与圣人没甚接触，可王毓知道那是个疏离冷漠的人，惯不会轻易付诸真心，能让他舍弃顾忌珍藏起来的女子，必定在他心中占有极重的分量。
　　王毓从不妄念独宠，可若是日后进宫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于她于王家而言，注定不是益事。
　　担着王家的荣耀，每走一步，都不仅仅为了个人，王毓叹了声，拄着腮颊望向半空的明月，清风习习，吹拂乌发，她脑中想起珠镜殿妆奁上的珠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记不清了。
　　陆奉御自紫宸殿离开，人将走，何琼之就觉得芒刺在背，
　　别人不知，他却对珠镜殿的事一清二楚，朝中更有许多人到处打探，刨根问底非要弄清里面住的是哪位美人，是世家还是寒门，是对头还是盟友。
　　短短数月，何琼之觉得自己脑子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超出承载的，远比在边境时厮杀更累。
　　比如眼下，他还要回答圣人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
　　“昌河禁足，王毓离宫，能刺激到她的人都已不见，怎吃了半月的补药，她还是血气郁结？”
　　周瑄望向他，眉眼沉沉。
　　何琼之呆住，方才陆奉御在，圣人不问，陆奉御一走，他反而询问自己，他又不是奉御，哪里知道这些个医理问题。
　　信口就诌：“兴许刺激她的不是公主和王二姑娘，兴许就是别人也说不准的。”
　　“还能有谁？”周瑄不解，负手往楹窗前走了两步，慢慢说道：“除了朕，其他人也进不去珠镜殿，她也根本见不到旁人，她...”
　　话音戛然而止。
　　君臣二人双双对上视线。
　　殿内静的能听到冰鉴滴水的声音，何琼之舔了舔唇，悄悄举起手臂摁去额上汗珠，后脊也透湿。
　　说错话了。
　　果然，周瑄幽眸一扫，慑的他当场打了个冷战。
　　入夜，谢锳听到脚步声时，正在沐浴梳洗。
　　周瑄自后啄了啄她耳垂，掌心搓上木樨香胰，一点点揉在谢锳后背，他抬起眼来，望见谢锳微微咬住下唇，藏在水中的手紧紧抠着手心，小脸忍到通红。
　　随后便如往常那般，他把人抱起来放到榻上，扯去巾帕，落了帷帐。
　　身下人温顺隐忍，搁在身侧的双手蜷起又伸开，檀口微张，周瑄衔住后，拉着她的手臂挂在自己颈上。
　　柔软的十指，触着坚硬的皮肤。
　　他克制着举动，发出压抑粗沉的低喘。
　　自半月前起，他便有意收敛了凶势。
　　可她仍难受的厉害，哭声很快破碎而出。
　　他不得不急急停了下来，只是依旧伏在她肩胛，眼睛望着她。
　　帘帷透出暗淡的光，随风曳出朦胧的姿态，周瑄眼眸浓黑，手兀自几番动作，伴随长长的喘息声，他跌落下去，唇擦着谢锳的面颊滑过。
　　白露送来温水，只放在帘帐外，退出时从关闭的门缝中，看到圣人一把抓进去巾帕。
　　周瑄擦得很细，每一处都不放过，尤其是他留下痕迹的位置。
　　他喉结滚了下，眸眼泛起情/欲，稍一抬眼，被她撞见，她立时阖眸，攥紧的拳头不停打颤。
　　周瑄便止了念头，手指穿过她濡湿的发丝，握住面颊后亲了过去。
　　这夜，谢锳背对着周瑄睁了半宿的眼睛。
　　猜疑让她无法安眠，困扰她多年的隐秘究竟是真是假，她完全糊涂了。
　　因为打从她吃药那日起，周瑄每回都弄在外面，好像刻意避免什么，又好像在印证什么，若不是亲兄妹，他何故如此谨慎小心？
　　前几回他都随了性子，拥着谢锳攀至高/潮，也毫不在乎是否会留下隐患，哪怕谢锳推他，抠他，他还是抱紧了谢锳，将自己彻底沉在其中。
　　事毕也故意逗留，直把谢锳气的眼眶通红，才慢条斯理出来。
　　谢锳一度怕到做噩梦，故而每回他离开，她沐浴时总会尽量将他留下的祸患清除，弄得干干净净，她怕不该有的有了，不该来的来了。
　　而今她揪着薄衾，脑子里那根弦绷的仿若马上就要断裂。
　　她转过身，心跳如雷。
　　周瑄睡得安宁，棱角分明的俊脸如同渡了层淡淡的光，他眉眼如画，睡着时尤其俊秾，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近在咫尺。
　　谢锳看着他，努力回想镜子里的自己，有没有一处同他相像。
　　越用力的想，镜中人越模糊。
　　她伸出手，温热的指腹快要触到周瑄的眼睛，谢锳忙往回缩，却在起念头的一瞬，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指。
　　漆黑的眼眸睁开，将她的惊慌犹豫收进眼底，他捉着她的手，警告出声。
　　“朕一直都在忍着，别乱动。”
　　谢锳愣了下，旋即面红如火，挣了挣，没抽回手来，反被他攥的更紧，拉至唇边逐一亲吻。
　　他眼底的颜色愈发深邃，看向谢锳时，犹如蓄积着惊涛骇浪。
　　谢锳自然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她努力平息，佯装镇定。
　　“你若是怕我有孕，便在事后端一碗汤药过来，省的疏漏了。”
　　她在试探，而他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忽而轻笑。
　　“无妨。”
　　不轻不重两个字，谢锳听不明白。
　　身边人却在此时骤然撑起上身，将她箍在下面，幽暗的瞳仁折出浓烈的欲/望，他哑着嗓音，呼吸热的滚烫。
　　“药会伤身，朕会控制，不必担心。”
　　如是说着，眸色猛地一深。
　　谢锳手指攥的发白，喉间不觉溢出声响，抵在胸前的手推着他肩膀：“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有孩子？”
　　床榻间最易意乱情迷，也最易得到真实的答案，她任凭他肆意亲吻，甚至分外配合，双手被握住摁在发间，纤秾合度的身段如滑腻温润的玉，她微仰起下颌，穷追不舍的目光急切的跟随他的眼眸，问。
　　“是不是你我不能要孩子。”
　　周瑄抬了眼皮，目光如晦的望着她：“你想为朕生吗？”
　　谢锳哼了声，难受的蜷起身体，如同深夜海面浮动的扁舟，不时被巨浪拍打着浸在水里，感知全无，在濒临窒息的前刻，又被浪推涌着向上，向前。
　　周瑄抱着她，覆于耳畔涩哑着喉咙说道：“别试探了，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看似沉迷，却时刻清醒，他淡淡笑着，言语的笃定让谢锳灰心丧气。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瞬间汇聚成恼羞成怒的报复，尖锐的指尖猛地掐进他肉里，温热的血珠很快泛出浅薄的腥甜。
　　周瑄不怒反笑，手掌用力裹住她左颊，挺身，罗汉床发出苟延残喘的声响。
　　寂静的夜，从窗户漏进的风摧残着烛火，没完没了，漫无休止的厮磨，细微的疼，终在迷/乱中化作一声声喘/息。
　　日复一日的炎热，院里的树木蔫蔫的无精打采，假山上的水流宛若浮起一层雾气，从楹窗往外看，好似都笼在赤白的光晕中。
　　晌午后，屋檐下轰隆隆压出几道雷响。
　　谢锳捏着白玉棋子，听见宫婢搬弄花草的动静，珠镜殿的黄门婢女手脚很是麻利，平素几乎不说话，也不会议论任何秘事。
　　白露拂了把汗，扇着小扇热气腾腾的进来，一进门便直奔冰鉴，倚在旁边焦躁道：“麟德殿像是在举办筵席，丝竹声隔那样远都飘来了。”
　　寒露去收支摘窗，谢锳开口阻止：“都开着，凉快。”
　　闷在珠镜殿许久，通身乏力提不起一点兴致，若再关上窗，恐连呼吸都不能了。
　　“是在办筵席，就是不知什么名目，从早上到现在，热闹了整日，定是有什么大事。”
　　谢锳忽然抬起头，因寒露无意的一句话脑中蹦出个念头。
　　掐指细算，周瑄已有半月没来珠镜殿，她吃了整月苦药，虽说精神倦怠，可气色明显红润，脸颊身上也比当初丰盈。
　　前几日有人来量体裁衣，果真尺寸增了一点。
　　彼时还觉得奇怪，因为量体的女官眼神复杂，言语间道尚衣局近日十分忙碌，几乎所有女红日夜赶工，谢锳没心思盘问，便也不知他们在忙碌什么，她记得女官离开时，别有用意的看了眼自己，短短一瞬，谢锳觉得她似乎在惋惜同情。
　　她缓缓起身，走到楹窗处站定，豆大的雨点夹在狂风里噼啪砸下，珠玉般击打着屋檐发出嘈杂的响声。
　　月前王毓离宫，王家不会坐视不理，既知道珠镜殿藏着个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王家势力盘根错节，又极其注重脸面，对于中宫之主更是志在必得。
　　她这根刺，想来已经扎进王家肉里，饶是他们如何伪装从容，背地里也定筹谋划策，推波助澜，
　　于他们而言，皇后之位不容有失。
　　今日的筵席，十之八/九是为了安定中宫，安抚王家。
　　谢锳要出门，白露急急找来一件薄软的泥金绣牡丹纹披风，为她系好带子，一转身，谢锳自行擎着伞，走出廊下。
　　风雨挟着泥腥味滚进鼻间，墙上的凌霄花攀爬蔓延，将雕花孔隙缠裹的密不透风。
　　谢锳走到殿门前，伸手，便见原先躬身站立的婢女忽地跪下身去，手指缩了下，风刮翻伞面，吹得披风簌簌鼓起，纤细的身形摇摇欲坠。
　　蜷起的手指复又伸直，用力将门往外推开。
　　缝隙中，有道人影不知在檐下站了多久，颀长如竹，在看见她的刹那，身躯微微弯了一截。
　　谢锳僵住，雨伞啪嗒掉落地上，随即被卷着吹向远处。
　　她动了动唇，眼眶骤然温热。
　　“阿兄....”


第36章 明允，救我！◎
　　雨势渐大, 空气里浮荡着黏腻的水雾。
　　谢锳唤他“阿兄”，而后便觉得异常难堪低下头去，她稳下呼吸，再抬起来, 谢楚还是一动不动站在檐下, 半边身子湿透，他像是毫无察觉, 目光忽然落到谢锳的颈项, 神色隐隐蕴出激动。
　　他捏起拳，胸口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 像快要喘不过气，越来越急, 濒临极点又倏地坠入低谷。
　　谢楚开口, 声音晦涩：“又是为了我。”
　　谢锳摇头, 几乎立时否认：“不是, 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缘故。”
　　风雨吹起两人的衣裳, 谢锳走上前，把他往屋檐下拉来，“阿兄怎么找到这儿的？你不是在太极宫查案吗？”
　　她掏出绢帕, 给谢楚擦拭面额上的水痕，又想起什么，抬手拢好披风领子, 见那人垂下眼皮，向来挺拔的腰背微微曲起, 便知他都看到了。
　　他今日戴着谢锳绣的护膊, 勒紧的手腕青筋暴露, 沉了一瞬，他望向谢锳：“承香殿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我进宫，是因为麟德殿筵席，圣人设宴犒赏，又亲自题匾赠与王家，封王家三郎为上柱国，其女王二娘为郡主。”
　　“王家护驾有功，又是圣人外祖父一脉，于情于理也该得此封赏。”谢锳自然知道王家根基，平衡朝堂的同时，圣人势必要拉拢与威慑并行而进。
　　谢楚看着她，低声又道：“那你应当也听过圣人要封王二娘为皇后的传言。”
　　“听过。”
　　也是迟早的事。
　　“那你，为何还要搬进宫里，你可知你这样做是在委屈自己，你说不是为了我，我倒想一头撞死在廊柱上，省的你再做蠢事，搭上自己一辈子。
　　十一娘，你糊涂！”
　　压低的声音透出痛苦，谢楚五内俱焚，恨不能一拳捶死自己。
　　谢锳余光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宫婢，侧身挡住她们视线，冲谢楚小声道：“阿兄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方才我听见有人传，珠镜殿住着一位贵人，我怕是你，便借口离席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真的是你...”
　　谢锳皱了皱眉，流言传的越快越广，对她来说便愈加危险。
　　就像催促王家尽快铲除肉中刺，她不知道是谁在散播，是谁故意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但她明白，自己处境委实不妙。
　　谢楚给她捋了捋额发，趁机凑在她耳畔说道：“我帮你离开这儿。”
　　谢锳急的连连摇头，谢楚本身自顾不暇，即便现在大理寺任职，仍有不少眼睛盯着，此事断断不能让他沾手。
　　一道幽芒自不远处袭来，谢锳打了个冷颤，慌忙往前一步，抱住谢楚的腰，将脸藏在他怀里。
　　谢楚摸摸她的脑袋，听见谢锳极低的开口：“阿兄，我已有办法离开，待时机成熟，我会给你递信，但是在此之前，你切莫插手，切记！”
　　怕他不答应，谢锳抱得更紧，连呼吸都因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可渐急渐热。
　　谢楚半信半疑，终是点了点头，嗯道：“ 好。”
　　谢锳松了口气，抬眼，一袭绣团龙纹绯袍出现在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伞骨，目光郁沉，穿过重重雨雾直直盯了过来。
　　谢锳推开谢楚，往后站定，随后福礼道：“陛下。”
　　谢楚转身，看见站在雨中神色不明的圣人，他深吸了口气，拱手做礼。
　　楹窗悉数合上，珠帘被撞的泠泠作响。
　　谢锳还穿着披风，湿哒哒的边角不断滴水，她面色微红，眼角也有些湿意，对上周瑄，神色与方才谢楚离开一样沉静。
　　“谢四郎同你说过什么？”周瑄眉眼阴郁，手指叩在案面轻敲。
　　谢锳温声回他：“他也只是听了传言担心我，特意过来看看，没旁的话。”
　　“传言？”周瑄笑，“哪种传言。”
　　“陛下要立王二姑娘为皇后的传言，还有金屋藏娇的传言。”她说的平静，仿佛全不在意。
　　“他怎么就留你住下了？”
　　谢锳垂眸不语，殿内皆是风声雨声，还有两日彼此对峙的呼吸声。
　　“我跟他说，是我自愿搬进来的，因为我对陛下，余情未了，哪怕无名无分躲在珠镜殿，我也甘之如饴。”
　　周瑄看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忍不住蹙眉轻笑。
　　“你的情意虚假且廉价，张口即来。”
　　“朕有点累，陪朕躺会儿。”
　　他喝了好些酒，呼吸间有浓烈的酒气，熏得谢锳几欲呕吐。
　　她想爬起来，又被他箍在怀里，像怕她再度逃跑，便抬腿将其压在身下，埋头，嗅着那淡淡的桂花气。
　　谢锳头皮发麻，僵着身体陪他躺着，耳畔若有似无的喷吐让她十分不适，.等了良久，他终于睡着，只是双手一直抱着她，交握在腰间。
　　“十一娘...”
　　他似说了声梦话，谢锳扭头，望见他黑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唇舔了舔，哼唧：“朕不会立她当皇后，十一娘。”
　　谢锳犹疑着，试探唤他：“陛下，你喝水吗？”
　　那人不吭声，睡得昏沉。
　　谢锳好容易从他手里出来，想下床，又折返回去，她趴在枕边，秀气的鼻梁满是汗，“你是我兄长吗？”
　　问完，心脏扑通扑通跳的直往喉咙窜，谢锳紧张的瞪圆眼睛，屏住呼吸，目光盯着那嘴唇不敢挪开。
　　半晌，那人呼呼大睡，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
　　谢锳略显失望，趿鞋下床，转身整理帘帷的时候，听见他嘟囔了一声。
　　“不..不是。”
　　谢锳怔住，捏着薄纱的手慢慢攥白，无数画面山呼海啸一般蜂拥而来，瞬间挤满她的胸腔，她晃了下身形，随后慢慢踱步出去。
　　帘帷落下，本已酣畅深睡的眼睛，陡然睁开。
　　一派清明。
　　许是因为周瑄数日不至，珠镜殿内气氛好了很多。
　　谢锳吃食上增进不少，每日用完还会吃些瓜果，然后便在院里四处溜达，当做消食，她日常规律起来，气色也逐渐红润通透，明亮的眼睛散发着光彩，气力也比在长乐坊时健硕。
　　周瑄昨夜过来，说起王皇后在世时居住的淑景殿，近日来总传出闹鬼的消息，尤其每逢下雨阴天，宫婢内监听见好几回，消息传开，守在太极宫的老人便人心惶惶，故而周瑄准备亲自去趟大慈恩寺，做场法事消灾祈福。
　　换做旁人还好，可这事放在周瑄身上，总是说不出的诡异。
　　周瑄不信鬼神，更不信所谓的法事祈福，否则搬到蓬莱宫后，用作道观的大福殿和三清殿不至于闲置起来。
　　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白露和寒露。
　　两个人叽叽喳喳收拾了好些物件，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终于能见天日，欢笑不断，走路都轻快起来。
　　白露咬着青州进贡的蜜桃，舌尖甜丝丝的：“陛下带娘子同去，是不是要给娘子名分？”
　　寒露也忍不住眼睛发亮，两人齐刷刷看着谢锳，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去大慈恩寺，也就意味着娘子不再是珠镜殿藏着掖着的人，她是陛下光明正大带到身边的，既如此，势必要给娘子封号。
　　两人做梦都在想，虽不敢觊觎皇后贵妃之类，但正经尊称总要有的，想着想着，便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谢锳笑，却没有点破，只淡声告诫不要太过当真，也别张扬出去。
　　待没有人的时候，她兀自躺在榻上，神情便异常凝重。
　　他亲手设了局，想请君入瓮，而她不过是诱饵，引出大鱼微不足道的存在。
　　难怪要将珠镜殿藏娇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横竖不过借他人之手，削另一人臂膀，而周瑄，只要坐在高处睥睨，看两虎相争，最后得利。
　　至于她这个诱饵，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谢锳枕着手，愈想愈觉得可怕。
　　如今朝上，能与王家抗衡的势力，不过寥寥，周瑄究竟想对付谁？
　　启程那日，天高云淡。
　　谢锳破天荒没有带上白露和寒露，两人为此很是伤心，瘪着嘴将谢锳送上马车，眼泪汪汪左一句“娘子仔细蚊虫”，右一句“我们等你回来。”
　　说的谢锳很想抱抱她们，可又怕漏出端倪，遂只笑笑挥手道别。
　　周瑄骑马，谢锳坐在队尾的车内，宽敞的马车熏着沉水香，另有小座冰鉴，上头镇着葡萄蜜瓜，还有精致的果子。
　　谢锳把手抚在胸口，只觉得自出城之后，心跳就不受控制。
　　她从前与云彦去过不少次大慈恩寺，沿途路线很是熟悉，哪里地势复杂，适合安排一场刺杀，哪里适合诱捕，她一直在想。
　　车轮颠了下，周瑄掀帘进来。
　　瞥见她发红的脸，愣了下，随即坐在对面。
　　“不舒服？”
　　谢锳摇头，一只手贴过来，覆在她额头。
　　他的手冰凉有力，少顷挪开，眉眼裹上怀疑：“猜到了？”
　　话音落下，谢锳咬唇抬起头，点了点：“陛下要对付世家，所以拿我来做幌子，是不是马上就会有场刺杀，而我要在这场刺杀中受伤，甚至死亡？”
　　周瑄不置可否，冷冷的眼神凌迟一般，上下扫视谢锳。
　　“何其有幸，能为陛下肝脑涂地。”
　　谢锳抑制住发抖的身体，挺直脊背靠在车壁，瞬间疏远了两人距离。
　　“猜到也好，朕会尽量护你周全。”他亦靠着车壁，挺拔的身躯青松一样，一言一行冷的不似前些日子，缠着她，腻着她，仿佛换了个人。
　　她就只是诱饵。
　　谢锳闭眸吐了口气，心底丝丝缕缕腾起难以言说的暴躁与恼恨，可也只是极短，慢慢平复下去。
　　“若此番我侥幸活下来，能不能放我走。”
　　车内很静，袅袅熏香从雕花孔中穿插溢出，染得衣裳尽是香气。
　　就在谢锳以为周瑄不会答她的时候，他开口，说道。
　　“好。”
　　马车行驶到城郊，灌木丛生的小路，不见人烟。
　　周瑄回去马上，只留谢锳一人在车内。
　　她甚至能听到利剑摩擦剑鞘的嗡名声，很小，像是夹在风里不经意擦响。
　　刺杀来的猝不及防，马车癫的犹如奔跑在碎石之中，谢锳努力抓住车壁，可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地上，她护住后脑勺，听见耳畔不断有箭羽射出，叮的一声钻进车上。
　　箭尖险些没过木头，就杵在谢锳面前。
　　打斗声此起彼伏，场面想来极其激烈，谢锳伸手去撩车帷，冷不防又是一记冷箭，她忙弯下身去，便听几声凌厉的剑入骨肉声，有人靠近马车。
　　谢锳的心，倏地提到半空。
　　“十一娘，走！”
　　谢锳自车辕跳下来，被人用长剑抵在喉咙，胁迫着退向丛林深处。
　　目光所及，是混乱不堪的厮杀，仿佛好几拨人，何琼之护在周瑄身前，两人背身而立，剑刃上已满是鲜血。
　　谢锳跟随那人往后退着，祈祷周瑄不要回头，可就在这一刹，他忽然朝她方向眯起眼睛，剑刃折出一道寒光。
　　便见周瑄手上动作加快，连劈数人后疾步而来。
　　两人逼近悬崖，谢锳回头看了眼，心跳如雷。
　　“阿兄，你把我推下去，快！”
　　挟持她的正是谢楚，闻言，他揣度好力道，从背后将谢锳猛地一推。
　　谢锳趔趄着，失去依靠，却见惯来从容的周瑄霎时血色全无，握着长剑的手抖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地而起，冲谢锳直奔而来。
　　谢锳脚下踩空，跌落悬崖的一刹面上焦灼恐惧，她张开唇，大喊：“明允，救我。”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追到崖边那人在坠落前，被何琼之从后抱住。
　　谢锳惊魂未定，身体擦着树枝急速下降，便在一处凹进去的位置，有人早早准备好，接应着将她拉进洞里。
　　京中不过一日，天翻地覆。
　　圣人以雷霆之势严查盘问刺杀死士，扯带出王家，孙家两大世族，王瑾削职打入牢狱，孙昝亦因弑君被送进刑部，此事牵连甚广，两大世族死伤无数。
　　朝夕间，周瑄仿若撒开一张巨大的网子，而去大慈恩寺，只是收网的最后环节，从拿到死士到撬开獠牙招供，短短几个时辰便将事情规整清楚。
　　昔日逢迎讨好的重臣倒台，朝中人人自危，而那些保持中立者，又暗自庆幸没有搅进是非。
　　从前是四皇子一党，现在是王家党，孙家党，多少人被投入大狱，便有多少人醍醐灌顶。
　　此事疑点重重，却又无人敢去质疑，毕竟连亲舅也下狠手的圣人，狠戾起来六亲不认。
　　王毓在赵太妃宫中待了两个时辰，前去清思殿禀报的丫鬟去而复返，为难的摇头。
　　她面前一黑，昌河公主伸手扶住，叹气劝道：“王姐姐，你且回去等消息，皇兄此时肯定不会见你。”
　　不是昌河公主无情，而是周瑄当庭杖杀了两个替王家孙家开罪的大臣，现在那血恐怕还没干，就在紫宸殿殿门口。
　　王家求告无门，周瑄又不召见，王毓走投无路这才找到昌河公主，虽来之前便知不会有结果，还是怕错过一丝生机。
　　她走后，昌河公主忍不住一瘫：“母妃，我只怪没有早听你的话，现在看来，却是字字珠玑，谁能想到王家会有一劫，前些日子，皇兄还亲笔给王瑾题匾，还封他为上柱国，可..可怎么忽然变天了。”
　　赵太妃见惯风云起伏，自然比这儿更残酷的也见过，她摸着昌河的头发，轻声道：“咱们能做到明哲保身，不涉其中，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日后你嫁到侯府，定要以此为戒，凡事三思而行，不许张扬出头。”
　　昌河公主点头道好。
　　紫宸殿长条案上，周瑄已经数日未眠，他撑着额头合眼眯了会儿。
　　可就这短短一瞬，他便又梦到谢锳坠崖前，朝他喊救命的样子。
　　他拼尽全力往前救她，连头发丝都没够到，她掉下去时，还叫他“明允”。
　　“砰”的一声巨响。
　　何琼之正巧从外进来，看见睡着的圣人暴跳而起，以手做拳将那案面砸的裂开缝隙。
　　他剧烈喘息着，如同做了噩梦陡然惊醒，眼神面容紧紧绷着，阴鸷的面上大汗淋漓。
　　看见何琼之，他长吁了口气，问：“还没找到？”
　　从崖底找了三日，尸首不见。
　　他乜了眼，坐在圈椅上一把将茶水饮尽。
　　谢锳出事那会儿，何琼之也是亲眼目睹的，虽说那场刺杀是圣人亲手安排，为的是拔除王家和孙家，可对方也果真派出死士参与，想来洞察到圣人意图，这才会想着鱼死网破。
　　那场厮杀是自边境回来后最凶残激烈的一次，他身上被刺一剑，圣人手腕也受了伤，先前没有尸骨尚且算的上好消息，今日却不大好开口了。
　　“回陛下，在崖底乱石间发现一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尸身腐烂度轻，像是三五日的样子...”
　　他的话不轻不重落入周瑄耳中，仿佛蒙上一层油纸，他咽了咽嗓子，仍听不清楚，只看见何琼之的唇一张一合，嘴里不断吐出“尸首”“面目全非”等字，犹如一记闷雷，轰隆一声炸开。
　　太阳穴的青筋骤然抽疼，周瑄用力往下又咽了咽，然激潮涌荡的腥甜直顶喉咙，他弯下腰，吐出一口血。
　　何琼之惊得直叫“陛下”。
　　周瑄慢慢直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眸一惯的清冷。
　　“去，查谢四郎，查大理寺刑部最近有没有处决的女尸。”
　　“派人盯紧紫霄观。”
　　他不信，不信谢锳会死！
　　彼时谢锳正在给城门守卫递户籍文书，她脸上黢黑，还有各种斑痕，双手也被涂得极其粗糙，穿了身寻常夏衣，手里抱着灰蓝色包袱。
　　守卫瞧着上面的字迹，问：“要去哪？”
　　谢锳略弓着腰，回道：“登州，去登州投亲。”


第37章 她死了，也不占谢家的坟地◎
　　谢锳出京后往东南方向, 跟着商队同行，她做妇人装扮，只说去登州投亲，加之容貌遮掩, 并不引人注目, 故而沿途很是顺畅无阻。
　　但商队走走停停，或购或售, 行进速度便稍显缓慢, 走了大半月，终于进到登州地界。
　　她抚着胸口藏匿的票据, 方觉得浑身一松，昼日绷紧的神经舒展开来。
　　自打周瑄称帝, 谢锳便陆续开始变卖京中店铺田产, 遣得力信得过的管事去往各地重购安置, 不只是登州, 包括青州在内还有不少地方可以落脚。
　　彼时她虽信任云彦，却没指望把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 她诚心实意对待云家，自问没有不妥之处，若对方亦能还之真情, 自然两相欢喜，若不能，她也有旁的退路和出路。
　　人活着, 只能靠自己，但凡一门心思寄托于别人, 就得抱着被抛弃的风险。谁都有难处, 谁都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 总不能拿刀逼着对方偏向自己，想来也是无用。
　　离京时，随身不方便携带大量银钱，谢锳便将诸多田产地契缝在衣裳夹层，又收拾了纯金首饰，等落脚后如若手头周转不开，也能将金饰熔了充钱用。
　　马车驶过巷口，哒哒的马蹄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过。
　　谢锳挑起车帷，巷子上空笼着乌青的云团，宛若流淌着大幅水墨，天还在下雨，青苔爬出砖缝萌发油润的绿意，沿街支起的摊子，不时飘出肉香饼香。
　　谢锳在胡饼摊前下车，要了一碗酸辣汤，两个古楼子，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身后，她低头慢慢咀嚼，满口酥脆，入嘴的羊肉肥而不腻，不多时身上便热乎乎的，长途跋涉的疲惫消减不少。
　　登州民风淳朴，街上不时有人招呼谈笑，远处有渔民担着新捕的鱼虾蟹贩卖，鲜活的鱼犹在砖上蹦跶，来往行人擎着伞过去挑拣，稚嫩的孩童被抗在肩上，头顶挂着碧绿的荷叶，咿咿呀呀说着话。
　　谢锳禁不住心情舒畅，眉眼微微弯成月牙，她放下钱后转身去往后街的牙行。
　　因为下雨，不少趴活的堵在门口廊下，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每来一个商客，他们便一哄而上，有人被挑走，高兴的遮不住欢喜，有人被留下，沮丧而又充满期待。
　　谢锳人生地不熟，便找来牙婆，只道自己首饰行过两日要挑几个伶俐打杂的，又言下雨路滑，借口让牙婆送她回去。牙婆见她相貌平平，但言谈举止颇有贵相，遂未生疑，且殷勤的着人赶着马车将她送到她所说的首饰行。
　　首饰行管事姚妈妈在京里时深受谢锳照拂，家中曾出过难事也都是谢锳替她挡下，故而当初谢锳让她回老家登州掌事，她就义无反顾答应下来。
　　“娘子，这是购置的宅院，现下是我家那口子在打理，院落不大，在登州城已经算好的了，登州不比京城繁华热闹，好些个地方恐怕要让娘子受委屈。”
　　姚妈妈乍一看见主子，惊喜之余有暗暗激动，她躬身打开院门，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雨刚停，枝头全是水，果真是个安静雅致的小院。
　　姚妈妈见她只抱了个灰蓝色包袱，不由诧异道：“娘子，东西都放客栈了吗，回头让赵五赶车拉回来。”
　　谢锳笑，抬脚跨进屋门，说道：“统共只带了这些傍身，姚妈妈不用担心，明儿去置办行头，若有缺的便再说吧。”
　　她洗了澡，终于能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等醒来时，已是傍晚，夏日昼长夜短，仍有蝉鸣拂过耳畔，空气里挟着湿气，温度仿佛比京城凉寒。
　　谢锳换了套掐腰长裙，依旧涂黑了面，点上几颗碍眼的斑点，去到首饰行，看见门口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脸涂得锅底灰一样，一双眼睛很亮，她抿着唇，乱糟糟的头发不知几日没有梳洗，脚上那双鞋磨得后跟露出。
　　另一个是五六岁的小姑娘，脸同样涂得灰黑，大大的眼睛眨了下，看见谢锳，她拽了拽旁边那人，十七八岁的姑娘便立时领着小姑娘站起来，略显局促的看着她。
　　谢锳有印象，去牙行时她们两人也在里头，虽然是男子装扮，没有穿裙，可混在彪悍壮硕的男人堆里，谢锳不难认出她们是姑娘。
　　想来不是登州本地，倒像是逃荒来的。
　　“娘子，”十七八岁那位舔了舔唇，乌亮的眼睛犹豫的看向谢锳，“您店里请人吗？”
　　谢锳愣了下，笑道：“你会做什么？”
　　“鎏金錾刻，璎珞、臂钏手钏，指环、足镯我都能做。”女孩说话时目光笃定，手紧紧牵着妹妹，像看着神佛一样看着谢锳，仿佛她不答应，她那发光的眼神就会立时熄灭。
　　谢锳思忖着，就在这时，店门前倏地拉停马车，一身材臃肿的仆妇怀抱漆盒下来，风风火火冲向柜台。
　　她满头大汗，面红急喘，便知已经跑了不少店肆，盒中是一枚需要修复的镯子，三段白玉质地温润通透，外面包着的鎏金断裂开来，原先雕琢精美的图样有了残缺，品相和价值自然远不及完好无损。
　　那老妇抹了把汗，着急忙慌道：“我都跑了六家铺子，没一家能修的，你帮我瞧瞧，可还有的救？”
　　姚妈妈拿起来细细打量，随后蹙眉。
　　谢锳回头，冲杵在门口的姑娘招手，她忙跑进来，垫着薄绢看了一遍，随即对谢锳说道：“娘子，我能修。”
　　老妇一听喜上眉梢，当即歪了身子坐在交椅上，叹道：“能修就好，只是我们夫人后日便要启程赴京，时间紧迫，还要劳烦你们赶赶工。”
　　言语间，谢锳知道老妇是通判家的奴仆，主家要去京中贺喜，参加昌河公主的婚宴，这镯子正是记在礼单上的物件，却被家里的小郎君无意中摔碎，不得不请人救急。
　　谢锳与姑娘再三确认，见她眉眼熠熠生光，很是自信，遂应了下来。
　　这会儿点了灯，两个小姑娘洗去锅底灰，露出白净的皮肤，谢锳着人做了一桌饭菜，她们好似许久没吃饱，直撑得肚皮滚圆。
　　“娘子，我叫秀秀，这是我妹妹珍珍，我是逃婚出来的。”秀秀擦了擦嘴，脸上有了笑容，“我家祖上行商，就是做珠钗首饰的，我娘死了，阿耶续弦取了个母老虎，窜托他把我嫁给知县做小妾，那知县比我阿翁还老，我不肯，就带我妹妹逃了出来。”
　　谢锳给她俩找了身干净的衣裙，姚妈妈带着珍珍去睡觉，她则守在秀秀旁边，看她拿着錾敲敲打打，又用铜线清漆修修补补，手指灵活的翻来覆去，乌黑的瞳仁专注认真。
　　“你老家是哪的。”
　　“青州。”
　　秀秀没抬头，自然也没看见她说完话，谢锳怔愣的表情。
　　两人熬了整夜，好歹在天亮时，顺利完工。
　　翌日老妇过来验货，不由连连感叹，又说了好些客套话，道往后通判娘子的珠钗首饰都到她们店里采买，谢锳回谢一番，将人送走。
　　秀秀两眼发昏，谢锳便将她和珍珍带回住处，在西跨院劈了间房屋给她们姐妹住，睡前，秀秀紧张的问她：“娘子，你能留下我和妹妹吗？”
　　谢锳笑，回道：“你这样好的手艺，若不嫌弃我们店小，便住下来吧。”
　　秀秀高兴的连连道谢。
　　谢锳困倦极了，回屋后便钻进衾被，复又觉得口渴，张口便唤：“白露，帮我拿盏茶来。”
　　唤完自己一愣，才想起自己身在登州，已有许久没见白露和寒露。
　　想来她“死”了，周瑄不会为难她们，约莫已经放出宫，折返回长乐坊。
　　往后事情淡下来，再找时机将她们接到身边，谢锳迷迷糊糊打算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谢家人找何琼之要了好几回尸体，要接谢锳回家安葬，偏何琼之不敢答应，也不敢处置，每回都以各说辞搪塞敷衍。
　　圣人自打回宫后，仿佛忘了谢锳的存在，他忙着处置朝事，忙着批阅奏疏，宵衣旰食，夜以继日，每每紫宸殿的灯烛彻夜长明，服侍他的宫婢内侍却都苦不堪言。
　　圣人扣着尸身，既不给谢家，又不肯亲眼去瞧，那具腐烂的女尸如今就搁置在冰床上，每日不断的换冰，饶是如此，依旧往外散着气味。
　　“陛下，今儿谢四郎又来了，臣没有给他尸身，他说他明日还来，明日不给后日再来，谢家已经挂满缟素，只等尸身入棺，择日下葬。
　　不然，明儿就给他吧。”
　　周瑄提笔不停圈注，仿若没有听到何琼之的话，微薄烛光中，他高大的身形被剪出清隽挺拔的阴影，投在窗纸，跳动着拉扯出诡异的形状。
　　绯色团龙圆领窄袖袍衫，白玉革带勒出窄腰，漆眸深邃，锋芒悉数掩藏在瞳底之中，如今的他，通身都是帝王的威慑肃然，那副生来俊俏的面容，只会叫人觉得矜贵疏离，不敢逼视。
　　何琼之琢磨着，怕他没听到，又重复一遍：“陛下，明儿把十一娘还给谢家吧。”
　　“啪”的一声，周瑄手中笔摔到案上，墨汁炸开，洇成一团团的浓黑。
　　何琼之倒吸了口气，后脊唰的冒出冷汗。
　　周瑄缓步下来，负手站在何琼之面前，声音阴凉：“你怎么就能确认，她就是谢锳。”
　　何琼之低声回道：“女尸所穿衣物，所戴首饰，俱与十一娘相同。”
　　“再等等。”
　　何琼之不明白他还在等什么，经查，谢四郎并未挪动大理寺和刑部的死尸，紫霄观四周也未有任何动静，所有谢锳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已安插人手监视，他又能等到什么？
　　夜里，周瑄步入清思殿，恍惚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背对自己，弯腰收拾帘帷，乌黑的发丝盘成高髻，簪着一对石榴花步摇，绯色对襟长褙子垂在小腿，她转过身来，望见僵在珠帘处的周瑄。
　　周瑄亦望着她，眼神迷茫空洞，复又缠绕着怀疑震惊。
　　那女子眉眼与谢锳有两分相像，明眸皓齿，赧然的低头，她穿着谢锳的衣裳，发间珠钗亦是谢锳戴过的，微咬红唇，大着胆子朝周瑄走近，施施然福礼道：“陛下，中贵人让奴婢服侍您安寝。”
　　周瑄合眼，脑中骤然浮现出谢锳坠崖，惊慌害怕的喊他：“明允，救我！”
　　他浑身肌肉紧绷，狂涌的血液激荡咆哮汇至颅顶，阴郁面孔下风暴骤起，犹如能掀翻天地，他攥着拳，太阳穴突突直跳，疼痛像拉扯到极致的弦，他扶额，踉跄一步。
　　女子搭手，指腹挟着火，沿着那手臂绕到后腰，柔声唤：“陛下，陛下...”
　　魔音一般，声声割在弦上，晦涩暗哑的响动加剧了尖锐难忍的疼痛。
　　周瑄一把拂开，后脊抵到雕花隔断，厉声喊道：“承禄！”
　　守在殿外的承禄闻声打了个哆嗦，忙低头进去，甫一屈膝跪下，便被周瑄一脚踹向心窝，连着倒退了数步，砸着屏风跌倒。
　　女子被吓得双膝发软，摁在案面才不至于跪倒，可身体仍不住打颤，惨白的脸与谢锳再无相似，从内到外，写满惊愕恐惧。
　　不像谢锳，一点都不像。
　　她可以装着温顺，装着柔软，也可以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可眼眸里藏着的，是倔强，是执拗，是兀自沉静冰冷果决的主见。
　　她永远知道自己该要什么，该舍弃什么。
　　“滚，给朕滚出去。”
　　女子连滚带爬摔了好几次，跑到门口又听见凌空一道怒斥：“把她的衣裳脱了，烧掉！”
　　沉水香的气味萦绕在死寂的大殿，嘶吼完的周瑄，仿若颓败的孤兽，抵着隔断剧烈喘息。
　　谢家门口的两尊汉白玉狮子，也都穿上缟衣素服，颈前挂着白花，沿着大门往里看，一派纯白，但凡入目所及，皆用白绸装饰，厅中摆着空棺，，棺盖搁置在地上。
　　崔氏和秦菀面色苍白，揽着谢临隐隐啜泣，谢宏阔肃冷着脸，觑向一言不发的谢楚。
　　“陛下，求你将十一娘的尸身还给我们。”
　　“她同谢家断绝了干系，死不死的轮不到你们哭丧。”冷笑着伴着讥嘲，周瑄挑起棺椁上的白绸，信手扯落。
　　众人呼吸屏住，瞪大眼睛盯着他的举动。
　　“来人，将府里所有白布全都扯碎，焚毁，若再敢挂，朕，诛你全家。”
　　“陛下，求你赐我妹妹安宁！”谢楚弓腰，屈膝朝他跪下。
　　周瑄瞟了眼，声音凉湛如雪：“她没死。”
　　跪立的谢楚不着痕迹的怔住，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便是死了，也不占谢家的坟地。”
　　阔步踏出厅堂，身后侍卫将扯落的白幡缟衣全都扔进火盆，扬成灰烬。
　　珠镜殿，白露和寒露哭的喉咙沙哑，眼眶通红，每每想起谢锳，两人便忍不住掉泪，后悔当时没有跟着去大慈恩寺，即便娘子不允，她们死皮赖脸上车，至少能挡剑，能拖延，娘子也不会坠落山崖。
　　扭头看见空空的床榻，不禁抱头痛哭。
　　周瑄进殿时，她们起来抹泪福礼。
　　妆奁上的珠钗首饰，冰凉毫无生机，不似戴在她发间那般鲜活娇美，他摁着案面坐下，自嵌螺钿铜镜中望见自己，隐约中，也能看见她柔婉的脸，手指落在他肩膀，虚虚环着。
　　他侧身，只摸到凉浸浸的空气。
　　承禄拿着刚到的密报前来，周瑄启开，修长如竹的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
　　最后的指望，他五味杂陈。
　　他希望她能出现在信中，可又惧怕她出现在信中。
　　“青州云六郎处，不见谢十一。”
　　悬在心口的剑倏地扎下，周瑄喉咙涌上温热，身躯往前一趴，珠翠步摇瞬时被血染透。
　　“报应。”
　　他抓着铜镜抬起头来，阴翳的面上溢出冷笑。


第38章 朕此生唯一屈辱，受她所赐◎
　　深夜,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周瑄披着外裳，坐在案前查看王家和孙家的案录，看到中途，眉心紧锁, 阖眸, 仔细回想当日刺杀情形。
　　除去他自行安排的黑衣人外，另有两伙死士参与其中, 孙家受不住刑罚, 已然招供，而王家凭着外戚关系, 刑部官员畏手畏脚，至今都没落到实处。
　　他起身, 提步往外走, 承禄忙提来六角宫灯, 躬身跟在旁侧。
　　西殿凌阴, 夜里尤其冰冷，走下去还未开门, 冷气便沿着缝隙无孔不入的钻进骨里，承禄打了个寒颤，搓着手继续往前。
　　侍卫看到来人, 当即行礼欲启开石门。
　　周瑄忽然止步，他停在门口一丈远，瘦削劲拔的身躯像是骤然醒转, 兀的一颤，抬头, 幽黑的瞳仁折出深邃的薄刃,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他动了动唇，承禄听到两个字。
　　“回去。”
　　今日是圣人第一回 下凌阴，欲看谢锳“尸首”，可临了，不知又怎么了，令刑部官员，大理寺官员悉数赶至大狱，要夜审王家。
　　王瑾的牢狱与四皇子相隔不远，侍卫去提人时，便能听到四皇子鬼哭狼嚎的叫喊，他快要疯了，半年多没人同他说话，钝刀子割肉不过如此，他抓着栅栏，瞪圆的眼珠透过缝隙往斜对面看，时而疯笑，时而咒骂。
　　王瑾带着脚镣出来后，四皇子哈哈拍手。
　　“父皇，儿臣知道你缘何要选老六了，他比你还狠，比你还毒，他连自己的舅舅都能手刃，哈哈哈....
　　老六，四哥自愧不如，四哥佩服你啊！”
　　王瑾阴森森的瞥了眼，转身往光火处走去。
　　四皇子紧紧扒着门，声嘶力竭犹如绝望至极，破开的声音在暗牢中不断回响，反复撞击着耳膜，他松了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出现了一张张脸，先帝的，王皇后的，母妃，他们在笑，又在哭。
　　他捂着耳朵，面额青筋暴起，近乎癫狂一样忽然咆哮起来：“皇后，皇后不是自尽的，她是被你害死的。”
　　狱卒望着他，一言不发，就像数月里日复一日的无视，不管他喊叫，威胁，利诱，卑微或是任何试图引起注意的任何方式，他们只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无声无息，却足以令曾经高高在上的四皇子崩溃，绝望。
　　“老六，你比我可怜啊。”
　　堂上严阵以待，大理寺和刑部分列两侧，王瑾目光晦暗，瞥向太师椅中端坐笔直的周瑄，不禁冷笑一声，颓然垂下眼皮。
　　到底是先帝的儿子，当年先帝将他们贬谪江南，驱逐出京，原以为足够雷厉无情，不成想青出于蓝，如今他儿子比他做的更绝。
　　还以为会惦记血缘亲情，终究比不过手中实权，只要危及他的皇位，他便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上柱国的封号言犹在耳，挂到门上的匾额还未摘下，坊间关于王家要出“二后”的流言却戛然而止。
　　帝恩寡义无情。
　　他那好外甥，端的是清俊尊贵，目中无人，阴凉的眸光对上，复又轻视挪开。
　　“既已承认贪墨，阿党，侵占官田，私冶铁煮盐，为何不认弑君？”
　　王瑾嗤笑：“为何？陛下心里一清二楚。”
　　周瑄不动声色打量他的反应，见他满腔憋屈压抑怒火，不似说谎模样，他暗自叩着桌案，慢条斯理道：“表弟表妹为了舅舅四处奔走，朕以为着实不妥，既惦念舅舅安危，不若便让他们到狱里...”
　　“陛下！”王瑾脸上肌肉抽动，隐忍的眸光压下愤怒，他动了下脚，镣铐发出沉重的响动。
　　“罪臣没有弑君。”
　　他重重叩下头去，颤抖的背影仿佛一夜间苍老许多。
　　周瑄将堂审交由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协理审核，随即抽身离开，王瑾欲言又止，膝行上前。
　　周瑄顿住脚步，侧脸冷声道：“朕究竟为何办你，好生想想吧！”
　　牢狱身处，四皇子的哭笑声不绝如缕，阵阵穿入周瑄耳中。
　　望见他的身影，四皇子登时提起力气，抓着栅栏哈哈笑出眼泪：“老六，你比我可怜，你比我可怜呐....”
　　幽幽目光一扫而过，眼看着周瑄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叫的愈发尖锐，犹如要炸裂头皮般，抓扯着木栏，指甲嵌进木屑，他跳着脚喊：“老六，你回来！”
　　周瑄脚步疾行，脑中不断回过当年旧事，谢锳同自己闹翻，他彻夜难眠，去往淑景殿时，推门看见悬梁自尽的母后。
　　半空中，她脚上的鞋掉了只，露出雪白的绢袜。
　　那一瞬，周瑄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他站在门口，脑中空白惊惧，反应过来，他手脚不听使唤去抱王皇后的腿，怀里的人冰凉没有温度，僵硬的膝盖都无法曲起，指尖划过他的脸，再不像从前她抚摸自己的柔软。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断唤着母后，不断摇晃她的手臂，可她睡着了一样，安详沉默。
　　十八岁之前，所有人都爱他；十八岁之后，他才知那爱皆有企图。
　　宫人都道先帝宠幸贵妃，王皇后受辱自尽，彼时的周瑄恨透了先帝，离京时他像丧家犬般，身边只有一个何琼之。
　　然时至今日，陈年往事渐渐揭开真相。
　　才知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丑陋。
　　王家大郎二郎相继卷进逆案，王皇后忧思郁结，如处沸鼎，既不能舍弃母家，又不愿忤逆圣上，两相权衡，她饮下毒酒，含恨而亡。
　　先帝顾念夫妻情分，在她死后并未追究王家，而是驱逐出京，又因喜爱周瑄，故步步做局，以王皇后悬梁的假象，借以顺理成章遣周瑄赴边境历练，贵妃和四皇子一党皆以为王家倒台，周瑄失宠，自己于储君之位有了指望。
　　君心狠戾，连亲生儿子都会算计。
　　这天底下，真心难寻，唯权力不负。
　　雕仙鹤香炉白烟袅袅，冰鉴不断滴落水珠。
　　何琼之看了眼供词，不由蹙眉，问：“陛下，现场有三方死士，如今只有孙家认罪，难道王大人果真没有参与？”
　　周瑄嗯了声，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那剩余两方，会是谁？”
　　何琼之琢磨，心里有个念头，然不敢讲，周瑄瞥了眼，道：“如你所想，是朕替王家动的手。”
　　何琼之讪讪一笑：“臣没这么想。”
　　周瑄不置可否，往后靠在椅背，淡声道：“谢锳都猜出来了，你会没想到？”
　　“臣愚笨。”
　　“朕对付王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谢锳刚刚好，没什么比皇后之位更有诱惑力和说服力。”
　　何琼之低下头，尽管一压再压，还是没能忍住，“陛下筹谋之前，可想过她知道实情会如何难受，被当成诱饵推出去，被她曾经信任喜欢的人亲手推出去，她已经跟谢家断了关系，您还要一寸寸斩断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她所拥有本就少的可怜，谢家如何您比我清楚，您不该这般对她。”
　　周瑄望着他，幽眸映出清浅的光：“厚朴，朕给过她机会，可她宁愿选择犯险，也不肯向朕求饶。”
　　“陛下所谓的机会，是金屋还是日后您三宫六院中的某一位？”
　　“至少朕没想让她死。”周瑄冷冷乜着他。
　　何琼之深吸一口气：“但陛下就是在逼她赴死。”
　　静谧的大殿能听见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幼时玩伴，交心过命的情谊，此时此刻，却将往事历历撕开，何琼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之言。
　　索性硬着头皮继续：“陛下从开始便知道她会怎么选，又怎能说给过她机会。她活在谢家，爹不疼娘不爱，处处受掣肘，她什么都能自己担了，她又怎会习惯依靠旁人解决问题。
　　您说她无情，可您从认识她那一日起，便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缘何现在非要折掉她的羽翼，让她变成另外一个样子，那不是谢十一，您也不会喜欢那样的谢十一！”
　　痛快！
　　慷慨激昂后的情绪达到巅峰，以至于暂时的狂妄遮住后怕，何琼之攥着拳，仰视他深邃冷静的眼。
　　“从前年少，喜欢她所有模样，以至于被抛弃时，许久没有回过神。”
　　“为她寻借口，为她开脱，自以为是觉得她一定有所苦衷，在我你我厮杀陷入绝境濒临死亡时，她跟云六郎大婚，全身而退。
　　朕绑着一身纱布躺在床上，不死不活，她和云六郎帐内鸳鸯，浓情肆意，说不喜欢就能转头嫁人，你可见过比她还狠的人。”
　　“朕此生唯一屈辱，受她所赐。”
　　一股凉气沿着后脊攀爬，随后迅速传至四肢，何琼之咽了下嗓子，沉声道：“您知道当年是误会，任何人听到那种关系都会后退。”
　　“未必。”周瑄瞟来冷光。
　　何琼之僵住。
　　“厚朴，大慈恩寺劫持一事，你究竟有没有插手。”
　　周瑄噙着笑，眼底却在蓄积浓雾，阴郁冷鸷的光似削铁如泥的刃，一点点剜着何琼之的骨头。
　　他手脚发凉，手心俱是冷汗，心跳犹如惊雷，咚咚...咚咚。
　　温热的掌腹拍在他右肩，周瑄俯下身，正面逼视他低垂的眼睛：“有没有？”
　　“臣，没有！”
　　炽热的目光彼此凝视，一分一毫，谁都没有退让。
　　手掌往下一压，何琼之挺直腰身，周瑄后撤两步，面容霎时冷凝：“逃跑的那个，你亲自去查，抓回来后，朕要剐了他！”
　　高墙下，阴风阵阵，何琼之两条小腿肚直打晃，爬了两次，好容易爬上马背，揪着缰绳，脑中充斥着周瑄说最后一句话的表情。
　　似警示，更似威胁。
　　陛下在怀疑谢锳的生死，亦在怀疑他的忠心。
　　不过年少的一段情谊，闹到如今这般田地，何琼之只觉脑筋乱成一团，握着缰绳的手攥的发白，心里长叹：怕是不能善终。
　　昌河公主大婚后，通判一家从京城折返，此间有个插曲，昌河公主无意间扫到通判夫人的礼单，看见那枚被秀秀修复的镯子，许是合眼缘，她试戴了下，信口说喜欢。
　　通判夫人暗暗高兴，便有许多娘子拉着她问出处，更有甚者，让她帮忙定制，故而一回登州，通判夫人亲自去了趟首饰行。
　　“三个镯子，两对手钏臂钏，六支步摇，成色不用太好，做工务必精美。重中之重，是这个冠。”通判夫人比划给谢锳看，“我外甥女下月大婚，旁的暂且可以慢慢来，这个冠定要往前安排，别耽误正事。”
　　谢锳查看完诉求，确认是寻常的嫁娶闺阁，遂应声道：“那我们今明两日画图样，后日送去您府上观赏，若能定下，我们便立时赶工，若还需修改，时日上也好安排。”
　　“成。”通判夫人打量着她，只觉掌柜的虽面孔普通，可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旁的商贾遇到官眷，大都有唯诺逢迎的意味，可她没有，倒是个爽快利落的人。
　　登州地界小，贵在安稳。
　　谢锳伏在案上看往来账目，听见叩门声，姚妈妈拿着被退回来的图样，叹气道：“这单生意怕是要黄。”
　　谢锳将四幅图样翻看一遍，抬头：“都不满意？”
　　“说是落俗套，言外之意登不上台面。”
　　谢锳笑，“既如此，不必勉强。”
　　官眷的生意向来不好做，何况他们这家首饰行并不出彩，上回通判夫人贸然下单，也是沉浸在京里被夸捧的情绪里，等她回味过来，还是会找熟悉的店铺。
　　说到底，这间铺子只要能维持日常开销，谢锳便心满意足。
　　“你今日过去，便说咱们画师手受了伤，难以完成接下来的活计，定银全退。”
　　“好。”姚妈妈说完，便转身去拿图样。
　　秀秀从外头进来，凑过去头看了眼：“娘子，不若让我试试。”
　　谢锳诧异，托腮笑：“你会画冠？”
　　秀秀去拿纸笔，边画边解释：“会画，先前也做过几个冠，青州府的官太太都很喜欢。”
　　她手指灵活，三两下勾勒出冠的大体形状。
　　谢锳微微蹙眉，觉得她画法莫名有些眼熟。
　　“跟你阿耶学的吗？”
　　“嗯。”秀秀点头，专注在图样上，画完缠珠，补了句：“还跟一位郎君学过，他能写会画，天底下我没见过比他画画更好的人。”
　　谢锳忍不住笑，“那他教出来的徒弟定然更要厉害，你天生就是吃着碗饭的，你阿耶糊涂，平白没了你这样好的助力。”
　　秀秀撇嘴：“母老虎给他生了儿子，他便不把我和妹妹当回事，满脑子都是钱和权，等着卖了我搭上县令的线，给他宝贝儿子铺路。”
　　她画完，谢锳仔细看了一番，感叹道：“秀秀你可真是宝，画的美极了。”
　　果不其然，秀秀的画拿去之后，通判夫人当即拍板定下，之后罗列出需要用到的珍珠玉石铜丝金叶等物，得到应允，行里便开始着手制作。
　　登州民风与京中截然不同，日常能听到的谈论多半是阴天雨天，出海捕鱼是否危险，庄稼能不能有个好收成，今日的菜价涨了几文，大都是烟火气十足，谁都能插一句嘴。
　　在茶肆，几个书生样貌的男子私下说到王家和孙家，谢锳才知道大慈恩寺一事，王瑾被革职查办，王家人人自危，“王家两后”的传言逆转风向，成了“王家要完”。
　　“当今比先帝还要果敢有手段，当初王家可是从龙有功，还是外戚，谁能想着会有这么一天，还来得如此迅疾。”
　　“欲除之，必令其膨胀，少其防备，当今这招着实有帝王威严，兵法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觉得，当今能开辟比先帝更璀璨的盛景。”
　　几声附和伴随着唏嘘。
　　谢锳默不作声，听到他们说起当今要开行制举，选拔专项官员，那几位书生跃跃欲试。
　　制举不拘身份，进士也可再考，非进士亦有机会，故而可谓给诸多学子又一入仕机会，职缺甚多，如今学子相继奔赴京城，为的便是在考试中拔得头筹。
　　此时的京城，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秋高气爽，温度适宜，来往行人密集熙攘，沿街的摊贩叫卖的愈发起劲。
　　周瑄着一身鸦青色常服，坐在酒楼高处，远眺，看见坊中有人在办喜事。
　　他漫不经心略过，几个姑娘便在此时有说有笑登上高台。
　　“方才可看清她的冠，等我成婚时也要这样好看的才行。”未出阁的少女，脸上写满欣喜与羞涩。
　　“听说她特意请姑母找人做的，也不知是哪家首饰行，物料倒是其次，贵在款式雍容华美，这样好看的冠，我还是第二次见到。”
　　她这么说，周围人都好奇起来。
　　她们叽叽喳喳，便是压低嗓音，周瑄亦能听得清楚。
　　“当年云六郎亲手给谢家娘子画冠，谢家娘子生的俊，又被那样好的冠衬着，大婚那日活脱脱仙子一样，谁不道一句檀郎谢女，天作之合。”
　　“可惜，这般好的姻缘，生生为家事所累。”
　　.....
　　周瑄攥着茶盏，听见轻微的破裂声，低眉，素瓷盏沿裂开条条细纹，粉末掉进水中。
　　入夜，承禄备好沐汤，大巾，转身看见圣人一脸阴郁的褪了外裳，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
　　“何大将军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长腿跨进去，水面晃荡着溅出不少，他双臂横在桶沿，头往后仰着，满面疲惫。
　　“操/练兵马，整顿军务，得空去了趟教坊司，来往信件没有异常。”
　　周瑄嗯了声，合眼沉默。
　　承禄又道：“听闻冲静道人自其妹死后，便一直缠绵病榻，这两日更厉害了，澹员外郎去看过。”
　　“谢四郎又上请辞奏疏，府内闹僵，谢大人气道吐血。”
　　周瑄睁眼，水珠沿着下颌滚到前胸，想着白日里的话，他蹙眉问：“青州那边，可还安稳。”
　　承禄一下想起来，忙回道：“倒是安稳，只不过云六郎采风完毕，似沿着边界往东行去，约莫快到登州了。”
　　“登州？”
　　“是，据眼线传回的图纸，他所画舆图进度的确与行程一致，并未刻意筹谋。”承禄躬了躬身，余光悄悄看向周瑄，补了句：“不过，云六郎听闻谢娘子死讯后，在床上躺了三日，不吃不喝，后悲痛之下做伤赋怀念亡妻....”
　　周瑄倏地掷去冷眼，承禄咬到舌尖，忙改口道。
　　“云六郎做伤赋纪念谢娘子，又在院里做了法事，听闻感天动地，当日降下暴雨，故而坊间传..传他们夫妻伉俪情深——”
　　粗沉的笑声伴着不屑，承禄闭上嘴巴。
　　周瑄赤身从水里出来，兀自扯过大巾擦拭，默了半晌，冷嘲道：“不愧是当年的进士三甲，魏公祖上修祠，正好缺一篇长赋，此事交由云六郎主理。”
　　承禄应声。
　　便听圣人咬牙吩咐：“谢锳没死，他便写赋诅咒，其心不良其心可诛，下令青州府内，谁敢传扬此赋，以乱言罪处置。”
　　末了，冷声道：“明日寻到那赋，将其放到朕书案上。”


第39章 你能去哪？◎
　　秋雨连绵, 天气浓黑如墨。
　　蒙蒙水雾阴的看不清人影，官道被泡在泥泞中，先前坐在马背上的人不得不跳下来，牵着缰绳艰难往前行走, 脚扎进泥里, 再拔/出来，又凉又湿, 拂了把脸, 眼前好歹看清模糊的景物。
　　“大人，咱们离渡口还有些距离, 可这雨下的越来越大，没停的迹象, 咱们去驿站避避吧。”
　　小厮牵着搭满箱笼的马, 扯着嗓子朝前头人喊。
　　声音很快被雨水冲刷, 前头那人回过身来, 鸦青色的身影清瘦颀长，他点头, 横起手臂遮在额前：“驿站还有几里地？”
　　“五六里地就到了。”
　　“好，先去驿站。”
　　云彦睫毛全被打湿，黏在脸上挡了视线, 他觉得漫天灌来的雨水无孔不入，夹着狂风几乎要将他们两人两马掀翻吹跑。
　　他用袖子擦去箱笼上的积水，庆幸提早包好牛皮纸, 打了个冷战，天撕开乌云的口子, 兜头泼下暴雨。
　　驿站挤了不少商客, 院里好多没来及拆卸的箱笼, 不时有人抱着油布急慌慌盖，凌空劈了道雷，傍晚时候的天黑的不见一丝光亮。
　　甫一进门，云彦打了个喷嚏，小厮换完衣裳便开始架炉子熬姜汤，他胡乱抹着脸，扭头朝后侧看了眼。
　　却见他们大人换了件圆领青色襕衫，正小心翼翼解开滴水的箱笼，宝贝一样取出书籍，一本本晾晒开来。
　　“大人，喝口热姜汤暖暖身子。”小厮搓着鼻头，听院里不断有商户进门，亦有不少人唉声叹气，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行商客最不喜下雨天，耽误脚程更损毁商物。
　　云彦皱着眉，心思全在书卷上，待满满当当摆了一屋子，这才挪脚去到火炉边，喝了口姜茶。
　　沿海一带多雨，想来现下渡口无船可用，照外头的雨势，少不得要困在驿站几日。
　　登州地势起伏复杂，谢锳所在住处居于高低，故而这几日的雨对她没甚影响，最多屋里晒不着太阳，有些物件开始长霉，可居于地处的百姓便遭了殃，海水大有漫灌的势头，加之连阴天，每到夜里便能远远看见海面似蓄着磅礴之力，缓缓充盈着晃荡着只待一阵风卷起水浪铺天盖地淹没所有。
　　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房屋下一刻便要倾颓，不少百姓不得不收拾行囊连夜寻找庇护，离谢锳不远的寺庙敞开庙门，接纳流离失所的百姓，然终究承载有限，此时城中随处可见与家人走失的妇孺病弱，淋着雨，谁都不敢开门。
　　姚妈妈端来粳米粥，叹道：“粮价长得飞快，这才几日翻了两番，东西两街的米铺全都囤货不售，真是奸商一窝。”
　　本是丰年，因大雨导致运进城里的米粮迟迟不到，况且即便到了，很可能损失多半，发霉发芽亦有可能。
　　商贩定是想屯起粮食，等待最关键的时候抛售。
　　谢锳咳了声，听见屋檐上没完没了的大雨，打的瓦片啪嗒啪嗒密密匝匝，院里已经有积水，不耐涝的花喝饱了东倒西歪。
　　“咱们也省着点吃，这场风暴指不定要持续多久。”谢锳想，但愿千万不要大坝决堤，否则一旦发生水患，登州城都要遭殃。
　　周瑄接到登州上报开仓放粮，加筑河堤的奏疏时，已经是灾情之后五日，此时登州淹了数百间房屋瓦舍，几百口人无住可去，急等着朝廷拨粮救济。
　　他忙批复奏疏，又沉思片刻，召何琼之、澹奕进宫。
　　登州临海，又逢流寇，水患之前，难保流寇不会趁机作乱。
　　周瑄拧眉看向何琼之：“厚朴，此事事关紧急，朕命你带一千精兵赶去登州，确保粮仓无虞，百姓尽快恢复常序，所需物品不必与朕通禀，非常时期可从军中急调过去。”
　　“是！”何琼之应道。
　　“澹奕，你擅长筑堤修坝，此番若能控制住登州水情，回京朕升你两级任工部司主事。”
　　澹奕亦拱手应声。
　　周瑄扶额，窗外秋雨淅沥，京城已然下了三日，殿内便潮热难耐。
　　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面朝何琼之，幽眸折出凌厉的光：“云六郎应在登州界内，你若看见他，替朕问候一番。”
　　何琼之愣住：怎么个问候法？
　　殿内的光透过窗纸落在漆黑的庭院，如同铺上一层薄纱，袅袅漫漫。
　　周瑄头疼欲裂，时至今日，他没有找到任何谢锳活着的蛛丝马迹，可冥冥中他就是固执的觉得，谢锳还活着。
　　何琼之走前，周瑄喊住他。
　　宽大的手掌拍在他肩膀，冷眸挟着试探：“大慈恩寺那日，原定佯伏马车的一队人，为何与朕缠斗不完。”
　　掌下人呼吸骤沉，何琼之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在慌乱后沉稳答道：“佯伏马车的那队人并未同陛下缠斗，揪住陛下不放的应是尚未查探明了的第三方死士。
　　臣无能，至今没有找到逃脱那人，否则定可问出一二。”
　　手掌拿开，周瑄面色晦暗不明：“朕信你，等回来再查。”
　　帐内昏暗，听着雨声，周瑄入梦。
　　他许久没有梦见谢锳，这一回，她的面庞清清楚楚。
　　她慵懒的靠在美人榻，齐胸掐腰襦裙勾出玲珑有致的身形，圆润秀气的肩颈虚虚挂着绯色帔子，衬的那皮肤雪白滑腻，她撑着腮，微弱的灯火打在左颊，神情柔和温婉，眉眼舒展迤逦，她抬起眸，笑盈盈的朝他看来。
　　周瑄伸手去抓她的腕子，她却轻巧避开，恼道：“你答应过我，若我活着，放我走。”
　　他握着她的手指，扯到唇边，心神荡漾时，耍起无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谢锳，你能去哪？”
　　他手指抚在她的肩窝，轻摁着俯下身去，穿过乌黑的发，拔去鬓边微颤的步摇，
　　唇点在肩胛，将要往下游移。
　　便觉尖锐的利器抵在喉咙，眉眼低垂，撞见她视死如归的决绝。
　　“你是皇帝，也不能强求所有人都爱你。”
　　他笑，不顾簪尖的刺痛，往下沉身：“朕偏要试试。”
　　他敛起温和，半明半昧的面庞俱是阴戾，陡然劈开了谢锳，她尖声呼叫，握着簪子的手指尖捏到泛白。
　　“说，你喜欢朕。”
　　“说！”
　　掌下人软成春水，周瑄眼前却忽然漫开血色，他停了动作，使劲眨眼，却被眼前景象惊住。
　　谢锳的簪子插入她的胸口，汩汩血液不断淌出，浸透绸被，浸润两人的衣裳。
　　他抬手，指间黏腻发红，他深深吸气，只觉得头昏眼花，仿若那簪子钉入的是自己心口，他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一点声响。
　　像被困在棺椁中，而那片血红蜿蜒直下，他撕破喉咙挣扎喊道。
　　“谢锳！”
　　承禄打了个哆嗦，那两个字极其清楚的蹦到他耳中。
　　自打谢锳没了，圣人偶尔去珠镜殿，坐一会儿便折返回来，最近他不再过去，承禄只以为圣人放下，万没想到深夜那人犹能入梦。
　　捧了茶，他站在帐外，听见圣人急促沉重的呼吸声，慢慢平复，探手取了茶水一饮而尽。
　　帷帐内濡湿潮热，周瑄惊魂未定间，伸手反复在面前查看，血液的黏腻温热真实到让他惊恐，他胸口剧烈起伏，听到屋檐上轰隆一声。
　　雨势愈发迅猛。
　　“承禄，朕要什么没有。”似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推开楹窗，丝丝缕缕的雨点扑面袭来，风吹鼓起他的寝衣，挺拔精健的身躯隐隐透出，双手撑着窗栏，他不断回响梦里那人的绝情。
　　承禄道：“陛下，天下都是您的。”
　　周瑄挑起眼尾，俊美无俦的面上闪过嘲讽，平生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到头来被耍的可叹可怜。
　　自己满腔真情，而她只不过短短喜欢了一瞬。
　　他所求不多，但要她屈膝，要她臣服，更要她永不背弃的喜欢。
　　门咣当一声，谢锳吓得手一哆嗦，针尖扎进指腹，透出血珠。
　　几声惊雷混着撞门声，透过雨帘重重打在耳膜。
　　姚妈妈从榻上站起来，慌乱中抄起笤帚走到屋门口，张望着探出身。
　　谢锳搁下绣绷，秀秀抬起头，墨汁洇透纸张，刚画的图样脏污掉，她睁大眼睛，小声问：“娘子，会不会是流寇。”
　　这两日街上很乱，听闻东面流寇趁火打劫，抄检了好些个铺子。
　　谢锳抿着唇，忽听门又响了声。
　　她们院里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姚妈妈家赵五，另一个是跑腿小厮，其余便都是姑娘，若真是流寇，那么她们毫无抵抗之力。
　　叩门声渐渐削弱，接着便有人摔倒在地。
　　谢锳起身，沿着廊庑一直走到影壁前，竖起耳朵听了少顷，确认没有动静后，便让小厮打开门。
　　门一开，歪进来两个人。
　　却是饿昏了。
　　谢锳忙叫姚妈妈取来晌午的粳米粥，喂他们喝下后，不多时两人便醒转过来，谢锳不敢留他们进门，遂给他们拿了几个胡饼傍身，便又合上大门，插好门栓。
　　前两日听县令说，已经向朝廷奏急，想来赈灾的官员很快便会上任。
　　她看着乌沉沉的天，暗念这场雨下小一些。
　　姚妈妈双手捧在胸前，也跟着念叨了阵子：“登州十几年没下这样大的雨了，今岁不知怎么了，没命的泼，好容易有个丰年，全毁了。”
　　黑灯瞎火，赶路的两匹马歪歪扭扭，几欲摔倒。
　　云彦扶着上面挂的箱笼，抹了把雨水使劲睁眼往前辨路，沿途走来，客栈全满，且有不少逃难的百姓。
　　他能撑着，这两匹马怕是没有粮草，不肯走了。
　　“大人，快到衙门了。”
　　话音刚落，却见云彦踉跄了下，猛地坠进泥窝里。
　　“来人，救命啊！”
　　响彻半空的叫声惊得院里都站起来，谢锳心口猛一刺疼，紧接着扑通扑通跳的极其快速，心慌且十分不安。
　　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的小厮，盯了半晌，急忙跑回来报信。
　　“娘子，斜对面塌陷，有人掉进去了。”
　　谢锳吸了口气，问：“人多吗？”
　　小厮又撅着腚去看：“就俩人，旁边那个趴在边上抓着他手，还有两匹马，上面驮着东西，哎呀，他快撑不住了。”
　　“拿绳子，救人！”谢锳不再犹豫，话说完赵五便去库房取来一捆麻绳，几人开了门，冲到雨中。
　　谢锳站在大门口，翘脚逡巡四下，唯恐突然冲出一伙流寇，她提着心，一双眼又落在泥窝处。
　　赵五把绳子绑到两人粗的树上，又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结，趴下身去套泥窝里的人，套了好几次，连谢锳都沉不住气了。
　　好容易套上，几人连拉带拽终于把他拖到安全处。
　　那人举止斯文，只是浑身上下全是泥汤，看不见全貌，旁边似乎是他随从，快要跪下感谢了。
　　几人说了什么，便见赵五阔步回来。
　　“娘子，他们是外乡来的，客栈都住满了，想在咱们院里梳洗一下。”
　　谢锳想了会儿，低声与赵五道：“你让他在前院洗，洗完便让他们离开。”
　　不是她狠心，而是她必须保证这一院人的安全，任何突然出现的都可能危及自身。
　　云彦扶着膝盖，嘴里鼻腔里全是淤泥，他咳了几声，抬手慢慢捋去发间的水，像被糊住，整个人透不过气。
　　秋日雨夜，水凉的刺骨，谢锳让赵五送去一盆热水。
　　他们很快洗完，又去净房换了身衣裳。
　　秀秀从那抱着一摞纸经过，迎面撞上，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惊道：“郎君，你怎么来了！”
　　谢锳听见响动，蹙了下眉。
　　便见秀秀飞跑过来，手里的纸张快要散开，发间珠花一颤一颤，她上气不接下气，捶着胸口道：“娘子，你把他们留下吧。”
　　“我认得他，他是青州教过我的郎君，教我画图样的那个！”
　　“青州？”谢锳犹豫了瞬。
　　秀秀连连点头：“嗯，他要到各地采风画舆图，偏不凑巧到登州赶上大雨，落脚地都没找到。”
　　谢锳手脚有些发凉，她舔了舔唇，往远处的廊下扫了眼，问：“他姓甚名谁。”
　　“他姓云，我听旁人喊他六郎。”
　　“娘子，你留他们住一夜吧，天这么黑，他又刚从泥窝里爬出来，再这么走下去，很容易生病的。”
　　秀秀摇着她胳膊，明亮的眼睛充满乞求。
　　半晌，谢锳点头。
　　秀秀高兴的蹦起来，谢锳淡声道：“让他和五爷住在一个院里，不要到这儿来。”
　　“好！”
　　云彦绞着衣裳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草丛间。
　　他也觉得是缘分，能在登州遇到秀秀，当时初到青州，偶然看见秀秀在柜上画图，便指点了一番。
　　小姑娘聪颖有天分，可惜她阿耶糊涂，要把她嫁给老县令做续弦。
　　“郎君，你缺什么告诉我，我们娘子人可好了。”秀秀忽闪着大眼睛，兴高采烈，“她收留我画画，做首饰，还给我和珍珍住处，今日便是她让我们过去救你，谁能想到掉进泥窝的人会是你，竟然是你！”
　　她愈说愈高兴，忍不住小脸涨得通红。
　　云彦笑：“明日辞别前，定要好好谢谢你们娘子。”
　　翌日，天依旧乌黑浓稠，起床时停了雨，然刚吃完早膳便又开始滴答。
　　泼墨一般，院里油亮亮的。
　　云彦收拾好箱笼，犹豫了下，起身走去隔壁院子。
　　碰见赵五，他拱手作揖：“赵五哥，能否先将这四箱书籍暂存贵府，等我找好落脚处，再来取走。”
　　赵五拿不定主意，道：“我去问问娘子。”
　　须臾，他跑回来，“我们娘子说行。”
　　云彦松了口气，便又作揖：“我要走了，想亲自去跟你们娘子辞别道谢。”
　　赵五立时道：“娘子不便见外人，这是四个胡饼，你们带着应急。”
　　小厮接过去，云彦不好强求，只得作罢。
　　沿着廊庑往外走，待转过影壁，不经意往内院扫过一眼。
　　他忽然停住脚步。
　　院里那人背对自己，秋香色长褙子下，穿着一件藕色襦裙，腰带系着盈盈一握，发髻简单拢在脑后，别了根折股钗。
　　他眼帘湿润，脚步仿若被缠住。
　　眨了下。
　　那身影挪到墙后，云彦一急，顾不上规矩提步踉跄着走去，边走边压抑呼吸，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赵五听到动静，诧异下忙追过去。
　　却见云彦跑到花墙处，倏地顿住脚步，清隽的衣袍微微曳动，骨节分明的手摸索在棱格墙孔。
　　他不敢呼吸，水雾晕染开也不敢眨眼，他走到垂花门下，像是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秀秀抬起头来，眼睛霎时充满欢喜。
　　“郎君！”
　　谢锳的手骤然握紧，绢帕被攥的发皱。
　　她没回头，听见那人小心翼翼唤她。
　　“阿锳....”


第40章 过来，到朕身边◎
　　秋风如细薄的篾片拉扯神经, 云彦连呼吸都放轻，每走一步，犹如踩在棉花，他有点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
　　秀秀纳闷的看着他, 又看看谢锳。
　　两人之间的距离, 只有半丈远，只要云彦伸手, 就能触到她的手臂, 他抬起手来，哑了声音：“阿锳, 是不是你？”
　　谢锳垂着眼睫，灰黄的面上仍有斑斑点痕, 攥着绢帕的手慢慢松开, 随后回身。
　　赵五抓住云彦的胳膊, 抱怨：“郎君怎好乱闯, 瞧着斯文儒雅，竟也冒失的很。”
　　云彦眸中闪光一丝讶异, 继而便仔细打量，这张脸，与谢锳完全不同, 不管是肤色肤质还是五官，与她背影的身段说不出的违和。
　　他欲上前，赵五拽紧他, 眼睛看向谢锳。
　　谢锳是抬眸往门口一瞥，赵五便托着惶惑震惊的云彦径直拉向外头。
　　秀秀也诧异了：“娘子, 郎君从没这般失态, 他是不是认得你？”
　　谢锳摇头：“许是被雨淋昏了脑子, 认错人。”
　　此后几日，谢锳心神不定，唯恐云彦冒失过来纠缠，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自打离京蛰伏，任何与京城相关之人她都不敢联络，更何况云彦。
　　若因为他招来眼线，暴露行踪，那迟早都会被周瑄发现。
　　她正倒着茶水，冷不防溅到手背，“嘶”了声，姚妈妈回头，“别动，你先泡冷水里，我去找药膏。”
　　姚妈妈给她抹上药膏，又絮叨：“娘子这手白净柔软，可不能轻易落疤。”
　　谢锳道谢，看了眼院子。
　　城里的粮仓空虚，京中若再不调补到位，怕是要生乱，前几日已经发生数起街头哄抢事件，更有人屡次三番拍门要吃的。
　　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便是夜里睡觉都半睡半醒，不敢深眠。
　　幸好，两日后云彦来取箱笼，并未像初次那般浑噩，赵五将东西交还给他，他转身就走了。
　　半夜，砸门声猝然而又激烈。
　　谢锳从床上起身，拢好衣裳顺势将脸涂抹黑脏，便见其他院里陆续亮灯赵五披着外衣跑到院里，站在门后听动静。
　　砸门声很是嚣张，似有兵器碰撞的响声，外面人很多，吆喝着骂着粗鲁的脏话。
　　赵五大惊失色，忙又上了一道门栓，转过头跑去报：“不好，怕是流寇来了。”
　　秀秀抱着珍珍，睡眼惺忪，听到这话便浑身打哆嗦。
　　谢锳心里怕的厉害，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却没有应对之策。
　　县丞没有兵力，这才放任流寇行凶，接连几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烧杀抢砸，欺男霸女，临街有好几个女孩吊死。
　　谢锳打了颤，看向秀秀，随后赶忙回屋取来药膏，二话不说便将她的脸涂得跟自己那般，黢黑粗糙，低头又给珍珍抹了两下，做完，她将药膏随身收好，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被撞的晃荡的大门。
　　“咚”的一声巨响。
　　无数流寇手拿刀枪蜂拥而至，点燃的火把在瞬间照亮院子，他们轻佻的走上前，逐一打量每个人。
　　有个三角吊梢眼瞅了下秀秀，露出邪笑，随后猛地冲上前拦腰扛起秀秀往屋里去。
　　秀秀又哭又抓，他却不以为意，拍了拍秀秀的臀，淫词浪语不断。
　　谢锳一咬牙，拦住去路，“我有钱，买我们院里人的命。”
　　三角吊梢眼笑：“老子钱也要，人也要！”
　　“我有很多钱，你别动我妹妹，”她急的声音尖锐，犹自假装镇定，“你放了我们，我把藏钱的地方都告诉你。”
　　那人果然放下秀秀，姚妈妈把秀秀和珍珍挡在身后，赵五手里拿着竹竿，谢锳摇头：“五爷。”
　　赵五哎了声，乌泱泱满院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谢锳领人翻出一坛首饰，吊梢眼看到，两眼放光，当即着人搬走。
　　他们住处离府衙很近，流寇明火执仗的来，县衙若肯出兵，不会等到现在。
　　谢锳慢慢走着，心里愈发焦灼，手碰到床头锁片，听见噔噔噔脚步声。
　　回头，瘦削弓腰的男人急道：“我看见远处好多火把，还有马蹄轰隆，听动静人手很多，咱赶紧撤，要不然来不及了。”
　　漆黑不透光的夜幕里，那一个个火把像是长串巨龙，自山腰处如洪水泻流，哗然冲锋。
　　谢锳猜，定是赈灾的先行军。
　　她心中一喜，忽觉腰上一紧，却是吊梢眼猛地将她抗在肩上，又抓着秀秀的肩，大步走出门去，天旋地转，谢锳被挂到马背，她刚要抬起头来，那人一把按下去，双腿夹击马肚，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姚妈妈腿发软，歪在赵五手上，浑身冷汗：“快，快去县衙敲门！”
　　看方向，那伙人应朝寺里去了。
　　云彦正劝说县丞召集府兵，壮丁，出门阻击流寇，但县丞诸多推辞，从开始的虚与委蛇假言辞色到后来明确拒绝，他负手冷脸，肃声道：“人手不足，本官决不能看着下属送死，不日京中精兵将至，届时自然会把流寇一网打尽。”
　　云彦气的无话可说，抽身离开碰巧看到前来求救的赵五。
　　他心里一跳，“赵五哥，府里出什么事了。”
　　赵五便将吊梢眼如何掳走谢锳和秀秀急急道来，云彦听得胆寒，下阶时崴了脚，忙跟小厮吩咐：“牵马，我要上山。”
　　小厮为难：“这天马上又要下雨，山上指不定会有落石，万一...”
　　“快，去牵马！”
　　他将袖口往上挽了一截，俊眉朗目满是担忧。
　　谢锳几乎被颠吐了，山路难行，那马匹跑的极快，脑袋朝下时胃液直往下流，听着嘶鸣声，他们纷纷下马，推搡着谢锳和秀秀往庙里走。
　　一进门，谢锳呕了出来。
　　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像砍瓜剁菜一样支零破碎，而这些流寇只看了哈哈大笑，如寻常事般，还有几个围着火堆炙羊肉。
　　僧人被绑起来扔到后院，先前进来逃荒的百姓或被杀死，或被赶车庙门，清净的寺庙俨然成了阴曹地府，处处充斥着腥臭味。
　　谢锳和秀秀被关到柴房，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女子，有两个衣不蔽体，呜咽着不敢哭出声，其他那些大都眼神惊恐，下意识躲避。
　　门咔哒合上，谢锳咬着牙，唯今希望，只有方才出现的光影。
　　但愿，那是一支精兵强将的队伍。
　　他们能连夜包抄寺庙，剿灭这伙流寇。
　　她不敢哭，怕哭起来惹得秀秀也哭。
　　两人挨着坐，雨点砸到窗上，很快沿着墙壁湿漉漉大片。
　　“娘子，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秀秀小脸苍白，这会儿咬着唇，强忍着泪花。
　　谢锳握住她手：“不会，会有官兵过来救我们，一定不会有事。”
　　她这般安慰，亦是在给自己力量。
　　约莫半个时辰，吊梢眼踹开门，一眼看到偎在一起的两人，脸蛋黢黑粗糙，只身量好些，自己方才脑子昏了，竟会想把她俩弄上床。
　　他咧嘴嗤笑，倚着门框道：“有人来救你们了。”
　　看见云彦的一刹，谢锳说不上的震惊。
　　就像猛一看到希望，却在倏忽间兜头浇灭，然热烈的烛火仍有丝丝暖热。
　　她不知该怎么表达这种心情，张了张嘴，颓丧而又悲愤。
　　云彦望着她，自然也看到转瞬间她瞳孔里的变化。
　　他一直忍着不去见她，不纠缠不盘根问底，他不敢逼她，唯恐将她逼走，便再也见不到。
　　自然，他更怕给她带去麻烦，他不知她是如何诈死，可他知道如若让圣人知晓谢锳仍活着，必然招至无限祸端。
　　他看着她，看那熟悉的瞳仁，明亮而又澄澈。
　　在他开口前，谢锳劫了话：“大人，你是钦差对不对，是来跟他们谈判救我们的吗？”
　　吊梢眼一愣，云彦听出她的意思，遂点头。
　　“你方才不是要拿银子赎她们？”吊梢眼直起身，惊得瞪圆眼珠。
　　云彦身量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我出银子，你敢收？”
　　“这山已被团团围住，若此时收手尚且有回旋余地，否则，本官不保证你们会有全尸。”他从腰间解下官牌，划过那人眼前又收了回去。
　　“笑话，束手就擒死路一条，当我是傻的。”
　　杀了那么多人，落在官府手里能有活头？吊梢眼嗤了声，抱起手臂上下打量他。
　　“我是朝廷六品秘书郎，作为钦差自然有决断权，如若你们现下投降，我可手书一封盖上官印，求圣人赦免你们罪行，如何？”
　　“赦免又能怎样，最好不过关在狱里，生不如死，少废话，你究竟要做甚！”
　　云彦在拖时间，方才上山时他亦听到马蹄轰鸣，挟着千钧之力朝奔腾而来。
　　他不擅辩驳，何妨说谎，只看了眼谢锳，便又鼓起勇气说道：“寺庙中行杀戮，死后会入阿鼻地狱，受最严酷惨烈刑罚...”
　　吊梢眼没了耐性，疾言厉色起来：“老子脑筋进水了听你瞎扯，今日便先宰了你，看看是入阿鼻还是上哪个鬼地方！”
　　他从后脑勺抽出一柄刀，刀刃泛着冷光。
　　云彦挡在谢锳和秀秀身前，他看见屋外火光冲天紧接着一记惨叫，破开半空的清寂，刀刃相接，皮肉捅穿的声音不绝于耳。
　　救兵到了！
　　吊梢眼慌乱中又折回来，气急败坏举刀朝云彦劈去。
　　谢锳下意识将人往旁边推去，吊梢眼砍了空，恼怒回身，冲着谢锳掴了一掌，将她打翻在茅草堆上。
　　云彦爬起来便去抢刀，可他根本不是吊梢眼对手，非但没抢到，还被刀刃划破手臂。
　　秀秀去扶谢锳，吊梢眼蛮横的单手举起刀来，刀风几乎擦面而过，却没预料到的疼痛。
　　吊梢眼手里的刀掉落，想回头，才发现后脊射入箭头，穿过前胸露出血色。
　　呕了口血，他趴倒在地上。
　　是何琼之！
　　他拽起云彦，健硕的身躯溅满鲜血，只一眼，瞟过屋内十几个姑娘，道：“云大人，你可真是英猛果敢啊！”
　　咬着牙，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里却道：真是不自量力！
　　箭矢如雨，鼓声震天，压倒性的对阵不费吹灰之力，何琼之很快率兵剿灭流寇，没有一人逃脱。
　　谢锳和秀秀是混在那十几个姑娘中被护送下山的。
　　泠泠火光中，对面是乌压压的黑甲精兵，乍一看去，浩瀚壮阔气势雄浑，在这样秋雨淅沥的时节，这夜显得肃杀冷厉。
　　而在当中，有一人一马尤其高大精健，泛着冷光的甲胄阴鸷的不敢让人直视，秀秀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忍不住揪着谢锳的衣角，哆哆嗦嗦说道：“娘子，我害怕。”
　　谢锳比她更怕！
　　因为她不经意抬眸，一瞬看清高头大马上坐着何人！
　　严阵以待的军队，围拢成密不透风的队形，他们似在等候将领的军令，一旦发下，便有撕裂万物的气势。
　　谢锳稳着呼吸，不敢看他，她手脚冰凉，头皮发麻，只望着近在咫尺的姚妈妈，暗暗想着，快一点，只要爬上马车，就能悄无声息的离开。
　　那么多人，他不会发现自己。
　　雨下大了些，打的她看不清前途。
　　秀秀攀上车辕，回头接谢锳的一刹。
　　一支箭矢噌的擦过耳畔，钉进两人之间的位置，箭羽翁鸣摇晃，秀秀吓得连叫都忘了，只瞪大眼睛直直盯着那支羽箭。
　　谢锳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往车上爬，甫一坐进去，便急道：“快赶车，快！”
　　马鞭扬起，车子压着泥水嘎嘎前行。
　　谢锳颤着双眸，喉间又痒又干，她根本不敢回头，脑子里不断想着，要快，要快！
　　马车猛地刹住，秀秀摔趴在地，谢锳跟着摔了下去，手指摁在碎瓷，血透出来。
　　周遭静的可怕。
　　雨点啪嗒啪嗒不断砸在车顶，就像割开心口放任流血，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手抖了下，微缩着拔下瓷片。
　　呼吸渐急，心跳如鼓擂，车外仿若无人，可马车一动不动。
　　“倏”的一声，车辕再次钉进箭矢。
　　马受了惊，扬起蹄子原地打转，车内人不得不抓住车壁稳住身形。
　　车帘晃动间，谢锳看见马车前方黑压压的甲胄，如同一面巨大的网子，将她所去前路堵得严丝合缝。
　　那双眼眸阴翳淡漠，浑无顾及的在她面上仔细逡巡，唇轻扯，唤她：“过来。”
　　谢锳浑身发冷，扒着车壁不肯挪动。
　　秀秀挨着她，惊慌失措的像只初飞的鸟。
　　周瑄反手从箭囊拔出箭矢，搭弓上箭，挺拔的身躯微微后仰，手臂拉满弓弦，慢慢对准车帘后的人。
　　谢锳启唇，心口被人攫住一般，她睁大眼睛，耳边传来他清凉的不耐。
　　“下一箭，不会射偏。”
　　箭头直指，秀秀面门。
　　“过来，到朕身边。”


第41章 何谓真正的无耻◎
　　雨很大, 淋到身上冰凉刺骨。
　　云彦脚步虚浮，浑身仿若烧起来似的，秋雨不能浇灭焚身烈火的炙热，他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拳攥起, 阔步冲出人群。
　　谢锳就在车上，明眸对峙着圣人, 她害怕却又执拗, 横起手臂撑在车门，那样纤瘦的身躯却有无穷尽的力量, 她不肯下来，于千军万马之前渺小如粟, 仿佛下一刻, 便要飞蛾扑火, 不顾生死。
　　他得过去, 他要救她。
　　这念头催命似的，云彦越走越快, 眼看就要跨出重重包围，手臂被人猛地拽住。
　　何琼之沉眸盯视，低声斥道：“你不要命了！”
　　云彦血液不断翻腾, 灼烫的嗓音沁着焦急：“她不想去，你没看到吗？她根本不想下车！”
　　手臂被钳住，何琼之攥住他不肯松手, 握刀的硬茧透过衣裳硌着云彦，他用力甩, 反被何琼之擒了腕子扭到身后, 士兵用麻绳利落捆了, 见他还在挣扎叫喊，撸下脖颈上的汗巾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云彦目眦欲裂，急愤之下青筋鼓出白皮，如案板上豁开膛的鱼，死命的想逃离束缚。
　　何琼之走到他耳边，阴暗着嗓音说道：“你死了不打紧，别连累十一娘。”
　　云彦动作停滞，抬头瞪着他。
　　何琼之手掌压住他肩，叹：“你就当她死了吧。”
　　漆黑的夜空劈开一道闪电，倾盆大雨兜头泼下。
　　雨中的人，依旧稳稳坐于高头大马，雨水沿着甲胄汩汩滑落，幽黑的眼底，已然开始涌荡云雾。
　　他握着箭矢，将弓弦上满，对面车上，谢锳挡在秀秀身前，手在抖，隔着雨帘，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可从她端直的脊背，毅然决然的姿态来看，她是宁死也不肯过来了。
　　周瑄冷笑，倏忽一转，箭矢破开大雨直直窜向车外人。
　　谢锳兀的睁圆眼睛，几乎下意识就去阻拦，然扑空后坠下马车，“嗖”的一声鸣响，箭矢钉到姚妈妈脚前，只差一寸，就能穿透脚掌。
　　姚妈妈僵硬的站着，一步不敢乱动，她张着嘴，双手不知所措。
　　谢锳趴在泥水里，手掌撑起上身，合眼，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复，她爬起来，碎瓷割破的掌心生疼。
　　马上那人一手握弓，一手勒住缰绳，如地狱罗刹，背光的脸看不见一丝表情，只那般幽幽望着，便叫人浑身生寒，畏惧胆颤。
　　谢锳往前走，逼人的压迫感愈发强烈，就像有条细丝缠裹着脖颈，她喘不过气，睫毛被雨淋的睁不开。
　　近前，仰头。
　　那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狭长的眼眸冷的阴翳淡漠。
　　腰间一紧，周瑄俯身单手将她提到马上，大掌箍在她小腹，摁到自己胸口。
　　灼热的胸膛像烙铁一般，谢锳试图往前，被他握的更紧，后脊传来砰砰强健的心跳声。
　　周瑄掀开眼皮，往不远处队中瞥去。
　　何琼之握紧手，深吸了口气。
　　“驾！”
　　帝王一声肃喊，军马奔腾滚滚而去，乌泱泱的士兵紧随其后，沿着官道迅速呈合围之势将登州城里外圈住，密不透风。
　　周瑄赶赴登州，日夜兼程，不知疲乏，精兵强将皆是战马，沿途所过流寇闻风丧胆，四散而去，沿海一带水匪猖獗，适逢水患，更是多处作乱。
　　如是雷霆之威，挟天子之怒，令县衙府道倾全身之力剿灭内贼，抵御外侵，本想凭天灾顺势起风偷占蝇利的百济、新罗和倭国等流匪仓皇逃窜，各渡口恢复有序，船只货物俱无缺减。
　　登州县衙充作公用，县丞哪里见过天子，战战兢兢唯恐疏漏，恨不能抓几个工匠临时修葺，将这府衙装饰的雄浑俊伟。
　　后院屋内，周瑄尚未除甲，三两步走到圈椅前，摁在扶手上弯下腰去。
　　谢锳侧脸，避开他滚烫的呼吸。
　　粗粝的手指握住她下颌，强行掰正面朝自己。
　　“谁打的？”声音蕴出薄怒。
　　谢锳垂着长睫，涂抹黢黑的脸被雨水冲刷的格外难看，滚成条条沟壑最终汇聚在腮颊，露出来的指印清晰可见。
　　吊梢眼用足力道，眼下已然红肿鼓起。
　　廊庑外，两个黑甲兵架着吊梢眼扔到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他啐了口，甫一抬头便觉疾风袭来，面上骤然抽疼，腮帮子火辣辣的如同炸裂，一颗大牙裹着血腥气崩出嘴来。
　　他捂着脸，还未开口又被抽了一鞭，倒刺刮着脸扯破皮肉，他哀嚎着打了个滚。
　　地面很快泛起猩红，他再不敢抬头，伏在地上抖得筛糠一样。
　　“左手还是右手？”阴冷的声音比秋雨还凉，吊梢眼下意识往回缩。
　　周瑄漫不经心扔掉长鞭，没了耐性：“左手还是右手？！”
　　“饶命，贵人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这一回，我山上的东西都给您...”吊梢眼瞥到躬身低头的县丞，还有数名登州官员，脑子轰隆一响，便知今日不能善了。
　　从前他也被抓过，可多番打点犹能绝处逢生。
　　这一回，不大妙！
　　周瑄睨了眼，撂下话转头步入房中。
　　“全剁了，喂狗！”
　　凄厉的惨叫几乎刺穿耳膜，谢锳小脸发白，虚虚往窗外看去，只见人影晃动，似拖着什么拉出门廊，大雨冲击着地面，腥气漫过缝隙钻进鼻间。
　　她咬着牙，神思一阵晕眩。
　　手腕被握住，摁进冰凉的清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将淤泥洗净，没有半分残留后，周瑄拿出随身携带的巾帕，低头擦去水珠。
　　他不发一言，周身仿若笼在霜雾中。
　　棱角分明的脸庞清贵疏离，长眸掀开，对上谢锳湿润的眼睛。
　　“疼？”
　　他问，手上动作不由轻缓很多。
　　她手很软，握在掌中滑腻如玉，瓷片割破的伤口沿着掌腹斜进纹理，扎的很深。
　　劫后余生的欢喜来不及品味，又被捕入笼中。
　　谢锳看着他，看他无不细致的上药，缠纱布，最后捏着她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往后抽手，周瑄上前握住那细腰，吐气湿热。
　　“去洗洗，朕等会儿来看你。”
　　“你答应过，若我活着便放我走。”
　　“走？”周瑄笑，抬手扯了下衣领，凉眸扫过她郁结的面庞，“你能走去哪？”
　　“你无耻。”谢锳既想骂他，又惧于他的森寒，脱口而出的指责毫无底气。
　　“你以为朕为何出现在此，被愚弄，被你和朕最信任的臣子联手欺瞒，朕忍着，等着，为的就是这一日！”
　　“朕要亲手抓你回去！”
　　“走？做梦！”
　　“无耻？今晚你有大把时间体会何谓无耻！”
　　阴翳笼上眉间，轻视的目光自谢锳领口慢慢往下，“洗干净自己，别让朕闻到半分别的男人的气味，谢锳，你能去哪？”手指捻到她耳垂，猛一用力，谢锳哼出声来。
　　俊秾的面上闪过杀戮，继而拂袖出门。
　　廊下阴雨浓稠，谢锳急喘着呼吸，瞬间反应过来他话里含义，她起身，奔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住去路。
　　“何将军呢？”她从头到脚仿佛被浸在冰水中，茫然地环顾四下，不见何琼之身影。
　　书房，案面堆积如山。
　　县丞揩了把汗，七魄没了三魂，自打登州水患以来，大大小小案件应接不暇，他有心无力，时日一久，堆叠的愈发没法处置。
　　眼看圣人脸色愈发沉黑，他那两条腿软的快要站不住。
　　澹奕从坝上回来，禀完现状后又匆忙折返，大雨不停，堤坝负荷过重，登州城的百姓亦被征调过去，连夜搬运砂石防范。
　　司天台观完天象，断大雨至多再下两日，东际隐隐开始退云，正是天清气朗的征兆。
　　“朕把登州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搜刮民脂的，”周瑄将案录掷到县丞脚边，他当即跪下。
　　“自行写个请辞奏疏，滚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
　　县丞眼前一黑，但知前路尽毁，他叩头谢恩。
　　书房内只剩下周瑄与何琼之，空气沉闷晦涩。
　　“厚朴，可有话与朕交代。”周瑄坐到圈椅，右手点着案面不动声色，他的眼神凌厉如刀，一点点插进何琼之心窝。
　　何琼之便知逃不过，撩起袍子跪下，“臣犯欺君，任凭陛下惩治。”
　　“何时开始的？”周瑄眉目冷清，“去大慈恩寺前便和谢楚合谋了吗？”
　　何琼之回：“不是。是在搜寻之时，谢锳找到臣，求臣帮她。”
　　“尸体是臣找来的，谢锳怕牵连谢楚，故而不敢让谢楚从大理寺弄死尸。”
　　“你对她倒是唯命是从。”眼刀锋利，何琼之冷汗涔涔。
　　“为她背叛朕，装模作样查了数月没有进展，厚朴，朕想知道，你是凭着什么样的情谊为她做事，只是因为年少相识？
　　亦或者说，你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嗯？”
　　尾音暗含警示，说完，他居高临下睨着，目光灼灼盯着何琼之的反应。
　　何琼之兀的一震，随即决然否认：“臣断不敢觊觎非臣之物，臣当真是念及年少，不忍看她抑郁宫中，臣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周瑄乜了眼，神色肃静。
　　沐汤中，秀秀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
　　乌发如瀑，松散的垂在肩上，衬的那雪肤白嫩，如玉如绸，牛乳一样的细滑，明眸皓齿，承云载雾般笼着淡淡的思绪，嫣红的唇，柔美的下颌，肩胛瘦削露出起伏的峦线，她咽了下喉咙，瞠目结舌。
　　“娘子，你长得太好看了，像画里的仙女。”
　　她努力寻找词汇，忽的脑中一亮，“像郎君画里的仙女。”
　　脚步声传来，谢锳抬首，瞥见门口逆光而立的男人。
　　秀秀吓得跳起来，手里的大巾险些滑落，她低着头，福身后呼吸都不敢大口。
　　“像吗？”
　　周瑄走近，绕过插屏径直坐在沐汤前的杌子上。
　　秀秀哪敢答话，支支吾吾满头大汗后，还是谢锳替她解围，“你出去吧，我自己来便好。”
　　秀秀吸了口气，把大巾放在案面，小碎步急急奔向门口。
　　从外合上，听见屋里一声惊叫。
　　秀秀攥着拳头，更怕了。
　　“我自己来。”谢锳羞恼，去抢那条大巾。
　　周瑄展开手臂从后将人裹住，环过她腿弯，轻易抱起来往床榻走。
　　水滴沿着她脚踝落到地板，绸被陷下去，谢锳爬起来，又被他摁着肩膀推倒。
　　两腿分跨在她身侧，俯下去沉默着擦拭皮肤，从肩颈往下，不疾不徐，一点点擦干，目光跟着移到小腹。
　　谢锳脸颊如火，她阖眸，双手抱在胸前。
　　纤腰圆臀。
　　玲珑别致。
　　手掌覆下，谢锳打了颤，咬紧牙关曲起膝来。
　　“他这样看过你吗？”
　　突如其来的话，谢锳没听清楚。
　　周瑄攥住她脚踝，抬起眼皮：“云六郎，他像现在这般，看过你吗？”
　　脸腾的一下，似要烧的滚沸。
　　谢锳顺势踹过去，使他落了空，只虚虚抬着手臂，面无表情的捻了捻手指，转过头来。
　　“想来没有。”忽然笑了声，周瑄低下身抚着她的腮颊，道：“房中他是不是无趣的很，他那样的书生，身上没一点英武之气，岂不是很难让你舒坦。”
　　下/流的话于他嘴里说出异常平淡。
　　谢锳气笑，忍不住回他：“人不可貌相，他比看起来更让人满意，他...”
　　“好了，住嘴。”
　　大掌摁在她唇上，用力堵住。
　　随后周瑄从案上扯来一张纸，挪着四角平纱灯照亮。
　　“云六郎给亡妻写的赋，来，朕念给你听。”
　　晃动的光影中，帷帐起起伏伏。
　　谢锳隐约听到“吾妻阿锳，温婉良善....持家有度....”
　　周瑄念至一半便扬手将赋扔出帐子，秋风卷来，吹拂着那页纸四下飘荡。
　　一墙之隔的邻院，云彦面如死灰。
　　一阵阵微弱的急促叫声，像一场钝刀凌迟，夹在沥沥雨声里，令人脑中映出那扰人的酡红，那柔媚的被汗水打湿的面颊。
　　他合上眼，翻身朝外躺着。
　　被雨打湿的赋文飘到楹窗外，墨迹洇开，像一团死沉的黑雾，压在云彦心口。
　　谢锳的手指抠进周瑄结实的肉里，他却愈发觉得酣畅淋漓。
　　朱红帷帐隐约透出交叠的身影，床榻如被秋风吹倒，摇摇晃晃发出吱呀的残/喘，帐内空气焦灼，攀升着潮热漫开馨香。
　　谢锳伏在枕上，青丝绸缎般铺开，撒满后背，肌肤上浅浅溢出汗珠，透着清莹的光。
　　周瑄寻到她的手，慢慢握住每一根手指，挪到她唇角，他低下身去，蛊惑一样：“谢锳，可还受得住？”
　　谢锳咬唇，眼睫颤了下，却没吭声。
　　周瑄笑，支起上身微微抵/弄。
　　漫长的夜，秀秀烧了三次热水。
　　半睡半醒间，谢锳听见他暗哑的声音
　　“从头重来。”
　　“朕与你...”
　　“愿意吗，谢锳。”


第42章 让我再抱抱你◎
　　晨光熹微, 帐内潮气未散。
　　周瑄穿好外裳仰头系着扣子，侧过去脸，视线落到谢锳沉睡的面上，乌睫卷翘, 眉宇间氤开淡淡的愁绪, 檀口被吮的嫣红微肿，半开着, 能听到细密的呼吸声。
　　她指缝里缠着青丝, 俯趴在绣花软枕间，莹白的皮肤自颈间往下, 布满红色痕印，更何况胸前。
　　周瑄看的喉间一阵翻滚, 单手撑臂, 吻上她秀气的鼻梁。
　　谢锳睫毛颤了颤, 下意识推拒, 却因浑身酸软无力躲避，被他握着下颌极尽索取, 直到呼吸困难，他才松了手。
　　醒来时，日头破天荒挂在高墙上, 明晃晃挟着许久未见的炽热。
　　谢锳起身，只觉眼冒金星，冷汗涔涔, 浑身散了架似的，隐隐抽痛。
　　秀秀推门进来, 绕过屏风后惊见床畔小几掀翻, 茶水果子七零八落滚得到处都是, 宽大落地屏风上挂着绯色小衣，细长的带子不断敲打银线绣着的牡丹，看的人面红耳赤。
　　她舔了舔唇，掀开帐子。
　　谢锳衣衫半褪，薄软的里衣挂在腰间，能看见后脊深浅不一的红痕，听见动静，她似想要抬手拢好衣裳，又扯的某处生疼，索性趴在那儿，紧闭眸眼。
　　秀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帮她穿好上衫，系好绸带，她忍了几次，到底好奇。
　　“娘子，你是宫里的娘娘吗？”
　　闻言，谢锳耳垂微热，放在枕边的手蜷起，指尖泛着青白。
　　“不是。”
　　她嗓音沙哑，便是不刻意去想，也能猜到昨夜如何激烈。
　　秀秀扶她起身，又伺候她梳洗更衣，简单拢起乌发簪上钗子，回头看见她走到妆奁前，翻翻捡捡，没寻到想要的，又踱步去书案，目光茫然逡巡，秀秀忙跟过去，凑身问道。
　　“娘子要什么，我帮你找。”
　　谢锳蹙眉，摁着桌案坐下，低声道：“一张纸，上面写着...”她没再说，伸手揉了揉眉心，“罢了，不用找了。”
　　秀秀忽然想起什么，“郎君早上也拿了张纸，只不过都被雨淋透了，上面的字迹也看不清楚。”
　　谢锳惊愕，秀秀又道：“郎君就住在隔壁院里，好像病了。”
　　晌午，听见脚步声，谢锳以为是周瑄，便歪在榻上没有起身。
　　凉风习习，吹卷着广袖摩擦腕子，有些痒，谢锳蹭着腮颊缓解不适，袖子滑到肘间，腕上的羊脂玉镯衬的肌肤纤纤柔软，白皙若雪。
　　她没听见走近的声音，便抬头看去。
　　门口立着一人，身形瘦削，肩背微驼，左手扶着门框，见她看来，他晃了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谢锳愣住，翻页的手倏地攥紧。
　　她没想到，周瑄拘着她不让外出，却能让旁人轻易进的院里。
　　云彦咳得厉害，平息喘气后才慢慢走进门。
　　谢锳从榻上起身，赤脚踩在地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很是难堪，心慌意乱间伸手去拢衣裳，然不过是欲盖弥彰。
　　云彦望见她脖颈上的斑痕，更看见她发红微张的唇，垂在身侧的手抠着掌心，他合眼又睁开，艰难开口。
　　“阿锳，你好吗？”
　　“我很好。”谢锳不知他是何意图，可清楚两人已经分开，好不好也都与他无关，各自烦恼罢了。
　　云彦随意扫了眼，看见绣牡丹屏风上靡丽明艳的薄绸小衣，正迎着风轻摇乱摆，他脑中瞬间空白，耳畔忽地响起昨夜尖细勾/人的叫喊，是在圣人身下，他的阿锳被迫承欢。
　　谢锳顺势看去，愈发觉得羞臊，遂转过身，不欲面对。
　　“如果我能强势一点，我能护住你，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是我窝囊，无能，是我对不起你，阿锳，我恨我自己，如果从开始便将所有变数推开，担起我该担的责任，不管是阿娘还是阿姊或者表妹，我都该挡在你前头，如果我能早一点做到，是不是我们还跟从前一样。”
　　他情绪激动，说话间抬手狠狠锤了自己胸口。
　　谢锳无动于衷，早在处置云家琐碎时，她便预料到两人终有这么一日。
　　该做的做了，即便分开她也不觉得亏欠什么，若说遗憾，便是没能在婚后前两年，与云彦从伯爵府搬离出去，或许那样便能过的更加长久，安乐。
　　到底是后话，日子也不能重来。
　　她跟云彦缘分尽了，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何必说软话，平添妄想。
　　“阿锳，我再抱抱你。”
　　没等谢锳回过头，便被那人从后拥住，双手环过腰身紧紧地抱着，后背的温度炽热，像是用力想把自己揉进那副躯体，她被勒的挣脱不开，肩上不断传来云彦密匝的呼吸。
　　她掰他的手，斥他，可他仍若未闻，下颌硌着谢锳的肩，潮气呵的谢锳后颈泛红，拉扯间，衣裳往下掉了少许，露出更为触目惊心的吻痕。
　　或掐或吮，更有甚者是用牙齿咬得。
　　云彦低吸了口气，心潮涌动间唇倏然落在上面。
　　冰冰凉凉，轻柔到令人发酥。
　　谢锳腿软，咬着唇才克制住险些溢出的呼叫，被他环着，亲着，她微仰起腮，耳尖濡湿，抬眸，浑身猛地打了个颤。
　　楹窗外，那人不知站了多久。
　　一双幽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深邃冷厉如刀如箭，颀长的身影峻拔孔武，如青山压来气势逼人。
　　他负手在后，阴恻恻的眸子逐渐渗出寒意。
　　云彦忽然松开手来，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他看着谢锳，眼底染上雾气，目光分外灼灼。
　　夜里，随侍来报，道周瑄与澹奕在书房议事。
　　谢锳眼皮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待她睡得迷糊时，便听见嘈杂纷乱的脚步声，不断有人从廊下跑过，甚至隐约有刀剑出鞘的鸣响，她噌的爬起来，胡乱穿好衣裳趿鞋下地，刚走到门口，秀秀开门冲了进来。
　　她满头大汗，神色惊慌，看见谢锳便一把抓住，“娘子，不好了不好了，郎君行刺陛下，被抓起来了！”
　　谢锳脑子轰隆一声，不啻于雷劈。
　　她恍惚明白，缘何白日云彦会是那般动作。
　　书房灯火通明，侍卫严阵以待，廊庑晃动的灯笼在甲胄上折出刺目的冷光，屋内听不见声音，耳畔只有风呼呼刮着疾穿而过。
　　谢锳站在门外，定了许久的心神，待能透过气，才拎起裙角进入。
　　随行奉御弯腰为周瑄包裹伤口，撸起衣袖的小臂上，横亘着巴掌长的刀痕，隔着距离，谢锳犹能闻到血腥味。
　　她口干舌燥，转头看见被扭捆着摁在地上的云彦。
　　束在幞头里的头发蓬松散乱，青色襕衫挣开扣子，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头被侍卫死死摁在地上，另外一侧，是一柄沾染着血迹的匕首。
　　谢锳小脸苍白，一时间不知如何做好。
　　周瑄掀起眼皮，冷冷投去一记薄光。
　　谢锳收回视线，稳着脚步走到桌案前，倒了盏茶，双手捧着慢慢来到书案对面，“陛下，请喝茶。”
　　听见声音，云彦挣扎着想要抬头，反被压制的更加狠辣，脸皮蹭着地砖火辣辣的发疼。
　　周瑄不动声色，垂下眼皮看向清理伤口的奉御。
　　谢锳往前，抬手将茶盏递到周瑄唇边。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
　　谢锳红了脸，举起杯盏饮了小口，弯腰，唇碰到他的冰冷，小舌微微颤着，小心翼翼去翘他的牙齿。
　　偏那人不肯依她，紧紧合着牙关抵挡她的侵袭，谢锳的脸火烧火燎，厚颜继续缠他。
　　弑君是死罪，夷他全族都不为过。
　　谢锳抬手，双臂绕过他的颈，笨拙而又没有羞耻心。
　　奉御退到旁侧，屋内静的没有一丝响声，屋外的风刮开楹窗，吱呀吱呀的吹著作乱。
　　周瑄冷冷睨着，她双眸不住发抖，却还不遗余力的讨好，她的卑微，此刻为了地上那人，连尊严都不要了。
　　周瑄无比清楚，他引君入瓮，本该志得意满，可眼下除了心冷失望，再无其他。
　　若非故意，纵然十个云彦近身，也不能伤他分毫，他就是为了逼谢锳妥协，生生挨了一刀，他应该高兴，计谋成功，谢锳定会为了云彦性命予取予求。
　　唇上热度抽离，谢锳急的暴躁不安，双手托着周瑄的脸，眼眸通红，似哀求，似退让，似急不可耐想求他赶紧开口，赦免云彦。
　　她又低下头去，贝齿咬在他的唇，周瑄启齿，水渡进去，谢锳松了口气，将要直起身来，细腰被人从后握住，往下一压。
　　随之而来是更为猛烈，疾风骤雨般加深的吮/吻。
　　蓄着愤怒与不甘，嫉妒和恼火。
　　谢锳被摁在桌上，纤秾合度的腰身折出弧度，案录籍册哗啦啦掉下地去，她闷哼出声，发间金钗散落，满头青丝沿着案沿倾泻直下。
　　余光望见曳动的发，云彦双目瞪得几欲爆出，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响声，麻绳勒着手臂腕子，青紫色皮肉快要裂开，他往上抬头，看见被摁在案上，交叠重合的人影。
　　只觉一股腥热从心口猝然上涌，顶到喉间，他用力昂头，却被侍卫轻而易举制服，左脸贴地，青丝渐渐晃动着如稠密的海草。
　　挣扎变得徒劳，他敛了逆心，死了似的跪伏在地。
　　周瑄将谢锳从案上拽起，放到膝盖，眉眼凉淡的望向地面瘫趴的人影。
　　怀里人虚脱无力，靠在胸口时浑身都是湿汗，却仍抬起头来，恳求的对上他冷鸷目光。
　　唇动了下，又紧紧咬住。
　　周瑄一记冷眸扫出，侍卫提起云彦架着退出书房，不待走远，便又将人往地上一按，门从内合上。
　　谢锳默默从他膝间滑下，取来伤药在掌中化开，复又跪下身去，涂抹在他清理完血水的伤口，她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手指打拳揉按，直到药膏涂到均匀。
　　转头，从匣中拿起纱布，一层层卷着刚劲的手臂缠好，打了个结扣。
　　做完这些，她没有站起来，而是膝行往后退了半丈远，双手伏在地上。
　　“陛下，求你饶过他，放他一条生路。”
　　“我跟你走，从此听你的话，再不反抗，求你！”
　　周瑄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他咬牙切齿望着深深跪伏的身子，胸口起伏猛烈，无数念头蜂拥而至，叫嚣着想去攥住那细颈，问她一声，为什么。
　　凭什么。
　　绝情如她，怎么就能为了云六郎低三下四，抛弃她所谓的脸面，向他臣服。
　　然而他什么都没问，端坐在高处睥睨她求饶。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喊叫：“杀了我！”
　　谢锳倏地转过头去，手腕被人一把攥住，紧接着又被提起来拖拽着往书房内走，她往后看，云彦犹在喊着：“别为我求他，别...我早就该死了，别求他...”
　　喊声被堵住，侍卫粗暴的塞上麻布。
　　周瑄推着她，一把推倒在榻上。
　　冷眸沁着杀机，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的眼睛。
　　谢锳双手撑起身子，仰躺着往后退，那人扯了腰带，凶神恶煞的欺身下来，后脊抵到墙壁，她瞪圆眼睛吓得不知所措。
　　她摇头，小声求他：“别在这儿。”
　　周瑄笑，幽眸愈发泛冷，不管不顾伸手便去撕扯她的衣裳，布帛裂开的响声清晰无比，穿过房门扎进云彦耳中。
　　他抬起头，疯了一样砰砰砸到地上，侍卫箍住他的举动，强行锁住他自/残的行径。
　　朱红色帷帐内，谢锳双手抱住自己，惊恐的眸中泛起水光，小衣带子滑到臂间，那人没了动作，只跪立在对面睨着她，逗弄一般。
　　“朕不勉强。”
　　说罢，果真慵懒的靠在床栏，眉眼轻浮，敞开的领口露出精健的皮肤，他把手垫在脑后，长腿伸开叠在膝上，鸦青色襕衫透着旖/旎的光。
　　谢锳攥着衣领，忍住想逃的欲/望。
　　便见周瑄举起受伤的手臂，漫不经心打量着。
　　谢锳眨了眨眼，双手慢慢松开，撕裂的外衫本就遮不住什么，小衣裹着细腻的身子，她跪立起来，爬到周瑄旁边。
　　而后，纤细的手指触到他衣领，解开扣子，手抖了下，周瑄瞥她。
　　她又低头去解他的里衣，指腹不经意触到坚/硬皮肤，她咬了咬牙，扶着肩膀给他褪掉袍衫。
　　脸滚烫，她犹豫着，缓缓抬起身来。
　　周瑄摁下心内燥热。
　　膝上的人很是温顺，纤腰不过盈盈一握。
　　朱红色帷帐荡开弧度，轻轻的喘/息声透了出来。
　　周瑄抬手，抚在她潮湿的鬓发，那白净通红的脸上浮出细汗，似难以承受，却偏偏迎合着自己，眼角、眉梢皆是酡红。
　　双腿撑起，歇了少顷。
　　周瑄看着，不免生出怜惜。
　　他手下泄了力，几欲说出妥协的话，可她又缓缓起身，犹如专心致志全在例行公事。
　　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她太慢，而他急于寻找栖息，遂一把扯着她脚踝将人放倒，直起身来圈住那打颤的身子。
　　他来势汹汹，行动间又毫无节制可言，起初压抑的哭声慢慢变得绵长，谢锳拍打他，推搡他，每每靠近恨不得咬下那肉。
　　许久，力道将歇。
　　谢锳只剩合眼喘息的气力。
　　周瑄给她拉高被沿，侧躺着用手环住，她还在抖，细薄的汗水打的湿漉漉的黏/濡。
　　“朕可以留他性命。”
　　谢锳顿了片刻的呼吸，复又缓缓抽/痛。
　　“但你得让他彻底死心，别再妄想不该有的东西。”
　　谢锳嗯了声，被他握着肩膀转向自己。
　　“昨夜朕问过你，你还没有回我，今日我再问你一遍。”
　　“谢锳，你可愿与朕，重新来过。”
　　漆黑的眼底深不可见，隔着这样近，谢锳却再不能像从前，从他眼中看出喜怒，看出任何情绪，他早就不是年少时的模样。
　　没有预想到的沉默和迟疑，谢锳点了点头：“我愿意。”
　　周瑄压下心内波涛起伏，长臂一揽，环着她入了梦中。
　　离别前，谢锳将登州的店肆赠与秀秀，让姚妈妈尽力帮持，两人都在抹泪，却又不敢哭出声，不远处的陛下时不时冷眼瞥来，等的很是焦急。
　　谢锳去见了云彦，彼时他如行尸走肉般，枯坐在圆桌前，看见谢锳，也只抬了抬头，再说不出一句话。
　　“其实，我跟陛下幼时相识，相见欢喜，曾私定终生，非君不嫁，非君不娶，不过横生误解，以至于他去边境，我选择嫁你。”
　　云彦波澜不惊的面上终于涌起惊愕，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与他像极，而不是因为你是云六郎，因为你高洁端正，温和谦逊，只是因为像他，像到让我不能不去嫁给你。”
　　“别为我做那些蠢事，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
　　“别让我为难，别让我觉得更加亏欠。”
　　....
　　马车驶出登州，车内人睁开眼，嗅到淡淡的沉水香。
　　周瑄手里握著书籍，闻声往她面上扫去，“再睡会儿，离下个驿站还有很远。”
　　谢锳翻了个身，问：“你用什么手段让他不再寻死。”
　　“想知道？”周瑄蜷起右膝，神色泠泠。
　　谢锳懊恼，堵了耳朵道：“罢了，你别告诉我。”
　　横竖不过是连坐要挟，只这一条便能拿捏的狠狠，云彦在意云家，孝顺仁义，自然不能不顾家族安危，肆意逞能。
　　周瑄果然不讲给她听。
　　临近京城时，车内经历了一场云/雨，周瑄抚着伏在他膝头的谢锳，指腹沿着那肩胛骨打着圈，眉眼俱是餍足缱绻之意。
　　“你打算给我一个什么封号。”
　　谢锳枕着后背，问了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周瑄怔愣了少顷，似乎从未想过，他啄了啄她的耳垂，不答反问：“你想要个什么封号？”
　　谢锳便知他敷衍，信口说道：“妾身想当皇后，陛下可允？”
　　周瑄没有回应，谢锳闭眸喘息，不再自取其辱。
　　马车颠了下，周瑄撩开车帷，远远能看见京城高耸的楼宇，袅袅的青烟。
　　碧空万里无云，沿途可见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草木绿意转至浓烈，似染上霜雾，不再是夏日时节的清浅淡薄。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撩动她的发丝，缠卷在指间，如是反复，不厌其烦。
　　“谢锳，给朕绣个香囊，打个络子。”
　　“嗯。”
　　谢锳下意识答应，左右在宫里没旁的事，消遣也好。
　　“还记得第一次你送朕的礼物吗？”似在回味，周瑄见她没有反应，不禁手下用力，揉痛她耳垂。
　　“香囊和络子，朕要一模一样的。”
　　谢锳兀的睁开眼来，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当初做了个什么，她记得自己送过香囊和络子，可上头绣的是何图样来着？
　　青竹？还是松鹤，或者菖蒲。
　　络子草花结还是如意结，难不成是祥云结？
　　周瑄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愈发觉得悲凉，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她竟没了一丝印象。
　　大掌攥了下，谢锳蜷起身。
　　听他哑声道：“并蒂莲香囊，梅花攒心络子。”


第43章 甜吗◎
　　宫中最先得了消息的是赵太妃, 彼时昌河公主回宫小住，正巧看见承禄安排撵车，便知陛下将要归来。
　　她最近与曾嘉和闹得不快，偏又拿捏不住他肆意洒脱的性子, 向母妃诉苦, 原想获得慰藉，反被责怪无理取闹, 小题大做, 她是苦闷的不行，听到陛下回宫, 当即在脑子里有了新的想法。
　　汝安侯虽有荫封，可族里后辈没有功名在身, 若能给曾嘉和求个一官半职, 哪怕闲养着, 于曾家也是添彩的喜事。
　　撵车从丹凤门过了御桥, 径直向北行驶，待吹到太液池的冷风, 谢锳醒转过来，她挑开车帷，往外看了眼。
　　傍晚时候的宫城, 笼罩在金辉之中，波光粼粼的水面浮荡着银杏叶子，周遭清扫的黄门宫婢纷纷停下活计, 躬身低头，目送撵车离去的时候, 有人听见车内女子说话的动静。
　　宫内秘闻诸多, 事关圣人, 稍有差池便会殃及脑袋，故而他们个个噤声，不敢议论。
　　昌河公主在清思殿前等了许久，站到双腿发酸，余晖尽消，周瑄还未回来，她不耐烦，又不敢走，巴望着今夜能把事情定下，如此明日回侯府，自然面上有光，曾嘉和定不敢置喙其他，乖乖俯首认错。
　　她想的甚美，然等的愈发心焦气躁。
　　这个时辰，撵车早该到了。
　　昌河公主跺了下脚，拽住黄门打探，才知陛下半个时辰前便回到宫中，如今安歇在珠镜殿。
　　提到珠镜殿，昌河公主心有余悸，上回她私自闯入，被陛下训斥且罚了禁闭，她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去。
　　“皇兄在珠镜殿做什么？”
　　小黄门躬身答话：“回殿下话，奴才不知道。”
　　昌河知道珠镜殿先前住的人，还是在大慈恩寺刺杀那日，她都诧异，缘何王家消息那般灵通，王毓得了信却不告诉自己，谁又能想到只是为了除去皇后路上的绊脚石，王家冒失的赔上整个家族。
　　得不偿失，悔青肠子。
　　时至今日，王毓仍不放弃走动，前些天还给侯府送上拜帖，想约着见面聊聊，昌河公主牢记赵太妃的嘱咐，径直回绝，然心里到底不落忍，可又不敢冒头。
　　珠镜殿，门前宫婢鱼贯而入，手中皆捧着各色箱匣，昌河诧异极了，走近些，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嘴里说着“娘子”之类。
　　承禄自里头出来，见公主竖耳立于墙下，身子趴在上面如蜈蚣一般，不由咳了声。
　　昌河红着脸跳下来：“中贵人。”
　　“殿下何故如此？”
　　“皇兄还有多久才能出来，我寻他有点事。”昌河背起手，眼睛巴巴往里瞟着。
　　承禄犹疑：“说不准，陛下可能歇在珠镜殿。”
　　昌河公主惊得张大嘴巴，忽然低呼出声，拉过承禄的衣袖小声问道：“皇兄有侍妾了？”
　　若是正常妃嫔，礼部定然早早备好册文、宝文送至内阁，再者也没听说宣册受册，故而顶多是个侍妾，也可能是暖床的婢女。
　　毕竟陛下是虎/狼年岁，多年不曾开荒，哪里忍得住长夜漫漫。
　　承禄蹙眉，提醒道：“殿下慎言，这位贵人您冲撞不得。”
　　他这般说，昌河心中便有数，遂没胡搅蛮缠，巴巴问：“那你帮我问问皇兄，何时出来，我有要事找他。”
　　白露和寒露简直呆住，看见谢锳的刹那，她们不约而同用力搓眼确认，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假的，然后便委屈的哭起来。
　　谢锳摸摸她们的脑袋，鼻尖亦是涩涩。
　　承禄进来秉报，周瑄正欣赏主仆重逢的感人场面。
　　“让她进来说话。”
　　昌河公主难以置信，重复了一遍：“中贵人，你没听错吧，皇兄让我进去？！”
　　承禄笑，拱手将人往里让：“殿下，切记谨言慎行。”
　　昌河公主性子大大咧咧，心眼却不坏，赵太妃从前在宫里安分守己，与人交善，故而也得了个顺畅享乐的晚年。
　　承禄引着她进去，待走到内殿，昌河便有点打怵。
　　周瑄瞥了眼，音调轻快些：“怎的，胆子都去哪了？”
　　昌河讪讪低下头，迈着小碎步走进去，甫一抬眼，便看见一袭藕色长裙的谢锳，眉目潋滟，雪肤盈盈，她站在床榻前，手里捏着一柄团扇。
　　“她.她不是死了..”昌河捂住嘴，又惊又怕。
　　承禄递了个眼色，昌河立时觉出自己举止不妥当，她低下头，绞着帕子道：“陛下恕罪。”
　　转头看见昌河，谢锳也是纳闷，奇怪周瑄竟肯让人瞧见他金屋藏娇，她身份尴尬，自然藏起来最是省心。
　　转念一想，早在去大慈恩寺那日自己便已暴露在众目睽睽，如今安然无恙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周瑄着人添置了不少物件，像是刻意要把殿内填满，琳琅满目的首饰应接不暇，山珍补品源源不断，她只看了一眼，便知那些东西皆是上品。
　　他愈是待她好，她便愈发觉得不安。
　　就好像逢年过节屠夫宰羊，临死前夜总要喂顿好的。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以为这是宠爱，他无非想打断她脊骨，揉烂尊严，让她彻底臣服，待她沦陷在那温柔蜜意中时，便是被他弃若敝履之日。
　　谢锳冲昌河公主福了福礼，见她依旧滚圆着眼睛缓不过神，便先行去往寝殿，收拾换洗。
　　白露和寒露又哭起来，两人跪下伏在她腿上，断断续续诉说她不在的日子，珠镜殿发生的细枝末节，琐碎繁复。
　　“奴婢懊恼又伤心，只恨自己没有跟去，如今娘子平安无恙，回头奴婢定要去观里烧香还愿，谢谢真人菩萨保佑娘子逢凶化吉，便捐上一个月的例银我也情愿。”白露又哭又笑，抹了眼泪通红了眼睛。
　　寒露也说：“我也捐。”
　　谢锳百感交集，不枉她总琢磨接她们过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落到珠镜殿中，哪都去不了。
　　昌河坐了少顷，谢锳听到她要为曾嘉和谋官职，而周瑄似乎早有打算，派了个承奉郎散职让他补缺。
　　入夜，谢锳缩在榻内，周瑄拥着她滚进衾被，又揉又捏直把人弄得大汗淋漓，急喘不止，才消停下来。
　　“你且歇好身子，过几日朕定要变本加厉同你讨要。”
　　隔着寝衣，谢锳觉察出他某处的异样。
　　故而动也不敢动，瓮声瓮气嗯了下。
　　许是太累，两人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霜雾未散，周瑄赶去紫宸殿料理朝事，谢锳便又躺了会儿，赖到晌午才爬起来，用了碗羹，没甚胃口。
　　“娘子，陛下允你随处走动，不必再拘着避着了。”白露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像是看到盼头，也比从前更有底气。
　　谢锳瞧了眼镜中人，往上托起步摇，笑道：“簪一支就好，压得头疼。”
　　白露依言，梳坠马髻，将缠枝石榴金钗步摇插/进右侧。
　　“娘子，咱们出去走走吧。”
　　谢锳见她们两人快憋坏了，遂穿上披风领着出去，珠镜殿的一个得力婢女也随行同去，她话少，行走间步履坚定，像是有身手的。
　　太液池的鲤鱼游得欢畅，看见人后不但不逃跑，反而亲昵的围着打转，谢锳便知他们都是被喂久了，没有戒心。
　　白露和寒露孩子似的，一手捧着鱼食，一手摁着石柱头，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鲤鱼很快在跟前游成一片。
　　谢锳想，若此时一网子撒下去，少不得要清仓。
　　跟人一样，依赖成性连起码的防备都没了。
　　耳畔传来说话声，很熟悉，谢锳抬眼望去，看见同样投来目光的人。
　　对方显然被吓到，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方又提步朝自己走来。
　　“锳娘，你果然...”曹氏欲言又止，警惕的环顾四周，见无人，还是没敢说出在长乐坊时，骂谢锳的话。
　　今日赵太妃寿辰，人越老越爱热闹，她请了不少官眷赴宴，其中便有曹氏。
　　云臻本也要跟来的，可念及她受罚刚过，不好出来抛头露面惹人议论，便只得不情不愿作罢。
　　“曹大娘子想说什么？”谢锳并未起身，只坐在美人靠上照旧往水里撒放鱼食。
　　这姿态，让曹氏如鲠在喉，偏发作不得，硬生生咽下窝火。
　　“你果然攀了高枝，难怪瞧不上六郎，离得那般坚决。”
　　“对，我是攀上高枝，既知道，曹大娘子怎还敢用此种语气冒犯于我，不怕惹恼我，重重罚你吗？”谢锳不欲与之纠缠，扰了兴致，遂说话毫不客气，专挑难听的扎她。
　　曹氏果然被下了脸面，气急撇出狠话：“劝你一句，高处不胜寒，且那是金枝，只有最尊贵的凤凰才配栖居，像麻雀之类的野鸟，贱鸟，不定哪日就从枝头跌下，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曹大娘子，你怎么这般恶毒。”白露攥着鱼食抬起头，“你不想想，自己身上戴的珍珠镯子，手钏，珠钗，都是谁给置办，谁给精挑细选来的，我们娘子哪里对不住你，要你这样诋毁咒骂！”
　　曹氏不妨被丫鬟回嘴，愈发脸沉，可白露说的挑不出错，她今日赴宴一应穿戴，皆是谢锳送她的礼物，便更加恼火，磨了磨牙根，气的扭头离开。
　　“人怎么能如此反复无常，当初姑娘对他们真真有求必应，他们也是极好相与的模样，可现在，仇人一样，岂不叫人心寒。”
　　她和寒露抱不平，谢锳却很坦然。
　　“开始便别抱着真心换真心的念头，分开也就不会糟心，你把他们当东家，当主顾，做自己该做的，一拍两散倒也没甚好生气恼恨的。”
　　周瑄多日未至，浸在紫宸殿看奏疏，前两日听闻澹奕上表了治水论，周瑄连夜与工部商议，不日将会下发各地，用以应对明年水患治理。
　　谢锳沐浴完，便早早上床歇下。
　　她现在脑筋很是清楚，往后她便把周瑄当东家，他要什么，她便给他什么，依着她对周瑄的了解，不用多久他便会厌倦这种日子。
　　到时或者冷落，或者抛弃，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半夜，谢锳觉得有人在亲自己，恍惚间小衣被挑开带子，紧接着那手攀了上去。谢锳惊醒，看见他幽黑发亮的眸子，正散着浓浓的欲/望，呼吸骤然，如烈火般喷涂在彼此面上。
　　“你...”
　　唇被堵住，周瑄握着她后脑汲取掠夺，暴风一样席卷而过，谢锳揪着他身前的衣裳，仰面受着。
　　周瑄知道自己要狠了，忍耐数日，来之前告诫自己要徐缓图之，可一旦沾手，便都将那克制抛到九霄云外，只想痛快纾解，也未曾顾及她能否受得了。
　　她哭了几回，眼泪汪汪揪着衣裳，声音猫儿一样缱绻：“慢些...求你，慢一点，陛下，疼。”


第三回 ，周瑄尚未尽兴，不得不草草了事。
　　起床后，谢锳险些腿软跪下，她揉了揉腰，慢慢踱步踏入浴汤，这两日她特意寻着医书看女子避/孕，生怕不小心闹得没有退路。
　　她双手压在小腹，找准穴道后往外推挤。
　　也不知有没有用，虽说周瑄很注意，可仍保不齐有残存，谢锳如是努力了一番，又换水将自己冲洗干净。
　　其实最简便的法子，便是同周瑄讨避子汤。
　　他自己该主动给的。
　　谢锳喝了盏茶，神思倦怠，他精力过于旺盛，床笫之间全然不像日常那般寡淡冷漠，相反，他似极有热忱，甚至像特意研习过，昨夜用了许多手段，都是些不堪描述的动作。
　　与云彦成婚三年，他循规蹈矩，从未如此孟浪。
　　谢锳吃不消了。
　　饶是伺候东家，也要有个休沐日。
　　这日傍晚，谢锳将出殿门，迎面撞见一人。
　　那人站在阴影里，穿了身绣百蝶对襟长褙子，娴静端庄的相貌，眼里沁着泪看到谢锳，她咬了咬唇，冲其先行福礼。
　　谢锳愣住，跟着还礼。
　　竟是王毓。
　　王毓泪水不住往下滑，她教养极好，饶是在哭，也给人安稳沉肃的感觉。
　　谢锳见她跪下，当即使了个眼色，白露和寒露扶着她站起来。
　　“你这是作甚？”
　　王毓咽下苦楚，“十一娘，你我没有交情，此事也不该过来找你，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厚颜求到你这儿。
　　求你，替我阿耶说句话，让陛下饶他性命，求你了！”
　　山上新摘的柿子，个个饱满澄黄，周瑄洗净手，亲自剥去外皮将果肉递到谢锳唇边，
　　谢锳就着他手吃了口，脑中却在想王毓的话。
　　周瑄对王家出手，便是打定主意不会松口，不管王毓找多少人疏通，她阿耶都不可能安然无恙从大狱出来。
　　至多保其性命，余生却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度过。
　　她也无能为力，纵使她同情王毓，她也没有法子使周瑄回心转意，大势所趋，王家根系太盛。
　　“甜吗？”周瑄见她分神，稍有不悦。
　　谢锳点头，“甜。”
　　“我也尝尝。”
　　他垂下眼皮，却是径直朝她唇瓣欺来，得了甜头，愈发放肆，只觉通此事后一发不可收拾，竟恨不能夜夜与她厮混在一块儿。
　　剧烈晃动的帷帐内，传出细微的哭声。
　　谢锳被他推到枕上，屈膝跪着。
　　面前红帐忽近忽远，她伸手拽住，身后那人忽然开口。
　　“你今日看见谁了？”
　　“没...没谁。”
　　重重一抵。
　　周瑄握住她手腕才免其摔倒，神色郁沉，他目不转睛看着她微侧的脸庞，几颗汗珠欲落不落。
　　“我碰见王家二姑娘王毓了，你..你缓些，别！”
　　“不许过问王家的事，听到了吗！”
　　“好..我..我不插手。”
　　她柔顺至极，配合至极，周瑄眸中却渐渐溢出凉薄。
　　若非眼线通禀，他还真当她如榻上这般乖巧。
　　东家，呵，还真是抬举他了。
　　“谢锳，还成吗？”他别有用意凑在她耳边，权当一无所知。
　　谢锳伏在枕上，几乎没有回话的力气。
　　她想说不，可还未开口，就被他捞起来，听见低沉的吩咐。
　　“抱住我！”
　　这一夜，谢锳觉得，东家也分人和禽/兽。


第44章 就要那件低胸红襦◎
　　崔氏递了好几次拜帖, 每回托的人都不同。
　　谢锳起先还打开看她说辞，后来因着千篇一律，无一不是假借亲情胁迫与她，又在字里行间感叹时光流逝, 岁不饶人, 想在余生可留之际缓和母女父女情分，望她能念在生养的恩德上, 得空见她一次。
　　隔着拜帖, 谢锳犹能想象出崔氏写出这番话的场景，她坐在妆奁前, 纤纤玉指拨弄蔻丹，谢宏阔立于旁侧, 一字一句教她如何描绘, 以退为进, 诱她心软。
　　这日白露拿来拜帖, 谢锳没过手，径直让她就着烛火烧掉。
　　若非为了阿兄和阿姊, 谢锳着实想将断绝关系的书信登到邸报，彻底绝了谢宏阔的念想。
　　周瑄没有问责大慈恩寺之事，谢楚依旧在大理寺任职, 官生平坦，只是他性情大变，极少与官场同僚私下往来, 往往下值后便回府，终日逗弄临哥儿, 教他习字读书, 与秦菀窝在小院, 缱绻度日，与前些年的争强好胜截然不同，像是卸了劲，再没有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气势。
　　本该在官场最好的年纪，却是暮气沉沉，无所追求。
　　谢宏阔为此好生呵斥怒骂，恨不能投身到谢楚身上，鞭策其重新振作，将谢家推到更高的盘面。
　　谢楚任凭他支使，任凭他怒不可遏，始终不回顶不表态，谢宏阔甩了他二十鞭子，自己个儿也气的昏厥过去。
　　谢锳知道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说何作何，遂取了宫廷上好的伤药，悄悄着人送去给谢楚。
　　转眼已至阳月，不久前院里搬来几十盆菊花，林林总总搁在显眼的位置，打眼瞧去，分外雅致清淡。
　　谢锳拢了发，簪上应景的菊纹金钗，垂落的广袖滑到肘间，露出一对红玉镯子，愈发衬的皮肤莹润皙白，削葱般的细指往耳垂上戴耳铛，歪头抬眼的时候，手一抖，银针扎进肉里，她随即垂下眼睫。
　　周瑄敛笑，肌肉瞬间僵硬。
　　迎着光，慵懒怯意梳妆的人像兔子看到狼，小脸煞白，妆奁下的两条腿也颤颤打起摆子。
　　数月来，他挖空心思待她如珠如宝，浓情呵护，她却始终视他为洪水猛兽，见之避之不及。
　　很好，生怕让他以为她是真的服软，真的爱他，依他。
　　谢锳足上未穿丝履，掩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下，她不觉坐直了身子，抬脚悬在半空，脸有点烫，不自在道：“陛下怎么来了。”
　　周瑄走近，侧身扫了眼裙摆下隐约露出的脚丫，随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白露和寒露惊得瞪圆了眼睛，却又相继默默退出殿门，不敢声张。
　　谢锳搂住他脖颈，被那炽热的呼吸喷的浑不舒服，青天白日，他来的不在预料之中，然她又不能抵抗，遂甫一落到床榻，便窝在床尾。
　　周瑄居高临下睨着。
　　谢锳咬了咬牙，心道横竖免不了，不如寻个稍稍缓和的方式，自己亦能免去床榻之苦，亦能让他纾解发泄。
　　她抬手去解襟口，琢磨待会儿怎样示弱，不妨听到一声冷笑，她捏着衣襟，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
　　却见那人坐在塌沿，伸手捉了她的双脚，握在掌心观摩。
　　谢锳觉得痒，往回缩，他却用了力，往上攥住脚踝径直放在膝上，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打着圈去揉按，原先冰凉的脚不多时便泛起微热，白嫩的脚透着潮湿的红，谢锳两手撑在身后，指尖抠着绸被几近发白。
　　她有些难耐，只道他是换了手段，待会儿不定怎么折磨自己。
　　遂忙主动开口，嗓音柔柔：“陛下，我来服侍你宽衣。”
　　周瑄掀开眼皮，不知怎的，眼底冷冷清清，亦没有半分欲/色。
　　谢锳没看明白，再度缩脚，这回周瑄没有强行，松开手，正襟危坐的望着她。
　　她跪立起来，发鬓间的朱红菊纹金钗珠串摇曳，打在她白净的面颊，晃开淡淡的光影，长睫如雾，神情乖顺，仿佛履行职责天经地义。
　　手指捏住周瑄的衣领，还未解，那人笑。
　　眼眸清凉，沁着自嘲。
　　“谢锳，朕是谁？”
　　谢锳愣住，思忖少顷答他：“您是天子，是陛下，是万人敬仰顶礼膜拜的圣人。”
　　“还有呢。”
　　还有？谢锳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今日究竟怎么了，说话神色都与往常不同。
　　她愈想愈觉得莫名其妙，遂又坐起身来，不管不顾去解他的领子，却被他一把挥开，谢锳冷不防跌坐在床边，很是茫然无措的回看过去。
　　“朕不是嫖/客，谢锳，朕到珠镜殿，不只是为了睡你。”
　　他说这话便有点自欺欺人了，谢锳暗自腹诽，终不敢直面反驳，自打回宫后，他每回来到珠镜殿，不都是为了那事？
　　哪回不弄得她哭出声来，哪回没吃饱餍足道下次还要？怎么睁眼说起瞎话。
　　不只是为了睡，还要什么？
　　她也没什么值得他去惦记。
　　谢锳沉默，抠着掌心回避他灼热的注视。
　　帝王便有这般魄力，饶是胡话也能说得理直气壮，气势凌人。
　　“朕是明允，你记得吗？”
　　谢锳猛地抬头，他似在笑，眉眼中挟着薄薄的愠怒。
　　“你还有两日要来月信，朕便是再饥渴也不会不顾你的身子，好生养着，不许赤脚下地。”
　　谢锳心忽然跳快，舔了舔唇，低声道：“谢陛下关怀。”
　　周瑄起身，乜了眼她诚惶诚恐的反应，心里森冷仿若结冰，他从腰间解了香囊，络子，扔到她跟前。
　　“跟以前不一样，重新给朕做。”
　　受了寒，谢锳小腹有些阴凉阵痛。
　　她歪在榻上打络子，脑中怎么也想不起差在哪里，遂举到半空，比着被退回来的看了半晌，梅花攒心络子不都长这个样？丝线颜色应是对的吧，朱红线，难道记错了？
　　她从篓里又找来碧色线团，手里打到一半的是黄线，她有点怔愣，当真没有印象了。
　　最不济每个颜色都打一遍，总有送对的时候。
　　她把退回来的络子和香囊送给白露和寒露，白露塞了些香草进去，欢天喜地挂在腰间，寒露则把络子配在长命锁上，贴身带着。
　　腹中作疼，谢锳伸手去案上摸姜枣茶，不妨摁翻了茶盏，洒的到处都是。
　　白露过来收拾，换床褥被子，见她脚上没穿绢袜，便弯腰给她套上。
　　谢锳冒虚汗，只觉体内火热烦躁，便又悄悄蹬掉，缩脚窝在襦裙里，她抠着桌案，腰沉的仿若快要断掉，遂把线团往篓里一扔，合眼想要赶紧睡着。
　　似乎有风不断吹刮楹窗，珠帘亦被震荡的泠泠作响。
　　迷迷糊糊中，有人隔着薄绢搭上她的手腕，谢锳睁眼，藕香色帐子外，人影绰绰，她蜷了蜷手指，便觉外头射来一记冷光。
　　奉御收起脉枕，站起身跟着那人走到外殿。
　　白露掀开帘幔，给她送热茶暖身，谢锳偎着她手喝了小口，仍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小腹后腰又凉又疼，她难受的躺下，听见殿外刻意压低了说话声。
　　陆奉御兀自写方子，开口道：“女子月信疼痛，或受凉染寒，或饮食不当...”
　　周瑄冷刀子瞥向杵在旁侧的寒露，寒露忙跪下回道：“奴婢们一向注意娘子吃食，从不敢大意，提前几日便不让娘子碰生冷，盥洗的水也都用温水。”
　　陆奉御又问：“娘子何时开始月信经痛？”
　　寒露几乎没有犹豫：“自打娘子初来葵水，便疼痛难忍，往后每回都要遭一番罪，先前在谢家看过大夫，调理了一阵子不起效果，娘子便不再管，之后也都是硬捱着。”
　　陆奉御了然：“那便是闺阁落下的病症，需得长期调理着。”
　　周瑄蹙眉，当即问他：“对有孕可有影响？”
　　陆奉御徐徐说道：“不打紧，只要好生养着，调理好宫寒经痛，自然也会有所眷顾。”
　　周瑄松了口气，便听陆奉御告诫：“只是调理好身子前，轻易别让她怀上，否则于她而言是受累。”
　　谢锳陷在被褥中，苍白的小脸满是汗水，头发全都湿了，黏腻的贴着面颊，她伸出手，周瑄给她揶好被子，捉了那手塞回去。
　　坐到半夜，才见她似乎饿了，起来要水要小食。
　　周瑄自案前过去，谢锳吓了一跳，想起身福礼，被他摁住。
　　“还疼吗？”他嗓音沉稳，说话间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指腹搓了搓那汗珠，抬眼，等她开口。
　　“陛下怎么还在？”
　　“不放心，想守着你醒来。”坦荡的回答，令谢锳回不过神，她张着嘴，许久才哦了声。
　　“初来葵水，怎么留下病症的。”
　　他揉她的虎口，掌心，揉的很热，似不经心问话，眼神淡淡瞟向她满头大汗的腮颊。
　　彼时谢锳顶撞了崔氏，便被她关到小佛堂罚禁闭，那会儿是深秋，虽没下雪可到了夜里便冷的厉害，小佛堂四处漏风，又处在谢家阴凉地，墙壁上仿佛透着水汽，而佛堂内只有一条单薄的被褥，亦跟浸了水，夜里盖在身上，凉湛湛的欺进骨里。
　　谢锳睡不着，翻来覆去搓手生热，后来索性穿鞋在屋里跺脚，跑步，佛堂的烛火呛人，谢锳不敢熄灭，比冷更可怕的，是黑暗。
　　只要灭了灯，就像在深渊当中，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吓人。
　　“我看见裤上的血，只以为快要死了，连夜写了几封遗书，给阿姊的，阿兄的，还有你...后来才知道，那是月信，死不了人，不过仿佛冻坏了，总也调理不好。”
　　谢锳说完，恹恹倚着靠枕小憩。
　　“会好的。”周瑄伸手，覆在她眼尾，轻轻滑到耳垂，“陆奉御开了方子，回头按着调理不多久便能根除。”
　　“倒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不用刻意避孕。”
　　谢锳摊开手，提醒他似的，“你放心，我自己会注意。”
　　周瑄脸色倏地沉下，覆在她面上的手亦往后挪开。
　　他咬着牙，想说什么又狠狠咽下，如同看仇人一样，死盯着谢锳看了半晌。
　　偏那厮不知死活，信口又道：“原想着同你要避子药，省的叫你挂心，可回头一想自己的身子，便又觉得多此一举，你若是有顾虑，便叫陆奉御帮我调味不害人的避子药。”
　　虽说他每回都弄到外面，可万一出岔子，她担当不起。
　　周瑄像要吃人，忍了许久，不觉闷声说道：“无妨，有了便生下来。”
　　谢锳震惊，喃喃：“那怎么成。”
　　“怎么不成？”周瑄俯下身，握住她的下颌：“不想给朕生？”
　　谢锳舔了舔唇，没回他。
　　“若朕没有回京，你是不是就给他云六郎生孩子了？”
　　他乍一提到云彦，谢锳觉得很是突然，甚至有那么一丝物是人非的感觉，她没欺瞒，自然也瞒不过他，“是，我们是约好婚后三年要孩子。”
　　“你做梦去吧！”
　　周瑄摔了茶盏，打碎瓷器的动静震得殿外人心惊胆战。
　　“你谁的孩子都不能生！”
　　“我知道。”谢锳声音平静，目光澄澈的望向他，“不用陛下提醒，我自己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周瑄明白她曲解自己的话，口无遮拦骂了过去，“谢锳，朕当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怎么好好一个人转天就变了，是你说喜欢，是你主动，也是你费尽心思撩/拨。
　　不是朕非你不可，而是你堂而皇之闯进来，是你非要进来的！”
　　他指着心口，冷笑着看她。
　　“朕的喜欢，本就少的可怜，全给你浪费了。”
　　他郁沉着脸，以逼人的气势指责叱问，仿佛站在制高点，而谢锳浑无是处，错在她，所以一切是她活该。
　　谢锳也想这么忍了，可似乎月信使她生出不怕死的胆量。
　　她攥着被沿，径直驳了回去。
　　“跟你说喜欢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实意在喜欢你，我也用了全力，用了真心。
　　我甚至同阿耶阿娘作对，甚至想好同谢家割裂，就要跟你在一块儿。
　　不是只有你自己付诸良多，只有你委屈，我也是！
　　你说我狠心，试问你当时听到那样的消息，你会不会退步，你父皇和我阿娘苟/合，你害不害怕？
　　你不一定比我做的更好，我只是盖住丑陋，不想让你看到更肮脏的事实。
　　我有什么错，我也是为了你！
　　你是天之骄子，生来尊贵，你想要的，自然有人捧到你面前，供你挑选，你不必费尽心机去争去抢，自你出生那日起，先帝皇后便为你筹谋，为你打算，他们严苛，但他们真真切切爱着你。
　　你习惯了旁人对你好，故而稍稍有人逆你心意，你便生出嫉恨，不满。
　　我做错了什么，非要你这般羞辱作践！
　　你当这是恩宠，是垂怜，松开手指缝对我好点，就要我感恩戴德，就让我感激涕零，每日等着你来召幸，像日后你的后宫嫔妃，打扮的花枝招展，只为博你喜欢？
　　你当我愿意任人宰割，还不都是你仗势欺人，以权压制！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通发泄歇斯底里，胸腔剧烈起伏，小腹如同山崩地裂，一股热流涌动，她蹙了下眉，强忍着不适咄咄逼人。
　　殿内静的能听见彼此焦灼的呼吸声，谢锳站在床上，双手攥成拳头，目眦欲裂的瞪着眼睛，寝衣滑到肩下，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她像是疯了的小兽，眼圈通红，咬紧牙关憋着不让掉下泪。
　　她想说的想问的，都说出来了，哪怕下一刻他杀了自己，她也绝不后悔。
　　周瑄仰视着她，瞳底不断翻腾情绪，有那么一瞬，他想掐住她喉咙问一句：“你凭什么如此理直气壮。”
　　可他又默默咽下，帝王的修养让他很快克制平复。
　　只留下谢锳浑身发抖，气急败坏的追问答案。
　　空气中的熏香透过帐子，一点点侵入皮肤，高架雕花木栏托着花斛，里面盛了几朵修剪的金丝墨菊。
　　他笑了声，冰冰冷冷。
　　谢锳脑子轰隆，几乎要被气撅过去。
　　她声嘶力竭咆哮一番，对方却这般风轻云淡，就像蓄满力量狠狠出手，却打了空，颓败感骤然袭来，她晃了下身子，眼前一阵发黑。
　　周瑄环住她双膝，将人抱起来放到对面堆满奏疏的长条案上。
　　谢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将公事挪了过来，案边还摆置着两个箱笼，其中一个打开，皆是兵部工部呈上来亟需批阅的奏疏。
　　她转头，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周瑄双手摁在她身侧，目光冷鸷，似要将她戳几个洞出来。
　　“谢锳，你错就错在，永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起身，他负手转头，朝着殿外疾步而去。
　　不多时，承禄着人来搬运奏疏。
　　谢锳恍恍惚惚坐在案上，身上盖着他信手扯来的厚毯，坐了会儿，白露和寒露战战兢兢进来。
　　周瑄回了紫宸殿，打这夜起，再也没来珠镜殿。
　　谢家又送拜帖，谢锳本不想看，令白露去焚毁的时候，看见拜帖字迹有异，似是嫂嫂秦菀写的。
　　打开，才知临哥儿病了，有半月之久，先前崔氏在拜帖里写过，但谢锳没有看到，拖到今日，临哥儿病情似乎转沉，府里坊间有名的大夫藉已看过，然浑无转好迹象。
　　如今每日昏睡，呓语，醒来的时辰越来越少。
　　秦菀帖子里字字泣泪，恨不能跪在她跟前求她帮忙想想法子。
　　谢锳按捺不住，提步去往紫宸殿。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白露，帮我找出那件绯色低胸襦裙，梳个留仙髻。”
　　她神色凝重，坐在妆奁前找出一对缠枝石榴纹步摇，手抖的厉害，竟也捏不住，掉在桌上。
　　她吁了口气，两条手臂搭在案面，只觉一阵冷一阵热。
　　秦菀说的症状，临哥儿怕是不好。
　　白露诧异，“娘子，那条裙子太单薄，换一条吧。”
　　“不，就要那条。”
　　谢锳嘴唇发白，摇头指着那件薄纱裙子，“快一些。”
　　她没几件这样大胆露/肉的衣裙，饶是这件还是周瑄为了情/趣，令尚衣局特意做的，先前几件都被他在床笫间撕碎，只这一件了。
　　穿好衣裙，白露为她簪上步摇，见她神情惶惶，不由担心道：“娘子，家里出事了吗？”
　　谢锳点头，半晌又摇头：“不会有事的。”
　　主仆三人往紫宸殿走，更深露重，凉风吹得她起了战栗。
　　夹道两侧高墙耸立，阴沉沉的没有光亮。
　　白露提灯走在前面，听见谢锳急促的脚步，粗重的呼吸，她不敢多问，又怕吹灭笼内烛火，遂以手遮挡，加快了步伐。
　　来到殿门前，承禄伸手拦住，于暗处低声说道：“这会儿陛下和门下省，尚书省官员商议事情，娘子进去不合适。”
　　瞥见她单薄的衣裙，过于低露的胸口，承禄忙避开视线。
　　“娘子回去吧，别染上风寒。等陛下忙完，会去看你的。”
　　谢锳不觉得冷，只觉得寒。
　　挽在臂间的帔子迎风轻摇，她脑子里乱的不成样子，只知道她得立刻见他，临哥儿快不成了。
　　她往坚硬的地砖上扑通一跪。
　　吓得承禄忙去扶她，低声劝：“你这又是何苦，陛下气消了，自然会过去的。”
　　谢锳面色仓皇，拽住承禄求道：“中贵人，你帮我去传个话，我有急事见他。”
　　四角平纱灯投出清凉的光，周瑄没有抬头，奋笔疾书批阅新呈上的折子。
　　承禄躬身立在一旁，瞥见圣人愈发冷凝的面容，他便知道不该进来。
　　果然，周瑄肃声斥道：“朕在议正事，不管是谁，都不见。”
　　谢锳身子一软，白露没来的及扶住，听见“砰”的一声响，她右边额头撞到廊柱，当即通红一片。
　　承禄心惊，委身下去想劝解几句，却被谢锳一把抓住袖口，神色艾艾：“中贵人，你告诉陛下，便说..便说我...”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第45章 在朕厌弃前，学着喜欢...◎
　　幽暗的廊下, 秋风卷积着枯叶胡乱拍来。
　　谢锳跪在青砖上，薄透的衣裙遮不住雪肤玉肌，头顶的六角宫灯不断撞击门柱，发出诡异的呜咽声。
　　帘子从内打开, 谢锳看去。
　　只承禄一人。
　　她心里一慌, 就像被人推到悬崖边，再不向前, 只能等死。
　　扶着廊柱, 她站起身来，待双膝能够活动, 提起裙裾跨过门槛，挑帘, 低头, 在承禄反应过来前, 她脚步急急朝着大殿跑去。
　　紫宸殿倏然静谧。
　　十几位官员眼睁睁看着绯色人影推门而入, 乌黑的发，雪白的肤, 近乎透明的衣裙行走间绽开云雾般缭绕朦胧的模样，泥金帔子缠裹着纤细柔软的手臂，荡在腰间勾勒着轻盈身段, 她走的很急，以至于本就托纳不住的峦峰跃跃欲出，直至顿了脚步, 莹白透粉的肌肤似渡上清浅的光晕，极具冲击力的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
　　细碎的步摇仍在晃动, 她攥着帕子, 明眸圆睁, 檀口轻开，两颊染了颜色，却显得那小脸愈发素白，挂在肩上的薄纱快要掉到肘间，她却没有察觉，只目不转睛瞪着他。
　　有恃无恐的瞪着他。
　　每一声喘息，足以令人口干舌燥。
　　如此旖/旎香/艳的画面，就像两军对阵前，骤然击响的鼓槌，咚..咚咚....咚咚咚
　　剧烈敲打着他们的胸口。
　　偌大的殿内，仿佛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
　　周瑄捏紧手里的笔，发出隐忍的晦涩声，众官员如梦初醒，忙相继低下头，再不敢看那人一眼。
　　“啪”的一声折断，笔杆掷到谢锳脚边。
　　“出去。”
　　极沉极冷的低斥，没有称呼，不知在吩咐谁，命令谁。
　　谁都没有离开。
　　谢锳攥着帕子站在原地，甚至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了两步，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不虞和杀戮，她咽了咽喉咙，低声求道。
　　“陛下，我...”
　　“出去！”
　　他五指握成拳，手背上隐隐暴着青筋，起身，自旁侧青松云海屏风上扯了玄色披风，阔步走下阶来。
　　“明日再议！”
　　声落，众臣忙不迭拱手做礼，窸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承禄遣出内殿伺候的宫婢，候在殿门口。
　　周瑄死死盯着她，她眼睛明亮，唇瓣冻到发白抖动，薄如蝉翼的绯红襦裙，本就该是帐内消遣的穿着，她怎么敢堂而皇之穿到紫宸殿，沿途又有多少双眼睛看过，多少人对着这身子别有用心。
　　他眸眼幽黑，喉咙滚了滚，扬起披风将她团团裹住，修长如竹的手指系绸带时似要用尽狠力，关节也挣的发白发紧。
　　他冷眼望着她，心绪难平，翻江倒海一样奔腾汇聚直直冲着颅顶疯涌而上，他压低了呼吸，垂眸平复心情。
　　两条柔软的手臂搭上肩膀，谢锳顺势往前一靠，樱唇启开，亲在他温热的唇角，周瑄僵着身体，任凭她费力讨好，不肯低下头颅。
　　谢锳抚在他面上，垫脚去将他往下拉，他身量健壮结实，饶是谢锳涨得小脸通红，他依旧如峻拔的山，纹丝不动。
　　“陛下，我错了。”
　　“我不该朝你咆哮，不该质问你，不该以下犯上目无尊卑。”
　　她声泪俱下，冰凉的手指紧紧抠住周瑄的颈，怕被甩开，她贴近了些，脚尖踩到他的脚背，刚要弹开，被他一把圈了腰，整个提到书案上放下。
　　“松手。”
　　谢锳自然不肯，不仅不肯，环过他后颈的手用力一勾，上身撞到他坚硬的胸腔，隔着层层衣裳，犹能感觉出那柔软丰盈，周瑄额间绷紧，反手将她强行拉下来。
　　往后撤开距离，神情凉薄。
　　“你又想求朕什么？”
　　谢锳肩膀耷拉下来，乌发慢慢松散，她动了动唇，开口道：“临哥儿，我侄子病了，嫂嫂说该请的大夫都请去看了，可还是没有起色。
　　他们说，宫里陆奉御有味药，是专给孩子用的，陛下当年也服过，求你让陆奉御携药去趟谢家，救救临哥儿。”
　　瞬间如死灰，虽她过来那刻便不报指望，心底却可耻的幻想她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到底是为了旁人屈服。
　　周瑄拎了拎唇角，很快答她：“好。”
　　承禄去往尚药局，备车连夜将陆奉御送去谢府，从头至尾，仿若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刁难，没有落井下石，顺利到令谢锳不知所措。
　　她坐在案上，双手拢着玄色披风，上面的龙涎香带有周瑄的阳刚之气。
　　周瑄已然回到长条案前，取出奏疏朱笔提点，高几上燃着的灯火噼啪爆开，罩纱下的影子，晕出清浅的形状。
　　他奋笔疾书，全然沉浸在朝事之中。
　　谢锳默默跳下案去，冲着他福了福礼，心神不定地往殿外走。
　　待伸手去覆门框，忽觉耳畔一记黑影急速闪过，“咚”的一声巨响，青玉纸镇砸裂门柱撞到地砖，连滚了数圈，残缺不全的玉石最终抵靠着墙壁立住。
　　谢锳吓了一跳，又是一阵疾风，腰间一紧。
　　周瑄从后抱住她，手臂圈紧，炽热的呼吸随之而来，喷在谢锳颈间，他埋头进去，浑身犹如快要燃烧，滚烫的皮肤炙烤着谢锳，将那冰凉渐渐渡到火热。
　　他一声不吭，浓烈的喘息声打湿了谢锳的耳垂，像凶猛的兽，重伤后急需得到慰藉，他靠着她，试图从拥抱中得到确切的回答。
　　谢锳扭头，试探着去亲他。
　　周瑄阖眸，刀劈斧砍的线条勾出俊朗的容貌，映着盈盈光火，他微蹭在谢锳的颈项，暖光流泻而过，唇角是谢锳濡湿的青丝，玄色披风褪落，薄纱下的人，每一寸肌肤都令他想要掠夺。
　　谢锳想转过身去，周瑄忽然停了侵袭，他的手从纤腰移到双肩，环过后往自己肩胛摁去。
　　“谢锳，朕要你。”
　　水雾打湿了她的颈，一点点留下印记。
　　谢锳仰起头来，抬手虚虚覆在他手背，任其亲/吮，任其游移。
　　她说“好”，声音哑的不行。
　　“要你一直喜欢朕，像从前那样喜欢。”
　　谢锳被他握着肩膀推开，那深邃漆黑的眼底像旋涡，看不透里面的波浪汹涌，却能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她，不敢挪开视线。
　　“假的也无妨。”
　　谢锳震惊，在这一刻，她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而这答案出乎她的预料，即便重逢之后，她也从未想过，从不敢想过。
　　周瑄可能，还喜欢自己。
　　她瞪圆了眼睛，像要从他的表情中寻求肯定。
　　“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她艰难的开口，却又觉得每个字都鲠在喉间。
　　周瑄望着她，俯身，吻住红唇，直把她亲的气息紊乱，身子往下松软坠落，他单手捞起她的腰，狭长的眸眼冷静而又笃定。
　　“是，朕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虽然朕宁愿相信那是因为嫉恨，报复，以至于夜夜不得安宁，多少次红罗帐中，朕梦见与你颠/鸾倒/凤，同赴云雨，梦里有多酣畅，醒来就有绝望。
　　朕在边境三年，爱着你，恨着你，一想到你和云六郎做着那般亲密厮混的事，朕便觉得自己可怜，可悲。
　　你说你拼尽全力爱过，你可知何谓真正的爱，何谓真正的拼尽全力。
　　爱不是遇到绝境便往后退，爱不是成全，他是自私，是占有，是妄图舍弃一切只要我们！
　　你说父皇和你阿娘的丑事腌臜秽乱，你畏惧我们可能的兄妹身份，所以你退的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对不住朕，你尽力了。
　　谢锳，朕今日告诉你，若当年换做是朕，朕也不会有半分犹豫，朕会娶了你，这辈子都装着毫不知情。
　　管他兄妹也好，腌臜也罢，那又如何，那能如何？！
　　你不知你错在哪里，朕恼恨你茫然坦荡的模样。
　　你错在不坚定，错在不够喜欢，错在转身就能释怀！”
　　“你最大的过错，是你所谓的喜欢，永远留有退路！”
　　谢锳踉跄了下，仓皇的扶着案角站定。
　　周瑄抿唇笑，森冷的眸眼划过戾气。
　　“是不是觉得朕像疯子。”
　　谢锳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愕然的望着那星辰般碎光泠泠的眸子，明面冷淡疏离，却又藏着滔天的炽热。
　　他亦看向她，幽静而又决绝。
　　“父皇说过，朕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
　　“谢锳，假的也无妨，只要你像从前一样喜欢朕，朕可以不计较。”
　　“你兄长，你姊姊，你侄儿，你想要保护的所有人，朕会如你所愿。”
　　“在朕厌弃你前，留在朕身边，好好学着喜欢。”
　　明黄色络子打了个头，谢锳便有些出神，她托起腮，推开支摘窗，深秋时候的庭院，即便有各色菊花争艳，也总有肃杀的凌厉感。
　　临哥儿身子好转，嫂嫂秦菀特意写信告知与她，道陆奉御每日都去，亲自调理医治，很是尽心。
　　谢锳想起幼时，她跟嬷嬷学着用草条编蚱蜢，编好后特意拿去阿娘房中，摆在最显眼的妆奁处，原想阿娘能揽过自己，亲亲她，抱抱她，说一句“锳姐儿真聪明。”
　　可阿娘看见那蚱蜢，嫌恶的拿帕子挥到地上，踩得稀巴烂。
　　希望和喜欢，盛的太满便会反噬，谢锳习惯了适可而止，自然也不会把指望放到对方身上。
　　周瑄说她留有退路，她又怎能不留有退路，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自小到大缺乏的安全感，不对旁人过分希冀，便能在对方远离时，不伤心不难过，即便有那么一丝丝委屈，经不了几日也就忘了。
　　宫里的赏菊宴，比往年都要清减。
　　几个太妃太嫔凑在一块儿，给官眷下邀帖，好歹攒了个局，设在绫绮殿。
　　珠镜殿在绫绮殿东北侧，溜达着半个时辰便能走到。
　　谢锳听了整日的丝竹声，曲水流觞的欢闹隔着重重宫墙纷至沓来，饶是她合上楹窗，耳畔亦环绕着笑声。
　　白露自外头进来，抱着领来的新料，小声道：“今儿宫里来的女眷真叫多，京城数得着的门户全都来了，娘子，谢家也来人了。”
　　谢锳打络子的手一停，抬眼蹙眉：“是我阿娘？”
　　“大娘子和秦娘子都来了，还带着临哥儿。”
　　“临哥儿好利索了？”谢锳走去开了窗，日头正好，晒在身上不燥不热。
　　“你要是不放心，咱们过去看一眼，奴婢也是打远瞧着，看不真切。”
　　白露将衣料分门别类整理好，别说是入秋的衣裳，便是来年的也劲够用了，绫罗珠钗堆积如山，眼下的珠镜殿，活像珍宝阁。
　　谢锳摇头，继续打络子，她还有好些事没做完，既在那日答应下来，便得循规蹈矩，将该做的做好。
　　就像周瑄所说，哪怕是假的，装也要装的像点。
　　权当是买卖，横竖真不可能回到当初。
　　毫无疑问，她震撼周瑄那一番话，感怀他绵长深刻的喜欢，也愿意为之付出行动，让他高兴，让他满意。
　　可她做不到周瑄说的毫无退路，即便重来一回，她还是会那么做。
　　他和云彦，谢锳都曾专注且热忱的喜欢过，至少她用了自己能用的真心，闹到现在的地步，她没甚好惋惜的。
　　承禄送来一匣子书信，谢锳几乎一眼认了出来。
　　上头压着玉蝉，修补过，裂纹仍在，下面是被烧过的信，最外头的封面还有灰烬，底下那些完好无损。
　　“娘子，陛下说你看到书信，自然懂他是何意思。”
　　谢锳除了惊骇，说不出旁的。
　　为了救谢楚，她亲手送去周瑄写给自己的书信，连同王皇后赠送的玉蝉，她都还给他了。
　　他又送还回来，是要她一件一件复原过往？
　　有人闯进院里，紧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珠帘被人掀开。
　　谢锳抬头，迎面看见一众女眷面色各异地走来。
　　她合上匣子，直起身自案前走下，最先开口的是曹氏，她皮笑肉不笑的“吆”了声，随后犹如主人般四下逡巡，伸手碰碰长颈花瓶，摸摸雕海棠纹屏风，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
　　谢锳冷眼看着，直到曹氏憋不住假面，奚落说道：“果真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物，瞧瞧这屋里的布置，单拿出一样够普通百姓吃一年的了。”
　　同行的几人看起热闹，不咸不淡佯装劝阻：“好了曹姐姐，咱们出去吧，珠镜殿富丽堂皇，岂是咱们能待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却谁都没有挪步，只等着两人吵闹起来，趁机拉个架。
　　曹氏并非脑筋抽风，纯碎叫她难看，而是前些日子登州来报，道六郎吐了血，命悬一线，若非救治及时，恐要把命搭在登州。
　　她最得意最喜欢的儿子，竟为了个女人离京奔走，家也不顾，娘也不管，先前读的圣贤书抛之脑后，甘愿放逐，她怎么受得了！
　　若说云臻的事不足以令她发疯，那么云彦如此，她焉能忍耐下去，云家一日不如一日，凭什么她过的舒坦快活！
　　曹氏之所以敢来对峙，自然是因为听说近月来圣人都不曾踏入珠镜殿，显然是厌倦了，烦恶了。
　　下堂妇，能新鲜几时。
　　陛下若真喜欢，岂会一直不给名分，分明就是玩/弄作践，金丝雀一样圈着，待哪日彻底腻了，随便就能打发出宫。
　　曹氏愈发觉得谢锳虚伪，就像云臻所说，先前都被她骗了。
　　她和陛下，尚且不知是在婚内搞在一起，还是婚后，不守妇道且淫/乱自私的女人，合该受到万人唾弃。
　　“曹娘子若再敢放肆，我便叫人大棒子赶你出去。”
　　谢锳冷笑，只一眼便看出她们各怀鬼胎。
　　她也不是伯爵府的媳妇，至于名声，早就没了，在周瑄惩治王家那日起，珠镜殿藏娇的事儿便都摆在明面上，装聋作哑自欺欺人都无用，说到底，她如今的身份，等同于外室。
　　在他们看来，约莫还是个失宠的外室。
　　所以便都想来看笑话，呵，当她谢锳软骨头呢。
　　“怎么，还有话说？”谢锳态度跋扈，自是曹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嚣张样子，她捂着胸，似难以置信。
　　“白露，将人都撵出去。”
　　谢锳回身，折返到案前。
　　便听什么东西被撞倒，回头的光景，曹氏疯了一样冲过来，抡起手臂冲着她脸急急打下。
　　谢锳凭本能躲避，谁知避开一下，曹氏更加疯狂，手脚并用又打又踢，案上的匣子被推到边缘，书本册子随她动作摇摇欲坠。
　　曹氏边打边哭，嚎啕着满腹委屈：“你还我六郎，还我六郎！你这个狼心狗肺，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怎么对得起六郎的喜欢！
　　亏我把你当好媳妇，事事护着，四娘说你我都替你挡着，你便是这么对我，对云家的！”
　　她指甲尖锐，哭闹起来泼妇一般。
　　撞得书案猛一晃荡，谢锳忙去捞那匣子，不妨被她尖锐的指甲划到脖颈，当即抠下一块皮肉。
　　谢锳抱着匣子躲避，伸手推了曹氏一把，曹氏连着往后倒退两步，咣当坐在地上。
　　谢锳后脊抵碰到墙壁，硌的嘶了声，怀里的匣子幸好没有摔落。
　　白露和寒露被那群官眷刻意挡在外头，冲不进去，急的直跳脚。
　　先前谢锳觉得烦，将一应宫婢黄门都遣到外殿，故而这样大的动静，他们都未觉察。
　　有人去扶曹氏，顺道轻声指责：“锳娘子也是，曹娘子再疯，好歹你要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她毕竟做过你婆母，今日骂两句，出出气，不都是为了云六郎？
　　你如今过的是好，他呢，那样好的男儿，漂泊不定，他本有大好前程啊！”
　　“是啊，是啊，真不像话。”
　　“长辈再不对，也是长辈，你还还手，还把她推倒。”领头那个远山眉，眼眸精明，边搀扶曹氏边继续拱火，“曹娘子，没摔伤骨头吧。”
　　听她一说，曹氏原本正常的腿瞬间一软，哎吆着，面露痛楚。
　　谢锳气的浑身发抖，一群人，一群嘴，喋喋不休的嗡鸣聒噪。
　　她抱着匣子，就像被浪打到礁石，漫灌而来的海水令她窒息，难受，她哆嗦着唇，扬手指向门口。
　　“出去。”
　　嗡嗡声不断，蝇蚊一般。
　　“我们不过是来看看你，哪里做错了惹着贵人，你千万别生气。”
　　贵人二字咬的分外重，随即便有笑声传来。
　　“就是，您是什么身份，宫里不都知道吗，陛下疼你宠你，可你也得沾点烟火气，别听两句忠告便想打人，时日久了，养成刁钻的毛病，陛下留你还好，若是不留呢？”
　　谢锳闭了闭眼，忽的抄起案上端砚，怒目瞪着她们。
　　“我最后说一遍，出去。”
　　那些人愈发得意，仿佛激怒了她，便是什么了不得的趣事，三两个凑在一块盈盈笑着，混不在乎她虚张声势的威胁。
　　“啊！”
　　端砚飞出，径直砸到领头那位脑门，当即血溅出来，吓得殿内嘘声一片，嘈杂吵闹瞬间冷凝，只有一声声倒吸的凉气。
　　谢锳咬着牙，将她们一一打量了遍，随后轻笑着开口：“信不信，再多说一个字，叫你们官人倒台！家宅不宁！”
　　话音刚落，果然唬的众人噤声。
　　被砸的那位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血水直流的额头，伸手哆哆嗦嗦指向谢锳。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可知我们在场随意哪位，都要比你尊贵端庄，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胡话！”
　　其余人唏嘘着点头。
　　“我乃朝议大夫之妻，正五品官眷，我定要将此间是由呈禀陛下，叫他看看，你到底如何仗势欺人，口出狂言，袭击官眷..你等着！”
　　她说的激动，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殿内突如其来的静谧。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只她义愤填膺的站在那儿，扬着手臂与谢锳叫嚣。
　　直到喘息声撕扯着喉咙，她咳了下，余光看见明晃晃的甲胄，再往后回头，便是一脸肃杀面无表情的陛下。
　　她双膝发软，顾不上去捂额头，跟其余官眷一同跪下，呼“圣人”。
　　所有愤怒，委屈，不平，在看到他进门的刹那，似乎找到了发泄点，谢锳绷紧的神经松懈，眼圈涌上水雾，她别开头，背朝着周瑄仰起脸来。
　　周瑄看见她颤抖的双肩，更看到她被众人围堵着一声声质问，嘲讽，像被包剿的羊，周围全是饿狼。
　　他恨不能撕碎了她们。
　　自己舍不得碰的人，她们竟敢过来欺负。
　　“疼吗？”他站在谢锳身后，抬手摁在肩上，迫使她转过头来，指腹覆在颈间，查看被划破的皮肤，抬眼，对上她通红的眼眶。
　　心就像被人攫住，血液流不过去，她哭，比刺他一刀还要难受。
　　“朝议大夫是吧，承禄，传令下去，免去徐陵其朝议大夫之职，发派到苍梧去做主簿。”
　　被砸那人惊骇万分，流血不止的额头就像破了个窟窿，她膝行向前，想求饶，却别周瑄一记杀人的冷眸震慑在地。
　　苍梧，那可是个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的偏远苦地，他们在京中养尊处优，本是闲职，到那儿可怎么活。
　　她瘫在地上，然尚且未完。
　　“拖下去，廷杖三十。”
　　她哀嚎一声，便被身穿甲胄的侍卫架着往外拖走。
　　不多时，殿内传来更为凄厉的惨叫声。
　　在场官眷无不寒毛耸立，后悔莫及，她们跪在地上，皆已抖成筛糠。
　　明明传言不假，明明陛下月余多都没有踏入珠镜殿，她不是失宠了吗？
　　便是受宠，陛下不最是严苛端方，沉稳老成的吗，为了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他便狠戾至此？
　　隐忍的恐惧，挟着压抑的啜泣声，将殿内的气氛笼罩的愈发森凉。
　　“谁打的她？”
　　阴鸷的目光顺势往下跪的人里一扫，便见曹氏晃了下身子，手脚止不住的发颤。
　　谢锳正欲开口，周瑄攥住她的手，拉到身边。
　　“抬起头来。”
　　曹氏面如土灰，战战兢兢只抬了下脸，又慌忙垂落。
　　周瑄拇指捻过谢锳的手背，拿到自己掌心拍了拍，笑道：“去，掴她那张老脸！”


第46章 情冷◎
　　谢锳被牵引着, 强行带到曹氏面前。
　　跪伏在地的曹氏早已吓得惶恐惊惧，她不敢抬头，抠着地砖的手指愈发凄白。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谢锳青缎面绣鞋的东珠, 饱满细腻的珠子, 衬的她腕上这条登时黯淡无光。
　　她忽然想起谢锳在时，每次都带名贵的珍珠回府, 那会儿多好, 她也不用操心费力，窝在房中镇日观赏珠子, 偶尔出门赴宴，众星拱月般的风光, 谁见着不说一声好福气。
　　曹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心里头越害怕, 回忆越清晰。
　　此时此刻她甚至不停懊恼后悔, 自己是疯了还是安生日子过够了，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局面, 方才她怎么了，一定是魔障。
　　头顶是逼人的压迫，她大口喘气, 泪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掉，她可是侯府嫡女，虽说母家迁出京城没有实权, 可她身份尊贵，她郎君是忠义伯, 她儿子是进士三甲, 魏公门生, 她前女婿是当今红人，陛下近臣，她....
　　她不断给自己壮胆，毫无底气的打赌谢锳不敢打她。
　　可她还是抖得厉害，众官眷面前，她尊严全无！
　　谢锳的手被抓着，迟迟没有落下。
　　周瑄睨了眼：“不忍心？”
　　谢锳咬唇，握起手指。
　　周瑄冷笑：“朕替你掴她，可好？”声音轻柔疼惜，说话间拇指抚到谢锳眼尾，擦去湿漉漉的水痕。
　　谢锳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随你处置，我想回寝殿休息。”
　　女眷都请到殿外观刑，承禄在圣人的授意下，特地挑了个皮糙肉厚，体格健壮的小黄门，并依着命令嘱托给他，务必抡圆了膀子使劲打，听圣人的意思，是要让曹氏见血。
　　小黄门便在那紧张的活动筋骨，不多时，珠镜殿外耳刮子声凌厉响亮，犹如打在所有女眷脸上，半个时辰，院里听不见旁的动静。
　　曹氏是被抬着送出去的，同行的几位女眷个个心惊胆战，嘴巴仿佛缝了线，再不敢像闯宫时那般利索爽快。
　　秦菀抱着临哥儿，与崔氏坐在太液池畔，临哥儿还在睡，嘟囔着要什么吃，翻了个身，拱进秦菀怀里。
　　崔氏摩挲着手指，漫不经心挑起眼眸望去：“还当他们多能耐，乌眼鸡似的闹腾了个把时辰，不也得灰溜溜滚蛋。
　　当咱们谢家没人了，谁都能骑到脖子上耍浑。”
　　指甲猛一用力，勾起绢帕上的丝线。
　　秦菀不做声，垂眼给临哥儿扇扇子。
　　崔氏瞟她，不满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别漏给那尊神，瞧见了没，饶是没有名分，陛下把她宠的跟眼珠子一样，方才那些个官眷，回家都得挨骂，他们的官人，少不得要受牵连。”
　　秦菀叹了声：“十一娘被推到风口浪尖，总归不是好的。”
　　崔氏笑，道秦菀没见识：“她若是够聪明，便该知道要死死缠住陛下，只要陛下喜欢她，又何必在乎吐沫星子，什么风口浪尖，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崔氏难免想到上回昌河公主婚前宴饮，语气便狠了些。她给陛下和谢锳创造机会，结果呢，那白眼狼非但不感激，还跟他们断绝关系。
　　现下尝到甜头了，知道有棵大树傍身如何安稳牢靠，在那珠镜殿里养尊处优，怕是早就忘了当初义愤填膺的模样。
　　秦菀心内百感交集，想说又觉得憋闷，遂呼呼扇着风，不再理会崔氏。
　　崔氏见状，斥了声：“你仔细临哥儿冻着。”
　　扭头，伏在美人靠上等的乏了：“也不知圣人何时出来，咱们且在这儿看看，过会儿再去见那尊神。”
　　秦菀不是滋味，明明是十月怀胎亲生的骨肉，可十一娘在崔氏嘴里反而成了“那尊神”，她一个外人听了都觉得难受膈应，更何况谢锳。
　　“阿耶的事儿...”她起了个头，崔氏猛地坐直身子，神色明厉：“今儿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当我为何挑拨曹氏，惹恼那些官眷，若非如此，她们能一鼓作气跑去珠镜殿兴师问罪？
　　借她们十个胆也不敢，便是失宠又如何，陛下的人轮得到她们说三道四。
　　可惜，人就是受不得激，脑筋糊涂了，做事便不受控制，不过喝了几盏浊酒，倒像是吃醉了，个个都长了十个脑袋等着去砍，不枉我屈辱多日，今儿看着她们那副鬼样子，着实痛快！”
　　“可阿耶后日便要流放去黔州了。”
　　“那又如何，你可不要糊涂，别跟这些蠢货一样觉得谢家完了，那尊神完了，不受宠了，便能肆意欺负。
　　咱们这位陛下，跟先帝一样，是个痴情的种子，当年先帝他...”崔氏戛然而止，不自在的撇开头，绞着帕子陷入沉思。
　　珠镜殿内，白露和寒露气鼓鼓的憋着泪，一想到刚才的场景，便又鼻头酸涩，两人蹲下身，洗净帕子给谢锳擦拭脖颈。
　　那一条疤痕小指长短，活活抠下一块肉来。
　　谢锳揪着衣角，任由她们擦拭。
　　周瑄起身，拿了药膏走上前：“朕来。”
　　她皮肤很白，故而被抠掉的伤口周围更加显红，涂好药膏，又将纱布缠裹上去，低眉，她很平静，仿佛拿端砚砸人的不是她。
　　周瑄不动声色的打量，随后伸手穿过她腿弯，打横将人抱到榻上。
　　谢锳疼的嘶了声，周瑄阴冷冷的笑：“被欺负成这样还不忍心打她，活该。”
　　他这么说，下手却很轻，将谢锳的衣裳解了，褪到腰间，光滑白嫩的后背，俨然有团紫红色的淤痕。
　　谢锳枕着手臂，歪头合上眼睛。
　　周瑄缓缓涂抹，手指很快将底下皮肤渡热，他斜过去眼，想从她身上找出什么情绪，或是愤怒，或是委屈，又或是别有所图。
　　可她故意闭紧眼睛，趴在那儿任由自己涂抹。
　　周瑄扯了帕子擦手，顺势撑着手臂卧在她旁边，勾了绺青丝，温声问道：“不想跟朕说点什么？”
　　“我想睡一会儿。”谢锳喃喃。
　　周瑄眸眼沉寂，勾青丝的手微微用力，谢锳吃痛，睫毛颤了颤，却还是执拗不肯抬眼。
　　“谢锳，你在生朕的气？”
　　“没有，”谢锳把手缩回衾被中，乌黑的鸦羽掀开，撞进周瑄审视的冷眸，“是陛下替我出头，解气，我很感激。”
　　周瑄笑，眉眼愈发深沉：“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朕提。”
　　“我就想睡一会儿。”
　　周瑄起身，坐在床尾，冷不防开口说道：“朕让谢宏阔流放黔州，后日便要启程。”
　　谢锳心跳停了下，藏在衾被里的手骤然攥紧。
　　周瑄大掌覆在她后腰，轻轻揉了几圈，丝绸般细腻的皮肤叫人不忍移开。
　　他俯身亲吻她的唇，眼，乌发，手指剥了里衣。
　　眸眼越凉，掌中温度越是炽热，一番动作，谢锳便有些呼吸急促，她揪着枕面，汗珠沁出皮肤，香润润的味道犹如催/情的迷/药。
　　周瑄将人翻过来，怕伤到她，手掌垫在后脊的淤痕处。
　　谢锳蜷起腿，双手推挡在他胸前，咬牙说道：“我不舒服，改天吧。”
　　周瑄捉了她的手腕，压到头顶，暗哑着声音轻笑：“朕只亲亲，不做别的。”
　　他如是说着，右腿摁下她的膝，使她浑无遮拦的伸展开来。
　　沿着划伤的颈，或轻或重的落下唇。
　　朱红帐内，轻纱浮动，起起荡荡。
　　他衣着端庄分毫不乱，她寝衣半开招架不住。
　　约莫一刻钟后，周瑄帮她拉高领口，抱着托到枕上，她小脸红的通透，汗津津的面额如洗过一般。
　　“陛下，等等。”
　　谢锳从内侧匣中取出香囊和络子，柔声道：“这回保准错不了。”
　　周瑄扫了眼，接过去后佩戴在腰间，“你歇着吧，回头朕再来看你。”
　　人刚走出寝殿，笑容倏地敛起，周瑄低声吩咐：“盯好她，暗卫再添十人。”
　　承禄应是。
　　又问：“陛下，撤出去的守卫可还需调回来？”
　　“不必。”
　　她喜欢清净，那便给她清净。
　　手指攥着香囊，一把扯下，水面泛起涟漪，香囊很快没入水底。
　　“白露，帮我倒盏热茶。”谢锳换了件秋香色长褙子，挽上越罗帔子下地，她索性散着发，颈间的伤痕若隐若现。
　　“娘子，小厨房炖的鸡汤，你要喝一碗吗？”
　　“好。”
　　帷帐内的缱绻神色不见，谢锳摩挲着手指，眉心蹙拢，待有人禀报，道谢家来人，白日里受过的责难瞬间重涌上来。
　　崔氏和秦菀进来，迎面看见兀自喝汤的谢锳。
　　她清凌凌坐在膳桌前，并未抬头，烛光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泽，只是傍晚，殿内已经点的灯火通明。
　　窗牖前的帷幔随风摇曳，勾缠着墨菊枝子鼓的满涨。
　　殿内熏着沉水香，一缕缕飘进鼻间。
　　“去，叫姑姑。”崔氏推了把临哥儿，附上一个明艳的笑容。
　　临哥儿揉着眼睛，只看到满屋子新奇玩意儿，一时间没注意到膳桌前面色冷冷的谢锳，不提防被推得险些栽倒，他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祖母你捏疼我了。”
　　崔氏讪笑，解释道：“小孩子皮嫩。”
　　秦菀不做声，她分明看见崔氏拿指甲掐到临哥儿肩膀。
　　虽心疼，却也不愿当面戳穿。
　　“姑姑...”临哥儿胖嘟嘟的脸上挂起泪珠，迈着小短腿跑到谢锳身边，“好香。”
　　临哥儿舔了舔唇，谢锳夹了箸鸡肉给他。
　　白露添碗，放到谢临手边。
　　秦菀站在对面，崔氏却走上前来，挨着谢临坐下。
　　“白露，帮我也添一副碗筷。”崔氏招了招手，熟稔的仿佛在谢家一般，她欠身将镯子往上抚弄。
　　谢锳没抬头，给谢临擦了擦嘴角说道：“你们先下去。”
　　白露端着薄瓷葵口碗，又赶忙拿回去，与寒露将门掩上。
　　崔氏自然挂不住脸子，往后一靠，装出来的假笑立时收敛。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下人面前故意叫我难堪？”
　　谢锳喝完鸡汤，瞧见崔氏美眸瞪圆，怒气冲冲，不由笑道：“阿娘撺掇那些官眷过来羞辱我，作践我，便不觉得女儿会难堪？”
　　崔氏出门前，谢宏阔还不断嘱咐她，务必隐忍，哪怕谢锳戳着她脊梁骨骂，也得咬牙挺住，谢家已经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故而崔氏气的血液乱窜，也只硬生生陪着笑脸：“若非如此，你哪里肯见我。”
　　“十一娘，你阿耶后日要被逐出京去，流放黔州，他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与其说流放，不如直接让他去死。
　　你身上毕竟留着谢家的血，你阿耶出事，旁人又会怎么看你，必然轻慢鄙薄，咱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闹够了，便仔细想想，阿娘说的可有道理？”
　　“你恨阿娘利用你，可你怎知阿娘不是在帮你？你跟陛下本就两情相悦，当年让你们分开，是你阿耶犯糊涂，可事已至此，谁能想到四皇子会倒台，陛下心里有你，到现在后宫都只你一个，往后保不齐他要给你封号的。
　　十一娘，身为父母，我们做的不够好，你骂我们怨我们也成，可你不能看着你阿耶流放黔州不管不问，他若是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重返京城了...”
　　“那样最好。”谢锳笑，咬着舌尖抬起头来，“许是陛下成全了他，省的让他三番五次假意离京，落人口舌，如今遂他心愿，你们该去紫宸殿跪谢皇恩。”
　　“十一娘！”
　　“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今日因你受辱，这笔账我暂且记下，若再敢惹我，别怪我不念血缘之恩。”
　　她说的无情，箸筷上还夹着细丝鸡条，喂到谢临嘴里，谢临弯着眼睛小腿不停晃荡，孩子听不懂大人的争辩，只知道肚子饿，能吃饱便无忧无虑。
　　“陛下说过，年底擢升阿兄职位，调任刑部上任。”
　　“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崔氏掩胸，倒吸了气。
　　谢锳搁下箸筷，不疾不徐解释：“往后，我只有阿姊阿兄这两门亲人，再没阿耶阿娘了”
　　“你混账！”
　　崔氏打翻了汤羹，吓得谢临跳下去躲到秦菀怀里。
　　“谢家不会倒，陛下承诺我，谢楚一脉扶摇直上，你和谢宏阔安心流放便好。”
　　紫宸殿
　　周瑄捏着眉心，沉声道：“她果真这般说的？”
　　“是，崔氏离开时气的走不动道儿，倒是秦娘子留下和谢娘子说了几句悄悄话。”
　　周瑄扫过去，那人拱手一抱：“两人挨得太近，属下实在听不清楚。”
　　傍晚他便知道谢锳早就猜出原委，恐怕不止猜到了谢家，还疑心了自己。
　　他给过她机会发问，可她什么都不说。
　　入冬后，下了场雪。
　　谢锳偎在榻上画消寒图，周瑄打帘进来，便看到她红扑扑的小脸，裹在绸被里，领口一团雪白的狐狸毛，油润顺滑，她没有梳发，披散在身后拿丝带松松拢着。
　　这一刻，周瑄悬着的心忽然有了着落。
　　就像晚归的郎君骤然看见等他的妻子，暖流溢开。
　　他搓了搓手，承禄抱着鹤氅退出门外。
　　“画什么呢？”自后拥住她，微凉的下颌搁在谢锳肩上，双手自腰间不安分的捏了把。
　　“你身上好凉。”谢锳嗔道，推他往外。
　　周瑄却不走，抱得更紧，耍赖一般：“你帮我暖暖。”
　　说罢，当真把手从衣服底下探进去，激的谢锳险些跳起来，圈点的红梅登时洇开，晕染出大片痕迹。
　　谢锳被他压在软塌，一番亲昵后浑身没了力气，发软的身体微微颤着，任由他擒了手腕覆在颈项，一点点解开衣领，推上小衣，直把那皮肤燃成黛粉，他支起身子，抬手为她理好衣裳，又将湿润的青丝抿到耳后。
　　自深秋至今，两人仿佛真的回到年少时候。
　　谢锳比对着每一封信，回想自己收到信后的反应，将做过的事一件件重新再来，而周瑄对此乐此不疲，甚是沉浸。
　　“你阿姊病了，朕让陆奉御去紫霄观看过，只是普通的伤寒，得调理半月。”
　　周瑄握著书卷，一手搭在曲起的膝上，谢锳坐在条案对面，专心临摹他送来的字帖。
　　她十二岁时写字难看，周瑄便特意给她搜罗了帖子，这便是其中一幅。
　　如今她自然有进步，可离周瑄的要求尚远。
　　“我替阿姊谢谢陛下。”她眨了眨眼，潋滟的眸中闪着烛光，轻轻浅浅像碎了的水面。
　　“朕说过，你在意的，朕都在意，你喜欢的，朕也都将试着喜欢。
　　谢锳，过来。”
　　他把书卷放下，侧躺着身子把手压在脑后。
　　谢锳嗯了声，笔却未停，“还有几个字，容我写完。”
　　周瑄果然好脾气的等她写完，随后便见纤软的人走过条案，跪伏在自己膝边，他抬手，扶着她的腰让其坐在腿上。
　　眸中情/欲荡开，谢锳抓着他的手臂，坐伏上去。
　　她很温顺，在床事上异常的配合，有时被弄得难受，她也只咬唇忍住，虽然舒畅，可周瑄却总也惦记最初那回。
　　第一夜，他下手没轻没重，而她在药的作用下，毫无防备，信任他，依赖他，被送至云端，又被拉下深渊，哭的时候奋力捶他咬他，像只小野猫。
　　周瑄始终记着那一夜。
　　正是因为印象深刻，反而现在的温存不能让他满足。
　　他想她也舒服，而不是克制隐忍，将感受全藏起来。
　　帷帐内的人，趴在塌上。
　　濡湿的发丝缠在皮肤，蜷起的手指依旧攥着绸被，眼尾眉梢嫣红未消，光洁的后背尽是汗珠。
　　殿内烧着地龙，周瑄只穿着里衣下地。
　　他瞥了眼朱红帐子，拾起地上的衣裳穿好，承禄在门外撑了伞，擎着走在旁侧。
　　“陛下，西凉使臣还有五日便进京了。”
　　“让吕骞和鸿胪寺卿招待，”周瑄咳了声，拢了拢玄色鹤氅，“让珠镜殿的人都守紧嘴，谁说漏了半个字，叫她知晓，朕不会轻饶。”
　　承禄顿步，少顷回：“是。”
　　起风了，挂着枝头薄薄的雪沫四下飘散。
　　自打陆奉御帮忙调理月事，谢锳已经疼得很少，偶尔即便是疼，也能忍住，并不像从前那般直不起腰，下不来地。
　　她端着药碗，蹙眉问：“陆奉御改方子了吗，怎么这药闻着更苦了。”
　　寒露挑开帷帐挂在钩子上，笑道：“说是调了，奴婢不懂，就记得奉御说减去了甘草薄荷，添了活血的药材。”
　　白露探头：“良药苦口，娘子喝完，我这儿备好了蜜饯。”
　　她捧着白玉盘，笑嘻嘻的杵在床边。
　　甫一喝完，谢锳简直恶心的快要呕出来，她趴在床沿用力忍住，饶是如此仍出了一头热汗。
　　她去翻看匣子，发现里面的信件只剩两封，在年底朝宴前，便能将旧事全部做完。
　　她展开上面一封，周瑄遒劲的笔迹映入眼帘。
　　“十一娘，我和厚朴去东郊猎场，虽下了雪，可还是猎到两只兔子，一只狐狸，那狐狸毛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本想回去送你。可惜，途中被厚朴截胡，说他阿娘生辰，借花献佛。
　　我怕让他看出端倪，只好拱手相送。
　　十一娘，等明年开春，我想同父皇请旨赐婚。
　　你愿意吗？”
　　彼时她收到信，一夜不曾睡着，贴身放着，唯恐不小心掉了叫人看见。
　　她欢喜又紧张，恨不能立刻告诉他，她愿意。
　　作为回礼，她在信中夹了条亲手绣的帕子，还记得周瑄接过时故作镇定的脸，两人都不敢看对方，以至于手心都是汗，信都湿了。
　　她笑，撑着腮颊看烛火跳跃，心道，破镜从来不会重圆。
　　他让她装作喜欢，可他不也是在装作享受？
　　无非想弥补当年的遗憾，做越多，暴露更多。
　　十四岁的周瑄，永远不会把她当棋子一样摆布。
　　谢锳打开匣子，把信扔了进去。
　　晴了两日，晌午天又阴沉。
　　谢锳正在太液池畔的亭榭里赏梅，她剪了几支绿萼，抱在怀里，嗅着清冷的香气，将手炉放到桌上。
　　“娘子，宫里要办大宴，听小厨房的人说，他们怕人手不够用，会从各宫各殿调出去厨子以备不时。
　　好像设在宣政殿，到时文武百官都会赴宴，说是开朝来最盛大的一次。”
　　白露哈了口气，跺脚道：“咱们回去吧，好像快下了。”
　　谢锳便起身，两人沿着小径行走。
　　“西凉使臣进京了，现在就在鸿胪寺，吕大人前两日进宫，跟陛下回禀过。”
　　“那，西凉公主果真像传说的那么好看？”
　　谢锳脚步微停，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两个鹅黄色棉袄的宫女凑在一堆，边扫雪边说话。
　　“眼下谁都没见着，但听旁人说她好看，像仙女一样，要不然也不会送到京城面圣。”
　　“那有珠镜殿那位好看吗？”
　　两人压低了嗓音，头碰头怼到一块儿。
　　白露攥紧拳头，低声道：“娘子，别听她们胡说，竟没些着边的。”
　　谢锳抱着绿萼，眉眼淡淡的看着说到劲头的两人，嗯了声，提步往前。
　　宫女冷不防吓得弹开，可那声“没名分”还是落到谢锳耳中，她们颤着腿，哆哆嗦嗦躬身退到一旁。
　　谢锳只停留了片刻，便头也不回走了。
　　珠镜殿门前停着撵车，谢锳将梅花拢了拢，寒露见她回来，忙打帘小声说道：“陛下来了有半个时辰，只说等着，也不叫人去找你。”
　　谢锳进去，白露给她解了披风，又取来青玉花囊，将满满一束梅花插/进去。
　　周瑄倚在榻上看书，手底下搁着一沓阅好的折子。
　　听见动静，抬起眼来。
　　“去哪了。”
　　谢锳笑，上前偎在他怀里取暖，周瑄握住她的手，带到胸口塞入衣间，顺势亲了亲她的唇，把人摁在怀里。
　　“去梅园了。”她身上很香，周瑄用力嗅了嗅，把书信手一放，双手掐着细腰提到膝上。
　　“今儿喝药了吗？”
　　白露正好端了药碗进门，闻言忙道：“刚熬好，有些热。”
　　周瑄睨了眼，招手，白露把药放在旁边的案上。
　　“过两日是朝宴，届时会有诸多琐事，朕怕你觉得闷，便让人将行宫收拾一番，你去泡两日温泉汤，等忙完之后，朕去接你。”
　　他面相生的实在太好，看着你时，便觉得整个人都属于自己，眸子浓烈到灼热，他望着谢锳，唇落下。
　　谢锳揽住他的颈，道：“好。”
　　这夜周瑄要的分外狠，如狼似虎，恨不能死在谢锳身上。
　　传了四次热水，谢锳咬破了唇，被他抱着抵在床角。
　　双手从床栏垂落，又被他一把握住，放在自己腰间。
　　事毕，他亲手给谢锳清理了身体，一点点擦去污秽，待挪到腿间，谢锳下意识想合拢，然根本没有力气。
　　周瑄抬起眼皮，认真且轻柔的将里面一并打理干净。
　　他将温好的汤药端来，单手揽起谢锳，哑声劝道：“谢锳，喝完药再睡。”


第47章 行宫（一）◎
　　屋内香气幽幽萦绕, 罩纱灯内的烛火欲灭不灭。
　　谢锳背对着周瑄，两人之间寸缕未着，是最亲密的姿势。
　　她累极，枕着周瑄的手臂, 蜷起双腿, 细瘦的后背出过汗后又滑又腻，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掌腹温热, 缓缓揉按她纤软的小腹。
　　周瑄揽着她，目光扫到外侧小几上的空碗, 日子总是过得如此迅速，眨眼间便是年尾, 信, 也只剩下最后两封。
　　地龙烧的极旺, 谢锳很快热的烦躁难耐, 她搁下绣到一半的帕子，起身去推楹窗。
　　甫一推开, 不由吃了一惊。
　　漫天雪花鹅毛似的往下扬，映着廊庑光火仿若仙境一般，她仰着头, 下意识伸手去接，雪花撞到指尖纷纷融化。
　　她穿上厚氅，拢了兜帽出门。
　　好些日子没见雪, 今儿倒半夜下起来了。
　　她自己一人，沿着长长的巷道往前走, 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摇慢荡, 雪花迎面打在身上, 脸上，她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自在散漫的悠闲感。
　　风起了阵势，嗖的一下刮灭灯笼。
　　谢锳怔愣了瞬，此时环境静谧，耳畔只有落雪声，风吹树枝的动静，她叹了声，转头想往回走，到底还是不喜昏黑。
　　然刚抬起脚步，便听见黑暗里有人在说话。
　　谢锳站在墙后，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梅林后，仿佛有两个人影。
　　她眯起眼睛，伸手摁在墙壁。
　　一男一女。
　　女子拂去兜帽，露出乌黑的鬓发，她面朝自己，抬头起来时，也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她似乎小声求什么，片刻后伸手覆在领口，随后那披风掉在地上，惊飞了枝头瞌睡的鸟雀。
　　谢锳捂住嘴，心道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如此近的距离，自己动一下便会被人发现，她放缓呼吸，只盼望这两人别在冰天雪地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女子猛地扑上去，抱住男人的腰，那男人像坨冰，身量笔直，一丝弯曲迁就都没，任凭女子抱着。
　　“松手。”
　　冷肃沉厚的声音响起，谢锳愣住。
　　周瑄？
　　而在此时，女子的面容也逐渐清晰，正是王家二姑娘王毓。
　　她似乎在哭，却也不敢不听周瑄的冷斥，一双手局促的落在身侧，尽管隔着树枝，犹能看到她在发抖。
　　周瑄弯腰，拾起地上的披风，给她穿好。
　　“朕说过，只一条路能走。”
　　他背朝谢锳，清隽如松的身影罩在王毓身上，挡得很是严密。
　　“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答朕。”
　　他挑起头上的树枝，略一侧脸，抬脚往前走。
　　王毓忽然如惊兔一般，转身追过去。
　　更黑更远的角落，谢锳看不清两人在做什么，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后，她看见王毓失魂落魄的自暗处走来。
　　谢锳吸了口气，贴着墙壁站定。
　　王毓根本没有看见她，她在哭，从谢锳斜对面走过时，脸上莹莹发亮。
　　翌日，谢锳去暖阁，将绣好的帕子送给周瑄。
　　当年他写信告诉自己，要同先帝请旨赐婚时，她给他绣了一条贴身珍藏的帕子，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早就没了。
　　周瑄捻着帕子上的纹路，把人抱到膝上，“明日朕让厚朴护送你去行宫，那里的沐汤极好，你好生养护身子，等着朕。”
　　谢锳垂眉，双手揽住他颈子，温声道：“好。”
　　周瑄亲她的眼，亲她的手指，连带亲吻掌中金丝银线绣成的帕子。
　　待谢锳从殿内离开，周瑄走到炭盆处，抬手，柔软的帕子掉进炭火中，瞬间被吞噬殆尽。
　　她记错了，连针线用料都忘得干净，这样的东西，留着便是羞辱。
　　羞辱他犯贱，羞辱他一厢情愿。
　　晌午，谢锳在榻上翻书，听见白露急急掀开帘子进门。
　　看见她后忍不住扑上前：“娘子，寒露跟人打起来了。”
　　与其说打，不如说寒露被人围攻。
　　六七个宫婢一块儿，把她围在当中撕扯，寒露头发被扯得蓬乱，簪子掉在雪堆里，衣裳也皱巴裂开，得亏冬日的棉衣厚实，人单力薄，那些婢女捡起雪团子往她身上扔。
　　因在僻静的地方，她们又都不敢出声，唯恐惹来管事嬷嬷。
　　谢锳赶到时，寒露被几人推倒在地，纷纷扬扬的雪砸的她睁不开眼，只能把手横在脸上遮挡。
　　谢锳只觉得浑身血液躁动起来，悉数堆叠翻涌，她涨红了脸，声音因愤怒而尖锐拔高。
　　“住手！”
　　乍一听见动静，那些人慌忙收敛动作，又看见是谢锳，便赶忙跪下身去，稀稀拉拉行礼问安。
　　谢锳拉起寒露，给她扣好扣子，抬手整理了头发，却见寒露瘪了瘪嘴，眼眶通红还忍着不哭。
　　“娘子，是她先动手的，不赖我们。”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解释，可刚说完这话，便被谢锳冷飕飕的目光吓得俯下身去。
　　寒露抹了把脸，气冲冲啐了声：“你背后嘀咕主子，合该被打！”
　　黄袄婢女不大服气，可又不敢忤逆，只好暗自哼了声，心里却瞧不上所谓的“主子”。
　　眼下宫里谁不知道，西凉使臣不日将进宫面圣，亦会在朝宴那日将西凉公主献给陛下，她们也都听说，明儿这位“主子”便会被送到行宫去。
　　说是送到行宫，实则是为公主让位。
　　等陛下与公主成婚，蜜里调油之际，怎会记着这位被送出宫的“主子”，届时恩宠全无，她还拿什么逞威风。
　　不过，她们现下自然是不敢得罪她的。
　　先前珠镜殿众官眷便是例子，曹氏被打的脸上全是血，冲撞谢锳的那位更是被打烂后臀，至今都只能瘫在床上。
　　谢锳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寒露穿上。
　　黄袄宫婢有些吃惊，因是寒露先动手打她，她气不过，又觉得寒露也只是个婢子，便与她争辩还手，眼看落于下风，便喊人一起，直把寒露打的无招架之力，这才觉出不妥，然后悔不迭也无济于事。
　　她心里默默念叨：我进宫时日比她久，谢锳不会为了个小婢女对她动手。
　　可眼见着眼前出现青缎面绣鞋，藕色裙角荡开一尾弧度，黄袄宫婢有些喘不过气。
　　她抓着雪，舔了舔唇又道：“娘子，真的是她先打我的，我...”
　　掌风倏地扇过，清脆的耳光把那宫婢打的猛一趔绁。
　　谢锳冷声说道：“跪好。”
　　寒露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定是这人碎嘴说了不该说的。
　　这些日子，随着朝宴逼近，关于她的流言愈发甚嚣尘上。
　　黄袄婢女忙咬牙跪回谢锳脚边，抽泣着委屈，嘴里还在辩解：“娘子便是护着下人，也该讲讲道理呀。”
　　“啪”的又是一记耳光。
　　寒露打了个颤，忙上前给谢锳揉手。
　　谢锳转头，眼神蓄着愠怒，她抚着寒露的面颊，又瞥了眼跪在雪地里的宫婢。
　　“寒露，你自己去打，狠狠的打，方才她们怎么欺负你的，全都还回去！”
　　承禄将这事说给周瑄听时，那人正在参详西凉的书信，闻言忍不住轻笑：“她自己受气不出手，这会儿倒为了旁人坐实恃宠而骄的名声。”
　　承禄叹：“娘子气的不轻，夜里没吃几口饭便睡了。”
　　周瑄蹙眉，搁下信件起身，承禄见状给他抱来氅衣，他走了几步，又在殿门前停住。
　　“那几个宫婢现下如何？”
　　“管事嬷嬷已经教训过，都说不敢了。”承禄抬眼看了下门外，准备展开氅衣。
　　周瑄又踱步回去，坐下，不久凛声道：“全都发落去掖庭。”
　　“陛下不去看看？”
　　毕竟明日谢锳便要去行宫，承禄侍奉周瑄多年，能看出他心里惦记，只是这位帝王性情一向冷漠，此刻他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承禄，记得明日让陆奉御调一下药。”
　　谢锳小日子几乎不再疼痛，再有两月约莫便会全好，他抬起头，望向窗牖。
　　“把朕猎的白色狐裘做成大氅，给她送去，明日——”
　　“朕也不去送她了。”
　　行宫在京郊，驱车前往也要两个时辰。
　　天又下起雪来，谢锳歪在车壁上恹恹欲睡，手里托着的暖炉掉到地上。
　　前头骑马那人勒紧缰绳打转方向，与马车并行着，何琼之弯下腰来，朗声道：“方才是何动静？”
　　谢锳睁眼，看见白露在地上捡拾暖炉，便将毡帘挑起。
　　何琼之低身看去，马车内的人面容娇美，慵懒中带着一丝妩媚，仿佛与幼时不大一样，虽都是好看，可如今的好看多了些许勾人的味道。
　　他坐直身子，不着痕迹撇开视线。
　　“不妨，只是睡迷糊，把手炉掉了。”
　　谢锳笑，靠着车帷冲他问道：“你去过行宫吗？”
　　何琼之往前面一指：“去过几回，是一处天然汤泉，依山建起殿宇，陛下极少去，便一直空着。
　　那儿的景致极美，不过眼下冬日，万物凋零，去了也只能看雪。”
　　谢锳把手搭在上面，顺势往远处山峦望去，似极其放松，眉眼间也溢出难得的笑意。
　　“能透透气便好，镇日待在宫里，我都觉得快要疯了。”
　　她漫不经心说着，何琼之却不知如何接话。
　　曾几何时，谢锳像缝隙里的青苔，沾点雨水便蔓延开来，从她身上，总能看到一股执拗倔强的明艳，仿佛没有事情能压垮她，击溃她，风雨再大，她也能捱着硬挺过来，随之便是更为浓烈的绿意。
　　她从不会像现在这般，惆怅无奈，只能倚着车帷打量风景。
　　何琼之晃悠着骑在马上，余光时不时扫到谢锳，似乎被她捉到，何琼之有些不好意思，遂开口说道：“我只知道，陛下很在意你。”
　　谢锳笑：“所以当金丝雀一样囚着？”
　　何琼之张了张嘴，扭头，望见谢锳嘲讽的面容，不禁愣住。
　　“何大将军，我也曾唤过你兄长，不是吗？”
　　车帷落下，挡住谢锳冷落的脸。
　　何琼之握紧缰绳，回味她方才的话。
　　当年，他们三人关系极好，谢锳年纪最小，何琼之便调侃，不若他和周瑄认她做妹妹，往后京城罩着，没人敢欺负了去。
　　谢锳道好。
　　周瑄却不乐意，那会儿何琼之不明白，还道他是皇家矜贵，不稀得理睬谢锳，如今想来，是自己蠢得毫无察觉。
　　私下里，他很愿意当谢锳的兄长，谢锳年岁小可不娇惯，做的好物都会分他一份，有主见又聪明，何琼之是独子，故而总想逗谢锳喊他一声“阿兄”。
　　后来果真换来一句，美的他好几日合不拢嘴，为此还特意跟周瑄显摆，谁料他也只是淡淡哼了声。
　　马车驶过半山腰，隐隐看见掩映其中的行宫外貌。
　　如巨龙盘踞扶摇直上，来到殿门前，侍卫验过对牌，放行进去。
　　晚上用膳，谢锳看见何琼之，便让他一同坐下。
　　何琼之不欲扭捏，可想到圣人忌讳的模样，只得望着那一桌珍馐摆手：“不了，我跟外面的侍卫一起。”
　　“你也避我如蛇蝎。”谢锳慢条斯理撂下这句话，如同一记响鞭甩到何琼之脸上，跨出殿门的脚收了回来。
　　白露添上碗筷，谢锳帮他盛了碗粳米粥，笑：“何大将军，今儿是初几？”
　　何琼之默想了片刻，咬着箸筷道：“初六。”
　　谢锳垂眸没有说话，何琼之忽然睁大眼睛，“明儿是你生辰，你是腊月初七的生辰。”
　　他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谢锳仰起头，雪白的小脸满是高兴，逆着光，何琼之好似一尊石像，宽肩窄腰，就那么激动的看着她。
　　谢锳眨了下眼，睫毛扇动，何琼之心跳快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抠向大腿。
　　“我也没给你准备礼物。”
　　他心里想的却是，陛下也忘了，陛下怎么忘了。
　　西凉使臣入京，参加朝宴，是很忙，可最近陛下和谢锳如胶似漆，他怎么会忘记谢锳生辰。
　　“我什么都不缺，明早让小厨房做碗汤饼便是。”
　　谢锳吃了几口就放下箸筷，只何琼之一人在那风卷残席。
　　“这两日雪下的大，你带我去转转周围风景，来时我看见后山有一大片梅林，跟紫霄观的后山极像，想来雪后开的更好。”
　　“成！”
　　圣人命他看护谢锳，行宫的侍卫暗卫少说也有一千人，围的密不透风，何琼之自然不担心谢锳想寻机逃跑。
　　且他担任护卫一职，谢锳不会给他找麻烦。
　　朝宴日
　　用过早膳后，宫人们鱼贯而入，侍奉周瑄更衣。
　　他身量挺拔俊朗，穿上玄色衮服，戴十二旒冠冕，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严。
　　承禄低声说了一句：“何大将军特意送信回来，道今日是谢娘子的生辰，他问陛下可有特殊安排。”
　　周瑄道：“跟他说，朕要同西凉使臣宴饮，便不去了。”
　　谢锳于妆奁前，换上一件绯色长裙，上面绣着缠枝牡丹纹，金丝勾边，外罩一条泥金长褙子，梳妆时候，又挑了对牡丹攒珠步摇，最后画上花钿，起身，白露和寒露忍不住感叹。
　　“娘子愈发好看了。”
　　雪未停，下的米粒一般。
　　谢锳披上氅衣，拢好兜帽，何琼之便在院外等着了。
　　他带了把伞，看见谢锳时眼睛一亮，只觉面前人明媚如花，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分外叫人挪不开眼。
　　“可吃汤饼了？”他给谢锳打伞，自己则露在风雪里。
　　谢锳把伞往他头顶推去，指着兜帽抬眼笑：“吃过了，你自己举着便是，我想吹吹风，况且这么大的雪打在身上很是舒服。”
　　如是说着，她睫毛沾了雪，眼睛更亮了。
　　白露和寒露知道谢锳有话要问何琼之，故而隔了些许距离，远远能瞧见两人的影子。
　　何琼之调小步幅，走在谢锳外侧。
　　梅林只开了零星几朵，也都掩盖在积雪中，偶尔风吹起浮沫，露出嫣红的花瓣。
　　谢锳垫脚折了一支，捏着转过身来。
　　“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骗我。”
　　何琼之眨了眨眼，拂去雪粒子，点头：“你问。”
　　“他是不是要娶西凉公主。”
　　何琼之咽了咽喉咙，眼神飘忽不定的看向四下，唯独不敢看谢锳的眼睛。
　　谢锳心中有数，暗暗掐着手心附上淡淡的笑。
　　“西凉有意献上公主，我只能说，陛下尚未裁定，一切都有转机。”
　　谢锳望着他的眼，何琼之惯不对她说谎，他从来坦荡，爽朗，黝黑的皮肤精健紧绷，这样冷的天，他头上居然冒汗。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树枝被压得几乎断裂，时不时发出噼啪的惨淡响声。
　　何琼之拿眼打量，遇到危险处便抬手替她遮挡。
　　走到梅林深处，谢锳捏紧梅枝，手指慢慢掐到半开的花瓣，声音清浅却又肯定：“何大将军，他是不是要把我送去西凉。”
　　“和亲？”


第48章 谢锳，开门◎
　　西凉王丧妻三载, 今将明珠送至京城献给周瑄，亦让使臣转达两国友好意图，请当今赐他继妻，西凉诸国势力悬殊, 唯西凉王能纵横捭阖, 统筹制衡，高昌、伊吾以及居延等国近来与朝廷交好, 亦有西凉王牵制的功劳。
　　谢锳在紫宸殿时, 看周瑄批阅西凉诸国奏疏，字里行间也明白西凉王想借周瑄之力, 进一步巩固自身势力，毕竟周遭小国流窜作乱, 于他而言是潜在威胁, 于本朝而言亦属难缠消耗。
　　上月, 周瑄命尚衣局为她做了不少华服首饰, 她便开始猜到，周瑄有意与西凉王结亲。
　　还有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
　　“十一娘，明日是我生辰，老地方, 我有话跟你说。”
　　谢锳回他：
　　“好，我等你。”
　　然后，她亲眼目睹了先帝与阿娘丑事, 心内又惊又惧，再想到自己和周瑄, 便觉得恶心至极。
　　兄妹怎么可以在一起？
　　而他们两人竟纠缠了数年, 不知廉耻甚至私定终身。
　　那一夜, 她咽下想说的话，用最决绝的方式同周瑄割裂。
　　亲眼看着他从满腔欢喜变到神情痛苦，直至目光冷鸷幽深，与那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说：“这就是你送我的生辰贺礼。”
　　“十一娘，这就是你送我的生辰贺礼！”
　　他终于可以报复回来了。
　　以最轻蔑的姿态，连见面都不肯施舍，在她生辰，他与别人把酒言欢，畅谈大婚。
　　他说过，她一定会后悔。
　　谢锳一眨不眨的看着何琼之，又问一遍：“是不是要送我去西凉。”
　　何琼之惊住，连连倒吸了几口气，脑中不断浮想近几日的情形，当今说过的话，别有所指的眼神，当今偶尔感叹，道破碎终究难圆，有些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待真的尝到滋味，却也不过如此。
　　彼时他没往深处想，只以为是什么不要紧的物件。
　　何琼之诧异，恍惚，抬眼见谢锳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而那笑容仿佛刀子，淬着冷意扎向自己。
　　他逃了，眼神避开，“不可能，陛下不会这么做。”
　　“你犹豫了，不是吗？”这一瞬，谢锳眸里的光亮熄灭，转过身，她拢着衣领往山上走。
　　何琼之羞愧难当，亏他大言不惭把谢锳当做妹妹，却不敢承认陛下当真有和亲西凉的旨意。
　　西凉王半截身子入土，年岁都能当谢锳阿耶。
　　“大将军，你帮帮我吧。”
　　雪中的谢锳唇红齿白，眉眼如画，她侧着身子，站在高处往下看向何琼之，鼓起的氅衣扇开柔软的弧度，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身体。
　　有那么一刻，何琼之觉得谢锳能被大风吹走。
　　他握成拳，不敢应声。
　　“我猜他会让你送亲，如此途中便有千般坎坷隐患，跋涉之下我或是病死，遭袭，或其他意外状况，他会另择和亲人选，不是非我不可...”
　　“陛下待你不同，十一娘，你别往坏处想。”
　　“大将军，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谢锳下了一阶，扬起的氅衣扫过何琼之手背。
　　他唇动了下，身量如山峦般伫立。
　　“他想用同样的手段报复我，仅此而已。”
　　“你仗义正直，视他为兄为友为君，此生对他绝不背叛，可我也曾称呼你为阿兄，你说过会像妹妹一样庇护我，而今却要为了他，舍弃对我的承诺？！”
　　谢锳知道自己咄咄逼人，可她不想嫁给西凉王。
　　她只能利用何琼之的友情，逼他退让妥协，逼他同情自己，放弃对周瑄的忠诚。
　　“我不能。”何琼之艰难挤出三个字，已经难以面对谢锳的注视。
　　风从耳畔呼呼刮过，像巴掌一样搭在脸上。
　　谢锳似要再度开口，忽觉小腿倏地一疼，她跌坐在地上，神色痛苦的去捂腿肚。
　　与此同时，一条蛇犹疑着挪动，蛇信子嘶嘶往外吐着，警觉而又极具攻击性。
　　这样的时节，犹能被蛇咬到，谢锳愈发觉得自己流年犯冲。
　　何琼之眼疾手快，抽出长剑将那蛇一劈两截，近前扫了眼舌头，当即脸色大变。
　　不仅是毒蛇，还是剧毒！
　　谢锳的脸和口唇很快凄白。
　　何琼之跪下身去，顾不得避讳用力扯破谢锳的裤腿，冬日衣裳厚重，幸好他有的是力气，他把自己垫在地上，横起谢锳的小腿双手不断挤压乌黑的伤口。
　　谢锳疼的揪住何琼之衣角，指尖攥到发白，她觉得力气像抽丝一般流淌，手脚逐渐冰凉，她望着何琼之，追问道：“你当真不念一点旧情，当真不肯帮我吗？！你不是信誓旦旦说，绝不叫人欺辱我，伤害我。
　　就只因为是他的旨意，不管是对是错，哪怕将我推入火坑，虎口，你都没有二话！
　　你还是我认识的何琼之吗！！！”
　　一声声质问令何琼之面红耳赤，他不敢松懈，又不敢答应，甫一对上谢锳神情惶惶的脸，他便觉得无地自容。
　　谢锳快要受不住，又冷又疼，她开始打颤，眼皮一点点合拢。
　　何琼之喊她：“十一娘，不要睡着，会出人命的！”
　　他用力往外挤黑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谢锳忽然挣扎，虚弱的腿胡乱蹬踹，何琼之握不住，找不准伤口，着急忙慌快给她跪下：“十一娘，你别闹了。”
　　“你不答应，我宁可今日便死了。”
　　“我不受辱，宁死也不做西凉王的女人。”
　　她心灰意冷，脑子里糊涂的只剩一个念头，她咬着舌尖，唯恐听不到答案便厥过去。
　　极快，又仿佛过了很久。
　　何琼之硬着头皮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谢锳松了口气，苍白的唇扯开一角，“谢谢”
　　何琼之再不敢耽搁，用力将毒血挤净，直到呈现鲜红色，他收手，从破开的裤腿撕下布条，利落缠裹好。
　　抬头，谢锳早已昏死过去。
　　他动了下，领口扯紧。
　　谢锳的手死死拽着他衣角，饶是昏迷，仍像攥住最要紧的东西，像在提醒他，别忘了应下的承诺。
　　他叹了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一路疾冲朝着行宫奔跑过去。
　　白露和寒露见状，便知出了事，两人双双跟在后头，听说是被蛇咬了后，险些吓哭，幸亏何琼之有经验，将谢锳抱回去，即刻着人请来随行奉御。
　　他走不开，屈膝跪在床前。
　　谢锳揪着他的衣角，乌黑的长睫投落阴影，眉心紧紧蹙着，唇色仍旧发白发乌。
　　鬼使神差，何琼之抬起手来，帮她把碎发抿到耳后，指腹触到她的皮肤，像被火烫到了似的，倏地弹了回来。
　　冬日蛇少见，故而没有预备伤药，奉御看过后便令人骑马去取贝母等物，自己则赶忙去调适合的药酒。
　　嘈杂的屋内霎一静寂，寒露和白露便红了眼眶。
　　“她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挤出大部分毒血。”何琼之安慰她们，更像是让自己心安。
　　朝宴上
　　周瑄眼皮跳了几下，便见承禄连滚带爬跑来。
　　“陛下，出事了，谢娘子出事了！”
　　周瑄心脏骤然停跳：“她怎么了？”
　　“谢娘子被毒蛇咬伤，性命垂危....”
　　“陛下，陛下...”
　　周瑄犹如被人一掌击碎胸口，他往下咽了咽嗓子，手里捏着的杯盏咔嚓碎裂，瓷片扎进肉里，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唇动了下。
　　“备车。”
　　“不，备马，朕即刻要去行宫！”
　　“快！”
　　谢锳仍昏迷着，面唇惨白，额头不断冒虚汗。
　　何琼之将情形与周瑄解释一番，“毒血清除的差不多，已经着人去寻贝母，眼下也快回来。”
　　谢锳蜷曲着身子，窝在床边，双眸紧闭，神情痛苦，周瑄只看了眼，便觉一把刀子插在胸口不停拧转，他晃了下，扶着床栏稳住身形。
　　绑缚的小腿细长滑腻，可却冷得没有温度。
　　周瑄俯下身，在何琼之与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唇贴上伤口，往外吸取毒血。
　　“陛下，不可！”何琼之大惊失色，想要阻止。
　　周瑄一记冷光瞥去，嘴角挂着乌黑的血珠。
　　继而又吸了几次，吐出来的血已经跟常人无异。
　　何琼之赶忙递过去清水，紧张道：“陛下，快漱口！”
　　周瑄喝水时，眼眸依旧盯着谢锳。
　　此时他才注意到，何琼之一直处在身侧，与谢锳挨得极近。
　　他脸色一沉，顺势瞥去，看见谢锳的手紧紧抓住何琼之的衣角。
　　“在外头挤毒血时，十一娘..她太疼这才拽住我，昏过去后手没松开，我也不敢硬掰。”
　　何琼之局促不安，站也不是，蹲也不是，两条腿打起摆子。
　　就在此时，谢锳像是受到惊吓，眉心蹙的更厉害，且弯曲身体将脑袋愈发靠近何琼之，细白的手指依旧攥住他衣角。
　　周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屋内气氛凝滞。
　　呼吸声又粗又急。
　　奉御捧着碾碎的贝母粉末，辅以药酒调和，随后端到床前，“陛下，此药需全部服下，待酒水从伤处流出，将其中的药渣再行碾碎，敷在伤处，不出三日便会痊愈。”
　　周瑄嗯了声，从腰间拔出匕首，一手隔开谢锳手背，锋利的刀刃割破布帛，何琼之如逢大赦，忙退后站定，暗自擦了把汗。
　　“谢锳，喝药。”周瑄覆在谢锳面颊，拍了拍。
　　谢锳揪着布帛，喃喃道：“何..大将军你别走。”
　　周瑄的脸，阴的快要滴下水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后俯身对上谢锳的唇。
　　谢锳扭头，抗拒。
　　他用力握住那下颌，启开她牙关将那药汁一点不剩全喂进去。
　　谢锳微张着唇，抵触药的味道。
　　然刚喘过气，又被周瑄擒住唇瓣渡进温热。
　　如是几番，一碗药汁见底。
　　谢锳咳了几声，睫毛沾了水雾，仍不肯撒手，攥着布帛挪到颈间，头也埋下去。
　　何琼之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去檐下坐着，双手压在膝上。
　　“中贵人，你觉得陛下对十一娘如何？”
　　承禄看了眼天，搓着手低声道：“宣政殿未散席，陛下撇了西凉使臣骑快马奔赴至此，老奴年纪大了，猜不准陛下心思，可老奴清楚，天底下再没谁能让陛下舍弃群臣，忧心至此。”
　　“今夜朝宴，陛下和公主的事定下了吗？”
　　“没有，但是想来块了。”承禄哈出热气，把手抄进暖袖里。
　　何琼之忽然嗅到一抹香气，他捻了捻手指，拿到鼻间，发现是抱谢锳时染上的，很淡的一缕梅香。
　　他盯着手指看了半晌，双手慢慢交握起来。
　　那股香味，若有似无拱进鼻间。
　　手心里，仿佛犹能感觉到谢锳的柔软，他按下这个念头，顿觉自己荒唐混账。
　　后半夜，谢锳脸色渐渐好转，腮颊和唇都泛起红润。
　　周瑄一夜未睡，天蒙蒙亮时，骑马离开。
　　谢锳醒来，根本不知周瑄来过，他又明令禁止，不许透露出去，故而白露和寒露也没特意提及。
　　只是求神拜佛到处祝祷，乞求谢锳能逢凶化吉。
　　“多亏何大将军，奴婢都慌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都干不成。”白露扶她坐起来，垫上软枕靠着。
　　谢锳喝了口药，觉得从头到脚都是苦的。
　　“若不是他，我小命就没了。”
　　冰天雪地，还能被条毒蛇咬伤，这样好的运气，可谓千载难逢。
　　泡了汤泉，谢锳觉得浑身舒畅，她拢着外衣任由寒露擦拭头发，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拿到陛下印鉴，她得准备几份出城文书，手令。
　　而周瑄定然在周围布置了许多眼线，明目张胆去找，定然会引起察觉。
　　她抚弄着发丝，思绪慢慢清晰。
　　窝在行宫，谢锳看书，寒露和白露百无聊赖之际打起双陆。
　　何琼之猎来两只野鸡，晚上便支了火架炙烤，他在军营待过，涂抹调料炙烤火候掌握的极好，香气飘满庭院。
　　谢锳撕了一条，见何琼之双手倒腾不过，便递到他嘴边，感激道：“蛇伤的事还没谢你，今儿借花献佛，横竖是你烤的。”
　　何琼之就着她手吃下，皱眉：“有点淡。”
　　说罢又撒了点盐，火苗在他脸上打出光影，黢黑的面庞比年少时多了几分刚毅果敢。
　　再有十日便要过年，京里定然热闹非常。
　　以往只要入了腊月，坊间便萦绕在浓重的年味里，各种果子酥糖摆满摊子，更有酿好的浊酒，应景的花灯糖人，时而请来游街的舞龙高跷队，鳌山灯海想来已经开始搭建，到了夜间，火树银花，整个京城像是仙境一般。
　　谢锳托着腮，何琼之看见她眸子里的火光，有点失神。
　　翌日，宫里来人，道西凉使臣再有两日便要离京，陛下脱不开身，便让何琼之护送谢锳回珠镜殿。
　　分别时，何琼之叫住谢锳。
　　车帷外，他想要再确认一番，那夜承禄的话他仔细想过，不无道理。
　　“或许陛下不是你想的那般...”
　　“然后呢？我不能为了这丁点的或许把自己搭进去，凡事总要奔着最坏的打算，才能让自己尽可能留有余地，不至于被胁迫着推到不想去的地方，还对罪魁祸首抱有幻想。
　　不管你怎么说，他早就变了。”
　　有宫婢经过，两人皆沉默。
　　“等明召落定，我会帮你安排。”
　　入夜后，谢锳换了身鹅黄色对襟长裙，罩上周瑄送的雪白狐氅，去了清思殿。
　　她知道周瑄此时在紫宸殿议事，故而特意挑了空子。
　　宫婢黄门都认得她，进门后谢锳把氅衣解开，吩咐要热水沐浴。
　　不多时，便有人抬了沐汤过来，两个宫婢展开四联屏风，随即去了外殿。
　　谢锳状若无恙的脱了衣裳，耳朵竖起来听四下动静，这个时候，眼线定然不敢窥视于她，也只有沐浴的短暂时间，可以容她去找印鉴。
　　她脱得只剩下里衣，又赤着脚，提心吊胆到处逡巡，心跳如雷，手心后背全是汗。
　　凭记忆，谢锳果然在榻上暗盒里翻出印鉴，她几乎不能喘气。
　　从里衣内取出手令，出城文书，分门别类十几张，全都盖上当今印鉴，复又塞回胸口，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快要跃出喉咙，她依样放回去暗盒，整理好床榻后，翻身下去。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随着周瑄说话，承禄推开寝殿门。
　　谢锳脑筋快速一转，把东西掖在被褥最下方，抬脚坐进沐汤。
　　周瑄站在屏风后，抬手摁在上面，眉眼含着笑意，道：“一日都忍不了，便这么思念朕？”
　　手指捻着屏风上的小衣，谢锳脸通红，又怕被他看出异样，只好装作羞涩将身子藏在水中。
　　匆忙褪下的里衣撇在地上，犹如绽开的浓云。
　　周瑄走到跟前，拾起来后放回几案。
　　他在等她出来，扯了大巾给她擦拭头发。
　　谢锳怕在榻上过分动作，暴露了手令和文书，遂主动示好，伸手勾了勾。
　　周瑄弯腰，被她双臂缠上。
　　他蹙眉，谢锳忙怼上红唇，拉着他跨入沐汤。
　　水浪不断，地板上很快溢出许多。
　　待水温湛凉，谢锳已然疲乏，酸软的靠在他胸前，素手被牵着环过后腰，能感受到他结实的皮肤，每一寸都绷紧硬朗。
　　周瑄低头，啄了啄被吮肿的唇。
　　裹上大巾，把她抱回榻上。
　　“吃药。”
　　他拍拍谢锳的后背，视线自肩胛往下游移，直到纤细的软腰，像高几上摆置的长颈白玉瓶，喉咙滚了下，周瑄把药放回去。
　　自后又是一番磋磨，谢锳连睁眼的气力也无，像一滩水躺在床上。
　　他跪立起来，沾了温水给她擦身体，就像之前每一次，将里面的残余悉数抹去，犹不放心，换了几回湿帕，直把她擦得双腿打颤。
　　她忍不住，握着他的手求道：“饶了我吧，你若实在不放心，给我一碗避子汤，别这么折磨我，疼。”
　　周瑄把帕子掷到盆里，眼神冷冷。
　　“陆奉御给你调的药，今晚还没喝。”他揽起谢锳，往她嘴里喂。
　　“又换方子了吗？”谢锳尝了口便吐回去。
　　她不想喝，现下月信正常，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巨疼，也就没必要一碗不落的喝药。
　　她往外推了把，周瑄没端稳，全洒在地上。
　　热雾翻涌，浓浓的苦味瞬间散开。
　　谢锳掀开眼皮，恹恹道：“我不想喝。”
　　承禄很快又捧来一碗，周瑄低头，凑在她耳畔道：“朕不介意亲口喂你。”
　　谢锳不得不撑着身子爬起来，谁知道亲口喂完又是何等情形，保不齐又来一次，周瑄体格太好，精力也太过旺盛。
　　这夜她无论如何受不住他的逗弄了。
　　承禄走在周瑄身后，今儿难得晴天，屋檐的冰凌子开始融化。
　　周瑄揉着太阳穴，缓缓开口：“清思殿案上的旨意，她都看到了，却还是不肯同朕讲。”
　　他故意摆了两道圣旨，一道迎娶，一道和亲。
　　承禄叹了声，躬身道：“陛下难道真要让谢娘子去和亲？”
　　“为何不可？”周瑄乜了眼，“事到如今，朕倦了。”
　　谢锳白日又去紫宸殿转了圈，好巧不巧，撞到西凉公主。
　　她弯着腰，跟周瑄不知在聊什么，浓眉大眼，颇具异域风情的脸上满是笑意，看向周瑄时的目光，荡漾炽热。
　　公主也不避讳，见谢锳打量自己，便也回看过去，咧唇惊叹：“陛下，这是你的宫妃？”
　　周瑄迟迟没有开口，谢锳觉得空气焦灼，宛若凌迟，她只得主动解释：“公主错认了，陛下洁身自好至今后宫无人。”
　　她福礼作揖，态度恭敬谦卑。
　　公主眉一挑，问：“那你是谁？”
　　“朕送给西凉王的礼物”
　　饶是知道，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谢锳终究不是滋味。
　　周瑄笑盈盈的走上前，抬起手来捏住她的下颌，像观赏一个物件，“公主以为如何？”
　　“父亲看见一定爱不释手。”
　　夜里，谢锳站在清思殿门外。
　　周瑄自内掀帘出来，看她只穿了件秋香色袄裙，连氅衣都没穿，因为冷，面色更白，只那双眼睛明亮，灼灼看向自己。
　　他蹙眉，想看她究竟要作甚。
　　他想着，只要她服个软，把自己整个儿从内到外交给他，他愿意破例，那圣旨终归是假的。
　　他已经不信什么情谊，真心，唯独在此刻仍愿意给她机会。
　　最后一次。
　　可谢锳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失望。
　　“你送我的生辰贺礼，我很喜欢。”
　　她眨了下眼睛，澄澈的眸子满是星光。
　　“扯平了，往后你便没什么说辞，说我对不住你了。”
　　深夜，周瑄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谢锳喊他“明允”，他高兴上前，被她捅了一把刀子。
　　外头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他掀开帘帷，赤脚下地：“承禄，何处走水！”
　　承禄跑来，慌张回他：“陛下，离咱们很近，像是珠镜殿。”
　　谢锳穿着宫婢的衣裳，黑暗中循着记忆往前穿梭。
　　不断有人惊叫声响起，她摸着柱子不敢停步。
　　比起在途中死遁，今夜好像契机更合适，也更能让周瑄相信，她是怀了必死的决心，被伤透了，自尊全无，一气之下引火自焚。
　　她是忽然想到这个办法的，又兴奋又激动，全盘细想下来没有破绽，这才去了趟清思殿，假意让他看见自己绝望，伤心。
　　救火的黄门和侍卫，一桶桶的水抬过去，浇到火上，又噌的窜出更高的火焰。
　　谢锳在屋里撒了很多油，能用的都用了，连擦头发的桂花油都不放过，故而那火点起来后，很快蔓延呈不可遏制之势熊熊燃烧。
　　等潜火队赶来，大火便把该烧的都烧完了。
　　为防连累白露和寒露，她从内插上门栓，关闭所有楹窗，只留下一扇角落里极不起眼的小窗，猫腰从那跳了出去。
　　谢锳摸着门框，刚敲了下，院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紧张地往后看。
　　腕上一紧，谢锳被带进门内，听见咔哒一声，门在身后从内合上。
　　何琼之脑子发热，今夜真是豁出去了。
　　谢锳小声：“外面侍卫正在四处巡查，像是要找纵火的。”她往桌上看了眼，“你得装醉，不然他们会搜出我去。”
　　她搬来一坛酒，打开后到处撒了一遍，又沾着手指甩到何琼之身上，满屋子都是酒气。
　　何琼之见状，提起坛子，把剩下一般仰头喝完。
　　“去床上。”
　　话音刚落，有人叩门。
　　何琼之抱她腰翻身滚进帐内，掀开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密，自己顺势躺下，挡在她身前。
　　“何大将军？”
　　有人推门进来，目光四处查看，后面跟着的几个黄门赶紧进来翻找，领头那位嗅到酒味，随后看见鼾声响亮的何琼之，一边帘帷掀开，一边垂落。
　　他侧躺着朝外，脸很红，嘴巴不断嘟囔哼唧。
　　“什么人在那吵闹！”
　　黄门登时客气：“何大将军，有人纵火，陛下命我们搜宫，一处都不能放过。”
　　何琼之低声骂骂咧咧，鼾声更大。
　　黄门挥手，赔笑道：“您睡吧，一会儿帮您把门关上。”
　　谢锳几乎贴着何琼之侧躺，幸她瘦些，不到一寸的距离，加上何琼之壮硕，故而从外看去，倒像一个人躺在那里。
　　黄门找不到人，退出门后继续往前搜寻。
　　谢锳绷紧的身体骤然松懈，何琼之扭头，看见她如烟似雾的水眸眨了眨，他哑声说道：“他们都走了。”
　　谢锳爬起来，坐到床尾。
　　何琼之醉意全无，“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几日你便住在此处，使臣后日离京，到时我会趁机将你混出宫去。”
　　“好。”谢锳点头。
　　何琼之披上外衣，听见院里不断有人奔走相告，从房里往外看，半边天色染得通红，，大火迟迟没有扑灭。
　　“十一娘，你若现在反悔，还能回去，我总觉得陛下不会那般对你，或许他有别的意图...”
　　“不管是真是假，皆与我无关，我实在不明白他要什么，可能他要的东西，我这辈子都给不了。
　　与其相互怀疑，相互折磨，不如退一步，何必溺死在泥汤里。”
　　谢锳态度坚决，没有因何琼之的劝说而动摇半分。
　　她有些晕，浑身直冒冷汗，何琼之帮忙扶住，见她小脸苍白，眉头紧蹙，似难受极了。
　　她呕了几下，哇的吐出来。
　　何琼之惊：“十一娘，你会不会..你不会有喜了吧。”
　　谢锳笑，摇头：“怎么可能，被烟熏得。”
　　有些事，她不想告诉何琼之，知道的越少，他越安全。
　　珠镜殿外，周瑄直冲内殿而去，他手持长剑，看见任何阻拦径直砍上。
　　楠木雕花大门推不开，周瑄奋力砍着门栓，赤红着眼睛疯了一样。
　　他手发抖，几乎站不住。
　　就在方才，陆奉御前来禀他。
　　“娘子似乎有孕，只是月份小，诊不清楚，再有半月微臣可再诊一次。”
　　“那药，断断不能用了。”
　　“调理经血的，本身就含多味活血化瘀，散郁开结的药材。”
　　周瑄扶着木门，指甲抠破，他声音沙哑，似央求一般。
　　“谢锳，开门！”


第49章 倒不如跟了我◎
　　周瑄浑身僵直, 眸光尽被火光充斥。
　　他踉跄了下，嘈杂救火声仿若全无，他像被扔进深海，漫天灌来的海水让他听不清任何声音, 犹如隔进层层棺椁, 他用力睁眼睛，咬牙, 耳畔时而清晰, 时而模糊。
　　一道翁鸣骤然炸响，脑中轰隆裂开。
　　兵荒马乱中, 周瑄直挺挺仰了过去。
　　“陛下！陛下！”
　　“快，去请陆奉御！”
　　“来人, 将陛下抬回清思殿, 来人呐！”
　　承禄疯了一样, 跪下去抱起周瑄, 炽热的烘烤隔着殿门渡进皮肤，烧的他脸皮皱疼, 他挡住火光，看见鲜血沿着周瑄的唇角淌下。
　　他是看着当今一点点长起来了，从年少老成的六皇子, 他克己复礼，端庄持重，天底下他要什么有什么, 先帝打心底里喜欢，恨不能收拾利索了江山, 拱手捧到他面前, 王皇后只他一子, 自幼悉心养护，珍视万千。
　　他本该前程坦荡，一生无忧，却偏偏在感情上折了。
　　周瑄睁开眼，手指指向雕花大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承禄不知是何滋味。
　　“关宫门，自即日起出行马车严格盘查。”
　　“是。”
　　清思殿
　　周瑄躺尸一样，甫一合眼便冷不防吓醒，承禄进来送膳食，瞥到食案冷透的汤羹，不由暗叹口气。
　　但见圣人双眸通红，熬得眼底乌青憔悴，只一眼便觉得形如槁木，令人生寒。
　　“陛下，您吃口饭，否则身子可怎么受得了。”他是当真心疼。
　　枯涸的眼睛阖上，遮住赤红的血丝，周瑄摆摆手，嗓音沙哑沉厚：“宫门处可有异常？”
　　“并未有异常。”
　　继而便是死寂般的静谧
　　“她肯定逃了。”周瑄鼻孔翕动，“即日起放松宫门守卫，别叫她做出极端的事来。”
　　她有孩子了，他不敢逼她过盛。
　　承禄知道，圣人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谢娘子死去。
　　饶是找到一具烧的面目全非只剩骨头的尸体，他还是不认。
　　“陛下，尚衣局的女官已经将嫁衣送去，王家二姑娘业已准备妥当，西凉使臣今日便要启程折返，依着礼法，您得去丹凤门城楼亲送。”
　　“囚/禁舅舅的别院，加派人手戍卫，他向来思虑周全，别让他看到丁点指望。”周瑄摩挲着手指，音调死沉。
　　“更衣，梳发，朕去城楼送别表妹。”
　　出宫时，着实费了不少周折。
　　尽管艰险，到底平安无恙。
　　谢锳揪着袖口，看见城门在身后愈行愈远，提在半空的心慢慢沉落。
　　原定送亲官员选染疾，故而何琼之临时受命，将要随军队护送王毓前往西凉，此事利于出行，他便趁机将谢锳藏匿于其中。
　　谢锳抬头，王毓神情冷漠，似心凉如水，半点波折也无。
　　“你不必谢我，我没那么好心救你。”王毓吐出这句话，又毫不掩饰的说道：“我只是想看看，表兄求而不得的样子，他痛苦一分，我便好受一日。”
　　要去西凉嫁给一个足以当爹的男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恶心，何况出身名门，端庄娴静的王家姑娘。
　　她妆容精致，眉心点着花钿，纯金凤首步摇随着马车行进荡开浅浅涟漪，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抠着帕子。
　　饶她做足了准备，启程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想逃。
　　可她是王家嫡女，肩上挑着王家的荣耀，阿耶已然被囚，从前交往甚密的官员皆避他们如洪水猛兽，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个中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与半死不活的撑着，不如闯出一番天地。
　　她去西凉，至少能为王家争得喘息残存的机会。
　　不管陛下如何防卫，他终究要看在她是西凉王妃的份上，厚待王家，厚待她的阿娘和几个弟弟妹妹。
　　陛下终究念在血亲的份上，没有对王家赶尽杀绝，她早该想到，自王家重返京城那日起，便已然成为陛下眼中钉，肉中刺，若能在伊始懂得收敛锋芒，不至于落得如今的田地。
　　自然，这都是后话。
　　她便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马车驶出宫城，行走了半个时辰后拐上官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搭手帮我。”谢锳看到接应的马车，遂整理好衣裳，拿好贴身金银细软。
　　王毓抬起眼皮，颇为不解：“我不知你到底折腾什么，换做旁人有你这般恩宠，高兴都来不及，偏还一门心思想要逃。
　　我没喜欢过人，可看到表兄对你用的心思，便也知道他心里在意你，喜欢你。
　　他生的龙章凤姿，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好相貌，又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我不信还有人会比他更好。你能嫁给云六郎，缘何看不上表兄？”
　　这疑问困扰王毓许久，眼见离别，再也闷不住。
　　“我不是看不上他，是不敢看他。”谢锳挑帘看了眼四下，小声说道：“不是谁比谁更好，我便要非他不可，两人相处，总要互相体谅，互相成全。
　　想来你也了解他的脾性，他肯为谁服软，为谁改变？不可能的。”
　　王毓忍不住笑，眼眸凉凉：“你们两人倒是极配。”
　　谢锳咦了声，听她分析：“都是自以为是的性子，你说他不服软，你问过还是试过。
　　我从不知道表兄会为了你一味忍让，你是嫁过人的，他毫不介意，迎你入宫，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
　　单是我知道意欲与他结亲的官员，便不在少数，御史台的，禁军里的，六部尚书不是没有适龄小姑娘子，他从来都是循规蹈矩，克制守礼之人。
　　幼时我们开玩笑，说他日后一定会娶个京城最端庄，规矩最好的姑娘，为此族中按照他的喜好培养我，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是皇后。
　　偏偏他只看重你...”
　　“十一娘，能得到他的喜欢，你知道有多难吗？”王毓眼圈发红，回想许多年来为了与他匹配，付出的艰辛，到头来只感动自己，于他而言只是看客。
　　有那么一瞬，谢锳觉得王毓是谢蓉。
　　家族的重压令她失去自我，而一旦完不成嘱托，便会陷入自责内疚中，浑然忘了活着是为自己而活。
　　“其实你不是非去西凉不可。”谢锳沉默半晌，径直打断她的抽泣。
　　周瑄只让王瑾入狱，对于王家其他人没有痛下杀手，最差不过再也不能起势，不能像从前那般风光。
　　“但既然你选择过去，便要去之，安之，不生怨怼，否则后半生漫长，岂不都是煎熬。”
　　王毓抹了下眼尾，嗤道：“不妨事，但凡我知道他跟我一样难受，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我便能每日多吃两碗饭。”
　　分别前，何琼之特意不动声色观察着，见马车安然无恙驶离，朝着紫霄观方向疾走后，他才稍微安心。
　　这个时候，是不宜离开京城的，风险太大，而在紫霄观中，随便换身行头充作道姑，在那蛰伏一段时日，待风头过去再往城外走，是最合适不过的安排。
　　何琼之事先跟谢蓉打过招呼，她会处理好一切。
　　谢锳看到紫霄观的观门，就像大雪初歇看到太阳，心情爽朗轻快，恨不能一下跳到谢蓉面前。
　　她不敢声张，只盼着时间赶紧过去，
　　然就在此时，马蹄声响起，越逼越近，直到鸣响靠近车帷，能感受到骏马嘶鸣喷出的火热气息。
　　谢锳心口腾的一跳。
　　眼前骤然照进光来，她眨了下眼，逆光看去。
　　深棕色高头大马上，有一身穿锗色锦服，罩禁军银甲的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挑着车帷，歪下有恃无恐的头，正往车内不断打量。
　　谢锳往后退，沉稳着呼吸强装镇定，看此人相貌举止，甚是轻浮，不大像来捉她的官兵。
　　他咧唇笑，一双桃花眼无限风流。
　　此人正是平宁郡主之子，顾九章，打小便是个混在姑娘堆里的纨绔，不务正业，招猫逗狗，平宁郡主托人找关系，好歹给他谋了个北衙禁军参军的职位，他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便要消失几回，每每不是病了便是身子不痛快，从来都能在教坊司戏楼子等风/月场所将人找到。
　　平宁郡主对他没有过大指望，只盼他安生安稳，别惹出什么乱子，故而也不大约束，这才养成这么个肆意妄为的性子。
　　今儿是大年初一，他从北衙官署听训回来，溜达着看西凉送亲使团，又见着何琼之，便一路尾随，巴巴跟到出城。
　　他跟何琼之，可谓亦敌亦友。
　　渊源得从穿开裆裤开始说，两人年纪相仿，又常走动，他混脂粉堆，何琼之混刀/枪阵，两家人总爱拿他们比较，比来比去无非只有一个结论。
　　他顾九章是个废物，何琼之是少年英才。
　　如今何琼之跟着圣人自边境回来，更是一路官运亨通，直把他比的掉窟窿里。
　　吃饭睡觉，他爹娘总爱念叨，那何琼之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久而久之，顾九章便十分厌恶何琼之，他本来好好的纨绔日子，非得被这么个玩意儿破坏，放谁身上，都跟虫子咬。
　　方才他可真是太兴奋了，因为他看见何琼之那厮眼睛悄咪咪盯着这辆马车，虽然装着不在意，可怎能逃过她的眼睛。
　　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一想到能抓住何琼之的小辫子，顾九章便分外激动，忍不住有些摩拳擦掌。
　　马车内果然是个小娘子！
　　顾九章的桃花眼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只见这位小娘子穿着宫女的衣裳，两条细白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抬眸时满目清澈水灵，看着乖巧可人，但那眼睛猛地蓄起警惕，又活脱脱像只会咬人的小狼。
　　有趣，有趣！
　　他掀着车帷，越看越欢喜，狭长的桃花眼流光溢彩，一想到拿捏住何琼之，看他恼羞成怒，便觉心口火烧火燎，一阵激荡。
　　谢锳咬着唇，跟他对视。
　　她不认得此人，但看他衣着华贵，神色轻浮，便往京里那些个出了名的登徒子身上猜。
　　“小娘子，去道观修仙？”
　　话虽这么说，言外之意却藏着狎戏。
　　在顾九章看来，男人都有三条腿，第三条腿无非藏着掖着，轻易不露在人前，但私底下如何虎/狼凶狠，只有帐内人得知。
　　看着何琼之一本正经，不成想还能做出道观里偷/情的放浪举动。
　　谢锳去扯车帷，急声与车夫吩咐：“咱们走，不理他。”
　　声音透着鄙薄，顾九章当然听得分明，故而给前头人使了个眼色，伺候他的那些小厮一哄而上，堵了车夫的路。
　　与此同时，顾九章一把攥住谢锳的手腕，拇指触到滑腻的皮肤，暗道：何琼之那厮从哪找的姑娘，竟比教坊司那些还要勾人。
　　相貌，身段，神色，无一不长在他的审美。
　　他怔愣间，便觉一道黑影闪过，左脸啪的一下，硬生生被这小娘子打了！
　　顾九章瞪着大眼，手指收拢。
　　谢锳眸眼浮起愤怒，抬手又欲打去，却被他轻易避开。
　　顾九章反手抹了把脸，难以置信道：“小娘子，你可真野啊！”
　　白净俊俏的脸上，登时浮出五个指印，谢锳气鼓鼓的瞪着他，啐了声：“放手，别逼我喊人。”
　　“喊人，你喊啊，你喊破嗓子都没人救你。”顾九章哈哈大笑，活脱脱浪子模样。
　　前头那几个小厮跟着笑起来，谢锳愈发惶恐，深知此人不会善罢甘休，她今岁流年不利，以为看到生路又在尽头被人半道截胡。
　　她未免丧气，只恨不能三刀六个洞，将此人对穿过去。
　　“跟着何琼之有什么乐头，不如索性从了小爷，叫你尝尝何谓快活，何谓自在，他那皮糙肉厚的手，不定把你怎么磋磨了。”
　　谢锳简直快被他的无耻气绝，挣了下，反被捏的更紧，她不得不压低嗓音求饶：“郎君行行好，我来紫霄观寻亲，不是为了别的事儿。”
　　顾九章眯起眼睛，显然不信。
　　“我瞧着何琼之看你来着。”
　　谢锳这才明白过来，原是辗转曲折，因何琼之惹上了祸，她脑中猜测的几个纨绔瞬间排除多人，而有一个跃然浮出。
　　再加上比照年龄举动，应是平宁郡主之子，顾家纨绔！
　　她暗叹不好，便见马上那人俯下身来，松开握在腕上的手，瞬间掐住她的细腰，往上一提，抱到自己身前。
　　“我真的不认识他，郎君，光天化日，国有法度，你不可行此强夺之举。”谢锳被他勒着摁倒身前，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什么国法律例，小爷不懂，认不认得他你说了不算，我倒要瞧瞧，何琼之回来找不见人，该急成什么样子！”
　　顾九章凑过头，嗅到她颈间的香气，叹：“你这小娘子，倒不如跟了我呢，真香！”
　　谢锳猛一哆嗦，指甲掐着他的肉又抠又挠，“无耻！”
　　顾九章哈哈笑起来，一夹马肚，快声喊道：“走，去别院看姑娘！”


第50章 九爷浑身上下就一张嘴厉害◎
　　顾九章有处别院, 唤作百花苑。
　　院中笼络了颜色各异的美人，有些是打牙婆手里买的，有些是从教坊司赎身出来的，能歌善舞者有, 琴棋书画精通者亦有。
　　他抱着谢锳下马, 一路又拉又拽拖她往深处行走。
　　谢锳踉跄着跟上，手腕像被钳住, 她忍不住低骂, 用尽毕生所知腌臜难听之言，骂的口干舌燥, 那人像是没脸没皮，扭头冲她嘿嘿一笑。
　　一阵香风袭过, 仿佛迈入花海当中。
　　拂动的帘帷摇曳生姿, 与在亭榭中扭腰跳舞的女子相得益彰, 另一人怀抱琵琶, 乐声清脆如珠玉般，旁侧站着一人, 嗓音曼妙，曲目悠扬。
　　暖阁里的炭火十足，故而她们衣裳穿的并不厚重, 若隐若现的披帛下，能看出肌肤的细腻，头发亦是柔软乌黑, 松松垮垮簪着，别具慵懒柔媚之味。
　　“九爷。”
　　甜腻的嗓音, 激的谢锳头皮发麻。
　　那三人看见她后, 不约而同莞尔一笑, 像是见惯不惯。
　　顾九章轻佻的嗯了声，随后又扯着谢锳往更里处走，长廊尽头的宽敞花厅里，坐着两个托腮下棋的姑娘，听见响动，抬眼扫向帘幔处，温和的笑挟着客气：“九爷回来了。”
　　另一人打量谢锳，道：“这位妹妹仙女似的，真好看。”
　　顾九章拽着人进去，大马金刀歪在榻上，顺势抱住谢锳的腰，把人放在自己膝头。
　　“吆，九爷脸怎么了？”
　　她们搁下棋子，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抬手覆在顾九章脸上，细白的指肚轻点，侧眸看向谢锳，忍不住笑：“妹妹可真是厉害，我还是头一遭见九爷挨打，还打在脸上。”
　　“九爷好脾气。”
　　两人一唱一和，兀自取来伤药，拔去瓶塞后，徐徐缓缓涂在顾九章面皮。
　　谢锳窝在他腿上，抬头不是，低头不是，被迫嗅着她们的香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平心而论，顾九章混账无形，却也知道不能对女子动手。
　　谢锳瞟了眼他手背手腕，被她抓的又红又紫，好几处还破了皮，露出血痕。
　　她转过手，看见指甲缝里的皮肉。
　　顾九章哼了声，呼吸喷在她耳垂：“不知道的还当爷养了只野猫，可怎么见人。”
　　旁的倒好交代，狐朋狗友顶多打趣几声房内热烈，可平宁郡主怎么办，再叫她抓着把柄一通数落，少不得耳朵根子起茧。
　　谢锳郁沉着脸，想起来，顾九章偏不让，使坏的抱紧那腰，压在自己前怀。
　　“谁叫你不要脸，强逼民女。”
　　话音刚落，涂药那俩人噗嗤笑出声来。
　　顾九章也不恼，甚至以此为荣，觉得很是受用。
　　“妹妹，咱们九爷可从未做过霸王硬上弓的事，你可当真叫我们长见识了。”
　　她们叫他九爷，谢锳便愈发笃定此人就是顾九章，她不敢挑明，只能咽下窝火。
　　“看妹妹面相，不似受苦的，妹妹叫什么，家住何处？”
　　谢锳不愿搭理，顾九章笑：“他有个相好叫何...”
　　“不是！”
　　谢锳啐他，“我真是去紫霄观寻亲的，根本不认识你说的这人，既然她们都说你不用强硬手段，那么请你抬抬手，放我回去，找我家人。”
　　“你家人，你去紫霄观找谁？”
　　顾九章不信，桃花眼涟涟生光。
　　谢锳自然不能说找谁。
　　“你也不用着急，等何琼之送亲回京，我亲自确认过，若他果真不认得你，我便放你走，如何？”
　　他起身，掸了掸袍上褶皱，将衣袖拉下遮住掐痕。
　　“可若他认得你，那便另当别论了。”
　　顾九章脑子有病。
　　谢锳甚是头疼，他把自己绑回来，无非是要气气何琼之，自以为占了何琼之的女人，便高他一筹，如此幼稚狭隘，简直被平宁郡主宠坏了。
　　先前她听说过顾九章的荒唐名声，还跟白露她们打趣这样的人沾不得，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跟他扯上关系。
　　“叫什么？”顾九章啜了口茶，扫过谢锳的眉，头发，愈发觉得顺眼，他抬手覆在打肿的脸上，唇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见谢锳不答她，顾九章抬腿搭在膝上，思忖少顷，信口道：“你既不说，我便替你取一个。”
　　“就叫——”
　　“莺莺。”
　　谢锳脑子轰隆一声，那句“莺莺”吓得她还不过神，只以为顾九章发现她的身份，刻意试探。
　　谁知下一瞬，他悠悠解释：“院里跳舞的那个叫腰腰，唱歌的叫妙妙，弹琵琶的叫音音，这两位一个叫棋棋，一个叫文文。
　　还有个叫燕燕，你便跟她组个名，莺莺燕燕，喜欢吗？”
　　谢锳一点都不喜欢。
　　夜里，顾九章回去郡主府。
　　文文提着一只画眉进来，逗弄着喂食，一口一个“燕燕”，谢锳才知，那厮嘴里的燕燕，就是笼子里这只画眉鸟。
　　气归气，冷静下来的谢锳忽然觉得柳暗花明。
　　她被掳到此处，兴许是转机，这处百花苑，比紫霄观更安全，唯一不定数只有顾九章。
　　可晚膳时听这几位姑娘言外之意，顾九章平素里过来，只是听听曲儿，喝喝茶，偶尔过嘴瘾得个甜头，不曾做过更出格的事。
　　“九爷人很好，救我出的教坊司，原以为他会让我委身与他，可自打来了百花苑，才知是自己想多了，九爷就想听我唱曲儿，消遣，人家压根没往那处想。”
　　“九爷浑身上下就一张嘴厉害，什么唬人的话都敢说，时间长了，妹妹就知道了，郡主娘娘管他管的严，不让他沾外头女人的身子。”
　　“九爷虽肆意了些，可比外头好些公子哥强太多，你别看他吊儿郎当，很多事儿他自己个儿有底，不会乱来。
　　妹妹别怕，我初见九爷那会儿，也跟你似的，觉得他能吃人。”
　　若真像她们说的，谢锳倒也不担心，就怕这些姑娘用惯手段，变着法劝她妥协，谢锳明面点头道谢，心里始终防备着。
　　睡前，她拔下簪子磨了半晌，直到尖锐那头可以扎进皮肉，才握着簪子入睡。
　　顾九章自出生那日，平宁郡主便对他抱有极大期望，“九章”，意味算筹好，文采佳，日后怎么着也该考个进士，可事与愿违，想的多美，现实便多惨淡。
　　顾九章是个不思进取的纨绔，他聪明却不把脑子用在正路上，赌坊常胜，斗鸡必赢，打马游街最得姑娘们喜欢。
　　平宁郡主没办法，拧巴几年毅然决然放弃执念，由着他自由生长，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北衙混日子，倒也不上不下，没惹出什么幺蛾子。
　　“你这脸和手是怎么了？”平宁郡主拍他脑袋，揪着那衣袖扯到跟前。
　　只见顾九章一双手背全是抠痕，不用想也知道是姑娘挠的，再看高肿的腮帮子，平宁郡主气血翻涌，冲着他脑门子又是一巴掌。
　　“作死的，你干什么去了，不是不让你乱来，不让你犯浑吗，正妻未娶，你在外头给我弄出个一儿半女，往后顾家怎么抬头，你有没有点数，啊？！”
　　狠狠又是一捶，捶的顾九章哎吆一声，故意顺势往地上一坐。
　　“阿娘，心口疼。”
　　“你少装，到底把人姑娘怎么了，啊！”平宁郡主是个心急奔放的，她不要求顾九章让顾家祖坟冒青烟，可他必须守规矩，其一便是管住自己身子，别祸害旁人。
　　顾九章摸着脑袋，爬起来歪在对面的太师椅上：“你儿子我元阳未破，能干什么。”
　　平宁郡主松了口气，试探问：“那你这脸这手...”
　　“就是被猫挠了，自己扇的。”
　　平宁郡主笑：“成，你这么说我就有底了，我且告诉你，别跟人家姑娘过不去，你是个男人，挨几巴掌也无妨。”
　　顾九章默默嘀咕：我可真是您亲儿子。
　　谢锳住在西北角的小院，跟棋棋和文文挨着，她俩喜好安静，平素里的消遣便是下棋画画，偶尔写几句附庸风雅的诗文，不似舞乐唱跳组，她们清早便要起来练手艺，吊嗓子，以至于笼子里的燕燕跟他们产生共鸣，此起彼伏的叫声吵得谢锳头疼欲裂。
　　吃过早膳，棋棋邀她下棋。
　　谢锳推辞，呕了几下，棋棋纳闷。
　　“看你脸色不好，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谢锳道谢，摆手回她：“前段时日吃了太多酸味，肠胃便总容易犯恶心。”
　　回去屋里，谢锳忍不住又呕了两下，她知道为何，便去倒了一盏白水，慢慢喝完。
　　那假孕的药，令她很不舒服，但这是她逃走的筹码。
　　若周瑄发现她没有死于大火，至少有孕的消息能让他顾及自己，不敢逼她太紧，只要获得喘息机会，她便有谋划下一步的气力。
　　他报复她，那他便活该遭到反噬。
　　清思殿内
　　周瑄抬手扯开帷帐，双目直直盯着侍卫端来的物件，一团灰黑中，隐约看出缠枝牡丹纹步摇，是她常戴的配饰，从床榻处搜寻来的。
　　每一日，总有与她相关的东西被搜出，步摇，钿头钗，靴履上头的明珠，成箱成笼的首饰，烧成灰烬的布帛，每一次都像重新剜开伤口，血淋淋的又冷又疼。
　　周瑄合上血丝弥漫的眼，落下手道：“继续找。”
　　铺天盖地的网子兜下，也找不到她半点踪迹，就像凭空消失，周瑄不信她死了。
　　她怀了他们两个的孩子，是他从未想到，一想到便浑身发抖的事实。
　　他怎么就没有察觉，以为避免了，克制了，清洗了，便不会伤她。
　　周瑄双手叠在腹部，茫然枯槁的眼神望向飘忽不定的帐顶，头晕目眩间，他仿佛看到谢锳的脸，她就那么望着他，却不肯走近。
　　柔荑抚过小腹，她慢慢抬起眼来，随后抽出一把刀，在周瑄猝不及防的惊呼中，一刀刺向孩子。
　　她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份生辰贺礼。”
　　尚衣局备好的皇后翟衣双凤冠，已经呈禀于他，拟好的诏书搁在密匣之中，他准备在她彻底失望之时，拱手奉上。
　　他要她一点点靠向自己，依赖自己，哪怕成为菟丝花也无妨，那便永远都走不开，永远也不会背叛逃离。
　　他想要的，多吗？
　　她都明白，却还不肯给他。
　　沙哑的呼吸声扯疼嗓子：“何大将军可启程回归。”
　　承禄恭声回话：“约莫在上元节前能赶回京来。”
　　上元节，周瑄眨了下眼，晦涩生疼的刺灼感让他很是不适。
　　他想过，这是他回京后第一次陪她过上元节，上一回还是六年前，他买了只花灯给她，她很高兴，一路提着上了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分外明亮。
　　下桥时，她让自己过去。
　　她衣领有圈雪白兔毛，衬的小脸愈发柔软恬淡，嫌他站的太远，她往前走了两步，呼吸若有似无的打在他胸前。
　　乌黑羽睫轻眨，她垫起脚，举着灯笼往左比划，“明允，你看这花灯，像不像那月亮。”
　　周瑄便仰起头，羽毛似的吻落在他下颌，湿漉漉的。
　　心停了跳动。
　　他舔了舔唇，低下眉眼。
　　那白皙如玉的脸上俱是羞赧，却没有躲开，直到耳垂也泛起红晕，她又若无其事想往后退。
　　周瑄揽了她的腰，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谢锳不敢动，他也不敢动。
　　两人在桥下吹了半天冷风。
　　时至今日，周瑄仍记得清楚，她抹了桂花油，身上的香囊散着栀子茉莉的浓香。
　　他给她扎了一座鳌山，想等上元节那日带她去看。
　　来不及了。
　　平宁郡主漱口时，顾九章才从房里出来，吊儿郎当打着哈欠，随行小厮捧着上职要穿的银甲，他嫌热，行动不便，每回都要在出府那一刻才套上。
　　“听说没，圣人病了，停朝三日。”
　　顾九章不以为然：“换做是我，我得停十天半个月，多好的休息机会。”
　　咬了口青菜团子，又打了个哈欠：“阿娘，我也有点不舒服，今儿就不去上职了吧。”
　　“你敢？！”
　　不怒而威的一句话，顾九章哆嗦了下，避她突如其来的巴掌。
　　“外头都传，圣人的心头肉死了，还有人说，她没死，跑了。你巡城时，有没有听说什么。”
　　“什么？”顾九章反问。
　　平宁郡主啪的一下打他大腿，“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出府后，顾九章琢磨着平宁郡主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圣人的爱妾到底是死了还是跑了，若死了倒没什么，若跑了——
　　事情便有点棘手了。
　　他从送亲队伍后捡到的小娘子，虽穿着宫婢衣裳，可举手投足眉眼之间，别有一番风情，不会那么巧，被他撞上了吧。
　　顾九章倒吸了口气，后脊冒出一身冷汗。
　　何琼之是圣人的臣子，是情如手足的兄弟，他都知道朋友妻不可欺，亏得表面正经的何琼之，背地里如此腌臜下作，还敢勾搭圣人的女人，将她悄悄弄出宫外。
　　顾九章已经脑补出一场泼天狗血大戏。
　　该怎么问，怎么处置，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但不管如何，他可不敢交出人去，若叫圣人知道自己摸过那娘子的手，抱过她的腰，指不定要把自己剁了喂狗。
　　顾九章后怕，骑着马去城门口迎何琼之。
　　每日都去，终于在第五日等到他。
　　“你到底想问什么？”何琼之蹙眉。
　　“宫里着火，那人是死了还是逃了？”
　　何琼之握缰绳的手猛地一紧，蹙眉厉声道：“顾九章，你说什么！”
　　顾九章被他严肃的表情唬的一愣，旋即舔了舔唇说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只问问。”
　　“你紧张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这模样，活脱脱做了丑事的模样，你...”
　　泛着寒光的刀刃横在顾九章脖颈，他嘶了声，识时务的闭上嘴。
　　闹归闹，他可知道分寸。
　　“顾九章，事关生死，你最好闭紧了嘴巴。”
　　薄刃划过，削掉顾九章一缕毛发，他炸毛了一样，摸着那捋头发丝喊道：“你削我头发，何琼之你削我头发，你等着，我要去跟何大娘子告状，你等着！”
　　声音越大，顾九章心里越虚。
　　他彻底信了，他劫回去一个祖宗。
　　一个烫手山芋。
　　一个不该招惹，偏又惹了的大麻烦。
　　“厚朴跟平宁郡主家的郎君在大街上动手？”周瑄蹙眉，凉眸扫到承禄身上。
　　承禄躬身回道：“是，顾郎君特意等在城门口，看到何大将军便过去挑衅，没说几句话，何大将军便拔刀吓他。
　　虽说削掉几根头发不碍事，可顾郎君像被砍去半边脑袋，非要跟他评理，去找何大娘子要说法。”
　　周瑄嗯了声，他知道顾九章的浪荡行径，也知道平宁郡主没少在顾九章面前夸赞何琼之，两人积怨已久，不过只是彼此不服气的打闹。
　　“厚朴如今人在何处？”
　　“马上便到宫中住外，陛下可要宣召。”
　　周瑄站起来，沉声依旧沙哑：“不必，朕去他那儿看看。”


第51章 引颈待戮◎
　　此番着何琼之送亲, 其一为沿途安稳无阻，其二为巡视西凉边陲，他所率领的护卫曾是多场战役留存的精兵强将，如今大都有官衔傍身, 或精于单兵作战, 或精于地形窥测，更有能干者擅长挖暗道做暗渠。
　　对于西凉诸国, 当今是打算在壮年时收入本朝囊中。
　　御极后, 周瑄已然培养许多心腹大将，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攻打西凉, 有可用之才镇守戍卫。
　　他信任何琼之，如同信任自己。
　　屋内仍有酒气, 墙角下搁置的酒坛俱已开封, 因何琼之早先吩咐过, 故而未有宫人清理洒扫。
　　周瑄坐在圈椅, 扫了眼，蹙眉。
　　“你是酒瘾犯了, 还是遇到事了。”
　　何琼之酒量好，当初彻夜长谈把酒言欢，周瑄喝得醉死, 何琼之半分醉意也无，还能将人搀着安顿好，自行回房沐浴更衣。
　　“就是过年那会儿想喝两口, 没管住嘴。”何琼之去推窗，听身后人暗暗咳了许久, 转头, 见他眸眼沁着血丝, 短短二十余日，瘦的棱角愈发分明。
　　他回来途中听说了，除去珠镜殿大火后三日休沐，之后圣人照旧坐朝理政，甚至可谓夙兴夜寐，废寝忘食。
　　周瑄问了西凉诸国详情，何琼之将自己所闻所见一一道来，每个关口，守卫，大约兵力布防，还有百姓安居情况，各县人口分布，官员秉性来路，他记得仔细，尤其说到县之薄弱点，更是侃侃而来，如同回到最熟悉的战场，思路清晰，连作战方略都大致有数。
　　“高昌国对内来往密切，臣以为届时可把此处作为突破点，如今在京经营的蕃商巨多，西市萨宝名录臣也翻看过，挟带私货者不在少数，若反其道行之，此数年之内可陆续安插输送，作为眼线密切监视。”
　　周瑄嗯了手，叩在案面的手指一抬，问：“高昌国那个官员跟你可还有往来？”
　　何琼之回：“一直不曾断过，此人极其重利，贪心如窟。”
　　“贪心之人用起来最得心用手，这种人只要价码够高，便能出卖他所知晓一切。”
　　两人又提到水渠之事，澹奕在工部任职，先后递上几本亲自撰写的《治水论》，他生于水乡，幼时至考取功名之前都深受水患困扰，故而升任后首先将治理水患放在首位，凭着踏实勤奋，于治水上小有成效。
　　谈及澹奕，周瑄不免想到谢蓉。
　　“他可又去了紫霄观？”
　　“据说是初一十五过去，他没有长辈，也就没人催他成婚，不过族里不少本家想把女郎许配给他，如今他官运亨通，又是个洁身自好的，就像狼窝里的肉，个个都盯着。”
　　何琼之咧唇笑，口渴，倒了碗水一口饮尽。
　　周瑄瞟他一眼，不动声色道：“你呢？”
　　“我？”何琼之顿了片刻，继而摸头不好意思，“阿娘倒是一直帮我相看，我也依她意思见了几个，可总觉得都行，又都不行，就没有非要成亲的感觉。”
　　“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告诉朕，朕给你赐婚。”
　　“那就先谢过陛下恩典了。”
　　何琼之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显得那脸愈发黢黑。
　　周瑄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若有所思的看着何琼之。
　　“朕打算给她办场法事，就在三清殿。”
　　他这话说的突兀，以至于何琼之愣神，张着嘴没听明白。
　　“她死了，就死了吧。”
　　“明年入夏，朕决计由礼部择选后宫妃嫔，定皇后，选四妃。”
　　何琼之怔住：“陛下，你怎么突然想立后宫？”
　　“朕之执念，此后断绝。”
　　正月的风比腊月更寒，夹着粗粝的冷冽直打的脸皮发疼。
　　走过垂拱门，承禄便觉出圣人不对劲儿。
　　疾行的脚步愈发沉重，到假山石后，他停下来，背身而站。
　　风吹鼓着鹤氅簌簌飞舞，颀长瘦削的身影说不出的薄凉，上一回，仿佛还是离京之时，他策马疾驰，如断线风筝头也不回。
　　周瑄双手在发抖，指间捏住的青丝几乎捻成一团，却仍旧神色如常，眉眼沉沉，，他平缓着呼吸，问向承禄：“珠镜殿着火那晚，何大将军在作甚。”
　　承禄略一沉思，道：“据回禀的侍卫说，何大将军醉酒睡死，他们进去时，他还在榻上说梦话。”
　　“传宋清。”
　　承禄睁大眼睛，周瑄回过身来，深邃的眼底似蓄着惊天骇浪，饶是面无表情，却有着极其渗人的威慑力。
　　宋清，是暗卫首领，专管京内以及各州县眼线分布。
　　顾九章歪在戏楼里听曲儿，然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咿咿呀呀不知唱的什么，待到小厮端了匣子过去讨赏，他直起身子，掏出几粒碎银子扔过去。
　　那小厮登时眉开眼笑，弓腰问道：“九爷晌午可要在楼里用膳？我让那新来的小娘子给您斟酒，她那嗓子可像黄鹂鸟似的，唱的那叫一个酥骨。”
　　若在平时，顾九章肯定点头，可今儿他没兴致，甚至心里头烦躁的厉害。
　　抬脚起身，瞥了眼楼下戏台，“爷得去办正事，改日再说吧。”
　　小厮点头哈腰一路送到门口，替他掀开车帘，目送着马车走远后，摸着头咦了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九章想去找何琼之，又怕露出马脚，心焦气躁之际，乘马车绕着护城河转了两圈，手里的暖炉都已发凉，这才吩咐车夫，去百花苑。
　　他得会会那小娘子，说不准还有一线希望不是。
　　哪有那么巧，大正月的便如此晦气。
　　他搓着手，哈了口热气，回百花苑途中，又买了只油光锃亮的斗鸡，抱在怀里，宝贝似的揣到百花苑。
　　旁人见怪不怪，后院里养了不下六七只斗鸡，个个膘肥体键，只要赌坊开局，就是顾九章抖威风的日子。
　　顾九章进门，见谢锳只抬了下眼皮，便冷冷淡淡不理睬人，他是个注重存在感的人，不管到哪都是前呼后拥，热闹至极，冷不防碰上硬茬，心里头有些不快。
　　然这都不算事儿，他得问清楚，小娘子究竟是何来路。
　　谢锳握着卷书，身量笔直的坐在塌沿，翻了页，一副视他为空气的冷漠样子。
　　顾九章歪到对面，横起腿来单臂支在绸被上，挑起桃花眼，欲言又止。
　　余光看到他的神情，谢锳依旧保持敌不动，我不动。
　　这两日她大概听说了顾九章的生平琐碎，不是她刻意去问，而是院里这些姑娘实在过于热情，只要抬头碰上，便捉了她强行介绍。
　　在她们嘴中，顾九章简直就是天神，拯救可怜人于水火的神。
　　腰腰说：“要不是九爷反对，我想在观里给他立个长生碑。”
　　音音说：“那夜我险些被人下药毁了嗓子，楼里尔虞我诈，九爷带我出来，叫我安心唱曲儿，别看他落拓不羁，他心思细着呢，我用的曲谱，都是九爷找名家写的。”
　　棋棋说：“我出生清流门户，父亲被冤惨死，我亦流落风尘，被教坊司的妈妈日日赶着接客卖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行尸走肉般活着，可叫我遇到了九爷，他花了百金赎我出楼，给我四下搜罗棋谱古籍。
　　他说我的棋艺，胜过京中所有男子。”
　　....
　　顾九章若果真如她们所说，谢锳心里便有了另一重打算。
　　“你不好奇何琼之回来没？”顾九章没忍住，探着脑袋问。
　　谢锳没抬头，也不搭理他。
　　顾九章索性趴过去，摁着小几歪头看她，小娘子唇红齿白，低垂着眉眼瞧起来温顺可人，可她又跟教坊司的姑娘不一样，动辄就挠，也不知哪里学来的陋习，如此不解风情。
　　转念一想，许是何琼之吃她这套，就爱野的，不然也不能大费周章私底下往紫霄观送。
　　顾九章胡思乱想，飘飘然就想到不正经的地方。
　　脸一红，他咳了声，正经又问：“你跟何琼之怎么认识的？”
　　乌羽眨了下，却只握起茶盏啜了口，不吭声。
　　顾九章被撂了脸，也不恼怒，反而呵呵笑着，无赖一样推开小几，把头枕在谢锳膝上。
　　这回，总算有了反应。
　　柔荑迎面打来，直冲他腮帮子。
　　顾九章横起胳膊挡住，本想攥她腕子，又顾及怀疑，便生捱了一巴掌，脑袋从胳膊缝里钻出来，笑道：“哎，打不着。”
　　谢锳推他，没用力便把人推到一边，她知道他想要人搭理，可手段未免太孩子气。
　　“你是不是从宫里跑的那位？”他不再迂回试探，挑明了看着她。
　　谢锳面色不变，反问过去：“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分明是掳她之时，顾九章说的浑话。
　　“罢了罢了，爷才不管你是不是，今夜我把你送到何家，你自己个儿跟何琼之商量，总之你就当没见过我，到哪儿都别提。”
　　“那可不成。”谢锳约莫知道顾九章的忌惮，正中下怀。
　　“我不认得你嘴里那位人物，但我知道是你挟我到此，既来之则安之，横竖我也不走了，九爷瞧着办。”
　　顾九章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一愣，敢情是砸手里了？
　　他就想膈应恶心何琼之，谁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是不是觉得爷不敢杀你。”他摸了摸腰间，亮出一把嵌着红玉宝石的匕首，吓唬道：“神不知鬼不觉，爷把你就地正法，到时可别后悔。”
　　谢锳抬眸，一脸无畏：“那我就引颈待戮，等九爷来杀好了。”
　　顾九章没想到这小娘子如此难缠，当即有点焦躁，“好赖话听不懂是吧，非得逼爷翻脸？”
　　细白的小手叠在腿上，谢锳挺直腰背望向他，大义凛然的模样令顾九章脑门发热。
　　他跳下榻，背着手来回踱步，时而瞪一眼谢锳，时而皱眉冥思。
　　烫手山芋，烫手山芋！
　　不能送回宫里，也不能送去给何琼之，保不齐圣人怀疑，正巴巴盯着何家，到时自己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现在想来，那日他在城门口堵何琼之，已经做得不对，好就好在他跟何琼之有仇，一时半会儿不会引人怀疑。
　　他该怎么办，不如就绑了丢进何琼之院里。
　　如是想着，还没开口，谢锳便慢悠悠说道：“九爷若不杀我，日后不管我落到谁手里，我肯定要供出九爷的。”
　　赤/裸/裸的威胁！
　　顾九章一屁股蹲到圈椅上，磨着后槽牙给自己一巴掌，怕打疼，临到腮边收了力度。
　　“你到底想作甚，啊？！”
　　谢锳缓了语气，温声道：“九爷把我和其他姑娘一同看待便好，百花苑这般宽敞开阔，我只在园子里溜达，定不会出门给九爷惹麻烦。
　　我会理账管事，也会写字女红，九爷需要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
　　“我可用不起。”
　　顾九章头疼，摸起茶咕咚咕咚喝完，“姑奶奶，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没问清楚把你掳到这里，不然我趁夜黑风高，再把你送去紫霄观。”
　　“不去，我就喜欢这儿。”
　　谢锳知道顾九章跟何琼之见了面，为防意外，她只能出此下策，且得让顾九章明白，断不能再去寻何琼之，否则，就是鱼死网破，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依照周瑄的敏锐心性，他定会着人盘查监视。
　　待盯上顾九章，她的心思便都白费了。
　　“九爷，你去哪？”
　　顾九章气呼呼往外走，听到动静，挑帘子的手一紧，“小娘子，你心够大的。”
　　谢锳笑，提醒他道：“九爷千万要管住嘴，别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这是提醒他别去找何琼之呢。
　　顾九章立时想起何琼之威胁他的话来，两人说的几乎不差。
　　果真有奸/情！
　　他咬着牙根，挤出个笑：“成，明儿便给你安排活儿，既喜欢，就留下吧。”
　　谢锳松了口气，着实也是害怕，幸好顾九章秉性不坏，否则自己就是往火堆里撞。
　　平宁郡主教子的传言果真不假，雷厉风行，端正肃直，顾九章皮子花，瓤很干净。
　　也不知素日他的风流事迹怎么来的，至少在百花苑里，像其他姑娘说的一样，当真只有张讨人厌的嘴。
　　翌日，顾九章特意领谢锳见识他养的斗鸡。
　　“莺莺，爷的这几只鸡矜贵的很，你可别给爷养少一根毛。”他蹲下身，抚摸公鸡华丽的尾羽，扭头瞪着眼睛：“过两日爷要去斗鸡，你有不懂的问管事，别给爷喂坏了。”
　　“好。”
　　谢锳应下，目光落在顾九章摸的那只身上，她走过去，弯腰问道：“他们都有名吗？”
　　顾九章没好气：“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
　　待要念叨手里这只“六将军”时，谢锳打断他，“九爷，你给我取了名字，我得还你一个，这只公鸡不如叫他小九，顺口又威风！”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管事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顾九章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若说不好，那就是说他顾九章不威风，若说好，那就是自取其辱。
　　她还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哼了声，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随你。”
　　小九长得最壮硕，鸡冠红润，羽毛鲜亮，两只爪子如鹰爪一般结实有力，饶是谢锳不懂斗鸡，也知道单从外貌来讲，小九是上等货。
　　她屈膝蹲下，拢着裙子去摸小九，小九也不避开，威武的扬着脖子，似乎习惯被人重视簇拥，活脱脱跟他主子一样傲气。
　　顾九章走到游廊尽头往后瞥了眼，正巧看到谢锳缩成小小一团，素手抚在小九身上，侧着脸，阳光在她周围洒下朦胧雾气般的光晕。
　　他恍了下，很快回过神，拧眉哼道：也就有副好皮囊。
　　掸了掸衣袍，提步往外走去。
　　上元节前夜，教坊司要坐画舫游湖，他跟朋友定了条船，趁着没有宵禁准备彻夜狂欢。
　　周瑄又从噩梦醒来。
　　浑身都是汗，细密的濡湿缠绕脖颈，他拂了把，挑起帐子往外扫了眼。
　　殿内地龙烧的极旺，花囊里的花都开了，与龙涎香混在一起，丝丝缕缕飘进肺腑。
　　今日的梦比从前更要可怕。
　　在梦里，他看到谢锳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莞尔轻笑，柔软似水。
　　下意识里，他仿佛知道那人是谁，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愈发不敢上前，不似谢锳和云六郎在一起时，他敢正视直逼，他敢对上云六郎挑衅的眼睛。
　　面对这个男人，他迟疑了。
　　谢锳回抱过去，柔软的声音浸了蜜意：“比起他，我更喜欢同你在一起。”
　　“厚朴，亲亲我。”
　　脑中嗡的鸣响，在周瑄错愕震惊的注视下，男人低头，脸微侧，唇落到谢锳腮颊，逐渐游移，直到靠近唇角。
　　他挑眉，望向一脸惊恐的周瑄，拎唇笑道。
　　“瞧，陛下，她最后选的是微臣呢。”


第52章 九爷是傻的◎
　　闷沉的呼吸, 夹着火热温度，周瑄坐在床上，恍惚间觉得枕边有谢锳的香气，他反手去摸, 除去冷冰冰的软绸枕面, 在没有旁的东西。
　　他撩开帐子，赤脚走下去, 将楹窗推开, 月明星稀，一阵森寒扑面袭来。
　　他浑然不觉冷厉, 只着寝衣迎风眺望。
　　宋清的密报每日都有，道何琼之没有任何异象, 何府上下未曾出现陌生女子, 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可周瑄深信, 何琼之一定把谢锳藏起来了，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是他们的秘密, 他都不配知道。
　　青梅竹马的朋友，最终撇了他，弃了他。
　　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却往他心口狠狠扎了刀子。
　　何谓孤家寡人，他便是孤家寡人！
　　周瑄双眸犹如沁血一般，精瘦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承禄找来大氅, 披到他身上。
　　“真冷。”
　　他扭头，阴鸷暗沉的眼神凝在承禄身上, 看的人心头一颤。
　　“陛下, 你得顾惜自己的身子。”
　　空旷的殿内, 静谧无声，有那么一瞬，承禄仿佛看到先帝的影子。
　　都传父子离心，当今才会搬至蓬莱宫，可两人分明流着相同的骨血，有着相同的脾性，帝王家鲜少专情长情，先帝挚爱王皇后，却不得不为了削弱王家牺牲掉她，然内心悲痛苦闷，以至于王皇后崩逝后，先帝身体每况愈下，强撑着残躯为当今铺平道路，寄希望于当今绝情无情，做励精图治不受世家左右的帝王。
　　可惜，他千算万算，离间了谢锳和当今，却没想到当今偏执至此，非谢锳不肯屈就，血气方刚的年纪，枕边再无他人。
　　朝中不少大臣上奏疏请封后宫，皆被驳回。
　　帝王无嗣乃是大忌。
　　“承禄，你心里在想什么。”
　　阴恻恻的一句问，看不出他眸眼中的情绪。
　　承禄自不敢说想起先帝，沉思的空隙，听见那人叹了声。
　　“朕快要当父亲了。”
　　如是说着，冷漠的眼尾染上笑意，“皇子也好，公主也罢，朕从未想过他们来的如此迅速，以至于朕尚未准备好，尚未给他们母亲最好的安顿，不过不打紧，都来得及。
　　朕会好好待他们的母亲，也会给孩子最尊贵的封号。”
　　“陛下！”
　　承禄唤他，周瑄挑起眼尾，嗯了声：“你抱过朕，朕还记得。等孩子回宫，朕会将他们交托给你照顾，承禄，朕只相信你。”
　　他眼神溢出不可查觉的狠戾，片刻后转为温和。
　　“几个月而已，朕能等。”
　　他想过，如若查到谢锳藏匿之所，便悄悄过去看望，只看她好不好，不会露面。
　　可他又怕真的查到，自己会控制不住，将人强行带回宫里。
　　届时惹得谢锳生气动怒，于腹中孩子必然无益。
　　他可以等，但——
　　他不允许别人和他一起等。
　　何大娘子回府，去到花厅坐了半晌，拍桌，吩咐：“去把小郎君叫回来。”
　　何琼之这几日除去当值上朝，便偶尔去往京郊营地练兵，他本来就晒得黑，近前一看，仿佛更黑了，精健结实的皮肉沁着汗珠，他解下甲胄往桌上一放，摸起茶盏一饮而尽。
　　“阿娘唤我何事。”
　　犹不解渴，索性拎起茶壶对嘴喝起来。
　　今儿赵太妃宴请何大娘子，话里话外有给她说亲的意思。
　　起先何大娘子觉得只是寻常的客套，没成想赵太妃异常认真，且备了三个小娘子名帖，一一介绍，热情到非要她当即定下，何大娘子越想越不对劲，借着微醺醉酒，由人搀扶上了马车。
　　现下细细想来，从赵太妃请她进宫，便处处透着古怪那三个小娘子出身都不差，甚至比之前她挑给何琼之的那几位更要出色。
　　赵太妃久居深宫，轻易不偏帮朝中大臣，能说和跟何家结亲，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举动，她是惯会明哲保身的主儿，难不成是为了旁人。
　　还能有谁，只可能是当今陛下了。
　　何大娘子稍稍弯身，小声道：“你最近可得罪了陛下，或是做过什么惹他不快的事来？”
　　何琼之一愣，摇头：“没有，阿娘是听说了什么？”
　　“但愿是我多想，赵太妃给你保媒拉线，我觉得事有蹊跷，像是陛下在暗中指使，。
　　但凭你跟陛下的交情，他若真有此意，不必藏着掖着，大可与你直说。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啊，你仔细想想。”
　　何琼之从头到尾回想一遍，自觉没有破绽，城外被顾九章拦下，他阴阳怪气几句话，明显将谢锳掳去了。
　　起先何琼之担心，可很快便觉得是天意。
　　顾九章风流浪荡，便是最好的保护，且依着自己对顾九章的了解，他肆意无状但底子不坏，谢锳在顾九章手里，比去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他不能前去确认，接触过密反而会适得其反。
　　“阿娘拿主意便好。”
　　何大娘子打量他的反应，明面上虽不在意，可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他心口不一，她又怎能真的领回来个儿媳。
　　末了提醒何琼之：“当今御极之前，你们是朋友，他时常到咱们家里小憩用膳，你们无话不谈自然是好。可现在不同，君臣有别，好些话你也不能明着去讲，他是君，你与他再亲密也只是臣子，臣子有臣子的本分，逾越了，便会潜藏危机。
　　这道理你本都懂，我对你也是极放心的。可今日不知怎么了，我眼皮总跳，心发慌，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何琼之点头道是，却没同何大娘子说实话。
　　顾九章打着哈欠回到百花苑，昨夜游湖直至天明，困得睁不开眼皮，浑身更是热燥燥臭烘烘，恨不能立时脱了泡个热水澡。
　　拐过中庭，他又慢慢退回来。
　　管事的没看见他，弯腰在撒粟米，边撒嘴里边唤：“九爷，来，九爷吃米！”
　　谢锳站在廊下，拢着氅衣笑道：“小九听您这样喊他，高兴地多吃了半碗米。”
　　管事闻言，喂得更起劲。
　　“九爷这模样这身段，跟主子可真像，若拿出去斗鸡，肯定是鸡中之王，赢得盆满钵满。”
　　小九不大合群，跟其他几只鸡待在一块儿总打架，偏还是单打独斗，以一敌五，每回都被啄的鲜血淋淋，也不长记性，下回又打。
　　谢锳便把他分离开，带到中庭养着。
　　“齐叔，小九是不是脑子不大好？”谢锳认真的观察，伸手摸小九羽毛，他颈部有伤，鸡冠也被啄的渗血，可还是高傲的挺着脖子，像是没有痛感。
　　管事凑过头，忽然伸出手指对向小九，弹了下脑瓜，小九瞪着乌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拧着脖子瞪管事，却没有下一步的攻击动作。
　　可那双眼睛明亮，颇具震慑力。
　　两人面面相觑，管事咦了声：“九爷真是个傻的？”
　　便听身后一声疾斥：“你才是傻的，你俩都是傻的。”
　　护短一样，上前推开谢锳和管事，抱起小九哼道：“他这是不跟你们计较，否则你俩都得被啄哭。”
　　“九爷！”管事吃了一惊，叫完又立刻噤声，看了眼小九。
　　一人一鸡齐刷刷朝他看去，打眼一瞧，动作出奇的一致。
　　顾九章很郁闷，因为他把小九抱回屋里，各种逗弄挑衅，小九都无动于衷，最多拿乌溜溜的眼珠警惕的瞪他，也不是怂，就是...
　　他蹲在地上，扔掉掸子。
　　小九难不成真是傻的？
　　小九似乎也在怀疑，叫了两声后走到顾九章跟前继续啄米，一双爪子遒劲有力，羽毛油亮鲜艳，抬起脖子冲他咯咯了两声。
　　“九爷。”
　　谢锳推门而入，迎面看见顾九章沮丧的仰起脸，指着小九道：“九爷看走眼了，叫人骗了，他根本就不会打架。”
　　“但是小九好看啊。”谢锳俯身摸了摸小九的脑门，小九愈发神采奕奕，迈步时难以遮掩的得意。
　　“好看顶什么用。”
　　顾九章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打从管事叫小九“九爷”，他就觉得小九是自己，一言一行都代表自己，既然是自己，他又怎能容忍小九是个傻子。
　　他知道这么多年来，很多人就是这般看他的，除了一身皮囊，好的家世，他半点比不上何琼之，每回席面上，只要何琼之出现，他就跟老鼠似的见不得光。
　　明明他是他，何琼之是何琼之，可就因为年岁相仿，两家关系还算和睦，便总要拿他俩对比，比来比去，结论总是出奇的一致。
　　“九章得多跟琼之学啊，看人家年纪轻轻入军营得功名，你不能老这么混着，混着混着这辈子就混过去了。”
　　顾九章很是讨厌何琼之，甚至一度想过，若不是何琼之，那他就能心安理得的荒唐，哪里用得着顾及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就是全京城最自在洒脱的顾九章，纨绔不都这副模样？
　　何琼之越优秀，扎在顾九章心口的刺就越深，从小到大，甩都甩不掉，连平宁郡主都说，何大娘子上辈子积德，才生了这么个体贴能干的儿子。
　　这话说的，难不成平宁郡主上辈子丧尽天良，这辈子派他顾九章来抱冤。
　　他瘫在躺椅上，瞥见谢锳弯起的眉眼，不由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谢锳纳闷，小九啄着她手心里的米跟上前，快要扑到她怀里似的，丝毫不见外。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
　　“笑话我跟小九一样，只有张俊脸能看。”
　　谢锳忍不住莞尔，复又坚定摇头。
　　顾九章舔了舔唇，颇为期待地撑起身子。
　　“九爷不光长了张俊脸，还很有钱，肯为姑娘一掷千金，是个顶洒脱阔气的人。”
　　“还有呢？”顾九章坐直了，搓手望眼欲穿的等着。
　　谢锳愣住，“没了。”
　　“没了？！”顾九章跳起来，虽不指望谢锳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瞎话，可她好歹应该装一下，想几个冠冕堂皇的词汇来敷衍，她都懒得去费心思，懒得去编。
　　“没了。”谢锳回答的毫不犹豫。
　　顾九章瞪圆眼珠，犹不相信似的。
　　那明眸如繁星点点，闪着淡淡的水光，谢锳伸手抱起小九，白皙的手指削葱般，小九很安稳，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昂着脖子松了爪子，舒坦而又怯意的卧在谢锳怀中。
　　“九爷若是不喜欢小九，可以把他抱到我屋里养着，燕燕也在院里，横竖他们打不起来。”
　　谢锳没有嫌弃小九的意思，顾九章又有点欣慰。
　　咳了声，清清嗓子。
　　“你来找爷为了何事？”
　　谢锳福了一礼，道：“劳烦九爷帮我买个活物。”


第53章 知道太多容易掉脑袋◎
　　严实的车内不时传出“嘎嘎”的粗劣叫声, 车夫纳闷，九爷亲自去了趟市集，千挑万选抱了只大鹅上车，难道自己挑的大鹅炖起来味道更加鲜美, 他不懂, 摇了摇头，甩鞭驱车。
　　顾九章送给谢锳前, 特意给大鹅装饰一番, 脖颈系了条红绸，挂着几个叮当响的铃铛。
　　大鹅趾高气扬的跨过门槛, 庭中正在觅食的小九闻声噌的直起脑袋，竟下意识后退两步, 锐利的眼睛闪现一丝迷茫。
　　“这可是京城最好看的鹅了。”
　　顾九章甚是高兴, “通体雪白没有杂毛, 胫长且粗壮, 脖颈似弓，曲折有力。”
　　谢锳上前, 那大鹅警惕的嘎嘎两声，小九反应过来，冲上前挡在谢锳脚边。
　　一人一鸡一鹅焦灼对峙。
　　顾九章斜歪在花墙上, 笑：“还不如养只猫。”
　　谢锳从食盒里拿出一捧粟米，大鹅和小九争先凑过去，啄她手心。
　　顾九章扫了眼, 看见她白净的手心很快被啄红，就像玉石里头沁了血丝, 有种不一样的美感。
　　“我不喜欢猫, 也怕猫叫, 这才想养鹅的。”
　　谢锳小时候被关佛堂，经常有野猫爬到屋檐树枝，白天还好，只到了晚上他们那叫声此起彼伏，抓挠着瓦片发出尖锐渗人的叫声，激的她后脊发凉，忍不住想捂上耳朵。
　　有一回春日，有两只猫从半开的楹窗滚落进去，扑腾着爪子窜到谢锳脚边，天色漆黑，屋内只一盏摇曳的小烛光，那猫的眼睛锃亮，谢锳当时吓坏了，以至于现在想起那个场景，仍心有余悸。
　　“院里有鸡，难免会有老鼠等物，混着养只大鹅，也就不会再被咬了。”除去小九，另外五只鸡都有不同程度啃咬，不明显，掉毛或是去皮，管事只当他们互啄导致，谢锳觉得不像，这才跟顾九章商量买只大鹅。
　　她去摸大鹅的红绸，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看重外貌，连鹅都挑好看的来。”
　　顾九章站直了身子，拂去褶皱抱臂上前：“莺莺，你究竟是不是宫里那位，给九爷个实话成不成？”
　　“九爷都叫我莺莺了，还问是不是。”
　　一语双关，既像承认又像什么都没说。
　　谢家在京中曾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只是到谢宏阔便只剩下空架子，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如此，谢家仍在郡望中话语权极重。
　　顾九章不喜谢宏阔作风，他太精明算计，不然也不会在当初选择声势浩大的四皇子，连带谢家四郎都投到四皇子阵营，可惜，四皇子倒台，整个谢家登时大厦倾颓，来往要好的官员世族与之划清界限，唯恐受其牵连影响自个儿前程，当时谢家四郎在军中，几乎被人排挤到去扫马圈。
　　可想世态炎凉，官场浮沉。
　　后面的局势顾九章看不明白，当今提拔谢家四郎任大理寺少卿，然又贬谢宏阔出京流放，去的还是黔南荒苦之地，朝中官员更是惶惶不安，一时间不知该弹劾还是该收敛，对于谢家的态度，圣人始终晦暗不明。
　　如今谢家四郎被提拔到刑部任职，上峰便是当今倚重的尚书，可谓前途坦荡，不可小觑。
　　好些人都说，谢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十一和云六郎和离，成为当今心头宝，此事已经足够令人诟病，且她入宫许久始终没有封号，众人便又持观望态度，以为当今不过图新鲜刺激。
　　珠镜殿大火，烧的满城皆知。
　　谢十一死了，谢家往后会如何，没人清楚。
　　眼下更刺激，何琼之也搅和进来，顾九章心乱如麻，琢磨着该怎么收场，一抬眼，看见谢锳坐在石墩上，阳光暖暖洒在她周围，整个人慵懒惬意，柔美勾人。
　　他咽了咽嗓子，不自在的收回视线。
　　“莺莺，你喜欢哪个？”他走过去，歪在谢锳旁边的石头上，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细密浓黑的乌发，盘成留仙髻，簪着简约的步摇，她身上有股清淡的香气，就像她这个人，表面瞧着温顺端庄，可惹恼了便像小兽，张嘴就咬，全无半点淑女模样。
　　他摸索着手背，看向谢锳。
　　“都喜欢。”谢锳以为他问的是小九和大鹅。
　　顾九章想的却是当今，云六郎和何琼之。
　　莫名的，他有点咆燥。
　　“莺莺，九爷求你了，你想去哪，爷亲自送你过去，肯定办的神不知鬼不觉，好不好？”这事太冒险，他担不住，他阿娘也担不住。
　　“我就喜欢百花苑，哪儿也不去。”
　　“你总得说个日子，比如三五日，七八日，我都能容忍。”
　　谢锳回头看他，顾九章这双桃花眼，看谁都满目风情，难怪惹得小姑娘争相追随，上元节前夜，听闻他花一千贯听了首曲子，后来唱曲的小姑娘子哭着喊着要他帮忙赎身，道这辈子跟定顾九章，帮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不求名分不求地位，只要顾九章别嫌弃她。
　　顾九章赎人有原则，首要一点便是不能痴迷死追，小娘子这种死缠烂打的他肯定不敢沾手，否则一旦赎身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比如院里的音音，腰腰妙妙.....都是脑筋清醒，各有所长的娘子，日后她们若有好的去处，顾九章也不会强留，若没有，顾九章权当自己开了个园子，时不时听听曲，下下棋。
　　谢锳认真思忖了片刻，回他：“一年，一年后我就走。”
　　顾九章得寸进尺：“能不能短点？”
　　“九爷，我保证这一年都不出门，不给你惹麻烦。”
　　“行吧。”
　　何琼之陪圣人从京郊巡视回来，途径护城河听到几个纨绔打马游街，其中一人碰巧是顾九章。
　　绯红色圆领窄袖锦袍，腰间束着银边带子，挂香囊玉坠，手里握着长鞭，晃晃悠悠坐在马上浑无正形。
　　周瑄瞥了眼，看向何琼之。
　　“听闻你回京当日，顾九章当街拦你，为的何事。”
　　何琼之咧唇讪笑：“打小他就不待见我，每回看到都要拉扯一番，那日他知道我从西凉回来，特意早早等在城门口，也没有旁的事，就想过嘴瘾。”
　　与暗线回禀的一致，周瑄亦早就听闻顾九章的行径，他双手握在船栏，顾九章跟那几人聊得起兴，哈哈笑着不经意往桥下一看。
　　登时浑身发凉，下意识就避开目光，攥着的缰绳更紧。
　　周瑄蹙眉，凛冽的眸光打量顾九章的一举一动。
　　何琼之心道不妙。
　　然在下一瞬，便见顾九章翻身下马，甩着长鞭趴在桥上冲他大喊：“何琼之，九爷去教坊司喝酒，你上来，爷请你一块儿去！”
　　其余几个纨绔跟着起哄，哈哈笑着附和：“何大将军，走吧！”
　　何琼之暗地松了口气，面上不敢显现，转身与周瑄说道：“陛下你瞧，他就是这个性子，平宁郡主拿他也没法子。”
　　周瑄不动声色，船自桥下缓缓而过，顾九章一众人的嬉笑声不绝于耳，直到船掩映在茫茫水雾之中，那声音才算消停。
　　船刚不见，顾九章就觉得双腿发软。
　　旁边人拎起他，纳闷：“九章，你脸怎么这么白？”
　　“大冷天的，冒这么多汗呢，身子也忒虚了。”又是一阵哄笑。
　　顾九章抬手拂上额头，舔了舔唇：“我不大舒服，回家去了。”
　　幸亏他反应快，否则指不定得露馅。
　　他反手摸摸脖颈，愈发觉得这颗脑袋悬，说不准哪日就不是自己的了。
　　棋棋见他下棋心不在焉，遂收了白子，体贴问道：“九爷，你输我三回了。”
　　顾九章啊了声，茫然的看黑子落下之处，简直是自寻死路，四面全是白子，只消两步，满盘皆输。
　　“你棋艺又长进了。”
　　“不是我棋艺长进，是九爷有心事。”
　　棋棋煮了茶，双手奉到顾九章面前。
　　“是跟莺莺有关吗？”她们都看的明白，自打莺莺进院，九爷就变了，原先招猫逗狗玩的不甚乐乎，现如今愁眉紧锁，镇日不知有多少心事。
　　顾九章阖眸，往后躺在软枕上，“爷想静静。”
　　窗外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半空明晃晃的亮起来。
　　棋棋叹道：“还没出正月，腰腰她们想凑个热闹，便将去岁的烟花倒腾出来，九爷要去看吗？”
　　几个小娘子裹着披风围在假山边，又蹦又跳，漫天绽开的烟花流光溢彩，将小院映照的恍若白昼。
　　顾九章扫了圈，没看到谢锳。
　　腰腰捂着耳朵大声说道：“九爷，莺莺窝在房里不肯出来。”
　　顾九章蹙起眉，腰腰跳过来，凑到他耳边喊道：“九爷担心，便快去看看吧！”
　　几个姑娘面庞明艳，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照的灿灿如春日芳华，她们朝顾九章使了个眼色，一副我们都明白的意思。
　　顾九章心里苦，说不出来，安生日子不过，自己找来的麻烦。
　　谢锳在灯下看书，听见毡帘响，抬头，顾九章跺了跺脚，“又下雪了。”
　　雪很小，又将下，几乎听不到动静。
　　谢锳把手炉让给他，继而低下眉眼，随口说了句：“九爷是来看小九的吗？”
　　“不是，爷是来看...”顾九章怔了瞬，道：“爷是来看小九和大鹅的。”
　　“他们都睡下了，九爷明早再来看吧。”
　　手炉是温的，上面仿佛透着一股香气，顾九章用力吸了下，一抬头看见对面谢锳看他，一口气没咽下去，呛得不停咳嗽起来。
　　谢锳疑惑的推过去茶，“九爷怎么不去看烟花，腰腰她们搬出去好多，说是今晚都要放完。”
　　“你怎么不过去。”顾九章摩挲着雕牡丹花纹手炉，叠起腿来倒在绸被上。
　　“九爷就为这个来的？”谢锳合上书，觉得顾九章今日有点奇怪。
　　“我今天又看见何琼之了。”他扭头，“他和当今穿常服，乘船经过桥头，当时我心虚的险些露马脚，得亏反应快，可眼下想起来还是后怕。”
　　他把事情始末说了遍，见谢锳神色如常，不由诧异：“何琼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冒险从宫中死遁？”
　　“你想多了。”
　　“当今俊美无俦，手握强权，哪儿让你不高兴了？”
　　“有些事，不像你表面看起来一般。”
　　“不像表面这般，”顾九章回味这句话，忽然瞪圆了眼睛，直起身子趴到案面，低声道：“当今有隐疾，不能行敦伦之礼？”
　　谢锳被他气笑，“知道太多容易掉脑袋。”
　　顾九章若有所思的噤声，瞟了眼谢锳，又想想何琼之那魁梧彪悍的黑瘦模样，感叹：“没准何琼之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呢。”
　　“九爷，我要睡了。”谢锳起身站到对面，眼睛望向门口。
　　顾九章不情不愿坐起来，“那我明早来看小九和大鹅。”
　　出了门，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手里温热馨香，原是带着手炉出来了。
　　初春时节，草木复苏，然早晚倒春寒，空气里仍夹着难以抵御的凉气。
　　谢锳难得起了个大早，坐在妆奁前梳发，听见院里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她推开窗，撞上顾九章讪讪的笑脸。
　　“莺莺，好巧。”
　　他咧嘴，手里的粟米全都扔掉，小九和大鹅慢条斯理啄食。
　　“九爷早。”谢锳尚穿着一身冬衣，领口绣着雪白的毛，窄袖襦袄外罩着一件天青色褙子，仍显得身量纤纤，婀娜妩媚。
　　顾九章走到窗外，抬手横在窗沿，天还冷，他却穿的很是单薄，都是时兴的面料，轻软柔和，他又生的俊俏，桃花眼只看着对方，便觉得浓情万分。
　　谢锳看他衣襟开了线，转身取来针线匣子，道：“九爷别动，我帮你补一下衣襟。”
　　细长素净的手指三两下挽了线，扯过顾九章的衣襟抬起眸来，“九爷别误会，我也不是白给你补衣，等下有事求你。”
　　她眉眼温婉，说话时又有股清雅温润的香气，顾九章屏了呼吸，像木头一般立在窗外，一动不动。
　　衣襟上有朵金线兰花，纹理很是细致，谢锳怕对不准，稍稍往下低头。
　　顾九章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一张脸憋得通红，袖中的双手攥起又松开，松开又攥起，如此往复几回，听见谢锳柔声道：“好了。”
　　馨香乍然离开，他还有点舍不得。
　　“你求我作甚？”他嗓音有点低沉，不自在的伸手摸在喉咙，视线避开谢锳。
　　“帮我带封信，给我阿姊。”
　　紫霄观后山，谢蓉正在攀够梅枝，过了赏花时节，梅树上陆续开始发芽长叶，她身穿道袍，垫起脚来迎风吹得簌簌鼓动。
　　她病了一个冬日，尤其知道谢锳死讯后，一夜之间多了不少银丝，如今不到三十的年纪，整个人显得没甚生机。
　　顾九章偷偷绕到后山，看见谢蓉怀里捧着一堆枝子，想上前，听到男人开口。
　　“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这辈子我只要你。
　　我不强求，你若一直住在道观，初一十五我来看你，你若愿意跟我走，我八抬大轿风光迎你进门。
　　阿蓉，我错过你一回，不想再错一次。”
　　顾九章又猫下腰去，这才看见树后还站着个人。
　　谢蓉无动于衷，怀抱着梅枝往前走。
　　顾九章见过澹奕，当初他进京，他们打马经过，一身绿袍的澹大人面容肃沉，三十而立的年纪浑身上下都有股过分的老成。
　　关于谢家娘子和澹奕的传言，他倒是听过一嘴，记不大清，却也知道两人门不当户不对，谢宏阔那老东西横生阻拦，澹奕被迫离京，谢蓉嫁给了崔氏的母家，崔姓望族。
　　顾九章捂着嘴，怕呼出热气。
　　瞧澹奕虔诚认真的跟在谢蓉身后，仿佛不是工部那个苛刻的郎君，脸上有着不常见的柔情。
　　“澹大人，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是京中风头无两的清流新贵，只要你想娶娘子，定有大把选择，且都比我更好。
　　我嫁过人，生了两个孩子，又都折了，在道观生活本就是我最好的选择，你偏要拉我出去，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你可知我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你的这份喜欢，太沉重，我根本承受不起。”
　　“阿蓉，我可以辞官，你跟我走吗？”澹奕上前，欲拉谢蓉的手，反被她避开。
　　“你若辞官，便是把我置于不义之地，澹大人，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便都让他过去吧。”
　　两人沉默许久，澹奕走之前，仍态度坚决。
　　“你高兴，我怎么样都好。”
　　顾九章感慨，着实没想到外表瞧着冷淡严厉的澹大人，竟如此重情重义。
　　没提防，踩了根树枝。
　　谢蓉顺势看来，凉声发问：“是谁？”
　　顾九章拍拍屁股爬起来，张口就叫“阿姊。”
　　“请自重。”谢蓉没少遇到诸如此类的香客，出言轻佻，跟谁都像认识许久一样。
　　“阿姊，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四下逡巡，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信塞到谢蓉手里，“莺莺还活着。”
　　他打开折扇，转身往大殿走去。
　　谢锳说过，交过去信，一定不能让旁人看见，一定不能逗留太久。
　　他去大殿上了柱香，提步上马时，看见站在阶下眉眼冷凝的澹奕。
　　顾九章打了个怵，继而勒着缰绳绕过他，头也没回，状若无恙离开。
　　谢蓉边看边掉泪，眼圈红红的，信上叫她不要担心，谢锳说自己处境很好，躲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等时机合适，她会离开京城，最末尾，让她看完焚毁。
　　谢蓉抹着泪去点烛火，一抬头，怔愣住。
　　澹奕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目光盯着她手里的信，似乎猜到什么。
　　谢蓉起身，强装镇定把信凑到火苗处，很快便烧成了灰烬。
　　“你怎么回来了？”
　　澹奕走进门，看案面上灰黑色的痕迹，他捻了把，抬眼看向谢蓉：“是不是十一娘？”


第54章 挨捅了◎
　　院落清幽, 偶尔听到鸟雀踩到树枝的声音。
　　澹奕指腹染黑，目光灼灼望着谢蓉。
　　“是不是十一娘？”
　　“不是。”谢蓉打断他，背身抱起手臂。
　　“阿蓉，陛下一直在找她。”
　　“那又如何, 她是我妹妹, 只要她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行改变她的意愿, 陛下也不成！”谢蓉想到当年的自己, 咬着唇，浑身发抖。
　　澹奕沉默, 他曾做错决定，没有答应谢蓉带她离京, 酿成今日后果, 他已然悔不当初, 曾自卑自贱, 生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怕她终有一日记恨自己, 宁可忍气吞声远走他乡，也不敢冒险带她私奔。
　　他忘不了那夜谢蓉伤心绝望的眼神。
　　这么多年，他用夜以继日的辛劳麻痹自己, 唯有如此才能不陷入内疚悔恨，而今归来，他只盼好好弥补谢蓉, 弥补那些年她因自己放手而受到的委屈。
　　“澹大人，若你还顾念我们一点情分, 便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蓉, 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谢蓉身量笔直, 背对着他站在楹窗前，声音冷冷淡淡：“多谢。”
　　时日飞快，转眼便是五月满园花开。
　　谢锳掐指算了算，才知自己已经在百花苑待了几近半年之久。
　　阿姊暗中将她所需的路引借顾九章之手送来，她找的是可靠门路，便是经得起细细盘查审核的，谢锳之前拿周瑄私印盖了几张出城文书，亦是备份打算，毕竟轻易不好拿出来，除非迫不得已。
　　前院很是热闹，顾九章特意买了时兴的薄软面料，金银细软，放在前厅供她们挑选，在这些物件上，他从未短缺过。
　　听到叩窗声，谢锳抬头，微风拂过面庞，漆黑的瞳仁闪着盈盈碎光。
　　顾九章怔了瞬，随即歪过身子挑眉问道：“爷给你们买的东西，就差你没过去挑了，快去看看，省的叫她们选完了，没得再选。”
　　“那我用剩下的便好。”谢锳不以为意。
　　顾九章索性趴过去，半边身子探过窗牖：“爷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花钿钗，朝着谢锳左边发鬓簪了过去，“好看。”
　　谢锳扶着钗钿，笑道：“多谢九爷。”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话，顾九章挖空心思找话头，可瞧着她不咸不淡的态度，又有点丧气。
　　他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嘴皮子不得闲，偶尔碰到个冷冰冰的，就觉得新鲜有趣，就总上赶着去凑，总之他喜欢跟谢锳说话。
　　两人天南海北瞎聊了一阵儿，谢锳忽然开口说道：“九爷，我决定下个月离开。”
　　正说到尽兴的顾九章一愣，面上惊讶脱口便问：“不是要待一年吗，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谢锳看了眼窗外，压低嗓音道：“我拿到想要的东西，早走九爷也能早点安心。”
　　顾九章讪讪摸头：“其实也没...”
　　“当初强行赖在百花苑实属无奈之举，多亏九爷仁善照料，我会记住九爷的恩情，等安定下来，定会给九爷烧香祈福，祝九爷安康和顺。”
　　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顾九章哼了声，抬脚坐到窗沿，后脊倚着栏杆，情绪一下低落起来。
　　“那你打算好去哪了？”
　　“先出城，往南走走看。”谢锳目光灼灼，眼眸盛着无限希冀，“走到喜欢的地方，便住下来。”
　　“你一个小娘子，非要这么折腾，还不如找个好人嫁了。”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一愣。
　　顾九章给自己一耳刮，赔罪道：“我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谢锳垂下眼睫，轻声道：“人若有的选，肯定会挑最轻松最自在的路走，我生在重权势胜于亲情的人家，厌恶被当成棋子摆布，也厌恶明明付诸真心，却要遭到怀疑猜忌。
　　与其拥有所谓的喜欢，不如自己珍惜自己，别把那缥缈的指望全放在靠不住的人身上，我希望，我日后的欢喜悲忧皆因我自己而起，而非被人牵动左右，盲目迷失。
　　九爷，在百花苑度过的日子，是我人生少有快活安然的时光。”
　　她从未想过会跟腰腰她们相处一院，这里的姑娘个个鲜活可爱，个个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即便身世不顺仍能活的肆意潇洒，这也是顾九章花大价钱赎她们自由的原因。
　　没人会因为简单的同情帮扶于你，除非你在那晦暗幽黑中，能闪出夺目的光。
　　顾九章去北衙听训完，便领着几个侍卫前去街上巡逻。
　　他今儿穿了身锗色窄袖圆领袍，外面依旧罩着银甲，风流倜傥的相貌，桀骜肆意的姿态，引得两侧小娘子春心萌动，数度偷偷看他。
　　忽听前头有人大喊：“抓贼，抓贼，他偷我银钱！”
　　顾九章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人快速追上前去，那小毛贼腿脚跑的很快，精瘦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两个女眷自首饰行急急跑出，年岁大的浑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推了搀扶自己的小辈一把，似急眼呵斥。
　　顾九章越看越觉得眼熟，听见百姓围观议论。
　　“谢家又要嫁女，可真是时来运转，柳暗花明呐！”
　　顾九章竖起耳朵，惊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家，哪个谢家，谢宏阔不就只谢蓉和谢锳两女？
　　“你小点声，这回婚事办的低调，想当年谢家二娘嫁到崔家，两大世族联姻，单是嫁妆就有一百八十台，更别说聘礼，十里红妆，万人空巷，多少小娘子梦中都盼望有那么一场婚礼。
　　可惜啊，后来...”
　　声音压得更低，“先帝爷要整治世家，拿崔家开刀。”
　　“可怜了谢家二娘。”
　　“听闻这回娶她的是她当年老相好，如今陛下跟前的红人，名叫澹奕的，这可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多少年过去，还能惦记当年的情分，肯娶谢家二娘。”
　　“是，委实难得啊！澹大人为官也是极好的，前两月亲自去任上监工，据说今岁夏日黄河水患就能减轻，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仿佛自家事，头头是道。
　　顾九章是听两个带帷帽的娘子说话，知道被抢之人原是谢家大娘子崔氏和谢四郎妻子秦氏。
　　他一夹马肚，穿过人群朝着贼子方向追去。
　　是伙流窜作案的毛贼，几人街头碰面交换赃物时，被顾九章当场抓包，挣扎搏斗间，有人拔出刀来，顾九章躲避不及，被捅了左腰，当即疼的青筋暴露。
　　幸亏侍卫及时赶到，将他救下，彼时他手里攥着的荷包全然被血浸湿。
　　秦氏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福了一礼：“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垫着绢帕接过荷包，却见那人一双眸子直直盯着她，又转向婆母崔氏，脸色越来越白，随后扑通倒在地上。
　　赶车的小厮恨不能替马去跑，癫的车内人清醒过来，咬牙哼哼。
　　“九爷，你别说话了，马上就到家了。”
　　顾九章满头虚汗，挑了车帘哼出声来：“不许回去，阿娘看了指不定要吓死。”
　　他歪在车壁，有气无力的捂着草草缠裹的伤口，眼白直往上翻。
　　小厮急了，“九爷，命要紧，咱们别瞒着郡主娘娘了。”
　　“去百花苑，快，就去百花苑！”
　　院里炸了锅，几个姑娘头一遭看见重伤昏迷的顾九章，以往俊俏的脸上血色全无，连嘴唇都透着惨白。
　　她们手忙脚乱将人褪去衣裳，请来的大夫进门，搁下药箱便去清洗伤口，那处捅的不浅，险些捅成对穿。
　　翻开的皮肉腥气浓重，一盆盆的血水换了下去，起初顾九章还撑着，后来整个人闷哼一声，彻底昏厥。
　　大夫将伤口缠好，又嘱咐这几日所需注意事项，换药方法，这才被人扶着去了偏房休息，今夜无论如何是不敢让大夫离开。
　　腰腰哭的最大声，伏在床边握住顾九章的手，一口一个“九爷，你别死。”
　　其余几人也在哭，将那床榻围的密密匝匝。
　　谢锳进门，吃了一惊。
　　一眼扫到床上昏迷不醒的顾九章，忙叫她们几人往后撤开，省的顾九章透不过气，被活活憋死。
　　她又换了个瓷枕，垫高顾九章上半身，自始至终，那人都没有醒来片刻。
　　别说是腰腰她们，便是谢锳瞧了，也觉得心酸。
　　平素里活蹦乱跳话语不断的一个人，突然就直挺挺躺在床上，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人感到惶恐不安。
　　一整夜，几人轮流守在房内。
　　谢锳知道前半夜她们肯定都睡不着，都撑着不敢闭眼，便兀自去榻上躺下，估摸着时辰睡到后半夜，赶紧爬起来，果真腰腰她们上下眼皮打架，困得不省人事。
　　“去睡吧，我来看守。”
　　谢锳特意用冷水洗过脸，搬了张圈椅坐在床头。
　　抢钱之事对崔氏影响不小，直到深夜仍不敢入睡。
　　她睡不着，便也不让秦菀睡觉，借口头疼着她床前侍疾。
　　秦菀困得直打哈欠，偏又没法子，硬撑着困意与她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打从谢宏阔流放，崔氏脾气变愈发古怪，时常刁难秦菀，变着法让她难受，她年岁渐长，睡眠时辰却大大减少，故而此时也不觉得累，反倒一肚子话想找个人说。
　　“帮我倒盏茶，要银针。”
　　她摸着蔻丹，掀开眼皮瞪了眼秦菀，秦菀眼眶发红，好脾气的走到圆桌前，倒了盏银针茶。
　　“今儿那荷包别要了，沾了血不吉利，回头烧掉。”
　　秦菀抬头，淡声回她：“好。”
　　崔氏不太高兴她的态度，遂言语也是颇为不耐：“下回也别去你选的这家铺子，掌柜的不靠谱，眼瞧着咱们被人抢了偷了，还无动于衷，往后不许照顾他家生意。”
　　“阿娘，不关那掌柜的事，但凡任何人碰见，都会想着自保。”
　　崔氏冷笑：“叫你不许便不许，跟长辈顶嘴算什么，是不是觉得你阿耶流放，没人给我撑腰？”
　　“儿媳没有这个意思。”
　　“别忘了，四郎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们两人是血亲，论亲疏自然比你更加厚道。”
　　秦菀觉得好没意思，索性不再还嘴。
　　她婆母本就明艳刻薄，事事逞强，以自我为中心，一旦忤逆她的心意，她便将你贬的一无是处，什么难听的话都能骂出来。
　　阿耶流放后，她这毛病更是频繁，若单为难她还好，崔氏经常拿临哥儿撒气，小孩子看不懂，却知道祖母不大喜欢他了。
　　好几回夜里都哭着醒来，说祖母掐过他的肉，屁股，大臂，后背，秦菀掀开看了，心疼的不行，白日跟崔氏讲，崔氏却说她大惊小怪，小孩子不听管束，打两下算不得什么。
　　崔氏不喜她走神，叩了叩小几，不悦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烦你了？”
　　秦菀想点头，又怕激的她爆发，只得违心回道：“不是。”
　　“我只想找个说话的人，你看看咱们谢家，如今还有谁和我亲近，不只有你了吗？等我百年，谢家所有东西也都是你跟四郎的。
　　你便多包容我，别说不得，说两句便跟我掉脸子。”
　　“儿媳不敢。”
　　崔氏笑，满意的啜了口茶，叹气：“得亏咱们四郎出息，不然像今日帮咱们抢回荷包那厮一样，家里人不得日日提心吊胆，这就是混子，没出息，一辈子没指望。”
　　秦菀蹙眉：“阿娘，人家好歹帮了咱们，为咱们受的伤。”
　　“那是他职责，本就该保护坊市安宁，他领朝廷俸禄，便是死了，朝廷也会安抚补贴，用不着你感激。”
　　崔氏愈发刻薄刁钻，说话就像浑身竖着千百根针，见谁扎谁。
　　“说个正事，明儿你去瞧瞧二娘，她去紫霄观后，便不爱与我走动，现下要嫁人，还给我甩脸子。”
　　“是。”
　　“真没想到澹奕是个痴情种子，当年被赶出京城，如今折返高升，竟还一直对二娘念念不忘，我是真没想过他，更没想过他和二娘还能成，说到底，或许是谢家祖上庇佑，这才让二娘守得云开。”
　　秦菀实在听不下去，装着腿软眼花，顺势歪倒在床边。
　　崔氏这才放过她，让下人搀扶着送回屋里。
　　何琼之夜里当值，从禁军嘴里听说顾九章被捅的事。
　　进宫面见陛下，才知他也知道。
　　“从前都道顾九章是个浪荡无形的，没想到也是个正直血性的，那一刀听闻捅的厉害，偏他还没告诉平宁郡主。”
　　周瑄掀开眼皮，扫到何琼之紧蹙的眉心：“你最近仿佛有心事，跟朕说说。”
　　“回陛下，微臣琐碎不敢叨扰，横竖不过家长里短，实在不好碍陛下的眼。”
　　周瑄笑，意有所指的点在桌面：“半年多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何琼之不敢妄动，更怕他随口的某句话是刻意试探，他躬身低头，黢黑的脸上沁出汗珠。
　　“厚朴，比起君臣，你更像朕的兄弟，天底下朕可信之人不多，你永远占在其中。”
　　闻言，何琼之拱手一抱，屈膝跪下，“臣断不敢与陛下称兄道弟，臣是陛下的臣，陛下要臣做什么，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么？”
　　周瑄拎唇，凉眸闪过一丝讽刺。
　　“朕不用你万死不辞，朕要你赤诚坦荡，不许欺瞒于朕，背弃于朕，能做到吗？”
　　字字诛心，空旷的大殿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他居高临下，负手而立，“能做到吗，厚朴。”
　　“臣能做到。”
　　“好，那朕问你，可有事与朕坦白交代？”
　　何琼之脑子嗡的一声，攥成拳的手抠进肉里，良久，他摇头：“没有。”
　　一只手重重摁到他肩膀，周瑄拍了拍，眸中渗出幽冷郁沉：“朕信你，厚朴，你说没有，朕信你没有！”
　　再有半年，不，最多五个月。
　　谢锳产下皇子或公主，他要亲口质问何琼之，他把她们藏去哪了。
　　他还能等，边关三年多都等过了，连她大婚都熬过了，他有什么不能捱的。
　　昌河公主倚靠在赵太妃怀里，双手覆在小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母妃，今日在宫里遇到皇兄，他盯着我的小腹看了许久，那眼神看的我汗毛耸立，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等着挨训，没想到他居然笑了。
　　可把我吓坏了，皇兄赏了我好些东西，也给腹中孩子赏了许多，我瞧着都是早早买好的，可宫中分明没有皇子公主诞生，你说，会不会是皇兄跟哪个宫女睡过，不小心有了孩子。”
　　赵太妃轻拍她一下，小声道：“快当娘了说话还是没有分寸，陛下的事情岂容你去议论，忘了曾经的教训，还没受够？”
　　昌河公主伸舌：“我也只说给母妃听，决计不会出去跟人露半个字。”
　　“你过来，母妃告诉你。”赵太妃说完，昌河公主忙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句，惊得眼睛滚圆。
　　“皇兄在清思殿布置了婴孩用品？他不会真的有孩子了吧，是谁生的，在哪，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
　　赵太妃叹了声：“如今我是愈发看不懂，只是听宫人说，过不了多久，清思殿就要住进新主子了。”
　　打从珠镜殿一把大火焚了，白露和寒露便返回谢家，现下跟着秦菀。
　　据说谢蓉出嫁，身边跟的亲信便也是此二人。
　　昌河公主摸着小腹感叹：“谢家二娘真是没喜欢错人，澹奕竟能惦记她这么多年，连她嫁过人生过孩子都不在乎，听闻澹家族老气坏了，先前还想把自家姑娘说给澹奕，不成想他宁可要谢家二娘，也不要清白年轻的小娘子。”
　　赵太妃摸摸她的脸：“我也不管旁人是好是坏，但愿你和嘉和一辈子平安顺遂，他能待你如珠如宝，我死也能安了。”
　　母女二人搂抱在一起，烛花爆开火星，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谢锳见顾九章睫毛眨了眨，当即俯下身去，唤他：“九爷，九爷？”
　　顾九章迷迷糊糊做梦似的，云里雾里，只觉得四下全是白茫茫，看不清，摸不到，耳畔静的没有一丝响动。
　　他拂开云雾，晃晃悠悠往前走，可脚底宛若踩着棉花，踉跄着险些摔倒。
　　漫天都是雾气，他困在其中，无论怎么往外走，往外冲，一转眼，还是站在同一个地方。
　　有人哈哈笑着，笑他蠢笨，笑他窝囊。
　　“顾九章，你看看你，身为平宁郡主之子，活的跟乞丐有什么区别。
　　考不到功名，平宁郡主替你摆平，求来个参军的职位，你活生生把他做成闲职，镇日打马串巷，挥霍无度，除了败光家财，你还能干什么？！”
　　“顾九章，你想干就干，不相干赶紧滚蛋，别瞧不上禁军参军的职缺，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不差你一个！”
　　“顾九章，你跟谁横呢，要不是看在郡主娘娘的面上，你当我能要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看你自己，二十多岁，一事无成，吊儿郎当地混着，很快这一辈子都就混完了！”
　　顾九章跌跌撞撞，想抽出马鞭甩开他们。
　　可一旦动手，那些声音又不觉远去。
　　他从桥上滚了下去，摔得浑身都疼。
　　还没爬起来，便见有人抓着小九的脖子，提溜到他面前，耀武扬威道：“九爷，看，这是什么？”
　　说罢，咔嚓一声拧断了小九的脖子。
　　可怜的小九瞪着明亮的眼珠，嘴里还没咽下粟米。
　　“废物，顾九章，你跟这鸡一样，都是废物！”
　　“哈哈哈哈哈....”
　　“九爷，九爷！”
　　顾九章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面额上虚汗淋漓，他脑袋胡乱摆动，原本搁在床上的手噌的举到半空，边急迫呐喊，边用力狂舞。
　　“滚，滚，都给爷滚！”
　　谢锳去捉他的手，往衾被里塞，不妨被他一把划过，左腮登时划出血痕。
　　正进门的腰腰看了，低呼一声，帮忙去摁顾九章的手，好歹桎梏住。
　　那人缓缓吐了口浊气，眼皮动了动，睁开眼来。
　　入目，是白皙素净的小脸，水眸凝望着自己，鼻梁秀挺，红唇娇嫩，乌黑的发丝略微松散，挽在鬓边的钿头钗几乎快要掉落。
　　顾九章掉了魂似的，看了半晌。
　　谢锳和腰腰不敢出声，怕吓到他。
　　就在此时，顾九章忽然舔了舔唇，哑声道：“你脸怎么了？”
　　谢锳松了口气，腰腰哭的梨花带雨。
　　“九爷，你可吓死我们了！”
　　腰腰想扑过去，又怕碰到伤口，只得弯腰兀自抹泪，眼眶红的跟兔子一样。
　　顾九章咧嘴，扯到腰部伤，嘶了声：“万幸没伤到爷的根。”
　　随口而来的荤话，谢锳忍不住气笑。
　　“白让腰腰掉泪了，你看，九爷这不好好地吗？”
　　腰腰啐了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昨儿夜里那脸色比我还难看。”
　　顾九章抬起眼皮，伸手去摸谢锳的脸，谢锳没防备，被他温热的指腹触到，伤口有一点疼，很轻微。
　　“谁打的？”
　　“没谁。”谢锳起身，避开他的触碰。
　　腰腰坐过去，说道：“九爷划得啊，方才九爷梦魇，莺莺按不住您，被手指划了下。你看，怕是要留疤，往后可怎么嫁人，九爷得负责！”
　　腰腰是无心之说，素日跟其他姑娘与顾九章打趣时常说这样的话。
　　顾九章也不在意。
　　谢锳去取伤药，纱布，丫鬟端来温水。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掀开衾被，血腥气渗出来，隔了一夜，犹觉得浓烈骇人。
　　她蹙眉，伸手去解旧纱布，依着大夫的嘱托，用伤药来回在伤处涂抹几番，顾九章龇牙咧嘴疼的直打哆嗦，尤其当药压在刀口，恨不能一拳捣向面门，赶紧昏过去。
　　谢锳不敢耽误，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换完纱布，柔声道：“九爷怕疼，跟小姑娘似的。”
　　顾九章撇嘴，羞恼道：“我可不怕，哎吆——”
　　用力过猛又扯到伤口，当即弱了嗓子。
　　谢锳笑道：“是，九爷不怕，九爷最厉害。”
　　哄孩子一样。
　　她刚要起身，被顾九章叫住。
　　“莺莺，你低头，过来。”


第55章 九爷栽了◎
　　半开的楹窗露出一抹新绿, 枝头蹦跶着两只鸟，压得花瓣低垂，猛然飞走，花朵骤然绽开。
　　腰腰眉眼凝笑, 帕子掩唇打量顾九章丢了魂似的模样, 便知此二人不同寻常，她悄悄退出去, 从外合上门。
　　迎面撞见其他姐妹, 赶忙伸手挡在唇畔，小碎步跑着把人拉到一边。
　　“九爷没事了。”
　　她神秘兮兮, 棋棋戳她眉心，嗓音柔柔：“你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嗯？”
　　戳的腰腰咯咯直笑, 她拉着几人的手腕, 眨了眨眼：“九爷跟莺莺有正事要忙, 等会儿咱们再去。”
　　她们心领神会，个个面上跃跃欲试。
　　“九爷话痨, 莺莺少言寡语，俩人凑在一块儿保准不吵架。你们瞧见没，九爷看莺莺时, 眼睛里有光，像要吃人。”
　　“九爷自个儿都不知道，你看得清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信你等着，没准年底前就能喝上喜酒。”
　　“莺莺家里是作甚的, 可从未听九爷说过, 且不说九爷心里主意, 单是郡主娘娘那关就不好过，她再怎么开明，也不会在婚姻大事上由着九爷乱来。”
　　“是啊，莺莺什么出身，怎捂得如此严实。”
　　她们进园时便都知晓家底，皆没有隐瞒，也无意隐瞒，当初莺莺被九爷胁迫入住百花苑，她们还道九爷转了性，使起强取豪夺的手段，可莺莺安顿下来，也不见九爷动手，反而客气周到，有求必应。
　　腰腰嘘了声，听见屋里没动静，几人蹑手蹑脚折返回去，贴在墙根站着。
　　顾九章手悬在半空，桃花眼中泄出风情，他笑：“叫你过来，还怕我会吃了你。”
　　看他这副潇洒恣意的模样，谢锳不疑有他，弯腰，略微上前。
　　指腹摁在她腮颊，谢锳低眸，蹙起眉心。
　　“九爷。”声音很轻，热气喷在顾九章手背。
　　他挑眉，“我指甲有这么长吗？”
　　顺势松开手，拇指与食指捻在一起，滑腻柔软，仿佛还有她皮肤的温度。
　　“你帮我剪剪。”
　　他耍赖似的，歪头打量谢锳反应。
　　谢锳转身去找剪子，回来后径直坐在床前，“九爷，把手拿过来。”
　　光线从楹窗透进，细碎如洒金般铺到她身上，朦胧的如在梦里，她垂着乌黑的眼睫，白皙莹润的面庞落下淡淡的影子，檀口微启，呼吸匀促，她剪得很是认真，好像对待所有事物都是这副表情。
　　顾九章缩了下手，谢锳掀开眼皮，“剪坏我可不赔。”
　　“不赔就不赔，爷也没那么小心眼。”
　　手心发痒，顾九章暗自咽了咽嗓子，只觉脸上火烧火燎，好容易捱到剪完，谢锳收好琐碎，听到背后那人嗓音干涩。
　　“你常给人剪指甲么？”
　　“没有。”
　　顾九章莫名涌起一股欢喜，面上却不显现，抠着床褥摁下得意，“那你剪得还挺好。”
　　“是吗？”谢锳笑，“小九和大鹅的指甲都是我剪得，许是时日久了，练出来了。”
　　顾九章的脸登时涨成猪肝色，将要说点什么，窗外隐隐传来收敛却又忍不住的笑声。
　　他被下了脸，很是挂不住。
　　腰腰几人推门进来，看了眼谢锳，又看向合眼假寐的顾九章。
　　一人神色如常，一人呼吸急促。
　　一眼就能瞧出，九爷栽了。
　　“莺莺，明儿我们姐妹几个大慈恩寺上香，晌午花朝节有集会，每年都可热闹了，你一道儿去吧。”
　　谢锳没犹豫：“你们帮我上柱香，权当我去过了。”
　　几人虽遗憾，却也明白她数月不曾离开百花苑，当中定然有所隐情，故而没有盘根问底。
　　顾九章夜里烧起来，虽不至于迷糊，可也着实吓人。
　　谢锳去请大夫查看，大夫让多喂水，注意伤口不要捂出脓血，便见顾九章的上衣悉数剥去，赤膊袒胸的横在床上，上身只搭了条薄软的衾被。
　　谢锳送人回来时，顾九章脸红的像煮熟的螃蟹。
　　“九爷，你烧厉害了吗？”
　　谢锳倒吸了口气，把手放在他额头，只觉又烫又黏，湿漉漉的不成样子。
　　可分明大夫离开时，他还将将退热，怎的一转眼，就起了如此高热。
　　她还要再摸，被顾九章抓着腕子挪开。
　　“爷没事，爷就是有点不得劲。”
　　谢锳愣住。
　　顾九章愈发觉得浑身滚烫，喉咙缺水似的，总是往下咽口水。
　　“你先出去。”
　　他咬着后槽牙，艰难开口。
　　谢锳道好，下意识去给他拉高薄衾，目光落在某处时，脑子轰隆一声。
　　顾九章腰往下，大腿往上，支起了一个高高的帐子。
　　谢锳瞪圆了眼睛，待反应过来，顾九章脸红的快要滴血了。
　　“还看，你还敢看。”
　　他想拿出吓唬人的荤话，可说了两句，又难堪的说不下去，整个脸埋在枕间，恨不能憋死自己。
　　谢锳状若无恙的起身，转头往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框，忍不住回头提醒。
　　“九爷，需要帮你叫腰腰妙妙还是音音棋棋文文。”
　　顾九章忍得血管喷张，额头突突直跳。
　　谢锳轻咳一声，善意开口：“九爷精壮之年，本不该劝阻，只是不管如何，也得暂且忍忍，好歹等伤口不碍事，对吧？”
　　那声对吧，仿佛带着一丝指责，像长辈对待小辈。
　　顾九章倏地抬起头来，涨红的脸比往常多了几分邪气妖媚，却依旧很好看。
　　“你再不走，我可就饥不择食了。”
　　谢锳赶忙开门，咣当一下从外合上。
　　顾九章跌到床上，痛的连连倒吸冷气。
　　便听见轻微的咔哒声，抬眼，却是谢锳悄悄把几个楹窗全都打开，小脸自雕花窗后探出：“九爷，好点没。”
　　顾九章觉得脸没了。
　　七八日后，顾九章穿上衣服已经看不出受伤的模样，甚至跑到院里耍了套说不清名目的拳法。
　　若说最想他的人，定数教坊司的妈妈，赌坊的掌柜，三天两头派人到百花苑门口打探消息，亲送帖子，好几回被谢锳看见，里头还塞着香喷喷的帕子。
　　“九爷，今儿还不出门？”谢锳绕过小九，险些踩到它的脚掌，小九扑棱着翅膀，奔向趾高气昂雪白的大鹅，它们两个相处甚是和谐，跟小九相比，大鹅像是阿娘，时刻护着不知抵抗搏斗的小九，操碎了心。
　　顾九章靠在秋千架上，懒懒掀了掀眼皮，“爷哪都不去，就爱跟你待着。”
　　谢锳笑，进门取出团扇，坐在杌子上缝补。
　　顾九章认出来，那是腰腰跳舞惯用的一把扇子，扇面上流光渐变的纹路破损，一般的绣娘都缝补不好。
　　顾九章看她慢条斯理穿针引线，一点点将缺口绣的完美无瑕，不禁赞道：“你竟还有这种手艺。”
　　“恬姐儿教我的。”
　　谢锳说完，自己也是一愣。
　　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儿，她送云恬针线绸缎，偶尔得空便跟云恬学些绣法，云恬是个喜好安静的女孩，不似云臻那般张扬跋扈，她镇日守在自己的院里，除去晨昏定省，便是不停地绣东西。
　　她的技法很灵巧，谢锳一度觉得云恬在此事上很有天赋，比好些绣了一辈子的绣娘都要厉害。
　　顾九章忽然想起重要的事，侧头往前小声道：“你阿姊要大婚了。”
　　针尖扎入指肚，谢锳仿若不知，抬头惊诧：“你说什么？”
　　顾九章便把那日抓贼听到的传言说给她，又起身从怀里掏出帕子，摁在她指肚，擦了擦，系了个又粗又难看的结扣。
　　平心而论，谢锳是希望谢蓉有个好归宿。
　　她比谢蓉小七岁，当初谢蓉跟澹奕相处时，她只觉得谢蓉是真心高兴，所以澹奕被逼离京，谢蓉也是真的伤心欲绝。
　　好在那位澹大人是长情的主儿，听闻多年不曾婚娶，可阿姊为何想通了。
　　谢锳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呆呆坐在杌子上。
　　顾九章见她失魂落魄，担心忧虑，便知谢蓉在她心上占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他们办的低调，没请几个人去，我跟你们家本就不熟，你要是想打听什么，我可以帮你。”
　　谢锳抬起头来，定了定神，“临走前，我想见见阿姊。”
　　“我帮你安排。”
　　“九爷，麻烦你了。”
　　顾九章不以为然的往后一躺，“爷就喜欢帮小娘子。”
　　谢蓉与澹奕的婚事，可谓简约到不能再简，是按照谢蓉的心愿，只请了两家重要长辈，摆了六桌席面，连闹洞房都省去，安安静静一整日，半点波澜没有。
　　此事让崔氏很是愤怒，她本想大张旗鼓好好办一办，一来去去晦气，二来也是想借澹奕的声势做给京中那些女眷看，叫她们知道虽然谢宏阔败了，可她崔春华依旧风光，依旧高人一等。
　　可她千般思虑，万般期待，不成想被最乖巧的二娘逆了心思，一腔指望皆化作不甘，委屈，恼恨，秦菀便遭了殃，听她没命的倒苦水。
　　谢蓉进了脂粉铺子，打帘进门，看见坐在玫瑰椅上那人时，眼圈接着红了。
　　两人抱在一起，许久没有说话。
　　谢锳怕耽搁太久，生出事端，遂强忍着不舍，将心中疑惑问出。
　　谢蓉如实答她：“我真的很好，嫁他也并非头脑发热，一时兴起，我是深思熟虑，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喜欢他，才答应嫁给他的。
　　我介意自己嫁过人生过孩子，介意自己在他面前永远觉得亏欠，可他什么都不在乎，他说如果我一辈子介意，那他便一辈子等我，终生不再娶旁人。”
　　“所以你答应他，是因为这句承诺。”谢锳握着她的手，能看出谢蓉面色比以前红润好看，眉眼间依稀有了女儿家的姿态。
　　她只不过三十，丧夫丧子又入道观，把好些苦都吃了，她本就该有好的郎君护着，如若不是谢宏阔一意孤行，非要与崔家联姻，非要打着壮大谢家的名头利用阿姊阿兄，谢蓉会过得很好。
　　“不是，开春我生了场病，很恶劣的伤寒，连紫霄观的人都避着我。
　　他告了假，衣不解带陪着我，喂我吃药，给我梳洗，十一娘，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待我了，或许病中的人容易被说服，他又提到娶我，我应下。
　　我是真的想被人好好疼惜，我信他会好好待我，他也确实待我很好。”
　　谢蓉声音柔和，手上的帕子慢慢搅起。
　　腮颊红润，是由衷的高兴和满足。
　　谢锳抱了抱她，“阿姊，你要好好的。”
　　“嗯，我会的。”
　　“若他对你不好，我头一个饶不了他。”谢锳直起身，明眸澄澈，“阿姊，我过些日子便走了，等安顿下来，会想办法给你来信。”
　　“阿楚都不知道你还在世。”
　　谢蓉擦了擦眼角，“你也是狠心，隔那么久才告诉我。”
　　谢锳道：“阿姊还是不要告诉阿兄了，他心事重，我怕他哪里说错做错，引人怀疑。”
　　“好。”谢蓉犹豫着，复又开口：“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当今待你终究与旁人不同，帝王的喜欢，很难做到纯粹干净。
　　他为你，宁可虚空后宫，或许有些手段不为你所喜欢，可当真不给你和他机会了吗？”
　　谢锳摇头，笃定道：“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只能是无休止的生长，他试探我疑心我，居高临下自以为是掌控我，阿姊，他甚至派人不分日夜监视我，你觉得我还能喜欢，我敢喜欢他吗？
　　若真心搀上这些污脏可怕的东西，我宁可不要。”
　　“阿姊，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我自己，而他就想折断我所有希冀，让我依附他，臣服他，我做不到，也不会放任自己做这等蠢事。
　　阿耶阿娘教会我，谁都靠不住。”
　　那日谢蓉离开时，欲言又止，最后登上马车离开，才觉得有些话根本无从劝说。
　　顾九章受伤的事到底没瞒过平宁郡主，逛街逛到兴起，听几人议论前些日子谢家大婚，又提到谢家女眷出门被贼人抢夺，正巧被北衙参军英勇救下，又听那参军桃花眼，风采翩翩，还是姓顾的，当即火窜了上来，东西也不买了，坐车赶往百花苑。
　　素日里她不计较顾九章养的姑娘，她的儿子荒唐点却还知道分寸，脂粉堆里滚一遭，凑个热闹罢了。
　　齐管事老远看见她，调头就往院里跑，平宁郡主使了个眼色，两小厮三两步撵上，将人堵在影壁后。
　　平宁郡主提着裙摆大步进去，绕过长长的游廊，甫一跨过月门，便看见令人窒息的一幕。
　　偌大的院子里，海棠树上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嫣粉色的小花仍在枝头开到荼靡，夹中丛生的绿叶将冒新意，被白的粉的花遮住身影，羞羞臊臊掩映在后。
　　旁边有一只鸡一只鹅，趾高气扬的慢慢踱步，一副目空一切的姿态。
　　而在树下，两人坐在圈椅上。
　　一个身穿桃花色春衫的女子，白缎面绣海棠花绣鞋露出裙摆，细腰勾出身段，素白的手指握着一面团扇，不偏不倚盖在脸上。
　　虽看不清样貌，可凭直觉知道那是个长相极美的女子。
　　另外那个便是顾九章，她平宁郡主的好儿郎。
　　风流俊朗的脸上，写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
　　“痴汉”。
　　他看一眼，却不是正儿八经看人家，偷偷瞟过去，怕被发现，又快速坐正身子，然下一瞬，又不要脸的歪过头，眯着眼睛想掀开扇面瞧瞧。
　　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一个讯息。
　　顾九章这厮动了春心。
　　平宁郡主看了好一会儿，实在觉得眼睛疼，自家儿子何时像现在这副可怜模样，畏首畏尾生怕被人嫌弃。
　　要知道顾九章可是五六岁就会哄女孩的，这些年来好话信口拈来，多少小娘子就是被他这张脸，这张嘴给骗了。
　　平宁郡主看不下去，提步上前，还未开口。
　　顾九章惊得从圈椅上跳起来。
　　他动静大，以至于旁边那人动了下，手里捏着的团扇往下一滑，露出细腻如玉的额头，远山似的眉，乌黑浓密的睫毛，她眨了眨，眼皮慢悠悠掀开。
　　“九爷，怎么了？”
　　呢喃的声音带着惺忪之意。
　　顾九章忙上前一步，把团扇给她遮好，不大自在的叫了声：“阿娘。”
　　这一声，唤回谢锳的思绪，脑筋瞬时清明起来。
　　平宁郡主皱眉，不解：“你这是弄得什么名堂？”
　　欲去拿开团扇，顾九章挡过去，伸手拦住她，笑道：“阿娘，咱们去前院说话。”
　　“你给我让开！”
　　平宁郡主猛一推，顾九章不敢硬来，只好凑过身去，小声求道：“阿娘，你可答应我，不许动怒。”
　　“瞧你出息了，告诉我说不在外头乱来，谁知道竟也打起小心思，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我，她是谁，家里作甚的，来百花苑多久了。”
　　能被顾九章买来的女子，能有什么好出身。
　　平宁郡主是过来人，方才顾九章看那女子痴迷认真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动了真格。
　　她越想越气，狠狠朝着顾九章捶了一拳。
　　“哎吆，阿娘你力气又大了。”顾九章顺势往她身上一倒，平宁郡主却没好耐性，拧着他耳朵将人拉到一边，给近身嬷嬷使了一眼，那人上前，去夺谢锳手里的扇子。
　　眼见着阴影落下，谢锳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挪开扇面，露出整张脸。
　　平宁郡主盯着她看了少顷，脚步一虚，顾九章连忙搀扶着。
　　“阿娘，你说好不动怒的。”顾九章没了底气，含含糊糊也不敢抬眼看她。
　　平宁郡主浑身血液冲到胸口，紧接着以不可遏制的迅猛之速顶到天灵盖，她抡圆了膀子，朝顾九章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孽障！”
　　进了花厅，顾九章始终低着头，他脸皮白，故而手印子又红又肿，很是显眼。
　　谢锳与他站在一块儿，腰肩笔直，下颌微扬。
　　平宁郡主瞥了眼，抓起葵口碗喝了满满一大碗凉茶。
　　她只见过两回谢锳，一次是昌河公主大婚前的宴席，一次是赵太妃生辰，虽远远瞧着，可她的相貌出众，很难不叫人印象深刻。
　　她还是止不住哆嗦，愤怒大过惊惧。
　　“顾九章，你给我跪下！”
　　扑通一声，顾九章跪的麻利。
　　谢锳不知要不要开口，踌躇间，听到顾九章小声劝慰：“你什么都别管，我娘是个暴脾气，人顶好。”
　　一个黑影闪过，葵口碗擦着顾九章面额急急飞去，最后被碰了下撞到廊柱上，粉碎的瓷片溅的到处都是。
　　顾九章讪讪笑道：“阿娘，消气了？”
　　“顾九章，你是愈发混账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自己要死，别拖上全家，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死的远远的，别给我添堵！”
　　平宁郡主气的不轻，胸口剧烈起伏，虽刻意压低了嗓音，可因为暴怒而更加撕裂。
　　谢锳深吸口气，挨着顾九章跪下。
　　“郡主娘娘，你想问什么只管问我吧，我必如实回答，没有一点隐瞒。”
　　顾九章拽她袖子。
　　平宁郡主一口气顶到喉咙，上不去，下不来，窝火而又焦躁。
　　“你怎么来的百花苑？”
　　“我是...”
　　“她是我抢来的，那日天晴气朗，我闲来无事去紫霄观上香，没成想抬头就撞见个天姿国色的小娘子，二话不说把她掳到马上，强行带回百花苑。”
　　顾九章信口拈来，虽说的半真半假，可在平宁郡主眼中，他实则处处维护，不惜撒谎。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期间可出过府。”
　　“我...”
　　“她才住了五个月，一直乖巧守在院里，一步不曾离开。”顾九章嘿嘿一笑，咧开洁白的牙齿。
　　平宁郡主剜他一眼，气的头疼脑涨。
　　“你对我家九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顾九章倒是想替谢锳回答，可话冲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虽说紧张，可多少还有点暗戳戳的激动。
　　谢锳缓缓说道：“郡主娘娘应该知晓我为何躲在此处，实则是九爷心善，受不得我以死相逼，这才施以援手，将我藏匿至此。
　　我对九爷只有感恩，不敢报任何非分之想。”
　　顾九章垂头丧气，半边身子矮了下去。
　　平宁郡主翻了迹白眼，愈发觉得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又蠢又可怜。
　　“如此，那你之后有何打算？”
　　“既然娘娘已经知晓，我不敢再行欺瞒，原先便定的过几日离开...”
　　“不成，你一日都不能多待。”平宁郡主语气强烈而又决绝，没有半分回旋商量余地。
　　顾九章跪直了身体，张口就道：“阿娘，你不讲理啊。”
　　又是一个瓷盏，这回儿顾九章防备着，提早躲开。
　　“阿娘，你总叫我别欺负小娘子，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反倒不作数了呢？你就容她几日，又不碍事。”
　　平宁郡主捶打自己胸口，啐了声：“竖子不可教！”
　　转面又与谢锳说道：“九章是个蠢的，可请你念在他救你一场的份上，早些离开吧，权当我们顾家求你了。”
　　谢锳咬着唇，点头回应：“好，我待会儿收拾东西，这就走。”
　　“阿娘，你让她去哪，你这不是逼她赴死吗？”顾九章脑子一热，不管不顾拉住谢锳的手，爬起来走上前，“她又没赖在这儿，我又不是被逼的，怎么就不能多住几日了，我就要她住在这儿，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总之这是我的院子，我不让她走，谁都管不了！”
　　“孽障，你这是作死你知道吗？”平宁郡主喘了口粗气，恨恨瞪向他，“她是你能招惹的人？你糊涂了还是疯了，我让你闹不是让你搭上命去闹，当今的人你都敢要，你有几颗脑袋，你有几条命去要？！”
　　花厅内空气静的骇人，夹着风暴将将停歇。
　　顾九章仍不松开，紧紧攥着谢锳的手腕，他掌腹很热，热的烫人。
　　“阿娘，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莺莺是谁？”


第56章 浓烈◎
　　顾九章这一觉睡了足足三日, 等醒来后谢锳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京城。
　　腰腰倚着楹窗，叹了口气：“九爷，你吃口饭吧，再这么饿下去莺莺也回不来啊。”
　　顾九章摊在床上, 双目无神的盯着帐顶, 要不是胸口起伏，瞧着像尊泥塑。
　　腰腰看汤羹凉了, 细腰轻拧, 走上前撩开他的头发看前额伤口，平宁郡主可真下得了狠心, 那么大的一个瓷瓶说砸就砸下来。
　　当时血流不止，顾九章没挣扎多久便昏厥过去, 人虽昏了, 却还紧紧攥着谢锳的手。
　　自然, 这都是后来听说的, 腰腰过去时，莺莺正好脱开顾九章的桎梏, 与平宁郡主辞别，去屋里收拾东西。
　　莺莺也是个心狠有主见的，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若依她们几个姐妹的主意，莺莺合该苦等顾九章醒来，给她做主,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顾九章这棵大树, 莺莺轻而易举就能傍上。
　　唯一法子就是两字：缠他。
　　腰腰送她出门, 颇是惋惜：“你再想想, 九爷这么好的归宿，错过可真就没机会了。”
　　她握着莺莺的手，看她明眸如水，清净而又果决，便知自己劝了也是白劝，且看莺莺老早预备好的行礼，应早就生了离开的意思。
　　谢锳抱了抱腰腰，又与其她几个姑娘辞别，她从后面角门走的，弯腰上去一辆简朴的马车。
　　“莺莺，还会回来吗？”
　　谢锳撩开车帷，笑道：“云交雨合终有期。”
　　果真是洒脱极了。
　　傍晚时候，雾气交织成浓云压在半空，黑压压的仿佛蓄积着暴雨。
　　院里的鸡开始不安，鼓噪着翅膀四下飞散，齐管事正同人在门口说话，忽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从斜对过嗖的飞了出去，待他回过神来，小九和大鹅已经扑棱着翅膀跑出去老远。
　　“快去追，快！”
　　齐管事大叫一声，几个小厮撸起袖子急奔过去。
　　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砸下，没找回来小九和大鹅，小厮淋的落汤鸡似的躲在屋檐下避雨。
　　齐管事硬着头皮叩门，话刚说完，却见瘫在床上的顾九章立时还魂一样，噌的坐了起来。
　　“快去找！找不着都别回来！”
　　顾九章伞都没打，径直冲了出去，好像就只剩一股执念，小九和大鹅没了，跟她唯一一点牵扯就都没了。
　　雨帘遮着眼睫，他胡乱拂了把，鼻间忽然传来浓烈的香气。
　　这香气若在平时，定然勾的饥肠辘辘，可眼下，却仿佛要了顾九章的命。
　　青烟袅袅直窜烟囱，未升至高空便与雨水混成一团浓雾，顾九章攥起手，咣当一脚踹开那门。
　　屋檐下，木盆里，小九被人捏住了脖颈，叫都叫不出来。
　　地上还有一滩血，被水冲刷的快要看不出模样，然血腥气仍在，一阵一阵直扑顾九章鼻孔。
　　他双眸登时泛红，犹如煞星一般直直朝着目瞪口呆那人走去。
　　那人还提着小九，手里的刀沾着血，正要划破小九的喉咙。
　　顾九章瞪着他，横踹一脚直冲那人心窝，把他踹到廊柱，刀和小九皆掉落下来。
　　小九受了惊，想跑，可没两步后便开始踉跄，随后啪嗒倒在地上，一道浅浅的血痕随之涌出，雨水浇溶变浅，又接着不断汩汩外冒。
　　齐管事吓坏了。
　　顾九章抄起那把刀怒气冲冲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耳朵里全然听不到他没命的求饶，只想干一件事，杀了他，杀了他给小九和大鹅报仇！
　　齐管事扑过去，拦腰抱住顾九章，后面小厮见状，赶忙也冲上前来，架住顾九章不让他做了错事。
　　刀啪的一声掉落，直砍在那人脚背，疼的他龇牙咧嘴直叫唤。
　　“大鹅呢？”
　　顾九章面如死灰。
　　暴雨如注，狂风乍起，水淋淋的顾九章怀里抱着一只鸡，端着一盘鹅肉，画面看起来既荒唐又可笑。
　　齐管事找来伞，擎着举到他头顶，想安抚，又不知该怎么劝，只好亦步亦趋跟着。
　　跟做梦一样，人走了，连可想的念头都没了。
　　腰腰靠着妙妙，忍不住感叹：“瞧，九爷好容易喜欢个人，结果无疾而终，当真要伤心死了。”
　　妙妙摇头：“你不觉得九爷不一样了吗？”
　　自此事以后，顾九章便回北衙上值，果真如妙妙所说，犹如换了个人，不仅日日守时，且性子也比以往沉稳了些，偶尔还去百花苑，一坐半晌，时常望着小九和大鹅的住处发呆。
　　谢锳离京很顺利，她与腰腰学过画脸，贴喉结，为了通行方便，她做的是男装打扮，身穿棕色圆领窄袖衫，包着幞头，脚蹬漆色靴。
　　重要的钱银和路引她都贴身保管，缝在里衣夹层中。
　　沿途，她去过好些地方，范县，鲁县邹县...见识过如何做竹为扇，水青色竹筒怎样一点点削薄打成蚕丝般细腻的线条，编纂成光影可透的扇面，扇骨温润，触手生凉，她曾帮人画扇面，看着一幅幅生动的画像被不同人买走，品评，只觉日子甚是舒坦自在。
　　她也去过药铺打杂，起先是帮着记账，后来也能跟掌柜的学习认识各类药材，通俗可用的土方子，镇日浸/淫在药草中，夜里睡觉都搓不去那些味道。
　　待去到齐州时，已经是七月流火，快要入秋。
　　她皮肤略微黑了些，加之每日涂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健康，她坐在灯烛前，揉着发酸的腿肚，从未有过如此怯意的满足。
　　京城偶尔有消息传出，大都与谢锳无关。
　　除去何琼之要被调往边关。
　　谢锳托着腮，不由想起分别前，何琼之对自己的承诺。
　　他重情义，一旦答应下来，便是死也不会背弃。
　　并非乱世，而何琼之又在京中任要职，即使真的要遣大将前往边关，也该挑选旁人，断不该轮到何琼之头上，谢锳猜，是周瑄与他对峙过，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拨弄了烛心，暗道：终是连累了何琼之。
　　明晃晃的殿内，浑身肃杀的周瑄居高临下的逼视何琼之。
　　他冷笑着，伸手指向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布置。
　　“厚朴，她和孩子，究竟藏哪去了。”
　　何琼之跪在地上，神色微微一变，然依旧不肯松口：“臣不知陛下所说何事。”
　　周瑄合眼，睁开时淬上寒意：“你不要跟朕装糊涂，朕之所以容忍至今日，只是怕她动怒，怕她伤了自己和孩子，你当朕一点都不知，全由你和她串通好欺瞒朕，当朕是瞎的不成？
　　厚朴，朕给你机会说，别逼朕，别逼朕不顾念年少的情分，做出什么恶事，你我还是兄弟，情同手足。”
　　何琼之一动不动，心知此番在劫难逃。
　　他深吸了口气，毅然决然的摇头：“臣真的一无所知，臣...”
　　“咣当”一声，临近的雕花屏风被踹到。
　　周瑄讥嘲一般，冷冷望向他：“珠镜殿大火当晚，你醉酒瞒过搜寻，侍卫里里外外全都找过，别说你不知当时她藏在何处。”
　　幽冷的声音渗着杀戮，周瑄凝视何琼之，犹如嗜血的虎豹，下一瞬便有撕裂万物的力量，他隐忍，克制，蓄积着愤怒一层层堆积上涌。
　　他笑了笑，拍向何琼之的肩膀。
　　“她当时，躲在你衾被里吧，贴的多紧，连侍卫都能瞒过，嗯？”
　　何琼之身子一颤。
　　周瑄用力往下一摁，四目相对，宛若飞火流星，胶着激烈。
　　何琼之张了张唇，额头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却看见当今愈发阴鸷的眸子，沉下来，比浓云压城更为叫人胆寒。
　　“她怎么求你的，怎么求着你说服你去背叛朕！你留她住了几日，你和她又到底做过什么，做过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何琼之！朕问你话，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朕！
　　你对谢锳，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说！”
　　何琼之被震得惊愣惶恐，垂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握，耳畔不断回想他的那句话，像利刃割着皮肉，一点点掀开血淋淋的骨头。
　　“你对谢锳，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
　　他瞪大眼睛，被那怒火冲天的逼视惊得忘了回答。
　　“我..微臣没有，绝对没有！”
　　他发誓，想让周瑄相信，可思来想去竟找不到强有力的承诺，他到底为何帮助谢锳，单纯只为了年少感情，还是真如陛下所说，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何琼之茫然四顾，嗡名声起。
　　清思殿内布置温馨素雅，处处都能看出孩子的踪迹，数月前陛下便命人用金丝楠木造了个床，亲自在上头刻字。
　　纸鸢、泥塑、颜色鲜艳的各种面具，小孩衣裳，包被，应有尽有。
　　周瑄忽地直起身来，幽眸泛着点点碎光，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强硬，反带了些许柔缓温润。
　　“厚朴，你把她和孩子，还给朕。”
　　“陛下，我..我真的没有。”
　　硬着头皮抗，何琼之几乎丧失辩驳的力气。
　　“朕在你床上，找到过她的青丝，朕给你机会了，厚朴，只这一次了，你听清楚。
　　今夜你如若不肯坦白，明日即刻启程离京，去边关镇守，非召不准回京”
　　何琼之双手伏地，不卑不亢道：“十一娘的确没死，但臣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从送亲那一日起，她便彻底没了音信。
　　陛下日夜监视何家，想来应该清楚，我不可能跟她有联系，我更不可能知道她如今去了何处。
　　至于去边关一事，臣全凭陛下旨意！”
　　“何琼之，朕一定能找到他！”
　　周瑄咬着牙根，慢慢踱步到雕牡丹纹香炉前，抬手拂去袅袅白烟，转身冷着眸眼笑道：“临走前，朕要为你赐门好亲事。”
　　御赐婚礼，闹得京城无不羡慕。
　　御史大夫之女嫁给何大将军，文臣武将联姻，背后又各有靠山，众人都道何大将军风光无限，却不知此中究竟发生了何等隐秘之事。
　　何琼之出京那日，周瑄站在城楼上远眺。
　　一如当年，他身穿甲胄携三千精兵奔赴边境，彼时何琼之相伴左右，而今只他一人，形单影只。
　　承禄暗暗叹气，周瑄扫了眼，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朕无药可救。”
　　承禄躬身：“陛下是在为难自己。”
　　周瑄睨过去，神色愈发清淡。
　　一阵风卷着落叶刮过，周瑄眯起眼睛，清隽的面上染了肃杀：“承禄，最初的最初，本就是她先招惹我的。”
　　“她能去哪，去哪，朕也要将人翻出来！”
　　“下令，即日起命各地官员严查死守，碰到来路不明者立时扣留上报，不得耽误。”
　　披风在身后鼓起簌簌的形状，乌发束冠，狭长入鬓的眉眼俱是疏离淡漠，他攥着拳，幽幽补上一句。
　　“提供重要情报者，重赏。藏匿包庇者，株连！”
　　谢锳在齐州落脚一段时日，此地风土人情纯善安稳，虽不是特别富裕，重在乡里乡亲和睦。
　　她在一家绸缎行做事，画各种好看的图样，以供绣娘绣缎面。
　　时日飞快，她住的地方又没有地龙，到了晚上更加冷，谢锳拖来两个炭盆，添上炭火，将楹窗开了条缝。
　　每年冬日都有不少人死于烧炭取暖，她睡得沉，容易闻不出味道，若炭火熄灭，或是烧的奄奄一息，她昏厥过去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将衾被卷成春卷，钻进去后，抬脚压下被褥，只留出乌黑的发丝，还有一双眼睛。
　　前半夜脚冰凉，后半夜因为太困还是睡过去了。
　　清早，那两盆炭全是灰烬，没一点热度。
　　这日她在柜上画样子，听见掌柜的和过往客商聊天，聊了几句说倒相熟的商户，不由扯开了话匣，歪在门框上敞开了你一言我一语。
　　谢锳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忽然听到歌熟悉的字眼。
　　“澹家”
　　不知怎的，她心里咯噔一声，握笔的手抖了抖，墨汁低落，将画好的样子糊成一团。
　　精瘦那人比划着动作，叹道：“想当初他们大婚，府上用料也都是吴家出的，虽说不多，可到底是朝廷重臣的活，谁都不敢耽误，且成了那一单，于名声上好，以后接单更加顺遂。
　　谁能想到，才一年光景，澹家要办丧事，你说邪不邪门。”
　　谢锳稳住呼吸，却还是被“丧事”二字吓得双腿发软。
　　她平息呼吸，搁笔坐下，继续听他们说话。
　　“怎么死的，总不能是突发重疾吧。”掌柜的好奇。
　　精瘦那人连连摆手：“那哪能，谢二娘身子好，一看就不像短寿之人。”
　　谢二娘，谢二娘。
　　谢锳脑中轰隆一下，倏地站起身，朝门口疾步走去，她望着那人，只觉口干舌燥，双手发麻，她说不出话，不断深呼吸来让自己静下来。
　　“你说的谢二娘和澹大人，可是京中望族谢家，还有澹奕澹大人？”
　　那人咦了声，道：“你还是个有见识的，看不出来还知道澹大人。”
　　谢锳揪着袖子，舔了舔唇问：“是不是？”
　　她在等答案，她盼望这人摇头，说不是。
　　可面前人轻松点了下头，直言：“就是她们。”
　　谢锳眼前一黑，扶着高几站住。
　　掌柜的从门框起来，蹙眉问道：“小孔，你这是怎么了？”
　　谢锳勉力站起来，一颗心被攫住似的过不去血，她怕被人瞧出来，不得不强忍悲痛拂手：“我早上没吃饭，有点晕。”
　　她回去坐下，聒噪的声音依旧不止。
　　“谢二娘是跳湖自尽，那么冷的水，捞上来人都冻得僵硬，澹大人抱着谢二娘尸首哭的悲天动地，恨不能跟她一块儿去了。
　　听闻向来勤奋的澹大人，病了好长时日，告假朝廷，到现在都没上任。”
　　“可惜了，一对鸳鸯终是没能长久。”
　　精瘦那人笑：“这不是说吗，当初都道两人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谁能想到生离死别来的如此迅急。
　　你就说，谢二娘是中了邪，还是脑筋不清楚，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怎么就想不开跳了湖。她从前还在道观出家，难道不该是看透一切，心志坚定的人吗，看起来心思竟比普通人还要脆弱，啧啧...
　　没福气，红颜薄命呐。”
　　自己的姊姊，成为旁人评头论足，任意诋毁议论甚至可怜同情的人，凭他们也配，凭他们也敢！
　　谢锳心中一阵悲愤。
　　然悲愤之余是暴怒，是不平，是对阿姊婚姻前后始末的怀疑，更是对澹奕是否真心，是否有愧的怀疑。
　　阿姊不会无缘无故跳湖，若是她主动跳的，定然被谁刺激讥嘲过，若不是她主动跳的，便肯定有人害她。
　　杀人就得偿命，不管是谁，她要他偿命！
　　谢锳翻来覆去，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烫的她根本无法安睡。
　　她有点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真的，明明分开前，阿姊满面红润，尽是期待，是她一眼就能看出的欢喜，那不是假的。
　　可她为何要跳湖？
　　即便再不顺心，也该想想家人，想想她，怎么就狠下心去死。
　　死都不怕，她在怕什么！
　　谢锳爬起来，披上外衣下地，屋内依旧冷的发寒，青砖上都是隐隐可见的冰水，她走到楹窗，一把推开。
　　呼呼的风疯狂涌进屋内，卷着她的发丝肆意打乱，这一刻，她脑筋无比清醒。
　　她要回京，为谢蓉查出真相。
　　她要罪魁祸首偿命，要没能护住阿姊的澹奕偿命！
　　齐州距离京城不算远，颠簸着坐车晃晃悠悠五六日，已经看到熟悉的房屋瓦舍，听到熟悉的乡音。
　　谢锳从牙婆手里赁了个住处，便开始出门打探澹奕的事。
　　要查房官员家事并不容易，何况她要隐藏身份，否则大可找出白露和寒露问个究竟。
　　她在周围逡巡多日，总算查到一点眉目，凭着这一丁点的消息，她几乎可以断定，阿姊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且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
　　茶肆里，爱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都在谈论澹家丧事。
　　毕竟这里头牵扯颇多，足以嚼十天半月的舌根。
　　谢锳穿一身锗色窄袖襕衫，外面套着一件夹袄，束发带幞头，男装打扮坐在凭栏处。
　　隔断里的女眷刻意压低了嗓音，却还能听得真切。
　　谢锳这才知道，原来澹奕身边一直有个女公子，原先治水时候救下来，给了银子打发却不肯离开，后来便穿男衣跟在澹奕左右，因她会写字，懂朝政，故而时常会去书房侍奉，她从不逾矩，也并未像澹奕吐露心声。
　　澹奕迎娶谢蓉后，女公子便像妹妹一样对待澹奕和谢蓉，据府里下人说，她行事从容，遇事果断，像男儿一般能与澹大人侃侃而谈。
　　正因如此，澹奕与同窗闲聊或是议正事，女公子都会随侍左右。
　　谢锳冷冷一笑，愈发觉得可气可笑。
　　那女公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恐怕不止她一人知晓。
　　她装作不在意，是为博取澹奕同情，装着不坦白，便能名正言顺陪在书房，她只要时不时到谢蓉面前晃一晃，便足够恶心她，糟践她。
　　她这般无耻下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登堂入室！
　　当初是澹奕死皮赖脸非要迎娶阿姊，不是阿姊倒贴，非他不可。他没有理清与女公子的关系，转头却要阿姊将身心交付与他，根本就护不住，还让阿姊处在尴尬难堪的局面，日日受其折磨。
　　阿姊性子软，又最体贴人，自小习惯了听话温顺，她不可能像自己一样受了委屈直言不讳，她肯定藏起来偷偷哭过。
　　一想到这儿，谢锳一颗心宛若刀绞。
　　昏暗的光线下，谢锳从柜中取出外衣，穿戴好后，照旧男装打扮。
　　另外裹上一件披风，戴上兜帽。
　　她推开门，径直走出。
　　下雪了，鹅毛大雪夹着冰粒子拍打在脸上，她兀自走着，心内的怒火烧成一团，而今只剩一个念头，澹奕该死！
　　眼眶湿润，雪花压在睫毛，压得她睁不开眼，每走一步，她都能想到曾经的谢蓉，谢蓉摸着她脑袋，叫她名字，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为自己活着。
　　她说，她这一生够苦，出生起便要听话孝顺，不敢违逆阿耶阿娘的心意，为了他们为了谢家，她活的不像自己。
　　她抱着谢锳，虽轻柔却很认真：“十一娘，我真的羡慕你。”
　　风更大，打的谢锳几乎站立不稳。
　　迎着暗淡的光，抬头看见澹家大门，两个火红的灯笼被白布遮盖，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叩门，静谧的空气里流转着压抑的情绪。
　　小厮打开一角，谢锳直言道：“我找澹奕。”
　　“您是？”
　　谢锳并未刻意涂抹脸，明眸含烟带雾，鼻梁秀气挺拔，微张的唇，似蓄着火气，盯得那小厮打了个冷颤。
　　“谢蓉！”
　　小厮脸都白了，正巧廊下的白灯笼被风噗的吹灭，黑漆漆的阴影里，兜帽中的那张脸半明半昧，眼底凉若寒冰。
　　他连滚带爬，跑到正院敲门。
　　澹奕还在书房看书，这几日他总也睡不着，每每想到谢蓉的死状，便觉心慌气短，似要窒息而亡。
　　他不明白，谢蓉为何要跳湖，她为什么要跳湖。
　　他有公务，没有陪她用晚膳，醒酒后想去看她，却怎么也找不到。
　　阖府上下寻了一整夜，翌日清晨在冰面看见浮起的尸体。
　　天崩地裂。
　　都难以形容彼时他的感觉，半生信仰全都碎了。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面庞惨白：“大人，外头有个..有个人找您，他说他说他叫谢蓉。”
　　澹奕猛地站起来，随后阔步走出门去。
　　漆黑的门廊下，谢锳如同那两座石狮子。
　　澹奕迎面看到人影，愣了瞬，脚步跟着一踉跄。
　　谢锳听到声音，抬头冷冷看去。
　　“阿蓉...”
　　澹奕扶着门出来，小心翼翼唤她。
　　谢锳双手举起，落在兜帽上慢慢揪着往下扯落，露出无所遮挡的脸来。
　　澹奕怔住。
　　谢锳瞟见他惶惑的脸，慢慢吐出一句话。
　　“澹奕，我要你去死！”
　　人走了很远，澹奕仍处在震惊惶惶之中，那身影离开时很是决绝，就像奔赴刑场，又像奔赴希望。
　　大雪落在她乌黑的发，落在她扬起的披风，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口，澹奕委顿在地，抱着头呜咽哭出声来。
　　丹凤门街，有一人迎着光火走上前去。
　　城楼处的守卫发现异样，遂命巡视的禁军过去盘问。
　　不多时，那人骑上快马转身沿着丹凤门疾驰而去，约莫半个时辰，楼前燃起许多灯笼，明晃晃的犹如白昼。
　　金吾列队，隆隆车声脚步声越逼越近，直到那撵车戛然止步。
　　有人从车内走下。
　　鼓起的鹤氅勾出颀长冷峻的身影，他腰背笔直，如青松如崇山，更如掌控万物定人生死的神明。
　　他从光火处走来，走进谢锳这一隅黑暗。
　　他呼吸粗重，眉眼如炬，自上往下打量着谢锳，他想过重逢之日，自己该以何种态度待她，不能狠戾，不能粗暴，更不能威逼利诱，此等手段皆已用过，与她而言根本无济于事。
　　他看着她，依旧澄澈好看的眸子，在烛火中闪着点点光晕，眼底是雾，随风随雪萦绕盘桓。
　　微张的檀口，纤细的腰身，执拗而又倔强的表情，无一不在诱/引他，蛊惑他，上前，再上前。
　　脚尖抵住她的脚尖，双手慢慢从后腰环过，摁在肩膀。
　　呼吸间是她熟悉的香甜，丝丝缕缕沿着鼻腔侵入肺腑，他的手不可遏制的颤抖，幽眸泛出灼热的光，似要将她烧毁，那般热烈明亮，那般肆无忌惮。
　　他启唇，轻笑：“回来就好。”
　　俯身，衔住她的柔软，将每一寸呼吸收入囊中。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青丝，扣着那细滑的发，将人靠向自己，紧贴的胸腔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如战时擂鼓，剧烈到浑无节奏。
　　周瑄克制着，忍耐着，一吻将尽，只觉浑身血液咆哮奔涌，最终汇流冲向某处。
　　眼红了，嗓音哑了。
　　他弯腰，打横将人抱在怀里。
　　亲了亲她的耳垂，腮颊，忽闪的睫毛。
　　“朕很想你，日日夜夜，随时随地。”
　　“谢锳，朕想要你！”
　　“一刻都不能等了！”


第57章 清思殿◎
　　清思殿中, 地龙烧的极旺，入门后眼睫湿润，谢锳勾住周瑄的脖颈，向内靠去。
　　冰凉的水汽洇在他胸膛,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受。
　　像小猫的爪子, 轻缓柔和，又像一团火苗, 烤的他口干舌燥。
　　待走到内殿, 周瑄将她放在雕如意纹宽背圈椅上。
　　起伏的呼吸灼热滚烫，他的眼神侵略性极强, 毫不掩饰的透露着占有，张狂, 志在必得。
　　“谢锳, 朕等你很久了。”
　　他负手转身, 呈现在谢锳面前的, 是各种孩童用具，精致的摇鼓, 柔软细腻的小衣，生动可爱的虎头鞋，叠的整整齐齐入目皆是。
　　“喜欢吗？”他声音过分温和, 以至于谢锳没想好该怎么回复，当初离开，本就是为着赌气回击, 拿假孕报复，她也没想到还能回来, 还回来的如此快速。
　　她看了眼, 目色如水：“喜欢。”
　　周瑄笑, 站直了身子立在她对面，眸光沁着浅浅的暖意：“孩子呢，没一块儿回来？”
　　他很期待，这份期待里有对未知的迷茫和欢喜，憧憬和忐忑，他没想好怎么做一个父亲，然只要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他想自己足够有耐心去教习。
　　他望着她，双手摁在圈椅的两侧，腰弓了下去。
　　“谢锳，皇子还是公主？”
　　谢锳揪着袖口，抬眸咬着唇轻声道：“没有孩子。”
　　周瑄浑身一震，愕然惊讶的瞪向她。
　　“我只想惹你生气，自始至终都没有孩子，你知道的，你一直喂我吃调理月信的药，怎么可能有孩子。”
　　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只是眸色涟涟如小鹿一般，楚楚可怜的望向周瑄，呼吸也变得异常轻柔。
　　“陛下，是我做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好。”
　　长睫眨了眨，眼眶立时浮上水雾，细嫩的颈子自乌发中露出，她低下头，宛若真的知道悔改，模样温顺乖巧。
　　周瑄笑，随即冷了脸，一手握住她的下颌，肃冷着音调低问：“当真没有？”
　　“没有。”
　　嗓音愈发松软，甜腻腻的与熏香搅缠在一起。
　　周瑄倒退了两步，慢慢坐在对面的圈椅上，再度开口，很快平复下来，他眼底清冷，带着一丝审视怀疑，对上谢锳明净的眼神，打量了少顷。
　　“也好，你身子总是不太康健，朕也不愿让那劳什子孩子折腾你。”
　　谢锳微怔，旋即又低下头去，起身福了一礼。
　　“谢陛下宽慰。”
　　摇曳的红烛渡在她身上生出迷离的光晕，素手覆在衣领，抽开系好的绸带，披风掉落，露出婀娜纤细的身段
　　谢锳缓缓往上一挑，眸光勾人一般，直直落在周瑄唇上，她捏住圆领，细密的呼吸喷在手背，紧接着，手指沿着扣子一点点滑到腰间，绿腰如薄玉，令人挪不开眼。
　　周瑄等着，殿内燃着的龙涎香熏得骨头酥软，他仰靠在椅背，一瞬不瞬看着她动作。
　　然她忽然不再抽解，男装下的小人，肩膀瘦削，小腰纤纤，她始终抬着头，如春风拂面般走近，绣鞋被踢出袍下，滚了几圈，撞到案腿。
　　她赤着脚，脚趾绷的很紧，余光瞟到那抹莹白，周瑄不可遏制的滚了下喉咙，便在他重新掀开眼皮的瞬间，谢锳衣袍内的里裤坠落，犹如一簇光火，噗的委顿一团。
　　令人头昏脑涨的香气，激的周瑄手掌收紧，俊美的面上闪过别样情绪，飞逝而过仍旧面沉如水。
　　他抿着唇，只觉喉咙愈发干痒，出于某种自尊刺激的心思，他克制着自己的行为，不让自己太过迫不及待，同时，他更想看谢锳究竟意欲何为。
　　空荡荡的袍中，偶尔露出细白的脚趾，她走到跟前，抬手搭在周瑄手背，抬眸，周瑄眼底慢慢蓄上殷红，呼吸渐渐浓热。
　　随着她横起长腿，白腻的皮肤如玉石般莹润，只短暂的闪现片刻，便在她屈膝朝向周瑄的时候，悉数掩映在衣袍当中。
　　右脚踩在椅面，左脚垫着脚尖踩在地上。
　　虚虚坐在他膝，衣袍的褶皱破坏了整体美感，将那肌肤硌出些许红痕，周瑄伸手，扯下她的袍尾盖住露出的身体，盖得严实绵密，他挑起眼皮，轻哑着嗓音：“谢锳，你...”
　　话未说完，大臂被她抓住，掐的紧紧，另一只手捉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带到衣袍下。
　　他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处有坚硬的茧子，握过刀，拿过剑。
　　粗粝擦过她内侧的肌肤，谢锳禁不住顿了下，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周瑄轻笑，他拇指上带着白玉扳指，恰好硌在那处。
　　谢锳嘶了声，头往后仰，下意识的动作是想要逃离，然只不过瞬息，她又忍着不适折返，小手握着他的手，找到拇指，她睫毛颤了颤，对上周瑄布满情/欲的眼睛。
　　手去被他反握住，捏着柔荑不怀好意的抵在原地。
　　谢锳腮颊如火，去抠他的拇指，那枚扳指又滑又润又腻，极难拔下。
　　待她得逞，几乎没了气力，只将扳指随手放在圈椅旁的矮几上，声音像被挤压过，“陛下，可以了。”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周瑄呼吸在她耳畔，尽量维持表面的平和。
　　谢锳点头，重新捉了他的手。
　　他教她写过字，练过字帖，正是这双手，握着她一点点纠正下笔方法，也是这双手，为她剥开莲子，取出莲心，将白嫩嫩的莲子放在她手掌。
　　而今，她领着他，像勇猛的将军，探寻那期盼许久不曾肆意妄为的角落。
　　她的背挺拔笔直，脊骨划出绝美的线条，弯出弧度后，又兀的挺直。
　　如此不知有多久，谢锳出了汗，靠向那结实的胸口。
　　发鬓早就散乱，簪起的玉钗掉在地上，碎成两截，她环着他的颈，由着他心意，由着他任性，更由着他索取所求。
　　四角平纱灯影，照的那小脸光滑如雪，眸光浅浅散开，眉心皱成小山，越来越深的雾气在那汇聚涌动，她极力舒展，像蜷曲着不得不打开的花瓣。
　　周瑄指腹力道强硬，时缓时急，知道她何时伪装，何时难/耐，亦想看她在手下通红了脸蛋，指尖攥的发白，却还轻呼他的名字“明允，明允。”
　　他刻意停下。
　　听见她惊声尖叫，继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唇如血，洁白的小牙咬在上面，汗津津的脸上又潮又热，她想说话，可卡在喉咙说不出来，只得深深呼吸，又吐出浑浊的气息。
　　周瑄的手指，像是刀刃入鞘，嵌在热/意之中。
　　谢锳的腿合拢，模样又欲/又纯，既想逢迎，又难以承托。
　　周瑄自然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明知道她有所企图，周瑄没有点破，只看她用尽全力讨好周旋，做从未做过的低微之事，便是现下这种情形，他们两人从未尝试。
　　他想过，从前却被她各种说辞推拒，他不敢强她所难，哄了好久都没能得逞。
　　她终究是面皮薄的，哪里听的了那些“纸上得来终觉浅”的荤话。
　　今夜，她很是不同。
　　平心而论，周瑄沉浸且享受，甚至巴望她做的更加出格，大胆。
　　他心跳如雷，觉得既惊险又刺激，那眼神便不觉愈发幽黑深邃。
　　待她靠在自己胸口连连喘/息时，周瑄抱着她从圈椅起身，踢开扰人的靴履，大步走向罗汉床。
　　重叠浮荡的罗帷，绯色光影来回交织流动。
　　龙涎香的气息犹如浸入骨里，在汗液的催发下，散出更为强烈的香甜。
　　他眼底波涛如猛兽般翻涌激荡
　　微红的眸，鼻梁，额头皆是细密的汗珠。
　　他手臂后背健壮结实，在朦胧的光线下，宛如抹上桐油般锃亮。
　　额头的汗汇聚成流，啪嗒啪嗒滴到谢锳眉上，随后沿着眉尾滑落，洇湿在枕面。
　　掌心握剑一般，坚定而又强势，逼她仰起下颌。
　　唇落在唇上。
　　一声叹息。
　　罗汉床“咚”的撞到墙壁。
　　谢锳指甲猛地一抠，泪都涌到眼眶，然下一瞬，她生生憋了回去，咬着唇，双手拉下他的颈，用力埋进那濡湿的黑发里。
　　尽管不断咬到舌尖，她还是勾住那强硬的颈子，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陛下，我可以做你的雀儿，但求你如我心中所愿....”
　　嗓音都哑了，却还记着自己的目的。
　　及至天蒙蒙亮，帐内的温度才慢慢消散。
　　金狻猊兽首三足炉内，香料燃到了尽头，周瑄撩着她的青丝，卷在手指，那小脸虽睡着，眉心仍蹙成小结。
　　是他多此一举了。
　　要什么香料，都抵不过谢锳轻轻勾过手指，拉他共赴沉/沦。
　　他想着她说的话，心里明镜一样。
　　她回来不是因为她想回来，她回来，是为了谢蓉，跟他，没有半分干系。
　　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裳穿好，开门时，承禄递上狐裘氅衣，道：“陛下，谢娘子是要安顿在哪个宫里？”
　　周瑄回眸，沉声道：“暂且住在清思殿。”
　　晌午，谢锳爬起来，由着宫婢服侍穿好衣裳，去用了几口膳食，便觉没甚胃口，正欲推开，那宫婢像是早有预料，小声道。
　　“娘子，陛下吩咐，让您务必用完一碗。”
　　谢锳蹙眉，少顷又俯下身去，忍着难受用了个干净。
　　谢锳觉得自己跟昌河公主着实有缘，回宫后第一日，便遇到她。
　　宫人抱着个粉雕玉琢孩子，从头到脚都裹得周全，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他刚会走路，适逢下雪便非要去踩踩，宫人不敢撒手，领着他在雪地上一通乱踩。
　　谢锳过去时，那团子还在高兴的蹦。
　　不知是扯滑了手还是怎的，那团子一屁股蹲到地上，摔得很是瓷实，连谢锳都听到咚的一声重响。
　　便见远处暖阁急急走来一人，粉色披风，带着兜帽，明媚的脸上满是焦躁指责：“怎么看的孩子！”
　　那宫人也不知该去抱孩子还是该去跪地求饶，反应的怔愣，谢锳捞起团子，给他拍了拍雪，轻声道：“年纪不大，哭声不小，好了好了，万幸没摔到脑袋。”
　　团子抹了把鼻涕，泪汪汪的看她。
　　昌河公主一把拽过团子，也没顾上谢锳，她蹲下身来，左看右看没有伤着，这才佯怒训斥：“下次仔细牵紧小郎君的手，若摔出个好歹，定要你们拿命来赔。”
　　几个宫人连忙道是，接过团子。
　　昌河公主扭头，却在看见谢锳的一瞬，险些魂都没了。
　　“你..你怎么还没死？”
　　说完，也知道自己表达错了意思，遂补了句：“珠镜殿大火，你不是被烧死了吗？”
　　“我属猫的，九条命呢。”
　　谢锳拍拍手，站起来，绯色氅衣迎风绽开，她看了眼昌河公主，又看向团子，随后转身往前走去。
　　昌河公主看她离开，忽然打了个冷颤，青天白日，难道自己看花了。
　　她揉了揉眼睛，回去时才听赵太妃说，谢锳刚回来，昨夜都惊动半个宫城，陛下亲自率金吾卫去宫门迎接，阵仗之大，前所未闻。
　　“母妃，皇兄是疯了吗？”昌河公主低呼，怀里的团子扭了扭，睡得不大安生。
　　赵太妃接过去，拍打着团子的后背，瞪她一眼，嗤道：“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到底何时能改，变不怕会给你招惹祸端。”
　　昌河公主咂咂舌，缩进赵太妃怀里，边逗弄团子边问：“皇兄不会真想立她为皇后吧。”
　　“为何不会？”赵太妃没有意外，笑了声，淡淡看向昌河。
　　“她可是嫁过人，又颠沛流离离开了宫城，谁知她中途发生过什么，就算没有发生什么，一个离宫几乎一年之久，下落不明的女人，怎么可能成为皇后，朝中大臣定会上折子参她。”
　　“那是你不懂陛下，从前我觉得他沉稳老成，可自打他御极后，我在他身上越来越能看到先帝的影子，周家都是情种，先帝是，陛下也是，你擎等着吧，没准本朝真要出个二嫁皇后。”
　　昌河公主瞪圆眼睛，赵太妃给她抿了抿发丝，道：“日后见到她务必客气，礼数要周全，你与她没有利益冲突，只要你别去犯傻招惹，定有安生平顺的日子去过，可你若跟旁的不长眼的一样，非要鸣个不平，同她作对，陛下不会容你好过一日。
　　昌河，你记住母妃的话，牢牢记住。”
　　谢锳去了趟澹家，马车停在门口时，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虽不知道是谁，可来人乘坐的乃是皇家御制。
　　他们纷纷跪拜，恭迎。
　　谢锳径直去了书房，通报都未曾有一声，侍卫将门推开，屋内的人很是惊讶。
　　澹奕正坐在书案前写折子，对面坐着几位同僚。
　　谢锳打眼扫去，一下认出那个身穿男装的女公子。
　　她相貌不如谢蓉，甚至有些寡淡。
　　眉宇间英气飒爽，此时因为谢锳的闯入而略微蒙上好奇，她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谢锳明白，这是对自己极度自信的表现，鼻梁很高，中间凸起一块骨头，双颊略扁平，下颌尖细，唇薄且长，整个人的感觉清汤寡水。
　　她察觉到谢锳在看她，便也同样打量过去。
　　虽说第一次见面，可仿佛在哪里见过。
　　肤白胜雪，明眸若水，纤软的身姿扶风弱柳，偏神情决绝冷硬，似有诸多情绪掺杂其中，凉淡充满敌意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扫了个彻底，就像把人剥光拖到菜市口，从里到外都被看的清楚彻底，她心中诧异，甚至有一丝狭隘的自卑，于来人的相貌、气度、身份，她猜想着，定是仗着夫家为非作歹的不懂事娘子。
　　如是揣度，她挺直脊背，薄唇轻抿，依旧是清淡如菊的模样。
　　谢锳莞尔一笑，睨过众人，随后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到主位。
　　澹奕皱眉，听见一声冷嗤。
　　“阿姊尸骨未寒，你怎有心思理起朝政来了？”


第58章 色令智昏◎
　　姿容明媚的小娘子, 坐在花梨木圈椅上，身量纤纤挺拔如玉，她穿了身绣芙蓉暗纹素色袄裙，腰间束着水青色带子, 外罩绵厚的银线滚边团花氅衣, 衣尾曳地，显得整个人愈发清瘦。
　　乌黑的发, 盘成高髻, 只簪着一枚白玉芙蓉缠枝纹簪子，如此, 便露出细长白净的颈，被一圈白绒绒的兔毛围着。
　　眸光满是讥嘲, 毫不掩饰的看向清雅斯文的澹奕。
　　“听不见我说话？”
　　不怒而威的气势, 震得在场每个人头皮发麻。
　　当中除去澹奕, 无人识得她, 有京畿各处官署小吏，也有地方官员, 从各县赶来通禀治水详情，眼见着今岁汛期得以控制，便筹划明年加强巩固, 不少也是为了进京与澹奕熟络，自然更是为着日后青云平步。
　　他们虽不认识谢锳，可却认得门外同来那两人, 他们皆是宫中近侍装束，言谈举止沉稳从容, 不像是普通小黄门, 倒像是有些资历的中贵人。
　　他们对待谢锳, 毕恭毕敬，显然，坐在圈椅的这位娘子，他们开罪不起。
　　谢锳信手翻开澹奕手写的书册，看似认真，实则根本没往心里记，匆匆翻完，一把拂到地上。
　　余光扫到暗自咬牙的某人，她身量很高，肩宽且薄，雪青色男装穿戴，发间同样簪着素簪，落在谢锳眼里，分外扎眼。
　　她抬起手指，朝向那女公子的黑发，冷声冷气道：“澹大人，她是谁，什么身份，为何给我阿姊戴孝？”
　　细白的指尖攥着羊毫笔，眼眸幽冷，倏地看向一言不发的澹奕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凄凉。
　　“十一娘，是我对不住阿蓉，是我没有护好她，你有什么气，尽管朝我发，便是要我性命，我也绝无二话。”
　　谢锳冷笑，不屑讥讽：“我阿姊的命珍贵，你这条烂命也配？！”
　　眸光一转，再度望向官员中的女公子，她依旧面容如常，不卑不亢的站着，仿佛没有听到谢锳的刁难，不出头不冒进，只等有人替她分辩。
　　澹奕捏紧了手，哑声道：“她叫司徒慧，是莒县司徒宏大将军的孙女，当初司徒大将军为保一城百姓安危，领军民上阵奋勇杀敌，最终为朝廷援军赶到争取了有利时间，然他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最终没能救过来。
　　司徒大将军的儿子亦在戍城之战死去，只留下慧娘一人，慧娘曾为我巡查治水提供法子，她虽为女儿身，却跟男子一般有所抱负。”
　　谢锳强忍着怒火听他介绍，恨不能一刀将这两人捅了。他看似中肯的一番话，实则处处为了司徒慧辩解，生怕自己拿她出气，刁难苛责。
　　只听了这些，她便能猜到谢蓉在澹家是如何出境。
　　这样精明打算的女子，若要谋害谢蓉，办法多的是。
　　谢蓉虽脾气和软，温柔性暖，可她也不是听别人讥讽几句便能做出自尽跳湖的人。换言之，期间定然发生了严重到她无法承受的大事，只能一步步绝望走到湖边，宁可死也不愿再活下去，满目满心皆是伤痛，会是什么事？
　　谢锳扶着雕花大案，目光灼灼逼视澹奕。
　　“阿蓉在世时，与慧娘关系极好，我知道你恨我，我自己未尝不恨我自己。”他深吸了口气，眼眶猩红，声音愈发沙哑。
　　“可是你不能把仇恨牵连到不相关的人身上，十一娘，是我没能顾及阿蓉的心情，如果那夜我早些回去，陪她用了那顿晚膳，或许她根本不会死，千错万错我死也不能偿还，我...”
　　他喉咙上涌，呕出一口血。
　　谢锳仿若未见，余光扫到司徒慧，她似抬了下眼，又默默低下去。
　　“如果可以，我会让你死一千回一万回，你放心，你总有机会。”
　　谢锳冷冷说着，站起身来。
　　“阿姊如今何处？”
　　澹奕咽下腥甜，闭了闭眼喘息：“阿蓉葬在我澹家祖坟。”
　　谢锳走到司徒慧面前，此时她躬身低头，谢锳与她同高，她身上有股沉檀香气，很淡，谢锳闻得出来。
　　谢蓉惯爱佩戴沉檀珠串，好的串珠十分贵重，像司徒慧身上这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便是名贵檀香，而依照司徒慧的家世，本不该佩戴的起，即便是澹奕，若非钟爱，也不会把心思用在此处。
　　谢锳管家时，曾送给谢蓉一条很是少见的沉檀手串，她非常喜欢，镇日佩戴在侧，道嗅着香气才能入睡。
　　谢锳笑了下，随即凉声吩咐：“来人，卸了她的素簪！”
　　澹奕震惊，尚未来得及开口，外面那两个黄门很是麻利的进来，一人攥住司徒慧胳膊，一人倏地拔下素簪，黑发顺势掉落，与司徒慧穿着的男装格格不入。
　　“我不允许你给我阿姊戴孝。”
　　司徒慧没说话，头低的更低，双肩在颤抖。
　　在场人无不为之可怜，却也不敢帮腔，只道这小娘子甚是霸道。
　　然下一瞬，更令他们吃惊。
　　“澹大人，带我去澹家祖坟，我要挖坟，验尸！”
　　如同给天捅了个窟窿。
　　眼线来报时，周瑄忍不住蹙起眉，摆手示意吕骞暂停。
　　“她没吃亏吧？”
　　听见满意的答复，周瑄挥手：“那便由着她闹。”
　　“陛下，谢娘子要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同去，她要给谢二娘子验尸，此时人都到了澹家祖坟，谢四郎也从刑部抽身过去，您看，是否还需安排一番。”
　　周瑄靠在椅背，揉摁发酸的眉眼。
　　“不必，她自己有主意。”
　　少顷吩咐：“让韩一刀去。”
　　“是！”
　　韩一刀是最厉害的仵作，三司难审难断的案子只要他出手，即便死了多年的骸骨，也能查出异样。
　　吕骞欲言又止，周瑄瞥了眼，问：“想说朕是昏君？”
　　吕骞俯身，道：“臣不敢。”
　　周瑄收回眸色：“色令智昏，朕不是不知道，但她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朕就想看她达成，她不高兴不痛快，朕便不高兴不痛快。
　　羡臣，你可明白朕的心情？”
　　不以为耻，反放荡的觉得兴奋，高兴。
　　因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像一只毫不讲理的小兽，横冲直撞。
　　他简直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吕骞慢慢抬起头，望见圣人眼中的光，不由重新低下，说道：“臣当真没有那么想，她怀疑谢二娘子的死有异，定有她的道理，微臣虽与她接触不多，可知晓她的秉性并非胡来之人。
　　而这世上能让她奋不顾身做到此等地步的人，恐怕也只有谢二娘和谢四郎了。”
　　他本想说，谢锳阿姊将死不久，心情必然郁沉难解，可想了想，又自知说来无益。圣人都知道。
　　“羡臣，你可收到厚朴来信？”周瑄踱步到窗前，漫不经心问了句。
　　窗外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雪片打在枝头，压得树梢沉甸甸的弯了根骨。
　　“冬月收到一封，后来再没有了。”
　　“哦？”周瑄拨弄着窗边的花斛，眉尾轻斜，“说了什么，可提到过朕。”
　　自从何琼之被遣到边关驻守，除去例行公务的文书奏折，他从未私下写过信，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知道当初让他走，给他赐婚，两人生了嫌隙。
　　他承认自己的武断，但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回陛下，没有。”
　　“哦。”
　　周瑄渐渐敛起笑意，攥在身后的手收紧，年关将至，他没想好要不要调何琼之归京。
　　澹家祖坟处于京郊一处不大不小的园子，因是冬日，又下了雪，沿途走来显得十分荒凉。
　　在棺椁抬上来，谢锳摘下帷帽，眼眶蓄起泪水。
　　说到底，她根本不能接受谢蓉死去的事实。
　　她的一颦一笑，说话时清淡恬静的模样，唤自己“十一娘”时，总含着愁绪一般她怎么可能突然没了。
　　澹奕捂着唇，又呕了两口血，沾湿帕子。
　　他跪下去，双目死气沉沉。
　　谢锳深吸了口气，道：“开棺。”
　　谢蓉尸首保存完好，得益于天寒地冻，她又是跳湖身亡，从外观看，除去过分浮白的面孔外，她几乎没有变化。
　　谢锳踉跄着，浑身发冷发抖。
　　谢蓉似乎在笑，又像是在哭，微翘的唇给人一种鲜活的错觉。
　　韩一刀上前，粗略扫了眼，便知符合溺死的症状。
　　整具尸体尸斑呈暗红色，应该是溺水死亡后因周遭太冷，尸斑从鲜红变成暗红，其余皮肤发皱膨胀，白的犹如撒了层雪。
　　韩一刀探身往下，观其口鼻，又见淡红色血样泡沫，便起身望向谢锳。
　　她扶着棺沿，泪珠一颗颗往下掉。
　　却还是抬头，克制着森冷回望。
　　“韩大人，阿姊是怎么死的。”
　　韩一刀瞥了眼跪在雪地里的澹奕，上前一步低声回禀：“谢娘子，谢二娘死于溺毙窒息，并非他杀。”
　　仿佛在意料之中，韩一刀觉察谢锳并未有震惊或是怀疑。
　　他心中暗忖，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作甚。
　　谢锳从头到脚看了遍，一股冷意自胸口窜开，让她几欲站不稳。
　　她吸了吸鼻子，咬牙说道：“抬回大理寺，再验。”
　　话音刚落，澹奕痛楚的抬起头，攥着鲜红的帕子质问：“十一娘，你疯了，你可知你这般做，是对阿蓉的不尊重！
　　她已经死了，你再难受，也不该毁她尸首让她地下不宁，你...”
　　谢锳斜睨过去，拢着衣领伸手覆在谢蓉的面颊，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真真切切告诉她，阿姊的确死了，再不会站在她面前，同她说笑，做她喜欢的果子，告诉她，十一娘，为自己去活。
　　她咬着牙根，一字一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要查，查出来是谁害的她，谁便要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明眸沁血一般，恶狠狠瞪向澹奕。
　　抬回去再验，便是要剖尸了
　　大理寺的验尸房，韩一刀神色凝重，刀刃割破皮肉的声音一点点刺入谢锳耳中，她出了汗，眼前一阵一阵的晕。
　　黄门给她搬来一把圈椅，刚放在身后，便见她扑通一下往后倒去，堪堪倒在圈椅上。
　　他们吓得魂都快没了，圣人眼珠子似得宝贝，若在他们手上出了差错，回去便是有几个脑袋也担当不起。
　　“娘子，不然咱们出去等吧。”
　　谁能受的了亲眼看自己的阿姊被剖开皮肉，一点点查验。
　　谢锳面唇发白，细密的汗珠黏在身上，她摇头，目不转睛盯着韩一刀的手。
　　“还要验到几时？”她喉咙发痒，说完便剧烈咳了起来。
　　韩一刀扭头，眉头紧蹙，谢十一娘看着纤瘦柔弱，可性子真是刚硬，便是个男子端坐在此处，看亲人被剖开也受不了，她倒能忍住，一声不吭，目光恨不能长在自己手上。
　　“快了。”
　　“这...”韩一刀脸色大变，迟疑下看向谢锳。
　　谢锳立时察觉不妥，起身走到他跟前，“怎么了？”
　　韩一刀面露难色。
　　谢锳便知情形复杂，她摁住棺沿，支撑身体站稳：“你但说无妨。”
　　“谢二娘的下/体疑似被剧烈撕开，边缘破损没有经过处理，有些愈合，有些仍往外渗血，应该经历了极其惨烈的交/合，或许...”
　　“什么？”谢锳只觉面前尽是白茫茫一片，她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或许不只一人。”
　　周瑄从紫宸殿骑马赶回清思殿，一进大殿门口，便闻到浓烈的药味。
　　又苦又涩。
　　他脚一软，慌不迭的冲进去。
　　迎面，看见虚靠在软枕的谢锳。
　　一张小脸惨白到没有血色，微张着唇，双目失神的朝他看去。
　　看见他时，眼泪断了线似的，扑簌簌往下滚落。
　　周瑄心窝犹如被人踹了一脚，碾断骨头一般，他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小人哭的直发抖，连气都提不起来，要他命也不过如此了。
　　周瑄亲她的脸，亲她的泪，一遍遍的温声哄着，直到她在怀里睡去。
　　陆奉御摇头，道：“娘子不肯喝药，倘若再这么下去，大悲大痛下是极易损耗内里的。”
　　“拿来，朕喂她。”
　　周瑄百般温柔，喝一口，噙着她的唇缓缓喂下，怕呛到她，每一次都会轻拍后背，见她皱着眉头咽下，这才开始喂下一口。
　　待整碗药喂完，他衣袍上沾了不少药渍。
　　承禄道：“陛下，您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吧。”
　　周瑄没回头，阴沉着嗓音道：“不用，朕陪她。”
　　谢锳很早便醒了，她伤心不假，可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除了周瑄，没人能有如此大的权势，令她可调刑部大理寺官员配合，令她能查一应脉络。
　　她要动用的部门良多，她所怀疑的人根基复杂，她还是要查。
　　查司徒慧，查她父亲，查她祖父，直到确认所有罪名，她要该死的人受尽折磨去死，一个都不放过！
　　她缩在周瑄怀里，闭着眼，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唇瓣溢出轻吟，啜泣，周瑄低头，望见她幽幽睁开眼皮。
　　通红的眸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心被揪住，连血都无法淌过。
　　“陛下，你要为我阿姊做主。”
　　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素手攥住周瑄的领口，泪珠打湿了他的常服，谢锳埋在他胸前，哭的梨花带雨。
　　周瑄只觉如何答应都不为过，低头边拍她后背，边极尽温柔的安抚：“谢锳，朕帮你。”
　　“你要什么，朕都会给，别哭了，朕的心都要碎了。”
　　唇落下，亲在她发白的唇角，一点点将哭声吸入。
　　他的手扶住谢锳的双肩，将人往身前一带，箍住后把下颌搁在谢锳颈间。
　　叹了声，认命一般：“谢锳，朕是没救了。”
　　澹家书房
　　司徒慧磨着墨，高挺的身子往外探去，望见有黑影闪过。
　　手一顿，墨渍溅出。
　　在座的几个同僚纷纷看去，澹奕揉了揉眉心，并未察觉。
　　“大人，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
　　司徒慧去推窗，然除了银白无痕的雪地，看不到半个身影，这不像夏日，还有能藏身的地方，只消四下环顾一遭，便知没有人。
　　澹奕搁下笔，其余几人亦听说了谢二娘被验尸的事，虽想劝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装作不知，不过问，不伸手。
　　“慧娘，你离京吧。”
　　澹奕合上眼皮，双手捂住脸。
　　司徒慧一愣，道：“为何？”
　　“对啊大人，为何，慧娘子文武双全，堪称才女，又亲编了禹州治水一书，我等也已看过，着实精辟细致，便是老朽都自愧不如。”
　　“慧娘子出身武家，身上带着男儿的英气，她若能留下，必然会有大的抱负，大人何故让她离开？”
　　几人纷纷帮腔，司徒慧感激不尽。
　　她明白澹奕的顾虑，故而放下墨碇，坚定而又执着的开口：“我不走，我不怕她。
　　即便她要查，我也不惧，身正不怕影子斜，早晚会有公道。”
　　“是是。”
　　众人不由附和，“大理寺和刑部出手，也要讲究证据，不能平白给人泼脏水。”
　　“就是，司徒大将军当年奋不顾身为莒县百姓苦撑死熬，这才等来援军支持，否则那一城百姓都要被敌寇所杀，至今城中还有司徒大将军的石像，他是拯救百姓于水火的英雄，他的孙女也不能被人冤枉，凭着一句话便被盖上杀人的罪名。”
　　司徒慧很倔强，她眼神笃定，走到澹奕面前，拱手说道：“大人，若我走了，那我这辈子都说不清了。”
　　袖口上抻，露出明润光滑的沉檀珠串，澹奕见状，忍不住痛苦自责。
　　司徒慧道：“娘子赠我珠串，是对我信任喜欢，我不能不明不白背上杀她的罪名。大人，我不走。”
　　沉檀手串，是澹奕亲眼看谢蓉给司徒慧戴在手上的。
　　她们关系处的极好，司徒慧尊她敬她，谢蓉难得遇到这么个说话的人，平素里都会拉她一起用膳，连选衣裳都会为司徒慧备上一份。
　　谢锳怀疑，他理解，但他不能容忍谢锳一味的指责。
　　不讲究证据便要置司徒慧于无法翻身之地。
　　天晴不过两日，澹奕从书房出门时，看见司徒慧一瘸一拐往西院走，他追上前去，将她拦在月门口。
　　“腿怎么了。”
　　两人有四五日没见面，澹奕先前以为是下雪，司徒慧不想出门，如今看她受伤，不知怎的，心里头莫名咯噔一下。
　　不是他多想，而是谢锳的脾气他多少知道些，事关谢蓉，她冲昏了头脑，难免做出不理智的事。
　　伤及无辜，何其自私。
　　司徒慧笑笑，摆手道：“就是下台阶时摔了下，没大事，已经能走路了。”
　　问不出究竟，澹奕咽下怀疑。
　　然在傍晚时候，他经过花园，听到细微的说话声。
　　“慧娘子，你怎么不跟大人说实话，明明是马车断裂，您从里头直接摔了出来，伤的多严重，你怎么只说是从台阶滚下去的。”
　　司徒慧不以为然：“大人最近伤神，况且我又不是要命的大事，过几日便好了，不必说。”
　　“慧娘子心真好。”
　　澹奕默默攥紧了拳头。
　　梅园里，谢锳折了支梅花，想起当年在紫霄观劝说谢蓉的场景。
　　那时澹奕刚回京，她还想劝谢蓉重新接受澹奕，谁会想到男人如此靠不住，蠢得管不了自己，还要拉阿姊入瓮，偏还护不住，叫她惨死。
　　不管有没有澹奕的事，她此生不会放过他。
　　正想着，甬道前面出现个人。
　　不是那澹奕，还能有谁。
　　瞧他一脸沉肃的模样，活脱脱是来讨命的一般。
　　谢锳抱着手炉，等他走到跟前，眸眼一挑，嗤道：“谁准你进这园子的？”
　　澹奕额间青筋微凸，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说道：“十一娘，你为何非要针对慧娘？”
　　谢锳便觉出这话不对味，“怎么，阿姊刚死，便按捺不住了？你若喜欢那个司徒慧，你早早娶了她，为何死皮赖脸去缠我阿姊，害她性命？
　　你今儿闯进梅园，找我兴师问罪，凭的什么，又为着谁，你哪里有底气，哪里有脸过来？
　　嗯？澹大人！”
　　澹奕抬眼，身形晃了几晃，又要呕血，便听谢锳嫌弃道。
　　“要死死在你家里，别到我面前恶心我！”
　　“十一娘，我自始至终，心里只阿蓉一人，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何其无耻的四个字，司徒慧她穿上男装难道就是男人了？你不避嫌，留她住在澹家，便也知道阿姊心肠好不会计较，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没有一点男人的自尊心，被一个能文能武的女人崇拜着，敬重着，澹大人，心里头窃喜吧？”
　　谢蓉驳回他的话，眼神愈发冷鸷。
　　“我没有，我发誓！”
　　澹奕神色决绝，“慧娘是司徒大将军的孙女，你要处置她，也该光明正大，查清事实，不该私底下使阴招，弄断她的马车...”
　　“来人，把他拖下去，杖打三十棍！”
　　谢锳没了耐心，看一眼便觉浑身血液疯了一样。
　　澹奕被两个精壮的侍卫拖走，不多时隔壁院里便传出棍杖“啪啪”的沉重响声，夹着澹奕低低的闷哼。
　　谢锳往回走，脑中回想澹奕的话。
　　若说先前还有一分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先入为主，冤枉了司徒慧。
　　可现在，她便十分确信了。
　　司徒慧自导了一出杀人的闹剧，是想让舆论压垮自己，让司徒大将军孙女被人冤枉，欺负的舆论膨胀，叠起，直到传的沸沸扬扬，引发民心躁动，舆论四起，到最后，就算圣人想要包庇，也不得不顾及大局。
　　那她只能息事宁人。
　　算盘打得精，可她祖上不是她犯罪的支撑。
　　想逃过追责，简直做梦。
　　司徒慧能装，她也能！


第59章 哪里疼◎
　　清思殿, 妆奁前。
　　谢锳散开青丝，原想涂一下皮肤，却在看到镜中的自己时怔了瞬。
　　苍白的脸，唇上也没有血色, 眼底尽是血丝, 下眼睫处，乌青犹如下过雨的瓦片, 短短几日, 瘦的更加厉害。
　　根本都不用刻意去画。
　　她掀开衾被，钻了进去。
　　周瑄回内殿时, 便被浓重的药味熏得紧皱眉头，又问过宫婢, 道她从早到晚是按照吩咐用了汤羹珍馐, 但用多少吐多少, 吐完脸色更难看。
　　他只觉闷闷的, 走上前，见她深深陷入枕中, 白皙的脸满是疲惫，青丝缠过面颊，在唇瓣留下一绺, 周瑄给她拿开，听见她似做了噩梦，浑身抖了下, 呼叫。
　　“阿姊，别走。”
　　周瑄手一顿, 又见她蜷起来, 眼睫上挂满泪珠, 沿着眼尾一点点洇湿在枕面，抽噎着，却也醒不来，哼着难受，偶尔发出呓语。
　　“阿姊，我疼...”
　　周瑄踢掉靴履，躺在她身侧，闻声问：“哪里疼？”
　　她又蹭着自己的衣裳，小脸更加皱巴。
　　周瑄去看，发现衣裳的纹路硌在她柔嫩的面颊，留下痕迹，便起身将外衣褪去，只着松软的里衣，掀开衾被，横起手臂垫在她脑下，凑过去头又问：“还疼吗？”
　　她迷迷糊糊点了点头：“疼。”
　　猫儿一样低低的嗓音，又柔又哑。
　　周瑄心被揪着似的，语气更加温和：“哪里疼。”
　　她哭的伤心，一双肩膀不断打颤，小手攥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一样。
　　周瑄拿开她的手，随后覆上自己的大掌，揉了揉，抬眼，见她呼吸慢慢平和，便又如是几回安抚，她终于静静地缩在自己怀里，不再挣扎。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谢锳睁眼，看见他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不禁在他衣裳领口擦了擦泪，伸手环住他的腰，濡湿的面庞贴在强健有力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里衣，她听得真切，每一声心跳，剧烈而又蓬勃。
　　她抱得更紧了些，乌黑的眼睛睁开，思忖了少顷，在周瑄捏着她下颌抬起时，那眼神变得破碎可怜，泪珠强忍着欲落不落，就那么空洞茫然的望过去。
　　“遇到难处便要同朕讲，你憋在心里只会让自己难受生病。”
　　“陛下，我想去看兵部的籍录。”
　　她咬着唇，手指捏住他的衣领，可怜巴巴的等着回应。
　　周瑄一愣，“怎么，你阿姊的死需要惊动兵部？”
　　谢锳点头，她不确定，但知道但凡与司徒慧有关联的人，她都想查。
　　司徒慧出身武将世家，即便现在司徒家只剩她一人，但她祖父和父亲的旧部势力仍有，此番跟随司徒慧入京的便有十六人，其中四人暂且住在澹家，任职北衙，十二人调任京郊营地，不常见面。
　　谢蓉死前一月，这十六人碰巧到澹家聚会，听闻当日澹奕也在，且喝了不少酒。如果谢蓉出事，那次聚会便是最有嫌疑的一次。
　　周瑄握着她的手，面无表情。
　　谢锳嘶了声，浑身疼的直打哆嗦。
　　“陛下，我心口疼。”
　　周瑄将人往上一提，伸手熟稔的揉摁，她的小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有些事情的底线摆在那儿，不是因为喜欢就能肆意践踏的。
　　“你要查什么，朕帮你。”
　　谢锳挣开他，转头从内侧匣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周瑄，“我要审问这十六个人，另外莒县司徒家兵籍，我要兵部给我一份详录，包括当年司徒老将军守护莒县一战前后始末，事无巨细。”
　　“何至于大动干戈？”
　　周瑄捏着那张纸，眉眼轻抬：“你既有怀疑，便交给大理寺严刑逼问，他们手段远比你想的厉害，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陛下，求你了。”她眼眸含烟，声音软糯沙哑，说完又抱上他的腰，唇亲在衣领，眼睫眨了眨，泪珠又缓缓落下。
　　“好，朕依你。”
　　残烛冷影，映出两道亲昵的暗色，窗外枝杈噼啪掉落，承禄搓着手，打开毡帘进门，往门内瞥了眼，小黄门忙低声道。
　　“陛下和谢娘子歇了，没叫水。”
　　承禄松了口气，此番谢锳回来，别说是陛下，便是他也瞧出端倪，她哪是心甘情愿回来，分明带着目的，偏陛下甘之若饴。
　　他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日两人再闹嫌隙，只说最近，谢娘子满心满脑都是为她阿姊报仇，陛下又是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年纪，空置后宫久不册立，一旦沾了谢娘子的手，哪里是能忍得了的。
　　他怕就怕，陛下不定惹恼了谢娘子，还当对方不知好歹。
　　承禄站在门口听了半晌，两侧高置的宫灯投下阴影，他收回耳朵，内殿很静，两人仿佛睡着了。
　　既没要水，今夜陛下定然难以安眠。
　　晨起，周瑄已经去前朝。
　　谢锳起来时，天色已然大亮，其实周瑄走的时候她便醒了，他动作很轻，拿了衣裳蹑手蹑脚往外走。
　　谢锳睁开眼看他，素来持重的帝王，一手拎着靴履，一手抓着衣裤，赤着脚，每走一步，都要屏了呼吸。
　　心里头说不清的滋味。
　　她早膳用的不少，为了补充体力，即便没有胃口也强行逼自己去吃，刚要去换衣裳，便见门口站着两个泪眼婆娑的人。
　　她愣了下，那两人瘪着嘴跑过来，一前一后扑通跪在地上。
　　“娘子...”
　　谢锳被她们抱住，不知说什么才好，双手抬起落在她们发间，叹了口气。
　　阿姊死后，白露和寒露回到谢家，跟在嫂嫂秦菀身边，谢锳特意嘱咐过，不叫她们再进宫来，这火坑，她自己跳便罢了，到时牵连了她们，她心里难受。
　　“娘子去哪我们便去哪，甩都甩不掉。”白露横起胳膊擦泪，哭的脸都花了。
　　寒露点头：“娘子好狠的心，既回来了也不叫我们过来。”
　　“嫂嫂人好，等日后自然给你们两人安排好的去处，何必跟进宫里，镇日跟鸟雀一样被豢养，何苦来受罪。”
　　窗外，承禄暗道不好。
　　陛下将从紫宸殿议事过来，待会儿还要与尚书省几位官员议赋税、盐税之事，他怕谢娘子早膳再吐，这才巴巴赶过来，谁料刚到，竟听到这么一番言论。
　　果不其然，陛下的脸郁沉的似要滴下水来。
　　站了半晌，冷风呼呼直打面门，透骨的凉湛。
　　周瑄笑了下，转身，抬步折返。
　　谢锳便又细细盘问了白露和寒露，与她心中猜测几乎如出一辙，阿姊生前极少外出，在澹家能聊得来的便是司徒慧，据她们说，司徒慧文武了得，总是做男子装扮行走，与澹奕等官员相处甚好，在来往的官员侍卫嘴里，司徒慧大度聪明，不拘小节，被称作“小司徒将军”，意指她有司徒老将军之门风。
　　“司徒慧在澹家宴请故旧，澹奕和阿姊是何态度？”谢锳心内冷笑，什么“小司徒将军”，当真打的好主意。
　　可他司徒家的名声，不是用来抗腌臜事的！
　　白露想了想：“好像是二娘子提的，说不如请他们到府里一道叙旧，还是她亲自张罗的饭菜，那日二娘子很高兴。”
　　“阿姊提的？”
　　“是，二娘子非常信任司徒慧，知道她好些故旧在京中后，便想着帮司徒慧攒局设宴。”
　　“那夜阿姊在哪睡的？”
　　谢锳忽然发问，两人俱是一愣。
　　“自然跟姑..澹大人一起睡的。”
　　谢锳百思不得其解，再想不出别的疑点，她努力在脑中捋每一个听到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看起来几乎无处可寻，可正是因为看起来太完美了，让她根本无法相信。
　　“不过，那夜二娘子和澹大人没有回房睡，他们宿在林雪阁。”
　　再次去往澹家，谢锳已经能不用下人引领。
　　林雪阁内，入门可见一张四方大案，案面没有摆置任何物件，四张圆凳，雕花屏风后，有一张架子床，陈旧质朴，上面挂着的帷帐却很新。
　　谢锳敛了呼吸，一步步走过去，刚要发问。
　　门口有道冷声传来。
　　“十一娘，你不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且不说别的，你通禀都没，径直闯进我府中，带重兵前来戍卫搜查，你将我置于何地？”
　　“阿姊死了，你觉得我将你置于何地？”谢锳斜瞟过去，“自然是不共戴天之地。”
　　她触到帘帷，冷着嗓音问：“司徒慧宴请故旧那夜，你和我阿姊睡在此处？”
　　澹奕闭了闭眼，倚着门框提不上气来，他摁着唇，帕上吐了猩红。
　　“我去了官署。”
　　白露和寒露震惊，不约而同张大嘴巴。
　　“可我们第二天晌午过来，二娘子说你刚走，说她和你一整夜都宿在林雪阁。”
　　澹奕亦是一脸茫然。
　　谢锳抓着帘帷，合眼后脑中不受控制浮现当时的场景，该有怎样的惨烈，才至于连帷帐都悉数换下，大案上都没了物件，阿姊是有多么无助，身边连可靠的人都没有。
　　最可怕的是，在受欺负后阿姊没有立刻寻死，她仍坚持活着。
　　担惊受怕的活着。
　　畜生！
　　谢锳心潮起伏，血液激荡，看向澹奕的眼眸满是愤怒憎恨。
　　她想杀了他，可又觉得太痛快，不够解恨，他不该如此无辜的站在此处，像个身外人一般，蠢不自知，明明都是因为他，阿姊成了别人眼中钉，明明该死的是他！
　　谢锳唇角拎了拎，手一用力，撕裂一条帷帐。
　　她要保全阿姊的清白，所以她得想个更好的法子来惩治他们。
　　她走到门口，澹奕侧开半个身子。
　　“十一娘，你究竟想要做甚，若慧娘有罪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我绝无二话，可她到底是无辜的，我明白你的心情，阿蓉去了，我不比你好受，我...”
　　“滚开。”谢锳淡淡吐出两个字，灰冷的眸光一掠而过。
　　澹奕深吸了口气，退到檐下站着。
　　谢锳忽然回过身来，疑惑的脸上写满嘲讽：“阿姊怎么会喜欢你这样一个废物。”
　　她知道司徒慧的所有算盘了。
　　打的很精很细，每一步都算到了。
　　或许还是司徒慧劝的阿姊，叫她在受欺负后不要声张，不要让澹奕知道，她会帮阿姊收拾残局，往后只要装着什么都没发生，那群畜生肯定一字都不敢再提。
　　言语中，司徒慧定是把自己摘得干净，摆出一副我全都为你打算的面目，让心惊胆战的阿姊没有别的指望，全凭她引导行事。
　　一点点，落入设好的陷阱。
　　她就是要阿姊日夜羞愧，惶惶惊恐，最后不安到不得不去寻死。
　　一个人的内心如何被瓦解，击溃。
　　全在日常的琐碎积累
　　谢锳知道，聚会后一个月正是澹奕最忙的时候，也正是他的疏于照顾，让阿姊彻底心灰意冷，深陷绝望。
　　他该死，连阿姊遭遇了什么都不知，连阿姊的害怕都看不见，他还说喜欢，他根本就不配！
　　殿外狂风怒吼，拍打着楹窗咔哒直响。
　　天阴的笼聚乌云，沉沉逼下晦暗。
　　承禄派人添了个炭盆，一连多日，寝殿内都没有叫水。
　　今夜陛下安歇时，搂着谢娘子安慰了许久，打从她回来，每日总要掉眼泪，一双眼睛别说是陛下，便是他看了，都觉得心疼。
　　小娘子的心思，真是简单又直接。
　　谢锳躺在周瑄怀里，呼吸细密，在感到头上人睡着后，她往里翻了个身，抱紧自己。
　　周瑄睁开眼，看她瘦削的后背，刻意压低的喘息。
　　她怕惊动自己，甚至连被褥都没扯，露出大半雪白细腻的皮肤，双腿蜷曲着，似乎在想事情。
　　谢锳难以入睡，有四人已经招供，且还供出另外两人，但那两人死咬着不肯画押，底气便是他们如今在军中任要职，轻易杀不得。
　　他们是跟随司徒老将军出生入死的老将，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身上都有多处刀剑伤，大理寺的刑罚他们扛得住，受完了还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谢锳慢慢睁开眼，心比身子更冷。
　　她不确定，不确定周瑄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处决这六人，民心军心，他都要安稳，而更难堪的是，谢锳根本不可能把事实真相摊开。
　　她不能让阿姊被众人议论，她的阿姊，善良温柔，不该受到这样的非议。
　　她揪着枕面，心内如焚。
　　少顷，攥到发白的手指松开，眼眸倏地明亮。
　　她想到办法了。
　　一只手落在她肩膀，谢锳吓得险些叫出来，幸好忍住，便装着睡着，一声不吭，那手摩挲着发冷的皮肤，随后扯过绸被盖在她身上。
　　温热袭来，从后环过的右臂牢牢箍住她的腰，嵌进身体一般。
　　另一只手自她肩下穿过，反手摸摸她的额头，呼吸湿热，喷涂在谢锳面庞。
　　谢锳闭着眼，任由他将自己翻过来，亲了又亲。
　　她实在烦躁，便佯装睡得迷糊，推了把，拂开那扰人的温热。
　　翌日早膳，谢锳换了身藕香色袄裙，簪着一对碧色荷花簪，她重新换了香囊，检查过香料后，挂在腰间。
　　“陛下，你今日忙吗？”
　　周瑄难得没走，一直等她起来共用了清粥小菜。
　　他坐在榻上，手里捏的书卷挪开，问：“有事？”
　　谢锳嗯了声，走过去坐在对面，纤细的手指摆弄白玉棋子，一颗颗捏到棋盒里，又抬头托腮道：“我亲自审的那十六人，都咬死了不松口，我打算今日再去一趟，陛下若是忙完，便也去大理寺看看，可好？”
　　她知道周瑄今日要见几位礼部官员，筹备开春制举一事。
　　果然，周瑄思忖了少顷，应道：“好，朕忙完事情便过去。”
　　人走不多时，周瑄将宋清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宋清立时点头，出门后便径直去了暗卫处，遣出四人跟着追向大理寺。


第60章 站好，不许动◎
　　去大理寺之前, 从莒县回来的暗卫将密信呈给谢锳。
　　厚厚的一卷纸，谢锳仔细看完，随后收起来搁置在床榻内侧的匣中。
　　牢狱内的腥臭气，饶是冬日依旧刺鼻。
　　谢锳裹着厚厚的氅衣迈了进去, 甫一抬眸, 便看见绑缚在架子上，浑身是血的六人。
　　另外十人被关在狱中, 日日听着此六人受刑哀嚎, 恨不能将谢锳生啖活吞。
　　因为谢锳到来，狱卒特意搬来两个烧旺的炭盆, 一张红漆木椅，上头铺了软垫, 躬身客气道：“娘子, 今儿不一定审多久, 狱里潮湿冷寒别冻着您。”
　　谢锳道了声谢, 那人咧嘴往后退去。
　　两个没有招供的老将啐了声，嘴里骂骂咧咧, 便数他们打得最是厉害，浑身上下每一块好肉，红的紫的泛着脓血, 不见棺材不落泪，仍死咬着不肯画押。
　　“都出去吧。”
　　狱卒犹豫地看向谢锳，她摆手又道：“待会儿动手时自会叫你们。”
　　“是。”
　　连续几日都是这般审问, 他们倒也习以为常，这位小娘子看着娇弱, 胆量却很大, 面对血淋淋的场面, 眼睛都不眨。
　　牢门关上，只剩下一扇敝塞的小窗，火光模糊不定，将近在咫尺的六个人拉扯出诡异的影子。
　　谢锳起身，从香囊里取出香料投到两个燃烧正旺的炭盆里，火苗催发着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她事先服了药，如今嗅到这东西仍觉得口干舌燥，更何况被绑缚在架子上的六人。
　　他们皮肤涨红，青筋鼓的几乎要炸裂出来，通红的眼，野兽一样火热，偏又动弹不得，被绳子勒住，皮肉被硌出肉块，一条条绷的极紧极粗。
　　望向谢锳的眼睛，更是毫不遮掩的欲/望，火苗窜的很高，浓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那么一瞬，谢锳觉得自己身处兽笼，寒毛不觉耸立起来。
　　然比起愤怒，这点恐惧算不得什么。
　　她手里攥着匕首，走到最左侧那个人面前，刚举起来，那人难以抑制的扭曲了下，狰狞的□□犹如烙铁熔熔。
　　谢锳咬牙，一刀刺了过去，血当即溅出。
　　那人尖锐的叫声划破半空，剩余无人既惊恐又难受，浑身犹如千万条虫子在爬，想骂，可喉咙好似哑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吞咽声。
　　只过了一刻钟，此六人的裆/部都血肉模糊，嚎叫声不绝于耳，与萎靡的淫/叫混在一块儿，让人十分恶心。
　　做完这些，谢锳依旧握着匕首，没有扔掉，她往外看了眼，窄小的窗外，狱卒来回逡巡，忽然，远处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谢锳立时端了水将炭盆扑灭，随后跑上前，将几人的绳索砍断。
　　随之陆续几声“扑通扑通”摔砸的动静，他们瘫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因为火烧火燎的难受，他们不断去撕扯衣裤，片刻间便扒得精光，仍觉得炽热难耐，手指甲抠进肉里，骂人的话变成下/流/淫/乱的荤话。
　　谢锳看着他们，就像一条条可怕的蛆虫，扭动着身体往自己面前攀爬，身后是长长的血痕，拖出极其古怪荒诞的形状。
　　脚步声越来越近，谢锳手哆嗦着解开氅衣，用匕首割烂缎面，然后又扯开领子，揉乱了发鬓，从地上抹了污血，咬牙涂在脸上。
　　做完这一切，她大叫一声。
　　正踱步前来的周瑄兀的一愣，继而疾步冲上前去。
　　推门，看见六个浑身赤/裸的男人，面前蹲着蓬头散发的女人。
　　她仰起头，面上全是血，眼眶水雾弥漫，她紧紧咬着唇，却在看见周瑄的一刹，倏地滚了泪珠。
　　颤着唇角，唤他：“陛下....”
　　这一声，犹如桐油淬上烈火，轰隆一下烧着了理智。
　　周瑄反手拔出狱卒腰间的剑，冲着那六人一通乱砍，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短短一瞬，六人气绝身亡，场面异常血腥。
　　饶是在见多识广的狱卒，亦被冲击的双腿发软，喉咙不断上涌酸臭。
　　矜贵疏冷的帝王扔了剑，脱下鹤氅将谢锳包裹住，随后抄膝将人大横抱起，离开前，声音幽冷如地狱般令人发寒：“丢出去，喂狗。”
　　他脑中怒火未消，隔着狱门听见的淫骂“小□□”“浪货”“给爷尝尝”不断翻腾涌荡，撞的他心火骤燃，越烧越烈，眸若嗜血的猛兽，阴鸷冷郁，抱着谢锳的手在发抖，在收紧，在握住那娇/躯时难以遏制的后怕。
　　她真敢！
　　闯进去的刹那，他完全清楚谢锳要什么。
　　那便成全她，杀了他们！
　　她大可以跟自己坦白，却非要用如此决裂的方式。
　　周瑄把人抱上撵车，随后坐在旁侧，回宫途中，他始终阴沉着脸，不发一语。
　　谢锳缩在角落里，背朝他，似睡着了一般。
　　白露和寒露吓得不轻，又因圣人过分冷冽的脸而不敢多问，两人去备了热水，将谢锳换下来的衣裳扔掉焚毁。
　　周瑄把人抱起，原是想狠狠扔进水中，却在走近时，忍下那股子窝火，把她小心放下，然手将要抬起，便被那人一把握住。
　　柔荑覆在手背，她朝他靠来，清澈的水面浮起雪白的里衣，她仰起脸来，知错一般亲了亲他的手。
　　抬头，见他还是冷冰冰一张脸，便又去亲他的手指，逐一亲过，能感觉出周瑄往后撤的力道，谢锳更不敢松开，索性两只手抱住他的手臂，抵在自己峦峰处。
　　“陛下，我错了，下回再也不这么做了。”
　　说罢，将身子贴过去。
　　周瑄喉咙一滚，指腹被烫到一般，然仍是一脸愠怒。
　　甩开手，神色不虞。
　　谢锳敛起眸光，慢慢坐入水中，掬起一捧洒在肩上，掀眸，对上周瑄蓄着薄怒的凝视，她眼神又柔和起来，自水中转身，双臂横在桶沿，趴到周瑄面前。
　　“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
　　伸手去碰他，还未够到忽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周瑄一把扯住她手臂，水浪澎溅出来，她被拽到怀里。
　　湿漉漉的，殿内虽烧着地龙，可未着/寸/缕的身体仍起了战栗。
　　周瑄立时把人放回水中，衣袖领口被她揪住，细嫩的手指不肯松开，她蹙起了眉心，示好一般：“我心口疼，陛下帮我揉揉。”
　　说罢，又站起来，去解周瑄的扣子。
　　手被攥住，那人冷笑，“谢锳，朕不是禽/兽。”
　　他褪去湿透的外裳，只着里衣站在沐汤外，拿起澡巾给她擦拭身体，面庞，每一处皮肤都擦得格外细致，谢锳能感受到他强烈的呼吸声，蕴积着怒火，喷薄在她身上。
　　她想回头，又被他握着下颌扭过去，摁倒桶沿。
　　“别看朕。”
　　他力道很重，像要擦破皮肤一般，谢锳吃疼，闷哼了声，他手一顿，眸光瞥过去。
　　谢锳小声道：“一点都不疼。”
　　周瑄气急，再度下手，动作却轻缓许多。
　　包裹着大巾扔到床上，那人又爬起来，想攀他的肩，周瑄退开，从衣桁上取下绣牡丹花软绸里衣，冷声命道：“站好，不许动。”
　　谢锳脚尖抠着绸被，两条腿白皙修长，手臂环过前胸，咬唇垂下眼睫。
　　乌黑的发丝荡在身后，手指穿过时，扯到一绺，谢锳嘶了声，那人气道：“活该。”
　　他第一次伺候人穿衣，总不得章法，怕扯痛她，做的小心翼翼。
　　穿完，谢锳跪坐在他身旁，捉了他的手靠过去，“陛下，我好困，咱们睡吧，好不好？”
　　她是真的累了，折腾了一日，说不怕定是假的，她现在还心有余悸，一想到那六颗滚落的人头，瞪着滚圆的眼珠死死睁大，她便觉得浑身发麻。
　　可怕也得做，事情没完，才刚开始而已。
　　消息业已放出，有些人，肯定按捺不住了。
　　谢锳软软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又被他掰着肩膀坐正。
　　“你大费周章做这些事，究竟想掩盖什么。”
　　“阿姊的死因。”谢锳没打算瞒他，他若想查，太容易了。“阿姊是被那六个人...被他们..羞辱过，才会跳湖自尽。”
　　她声音哑了，眼尾染上水渍，抬手擦了下，委屈的啜泣起来。
　　周瑄又气又恨，她便是想哄骗自己也该多想几个手段，如此敷衍了事回回都用一招，偏他发作不得，还得低声下气去哄。
　　馨香的人卧在自己身侧，眼角还有泪，呼吸却渐渐绵密匀促起来。
　　她是累坏了，谁又知道脑袋里装着什么秘密，擎等着天亮再去冲锋，像是无所不能的将士。
　　她睡得安心，周瑄捏了捏她的脸，恨不能狠狠咬上一口。
　　然唇落下，却如羽毛般，沾了沾她唇角，又依依不舍的离开。
　　约莫五日后，军营中掀起不小风波。
　　许多士兵爆出不满，质疑，甚至聚众拱火让上峰同大理寺要人，他们是底层士兵，但也不能任由旁人任意杀戮，他们要公道，要公允，更要有人为此事给出合理的答复。
　　与此同时，北衙中亦有风波涌起。
　　与军营里的说法如出一辙，都是为抓走的同僚鸣不平，无非是怕日后同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蜂拥而起，阵仗一时间不可收拾。
　　听到消息时，谢锳便知司徒慧沉不住气了，她敢怂恿旧部群起激愤，便说明她心内恐惧已然滋生，阵仗越大，她所要隐藏的事便越严重。
　　该收网了，她要用凶手的血，祭典阿姊亡魂。
　　浩浩荡荡的马车奔向澹家，从宫门出发直至澹家大门，谢锳故意走的缓慢，待下车时，看见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客，前来助阵的士兵小吏，个个义愤填膺的看着自己。
　　像看祸国妖姬一般，眼神中充斥着抵触和厌恶。
　　“司徒大将军在天有灵，也要保佑司徒娘子安康。”
　　“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骂，拐着弯，唯恐谢锳听不明白，张口闭口都是司徒老将军。
　　若叫他们知道自己敬仰的英雄其实不过如此，不知待会儿的场面该是何等可笑。
　　司徒慧站在阶上，依旧是银灰色男装打扮，束起的发间插着一枚白玉簪子，身量几乎与澹奕同高，她目不斜视，站出来的那一刻，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她朝谢锳拱手一抱，言辞凿凿：“谢娘子，我知你手段了得，但跟随祖母父亲的那些将士们，他们为国出生入死，你不该因为个人喜恶而迁怒他们，二娘跳湖自尽我们无法预料，你便是发脾气也不该发到他们身上，国之律法，讲究严明公正，你不该拿将士的血，寒将士的心。
　　你这般胡作妄为，可知会动摇国之根本，动摇将士对朝廷的信任忠诚，陛下厚爱你，本无可非议，但你不能恃宠而骄，跋扈妄为，你...”
　　“朕倒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狂悖之言。”车内露出一只手，修长如竹，骨节分明，随之而来的深邃阴鸷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司徒慧，他支着手腕，漫不经心将周遭扫了眼。
　　“是不是还要怒斥朕效仿周幽王，残暴不仁，昏庸无道，嗯？！”
　　尾音裹挟着讥嘲与帝王的威严，话音刚落，哗啦啦跪了一地。
　　司徒慧脸一阵白一阵红，不得不跟着众人跪下，朗声道：“微臣不敢。”
　　“宋清，将在莒县彻查的案录一一念出，让百姓听听那位大将军的光辉事迹。”
　　此言方椅说出，便见司徒慧的脸不可查觉的绷紧，又很快松开。
　　这个表情，已经足以让周瑄肯定，谢锳查到的东西，是真的。
　　司徒老将军一生戎马，最后居于莒县，本该安享晚年的人，却因为生了个逆子而不断为其擦屁股。
　　那逆子，正是司徒慧的父亲，司徒宏。
　　他借着司徒老将军官职便利，倒卖军粮，私贩军马，更是在军械的采购上吞吃暴利，以至于大战来临，兵马吃了霉变的粮草相继生病，军械遇强盾而折损，军营中病的病，死的死，能勉力迎敌的只剩三成。
　　故而莒县险些落入匪寇之手，若非司徒老将军拼死顶住，怕是要酿成大祸，正因为司徒老将军的奋不顾身，才导致后面无人追究。
　　而司徒宏也在那场暴/乱中被人射死，囤聚了丰厚的银钱，最后都无福享用。
　　宋清收起信纸，肃声说道：“司徒宏所犯之罪，实属罪不可赦，祸军，祸国，若当初没有被射死，今日亦该千刀万剐，油锅烹煮。”
　　司徒慧面色突变，跪在地上的手打了个哆嗦。
　　“你冤枉我父亲...”
　　宋清睨了眼：“以上皆有莒县各官署盖印，准确无虞。”
　　这便把司徒宏的罪名盖棺定论了。
　　“至于司徒大将军知而不报，纵其子搜刮钱财，置前线将士生死不顾，牟取暴利的同时，为自己挣得光伟功名，何其可恶，何其可耻！”
　　宋清声音本就低沉，如是场合更加具有威慑力和说服力。
　　“今奉陛下旨意，废司徒一族所有封赏诰命，贬为庶人，司徒慧充入教坊司，永生不得赎身。”
　　司徒慧软软瘫了下去。
　　她从未想过今日会面对如此局面，她做好了准备，与谢锳撕扯谢蓉之事，可都未提到半个字，怎么会殃及司徒家。
　　为什么会殃及司徒家？！
　　她甚至明白的知道，谢锳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揭露真相，她不敢把谢蓉真正的死因坦白，那便是自己最强有力的反击。
　　无缘无故弑杀朝廷将士，引发民愤，军愤，便是陛下宠她，也该权衡大局。
　　此事，是她司徒慧稳赢的牌面。
　　为何会变成这样？
　　被拖走时，司徒慧仍茫然不知所措，最后眸子转向同样一脸茫然的澹奕，大呼一声：“大人，救我！”
　　谢锳迎风站着，眉眼含笑，她仰起头，只觉眼眶又酸又涩，远远没完，这不够，不够解她心头之痛，谢蓉受的罪，她该百倍奉还。
　　侍卫在她走近时停了脚步，大口喘息的司徒慧终于扯下虚伪的端庄从容，她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仍在死撑着颜面：“是你故意冤枉我的，冤枉我司徒一族，你卑鄙！”
　　“呵，是么？”谢锳弯下身去，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别以为你做的恶事我不知道。”
　　“竹林深处，碧玺居。”
　　谢锳挑起眼尾，如愿看到司徒慧惊愕的眼神。
　　她笑，眸眼如星辰碎落眼底，“司徒慧，我会用你想杀我的手段，杀了你。”
　　撵车压着青石板转，慢慢往宫门行驶。
　　谢锳端坐在榻上，自进入车内，便始终绷着小脸，双手攥住衣角。
　　周瑄撑额坐在对面，剥了壳蜜橘，递到她唇边。
　　她没动，只眼珠瞥了下，启唇，舌尖碰到蜜橘瓣，也抵在周瑄指腹。
　　濡湿，温热。
　　大掌握住那纤腰，一把将人抱了过去。


第61章 诱他入局◎
　　雕花铜炭盆发出轻微的响动, 炭火烧的旺，热气挟着丝丝香甜不断扑入鼻间。
　　谢锳被周瑄箍在膝上，纤腰握住，双脚悬在半空, 她没回头, 却能觉出周瑄呼出的温热，一点点打湿她的面颊, 而掌腹的热度, 亦随之不断攀升。
　　偌大的撵车内，空气忽然逼仄压抑。
　　谢锳有些抗拒, 微仰着下颌闭了眼睛，一双柔荑揪着周瑄的袖子。
　　唇吻上来, 擦在颈边, 最终游移到嘴角, 那双手慢慢抚在她肩膀, 低沉的声音传来。
　　“谢锳，睁开眼睛, 看着朕。”
　　睫毛眨了眨，周瑄觉得像一阵风扇过心口，喉间发痒, 他再度亲上，右手将氅衣带子解开，随着窸窣的声音, 掉落在脚边裘毯上，手指沿着领口没/入。
　　谢锳“哼”了声, 身体有些发软。
　　“别在这儿。”
　　她被迫仰起头, 看不见他的脸, 双手也被擒住摁在车壁。
　　周瑄看着她，绷到极致的扣子突然弹开，素色里衣的包裹下，如雪如山的瑰丽散出清雅的香气，曲折有度的线条，勾勒着玲珑体态。
　　每一寸，足以令他沉浸痴迷。
　　周瑄停了动作，给她慢慢整理着上衣，她依旧侧坐在膝上，裙裾下的双脚并拢，鞋面上绣着缠枝牡丹，谢锳靠在车壁上调整呼吸，擎举的双手沁出汗珠，眸光潋滟，含烟带雾的望向周瑄。
　　“我很累。”
　　周瑄笑，松开桎梏的手。
　　谢锳缓了口气，然下一瞬，双脚猛地一绷，指甲登时掐进他肉里。
　　“朕不会让你累着。”
　　“陛下，过两日可好..”谢锳原本推拒的声音因他的手指而尖细起来，落在耳中，更像盛情。
　　周瑄抬眸，神色淡淡：“谢锳，朕为你撑腰，给你出气，藉由你哄骗利用，但朕想要的，你不能拒绝。”
　　“松开。”
　　暗哑的命令，不容拒绝。
　　谢锳攀着他的肩，慢慢打开了双膝。
　　比之初次更加磨人。
　　谢锳紧咬着唇，很快面上酡红一片，细密的汗珠浮在面额，沿着腮颊滑落后，滴到手腕，她的手指蜷起又伸开，挣到发白。
　　难受的想要寻找慰藉，她想逃，双手垫在身后，往外避着那修长如竹的指，曲起的右腿向内叠起。
　　幽眸如晦，只一眼，谢锳又缓缓伸开。
　　马车震了下，车帷荡开一角。
　　饶是周瑄反应快，一把扯住帷幔遮下。
　　还是有人看了进来。
　　身穿黑甲手持长矛北衙军，一双狭长俊俏的桃花眼，拧了眉头往车内眺望，宽肩窄腰，身量在黑甲卫中显得分外出众。
　　故而谢锳一眼望见了他。
　　车帷隔开两个天地。
　　顾九章看见了！
　　是莺莺！
　　桃花色的脸，眉眼比先前更美，美的迤逦如画，纤弱似水，虽短短一眼，可他确定那是莺莺。
　　素净的衣裳斜开一绺，待他垫脚想看更多时，一只手无情的拉下车帷。
　　撵车沿着宽巷道嘎嘎而去。
　　如此近，又那般远。
　　一年内，顾九章升了职，从银甲换到黑甲，偶尔可见天子撵驾。
　　今儿奉命前来戍卫，人群鼎沸之时仿佛听到熟悉的声音，待他想要看时，那人已经钻进车内。
　　顾九章握着长矛，脖子伸的很远，上峰拍他肩膀：“下回再敢窥视天子撵车，便去自领十杖！”
　　顾九章也没听清什么，兀自道了声是，上峰咦了声，问：“九章你今儿病了吧？”
　　“大人，车内怎么还有个姑娘？”
　　“自是陛下枕边人。”
　　顾九章愣了下，上峰走了半晌回头，叫他：“赶紧跟上。”
　　车内，谢锳攥住周瑄的手，剧烈咳嗽起来。
　　那人就着帕子擦了擦手指，端过水来喂她。
　　“冬日天干寒冷，回去叫她们煲些润肺止咳的梨汤。”
　　谢锳被折腾的气喘吁吁，脑中想着方才一瞥，越发觉得面热如火，她喝光了一盏茶，又去要。
　　周瑄乜了眼，伸手去探她额头。
　　谢锳不经意避开，那手落了空，停在那儿没动。
　　“我没事。”
　　谢锳低头整理好衣裙，将领口一一扣好，拾起氅衣穿上，柔声说道：“陛下若还想要，咱们回寝殿再做，要吗？”
　　例行公事的正经模样。
　　周瑄冷眸盯着她，忽地拎了拎唇角，单手扯开圆领扣子，“要，如此良辰美景，不要待何？”
　　承禄还庆幸这几日的安生，没成想这夜便有些不对劲了。
　　寝殿内的声音就没停过，磨着耳朵拉锯一般。
　　他估计坏了，明早陛下指不定是阴着脸要发脾气。
　　果不其然，一夜要三次水的人天不亮便起了，穿衣收拾，面沉如水的踏出门来。
　　冷风夹着刺骨寒意，他却状若无闻，撇开承禄递来的大氅，径直阔步往紫宸殿走去。
　　白露进殿后看见一条细细的胳膊垂出帐外，手腕上有红痕，像是掐的攥的，浓重的气味令人不敢抬头，她委屈的瘪了瘪嘴，替娘子难过。
　　掀开帘帷，白露更是不忍再看。
　　娘子趴在枕上，青丝撒下，遮住半边雪白的皮肤，衣裤俱已被撕碎，胡乱扔在床尾堆叠在一块儿，小衣带子断了，被人揉成一团摁在枕边，只露出一角牡丹纹路。
　　入目所及，是汗，是痕，数都数不清。
　　谢锳听见动静，却没有力气起身，虚虚扭过头，朝白露道：“早膳多备些，晌午我要出宫。”
　　此番回来，最大的益处便是出行自如，不再受阻，虽说每回都有若干人跟随，可比起从前只能困在宫中，谢锳已经倍感欣慰。
　　澹奕休沐在府，自打昨日陛下亲临，于众目睽睽怒斥司徒家罪状，将司徒慧押送教坊司后，他便没有上值。
　　昨夜他亲自赶赴教坊司，给那鸨母五百贯钱，好歹让她保了司徒慧一晚。
　　临走前，他去见了司徒慧一面。
　　司徒慧会拳脚功夫，性情刚烈，故而吃了不少苦头。他进门时，司徒慧坐在桌前，穿一身绯色薄透衣裙，发间簪着流苏坠子，她从未穿过如此柔婉的衣裳，以至于澹奕没有认出来。
　　愣在门口，直到她抬起头，露出四四方方一张脸，澹奕才晃过神，提步上前，站在对面的雕花楹窗处。
　　司徒慧局促的抿了抿头发，低下脸问：“大人，你也信了他们的话，是不是？”
　　她语气悲凉，筋骨分明的手背攥的死死，复又抬起头来，眼眸看向澹奕：“大人，谢娘子被恨冲昏头脑，只想找个替罪羊为她阿姊报仇，可我是无辜的，我与二娘情谊深厚，我缘何会害她。
　　我没有害她，真的没有。”
　　澹奕叹了声：“我知道。”
　　得到他的应允，司徒慧默默松了口气，又缓缓说道：“谢娘子无非仗着陛下为她撑腰，想要什么证据都能搜罗到，没有便去编，便去杜撰，是我不好，连累了祖父和父亲的声名。”
　　她捂住脸，瘦拔的身量在那红衣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偏男性的长相，面庞薄而颧骨高，穿男装不觉得，此时穿着裙子，显得面相略微刻薄。
　　澹奕没有吱声，显然不认可司徒慧的说法。
　　陛下宠谢锳不假，可依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是绝不会枉顾将士荣耀，强行加诸骂名去诋毁有功之臣。
　　他既说了，定是司徒家本身有错。
　　司徒慧见他不说话，不免有些焦躁，然面上不显，咬牙起身朝他跪下。
　　“大人，我出身将门，因谢娘子沦落至此，大人若能救我出去，我必当感激不尽，若不能，司徒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澹奕此事因他而起，又有暗含的威胁，若澹奕都不肯伸出援手，那她司徒慧只能以死成全清白。
　　果然，澹奕蹙眉思忖少顷，遂郑重点了下头：“你放心，我会救你。”
　　他格外嘱咐了鸨母，这几日都不准司徒慧接客，鸨母知晓他的官职，便连连应允，自然银子也要拿。
　　只不过跟出去后，鸨母与澹奕小声说：“大人，你真要救她，就得去礼部消了她的奴籍，否则我就算给你压着，日日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敢问大人月俸几何，可能担当的起？”
　　她上下扫了遍澹奕的穿着，心里门清：京里高/官不少，随便砸一砖头都是个六品，可家底丰厚的没多少，眼前这位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过二两。
　　她倒没直说，点透彻后，澹奕嗯了声，正欲离开。
　　鸨母忽然一扭头一招手，眉开眼笑：“吆，九爷来了！”
　　这位主儿，那才是财神爷，烧香供着那种。
　　澹奕与他对了眼，脑中想起当初在紫霄观看见谢蓉与顾九章碰面的场景，此去经年，再度勾起便只剩唏嘘，他脚步踉跄着，抬手扶了柱子。
　　顾九章与他擦身而过，信手一扔，鸨母稳稳接住，好大一颗金豆子。
　　“九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您是上哪消遣去了，喝什么酒，点哪位姑娘？”鸨母笑盈盈给他奉茶，顾九章没有接，抬腿搭在膝上，眼睛看向楼外的风景。
　　三楼地势开阔，最远能看到繁华坊市外的宫城。
　　见他心情不虞，鸨母识趣的退下，挥手叫小厮送去好酒好菜，将雅间门关上。
　　丝竹管弦声伴随着姑娘的吟/哦，与楼下河水冲撞在一起绵绵不断袭进耳畔，顾九章支着脑袋，好看的桃花眼略过点点光火，一直望向渺小的宫门。
　　莺莺走后，他便没有胡闹过，平宁郡主自然高兴，道顾家祖宗保佑，他开了窍，知道安生过日子，北衙内的上峰又多有照顾，才一年，便打点着升了一级，换上黑甲。
　　前些日子听闻陛下的清思殿住了人，那会儿他便有些察觉，等真的见到莺莺，仿佛石头落地。
　　之余，还有种无力的虚空感。
　　他再不能跟莺莺打趣，再不能跟她坐在廊庑下绣花，说话，看小九和大鹅啄米，玩闹。
　　单是想到这儿，心就猛地一紧。
　　那日车上，莺莺是被陛下抱在怀里吧。
　　他也是后知后觉，那般潋滟的神态，除了做那种事儿，还能作何。
　　如是想着，心口更是紧的喘不过气。
　　他跨步挑了珠帘，迎风趴在空旷的围栏，圆月如盘，映照着河里潺潺的流水，偶尔经过的画舫传来笑声，让这夜显得更加静谧空旷。
　　谢锳有什么好的？
　　他勾起桃花眼，笑的微风和缓。
　　只不过跟她在一块儿时，他是顾九章，通身都格外自在舒坦，他有数不清的话，想一股脑儿倒给她，这辈子都说不完。
　　她也没什么好的，只这一处儿，便叫他做梦都想。
　　中了邪，得不到，更想要。
　　平宁郡主说了，宁可不当婆母，也决不能放任他胡来，把顾家毁了。
　　听听，至于么。
　　顾九章吹了会儿风，决定明儿去上峰那走动走动，听说宫里有缺补，兴许就能进去，有些事儿，得见了面才能说得清。
　　紫宸殿，承禄俯身下去，凑于耳上低声说了几句。
　　周瑄皱起眉，问：“她要这东西作甚？”
　　“娘子还在等着，说若拿不到，便自己去坊间买，老奴做不了主，便只能赶紧过来，陛下，给还是不给？”
　　“让宋清多派些人手，少一根头发朕唯他是问。”
　　“那，是给她？”
　　“给。”
　　周瑄猜到谢锳要去哪里，要去作甚，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天时地利人和，澹奕怕是要栽了。
　　周瑄扶额，这一瞬，他竟有些吃谢蓉的醋，他也想过，若有一日自己也被歹人害死，谢锳会不会像对待谢蓉一样，不管多危险都要替他报仇。
　　他没有答案。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死，死了，连仅能握住的人都握不住了，更何况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心。
　　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临近年关，教坊司里格外热闹。
　　来往的宾客大都是京中纨绔，鲜少官员也会在此，外地前来走动的或是宴请，或是周旋，包厢内也都订满，厅堂更是人挤人，脚挨脚。
　　澹奕推开门，看见瘦了一圈的司徒慧，心中不知是何感想，他低下头，脚步沉重，来之前便想了千般说辞，可到跟前，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
　　礼部明文，不许给司徒慧赎出奴籍，也就是早有人安排好，势必让司徒慧终生困在此处。
　　楹窗处的香料燃的缓慢，添水的小丫头去拨弄了一番，重新盖好炉盖，拎着水壶倒退出门，从外合上。
　　“大人，籍契拿到了吗？”
　　穿着这身裙装，像是被困在龟壳当中，司徒慧幼时喜欢穿裙子，后来听下人悄悄议论，说她像个男孩子偷穿姑娘的衣裙，她便开始抵触，不想穿裙子。
　　她到底是姑娘，心里也会喜欢出色的男子，看见澹奕第一眼，她就觉得浑身发热。
　　她知道自己长相落了下成，可澹奕身边从未出现别的姑娘，又一门心思治水，奔波，她便投其所好，看相关书籍，只为能跟他攀谈几句，后来果然成功，她跟着他从莒县来到京城，顺理成章住进澹家院子，虽作为谋士，男装打扮她也不在意。
　　她相信一步步总能走进他心里，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令她日积月累的堤坝瞬间溃不成军。
　　谢蓉嫁过人，生过孩子，又在紫霄观出了家，她凭什么占据澹奕的心！凭什么厚着脸皮重回红尘，嫁给澹奕。
　　司徒慧嫉妒，嫉妒谢蓉能堂而皇之以女主人的身份站在澹奕身边，每每听到旁人说他们是神仙眷侣，比翼鸳鸯，司徒慧便恨得头疼欲裂。
　　她什么都不能做，她要装出浑不在意的模样，还要跟谢蓉那一无是处的女人佯装交好，看她把心事说给自己，蠢的不谙世事。
　　司徒慧站起来，看见澹奕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知没了指望。
　　“对不住，我没能拿到籍契。”
　　“大人，我不怪你。”司徒慧转过身，忽然猝不及防抬脚便冲向柱子，幸亏澹奕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其抱住。
　　“断不可轻生。”
　　他双臂不敢松开，看见司徒慧发间的步摇散落，一头发丝垂在颈间。
　　与此同时，一股幽幽的甜香钻进鼻孔，他浑身抖了下，下意识想要松手，却被司徒慧一把抱住，两人身高相仿，司徒慧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嗓音登时软了几分，便连眼眸也似浸在水里。
　　“大人，你抱抱我。”
　　她如藤蔓一般缠住澹奕，遒劲的手指抓在他后背，呼吸急促而又粗重。
　　澹奕理智尚存，不断推她，扯她，她却固的更牢固。
　　她本就会武，轻易便压制住澹奕，剥去他繁琐的外袍。
　　“大人，我这辈子都完了，与其落在他们手里，我宁可把清白给你。”她愈说愈不像话，手中动作逐渐暴躁蛮力。
　　澹奕嘶了声，脑中热腾腾的犹如蒸面。
　　起初的克制清明荡然无存，耳朵里一阵一阵飘进她的话，与谢蓉的温声软语混在一起，云里雾里缥缈缠绕。
　　他看不清眼前人，只听见一声声的“大人”到最后全是“澹郎”。
　　他喟叹一声，被那人拥着齐齐跌落下去。
　　犹如万丈深渊，迷离的帷帐扯开弧度，继而随着透入窗缝的风鼓的高高，楹窗处的熏香不断拍打着飘进帐内。
　　浓烈的气味刺激着两人，不多时，帐中声响渐大。
　　一墙之隔的厢房内，谢锳听声蹙了蹙眉，那小丫头进门福身，回道：“娘子，按您的吩咐，都已经归置好了。”
　　宫廷秘药，醉乡，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春/药。
　　她替阿姊成全这对狗男女了。
　　河面泛着浓雾，水汽不断往烟火处涌荡。
　　谢锳伏在案上等了半宿，天色熹微，她起身，与黄门吩咐了几句，那人利索的跑下楼去，不多时，教坊司内便有脚步声往楼上走来。
　　帐内，澹奕仍在半睡半醒间，梦里是谢蓉熟悉的味道，她揽着自己的颈，唤他“澹郎”，他亦抱住了她，求她不要离开。
　　然脑子忽然轰隆一声，澹奕猛地睁开眼来。
　　哪里有什么谢蓉，与他坦诚相见的那个，是司徒慧！
　　犹如天雷骤然劈落，他整个人怔愣震惊，一时间难以接受。
　　便在此时，听到一声清脆的踹门声。
　　隔着一道薄透的屏风，他看见不断有人挤了进来，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而那道落地屏不知被谁推了把，咣当倒在地上。
　　撕裂的帷帐内，司徒慧呢喃着抬起手臂，勾上浑噩惊骇的澹奕，嗓音格外甜腻沙哑：“大人，抱我...”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饶是隔着几丈远，犹能认清榻上那人。
　　不就是丧妻不久的澹奕，澹大人！
　　人群从中间让开，澹奕几乎忘了给自己拢上衣裳，事实上他也找不到衣裳可穿，遍地都是两人褪去的衣裙，袍子，扔的随处可见。
　　床榻内，唯一一条被褥压在司徒慧身下。
　　他忘了喘气，看着谢锳一步步走上前来。
　　纤细瘦弱的姑娘，此时蹙起一双杏眼，毫不留情的啐了声：“狗/男/女！”


第62章 认得朕么◎
　　“狗/男/女！”
　　这声唾骂激的澹奕打了个冷颤, 梦里那些缱绻旖/旎的景象登时冰冷荒唐，他一动不动坐在床上，前胸后背的抓痕触目惊心，无可推脱, 他咬着后槽牙, 慢慢合上了眼。
　　议论声，骂声, 指责声像洪水猛兽朝他袭来, 犹如冰天雪地被人剥光了衣裳扔到河里。
　　他仿佛能感受到谢蓉跳湖那一刻的冷，心该多寒, 多难，多委屈, 才没有留一句话, 于漆黑深夜跳了下去, 那样冷的湖水, 夜里结的冰厚厚一层，谢蓉明明最怕冷的, 出行裹得很厚，手里捧着暖炉，两人依偎在一起时, 他都要为她暖好久的手脚。
　　她为何伤心至此，只言片语都不肯留给他。
　　澹奕看不见面前的光景，影影绰绰间, 讥嘲声砸进耳朵。
　　是他活该！
　　指甲抠进肉里，他晃了晃, 万念俱灰。
　　司徒慧醒来时, 尖声叫着抓住衾被, 试图遮挡自己的身体，然慌乱间反出了差错，衾被沿着床尾耷拉在地上，她那条腿，肩胛骨以上，全都被人看了个彻底。
　　两人暴/露在空气中，单看伤痕便知昨夜是何等放肆造作。
　　“呸，当初还以为澹大人多深情，苦等谢二娘多年没有婚娶，原是霸占着好名声，又与旁人花前月下，可谓人前一副脸，人后一副脸，装腔作势的负心郎。”
　　“看这样子，怕是在司徒娘子住进澹家后，两人便勾/搭在一块儿了，可怜了谢二娘，被那自诩深情的澹大人彻头彻底骗了，我一个大男人都不敢跳湖，她得多难受才跳的下去！”
　　“咦，那不就是好些年了，这两人真真是没脸没皮，为图个好名声，活生生害了谢二娘！”
　　...
　　司徒慧去抓衾被，脚底踩到床沿，掉到地上，摔得咣当一声，忙不迭将自己裹了起来，她咬着牙，一眼看见当中的谢锳。
　　眸中立时泛起憎恨，她揪住被沿，哆哆嗦嗦开口。
　　“谢娘子，你真是个毒妇！”
　　谢锳笑，自袖中抽出一张纸来，走到司徒慧面前。
　　“不一直都在觊觎澹大人吗，梦圆了，心里高兴吧。”她捏着那纸，在司徒慧面前晃了晃，“我还有一件礼物送你，权当给你和澹大人的贺礼，日后你们举案齐眉，别忘了谢我成全。”
　　纸飘到司徒慧头上，掉在手边。
　　正是澹奕拿不到的籍契。
　　司徒慧生怕被她鞋底碾了，一把抓起来，继而又赶忙握紧被沿，此时此刻，自尊比不得自由。
　　“澹大人，你便是这么对阿姊的，嗯？”
　　明媚的笑挟着嘲讽，谢锳转身，自人群中离开。
　　坐上马车，她揉了揉额头，顿觉疲惫不堪。
　　挑了车帷，与黄门嘱咐两声后，马车便径直往竹林方向驶去。
　　教坊司内，荒唐并未因谢锳的离开而终止，相反，那屋内传出一声苦笑，声音仓皇可怜。
　　“大人，你不要我，你竟然不要我。”
　　司徒慧拢着衾被，顾不上穿衣裳，她跪在地上，眼眶因为愤怒而发红。
　　人都已经离开，门业已重新合上，归于平静的屋内，她和澹奕如此可笑的对视。
　　澹奕合上眼，哑声道：“你要说法，我可以给你。”
　　司徒慧一愣，便听他接着又说：“此生我心里只阿蓉一人，昨夜错事既已铸成，我无话可说，唯有后悔懊恼，恨自己对不住她，然不管如何，我不会娶你，慧娘，我对于没有喜欢，从来都没有。”
　　冷水浇到头顶，司徒慧握著籍契，一言不发。
　　也许自始至终我不该带你进京，若非如此，不会有今日之灾。”
　　司徒慧慢慢站起来，“大人准备给我什么说法。”
　　“我手头有些银子，你拿上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哈哈...”司徒慧笑出眼泪，伸手指向澹奕，“大人，你从来不知道，我为了你做过什么，你占了我的身子，却还是不肯要我，哈哈哈....
　　为什么，我哪里不好吗？竟让你嫌弃至此，大人，你可知清白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我虽素日穿男装，可我是个姑娘，大人难道看不到吗，昨夜是大人与我纠缠，是大人与我索取，为何起来后便不认了，便翻脸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澹奕面色苍白，他睁开眼，从床尾摸到匕首。
　　是方才谢锳故意留下的。
　　他苦笑，说了句“这就是我给你的说法”，只听痛苦的一声叫唤，血喷出来，溅到床上。
　　司徒慧僵住，目光落在澹奕握刀的手上，他浑身发抖，疼的面额皆是冷汗，然还是抬起眼皮，硬撑着说道：“慧娘，我对不住你，你走吧。”
　　腰间一片血渍，浸染着很快渗进床褥。
　　澹奕疼的抬起胳膊，一口咬住，发出闷沉的吼声。
　　司徒慧心里一片冰冷，多年来一步不曾离开的跟随，倾心相护，倾囊相助，到头来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自己在他心里竟始终没有一点地位，何其可悲，可怜！
　　她穿上鸨母送来的衣裳，抓过桌上的银钱，扭头冲下楼去。
　　离京要经过的竹林，幽静怡人，饶是冬日，一簇簇竹木仍散着雪青色，天阴下来，偶尔能听到鸟雀急速飞过的拍打声。
　　司徒慧骑马过去，带动竹丛簌簌直响。
　　忽然，她猛地勒住缰绳，马很焦躁，前蹄不断的打转，发出嘶嘶的鸣叫。
　　司徒慧警惕的环顾四周，密林深处，若有似无的说话声，她慢慢想要往外拔刀，听见有人笑她。
　　“怎么，你自己设的机关，竟也不敢走了？”
　　谢锳从竹林中走出，她裹着氅衣，面庞鲜活张扬，瞥见司徒慧时，唇启开，似预见她的窘迫。
　　“真是可怜，用尽手段都拢不住澹奕的心，搭上清白又如何，他也不要你，宁可自宫，他都不肯要你，是有多厌恶，温文尔雅的澹大人，避你如蛇虫蚁兽，嗯？”
　　谢锳句句戳着她的痛处，如愿看到司徒慧眸光变狠。
　　“你装着高傲自信，从容有度，实则内心黑暗而又自卑，你渴望得到澹奕的喜欢，却又害怕他的拒绝，看到他喜欢阿姊，你嫉妒的要命，丑陋恣睢在你心里生根发芽，想要什么却不敢直说，只能像阴沟里的臭老鼠鬼鬼祟祟使坏。
　　司徒慧，瞧瞧你的样子，从内到外，都令我恶心想吐！”
　　司徒慧冷笑一声，深知今日在劫难逃。
　　谢锳既堵在去路，便是没想放自己离开，事到如今，她也没甚好怕的，郁积多日的不安化作大笑贯穿竹林，她坐在马上，一字一句道：“我恶心？你不是想知道你阿姊死前遭遇了什么吗？
　　如你所想，甚至比你想象的更加惨烈。”
　　谢锳攥住拳头，眸眼兀的冷凝。
　　“那夜我就在林雪阁外看着，看她被人抱上床，摁倒在大案，拖着在地砖上任意凌/辱，高门显贵的世家女，一夜沦成下贱所在，她趴在楹窗上，身后站着的，是五六个等着轮换的强健男人。
　　他们红了眼，根本不知疲惫，那画面，你能想象得到？
　　啊？谢十一，你敢想吗？”
　　她疯了一样，咆哮着朝向谢锳。
　　谢锳站在原地，眸色越来越深，却还是没有举动。
　　司徒慧直起腰来，冷笑着摇头晃脑：“事到如今我不怕告诉你，与谢二娘相处的日常中，我一步步打击她的自尊，让她陷入自我怀疑，自我轻贱的境地，她谁也不肯去见，镇日闷在宅院里，她甚至告诉我，她彷徨了，觉得配不上澹奕。
　　她本来就配不上他，却偏不自知，不要脸的嫁给他，所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去死，我都不明白，她活著作甚，硬熬了一月，没有指望后，才跳了湖，当真是赖活着，可怜极了。”
　　谢锳浑身发冷，使了个眼色，屏退的暗卫从四面八方出现。
　　两人挑了长剑踏竹借力跃到马上，抓着司徒慧的胳膊将人提下来，紧接着用麻绳捆住，黑布遮眼，密匝的纱布一层层裹住她的嘴巴，只露出一对耳朵，鼻孔足以呼吸。
　　狭窄的竹屋中，墙壁四角挂满铜锣，鼓槌便在一旁，是司徒慧亲手布的局，当初是为了诱引谢锳入局，今日她被摁在当中，绑缚在藤椅上。
　　她挣扎了下，嘴里不停活动想要说话，却被勒的死死，眼睛看不见，耳朵便比平时更为用力去听。
　　“当”的一声鸣响。
　　她痛苦的咬住舌尖，紧接着又是重叠剧烈的锣响，一声高过一声，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狠狠扎向耳膜，无处可避，异常清楚的锣声让她几近崩溃。
　　不过半个时辰，耳眼里便被震得往外渗血。
　　喊不出来，闷在喉咙的尖叫逼她发疯。
　　胃里腥臭泛滥，一股脑呕到舌尖，被缠裹的纱布封堵回去，她大汗淋漓，如此一个时辰，人被折磨的摔趴在地，藤椅压在身上，她扭动起来，想要反手解开绳索。
　　谢锳走过去，刀尖挑开那遮眼的黑布，对上布满血痕的眼睛，她恨不能瞪出眼珠，活吞了谢锳，呜呜的吼声憋在嗓子眼，满脸都是汗都是血。
　　“阿姊善良，我却是个狠辣的，你放心，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竹屋是你的，铜锣是你的，此后数月，每日都会有人过来敲锣，直到你受不住，想要自/尽，那也不成，所有想死的法子都给你堵住，你熬吧，生生熬到枯死的那日。
　　司徒慧，若有地狱，我真想把你送进去！”
　　回宫途中，谢锳去了趟澹家。
　　院门紧闭，黄门叩了好一阵子，管家才来开门。
　　澹奕面孔白的渗人，瘫在床上不住的发抖，疼到高热，浑身抽搐。
　　谢锳睨了眼，将一沓纸摔到他脸上。
　　“原不想给你看，你不配，也不值得，但阿姊就那般死去，你不能蠢得一无所知。你所谓的问心无愧，将一个男人打扮的女人留在府里，便能心安理得，便能欺负阿姊不计较不反抗，她不说，便是愿意吗？
　　哪个女子愿意院里养另外的女人，她虽柔弱，却从未自轻自贱，你看清纸上的每一个字，看看阿姊究竟遭遇了什么，你指天问地，还敢说自己深情？
　　不能庇护妻子的男人，便不配做男人！”
　　她猛地看下去，澹奕呼吸急促，捏着纸的手不断战栗着，他使劲睁了睁眼，嘴里喃喃：“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谢锳转身，撂下一句狠话。
　　“好好活着，澹大人。”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谢锳坐进车内，只觉力气如抽丝般渐渐散去，她倚靠着软枕，侧身躺下，炭火很旺，不多时便烤的人浑身滚烫。
　　迷蒙的炭火里，仿佛出现一张柔婉的笑脸，谢锳眨了眨眼，哽咽着哭道：“阿姊，我替你报仇了。”
　　病来如山倒，谢锳夜里发起热来，小脸烧到通红，浑身更是烙铁似的，一盆盆温水换来，不知擦拭了多少帕子，可她就是不出汗，虚虚陷进衾被中。
　　周瑄打开她的手，被那灼热的温度吓得脸色发青。
　　扭头，陆奉御还在开方子，隔着四联蜀锦大屏，陆奉御不住地抹汗，殿内地龙烧的实在太旺，叫人穿不住衣裳。
　　“何时才能降下高热？”他神色肃冷，语气坏极。
　　陆奉御把新调的方子交给白露，白露小跑着亲自去盯着煎煮。
　　“陛下，娘子这是心火过盛，原本是无事的，但她一口气吊在半空，悬挂多日，忽然松懈下来，就好像没了奔头，没了指望，心里的那股狠劲撤了，身子便虚弱乏力，最怕她因此丧失生机，虽说能调补过来，可拖得时日越久，与她损伤愈是严重...”
　　“你便说任何才能叫她好起来！”周瑄听得心烦气躁，陆奉御说了一通，他只听到两个字“严重”。
　　“此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陆奉御又要揩汗，余光望见快要杀人的周瑄，立时放下手，说道：“陛下可说些娘子爱听的话，感兴趣的事，总之叫她心情愉悦，身子便也好的快。”
　　周瑄了然，谢蓉死了，对谢锳而言打击极大，她虽不怎么说，心里必定难受，前些日子一门心思想要报仇，还觉察不出，此时事情了结，她也没了心力，病一场在所难免。
　　深夜，白露又端来一盆温水。
　　周瑄接过洗好的帕子，给谢锳擦拭脖颈，额头，手心，擦完便试探着拍她的脸颊，唤她名字。
　　谢锳仿佛听不到，紧锁的眉头溢出轻呼。
　　“阿姊，你去哪，等等我。”
　　她抬起小腿，又惶然跌落，周瑄握住她的手，小声安抚。
　　“谢锳，朕在这儿，朕哪都不去。”
　　乌黑的睫毛颤了颤，周瑄屏住呼吸，那眼睛慢慢睁开，泪痕沿着眼角不住往外淌，她虽看着自己，可眼神没有焦距，手指缓缓挪到周瑄面庞，孩子似的哭起来。
　　“阿姊，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周瑄反手握住她，声音更加温和，似哄孩子一样，淳淳劝导：“谢锳，朕应着你呢。”他拉着谢锳感受自己面颊的温度，那手指依旧热的如火，他不得不给谢锳扯掉衾被，又将帘帷全都收起，回头冲白露吩咐。
　　“给朕扇子。”
　　檀木折扇打开，一缕缕清风扇着谢锳，青丝微微晃动，酡红的脸颊还是没有半颗汗珠。
　　但她睡得安宁许多，半睁的眼睛有气无力，细长手指攥着周瑄的小指，依稀还在唤他“阿姊”。
　　后半夜，终于出了汗，高热也下去许多。
　　谢锳是饿醒的，腹内咕噜了两声，有些疼，她想起身，发觉手里攥着什么，低头，对上急急睁眼的周瑄。
　　他伏在床边，颀长的身子无处着落，睡姿很不舒坦。
　　两人对视了片刻，谢锳不待反应过来，手却已经甩开了他，收起缩回胸前。
　　“谢锳，认得朕是谁吗？”他不清楚谢锳是否真的醒了，又或是烧迷糊了，拧了拧眉，侧脸看着她。


第63章 观音与泥人◎
　　约莫半个时辰, 膳桌上摆了几道清粥小菜。
　　周瑄俯身，见谢锳仍闭着眼眸，只在自己靠近时睫毛微颤，呼吸变缓, 不禁轻笑, 给她把黏湿的发丝理到耳后。
　　她出了汗，脸色愈发白腻, 交叠在一起的双手捏住被沿, 方才她睡迷糊了，睁开眼便说饿, 肚子也跟着咕噜直响。
　　呢喃的嗓音像幼时那般好听，退了热, 有种令人疼惜的乖巧感, 眼神没有戒备, 全然依赖的看着他, 茫茫然，又不知所措。
　　这会儿醒透了, 反倒生疏起来，小猫一样窝在被中，看的周瑄心尖发痒, 恨不能抱在怀里肆意亲吻，将她每一处皮肤标占成自己的领属，他忍着, 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吻住她的唇角, 又不疾不徐移到唇瓣, 使她微仰起头, 然毕竟惦记她在病中，不敢过分亲密，遂草草了事，扶着那纤细的肩膀让她努力呼吸。
　　“朕抱你过去用膳。”他说着，大掌穿过膝下，将人轻而易举抱在怀里，这些日子她为谢蓉的事劳心伤神，奔波筹谋，自己的身子也不大在意，如今上手才觉出如此纤瘦，周瑄不觉蹙了蹙眉，抬眼与她说道：“明日起每餐都要多吃一碗粥，太瘦了，经不起折腾。”
　　他没深想，可怀里人一缩，那话便有些变味。
　　怀里人鸦羽般浓黑的睫毛掀开，眼底如青峰绕云雾，泠泠柔软，细白的手指蜷起来，虚虚覆在他胸口。
　　他不置可否，甚至配合的诡谲一笑。
　　承禄安排的膳食清淡味美，谢锳也着实太饿，便低头将碗里的粥悉数喝完，可嘴里总觉得淡而无味，扫眼望去，满桌竟没有一丝肉菜，她抬起头，嗓音因发热而变得软糯：“中贵人，我想吃肉。”
　　承禄转了下眼珠，看向周瑄。
　　谢锳也跟着看过去，那人没抬头，径直回拒：“不成，等身子好些再说。”
　　谢锳皱起眉头，转而面朝他央道：“陛下，我饿，我要吃炙羊肉，蒸羊羹，肉糜蒸蛋。”
　　她说的理直气壮，鼻音很重，说话间鼻尖发涩，眼眶跟着涌上泪来，仿佛一根神经扯着鼻梁连通眼角，额头跟着一疼，头晕目眩。
　　承禄在那暗暗琢磨，要不要提醒圣人与谢娘子保持距离，毕竟谢娘子病的厉害，又是高热又是风寒，少不得要过病气给他。
　　可看圣人一脸强忍笑意，装模作样的正经，承禄又默默咽回去，圣人身子骨强健，轻易不得病，可心情便不一样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圣人如此笑过，明明高兴，却还压抑着克制，那唇角快绷不住要抽筋。
　　罢了，待会儿吩咐人去煮碗姜汤备着。
　　“朕说了，不行...”
　　大掌抓住膝盖，用力一握，周瑄没有说完，抬眼瞪向干脆利落的小娘子。
　　她扶着他的肩，未褪去红晕的腮颊滑腻如玉，就在方才，她弯腰啄在周瑄左脸，羽毛一样轻柔，湿漉漉的却像烧灼着皮肤，周瑄略微僵住，然面上神情不变，依旧冷肃的望着她。
　　“明允，我真的很饿，我要吃肉。”
　　周瑄不着痕迹的咽了咽嗓子，抬手指在自己唇上，声音微哑：“亲这儿。”
　　谢锳当即凑过嘴巴，蜻蜓点水的碰了一碰，复又坐回位子，抬头与承禄说道：“中贵人，有劳你了，炙羊肉多撒点胡椒，我喜欢。”
　　等那炙子从外头搬进来时，趴在案面的人嗅到香味，舔着唇坐直身体。
　　周瑄不觉好笑，年少在书院，何琼之偶尔会在冬日炙羊肉，他腌肉手艺好，炙肉更好，放进盘中的羊肉肥而不腻，没有一丝腥膻味，那会儿还时常调侃，道往后大朝会，便让何琼之去御前炙羊肉，比尚食局的大师傅做的还要好。
　　时日飞快，眨眼三人已不是当初那般模样。
　　他切了一盘，仔细撒好胡椒粉，推到谢锳面前，“细嚼慢咽，也不要吃多了。”
　　谢锳点头，她浑身没力气，嘴里也淡，醒来后便异常的饿，只想吃肉，吃点有味道的肉。
　　不知不觉，切成小块的炙羊肉全都入肚，她喝了盏梨汤，眼巴巴看着炙子上滋啦响的羊肉，扭头又去看周瑄。
　　于是，带着胡椒羊肉味的吻再度袭来，周瑄嘴角，立时泛起油光。
　　他舔了下，点头又道：“再吃一小块。”
　　承禄只看不说话，端来腌好的羊肉已经荡然无存，谢娘子业已吃的心满意足，摸了一盏茶漱口。
　　薄雾笼着楹窗，打落淡淡的皙白，谢锳钻回被窝，侧身朝内躺好。
　　估摸着时辰，周瑄该更衣洗漱准备上朝听政了。
　　身边陷下一块儿，紧接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腹朝里，覆在她肚子上揉了揉，“朕打算，召厚朴回京过年。”
　　下颌压在她肩膀，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脸上：“谢锳，就这样吧。”
　　他曾不甘心，想过得到更多，谢锳的身心，他全都想要，不可理喻的控制欲，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偏执疯狂，即便经历三年疆场厮杀，对谢锳的欲/望也只增不减，即便握在手里，他也终日惶惶，因为这拥有太不真实。
　　不似年少，只一腔热血，满腹真心。
　　现在的他们，从里到外都在算计。
　　他算计她是否死心塌地的信任，她算计他究竟爱有几分。
　　他想织一张网子，牢牢锁住她，困住她，再不用疑心疑鬼，担心她转头喜欢上旁人，将他再弃一回。
　　她则无时无刻不知晓自己的目的，为了达成所愿不惜低头恭敬，温柔小意，她那三分真七分假的喜欢里，处处可见退路，处处可选逃避。
　　永远不会付诸全部的心力，永远惦记着若回头，该当如何，她打算的周到，这种周到令想呵护她的男人感到心寒后怕。
　　越是想征服，挫败感越强。
　　周瑄环住她，掌中人轻柔纤细，仿佛水一般的温顺，他兀自沉下身去，将人箍的更用力些。
　　临近年关的喜气，宫中虽不比坊间，可随处可见的红灯笼红彩绸已经着手布置，晨起时还有人送来红珊瑚盆景，令附一对红漆雕花匣子。
　　白露抱着来到谢锳面前，放在案上。
　　寒露惊了声，忙又抱起来，“我剪得窗花都要压坏了。”说罢挪到对面小几上，低头将剪好的窗花拾起，举到半空笑道：“娘子，好看么？”
　　寒露手巧，坐在绣墩上剪了半天，好些个栩栩如生的小兽浮现面前，玲珑的兔儿，威猛的虎，盘旋怒吼的龙，憨态可掬的猪。
　　“好看，快贴到窗牖上。”
　　她捏了一张伏在窗沿，映着明晃晃的纸，那红变得愈发喜庆。
　　“哎呀，娘子，匣子里是一对观音送子。”白露怕摔坏，不敢捧出来，只瞪大眼睛叫道，“陛下送的，娘子准备摆在哪里？”
　　不知怎的，谢锳霎时想起两人被劫时，自腰间掉落的求子福，云彦给她画的观音抱子像，恰好就被周瑄看到。
　　她回头，看了眼，淡声道：“收起来吧，放在柜子最下方。”
　　眼不见，心不烦。
　　她可不认为是陛下在催生，显而易见，他只是赌气罢了。
　　紫宸殿偏殿，周瑄拄着下颌咳了几声，头疼的合上书册，往后一仰。
　　承禄忙上前问：“陛下，可叫陆奉御过来瞧瞧。”
　　周瑄挑开眼缝，“不必。”
　　他起身练了套拳，身上汗津津的透湿后，又脱去外衣，只着里衣坐在榻上，端起茶来一股脑喝完，着实轻快不少。
　　承禄便又吩咐煮了碗姜汤。
　　周瑄用膳时，问起谢锳。
　　承禄如实答他：“谢娘子这两日恢复的不错，今儿与下人一道儿剪窗纸，写桃符，听陆奉御说，可适量减少汤药，或可不用再食，只消好生调理便可。”
　　过了片刻，承禄又问：“陛下，可要传撵车回清思殿。”
　　周瑄摆手，“不用，别过了病气给她。”
　　承禄心道：您那一身病气怎么来的，现下才知道避讳。
　　年底官员休沐，周瑄却不得清闲。
　　各州各县呈上来的奏疏密报每日都有，他又不爱堆积，遂时常批阅至深夜，本不打紧的小病，竟拖拖拉拉捱到除夕。
　　宫中守卫森严，谢锳与白露寒露一道儿出了门，沿着太液池畔行走，岸边挂满宫灯，凝结成冰的池面上犹如点点星辰，风一吹，碎了满池。
　　谢锳拢紧披风，兜帽中的小脸仰着，远处天际，总有烟花窜至空中，炸开流光溢彩，隔着那样远，烟火气十足。
　　脚边打来一颗石子，谢锳顿住。
　　她抬头，却见对面站了个身形颀长的男人，明黄常服，头戴帷帽，纱幔下的脸晦暗不定。
　　“谢锳，过来。”
　　他伸手迎她，风撩起帽纱，他又仓皇摁住，咳了声，转过头。
　　“陛下？”
　　谢锳有些日子没见他，只知他在紫宸殿忙，却不知他病了。
　　“别靠朕太近。”一丈远的距离，他便提步与谢锳并行前进。
　　谢锳忍不住笑：“陛下有事找我？”
　　“无事，朕只是要陪你一道儿守岁罢了。”
　　两人走了好一阵子，绕回清思殿，殿内的宫婢黄门也都不睡，三三两两围成一团，彼此哈着热气，驱赶寒冷。
　　看见圣人和谢锳回来，忙又规矩的站好。
　　周瑄进殿便开始逡巡，外殿到内殿，都没有看到那两尊求子观音。
　　他又转了圈，谢锳看出他在找东西，遂开口问道：“陛下，找什么？”
　　“观音像呢？”
　　“放柜子底下了。”谢锳说完，起身走过去抱出那两个红漆匣子，“陛下是要求子吗？”
　　周瑄瞥了眼，见她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禁有些生气：“自然是要求子，求朕与你的孩子。”
　　谢锳不恼，反而追问他：“陛下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那我给陛下生个孩子吧。”
　　她眨了眨眼睛，极其认真地看着他，“陛下高兴吗？”
　　周瑄愣住，反应过来后捏住瓷盏，抬头：“为什么？”
　　“为了让陛下高兴。”
　　谢锳回答的坦诚，周瑄立时拉下脸来，冷哼道：“不必。”
　　“朕与你都还年轻，不急在一时。”
　　“且孩子天生麻烦，会将你缠的无暇分身，朕也没想要那么早，此事不要再提。”
　　谢锳点头，指着观音像问：“那还摆出来吗？”
　　周瑄嗤了声：“放回柜子里吧。”
　　大年初二下了雪，崔氏和秦菀带着谢临进宫。
　　崔氏拂去披风上 的雪沫，站在暖阁外往远处瞪了眼，明丽的眸子闪过憎恨：“二娘到底错付真心，澹奕那混账东西，竟连自己妻子都保全不住，废物一个！”
　　她声音压得低，怕叫来往的宫人听去看笑话。
　　又咬牙切齿的恨，啐了声，呼吸剧烈起伏。
　　秦菀给谢临掸了掸银灰色小袍，将圆帽拿下擦去雪，余光瞥到撵车驶来，正想细看，听崔氏冷笑着讥嘲。
　　“如今十一娘算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都她一人说了算，她过得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也不管咱们四个老的老，小的小，搭把手都不肯。
　　原是最小的，家中也没用到过她，惯成这么一副自私任性的样子。”
　　秦菀停了手中动作，有些无奈：“阿娘，若没有十一娘，咱们谢家哪有现下的安稳，除夕夜又怎会有人愿意登门拜访。”
　　崔氏不以为然：“别替她说好话，那是四郎的功劳。”
　　“郎君又靠着谁，你我心知肚明。”秦菀实在不愿听崔氏絮叨，尤其在谢宏阔流放后，崔氏变得更加刻薄自私，稍有不顺心便觉得旁人都是忤逆，是瞧不起她。
　　临哥儿也不爱找她，宁可一人蹲在墙根逗蚁虫，也不要崔氏抱他去看花灯。
　　“眼看着都来顶撞我，你很好，知道有人给你撑腰，便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别忘了，十一娘是我生的，我跟她比你跟她要亲很多。
　　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她阿姊，你...”
　　崔氏忙闭上嘴，她不知谢锳听到多少，可看她不悦的眼神，便知今日叙旧不顺。
　　果然，谢锳权当没看见她，逗临哥儿说了会儿话，又跟秦菀坐在软塌对面，凑在一块儿不知说了什么，时而叹气，时而轻笑。
　　崔氏心中不是滋味，起身过去寻存在感。
　　“你嫂嫂没说刚才我们见着谁了吧。”
　　秦菀偷偷拽她衣角，崔氏不理会，挑眉说道：“澹奕那混账要来见你，被我骂走了，什么玩意儿，护不住二娘，还有脸活着。”
　　谢锳往外瞧，果真远远看见澹奕的身影，他前后来过好几回，颓败的像快死了一样，他要见她，而谢锳根本不想搭理。
　　崔氏扫到谢锳的不悦，更加侃侃：“照我说，你该求了陛下，将澹奕三刀六个洞，捅死算了，再不济，判他流放杀头，凌迟也行，看到他我便来气，我便想我可怜的二娘。”
　　她抬手拭了拭眼泪，“二娘命不好啊，但凡能有你一星半点的运气，她也不至于落得此等下场。”
　　谢锳根本不想听她意有所指的倾诉，故而即便崔氏说的声情并茂，她也不接话，没多久，崔氏便尴尬的收住话匣，转而端起茶盏漱口润嗓。
　　“阿娘想说什么，也不用拐弯抹角。”谢锳不愿让谢临听见这些腌臜，便让宫婢将他带出去玩耍。
　　崔氏哼了声，慢慢开口：“二娘尸首至今没有下葬，你准备把她葬在何处。”
　　“谢家祖坟。”
　　“她都嫁给澹奕了，哪里能葬回去，你这不是胡来吗。”崔氏指责，面露不悦。
　　“阿娘是要把阿姊葬入澹家？”谢锳怒极反笑。
　　“不然呢，我也恨他，可他毕竟是二娘的夫郎，葬在澹家理所应当，你别任性，叫人看咱们的笑话。”
　　“看的还少吗？”谢锳冷冷撇下一句，又抬头去看秦菀，“阿娘若能坦诚点，告诉我真实原因，或许我另当别论，咱们母女，何必打着官腔作势，虚与委蛇。”
　　崔氏眼看瞒不住，索性将担忧脱口道出。
　　谢锳听完，只觉荒谬可笑，悲哀可叹。
　　崔氏这般急迫的阻止她，原是为了无中生有的占卜，道阿姊若葬回谢家，便会给谢家带来毁天灭地的影响，牵连谢家从此走上没落。
　　“不是我不想二娘回来，而是她不吉，不吉之人不可污了祖坟，否则不单是四郎，连带着你都得走霉运，阿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你们兄妹二人考虑。
　　十一娘，你不好拿前程做赌啊！”
　　谢锳浑身冰冷，如坠病娇。
　　她看着打扮明丽的崔氏，甚至每一个指甲都涂抹蔻丹，这哪里是丧女的母亲，这分明是没心没肺的怪物。
　　她以为崔氏不喜自己，却没想到崔氏待阿姊也不过如此。
　　谢锳平复下来，沉声道：“等到春暖花开时，我会求陛下将阿姊风光大葬，葬入谢家祖坟，你若再敢占卜阻挠，别怪我翻脸无情。”
　　“十一娘，你疯了！”崔氏尖细着嗓音，“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兄妹，难不成还是为了自己？！”
　　“我管你为了谁，总之，日后我不想再见你。”
　　谢锳走向秦菀，缓和语气道：“嫂嫂，照顾好自己和阿兄，若有急事，你自己进宫来寻我，只一条，再不要带她同来。”
　　“孽障！”
　　崔氏抬手想打她，谢锳不避，迎面冷冷瞥来一眼。
　　凌空的手像被扎到，崔氏心慌的避开，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位，再不是任打任骂的十一娘，再不是随意便能关到佛堂恐吓威胁的小娘子了。
　　连她这个母亲，都要仰其鼻息，看其脸色。
　　其实她没完全说实话，占卜的那位仙人说，二娘葬回祖坟，于族中长辈无益，尤其是女性长辈，那不就是克她吗？
　　这一通闹得不愉，周瑄很快得到信，连氅衣都没穿，自宣政殿骑马过来，看见院里跟几个小丫头剪花枝。
　　寒冬腊月，也只梅树可供修剪，红的白的，鲜少有几株绿色。
　　白露打帘，他阔步进门，甫一打眼，谢锳正在摆弄一双泥人，走近些，才见是一男一女，笔力极好，勾出的神态怡然自得。
　　他俯下神，凑到谢锳耳边一同观摩。
　　谢锳想让开，被他抄手抱起来，搁在膝上，“哪来的？”
　　不是宫内之物，看模样应是坊间买的，这些日子摊贩不少卖此类物件的，为着新鲜有趣，也为着添添年味。
　　谢锳放到他面前，问：“好看吗？”
　　周瑄笑：“冷冰冰的泥人，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他们从外头带进来的，正巧被我瞧见，觉得模样俏皮生动，便拿来霸占着了。”
　　周瑄亲她的手指，道：“你若喜欢，朕给你买十箱八箱的。”
　　厮磨一番，谢锳气息微喘，揪着周瑄的衣领说道：“陛下，我想给阿姊求个恩典”
　　周瑄嗯了声，手指依旧把玩她的青丝。
　　“请赐阿姊郡主称号，让她入春风光大葬。”
　　她从那膝盖滑下，顺势便要行大礼，被周瑄一把攥住腕子扯进怀里，“朕允了。”
　　马上便是上元节，周瑄打算带谢锳出宫走走，看花灯，坐画舫，感受世间烟火气，这想法很早便有了，年少时总想与她一起过上元节，但身份有别，两人又都避着外人，故而从未在上元单独待过
　　有件事，在西凉王求娶之时，他该与谢锳说的。
　　如今，断然是不能再拖下去，尚衣局的女官织好了衣裳，他去看过，很美，谢锳穿上会更美。
　　等谢蓉的丧仪一过，他便与礼部商量日子。
　　喜欢她以后，做梦都想娶她，被旁人捷足先登，不打紧，最后还是他的。
　　三清殿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小道在那打扫。
　　谢锳从清思殿坐车赶去，绕过太液池，于西北角下车。
　　她将手抄的经文奉在供案，默默念着过往，想起与谢蓉的点滴，愈发伤怀，便跪在蒲团上许久，起身时，双腿有些疼。
　　谢锳从内将门打开，看见一身穿黑甲的侍卫，身量峻拔挺立，手握长矛，一双桃花眼尽是风流神韵，在看见自己时，眼眸弯起，冲她笑着低下头来。
　　“莺莺，想死九爷了。”


第64章 修罗场（一）◎
　　大朝会前, 诸国使臣陆续觐见，自正月初三周瑄便忙碌异常，除去白日召见议事，夜间更是时常设宴歌舞, 待耳畔清净, 往往更深夜阑，他便不宜再回清思殿安歇。
　　除去宋清手底下的暗卫, 禁卫军中亦调拨不少前去守卫, 他不放心谢锳，却也不好将人看的太牢, 此番她回来，周瑄已然撤了半数暗卫, 然上次珠镜殿大火, 烧的周瑄得了心病, 说到底, 他怕谢锳再跑。
　　漆黑的眼眸含着笑，俊白的皮肤比女子还要细腻, 顾九章歪着头，好看的面庞一点点往前靠近。
　　谢锳怔愣间，他伸手落在她头顶, 一瞬便挪开。
　　“莺莺，怎么瘦了？”
　　“九爷？”谢锳用力眨了眨眼，恍若梦中一般。
　　顾九章高兴的咧嘴, “九爷是不是又好看了？”
　　“是，可是你——”谢锳下意识去看周围, 发现三清殿里静谧无人, 原先守在殿外的禁卫军业已调出大门, 参天银杏树下，依稀可见黑甲踪影，“你怎么会在宫里？”
　　“爷升职了！”他指着黑甲，露出洁白的牙齿，“爷往后就在宫中巡视，你要是觉得闷，爷就去陪你说话。
　　对了，爷给你带了小礼。”
　　他从怀里往外掏，目光却一直盯着谢锳。
　　“喜欢吗？”一个泥人，巴掌大小，与谢锳那两个异曲同工，只是这个更加小巧玲珑，女子的发鬓妆面精致，腰间的带子宛若蝉翼般，顾九章献宝似的晃了晃，随即拉过谢锳的手，放到她掌心。
　　“好看。”谢锳惊讶的翻来覆去打量，忽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望过去，“那两个不会也是你送的吧。”
　　顾九章往墙上一歪，得意的挑挑眉，“那会儿我在队伍中，经过你身边你也没看到，便将东西放到花墙上，那两个小宫女也是缘分，竟拿着给你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谢锳嗯了声，抬眸问道：“小九和大鹅还好吗？”
　　顾九章愣住，随即眼神灭了光，惨淡的摇头：“被人弄死了。”
　　大雨天，他给小九和大鹅掘了坑埋下，哭的跟鬼似的。
　　“节哀。”谢锳轻声道，怕时间久了招来怀疑，她往外走，解释与他说道：“九爷，往后你尽量避着我，别在人前同我说话....”
　　“我知道，我会偷摸找你。”
　　顾九章连连点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谢锳哭笑不得，停住脚步严肃警示：“我的意思，自此见到权当陌生人，也不要暗地来寻我，于你于平宁郡主都无益。”
　　她说的清楚，顾九章自然也明白，只是他摸着后脑勺，没有应声。
　　“莺莺，今夜宫中举行大傩，你是不是要去？”
　　谢锳回头，不解的看着他，顾九章窜到她跟前，意气风发的抱起胳膊，“这两日排值都是我近前戍卫，你若是去看大傩，多穿些衣裳，看你瘦成什么样子，都没以前圆润好看了。”
　　谢锳忍不住笑，“好。”
　　坊间也有大傩表演，身穿特定服饰的人们带上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具，在鼓声的催促下，极尽生动热闹的舞乐表演，寓意驱除鬼怪，乞求祥和祥瑞。
　　宫内比坊间则更为盛大壮观，谢锳记得幼时随谢宏阔进宫，见识过一次大傩表演，只是那会儿年纪小，记不大清了，只觉得眼花缭乱的傩面具极具冲击力，晃动的人形与光影密匝交缠，咚咚的鼓声敲得人心潮澎湃，笼在小披风里的她，被人从后推了把，撞到彼时年岁同样不大的周瑄身上。
　　她踩到他的脚，看他一双冷冰冰的眉眼，不动声色将自己上下打量。
　　那会儿第一面，便觉得此人甚是好看，年少便有股矜贵疏离的气质，他抿着唇，眸底淡淡泛着光泽，清俊挺拔的身量，穿了件玄色氅衣，黑发束起，便显得愈发老成沉稳。
　　谢锳没有道歉，或许是忘了，或许是被他那冷漠的样子吓到。
　　她福了福身，转头小跑着去找谢宏阔。
　　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夜她把周瑄的脚趾踩肿了。
　　白露找出来件绯红色对襟缠枝花纹袄裙，同色系珠钗步摇，又从柜中挑出件柔软厚实的雪白披风。
　　“娘子，我还是头一遭看皇宫里的大傩。”寒露搓着脸，接过白露递来的披风，给谢锳穿好，边系带边憧憬的说道。
　　“听他们说可热闹了，陛下和百官都会前去观赏，几百个童子做伥子，黄门贵人或扮成方相，或扮成十二兽，沿途的树上楼阁皆会挂满灯笼，照的天地间恍若白昼。”
　　“今年过的清冷，没听到几声爆竹声，总觉得没滋没味，不像那么回事，还好有大傩表演助兴，否则我都要闷死了。”白露垫脚，整理谢锳的发饰，举手投足间轻快高兴。
　　谢锳垂眸，笑道：“可要跟紧了我，不许走丢。”
　　今岁有诸国朝拜，场面定会浩大壮阔，人也不会少。
　　谢锳戴好兜帽，弯腰自毡帘下走出，迎面扑来一道风，吹得面上猛一阴冷。
　　沿太液池走来，已有不少官员女眷相继前往，戍守的禁卫军隔几步便有两人，护卫强度比昨日更加严格。
　　迎面看见熟人，谢锳停了脚步，等他上前。
　　“何将军。”
　　何琼之本就黢黑，现下仿佛渡了层桐油，若不是在灯下，很难辨认出来，他拱手作揖，神态不似从前爽朗，反添了些许沉稳干练。
　　“十一娘，许久不见。”
　　他身后跟着两列黑甲卫，个个精壮魁梧，训练有素。
　　谢锳不知他为何被调遣派去边境，只知道在她遁走后没多久，何琼之便娶了御史台刘中丞的女儿刘若薇，刘家乃书香门第，与何家正好相得益彰，相辅相成，何大娘子对于这门婚事很是宽慰，故而婆媳相处成了京中佳话，谁都知道何大娘子疼爱媳妇，而刘若薇自小教养极好，温柔娴静，谈吐文雅，虽然何琼之在大婚后没几日便奔赴边境，但刘若薇没有一丝抱怨，反倒兢兢业业操持起何家，与何大娘子携手打理的井井有条。
　　谢锳笑道：“没想到你成婚如此迅速，我都没来得及准备贺礼。”
　　何琼之弯唇笑了笑，“我也没想到，贺礼等你日后见了我娘子再补上，总之不能便宜你。”
　　“好！”谢锳应声，“你家娘子喜欢什么，我也好投其所好。”
　　何琼之皱眉，摊手：“你们姑娘家的心思，我可猜不准，但我知道她不是个挑剔的，但凡是你送的，她就喜欢。”
　　两人告别，谢锳继续往开阔地域走去，准备表演的黄门小童都在屏障后忙着换衣，天寒地冻，时不时有风吹得灯笼四下摇曳。
　　谢锳握着手炉，跺了跺脚。
　　很快，当中堆积如山的木柴被点燃，随着鼓声阵阵，带傩面具的小童张牙舞爪的从屏障后走出，跳着诡异的舞，踏实的靴履踩在青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鸣响，他们念念有词，低沉的翁鸣汇聚在一起，有种惊骇巨大的爆发力。
　　衣袖被人扯住，谢锳回头，忽然愣住。
　　“恬姐儿？”
　　云恬眨着乌黑的眼睛，嘴唇紧抿，她穿了件窄袖长褙子，外面虽罩着披风，可谢锳认得，那还是自己在云家时给她买的，定也不如从前那般挡风御寒
　　清凌凌的眼睛浮起泪花，云恬攥着她衣袖，嗫嚅的开口：“嫂嫂...”
　　这一声，叫谢锳没法答应。
　　云恬眨了眨，泪珠沿着腮颊滚落，她慢慢靠近，小声道：“嫂嫂，我能抱抱你吗？”
　　谢锳点头，云恬环住她腰身的时候，她亦回抱住云恬，小姑娘跟谢锳进门时一样，明澈的眼睛，不谙世事，她性情也极其安逸，仿佛只有在绣花样时才有无穷的精力与热情。
　　谢锳拍拍她的后背，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温和的眼眸。
　　云彦站在灯下，白皙素净的脸上神色淡淡，绣青竹纹大氅被风吹卷着拍到树干，许久不见，他瘦的厉害，眼圈陷进去，比之从前多了股冷清沉肃，他捏着拳，半晌，才微微拎出一个笑。
　　谢锳回了个礼，云恬拿帕子开始抹泪。
　　“嫂嫂，我很想你，做梦都梦到你。”
　　云恬捉住她的手，不舍得松开。
　　谢锳不知怎么安慰，索性直言说道：“恬姐儿，虽然我不在云家了，可你还是像我妹妹一样，我们没有分开，我们只是换了种相处方式，你有事情可以找我，不方便的时候，你写个拜帖托人递进宫来，只要我得空，便会见你。”
　　“可你再不会回云家了。”云恬泪汪汪的看着她。
　　话音刚落，云彦走上前。
　　颀长的身子投下阴影，将谢锳罩在其中，他没有看她，眸光微微低垂，“恬姐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单纯只是想你，没有别的意思。”
　　云恬咬着唇，又扯了扯云彦的袖子，“阿兄也想嫂嫂。”
　　云彦闭眼，少顷声音带了厉色：“恬姐儿，你再浑说便立时回家！”
　　云彦从未凶过云恬，小姑娘一愣，委屈巴巴的哽咽起来，伯爵府如今大不如前，自从曹氏在宫中被掌掴，自觉没脸面出去应酬，又逢云臻受训回府，母女二人镇日抱头痛哭，以泪洗面，关起门来议论旁人是非，怨天尤人。
　　忠义伯还好，只夜里回府听曹氏唠叨埋怨，可怜云恬，那般喜静的小娘子耳畔不得安宁，曹氏与云臻自己说觉得无聊，便偶尔去往云恬院里说话，偶尔叫云恬去梧院禄苑小坐，她们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小坐便逼着变成长坐，久而久之，云恬不去作陪，便是不孝顺，不恭敬。
　　云彦临近年关才从外地回京，他一回来，伯爵府好歹有了笑声，曹氏说话又能直起腰杆，恨不能一日十二个时辰，缠着云彦哭诉这许久的委屈伤痛。
　　今夜原本只云彦一人进宫，可他见云恬实在可怜，便将人一道儿捎上，想让她看看热闹，忘却伯爵府的琐碎。
　　谢锳只眼眸清浅的看着，没有因两人的话而生出波澜，于她而言，云彦已经成为过去，再怎么懊恼惋惜，两人也没有任何可能，更不会因为云恬的这句话而有所改变。
　　想她又如何，无非自寻烦恼。
　　既知是烦恼，便该早早抛弃，如此优柔寡断，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谢锳正想离开，忽听对面有人惊呼。
　　“云六郎！”
　　抬头看去，却是熟悉的脸面。
　　那人高兴的三步并作两步，扭头又看谢锳，“六郎的娘子，谢娘子！”
　　他记性太好了。
　　谢锳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是高昌国的使臣，三年前曾在京中住过一段时日，云彦作为弘文馆的校书郎，与他联合编纂异地民情录，有三个月是同吃同住，谢锳去弘文馆给云彦送吃食，经常看见他。
　　“太巧了，方才我还碰到了沉静林沈大人，还有薛娘子，他们两人儿子都会叫阿耶阿娘了。
　　你们呢，是儿子还是女儿？几岁了，带过来了吗？”
　　他很热情，一股脑问了许多，却没察觉云彦和谢锳都在沉默。
　　谢锳想开口，云彦先他一步，启唇说道。
　　“我们还没有孩子。”
　　那人奥了声，熟络的劝解：“无妨，时日久了，孩子便自然而然来了，不需着急。”
　　薛娘子眼见着他弄巧成拙，不由急的连连跺脚，将孩子往沉静林身上一摁，“你看好坦哥儿，我过去一下。”
　　说罢，提起裙袍小跑着冲上前。
　　上回见面还是在沈家，谢锳为着薛娘子和沉静林的弄璋之喜，去送贺礼，那会儿她和云彦已经和离。
　　薛娘子给谢锳使了个眼色，又冲着使臣笑着开口：“你不是要去看大傩唱词吗，走，沈郎正好得空，与你边说边聊。”
　　她想赶紧支开这人，省的待会儿陛下前来，看到这一幕后勃然动怒。
　　可这人认准了云彦，不以为意道：“我跟着云六郎听解说也一样，不劳薛娘子费力了。”
　　“大人，沈郎等你好久，你且去应他一声才对。”薛娘子心急如焚，此等场合又不好公然摊开去讲，毕竟在任何人看来，谢锳与云彦和离，转而投入圣人怀抱，大有君夺臣妻的意味，容易引人非议。
　　谢锳见状欲配合薛娘子之举，偷偷离开。
　　不料那使臣忽然抽风，看她要走，心急之下冲过去便要拦她，只以为云六郎也会跟着走，哪里想到自己动作突兀，幅度太大，一脚抬起，不提防被什么绊了下，踉跄着扑倒。
　　谢锳被狠狠推了把，熙攘人群里，她找不到支撑，眼看就要跌到。
　　与此同时，周瑄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来，一眼，看见雪白披风裹着的谢锳，柔软的腰肢向后折开弧度，他蹙眉欲冲上前去。
　　然未待行动，便见有另外一人眼疾手快，拦腰抱住谢锳，兜帽沿着乌发垂落，泠泠步摇散开细碎的光，她的一双手臂，出于本能抓着那人的衣襟，扯了下，襟扣崩开一颗。
　　任谁看了，都觉得两人是檀郎谢女，天作之合。
　　周瑄冷了眉眼，阴鸷幽深的眼底渐渐泛起浓雾，他站在原地，金线滚边的狐裘大氅垂在脚踝，手指攥至发白发紧。
　　隔着重重人群，垫脚四处寻找的顾九章陡然一愣，他搓了搓脸，眯起眼往明火处观望。
　　待看清斜对面伫立的森冷圣人，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而全然不知被盯上的两人，还在互相揪着彼此。
　　喧闹的大傩来到高/潮，齐齐吟出的颂语仿若击破半空，一点点与乌云缠绕裹挟，最终愈压愈低，黑压压的云彩凝结着霜冷，听到轰隆一声闷雷。
　　那云彩瞬间泄开口子，纷纷扬扬洒落雪花。
　　睫毛微凉，谢锳忙松了手，觉出后腰仍被箍住，她挣了下。
　　云彦却没松开，他神情惶然，眉目戚冷，清瘦的身躯弯出一道浅弧，掌腹慢慢攀升热度，谢锳站直了自己，想反手把他扯开，云彦慢慢收敛力度，手臂垂落下去。
　　“阿锳，我不该骂恬姐儿。”
　　风乍起，与雷声交融，凌厉而又剧烈，很快吞噬了云彦的话。
　　“她说的没错，我就是想你，日日夜夜都想着你。”
　　他掀开眼皮，目光幽幽的朝斜对面望了过去。
　　虎狼般锐利的眼眸，此时明确郁沉的盯着他，在听见这一声后，瞳底折出嗜血的红光。
　　周瑄扯开嘴角，随后将氅衣往后一撩，阔步朝着明火处走去。
　　他想看看，云六郎能作甚，敢作甚！
　　谢锳是他的，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谁敢触碰，他便杀了谁！


第65章 圣人也是凡夫俗子◎
　　怒气蓄积下的帝王, 通身散发着逼人的压迫感，他越走越近，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带着冷厉的肃杀。
　　十二兽夸张的表演, 纷繁狰狞的面具不时往人跟前展示, 引发阵阵唏嘘哄笑，火光映照在四周, 每个人面庞通红火热。
　　小童往官员家眷手中分发傩面具, 接到手的人纷纷戴上，一时间处处都是傩面具, 处处都是青面獠牙的脸，有人跟着跳, 起舞的身影遮住上前的视线。
　　周瑄停步间, 再抬头, 谢锳已经不见踪迹。
　　他心口一紧, 抬手将人推开，正要向前继续走, 忽听人群中炸开声响。
　　“着火了！”
　　众人不由往那看去，却是有位绯色衣裳的官员蹦起来，打着转去拍打身后的火苗, 冬日衣裳厚重，又多带皮毛类的材质，他那般胡乱蹦跳, 不多时周遭人也跟着遭了殃，衣裙袍尾沾染着火星子, 虽说火势寥寥, 可因为人群拥堵, 瞬间闹得沸腾起来。
　　他们围在柴火堆周围，像另一团灼灼烧起来的火光，紧紧一簇，推搡间，有人倒地，有人叫喊，闻声赶来的禁卫军立时维持秩序，何琼之也赶来，在他的指挥下，很快重整完毕，只那几位被烧到衣裳的官员家眷，被宫人领着去往偏殿更换衣裳，大傩表演照旧。
　　雪花扑入火中，反激起更加璀璨的势头，欢声笑语接踵而至。
　　周瑄屏息凝视，谢锳和云彦皆已消失不见，只白露和寒露急得到处寻找。
　　他握了握拳，太阳穴兀的一跳，他合该在登州便杀了云六郎的，他没想到云六郎还敢招惹谢锳，还敢动他的女人。
　　他抬眸，何琼之迅速赶至他身旁，听见一声冷冷的命令。
　　“去找谢锳，如若发现她跟云六郎在一处——”
　　何琼之微抬起眼来，便见圣人淬了毒似的目光，闪过杀意。
　　“杀了他。”
　　太液池畔水很凉，尤其下着雪，仿佛有股摸不到的冷意沿着骨头往肉里钻，手炉在熙攘中丢失，谢锳顾不得回头找，便被人一把拉住手腕，黑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顾九章朝她咧嘴一笑：“莺莺，爷来救你了。”
　　顾九章对宫城甬道极其熟悉，领着谢锳左冲右撞很快离开明处，他警觉性很高，听到一点动静便立时拉谢锳避在墙角，两人都瘦，待巡视的禁卫军擦身而过，他又继续往前。
　　直到将人送回清思殿殿外。
　　望见明亮的灯火，他站在暗处，手心全是汗，桃花眼亮的宛如明星。
　　“莺莺，方才云六抱你，被圣人瞧见了。”
　　谢锳一愣，顾九章又道：“他可是真蠢，明知斗不过还敢硬来，你当初怎么会选他做夫郎，他除了会读几本破书，会画画写诗，又长了张能看得过去的脸，哪儿好了？”
　　顾九章顺势往树上一歪，漫不经心提防周遭动静。
　　谢锳揉着手腕，小声道：“他哪都好，只家里牵绊多，好些事情不能随心。”
　　“那都是借口，他要真喜欢你，早就带你走了，你们可成婚好几载，就他家那个大姑姐，京里谁不知是何脾性，外人都知做她弟媳难，云六不知道？
　　他无非觉得你懂事，装傻罢了。
　　要换做是我，一早带你分家出户，哪里轮得到圣人....”
　　他忙禁口，给自己轻轻扇了一嘴。
　　“我说错话，你不爱听就当放了个屁。”
　　谢锳笑，想进去，便福了一礼道：“今日之事多谢，下回可别放火了。”
　　顾九章摸着后脑勺，桃花眼闪着欢喜，“你没事就好，快进去吧。”
　　谢锳转身，忽被他拉住手指。
　　“怎么了？”
　　“莺莺，你哪日想离宫，跟九爷说，九爷上天下地也给你想法子。”
　　谢锳咬着唇，深深福下去。
　　顾九章忙不迭去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粉嫩似雪，呼吸绵密香甜，顾九章只觉得神魂颠倒不过如此，短短一瞬，脑中仿若流转千年，她的唇，她的眼，她仰起头来望向自己时的眸底，无一不叫他心尖发痒。
　　触碰她衣袖的手猛一瑟缩，顾九章打了个抖，心虚的背到身后。
　　一股异样的暖流沿着指尖传到胸腔，又很快蔓延开来，冲涌着抵达每一处角落，他捻着指腹，默默回味方才的感觉。
　　“九爷，你心好，救过那么多人，又想来救我。可我跟腰腰，音音棋棋文文她们不同，救她们用银子，救我，搭上命也不成。
　　你是九爷，也是顾家九章，更是平宁郡主独子，请千万不要为我涉险。
　　我很好，与陛下是青梅竹马，我很喜欢他，愿意留在宫中生活。”
　　顾九章心里头登时空了一块，诧异的张开嘴，半晌才问：“那你当初跟何琼之私奔。”
　　“我没有。”
　　谢锳没法解释，只好编谎话继续说道：“我只是跟陛下赌气，溜出宫散心。”
　　“所以烧了珠镜殿？”
　　顾九章笑，抱起手臂浪荡子一般：“莺莺，你回去吧，我心里门清。”
　　这小娘子，心眼真好。
　　顾九章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他可不是云六，办不成事反倒给莺莺添堵，他要办，就得一步办成。
　　大傩表演接近尾声，何琼之遣出去暗中搜寻的人相继回禀，皆未有收获，直到盘查丹凤门的一路折返。
　　“云六郎走了？”周瑄皱眉，神色阴鸷，“可细细查过他的马车。”
　　“属下仔细查过车内车外，也试过是否有密格，云大人乘坐的马车结构简单，属下与他人尽管扣留其半个时辰，仍未发现异常，故而放其离宫。”
　　何琼之拱手道：“陛下，其余几道门亦有守卫巡视，截至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十一娘出宫踪迹。”
　　周瑄凉眸往太液池扫去，心里头颤的厉害，攥住的手抠的死死，一股把握不住的惊惧惶恐慢慢袭上胸口，他暗自逼迫自己冷静，沉下心来想谢锳去处，然草草思忖了几个，脑中一片混乱。
　　“宋清那边怎么说。”
　　“他...”
　　“陛下，陛下，谢娘子回去了。”远远跑来个黄门，还未走近便扑通跪在地上，“谢娘子回清思殿了，她怕白露和寒露找不见自己担心，特意让奴才过来说一声。”
　　周瑄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只沉声嗯了句，转头便往清思殿走去。
　　殿门虚合，周瑄伸手一推，沉重的雕花楠木门打开。
　　她穿着藕荷色对襟长裙，腰处绣着清雅的芙蓉，站在落地蜀锦屏风后，擦拭未干的青丝，听见动静，在门打开的一瞬，静静回过头来。
　　青丝如瀑，肌肤胜雪，那双漆黑的瞳孔明若秋水，沁着迷蒙温软，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周瑄静默的立在门口。
　　他慢慢褪去氅衣，承禄躬身接过，挂在衣桁上。
　　一丝不苟梳起的发沾染了雪片，此时因殿内的灼热慢慢融化，变成水珠沿着一绺滚落滴下。
　　他抬手，去解衣领，竟是有些发抖，解了好久都没对准扣子，屋外的雪渐大，噼啪砸击楹窗，风肆虐着，卷起枯枝抛到半空，院里窸窣嘈杂。
　　他垂下手臂，缓缓开口问道。
　　“方才，去哪了？”
　　谢锳背过身，换了条巾帕擦拭发丝，状若如常：“看傩戏。”
　　“怎么回来这么早？”
　　“怎么了，为何忽然问我这个。”谢锳不解的搁下巾帕，笼着换好的长裙，走上前去。
　　周瑄试图从她眼中看到慌乱，破绽，可没有，那眼睛清澈见底，生动明媚，藏不住半点隐瞒。
　　“随口问问。”他抬手覆在谢锳的面颊，拇指揉了揉眼尾，俯身啄了口。
　　谢锳笑，“我以为你今夜还要宿在紫宸殿，这才想早早歇了。”
　　周瑄仰起头，任由她解开圆领扣子。
　　乌黑的眼睫微微翕动，抬起来，那水眸宛若旋涡，周瑄挪不开眼，心下一动，将人抱起来走到帐外。
　　“朕陪你睡，往后哪都不去，都宿在此处。”
　　帷帐摇晃犹如狂风催卷海浪，时而轻摇慢摆，时而剧烈拉扯，帐内声息将落，又是一阵闷吼。
　　周瑄克制许久，加上年底年初琐事诸多，细数起来已有好些日子没碰谢锳，血气方刚的年纪，稍稍被刺激，便觉浑身使不完的蛮力。
　　他起初还想徐徐图之，后来便愈发不受控，只觉那纤腰，长腿，无不使人振奋，疯狂，他如是看着，脑子里哪还记得什么柔缓，什么轻巧，当即不管不顾，全凭冲动而来。
　　听见她连连求饶，他俯身亲那青丝，手指穿过去，箍住她汗津津的脑，嗓音低沉急促：“谢锳，叫朕的名字，叫！”
　　“明允，我不成了，你停一会儿。”谢锳无意识的求他，也记不清说了多少回，每一声都毫无意义，轻飘飘被他摁住，随之而来的，是更为肆意的掠夺。
　　腿很疼。
　　腰几乎要被折断。
　　手腕被他抓住，自身后拉到他胸前，将要跌到绸被中，铁索般的手臂箍住细腰，自下而上环过去，大掌摁在肩膀。
　　手指拨过她的下颌，使她回转过来脸。
　　面庞俱是细汗，青丝黏在皮肤，模样甚是可怜。
　　“你下去。”
　　谢锳承不住，伸手便去推他。
　　周瑄抚了抚那濡湿的发，虽未酣畅痛快，却不得不匆忙了事。
　　帷幔停了摆动，帐内空气仿若被蒸熟了，闷热而又令人窒息。
　　谢锳被他抱着，只觉他与往常不同，待缓了半晌，才意识到，他今夜没有弄在外面。
　　沐浴时，她有些后怕，隔着薄纱屏障，她整个儿没入水中，手指如此伸够几番，却还是没有触到，不觉愈发着急。
　　忽然头顶一黑。
　　谢锳仰起脸来，对上周瑄似笑非笑的眉眼。
　　他披着松软的里衣，没有系带子，敞开怀，露出精健的皮肤，骨肉结实，线条明显，宽肩之下的腰没有一丝赘肉。
　　他把手压在屏顶，问：“不累？”
　　误解了谢锳的意图。
　　谢锳摇头：“累，很累。”
　　周瑄兀自褪了穿好的里衣，忽地一笑：“朕来帮你。”
　　漫长的夜，没有尽头。
　　谢锳最后是被抱着擦干，换了寝衣，浑身没一丝力气，待收拾妥当，她已经疲惫的昏睡过去。
　　周瑄躺在她身侧，食指慢慢沿着她光洁的额头滑到鼻梁，停了一瞬，声音轻轻溢出。
　　“还是得先要个孩子。”
　　若他一人绑缚不住，那便多个筹码，或许有了孩子，她便能安下心，再不去想着离开，或许有了孩子，她能重新审视自己与他的关系，那时他又有了另一重身份。
　　他要做她的夫郎，也要做她孩子的父亲。
　　他要她终有一日走不掉，离不开，心甘情愿留下，和他朝朝暮暮，旦若朝云，暮为行雨，做一世乃至永世长长久久的夫妻。
　　马车内的炭火已经熄灭，恰如此时幽静冰冷的气氛，凉到了极致。
　　云恬坐在一隅，头一次觉得阿兄的眼神吓人。
　　他一言不发，向来温润儒雅的面孔变得灰暗颓败，骨节分明的手，交叠在一起，眸色如车外浩荡的雪，叫人不敢靠近。
　　云恬捏着帕子，糯糯开口：“阿兄，你怎么了？”
　　闻言，云彦目光温和许多，挤出个笑，“阿兄吓到恬姐儿了。”
　　云恬没有摇头，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恬姐儿，今夜阿兄本可以推辞称病，可还是厚颜进了宫，就像你说的，阿兄其实想去看看她，可见了又能如何，不过把她推得更远。
　　阿兄没用，她也不会喜欢我了。”
　　登州那番话，谢锳说的明白，自始至终，他只是圣人的替身，替代圣人远赴边境三年的影子，正主归来，他也就没什么用了。
　　明知自取其辱，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她过的如何，前些日子回京才知道谢蓉死了，他几乎想立刻飞奔去到她身边，他知道谢蓉在谢锳心里的分量，担心谢锳会难受，伤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最简单的走到她面前，他都无计可施。
　　今夜，他怀着不该有的念头，进了宫。
　　告诉自己别去妄想，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事实上他做不到，尤其看见圣人那凛冽的寒眸，心中意气用事，便故意说了那句话。
　　图痛快，然过后呢？
　　他闭上眼，痛苦的靠在车壁。
　　除了读书，他什么都不会，废物一般。
　　前厅的灯还亮着，曹氏和云臻絮叨着说人是非，自打云臻受过惩戒，虽说收敛许多，不常去赴宴，可骨子里的本性未变，压抑在四四方方的梧院，快要憋得受不了。
　　曹氏亦如此，先前多少女眷与她交往，如今可好，在珠镜殿被当众责打，那些人全都消失匿迹，唯恐与伯爵府沾上关系，惹圣人烦恶。
　　两人思来想去，异口同声骂了句：“都是锳娘惹得！”
　　云臻剥着饴糖，低声啐道：“朝三暮四，勾搭这个，勾搭那个，偏六郎傻，还把她当宝贝，他那样好的条件，多少姑娘等着嫁，他还不乐意。”
　　经她点播，曹氏想起来：“上个月还有人跟我提呢，说是金陵通判之女，不知何时见了六郎一面，回去后便茶不思饭不想，老闹着她家人过来议亲。
　　我收了邀帖，没把这事放到心里，如今看来，也该跟六郎提提，咱们云家，全指望他一人了。”
　　忠义伯是个不上进的，多少年没挪窝，曹氏被打，他屁都不放，还叫她们消停点，曹氏自然更气更窝火。
　　先前的恩爱和善亦在生活的不顺遂中，日渐嫌弃厌倦，对于夫郎的要求亦更加苛刻直接，曹氏催促忠义伯走动关系，好歹新岁换个体面的部门，他却不置可否，该怎么混，还怎么混。
　　曹氏不明白，日子怎么就稀里糊涂越过越差了。
　　“金陵通判？”云臻拍手道，“那是极好的，金陵富庶，若两人能成，咱们不妨将京里的宅院卖掉，去江南定居，省的风言风语烂耳朵。”
　　她是太想找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再来。
　　眼看再有几月便要开春，她不能窝囊的闷一辈子。
　　“那明日便叫六郎回帖，应了通判的邀请。”
　　“我不去。”
　　清清冷冷的人，不知何时站在毡帘外，伸手挑开，略一弯身进来。
　　“还有，别把自己的错怪到阿锳头上，阿娘阿耶纵容阿姊，才导致今日不可逆转的恶局，若说有错，错在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没有是非忠奸，阿姊若再一味抱怨，不妨想想狱里的责罚，管住自己，管住自己的嘴！”
　　“六郎，你疯了！”云臻一拍桌子，震得饴糖四下乱飞。
　　云恬从云彦身后露出脑袋，小声道：“阿姊，我觉得阿兄说的对，自己的错，不要再去怪罪嫂嫂。”
　　“你懂什么！”云臻气的透不过气，顺手拾起茶盏朝云恬砸了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碎响，云彦扯开云恬，那茶盏砸到门框，碎瓷崩开。
　　“阿姊，你再疯下去，我便着人将你捆起来，钉死门窗，终生不得外出。”
　　他一字一句，面庞阴冷的快要滴水。
　　云臻被他吓到，张着嘴没想出回应的话。
　　曹氏暗自抹泪，她如何不明白，云家若想要存活，她们便必须谨言慎行，可她怎么管得住四娘，半辈子了，说一句她顶一句，习惯了。
　　“阿娘，金陵的事莫要再提，待再过五日，我便要启程离京，你们自行保重。”
　　“你又要去哪！”
　　“我朝疆土辽阔，要画完舆图，便得走遍每一寸山河。”
　　....
　　顾九章有些日子没看见谢锳，他巡视宫城时，曾有多次故意经过清思殿，也只看到那两个小丫鬟出入行走。
　　这夜，他依例逡巡清思殿周围，领一队黑甲卫穿过梅林，经由惯走的宽巷上前，途径外殿时，看见承禄。
　　圣人身边最信得过的中贵人，顾九章认得他。
　　“来，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承禄唤他们。
　　顾九章握着长矛，走到跟前问：“中贵人，何事用的着我们？”
　　承禄低声说了几句，顾九章握紧了手，笑道：“好，不费事。”
　　说罢便安排那几个黑甲卫，跟着承禄一道出去，走向圣人私库。
　　三更半夜，说是要换张大床。
　　顾九章斜靠在槐树上，目光往殿内扫去，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圣人瞧着克己复礼，不重女/色，没成想竟也是凡夫俗子，如此不知节制，如此野蛮暴力。
　　尚食局的黄门端着瓷碗走进殿门，嗅到一股药味，顾九章挑眉，顺口去搭了句话。
　　“谁病了？”
　　小黄门看见他的装扮，忙恭敬回道：“大人，不是病，这是调理身子的汤药。”
　　顾九章微微蹙眉，不解。
　　小黄门压低了嗓音，凑到他耳畔说：“让里头那位娘子生皇子的秘药。”


第66章 好大的福气◎
　　烛火晃了下, 黄门端着药走上前，白露忙去接过，继而低头踏进寝殿。
　　方才那动静吓的她们俱一哆嗦，犹如山崩地裂, 上好的床榻轰然倒塌, 木料折断的声音，穿过雕花木门直直刺入耳中。
　　令人惊骇的同时, 亦叫人面红耳赤。
　　她们欲进去收拾, 却被圣人肃声拒绝。
　　隔了好久，才得了应允进入, 打眼瞧见那床，散了架子似的瘫在地上, 帷帐胡乱扯开, 撕成一绺绺的碎片, 能想象到始作俑者的急躁。
　　床头小几亦被推倒, 上面搁置的花斛茶盏悉数扫落，碎瓷片散开, 澎溅的四处都是。
　　白露收拾的光景，看见其中一片沾了血，不由大惊失色, 拿起来疾走到垂落帷帐的斜对面榻上，颤着嗓音儿问。
　　“陛下，娘子是不是受伤了, 奴婢从地上捡了片带血的碎瓷。”
　　周瑄给谢锳拢好里衣领子，往外乜了眼, 哑声说道：“无妨, 是朕踩过的。”
　　谢锳瞪圆眼睛, 想起身，被周瑄摁下，“你浑身都是汗，仔细着凉。”
　　说罢捏捏她纤细的手腕，举起来给她看，“还是瘦，待会儿让人送来药，你得日日饮用，不能因为苦便中断，陆奉御是为你调理身子的，上回月事调到快好，若非你离开，也不用重新再喝。
　　落下的药，需得重新补一遍，省的遗留病根，带下病说轻也轻，说重也重，总之是自己受罪，旁人看了不是滋味。”
　　谢锳拿开手覆在他胸口，“好，我会喝得。”
　　陆奉御医术好，她每月也不再因月事疼的起不来身，只是那药格外苦，若非捏着鼻子一股脑喝完，谢锳中途定是要吐掉。
　　她爬起来，挪动周瑄脚边，见那里已经渗出很多血，洇湿了绸被，他没有做任何包扎，肉眼可见的伤口扎的极深，斜斜横亘在脚掌处。
　　“疼吗？”谢锳问完又觉得多此一举，这般扎伤，不疼是假的，她看着血，头有些晕，便闭眼调整呼吸。
　　周瑄见她小脸凄白，没有血色，不由握住那腰，安慰道：“不疼。”
　　谢锳回眸瞥他，柔声道：“怎么会不疼，我看着都害怕。”
　　手指触到那里，她转身从枕边匣子里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将周遭的血拭净，迟迟不敢落在伤处。
　　周瑄忽然弯腰过去，握住她的手径直摁在那里，感觉到她浑身僵硬，手发抖，不由笑笑。
　　“从前在边境，比这更严重的伤朕也受过，不算什么。”
　　谢锳攥着帕子，想起何琼之说过，她大婚时，正是他们鏖战最激烈的日子，周瑄苦撑至援军赶去，却因受伤过重在床上躺了月余。
　　他前胸后背都有刀伤，或浅或深，穿上衣服，便都看不出来，依旧是矜贵清冷的帝王。
　　她咬了咬唇，慢慢剥出血肉里的细小碎瓷。
　　只觉后脊全是汗，脑门也跟着一阵一阵的晕。
　　实在受不了，她往后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摆手，唤寒露。
　　“去请陆奉御，快。”
　　陆奉御这几日都宿在宫中，故而坐着小轿过来时，殿内正在往外搬运坍塌的破床。
　　几个精壮的黑甲卫手脚麻利，动作干练，不多时将那里腾出来，清理整洁。
　　“陛下暂且不要穿靴履，今夜涂上药，干晾着不要碰湿的东西，明早再换一次药，别让它黄脓发肿。”
　　谢锳认真记着，末了问：“大约几日能好。”
　　陆奉御捋须：“五六日结痂后，便不大碍事了。”
　　“多谢奉御，”谢锳想起来药，不免多问一嘴，“您帮我调理月事的汤药，能否不要那么苦，我自小不爱吃苦，总觉得舌尖打颤能吐出来。”
　　陆奉御一愣，目光不由望向斜躺的圣人。
　　那人幽幽还以扫视，却不开口。
　　陆奉御咽了下嗓子，如是嘱咐道：“良药苦口，想来娘子也能感觉到自己小腹有所好转，再坚持些日子，想来不用太久便可停药。”
　　圣人年轻气盛，精力充沛，最近又听闻春宵帐暖，夜夜笙歌，他那样好的体格，若要得子，必然用不了几日。
　　只是他瞒着谢娘子，约莫在动作上会有所顾及，既然是暗地为之，谢娘子定也在防避着，这种事但凡不能坦白，便极容易产生排斥。
　　他瞧了眼谢娘子，果然是一副不明真相的模样，若最后查出有孕，说不准又是一场风波，他年岁大了，实在不明白圣人折腾什么。
　　想要皇子公主，广纳后宫便是，这般欺瞒哄骗，委实不像帝王所为。
　　谢锳下地时，头有点晕，扶着雕花屏风站稳，白露给她裹了件薄软披风，雪停了，屋外却冷得厉害，屋檐上悬挂着冰锥，时不时能听到清脆的坠地声。
　　几个黑甲卫又抬来新床，安置在原地。
　　那几人走的时候，谢锳觉得最末一人背影熟悉，便在他转身走出内殿时，忽然朝自己咧嘴一笑，谢锳兀的止了呼吸。
　　顾九章！
　　顾九章的胆子是平宁郡主养出来的，平宁郡主性情豪放不羁，对于管教顾九章几乎放任恣意，顾九章虽纨绔，但外祖父与祖父都是武将，他风流却不胆怯，比起其他纨绔多了几分勇猛果敢。
　　自然，混账起来也没人收拾的了，往往平宁郡主打完，他没事人一样，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依旧不改。
　　脾气倔，很是自以为是。
　　谢锳站在那儿，半晌没有回头。
　　周瑄顺势看去，幽眸略过那一行黑甲卫，问：“怎么了，认识吗？”
　　谢锳怕他怀疑，便转过身诧异开口：“什么？”
　　“没什么。”周瑄笑自己多疑，朝她伸手，“过来，让朕抱抱。”
　　说是抱，抱了会儿便又滚到榻里。
　　穿好的衣裳复又解开，心急火燎便用撕的，布帛裂开，门外人听得又是一阵脸红。
　　白露咬着牙，默默说道：“陛下是要累死咱们娘子，这都几更天了，还不休息。”
　　寒露跟着点头，攥着巾帕附和：“娘子走路腿都打颤，他也不知心疼。”
　　承禄挑帘进来，两人相继噤声。
　　“中贵人。”
　　承禄嗯了声，问：“陛下和娘子歇了吗？”
　　还未等她们开口，屋内便要水了。
　　承禄蹙起眉，圣人最近着实太放纵了，子时入睡，卯时便起，一夜数次，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明儿还要与门下省和尚书省的官员商榷要务，自早到晚一整日不得安歇，他再这么纵/欲，怕是要出大事。
　　谢锳累的不成样子，先前几日还能听见他穿衣离开，最近两日便是天上打雷她也听不见，每每睡到晌午才起，腰上，腿上还有前胸皮肤，到处可见他留下的印子。
　　狼狗一样，又咬又挠。
　　她打着哈欠，泡在沐汤中。
　　低头，将手伸进去。
　　昨夜数度进出，她都记不清周瑄有无弄在里面，弄了几次，昏昏沉沉间，被他磨得浑无力气。
　　现下清洗，总是亡羊补牢，不知还有没有用。
　　随着暖黏滑出，她慢慢松弛下来。
　　还有三日便是上元节，此时坊间极为热闹，早已扎好的鳌山灯海波澜壮阔，沿街望去，两侧店肆林立，皆悬挂着形状各异的灯笼，河里经过的游船画舫，业已装饰一新，红绸彩带，灯笼成对，袅袅烟雾中，顺着河水往下游驶去。
　　谢锳今儿出来，是去刑部找谢楚。
　　身边跟随的黑甲卫足足二十四人，护送翠顶华车来到官署前，有人拿来脚凳，谢锳拢好披风下车，便见一人低头躬身将胳膊伸到她面前。
　　谢锳搭手扶住，道了声“多谢。”
　　听到那人低声回：“客气了莺莺。”
　　头皮发麻，谢锳垂眸扫去，对上顾九章嬉笑的桃花眼，狡黠而又得意。
　　她当即缩回手，往前疾走两步。
　　再度看见谢楚，谢锳觉得他苍老许多，两鬓出现银丝，夹杂在黑发当中很是显眼，他站在高阶上，往下迎了几步，被飞奔而来的谢锳撞得猛一踉跄。
　　“阿兄，你怎么这么老了。”
　　谢楚比谢蓉小两岁，比谢锳大五岁，此时面相却仿佛大了谢锳一旬，他抿着唇，抬手拍拍谢锳的后背，连笑容都不比从前那般自在，似笼在网子里，渐渐往外释放，恰到好处的收敛。
　　“你便是这么给我贺新岁的。”谢楚笑，握着她肩膀仔细打量，见她面颊红润，身量纤秾合度，便知最近传言不假。
　　陛下待她极好。
　　可没有名分，终究不成样子。
　　谢楚私底下上了奏疏，请求陛下赐谢锳封号，奏疏没有驳回，却也没有得到应允，他知道，谢锳身份尴尬，若再没有娘家人扶持，等容颜衰老，陛下难保不会喜欢上旁人。
　　到时谢锳处境便会难堪至极，风言风语更会不绝如缕。
　　他虽担忧，却不愿让谢锳知道。
　　两人来到书房，谢锳到处转了转，拿起一本案录翻了两页，看见上面有谢楚的批注。
　　“阿兄，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她转过身，坐在圈椅上，纤细的身子小小一团，郑重其事地看着谢楚。
　　谢楚皱起眉头，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问题。
　　谢锳眼眸明净，很是认真的又问了一次：“什么都可以，比如权势地位，金银珠宝，阿兄有没有想要的。”
　　“你怎么了？”谢楚站起来，大掌去摸她的额头。
　　谢锳弯起眉眼，伸手覆在谢楚手背，“我好着呢，陛下待我言听计从。”
　　“真是如此吗？”谢楚反问，“阿兄问你，你留在他身边，可是因为喜欢，还是只为了给阿姊报仇。”
　　“阿兄，我又不是孩子，难不成还要跟幼时那般单纯，同皇子帝王要专宠？谈喜欢？
　　他给与我想要的，我回赠他所求的，尽我可能侍奉周到，本就是公平公道，若再妄想不该有的东西，时日久远，难免生出抱怨。
　　趁着他贪恋我的身子，不若便就此交换，他高兴，我也没甚好委屈的。
　　况且他能给我的东西，实在是太过丰厚，即便终有一日会被抛弃，我也不会觉得可惜。”
　　她说的清楚，一丝都没有瞒着谢楚。
　　“十一娘，你不难受吗？”
　　“阿兄，当把这件事当成交易，根本就不会难受，反而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你看我，出行浩浩荡荡，衣食无忧，宫里顶好的大师傅给我做衣裳，做吃的，我想要什么，只要张口，不出一日便有人送去，这样舒坦放肆的日子，旁人求不来，我不会难受，我是真的甘之如饴。”
　　坦然的话说的没有波澜，仿佛当真如此，那些年对周瑄的感情，已经荡然无存，她可以做到收放自如。
　　心口那一丁点的疼算什么，不重要。
　　“我想为你同陛下求个爵位封赏，世袭罔替，等临哥儿长大后，祖上有荫封，到底是份保障。”
　　这是谢宏阔求了半辈子的事儿，在他没有流放时，谢锳便知道。
　　“十一娘，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阿姊已经去了，你若再有好歹，我...”谢楚说不出话，捂着脸咬紧了牙关。
　　“放心，我永远不会走阿姊那条路。”
　　活着多好，若真有那么一日，她定要走遍每一寸土地，去看看这天下，有多美，有多纷繁，她才不会去死。
　　紫宸殿内，熏香渐入衣袖。
　　何琼之阅完案录，抬头便见承禄着人搬来两箱书籍，打开后，搁置在当中。
　　周瑄放下笔墨，起身走来，信手挑起一本，掷到何琼之案上。
　　“陛下，这是何物？”
　　殿内只他们两人，承禄已经退到门口候着。
　　“自己打开看看。”
　　何琼之便依言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眼，唰的合上，面颊嗖的通红。
　　上下攀缠的人，伊始便褪了衣裳，旁边还有文字注解，他没看清，隐约有“怡情”“小意”“缱绻”“点灯”之类的词汇，着实触目惊心，叫人口干舌燥。
　　周瑄瞥了眼，问：“你与新妇房事可还妥当？”
　　何琼之冷汗冒出来，硬着头皮点了点：“妥当，甚是妥当。”
　　刘若薇是很温和传统的女子，因为刘中丞的缘故，她做事会显得规矩刻板，在房事上，亦遵循夫郎在上的原则，极尽配合。
　　何琼之与她不熟，每回进房都像是上刑场，更何况要与她坦诚相对，每每吹灭了灯，摸黑行事。
　　他知道自己力气大，可刘若薇咬破了唇，也只发出低微的叫声。
　　压抑着自己，令何琼之也不忍过渡，每回都是草草了事。
　　“怎么个妥当法。”
　　周瑄拧眉，顺势坐在他面前的案上，将书籍叩了叩，目光逼视何琼之。
　　“这，这怎么说，挺好，就是挺好的。”
　　何琼之擦了把脸，手心尽是汗，后背也唰唰往下直淌，短短一瞬，衣裳都塌透了。
　　“朕不大好。”周瑄面沉如水，说完便煞有其事的翻开书页，将一幅图指给何琼之看。
　　“做过吗？”
　　何琼之脸快烧起来，不自在的舔了舔唇，道：“没。”
　　“这个呢？”
　　“也没有。”
　　“都没有？”周瑄诧异，另取来一本，逐一翻找着问了一遍，何琼之都道没有，他便大大的惊讶到，“那你还好？能尽兴？”
　　“臣..不大行。”
　　话音刚落，周瑄投来同情的目光，大掌拍在何琼之肩膀，意味深长道：“不必灰心，陆奉御能治。”
　　他原是想与何琼之探讨一番，想询问女子如何才能欢/愉敞开，不那么抵触压抑，自己倒是畅快了，可谢锳每回仿佛都不那么舒坦。
　　只有一次，还是最初两人头一遭，她被下了药。
　　那夜是极致的销/魂。
　　周瑄无数次回味那夜，后来总也找不到同样的感觉。
　　他好，谢锳也得舒服。
　　若不然，她对这事总是不乐意的。
　　可何琼之如此颓败，他又不好细问，只得敷衍了几句，拉着他将那两箱书卷看完，临走又宽慰了一番，道改日让陆奉御扎扎针，或许就好了，就能行了。
　　看何琼之的表情，似乎大为感激。
　　他心情好，便也不觉得冷，在紫宸殿批阅完奏疏，径直去了清思殿，因为走得急，没穿氅衣，可浑身仍热燥燥的，待进殿后，才发现谢锳还未回来。
　　他去沐浴更衣，熏过香后躺在榻上等着。
　　谢锳回宫，没有乘坐撵车，自左银台门下马后便散着步慢悠悠往回走。
　　天气冷的刺骨，鼻尖很快被冻到发疼，她手里抱着袖炉，披风被树枝扯了下，弯腰去解的光景，听见几个黄门打前头经过。
　　“还送药呢，这都几日了。”
　　“管他几日呢，那位没消息，便得一直送，你俩可别胡乱说，仔细被贵人听到掌嘴。”
　　“晓得了，都说那位好福气，日后生下皇子便是皇长子呢。”
　　谢锳身子一僵，才明白他们嘴里的“那位”，说的是自己。
　　“谁知道是福是祸，子随母贵，那位至今都没有名分，嗨，陛下的心思难猜，说不准就是一时兴起，咱们做奴才的，还是别揣度了，省的哪日连累了脑子。”
　　三人走过，声音渐渐变小。
　　殿内温热，白露上前给她解开披风，挂在衣桁上，又低声说道：“娘子，陛下等您许久了。”
　　谢锳嗯了声，把手掌覆在脸上暖了会儿，走近寝殿。
　　甚至没来得及更衣，她便被帐内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人被放在绸被，宽敞的里衣遮不住周瑄的身段，入目是筋骨分明，手臂上的肌/肉透过薄衣清晰的浮现，谢锳仰躺在床上。
　　他抚着她的脸，拔下珠钗，右手从头顶拿过软枕。
　　垫起她的腰，从后塞了进去。
　　谢锳蹙眉，想把软枕拿出，却被他擒了手摁在上方。
　　“我不舒服。”
　　她屈起膝盖，隔开他的接近。
　　“软枕硌的我腰疼，你把它拿走。”
　　周瑄笑，亲她腮颊，“还不舒服吗？”
　　却没有依从她的心意，软枕照旧垫在下方。
　　谢锳闭上眼，嗅到淡淡的龙涎香，他欺身下来，今夜却比往常放缓了手段，虽说仍旧不适，可他听到谢锳抗拒时，慢慢覆了下去，不再任意妄为。
　　只是他不怀好意，谢锳脑中想着黄门的话，伸手推他出去。
　　“我想去沐浴，换身衣裳。”
　　“不急。”他呼吸粗沉，左手抚着谢锳的发，双眸深邃如潭水一般。
　　没有纾/解，便一直忍着不能给她。
　　周瑄本想等她适应，等她恢复力气，可没想到，在他重新支起身体，想要向前时，谢锳伸手抓着他的肩膀。
　　极其不耐烦的说道：“你下去，我累了。”
　　换做平时，周瑄定然受不得这冷落，定会自行其是，不管她乐意否，他自己需得欢喜。
　　可今日不行，他特意看了那么多书，其一便是顺从女子心意，不可触之逆鳞，惹其动怒。
　　他退了出去。
　　谢锳走到屏风后，跨进沐汤。
　　其实在搓洗不多时，她便知道周瑄过来了，只是她心中郁闷烦躁，便闭着眼装作不知情。
　　直到他也跨进汤中，晃出一地的水。
　　“朕帮你洗。”
　　他怎会老实，趁机又弄了几回。
　　谢锳疲惫的靠着桶沿，未恢复力气便去往外推压，挤/按。
　　周瑄瞧着，渐渐涌起的热络霎时冷凝，双手往后一搭，淡淡望着她不知疲惫的动作。
　　那表情，是嫌弃，是厌恶。
　　她明明白白告诉自己，根本不想要孩子。
　　就在前几日，她还满面柔情的问他，要不要生个孩子。
　　从头到尾都是在哄他高兴，比那当值的官员还要尽心，装的丝毫不漏破绽。
　　他忽然上前，抬手箍住谢锳的喉咙，将人抵到桶沿。
　　那人小脸涨红，眸中泛起清浅的光，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背。
　　“你松手，我不舒服！”
　　谢锳咳嗽着，他却状若未闻，眼底浮荡着冷笑，唇再度逼下。
　　与此同时，谢锳被猛地怼到了桶壁。


第67章 修罗场二◎
　　谢锳嗓音哑了, 手指抓抠在周瑄脖颈，划出长长的血痕。
　　而那人兀自低头，抵入深处。
　　末了，紧紧抱住谢锳, 任凭她又抠又挠, 半分不肯松开。
　　他在上，居高临下睥睨恼怒的谢锳, 像打量一个陌生人, 从头到脚，目光逡巡而过。
　　过了许久, 他松手，谢锳便要去推压。
　　一声冷笑, 伴着冷肃的讥嘲：“根本无济于事, 朕想要的, 你给也得给, 不给也得给！”
　　“谢锳，事到如今, 还没看清自己的身份么？！”
　　轰隆一声雷，坐在妆奁的人打了个颤，朝外看去。
　　天阴沉沉的, 仿佛快要落雪，谢锳揉了揉眉心，脑中仍在盘桓那句强势的嘲讽。
　　身份,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何身份。
　　既已知道，她是不可能为他生下孩子的。
　　三清殿, 谢锳上了柱香, 跪在蒲团上焚烧抄写的经书, 恍惚间仿佛回到那些年，去紫霄观看阿姊时，她站在烟熏火燎的香炉前，神色平静，觉察到来人也只微微一笑，好似脱俗的仙子。
　　谢锳咳了声，仍不适应这扰人的烟火气。
　　然眼泪莫名掉下来，一点点打在手背，她眨了眨眼，还是止不住，索性任由它啪嗒啪嗒掉落，滴进铜盆里，发出细微的滋啦声，最后胸口也发疼，像透不过气，随着呼吸不断刀绞肉似的。
　　她大口喘着，跪立变成跪坐，歪在蒲团上眼睫迷离。
　　殿门关闭，跟随的黑甲卫都在院中。
　　没人能听到里头发生什么，没人看见她在做什么，谢锳忽然就控制不住，起先说服自己别哭，没什么可哭的，可越这么说，心里就越难受，就像无数泪水止不住奔涌着往眼眶挤去，又酸又涩，她咬着唇，呜咽的哭声像闷在瓮中，憋得她愈发刀割似的胀疼。
　　她没指望过谁，没彻底指望过谁，因为自小到大她付诸全部心力相信依赖的人，从未给过她同等的回报。她试图从阿耶阿娘那里获取亲情，得来的是他们漫不经心的漠视，拿捏不平的慈爱，只要阿姊阿兄和她站在一块儿，她永远是最不受喜欢的一个。阿娘甚至可以毫不避讳的边捧阿姊，边斥责她，仿佛她是他们家人的对立面，合该站的远远听她奚落。
　　她哪里还敢上前，幼时总想不明白阿娘为何这般待她，她什么都不懂，太难过时想哭，稍微红了眼睛，阿娘便讥笑她做样子，冷嘲热讽骂的她连哭都不敢。
　　半夜三更躲在被子里，又怕翌日被阿娘瞧出异样，只能边哭边告诉自己不许再哭，如此反复不定的折磨中，她渐渐适应了苛责忽视。
　　在阿兄阿姊为谢家争取裨益的时候，她便去忙自己的事，发现只消不与他们比较，不去招惹阿耶阿娘的注意，不再渴望关爱和喜欢，日子便一日好过一日，心也在这样的冷淡中逐渐变得坚硬。
　　她几乎不再哭了，想要什么便自己去做，偌大的谢家，即便她再不受宠，也是名门望族，衣食无忧，除了情谊，她什么都有。
　　她错在哪？
　　不信任也算是错，那她便从未对过。
　　周瑄能给她的，她亦如数还赠回去，她不觉得有何亏欠。
　　自己是什么身份，他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谢锳其实很想反问回去，你以为呢？！
　　反复的自我告诫全然没用，谢锳想警醒自己，可又难以拂开纷乱的思绪，时而觉得荒唐，时而觉得恐怖，这不像幼时任何一次奢望，躲在被窝中便能清醒过来，她困在诸多云雾里，一面是冷静，一面是愤怒，周遭还夹杂着不甘，委屈，失望，痛苦，她想的头都要裂开，神经抽搐着疼痛，钻心挠肝。
　　她伏在蒲团，双肩颤抖，声音再也压不住，透过捂住的唇清晰而又沉重的发出来。
　　哭很累，用尽浑身力气一般，以至于后来腹中饥肠辘辘，双手也开始饿到发抖。
　　她默默念给自己：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起身，理了理头发。
　　情绪难以平复，她便乖乖坐在蒲团上等着，胡乱盘起腿，又掏出小镜整理面容，然敷粉后的肌肤尚可，只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一样，是无论如何遮不住了。
　　待呼吸匀促，她垂了眼睫，去开门。
　　“莺莺...”婉转欢喜的叫声，在看见谢锳小脸时戛然而止。
　　顾九章一瘸一拐走上前，捉开谢锳挡脸的手，面色越来越沉静，“你怎么哭了？”
　　他从怀里掏了掏，找出一方叠好的巾帕，摁在谢锳眼角，轻轻擦了擦，“陛下欺负你了。”
　　“没有。”
　　谢锳扭开脸，顾九章把帕子拍到她手上。
　　“你怎么瘸了？”谢锳嘟囔了句，肚子跟着咕噜一声。
　　顾九章瞟她，抱怨道：“你还装，要不是你偷偷叫人给我阿娘送信，她能知道我在宫里找你？”
　　谢锳没说话，权当承认了。上回去刑部，她便让阿兄悄悄给平宁郡主送了口信，叫她看好顾九章，别任性乱来。
　　顾九章原先只是猜疑，现在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不由生气：“你可不知平宁郡主的手有多黑，抡起那么粗的棍子，满院追着打，自己抓不着我，就去让小厮一起抓，十几个小厮把我摁倒条凳上，她狠狠打了我三十棍。
　　皮都烂了，我现在是负伤上值，疼。”
　　他嘶了声，余光偷偷看谢锳。
　　谢锳不自在的站远些，道：“本就是你错，不该一而再再而三来找我。”
　　“是，我也没说是你的错，我就是抱怨抱怨，指不定你能心疼呢。”他嘿嘿笑着，单腿一跳跟上下阶的谢锳，“你走慢点，我现在是废人，撵不上你。”
　　谢锳回过头，不解地问：“九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九章一愣：“我没想做什么啊，爷就想陪着你玩，多有趣。”
　　“你再这么玩下去，说不准就把命玩没了，我是认真的。”谢锳怕他不当回事，神色极其严肃。
　　“那不会。”顾九章摆摆手，凑上前得意道：“我家有丹书铁劵，关键时候能抵命。”
　　谢锳便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往前走，顾九章蹦跶着跟在后头。
　　待谢锳回去清思殿，顾九章便跟在黑甲卫中，一路继续蹦跶着巡视。
　　白露坐在绣墩上打络子，抬头听见声音，看见谢锳走进来。
　　“娘子，你哭过了。”白露扔掉络子，走过去扶她，见那眼圈红的厉害，不由愈发担心。
　　谢锳摸着小腹，虚弱道：“我太饿了，帮我去小厨房要碗水盆羊肉，再要两个胡饼，里头要夹烤酥的肉片。”
　　想了想，又补了句：“再做碗玉露团。”
　　消火。
　　白露惊讶：“那太凉了，娘子不怕伤着。”
　　“去吧，我要静静。”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躺下。
　　两手捏住被沿，眼睛直直望向大红帷帐，方才实在哭的耗费体力，如今消停下来，才觉得损伤太大，眼睛疼，喉咙疼，心口更是薄刃切过，时不时抽两下。
　　紫宸殿，宫灯亮的恍若白昼。
　　周瑄就那么捏着本书，直挺挺坐在案边，松散的长发披在身后，穿一身素白的里衣，外头罩着一件宽敞的玄色大袍，眉飞入鬓，唇角紧抿，骨节清隽的大掌抓过纸镇，摩挲着滑腻的边缘。
　　他一言不发，眸底隐匿在漆黑之中。
　　就像按捺着脾气，却又说不准何时会暴躁而起，杀人嗜血。
　　“陛下，谢娘子吃了两大碗水盆羊肉，另带两个胡饼，饭后用了碗玉露团，又去梅园走动消食，现下正在沐浴，想必是要睡下了。”
　　周瑄笑了下，抬头：“很好。”
　　承禄暗自啧啧，问：“陛下还回去睡吗？”
　　他还回去作甚，吃的那般愉快，难保看见自己不会噎着，周瑄扶额，眉头深锁。
　　天气晴朗，屋檐上立着几只鸟雀，叽叽喳喳抓的瓦片直响。
　　谢锳穿上披风，换了双鹿皮靴出门。
　　沿着河岸走了一遭，又去船上，抓了把粟米，不多时便有成群的水鸟围来。
　　她趴在扶栏，游船自西往东行驶，这是常年在护城河里做生意的船，见惯了达官显贵，收下丰厚银子，便也没多问，只殷勤嘱咐，道若有需要只管唤他们过去。
　　谢锳是男装打扮，没带丫鬟，但随同上船的黑甲卫皆身量勇猛，穿的是常服，眉眼里的警觉令人一眼便能瞧出不俗，那商家不敢多待，摩挲着手臂退到舱内。
　　只一会儿，手便有些僵冷，谢锳覆在脸上搓了搓，又抓起一把，然还未扔出去，那熟悉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不用看，都知道那双桃花眼弯的如何俊俏。
　　谢锳暗自叹了声，往旁边让了让地儿。
　　“莺莺，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锳总算知道顾九章如何在教坊司等地混迹多年，片叶不沾了，他好像有很多法子，平白无故出现，又能全身而退，比那黑夜里的猫儿还机灵。
　　“得亏我眼疾手快，知道你要出宫，特意同旁人换值，瞧瞧，这是什么？”
　　怀里的东西包着一层层纸，解开后，才发现是个漂亮的糖人。
　　他递到谢锳嘴边，道：“尝一口。”
　　谢锳皱眉，回头去看舱内，顾九章不以为意的趴上前去，抬脚蹬着木栏，悬空坐了上去，转过身，一手扒住柱头，一手探过去给谢锳。
　　“爷给你看着，你吃就是。”
　　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眼睛却很是伶俐。
　　谢锳没动，抬眸瞪他：“九爷，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爷讲给你听。”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是因为好奇，刺激，还是别的什么？”
　　顾九章哈哈笑起来。
　　谢锳又问：“你笑什么？”
　　顾九章晃荡着腿，眼睛望着谢锳，一字一句小声道：“爷喜欢你。”
　　这回，轮到谢锳笑了。
　　顾九章问：“你笑什么？”
　　“九爷，你吃酒了么？”
　　“青天白日，爷脑子醒着呢。”
　　“那你说的喜欢，是什么喜欢。”
　　微风挟着凉寒，打在谢锳鬓边，高高竖起的发只簪着玉冠和玉簪，脸面素净，衣袍是绣竹纹雪青圆领襕衫，外面罩着一件素白色夹袄，长睫翘起，明眸半是调侃半是疑惑。
　　顾九章咳了声，举着的手也发酸，遂撤回来压在膝上，说道：“男人对女人的喜欢，爷喜欢你啊，莺莺。”
　　“九爷，你脑子坏掉了。”谢锳没有离开，冷静的评价。
　　顾九章余光偷偷乜她，附和了声：“爷打小脑子就跟常人不同。”
　　谢锳审视他的目光，就像审视一个喝醉酒的人。
　　顾九章跳下来，往谢锳身边靠去。
　　“莺莺，你喜欢九爷吗？”
　　谢锳没有犹豫，点头：“喜欢。”
　　顾九章眉眼一喜，便听谢锳又道：“但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是对你为人处世的欣赏，我喜欢小九，喜欢大鹅，喜欢腰腰她们，也喜欢九爷，是一样的，且不会再变。”
　　顾九章没有意外，只一瞬的失落，他说：“其实那日看你在三清殿哭的伤心，我就知道自己没戏，但还是想问问，倘若你就愿意跟了我呢，哈哈哈。”
　　“可惜，爷白长了这么一张俊脸，还是没能哄住你。”
　　他叹了声，摩挲着脸皮失落极了。
　　谢锳忍不住被逗笑。
　　见她笑，顾九章也跟着高兴起来。
　　“你能这么笑，爷也就放心了。”
　　他把糖人伸过去，谢锳没接，他又拉起她的手，强行叫她捏住，握了握，松开往后歪在船栏。
　　“爷叫大师傅画的，多给了两文钱，像不像。”
　　谢锳举到半空，才发现仿佛画的自己，也不忍咬，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看。
　　“九爷，谢谢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买糖人。
　　小时候对这些物件喜爱，出去时想买，又怕阿娘念叨，便生生忍着。
　　后来长大了，旁人送的东西也都随年龄改变，也没人送她这个。
　　沿河茶肆，三层小楼凭栏处。
　　周瑄握杯盏的手攥紧，只听咔嚓一声，薄瓷被捏碎，几粒细小的扎进皮肉，他也觉不出疼，幽眸望向船头那两人。
　　何琼之默默闭上眼，暗骂顾九章这厮混账妄为。
　　傍晚时候，谢锳散心回宫。
　　因男装没有拘束，她走起路来步履轻盈，手里的糖人没有融化，她不时看一眼，唇角轻翘，这两日的苦闷暂时退却。
　　方拐过长巷，却被忽然出现的人吓得打了个哆嗦。
　　周瑄身高手长，傍晚的余晖自他身后洒落，投下偌大的阴影，她被罩在其中，仰头睁圆了眼睛。
　　周瑄瞟了眼她手中的糖人，不可查觉的冷意浮起，他问：“去哪了。”
　　谢锳如实回他。
　　周瑄伸手，去拿糖人，谢锳往后一避，莫名有些心虚。
　　“朕只看一眼，又不吃你的。”
　　谢锳这才递过去，解释道：“我也只是买来看的，陛下若是喜欢，下回我帮你带”
　　周瑄挑眉，笑着说道：“那便多谢你了。”
　　谢锳连忙回他：“不用谢，托陛下的福。”
　　却见那人陡然黑了脸，抬手将那糖人往地上猛地一掷，伴随窸窣的响动，那糖人被摔得稀碎破裂，只剩根光杆可怜兮兮横在当中。
　　谢锳屏住呼吸，一脸难以置信。
　　“玩的高兴，高兴到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对不对？”
　　周瑄上前，每走一步，谢锳往后退一步。
　　直到后脊抵到墙壁，一只手猛地摁在她耳边。
　　近在咫尺的喘气，夹着阴郁古怪。
　　“你吓到我了，陛下。”谢锳伸出手指戳在他肩膀，往外用力，那人纹丝不动。
　　周瑄擒住她的手，摁倒头顶，目光凝着恨意。
　　“你是不是又喜欢上他了，嗯？”
　　“你又跟踪我？！”谢锳挣了下，反被他攥的更牢。
　　“是，怎样，不可以？”
　　周瑄本想跟着去看看，自打那日用了强，他便总想找机会说清楚，今儿天气好，她又出宫散心，他本来是要制造偶遇，然后同谢锳一道儿游湖，谁知，竟那么巧，偏偏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
　　那一刻，他很想冲过去拿刀将其剁成肉泥。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怕吓到谢锳，怕她这辈子都不原谅自己。
　　他忍了。
　　殿内已经燃起灯，是谢锳的习惯，明亮如白昼一般。
　　炭火烧的极旺，一进门，周瑄便扯开氅衣带子，信手扔到地上。
　　承禄赶忙弯腰拾起，拍了拍，正欲跟上前，听见“碰”的一声巨响，门被从内关上。
　　“陛下，陛下，先用晚膳吧。”
　　承禄过去叩门，心知要出大事，咬着牙，一遍遍敲。
　　始终没有回音。
　　承禄趴到门上，想听动静。
　　门又打开，他踉跄着扶住门框，讪讪道：“您跟谢娘子都还没用晚膳，不然先吃点暖和身子。”
　　“去备汤药。”
　　冷冷一句话，门再度合上。
　　谢锳被甩到床上，见他走来，便往内侧挪了挪，空出大半张床。
　　她揉着手腕，不大敢对他的眼。
　　“朕待你不好吗？为什么不肯要孩子，嗯？”
　　周瑄趴过去，将人掰正平躺朝上。
　　他亦躺在旁边，拉过她的手握住，“朕问你话，回答朕。”
　　谢锳闭上眼，睫毛微颤。
　　周瑄迫使她睁开眼睛，面容冷鸷骇人。
　　谢锳美眸弯起，道：“陛下，我是什么身份，配有您的孩子。”
　　她也生气，但是那日去三清殿哭完，心情好了很多，许多话也能心平气和的说，譬如现在，她一本正经的问，而那人黑了脸。
　　“你起来。”
　　谢锳便爬起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谢锳低下头，手指绞着青竹纹面料。
　　“你自己告诉朕，你以为，朕当你是什么。”
　　“嗯？谢锳，你来自己说！”
　　谢锳不说话，咬着唇跟油盐不进的劣徒一般。
　　周瑄眯起眼睛，襟口因为上前躬身而敞开些许，“谢锳，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感觉不到朕把你当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
　　“知道朕为何非要有个孩子吗？”
　　他低头，看谢锳的眼睛。
　　却被乌睫挡住视线。
　　“朕不想被你再次抛弃，谢锳朕怕，很怕你一转头，又喜欢上别人，如果有了孩子，即便不喜欢朕，你也不会走的那般坚决，你会为了孩子犹豫，会动摇，会松懈，也会为了他而慢慢接受朕。”
　　“高兴吗，是不是很意外，这么多年，朕还是没能逃开你的引/诱。”
　　“朕喜欢你，疯了一样喜欢你。”
　　“谢锳，朕清楚的告诉你，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朕的妻，是朕装在心里唯一一个女人，朕是什么，你便是什么，朕疯了，但朕还是要立你为皇后！”
　　“谢锳，听明白了吗？”
　　“朕拿真心对你，要你做朕的皇后，此乃朕真实所想，你不必怀疑，不必惶恐，朕若负你，天打雷劈！”
　　“可信了？！”
　　谢锳睁大眼睛，看着他。
　　她已经无法思考，满心满脑都被他这一番话缠绕，铺满。
　　周瑄凉眸往外一扫，命令道：“承禄，带人去净身吧。”
　　谢锳如同烈火被破了一盆凉水，兀的清醒，愕然开口：“带谁去净身？”
　　周瑄扯了扯嘴角：“还能是谁。”
　　“他敢碰你，便早就想好了后果，谢锳，不怪朕狠心，朕只是做朕该做的事。”
　　大掌抚上她的脸，唇碰到额头，叹了声：“真好。”


第68章 朕不杀他◎
　　殿外传来轻微的嘈杂, 谢锳面孔发白，想转过头，却被周瑄握住下颌。
　　他在笑，眼眸始终寒凉悲切。
　　那些话还在谢锳脑中盘桓, 未待消化, 然楹窗外的人影像踩着神经走过，谢锳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甚至能想象出顾九章嘴巴被塞了麻布, 捆起手脚，架着拖向净房, 她闭上眼，复又猛地睁开。
　　“陛下, 我.....”
　　她提起勇气, 却在初初开口便有些退却, 那话一旦挑明, 则意味着自己再也没法置身事外，没法抽身离开, 诸如将自己短处送到对方手中，任由拿捏，欺辱。
　　谢锳弯着腰, 慢慢挺起后背，宛若将最柔软的腹部拱手送上，她咬了咬牙, 神情晃过一丝局促和胆怯。
　　周瑄便那么冷眼睨着，手指摩挲过她的唇, 泄出淡淡的自嘲。
　　“我想, 我可能还是喜欢你。”
　　用尽全部勇气, 谢锳说完，只觉胸腔内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下，心跳咚咚咚犹如战鼓擂响。
　　剧烈起伏的胸口如波涛跌宕，她不敢看他，在这一瞬，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致。
　　她意识里排斥抗拒的喜欢，她早已暗自生根发芽的喜欢，如今被抛到明处，搁置在对方的面前，等候发落。
　　每一秒，好似凌迟。
　　她慢慢抬起眼睫，努力想他方才说过的话。
　　他说他疯了一样喜欢她，若有背弃，便遭天打雷劈。
　　这话给了她回应的勇气，她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将内心剖析给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会信，可我今夜必须要同你说明白。”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没有弄清为什么，但是我想，我还是喜欢你的，明允，我还喜欢你，或许在你离京时，或许是你将一封封书信扔到炭炉中时，亦或者是，你记着我送你的每一件东西时，我真的分辨不清，但不可否认的是，你占据着我大部分生活，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周瑄的眼神慢慢柔软，握她下颌的手松开，垂在身侧。
　　谢锳不敢上前，揪住绸被继续说道。
　　“我拒绝承认这种感受，拒绝承认自己仍喜欢你的事实，因为我怕，我怕自己一旦坦白，便是示弱，从此我这个人我这颗心都会随着你情绪的欢喜而欢喜，暴躁而暴躁，我将失去自我。
　　而你一旦背弃，我将陷入万丈深渊。
　　我不要那样的生活，我不敢承认，我宁可固执的认为自己已经不再喜欢，便能潇洒到转身就走，可有些事，骗的了别人，骗不过自己。
　　明允，我喜欢你。”
　　她睁着明亮的眼睛，满是期许的眸底清水盈溢，而周瑄周身泛着冷气，听完这一袭话后只微微蹙了蹙眉，绞起来的眉心依旧没有松开。
　　谢锳伸手，缓缓沿着那绸被纹路摸到他的衣袖，然后，握住。
　　抬起头，只觉再也没有多余的勇气。
　　她说：“明允，你放了顾九章吧。”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把手覆在谢锳手背，轻轻揉按，俊朗的眉眼斜斜一觑，温声道：“还有呢？”
　　谢锳一愣，周瑄笑起来。
　　与此同时，一把挥开她的触碰，面容瞬间冷鸷。
　　“上回是在登州，为了救云六郎，你同朕云/雨/交/欢，温柔小意。
　　这一回，你又为了顾九章，欺骗我，哄劝我。
　　谢锳，你怎么这般狠心，怎能这般狠心！”
　　谢锳摇头，拼命想要同他证明。
　　“明允，我今日所说句句是真。那日我去三清殿，在那想了很久，才隐约弄清自己的心意，我不是不喜欢，而是怕被辜负。
　　明允，我真的喜欢你，是真的！”
　　周瑄嘴角冷冽，就那般静静听着。
　　可眼底泄出的森寒意味分明，他不信她。
　　他一个字都没有信。
　　谢锳急了，去抓他衣袖，被他避开，她又跪立起来，心慌意乱之中揪住他的衣领，紧紧攥住，任凭他死死瞪着，她也不肯松开。
　　“明允，我好不容易才敢说出这番话，不是骗你，更不是哄你，我跟顾九章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我们...”
　　“谢锳，你怎么就能那么快，喜欢上一个，又一个，然后将我们都抛到脑后，嗯？”
　　谢锳僵住，那人掌腹落在她腮颊，狠狠捏住。
　　“你跟顾九章是如何相识，相识多久，他又碰过你哪里？”
　　话音刚落，手指挑开谢锳的领子，摁住那盈满之地。
　　谢锳眼睛湿透，摇着头，根本不知从何解释。
　　“说不明白了吧，呵。”周瑄的手从内拨开小衣带子，若有似无的捻着红色结扣，眼眸轻扫，瞳底是蓄了泼墨般的浓黑。
　　“我跟他是朋友，什么都没发生。他是君子，不会做那般龌龊之事。”
　　“龌龊？”周瑄兀的掐住那腰窝，谢锳难受的推他。
　　“朕你所行之事难道龌龊，谢锳，他一个纨绔，满京城出了名的浪荡，你说他是君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们认识有多久，朕会细细去查，以他的风评，能做到不碰你，恐怕很难。”
　　“他没有，你为什么不信我！”谢锳恼羞成怒，甚至后悔方才的坦诚。
　　“没关系，朕不在乎。谢锳，这又算得了什么，从前你与云六郎同床共枕三载，朕都能忍耐，何况区区一个顾九章，你只管说，他与你，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嗯，谢锳，你说。”
　　他虽笑着，可眼底的暴怒几乎藏匿不住，惊涛骇浪在狂卷着往外堆积，一阵高过一阵的涌动，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楹窗被风打了下，龙涎香断开细细一绺，烟雾袅袅中，谢锳慢慢合上眼，疲倦至极。
　　他再不会相信她了。
　　如周瑄自己所说，他的确疯了。
　　“谢锳，他碰你哪儿都不打紧，朕会让他后悔。”
　　拇指摁住那处，谢锳打了个冷颤，睫毛下的眼睛悲凉无助。
　　“你若给他净身，我便不活了。”
　　她没有筹码了，只一条命来胁迫罢了。
　　周瑄微微僵住，凑上去，唇咬住她的唇。
　　似要发泄心中的怒火，直到两人唇间腥甜溢开，指腹触到濡湿，周瑄收了攻势，垂眸望见她满是泪痕的脸。
　　心，就像被巨石捶过。
　　“谢锳，你怎么又变了，啊？”
　　声音带着疑惑，慢慢往后退开，他的长相实属上乘，刀劈斧砍般凌厉的线条，眉眼如星，鼻梁高挺，唇抿着，诱人一看再看。
　　谢锳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近乎偏执疯狂的帝王去解释，解释她的真情，清白，解释她真的没有喜欢旁人。
　　他既已认定，便是扎进心里的刺，无休止的怀疑，只会与日俱增。
　　她还妄想什么破镜重圆，旧梦重温。
　　不该说的，她不该把短处透露出来，他都不信，这是何其可笑的场面。
　　“好，朕不杀他。”
　　周瑄拿出手来，抓起巾帕慢慢擦拭手指，边擦边意味深长的说道：“承禄，把药端进来。”
　　热气腾腾的药，搁置在床头小几上。
　　隔了一段距离，那股苦味仍往鼻中钻，谢锳心里乱糟糟的憋闷，一眼都不想看，只消尝到那滋味，便觉得掉入陷阱，她想爬上去，可这陷阱深不见底。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瑄亲手端来汤药，盛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
　　“乖，过来喝药。”
　　他声音低沉，极具威慑力。
　　“我不会喝的。”
　　谢锳扭过头去，“你觉得我们之间是能靠孩子挽留彼此的吗？”
　　周瑄好脾气的将药倒回碗里，单手托着，问：“还需要什么，说出来，朕会去做。”
　　“信任，你根本都不信我，却还要我生你的孩子，不觉得可笑？”
　　“你生下孩子，朕便信你。”周瑄目光沉沉，再度盛了勺药，递过去，“来，不热不凉，刚刚好。”
　　苦涩的药沿着唇角滑进喉咙，谢锳仰起头，一把拨开。
　　整一碗药全部洒在被面。
　　两人许久没有动作。
　　半晌，周瑄起身，往外殿走去。
　　不多时，有黑甲卫端着一个盖有绸布的匣子进来。
　　躬身往前一送，周瑄凛眉，捉住谢锳的手起身，下地。
　　“去看看。”
　　谢锳赤着足，恍惚间意识到什么，她猛地睁大眼睛，透不过气一样，她看向周瑄，又去看红绸盖住的匣子。
　　心脏被一把攫住，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
　　周瑄坐在圈椅处，一眨不眨看着她的反应。
　　赤/裸的双足点在青玉砖上，衣裙划过去，她身形纤瘦，便显得衣裳过分宽敞，挽在袖间的帔子垂落在脚边，脚趾勾住了，她踉跄着站稳。
　　谢锳觉得快要昏厥，每走近一步，心跳便剧烈一番。
　　砰砰的杂乱无章，快要跳到嗓子眼。
　　她使劲闭了闭眼，短短几步路，犹如走了千里一般。
　　周瑄单手撑住额头，身子略微歪靠着扶手，看见谢锳慢慢抬起胳膊，却在快触碰红绸的一刹，害怕的缩回身后。
　　“连死都不怕，还怕打开看看么？”他轻笑，眉眼笼着邪气。
　　谢锳回头，对上那郁沉冷结的眸子。
　　她努力稳住手，闭上眼一把扯下红绸。
　　然后，半晌不敢睁开眼。
　　她浑身血液发凉，鼻间嗅到了血腥气，恐惧害怕，懊恼自责无数种情绪涌到心头，她睁开了眼。
　　却在看到那物件时，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委顿。
　　周瑄从后圈住她的腰，轻而易举搀扶起来，逼迫她直视匣中的物件，他攥着那腰，推她上前，直到能清晰看见。
　　那是一截断指，缺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可见。
　　谢锳面孔苍白，咽了咽嗓子，没忍住，弯腰呕吐。
　　而周瑄捏住她后颈，使她强行站立起来，声音如同来自地狱：“你一日不喝药，朕断他一指。”
　　“手指不够，且还有脚趾可用，朕不急，二十日，朕容你慢慢去想。”


第69章 九爷，真成“九爷”了◎
　　大殿笼罩在无尽的静谧之中, 四角平纱灯的光火轻摇慢晃，风吹打着楹窗，发出呜呜的叫喊。
　　后颈上的手如毒蛇信子，一点点击溃谢锳的防线。
　　眼泪不断往外淌, 她控制不住, 缓缓跌落下去，被他一把抱住。
　　看见他的脸, 谢锳抬起手来, 狠狠扇了过去。
　　他硬生生捱了一巴掌，侧着脸, 唇勾起来。
　　“你真的疯了。”
　　谢锳唇哆嗦着，克制不了的惶惑和恐惧, 想挣开他的束缚, 却被他摁在怀里, 后脊贴着的胸膛, 灼热似火。
　　他将额头贴在她的鬓边，长长叹了口气, “朕早跟你说过，你是朕的，谁都不能碰。”
　　“朕要的, 是全部的你。”
　　“谢锳，还要再想吗？”
　　谢锳攥着拳，认命一般垂下睫毛。
　　“我喝。”
　　周瑄松开桎梏, 冲门外肃声命令：“承禄，去熬药。”
　　.....
　　寒冷往复不定, 短短数日, 竟又开始下雪。
　　雪粒子打在光秃秃的树枝, 才发现已有嫩芽开始冒出，很浅很小的芽苞，将顶破树皮，只要隔得很近才能看清。
　　周瑄半夜自帐中醒来，头疼欲裂，赤脚下床后从木架上取来宝剑，听见噌的一声厉响，剑刃折出寒光，紧接着便是一通乱砍，罩纱内的灯烛拦腰截断，滚了满地油火，雕花木屏风咔嚓断裂，薄绡的帐子从中划开，荡漾着惨烈一点点归于平静。
　　他披着宽大的寝衣，未系绸带，露出大片精健的皮肤，映照着烛光，如同抹上一层厚厚的油脂，他剧烈喘息着，冷暗的眸子如嗜血野兽，死死凝视殿内每一隅。
　　仿佛经历了一场厮杀，而他仍身处战场当中，硝烟弥漫，到处都是死尸，他抬手拂去汗，慢慢闭上眼，倒退着坐在墙根。
　　承禄进来，吩咐伶俐的小黄门收拾了内殿，将损毁的物件全都挪出，换上新的帐子，随后又焚上安神香。
　　做完这一切，他躬身往外离开，站到殿门口时，圣人忽地抬起头，幽眸凝望着他。
　　这一瞬，承禄犹如看到了先帝。
　　他口舌发硬，搭在门框上的手下意识握紧。
　　王皇后崩逝那一年，先帝便是这副情形。
　　半夜时常惊醒，醒来后似乎神志全失，握着长剑四下砍杀，而后发泄完便倚靠着廊柱兀自平息怒气，眼眸里额疯狂焦躁消失，接着便恢复如常。
　　先帝与王皇后感情甚笃，当年世家盘踞，严重威胁皇权，而王家必然成为先帝眼中钉肉中刺，王家子孙犯事，正中先帝下怀，本欲瞒着王皇后将其绞杀，王家人却悄悄将消息递进宫里。
　　王皇后两相为难，不得不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先帝仁慈，这才保全了整个王家。
　　王家南迁，已是先帝手下留情。
　　承禄叹了声，愈发为陛下担忧起来。
　　先帝出现此番症状后，硬撑着打理朝务，若非为了给陛下扫平障碍，他连三年都撑不下去，最后的时日里，他更是经常梦魇呓语，承禄近前侍奉，听到的都是他唤王皇后的闺名。熬到病笃，待陛下归京，他才撂下最后一口气，撒手西归。
　　而今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强健，竟也同先帝那般癫狂暴躁，每每惊厥跳起，犹如失智一般。
　　“承禄，你也觉得朕疯了，是不是？”
　　承禄哑然。
　　周瑄握着剑，将薄刃抵在虎口，斜眸望去，灼灼亮光映出他满是热汗的脸，眉目狰狞，举止诡异，晃动的光令视线无法聚焦，他往后一靠，胸腔和缓下来。
　　“陛下，要不要把陆奉御请来。”
　　周瑄拎唇，道：“朕没疯，朕很好。”
　　天越来越冷，眼见着快到三月，仍像冰窖似的。
　　顾九章躺在狭窄的木床上，抬起腿，硌的皮肉疼，放下，又伸不开。
　　他扭来扭去，咣当掉在地上。
　　受伤的左手被压在身上，疼的他嘶了声，趴在那没有立时起身。
　　谢锳站在窗外，隔着破开的缝隙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眼眶发涩，低头抹去眼泪，再抬起来。
　　顾九章垫着手臂，迎面看了过来。
　　光线在他身上洒下溶溶浅色，白皙的脸，俊俏的桃花眼，迷茫了一会儿，他弯起眉眼，冲她咧嘴笑道。
　　“莺莺，冷死爷了。”
　　谢锳就又绷不住了，泪珠啪嗒啪嗒掉下，哭的梨花带雨。
　　顾九章急了，爬起来走到楹窗前，抓住窗棂嘿嘿笑道：“爷骗你呢，瞧，爷这健壮的身子骨，扛得住冷。”
　　他蜷起手臂，向谢锳展示那突兀的大臂，又蹦跶了两下，特意撩开袍子给她看腱子肉。
　　谢锳眼睛望着他，目光滑到左手的血痕处。
　　血迹早已经干涸，简单绑缚着伤口，伤处平整干脆，肉眼看见是用利刃生切下来的。
　　谢锳咬住唇，憋回去眼泪。
　　顾九章见状，把左手耷拉下，背在身后，不以为意道：“这点伤算什么，不耽误爷干任何事，爷又不用写字不用担水，不用做粗活不用绣花，爷有十根手指头，没了一根也无妨。
　　你瞧，爷还有九根。”
　　说罢，把两手齐刷刷举到谢锳面前。
　　他这一双手没吃过累，当真是一个茧子都没有，白净细嫩跟小姑娘一样，只是左手那处，扎的谢锳不敢再看。
　　九爷，真的成了“九爷”。
　　谢锳说不出话，转头离开楹窗。
　　黄门打开门，她进去后，把手炉递到顾九章怀里。
　　闻到那股香气，顾九章便觉得这些天的冷都值当的，他抱着手炉，哪怕是冻得发僵，还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小娘子又哭，哄不好，哭的他心里难受。
　　“莺莺，你放心，陛下就是想吓唬吓唬我，我也没做什么不是？”想起那夜的情形，顾九章是有些后怕的。
　　当时陛下完全不是嬉闹，而是动了真格。
　　承禄带着一众黄门把他摁在大案上，旁边全是些形状各异的刀子，还有细线，铜丝，净手的铜盆，周遭面色皆是肃穆沉重，他看着便觉得大事不妙。
　　待黄门给他剥掉外裤，举起刀来冲他比划了两下。
　　顾九章当时就悔青了肠子，他在想，怎么就没早点破了元阳，尝尝文人墨客笔下的销/魂滋味，这下可好，挨了一刀的东西，屁用都没了。
　　他在那可劲儿的折腾，嚎叫，承禄实在听不下去，走到跟前弯腰冲他开口。
　　“九章，别闹了。”
　　他瘪了瘪嘴，看见承禄不长须毛的嘴，更受不了了。
　　“中贵人，你好歹让我给顾家留个种，再切也不迟啊，你让我怎么跟平宁郡主交代，她肯定要跑到宫里哭闹吵闹，到时你能安心？”
　　话里的意思他知道承禄明白，这是变着法子求饶。
　　平宁郡主和顾家的祖上都有军功，都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过，顾九章不能不为了那二两肉考虑，拿出平素不以为然的家世做倚仗。
　　果然，承禄在听了这话后，延迟了切割的指令。
　　后来这才等到赦免，与剁了那二两肉相比，切掉小手指仿佛轻快许多。
　　自然，顾九章安慰自己的鬼话。
　　若不然，这几日怎么捱的下来。
　　“九爷，陛下已经知会过平宁郡主了，过不了多久她便会进宫领你回去，打这儿以后，别再胡闹了，听郡主娘娘的话，安生过日子。”
　　谢锳只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冷的打哆嗦。
　　这处冷宅，不仅没有烟火，墙壁上好像也在渗水，骨头缝里都能钻进冰碴子。
　　“给你添麻烦了。”顾九章摸着后脑勺，颓丧的歪在墙上，手中的暖炉一点点渡着暖意，他却觉得更冷。
　　谢锳低着头，从袖中取出绢帕，道：“你伸出手来。”
　　顾九章伸出右手，谢锳摇头，又道：“左手。”
　　残缺的小指衬的左手白玉一般，细长的指如笋尖，他摊开手掌，四指微微蜷着，掌心是繁复的纹路。
　　谢锳把绢帕放进去，替他合拢手指。
　　“虽然接不上了，可毕竟是你自己的手指，你保管好。”
　　顾九章揉开绢帕，露出一截灰青色手指，跟他的四指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不是他的指头，那么丑，丑的恐怖。
　　顾九章握起来，笑：“多谢。”
　　谢锳没坐多久，起身要离开。
　　顾九章送过去手炉，跟到门口，忍不住问了嘴。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待我很好，要封我做皇后。”
　　风卷起她的发，吹到顾九章脸上，痒痒的。
　　背影越走越远，他抓着窗棂，脑袋硬往外挤，却终于在她拐过月门的时候，再也看不见一丝衣角。
　　小黄门笑：“九爷，您仔细着头，别卡在里头。”
　　这扇破窗窗棂稀疏，还断了几根，顾九章嘶了声，招手冲他求救：“来，快来，给九爷脑袋松松绑。”
　　....
　　平宁郡主来那日，大雪未停，她裹了身厚重的氅衣，大步流星走到门前，甫一看到顾九章，眼睛瞥了眼他断掉的手指，不由眼睛一酸，狠狠朝他后背打了一拳。
　　捶的顾九章连连求饶。
　　“孽障，你是不作死不算完，若不是念在你长辈的荫封，你以为你有几条命折腾？你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啊！”她拧着顾九章的耳朵，不由分说往前走，两道的黄门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吱声。
　　待两人走过长巷，顾九章哎吆一声，平宁郡主这才松了手。
　　“阿娘，你做做样子便也罢了，你自己手劲有多大自己不清楚吗，跟老虎爪子一样，疼死我了。”
　　平宁郡主眼圈发红，啐了声：“我不这般做，哪里对不住陛下留你一命！
　　现在知道疼了，切手指的时候不疼吗？”
　　“不疼，那大师傅手上有活，刀起指落，半点不含糊，你看这缺口，多齐整。”他把手伸到平宁郡主面前，龇牙笑着。
　　平宁郡主转过身，抹了把眼睛。
　　顾九章抬手搭在她肩膀，笑眯眯的劝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娘可别哭了，小心花了脸，成野猫，不，母老虎！”
　　“打死你个孽障！”
　　远远看着他们，昌河公主不由蹙了蹙眉，慢悠悠迈过门槛，搀着赵太妃从长廊尽头走过。
　　“顾九章愈发大胆，竟调戏到宫里，真真是拿命来赌，平宁郡主把他惯得不成模样，早晚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昌河公主乜了眼，感叹。
　　赵太妃低声嘱咐：“这样的话不许回侯府乱讲，都是当娘的人，要知道身体力行的道理，断不好呈口舌之快，人云亦云，凡事多听多看，不知道的别去掺和，有人拉拢的多想想他们意图和居心，你性情爽朗，最大坏处便是我没把你教的八面玲珑，如今你嫁做人妇，已为人母，我有千般不放心，也必须由着你自己去闯荡。”
　　“知道了，母妃的教诲儿臣都记在心里，一刻都不敢忘。”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昌河公主忽然感叹，“今岁宫里都没过上元节，冷冷清清真不似过年。”
　　“你在外头怎么过的？”
　　“坊间别提有多热闹，侯爷虽然没回京，可曾嘉和带我和淳哥儿去看花灯，看人船高跷，还有舞龙狮的，淳哥儿高兴坏了，我也高兴。”
　　做母亲后，昌河公主明显沉稳许多。
　　赵太妃不由放下心。
　　走到殿门口，她拍拍昌河公主的手，小声道：“你今儿去清思殿坐坐，陪谢娘子说会儿话。”
　　昌河公主瞪圆了眼睛：“为何？”
　　她是对珠镜殿那回心有余悸，尤其想到陛下严厉的斥责，她便抵触。
　　赵太妃使了个眼色，旁边宫婢都退了出去。
　　“你皇兄处理朝事果决利落，唯独在谢娘子身上，自乱阵脚不说，好些时候弄得适得其反，我也不是想多管闲事，只是瞧着他心情郁闷，毕竟看不下去。
　　你陪谢娘子坐坐，宽解了她，也就是宽解你的皇兄。”
　　昌河公主仔细想着。
　　复点了点头，道：“好，我用过热羹便去。”
　　平心而论，皇兄待她极好，尤其在她嫁人后，皇兄对母妃的照料从未半分疏漏，宫中女官也都待母妃客气恭敬，这都是看在皇兄的面上。
　　“你劝劝她，要个孩子吧。”
　　.....
　　昌河公主过去时，谢锳正偎在榻上看书。
　　文文静静的姑娘，穿着身鸦青色对襟长裙，臂上挽着一条绯色帔子，浑身上下唯一一点亮色。
　　昌河公主本就与她没甚嫌隙，之前为了王家二娘子打抱不平，误打误撞结了梁子，可除此之外，她倒是对谢锳为人没甚可挑剔的。
　　以她的了解，谢锳自负独立，性格很是倔强任性，这样的人，大都不是好惹的。
　　“看的什么书？”她清了清嗓音，决计开始尴尬的对聊。


第70章 怜悯◎
　　谢锳把书掀开一角, 昌河公主凑过头来，念：“南华经。”
　　谢锳收起来，坐正，疑惑的看过去。
　　昌河公主索性把手臂横在案面, 托着腮盈盈一笑：“母妃让我过来的, 你别多想。她说你最近和皇兄闹得不甚愉快，想叫我过来开导你, 我想了好些话, 可没一句能用的上，思来想去都是些冠冕堂皇搪塞人的, 糊弄你不过，便不说了。”
　　谢锳低头笑, 细白如葱段似的手指拂过书页, 道：“公主坦诚的叫我不知说何才好。”
　　昌河公主抿了口茶, 打量她略显苍白的小脸, 先前看见她都是明媚耀眼的，可今日仿佛明珠蒙了尘, 灰扑扑的扰人视线。
　　她向来话多，此时却有些讪讪，只因对面那人眸眼清澈冷凝, 看的她心里没有底气，遂攥了攥手，硬着头皮聊起孩子。
　　没头没尾的聊, 目的显而易见。
　　“上回你也见着我家淳哥儿了，那么小, 鬼精鬼精的, 你不知抱着他是何感受, 又软又糯的团子，只想多亲几口。
　　对了，你兄长家有孩子，叫谢临是吧，你肯定抱过他，是不是打心里喜欢。
　　旁人的孩子瞧着可爱，可自己生下后，便会觉得旁人千般好，抵不过自己怀里那个，与自己骨血相承，眼睛鼻子耳朵，处处都有相似之处。
　　我第一眼看到淳哥儿，心都快要化了，母妃总说我没心没肺，可我一看见淳哥儿，便总想为他打算，筹谋，恨不能将他这一世都安排了。
　　你模样这般俊俏，皇兄又是一张顶顶好看的脸，你们两人若是有孩子，必定羡煞旁人，仙童一般。”
　　她哈哈笑着，笑了会儿才发觉谢锳面无表情。
　　便有些尴尬。
　　“皇兄拟写的封后诏书传至礼部，不日将昭告天下，说到底，我也不明白皇兄为何如此喜欢你，拧着那么多人的反对也要立你为后。
　　你在后宫，不知道前朝反对的声音有多少，曾嘉和回家跟我说过，道单单御史台便半数多弹劾反对的，更何况其他大臣，可皇兄用的雷霆手段，迫使他们不敢再发一言，他...”
　　昌河公主停下，舔了舔唇，看见谢锳蹙眉打量，不由摆了摆手道：“总之你多想想，没什么事过不去的，天底下好些娘子羡慕你，都想尽办法托人想入宫侍奉，皇兄重情，你得珍惜。”
　　“你放心，我会给他生下孩子。”谢锳勾唇笑了笑，又翻开书卷。
　　昌河公主很是沮丧，至少在她看来，根本没有劝说成功，而谢锳真真执拗，一根筋似的不通人情。
　　入夜，紫宸殿的灯被剪掉芯子，烧的更为旺盛。
　　周瑄捻着手中的密信，就着火苗烧净，闷燥的殿内，堆积在心口的狂躁让他涌起杀念。
　　他猛地推开楹窗，冷风霎时扫来，冰凉的空气吹散些许冲动，他攥起拳，狠狠砸在墙壁。
　　承禄端来汤药，放置在矮脚小几上。
　　“陛下，陆奉御开的安神汤，您早些用了歇息吧。”
　　“去叫宋清过来。”
　　烛火映照着他半边脸，在另一侧投下影子，情绪不明的面上，仿佛蓄积着怒火。
　　“还有谁在传流言？”
　　宋清心口一条，忙低声回道：“几乎已经压下声势，不过永恩侯府庶子昨日曾在酒楼大放厥词，道...陛下与谢娘子有悖纲/常，天理难容，更说谢娘子狐媚惑主，妖精转世，他...”
　　“明日传令尚书门下各省，夺永恩侯世袭罔替恩荣，削侯府一应用度赏赐，降永恩侯嫡子两等，发配军中历练。
　　永恩侯庶子，于菜市口当众受鞭刑百下，掴六十。”
　　他要立谢锳，便早知会有诸多阻碍，无妨，他有的是精力处置，谁敢妄言，便拿谁来开刀。
　　他歇在紫宸殿，望着空旷的帐顶，他掐着手心，脑中想的却是谢锳。
　　他觉察出自己不对劲儿，因为承禄看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怜悯。
　　谢锳看他的时候，更像看着无可救药的疯子。
　　周瑄合上眼，听见细微的脚步声。
　　承禄撩开帐子，端来安神汤药，躬身说道：“陛下，您喝完再睡吧。”
　　陆奉御在先帝那时便被称为妙手，如今资历更深，道行更广，偏门的杂病他都能瞧，周瑄有时用药，有时放任不管，用药的时候，便能一觉睡到天亮，中途不会魇着，也不会忽然跳起来胡乱砍杀。
　　“朕没病，不需喝药。”
　　周瑄如是说着，又问：“谢锳今夜用的什么？”
　　承禄便将清思殿的吃食一一报了遍，末了说道：“谢娘子胃口不错，吃了足足两碗肉糜，还有一盏山楂羹，算是解腻开胃。”
　　承禄欲端走汤药，周瑄坐起来，伸手，冷冰冰的说道：“拿来给朕。”
　　他仰起头来，一股脑喝完。
　　清思殿，周瑄已有数日未至，谢锳便无需再喝汤药。
　　她拨弄着袖炉，闻着龙涎香的味道昏昏欲睡。
　　快入春了，殿内地龙仍烧的极旺，催发着气味愈发浓厚，顶入肺腑，好闻倒是其次，谢锳却不太喜欢当中的味道，便让寒露换成沉水香，。
　　“娘子今儿去太液池泛舟吗，听说水面化开冰，两道的垂柳也都抽芽了。”
　　白露叠着衣裳，扭头望过去，谢锳在练字，抄那本厚厚的《南华经》，近日来心情舒畅，吃食上也很得力。
　　“你和寒露想去？”谢锳没抬头，问道。
　　白露点头，高兴的挪碎步过去：“奴婢想去呀，这个时节若不是炭火照料，殿内是要比殿外冷的，咱们出去晒晒太阳，想起来都觉得美。”
　　谢锳弯唇，笑道：“那便去泛舟。”
　　主仆三人换上厚厚的冬装，白露和寒露多添了一件夹袄，谢锳则裹上大氅，一登船，冷风便扑面而来，小舟摇摇晃晃，船夫撑着竹篙荡离岸边。
　　宫里的花草树木往往绿的参差不齐，清思殿周遭树木尚且才钻出小芽，太液池旁的却已经开始抽叶，远看鹅黄一片，朦胧中仿若泼墨般漾开。
　　凑巧，迎面过桥时与昌河公主的小舟遇到。
　　“嫂嫂。”昌河公主冷不丁一声称呼，谢锳没反应过来，待明白她的用意，也没立时答应，只坐在小舱内冲她颔首。
　　昌河公主领着淳哥儿，身边还有个婢女，两船交汇时，她抱着淳哥儿上了谢锳这艘舟子。
　　“淳哥儿，叫舅母。”
　　谢锳怀里冷不丁被摁过来个粉粉嫩嫩的团子，又软又糯，仰起小脸冲着谢锳咧嘴笑，“舅母。”
　　他吐字仍不大清楚，叫完就拱进谢锳手臂间，小脑袋从后露出来，咯咯地笑。
　　谢锳怕他摔着，只得将人拉住。
　　昌河公主趁机又提起孩子，她性子直爽，三言两语便直奔主题，“我都喊你嫂嫂了，你也不必怀疑名分，前朝有皇兄，后宫又只你一个。
　　都说父皇专情，谁知道皇兄比他更甚，父皇好歹还有四妃，像皇兄这么大时，膝下早就有孩子了，他没有皇储，其实很多人私底下都会议论。”
　　她掰着手指数来数去，数到本朝□□皇帝时，终于打住。
　　“你看，也只有皇兄如此大的年岁膝下无子了，他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只管讲明白，老这么闷着，迟早闷出病来。
　　先前你也不这样沉静，怎么日子好了，皇兄宠着，反倒跟自己过不去，你...”
　　“公主，先帝是怎么去的？”谢锳没头没脑一句话，昌河公主愣住。
　　一阵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纳闷的望向谢锳。
　　谢锳拢着淳哥儿，似不经意提了一嘴。
　　昌河公主回忆当时的场景，不由感叹：“父皇身子一向不大好，王皇后崩逝，他经常彻夜苦熬，许是拖垮了自己，后来便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他会头疼心闷，发作起来很吓人。”
　　昌河公主长叹一声，回想起偶然撞见的场景，神色暗淡下来。
　　谢锳看出她的反应，遂不动声色的追问：“你见到过，对不对？”
　　“我见过四五回，父皇都变得不是父皇，有一回他在母妃殿内，忽然就暴跳起来，拂乱满桌的纸笔，双手抱头死命的抓挠，说有虫子啃咬。
　　母妃和我吓得不敢动，仓皇间还是承禄去找来陆奉御，好歹将父皇的病症压下去。”
　　“陆奉御可查出来陛下是何病？”
　　昌河抬手放在膝上，缓缓道：“说父皇忧思过度，伤神损内，那会儿我们不知道父皇病的那般严重，只以为调理着便会好，谁知，他走的猝不及防。”
　　剩下的事谢锳都知道了。
　　先帝走之前设了好大一盘局，为彼时还是六皇子的周瑄谋定皇位。
　　回清思殿时，礼部着人送来谢家族谱，因要为立后之事做准备，故而许多细节都要顾及到，不单是谢家族谱，连带与谢家有关联的崔家也被查了个底朝天，几本厚厚的册子，记载的是两大世家百年传承。
　　谢锳信手翻了几页，便着人放在床头博古架上，不过是走一遍流程，大抵是礼部向来的规矩，等过几日便会着人取走。
　　承禄自紫宸殿过来，神色忧虑。
　　谢锳已经准备入睡，闻声又爬起来，穿上披风出门。
　　“娘子，你去看看陛下吧。”
　　承禄不忍，抹了把眼泪。
　　谢锳忙换好衣裳，坐上备好的撵车往紫宸殿赶去。
　　昏暗的殿内，遍地都是砍残的烛火，零星点点发出烧灼的声音，很轻，却在静谧的大殿显得异常突兀。
　　谢锳怕黑，尤其怕在密闭的屋内。
　　她站在门口，目光逡巡周瑄的身影，听到哑声叱骂。
　　“滚出去！”
　　她眯起眼往那处看，发现周瑄委顿在地，后脊靠着墙壁与黑夜融成一体。
　　她往前走，脚步很轻，满地皆是触目惊心的砍痕，桌案被削掉一角，书籍狼狈的推到地上，烛火滚得到处都是，她需得小心翼翼，才能避开密匝的火苗。
　　周瑄看见她，攥起的手青筋暴露，冷笑着，将手里的剑扔到面前。
　　“怎么，想朕了？”
　　谢锳站在那儿，影子投落在他身上。
　　梳好的发髻蓬乱开来，玄色衣袍撕开领口，长腿曲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歪了头，靠着墙角喘息。
　　眼睛在笑，明亮如火炬一般。
　　谢锳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
　　周瑄忽地坐直，谢锳手落空，顺势蹲下，跪立在他面前。
　　“别用那种眼神看朕，朕不需要。”
　　他握住谢锳的下颌，拇指狠狠压在她唇上，眉眼轻视，扫过那片殷红，喉间一动，他慌忙撤回手，死死攥在衣袖间。
　　“明允，你病了。”
　　唇亲上来，用尽所有气力。
　　谢锳险些后仰坐倒，被他扶住腰，箍住后脑，像是要同归于尽一般，他吻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拍打在谢锳面上，她没有挣扎，任凭他疯狂的举动。
　　暴风雨似的给予，最终将她摁倒在地，连腰带也都抽去。
　　大掌拂开氅衣，他像一头野兽，居高临下睥睨着她。
　　眼眸浓烈如深海磅礴，高挺的鼻梁，衬的那脸线条分明，他不断喘气，胸腔好似翻腾着大浪，震得他无法停止，头一阵崩裂般的疼痛，眼前人看不清楚，周瑄闭眼，耳畔嗡嗡直响。
　　谢锳唤他，他亦听不到，直起身来双手握成拳，忽然猛地朝自己面门砸去。
　　谢锳吓坏了，出于本能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叫：“明允，醒醒！”
　　拳风擦过面颊，生生停住。
　　只差一点，谢锳几乎不敢松手。
　　周瑄望着她，眼神逐渐迷茫，涣散，许久之后，归于清明。
　　“朕没病。”
　　谢锳咬着唇，点头。
　　周瑄抱起她，为她拢好衣领，将腰带重新系好，“回去吧，朕还有好些奏疏要批阅，等过几日清闲下来，朕带你去大慈恩寺上香，
　　礼部已经选好了日子，不会与你阿姊的下葬之日冲突，你放心，朕会料理好一切。”
　　他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踉跄着脚步走到大案前。
　　看到一地狼藉，不禁僵住。
　　谢锳不敢出声，怕惊扰到他。
　　半晌，他回过身来，慢慢重复了一遍：“谢锳，朕没病。”
　　眼神黯淡下去，颀长清隽的身影竟有种萧瑟伤怀。
　　清思殿支开所有窗牖，寒露换上沉水香。
　　只因谢锳喜欢，便将之前的香料都收起来，封存整理。
　　薛娘子坐在玫瑰椅上，啜了口茶，见谢锳仍在翻看书籍，不由问道：“你怎想起来要看这些东西？”
　　沉静林仍在史馆任校书郎一职，当初与云彦关系好，故而两家走动频繁，谢锳与薛娘子脾气投合，虽许久不曾来往，可收到谢锳的邀帖，她还是立时赶来。
　　谢锳没抬头，专注盯在书籍上，她要找先帝起居录，而此事需得暗中进行，不便惊扰他人，遂才曲折找到薛娘子。
　　“我不愿瞒你，但不待最后我也不欲同你讲明，你知道的越少，于你来说越安全。”
　　谢锳笑，让白露倒了盏菊花茶。
　　“你家坦哥儿最近可好？”
　　提起坦哥儿，薛娘子露出一丝慈母笑，“别提那混账小子，被他祖父溺爱的没了规矩，镇日同我顶嘴，这还不怎么会说话，稍有不满便满地撒泼打滚，气的我理都不想再理，索性由着他们去管，省的费力不太好。”
　　谢锳最喜薛娘子这点，从不强求，拧不过便顺流直下，跟谁置气都不能跟自己置气。
　　两人一同用了晚膳，临走谢锳又托她去寻旁的书录，她整理了系列书单，薛娘子叠起来收好，道：“你阿姊何时下葬，我与沈郎过去帮忙。”
　　谢锳便与她说了时日。
　　谢蓉曾与她说过，人终有一日会死，但愿她能死在春日。
　　谢蓉是喜欢花的。
　　傍晚，谢锳去往紫宸殿。
　　周瑄与吕骞等人商议完春闱之事，临走又留下吕骞说了会儿话，吕骞如今在礼部办差，亦是此次春闱主考官。
　　此番赴京的考生已有不少向他投出拜帖，还有各类厚重的诗文散集，巴望能得到吕骞赏识，在考试中拔得头筹。
　　“这些婉约靡靡之作，迎合的是上任主考官，他重诗词，但朕开科实为选拔干吏，能为朝廷为百姓谋福，不是圈养在京，食俸禄，享清闲，但凡此类学子，切记深查策论。”
　　“是。”吕骞躬身跟在其后，又说道：“今岁前来科考的生源分布广泛，亦说明百姓有所食有所居，才会重视读书，供各家学子前来考试。
　　据各州县统计上来的数字，考生数量已经赶超本朝历年，臣翻阅了州卷，发现才学精干者不在少数。”
　　“羡臣，朕将如此重任交托与你，定要甚之再甚。”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宫婢正在关合窗牖，等在偏殿的谢锳招手，她们便又将窗牖支开，熄了香，殿内不时吹进冷风，不到三月，又在傍晚，殿内很快凉飕飕的。
　　周瑄坐在案前，望着摊开的案录，提了口气，又翻开批阅。
　　素手揉摁着额头，慢慢移到太阳穴处，不疾不徐的揉了几下。
　　谢锳弯腰，与他视线齐平。
　　“陛下，先用膳吧。”
　　她身上熏染着沉水香，周瑄闭眸嗅了少顷，道：“你叫人换了香。”
　　“是，先前的龙涎香不适合我，闻了总想睡觉。”
　　周瑄蹙眉，谢锳又道：“香料没有异样，旁人闻着都无妨，或许是我与他相冲，总之换了香后，我好很多。”
　　她虚靠着周瑄，打量他眉眼里的冷厉，那人忽地将她抱到膝上，两手环住细腰，吻住她的唇。
　　右手覆在肩膀，他无时无刻都在渴望着她。
　　手指触到滑腻的肌肤，他闭了眼，急急停住，呼吸喷在谢锳颈项，她微仰着头，双手捧起周瑄的脸，柔声道：“明允，陆奉御在门外候着，让他帮你诊诊脉，你最近太过操劳，我害怕。”
　　她声音柔软，趴在周瑄怀里暗暗抬起眼睫。
　　见他没有动怒，便稍微安心。
　　在她印象中，王皇后崩逝前的先帝，是没有任何异常征兆，更没有狂躁郁结的举动，就连谢宏阔都说，先帝身体强健，很可能下一步会大刀阔斧整治谢家，他们要做好应对准备，便在那时，他将筹码分别押开，一方维护四皇子，另一方便是她谢锳。
　　暗势力更不用说，盘根错节的世家相互支撑，彼此包庇，帝王的权力在日渐欺瞒中被剥夺，直至崔家倒台。
　　局面有了新的变动。
　　也正是那时，谢锳发现了崔氏和先帝的秘密。
　　她总觉得哪里怪异，说不上来为什么，几条线索并行纷繁，她只能按部就班慢慢整理。
　　或许先帝的死，到如今周瑄发病，不是父传子，而是一场阴谋。
　　陆奉御年迈，进门时承禄搭了把手。
　　他将药箱放好，正欲行礼，被周瑄抬手阻止。
　　“谢锳，朕没病。”他又在谢锳的耳畔重复了遍，怕她不信，手攥的紧紧。
　　他将左手搭在脉枕，陆奉御拧眉诊了片刻，拿开手。
　　谢锳急切的看去，周瑄抬眸，陆奉御躬身退下，道：“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长年累月下来，自然因睡眠不足有所影响，不必过于忧虑，只消开些安神醒脑的汤药，按时服用，久而久之便会好转。”
　　周瑄松了口气，捏着谢锳的手郑重说道：“朕说过，自己没病。”
　　谢锳点头，亲自去送陆奉御。
　　门口，她还是没能按捺住，问：“陛下果真没有异样，您是不是有所隐瞒？”
　　陆奉御往殿内看了眼，弓腰低声道：“娘子猜测如何？”
　　“我..我只想听您看诊的结果，我没有猜测，只是担心陛下耽搁病情。”
　　谢锳站直身子，于阶上同陆奉御交谈。
　　周瑄能看见她清瘦的背影，雾鬓风鬟，珠钗随着她说话微微颤动，他知道她仍不信，他知道她始终觉得自己得了疯病。
　　所以他要愈发克制自己，至少看起来，他是好的，是正常的。
　　如是想着，他紧绷起来的神经努力舒展，双臂搭在案面，俊美无俦的脸上溢出一抹轻笑。
　　“并非老臣刻意揣度，而是陛下与先帝血脉相承，照如今态势来看，陛下极有可能与先帝患上同样的病症——”
　　谢锳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离魂症。”
　　“心神不宁，常有幻觉，惊悸多魇，通宵不寐，是谓能见旁人之不可见，梦旁人之不可梦，所谓离魂，心肾两伤。”
　　陆奉御说完，谢锳便觉惊天一道闷雷，半晌都缓不过劲来，她扶着门框，仔细睁了睁眼，艰难问道。
　　“可有法子根治。”
　　陆奉御面露难色。
　　谢锳心口犹如缺了一块，她一面盼望陆奉御有办法，一面又想起当年先帝症状，若有法子，先帝便不会死了。
　　陆奉御拱手道：“臣会尽全力医治陛下。”
　　“多谢。”
　　谢锳站在门外吹了许久的风，周瑄从后将人抱住，声音沙哑。
　　“谢锳，你知道什么了？”


第71章 我喜欢你◎
　　谢蓉的葬礼定在二月二十五, 新岁花朝节。
　　白幡林立，空气里浸润着湿意，沿着京城往南直走，谢家祖上钟鸣鼎食, 故而祖坟选在山清水秀的宝地, 三面环山，面朝活水, 地势高峻, 远远看去犹如盘旋山腰的一股云雾。
　　距离谢家祖坟十几里地，便是皇陵。
　　围绕皇陵选址的坟地, 大都是京城勋贵世家。
　　谢锳身穿缟素，待马车行走到半山腰后, 便与谢家一众官眷徒步上山, 虽未通禀, 但澹奕仍来了。
　　多日不见, 澹奕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活像墓地里爬出来的鬼魂，他亦穿着素服麻衣，清瘦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会折断, 他就跟在谢家人后，不发一语。
　　崔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番劳累, 怕了几步便吃不消，连连喘着粗气摆手。
　　秦菀去搀她, 她半边身子歪过去, 翻着眼白道：“十一娘真能折腾, 合着二娘是他澹家媳妇，非要违背常理将她抢回谢家，祖上寻好的风水，全被她毁了。”
　　连连叹气，又拿眼刀狠狠剜了过去。
　　谢锳小脸素白，眼眶通红，弯腰拎着裙裾前行，白露和寒露随行在侧。
　　崔氏气的跺了下脚，又不敢发作，只得稍加休息便赶紧追上，这明里暗里不知跟来多少暗卫，若叫陛下知晓她跟谢锳耍性子，日后定也不会好过，为了荣华，她权且忍了，可惜二娘葬入谢家，终究折损她的运数，崔氏心有不甘，明艳眸中闪出厌恶。
　　人都死了，自然要以活着的为尊，她是长辈，十一娘却如此怠慢她，可见生来便是祸害，崔氏下意识扶了下小腹，想着平添出来的纹路，不由啐了声，面上难看极了。
　　韩一刀在队伍最前头，紧随在棺椁之后。
　　有人疑惑，又有人解惑。
　　“若不是韩大人，谢二娘是如何冤死都不知，多亏他妙手神针，开棺验尸后发现谢二娘是被人害死的。”
　　“这事我也听说过，可究竟是怎么死的，倒也瞒的严实。”
　　“还能怎么死的，约莫是下毒害死的，这种事不好往外传的。你瞧后头那个，”说话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纷纷往后扫去，悄悄看了眼，意味深长的点头，“当澹大人是如何深情，竟纵容司徒慧谋害正妻，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亏得谢二娘有个能干的妹妹，否则真要冤死了。”
　　“狼心狗肺呐。”
　　几人边走便说，愈发看澹奕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副虚情假意的做作模样。
　　“谢二娘下葬，韩大人过来作甚？”
　　“这谁知道，或许就为了当初替她伸冤，过来顺水人情走一遭。”
　　那些话被风一吹，全落在澹奕耳中。
　　他咬着牙，踉跄了脚步，如今满城百姓嘴中，他是负心汉，是跟司徒慧狼狈为奸的无耻之徒，重/欲之辈，他不惧怕骂声，唯有被人骂着，他心里的负罪感才会减轻。
　　他无法想象谢蓉死前是有多么绝望，他后悔自责，然一切皆已无用，别人骂他，他反倒觉得高兴，骂的越狠，他仿佛越能感受谢蓉死前的心情，沉入水底，近乎窒息的无助感，耻辱感。
　　他忽然抽了抽嘴角，阴云笼在半空，天开始飘落雨丝。
　　春日的雨，大都来的缓和轻柔，牛毛一般，雨雾里的人和景融为一团，如巨幅泼墨画。
　　入棺下葬，众人哭声一片。
　　仪官念着祝颂之词，绵长悠慢，与此同时，谢家人跪在灵前不断哭泣，嗡嗡的哭声响彻山腰，被雨蒙住，愈发悲壮雄浑。
　　墓地西北角，换上男装的谢锳穿水绿色衣裳，与一男子骑快马往皇陵方向奔去。
　　无人发现他们的离开，都在忙着哭踊。
　　皇陵处早有暗卫接应，两人顺利进入，待先帝陵墓棺椁启开，一股腐朽之气迎面扑来。
　　饶是带着面巾仍能嗅到，谢锳弯腰呕了下，没忍住，跑到远处吐得昏天黑地。
　　韩一刀见怪不怪，当即收拾出随身的工具，自上而下，细细检验，待将先帝尸首无遗漏的诊断完毕，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两人为先帝整理好仪容，复又与其余几人共同合上棺盖。
　　谢蓉葬礼举行完毕，天色已经渐黑，又因下雨，回程的路途并不好走。
　　谢锳坐在马车内，临哥儿在秦菀的怀里小憩，一张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张，对面则是满面愁容的崔氏，自打上车后，便一连叹了好几声气。
　　谢锳厌烦，不愿与之对视。
　　挑开车帷，谢楚骑着马护在车旁。
　　“阿兄，今夜我回府里睡。”
　　谢楚一愣，下意识往车内瞟了眼，果然看见崔氏一脸的震惊，便知谢锳根本没与崔氏商量。
　　他点头，道：“好，你那屋子我总叫人收拾着，回去便也不用格外添置，只将新被褥换好就行。”
　　谢锳弯了弯眉眼，纤细的手指揪着车帷，“阿兄...”
　　谢楚朝她看来，见那脸上欲言又止，不禁弯下身去，低声道：“怎么了？”
　　谢锳瞟了眼四下，道：“回府再说。”
　　谢府檐牙高啄，雕梁画栋，正逢时节，自游廊一路走来，步步是景，抬眼入画，葱绿的颜色宛若流淌在空气中，争相斗艳的芍药牡丹开了满满庭院，修剪出的旁枝插入花囊，搁置在高处博古架上，虽已不复当年荣耀，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京城像谢家这般阔绰的宅院，不多见。
　　晚膳几人都没什么胃口，临哥儿倒是闹腾着吃了许多，又因为白日太累早早爬上床榻睡去。
　　秦菀与她聊起宫中之事，难免提到陛下要立后的消息。
　　“你不知婆母有多高兴，镇日哼着小曲儿，逢人见面三句话便往你身上扯，我瞧了有些担心，却也劝不住她。
　　陛下立你为后本就困难重重，我是提心吊胆生怕婆母做错哪里，那些个御史只要抓到丁点错处便会放大了弹劾，攻讦，十一娘，我们很怕连累你。”
　　秦菀拉起她的手，她不是不知足的人，眼下谢楚官职过高，她已然惶恐，然谢锳又被推到风口浪尖，眼见着便要立后，谢家自然被重新放到明面上审视，且不说公公谢宏阔先前的各种谋划会不会被人翻出来拿捏，便是崔氏这张嘴，足够令人胆寒。
　　她是养在深闺里的妇人，骄纵自私，仗着面容娇美总想成为人群焦点，谢宏阔在时，犹能压制她的天性，不会闹得太过出格。谢宏阔流放后，她就像没人管束了一般，可劲儿的折腾，造作，打扮的比她秦菀还要明艳繁复，晚辈不能议论长辈，秦菀看了着急，也不敢去顶撞。
　　可再不提醒，崔氏怕是要梅开二度，三度了。
　　正经人也倒好，最可怕的是，那些嘴皮子甜，心眼一大把的登徒子，蜜里调油的哄着崔氏，将人糊弄到神魂颠倒，崔氏便又飘飘然不知所措，恨不能返老还童，与小郎君共赴云雨。
　　谢锳了然，入夜后，天晴了片刻，空气中仍有泥土的腥味。
　　崔氏抹着蔻丹，抬头扫了眼，笑：“徐妈，去给皇后娘娘煮碗好茶。”
　　皇后娘娘咬的清楚，仿佛刻意提醒谢锳身份。
　　徐妈打了哆嗦，不敢看谢锳一眼，灰溜溜退出去。
　　屋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怎么，是过来训诫你阿娘，还是有旨意要传达？”她阴阳怪气，面上挂着轻浮的笑。
　　浑身上下唯一与她不相称的，便是发间那支廉价的簪子，浅碧色海棠花，雕工粗糙，打眼便知不是好货，依照崔氏的脾气，这种簪子她决计不会戴在头上。
　　谢锳笑了下，心知秦菀说的还是收敛了。
　　崔氏怕在外头养着小白脸，拼命给人家贴钱，而又被粗劣的回赠感动，这样大的年纪，这般蠢的作为。
　　难怪谢宏阔在时，只叫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待在后宅，不许插手所谋之事。
　　“当年你和先帝，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像是毒针扎在谢锳记忆中，而今终于问出来，对面那人立时变了脸色，蔻丹涂到手指，她猛地一摔，狠笑道：“原是问我罪的。”
　　“我生你养你，为了你毁了自己身段，你就这般对我？”
　　“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旁的不要再提。”谢锳便知她要胡搅蛮缠，遂冷了眼色，径直坐在对面将手拍在案上。
　　“咚”的一声巨响，崔氏被吓得站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啊？”崔氏声音颤抖，“你是不是看见我和先帝在承香殿偷/情？”
　　谢锳一眨不眨瞪着她。
　　崔氏恼了，伸手指着她鼻子啐道：“你窥视长辈私密，实乃忤逆不尊，你这个混账东西，竟还有脸过来盘问于我。”
　　“你和先帝的丑事，我无心了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谢锳手指点着桌面，问：“你跟先帝行房中术时，他跟阿耶相比，体力如何？”
　　瓷盏摔碎，砰的碎瓷划破谢锳的手背，她没搭理，只继续盯着崔氏看。
　　崔氏面容血红，气的浑身发抖。
　　谢锳怕被看出端倪，依旧装着淡定从容，而崔氏只以为她在羞辱，已然快要暴躁动怒。
　　“先帝的体力，自然比你阿耶好上千倍，万倍，若不然，你当我为何找他寻刺激，他每回能做一两个时辰，不带停歇。不像你那该死的阿耶，每回回房便累的只想睡觉，我这般美貌，细心打理为了谁，他竟不在乎，他跟...”
　　崔氏气急了，往外睨了眼。
　　徐妈端来茶水，恭敬的放到桌案。
　　崔氏忽然抓起滚烫的茶，朝着徐妈一把掷了过去。
　　茶水打翻，一半盖在徐妈脸上，一半湿了她前襟。
　　徐妈惨叫一声，抱着脸痛苦想抓挠。
　　谢锳亦被惊住，崔氏冷声道：“滚出去，你这不要脸的贱婢！”
　　屋内恢复平静，静的能听见崔氏的喘息声，她头发有些乱，保养得当的脸因为怒吼而挣出皱纹，她走到镜子前，弯腰对着拂过每一道，轻轻摁平。
　　“徐妈那么丑，谢宏阔跟她睡过，不止一两次，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当我是瞎的。”
　　谢锳倒吸了口凉气，更为震惊的是。
　　崔氏倒退着坐在圈椅，双眸看不出是笑还是哭，“你当谁给我和先帝牵的线？啊？十一娘你猜猜是谁？”
　　“是你阿耶，是谢宏阔！”
　　不啻于惊雷劈过头顶，谢锳兀的站起来，难以置信的看向崔氏，有那么一瞬，她分不清崔氏说的是真是假。
　　这太荒唐，太匪夷所思，怎么可能？
　　崔氏瞥了眼她的反应，破罐子破摔：“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得过权势，我，还有你们兄妹三人，能利用的，他会不择手段利用。
　　与他相比，我是不是很仁慈了？”
　　她狰狞的笑，眼尾划出泪。
　　“先帝的确很好，很强，同他在一起，既刺激又享受，可惜，他脑筋不正常。”
　　谢锳抬起眼皮，手指攥到发白。
　　她不敢打断崔氏，任由她继续说道。
　　“起先也还好，后来他总在睡梦中跳起来，掐我脖子，喊我王皇后的名字，我很害怕，后来谢宏阔逼我过去，我也不敢去了。
　　享受，也得有命才是，对不对，十一娘？”
　　她往后一靠，懒洋洋的摩挲蔻丹，发泄完，郁结全消，她喜欢这种不用背负任何责任的感觉，只要把腌臜抛出去，难受纠结的便不是自己。
　　只要脸皮够厚，总有一堆人帮忙擦屁股。
　　崔氏活到现在，才感悟人生乐趣。
　　有这么个宝贝女儿，余生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说起来，你不得好好感谢我和谢宏阔？若不是我和他算计成全，你哪里有今日的威风，皇家出情种呐，你瞧瞧陛下，眼珠子似得宝贝你。
　　十一娘，你得知道感恩，是不是？”
　　谢锳站起来，瞟她一眼，走出门去。
　　回宫遇到昌河公主，她抱着淳哥儿，在内殿等了许久似得。
　　看见她，昌河公主忙站起来，“昨儿皇兄病了，你不知道吗？”
　　谢锳愣了下，摇头：“阿姊下葬，我便没有回宫。”
　　昌河叹了声，坐在就近的圈椅，“皇兄好像魇着了，说了一夜的胡话，还叫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谢锳纳闷。
　　“不只是我，阖宫都传遍了，说皇兄有..”她睁大眼睛看了圈，还是没忍住，覆在谢锳耳畔道：“皇兄有离魂症。”
　　传言散开的如此迅速。
　　谢锳震惊之余，心内很是惊惧，她不敢表露出来，不由地摇头笑道：“做梦魇着便是离魂症，以讹传讹的流言可真能祸害人心。”
　　“假的吗？”昌河公主挠了挠头发。
　　“假的。”谢锳逗弄淳哥儿，抓了把剥好的松子放在掌心，淳哥儿果然跑过来，一颗一颗捏着往嘴里放。
　　昌河公主坐了半晌，谢锳知道她住在宫中有段时日，便问了嘴汝安侯府。
　　“汝安侯过年都没回京，一直待在边塞，七皇叔身子向来虚弱，入冬后总是咳嗽，听汝安侯来信道，说七皇叔今岁比往年更严重了，现下离不开轮椅，路都没法走。”
　　昌河公主塞了颗松子，叹气道：“曾嘉和如今在军中讨了个差事，不大不小的参事，成日不着家，打从上元节后，人就跟住在军营一般。”
　　“所以你才搬到宫里住？”谢锳抱着淳哥儿，将孩子放到榻里。
　　淳哥儿爬过去，抓起拨浪鼓咯咯笑。
　　“我跟汝安侯夫人没甚可聊的，她为人拘束死板，晨昏定省的我又起不来，索性就搬进宫，等曾嘉和回府，我再搬回去。”
　　现在汝安侯一家都指望昌河公主，便也不敢有所置喙。
　　四角平纱灯点燃，傍晚时候殿内尚且亮堂，白露和寒露又去点燃其他几盏。
　　周瑄今日回来早，谢锳正窝在榻上看谢家和崔家族谱。
　　他侧身过去，抱住那腰从后啄了啄她耳垂。
　　谢锳有点痒，伸手去推他。
　　两人简单用了点汤羹，便沐浴梳洗钻入被窝。
　　谢锳侧身躺着，垂落的帷帐内，光影昏沉，眼前人眉目舒朗，俊逸矜贵，她把手指摁在他的眉心，用力压平。
　　“先帝不是病笃而亡，韩大人亲手验过，是中毒，毒素深入骨里，不是一蹴而成，是经年累月积累所致。”
　　周瑄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所以，朕不是病了，朕没有病，对不对？”
　　谢锳往前凑到他颈下，仰起脸，檀口微张，“对，明允。”
　　“你不是病了，你应当被人害了。”
　　说完，她欲离开一点，反被周瑄抱住，摁进怀里。
　　他胸腔炙热，烙铁一般的坚硬。
　　唇轻启，音色暗淡：“朕若死了，你岂不是要做小寡妇？”
　　谢锳摇头：“咱们还未成亲，你死了，我也不是小寡妇，我可以再嫁。”
　　周瑄眸底一冷：“你敢！”
　　谢锳亲了亲他的嘴，郑重其事道：“我敢。”
　　周瑄呼吸浓烈，握着她腰的手在发颤，又听谢锳认真说：“所以明允，你得好好活着，然后娶我做你的妻子。”
　　恰如冰河裂开口子，潺潺暖流沿着心窝不断涌出，一点点打湿他的神经，脉络，他望着她，一直望进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眸。
　　经年旧事，历历在目。
　　而在此时，此刻，呼啸着奔涌着，疯狂而又冲动着席卷而来。
　　他手中握住的，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人，她生动明媚，如青苔般蜿蜒勃发，又如烈日般肆意张扬，她冲他笑，许他承诺。
　　她的唇轻轻张着，诱他无数次自甘沉沦。
　　周瑄慢慢伸开手指，覆在那柔软的后脊，声音仿佛不是自喉中发出，他来自哪里周瑄不知，只知道在听到声响的刹那，他浑身血液叫嚣起来，沸腾起来。
　　他吻上她的唇，虔诚炙热。
　　他听见那句声音，他说：“谢锳，我喜欢你。”


第72章 不怕死◎
　　春雨淅沥了整夜, 晨起时屋檐上锃光瓦亮。
　　水流滴滴答答沿着瓦片搭在青石板转，幽静的庭院里，树木愈发葱茏茂密，花枝上的花苞沾着水珠摇摇欲坠, 花/蕊自重重花瓣中露出, 招来蜂蝶环绕，空气里湿漉漉的凝重。
　　那对蝴蝶沾上水汽后落在花瓣上, 似拍打不动翅膀, 慵懒的觅食花蜜。
　　半开的支摘窗，透出一股沉水香的气味。
　　白露和寒露站在寝室门口候着, 听到屋内传来窸窣声，两人便赶紧去捧盥洗的用具。
　　推门而入, 看见圣人从衣桁上扯下里衣, 赤/裸着上身垫脚绕过屏风, 背对她们, 露出过于结实健壮的后脊，肩胛骨处有道很长的疤痕, 宛若遒劲有力的弓/弩，随他穿衣的动作时而绷紧，时而舒展。
　　两人忙低下头, 周瑄阔步上前，朝帐内瞟了眼，示意她们出去。
　　谢锳醒来, 已是接近晌午，她侧躺在软枕上, 青丝缱绻地陷入枕间, 后颈有些痒, 她抬手去挠，却只将将举起便啪嗒垂落在绸被，浑身有种说不出的酸/软，皙白的面庞满是汗珠，很热，潮热中带着黏腻的濡湿。
　　她伸手撩开帐子，虚疲的往外扫了眼。
　　白露见状，忙快步上前用银钩挂起，帐内的香气涌出，白露脸一红，又瞧见谢锳酡红的腮颊，比雨后花朵更加靡艳，不由与寒露换了个眼神，两人自是高兴极了。
　　先前娘子与陛下房/事犹如激战，单方面被压制，被欺负，哪一晚都是遭罪，她们两人甚至怀疑，陛下不大有章法，都说床笫间最为销/魂，但瞧翌日娘子身体上遍布的掐狠，手印子，便又觉得像受了大刑，半分没有舒坦的迹象。
　　昨夜虽也叫了几次水，可听娘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听得她们面红耳赤，殿内的物件也都齐整，除去被撕裂的帐子，倒没再有旁的东西损毁。
　　用了午膳，薛娘子便又到了清思殿。
　　这次她带来的书卷，好些是王皇后崩逝那段日子，先帝的起居录，部分是由当时担任起居郎的沉静林记载，周瑄调遣离京，先帝重用四皇子及其近臣。
　　在沉静林的初始记录中，先帝便隐隐出现暴躁狂怒的症状，且与日俱增，直至后来停笔交由下一任起居郎记录，先帝已经频繁至每日都会发作头疼弑杀，严重时神志不清，随侍宫婢内侍望而生畏，不敢上前。
　　起居录中记载略显隐晦，从薛娘子的转述中，谢锳知道彼时的先帝，情况比沉静林所写更为骇人。
　　连续几日的搜索，整理，谢锳基本上能确定先帝发病时机。
　　深夜时分，周瑄自紫宸殿归来，浑身散着冷厉之气。
　　进殿踹飞了圈椅，滚到屏风处一并撞倒，嘈杂的动静让熟睡的谢锳醒来，睁开眼，望见他郁结着凉眸，一瞬不瞬的站在床边，右手撩起帷帐，左手握着长剑，通身上下笼在肃杀之中。
　　谢锳惺忪着双眼，喃喃唤了声：“陛下？”
　　周瑄仿若未闻，只呼吸慢慢粗沉如兽，狭长眸子沁出血红，他慢慢举起左手，长剑在光火映照下折出刺眼的寒光。
　　本在屏风后躬身而立的两人，忽地不顾性命扑上前来，跪在周瑄脚边，大喊：“陛下，不可！”
　　寒露伸手想拽他衣裳，却在逼近的一瞬缩了回来，惊恐万分的呼了声：“陛下，饶命！别杀娘子！”
　　白露爬过去，手指够到周瑄的脚，还未再上前，那人猛地转过身来，幽凉的眸子渗着森寒，他睨了眼两人，随后抬脚将其踹开。
　　白露仰倒在地，顾不上喊疼，爬起来又跟寒露一左一右抱住他大腿，朝门外尖叫起来：“中贵人，中贵人，救命！陛下要杀娘子！救命啊！”
　　狠狠砍落的一刀因两人的拉扯没有砍中，却径直砍在床外沿，刀刃没进去两寸，咚的巨响后，床晃动着，谢锳缩在内侧，惶惑震惊。
　　“明允！是我，我是谢锳！”她起身膝行上前，直起腰来望着他，他却浑然不觉，冷鸷的眸子没有一丝反应，便见攥着剑柄的左手猛烈紧了紧，长剑自床沿提出，立时横起刀刃，落在谢锳颈上。
　　肌肤细腻如玉，雪白的色与冰冷的金属形成反差，刀刃割过一绺青丝，发掉落在地。
　　白露和寒露颤抖着，不敢胡乱动作，她们连呼吸都不敢造次，唯恐那刀刃收不住，将谢锳的嫩颈割断。
　　谢锳仰头望着他，涟涟眼眸沁着水雾，她叫“明允”，同时再度直起身，尽量与周瑄视线平齐，他手发抖，却没有撤开长剑，细微的血珠擦着剑面渗出，一颗颗，犹如石榴籽般明艳。
　　“娘子，娘子你别动。”寒露虚着声音，张开双臂不知如何阻止。
　　承禄带人冲进来时，便见圣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咣当”一声脆响，他抱起头来，踉踉跄跄往后退去，后腰撞到桌角，他也没有知觉般，通红的眸子，俊朗的面孔，因为躁怒而变得狰狞可怕，他望着谢锳，天旋地转般的晕眩令他无法集中视线，所有东西变得模糊重叠，不断摇晃着缩小，又放大，晕眩感与呕吐感骤然袭来，浑身冒起冷汗，紧接着他猛地颤了下。
　　剧烈的动作缓缓迟钝，他抬起头，浓黑的眼底涌上一丝悲凉。
　　谢锳赤脚跳下床，在他向后跌落的一瞬，抱紧了他的腰，两人一同坠倒在地，谢锳大声命令：“召陆奉御进宫，快！”
　　殿内的熏香破成一道道白线，摇曳着残存一绺，发出沁鼻的香气。
　　陆奉御自进殿后便赶忙施针救治，又写下方子命人前去煎熬，谢锳提着一口气，站在旁侧，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后。
　　待陆奉御起身，她跟过去，两人站在屏风处。
　　“陛下为何忽然不认得我了？是不是病情加重了，还是别的缘故？”
　　陆奉御神情凝重，“陛下病势发展已然超乎我所预料，若依着先前开出的药方，陛下不至于发作至此，他最近可受过刺激，或是朝务压迫，或是精神上极致的冲击？”
　　谢锳仔细去想，末了，摇头。
　　“没有。”
　　陆奉御捋着胡须，朝窗牖处香炉瞟了眼，问：“殿内的龙涎香为何换了？”
　　“陛下发病与香料有关？”谢锳不解，“我不喜欢龙涎香的味道，这才改用沉水香，何况沉水香可解胸腹闷胀疼痛，调理呕吐呃逆，前段时间我总反胃想吐，便改用此香，难道有不妥之处？”
　　听她说完，陆奉御垂眸仔细思量一番，又缓缓说道：“倒也不是不妥，而是陛下习惯了龙涎香，正因他患离魂症，突然更换常用物品，便容易激起反常暴怒，虽没有证实，但为了陛下身子，老臣建议娘子将香重新换回去。”
　　谢锳道“好”。
　　如是又在陆奉御写方子时，赶忙命白露从收好的匣中找出龙涎香，投入香炉中点燃，熟悉的气味传来，她扭头，果然看见榻上人长吁一口气，呼吸竟慢慢平稳起来。
　　折腾完，已经接近寅时，殿内恢复如常，只剩下谢锳一人。
　　她坐在床沿，手指被合眼的人握住，谢锳警惕的往外扫了眼，然后挣开他的手，起身将帷帐落下，钻了进去。
　　“还疼吗？”周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一点癫狂的表现，他握着谢锳的手，俯身看向那刀刃割破的颈项，很浅的一道血痕，已经凝结干涸，却因为她肤色过白很是突兀。
　　他蹙着眉，手指摁在伤痕周围，抬起眼来，对上谢锳的脸。
　　她见唇落在他额头，小声道：“你下手轻，哪里会疼，已经结痂了，根本不妨事。”她要拢好领子，被周瑄阻止。
　　怔愣间，他握着她的肩，翻身起来，小心翼翼把手撑在她身侧，亲在那干涸的伤口。
　　羽毛般濡湿轻盈，谢锳咽了咽嗓子，手指蜷缩起来。
　　湿漉漉的吻一点点亲去血痕，直到露出浅浅的粉红伤口，谢锳脚趾绷紧，双手虚虚推他，他落下来，伏在颈畔喘/息。
　　谢锳拍着他后背想要安慰，发间忽然一松，被他拔去珠钗，他攥着花束一头，在谢锳的低呼中，将尖锐簪尾猛地扎进锁骨处。
　　鲜血很快沿着簪尾流出，谢锳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周瑄一把拔掉，溅出的血珠有一粒甩在谢锳额头，眉心处。
　　她伸手，忙捂住他锁骨，指缝间的血黏腻湿滑，很快透过衣裳按压不住，谢锳想起来，被他摁住压/倒在枕边。
　　他哑着嗓子，仿佛觉不出疼痛，目光仍落到谢锳的颈间。
　　“我伤你一分，必将还给自己十倍之痛。
　　谢锳，我...”
　　他说不出话，谢锳的泪珠滚了出来，攥成拳头的手气的砸向他另一侧肩膀：“你不要命了！”
　　翻出巾帕替他止了血，又去找金疮药，谢锳眼睛红红，不肯看他。
　　周瑄抱住她的腰，将人压到自己胸口。
　　心跳强烈有力，清晰无比的传入谢锳耳中。
　　两人如此抱了许久，周瑄咳了声，谢锳挣扎着起来，坐在身侧。
　　“龙涎香没有毒，我早先不适时曾叫人查过，但陆奉御执意点上，仿佛除你以外旁人都没有出现症状，看似无妨，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两人对于陆奉御的怀疑，是自韩一刀验过先帝尸首以后。
　　陆家世代行医，皆入宫服侍皇族，履历清楚没有纰漏，陆奉御曾在早年间因救治先帝有功而获封赏，陆家嫡系支系亦未有乱/党之争，不管从何处下手，陆奉御没有毒/害先帝和周瑄的理由。
　　正因如此，他们不敢打草惊蛇。
　　当年先帝病笃，全然交由陆奉御诊断救治，从未假手他人，对于陆家的信任，从未有一丝动摇。
　　“你先前查到的时机不太准确，我已着人再查，细致到具体月份，当年朝中的确发生不少大事，但每一桩皆与陆奉御没有牵连。”周瑄握着她的手，拇指揉在虎口。
　　“但先帝中毒，陆奉御对外瞒报，他定然是参与其中且占极其重要的地位，才能在无人察觉的境地里，慢慢损耗先帝身体，直至拖延至病笃，药石难医。
　　他便没有短处捏在旁人手中吗？”
　　纵观陆家，也只有这一个说法立得住。
　　周瑄将先帝身体出现问题的前半年大事一一说给谢锳，他思路清晰，按照月份没有一件遗落，当中这些大事里头，有一件多少关乎谢锳。
　　便是崔氏母家被抄，阖家男丁斩杀，女眷发卖，当年震惊京城的大案，时至今日谢锳仍记得何其惨烈。
　　“我逼你喝他调的汤药，现下回想，恨不能一刀捅死自己。”
　　周瑄额头青筋暴露，自责悔恨，百感交集下，抬手朝锁骨伤处狠狠一拳。
　　谢锳忙拉住他的手，认真分析：“陆奉御调理月事的汤药做的极好，我果真没有再疼痛过，至于你暗中让他给我送来的助孕药，我无从得知，但也不觉得对身体损伤。
　　倒是你，前一阵子他开了不少安神汤，我怕他已经在里头添加剂量了。”
　　周瑄笑：“你不觉得奇怪？”
　　谢锳睁大眼睛，等他继续开口。
　　周瑄凑近些，近到能看清她颈间的细微绒毛。
　　“他有毒杀我的机会，却还要一点点让药入我骨髓，若当真像父皇那般拖个两三年，他是什么目的，你想过没有？
　　为何是令我癫狂的慢性药，而不是一击致命的毒药，他幕后主导，究竟想要什么。”
　　月明星稀，微风拂过枝头，从支摘窗送进缕缕清香。
　　周瑄的手环过谢锳肩膀，她背对自己，蜷曲成纤细柔软，他合上眼，慢慢说道：“我不怕死，怕的是拖你一起去死。”
　　谢锳一震，那人唇吻在她鬓边，深深一记。
　　“谢锳，我想推你出局了。”


第73章 从前的事，能别提了吗◎
　　从抓药到熬药, 皆是白露亲手为之，那方子先前找人看过，的确是用来助孕的，谢锳愈发想不明白, 陆奉御缘何一面给周瑄用毒, 一面按照周瑄吩咐，为自己调理身子, 备孕。
　　他和幕后主使若憎恨周瑄和先帝, 定然是要他断子绝孙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皇子诞生, 除非他们需要这个孩子。
　　谢锳冷汗涔涔，庆幸自己至今无孕, 否则她当真要乱了阵脚, 尤其对方在暗处, 能将他们所有举动收入眼中, 这般敌暗我明，委实困顿难安。
　　紫宸殿依旧熏着龙涎香, 今日送来的安神药，周瑄趁无人之时将其浇到花盆里，照旧做出一副焦躁暴戾的模样。
　　吕骞呈来初定生源名录, 除去各州县推荐参与科考的之外，不少重臣亦有推荐，吕骞将综合考量过觉得出类拔萃之人拟写到一张纸上, 又将重臣举荐任职的几十位分别与周瑄说明。
　　“此三人是昌河公主夫家汝安侯府旧时幕僚，此二人与谢家是故交, 另外五人则是魏尚书举荐...”
　　周瑄翻看对应名录户籍, 手指摁在尾端六人。
　　吕骞微眯起眼睛, 说道：“这六位来自黔州，是当地豪绅幕僚，其每年以钱银资助考生，偶有成才者，或报其恩情，若无成才者，那些金银与他而言亦不算什么。”
　　“黔州。”周瑄默默念道，脑中几乎下意识浮出一人。
　　谢宏阔。
　　“务必详查此六人与谢家有无干联，蛰伏黔州监视谢宏阔的暗线，由一月一报改成七日一报，事无巨细。”
　　“是。”
　　宋清已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待吕骞离开，他才步入。
　　殿内屏退所有宫婢内侍，连承禄亦守在外殿门口。
　　“陛下，昨夜陆家角门进去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属下怕被察觉，便守在府门外，那人约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随后离开。
　　属下尾随而去，见他最终去往天香阁，再未出来。”
　　天香阁是青楼，处在西市之中已有十多年，亦是在官府登记造册的。
　　宋清又道：“那人叫曹丙，是天香阁打杂的跑腿，平素里也帮阁里姑娘采买胭脂头油，为人油嘴滑舌，没有不认识他的人，故而想深入查他身份，有些难度，因为每日经手见面乃至聊过的人不在少数，而这些人又各无关系。”
　　“天香阁掌柜的是谁？”周瑄叩著书案，慢条斯理在脑中排布开来。
　　“鸨母尤氏，她手底下有两间青楼，属下一直命人暗中盯梢。”
　　陆奉御，天香阁，曹丙，黔州，谢宏阔。
　　周瑄拧着眉，扶额慢慢思索，凭直觉，他以为这其中定有某种不可明说的关联。
　　入夜，谢锳伏在案上看书。
　　周瑄自屏风扯下泥金帔子，给她披在身上，俯下身去，就着她肩膀一同看去，咦了声：“礼部还没收回去族谱？”
　　谢锳嗯了声，道：“是我叫他们晚两日来拿，你提过当年崔氏案发也在怀疑的范围，我没有别的思绪，只想看看能不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如若周瑄有办法，她不至于从族谱入手，想来细查过当年案件，刑部大理寺并未发现端倪，故而此事看似有所著落，实则藏在最深处的黑手一点都没露面，他们不能轻易惊动，线索一旦断裂，再想将阴暗处的人揪出来，怕会更难。
　　能掌控全局，且筹谋如此宏阔阴谋的人，必定权势滔天。
　　周瑄亲吻她的眉眼，将人环住后问道：“你准备如何整理族谱名册？”
　　谢锳笑，伸手覆在他脸上回吻过去：“我在查族谱中陆姓人士，崔家人员庞杂，族谱之外并有奴仆籍册，里头合起来姓陆的总计三十余人。”
　　周瑄惊叹，道：“你怎么想到的。”
　　“胡思乱想，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这么猜着来做。”谢锳誊抄后最后一人名字，随后将这三十人名单交给周瑄。
　　“剩下的事便得由你帮忙，这三十人在崔家被抄之后，是死是活，卖身何处，希望当真能查到有用线索。”
　　周瑄扫了眼，道：“那日我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考虑好了。”
　　谢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回头笑着望向他，一字一句，没有半分犹豫：“你曾说我无情没有心，我都记着呢。
　　我做事有我自己的打算和思量，你喜欢也好，置喙也罢，既已决定同你好好在一起，我便做好同你一起赴死的准备。
　　你想推我出局，现下已经迟了。
　　明允，我就是这样的女子，你有你的顾虑，我有我的坚持。
　　如果你非要让我走，那我便再也不会回头，言出必行。”
　　字字铿锵，震人心弦。
　　周瑄忽然想起那日，他冲到云家，将她从床榻上提起。
　　她也曾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宁可吞药去死，也绝不背叛。
　　心中酸涩。
　　他几乎下意识脱口问出：“你究竟更喜欢云六郎还是更喜欢我？”
　　终究没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更怕破坏这好容易得来的平和安宁。
　　于是他假装无恙，弯起眉眼朝她笑笑，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伪装的满足，伪装的毫不在乎，伪装的感动。
　　他只要谢锳真心，如今也全然不管那真心有几分。
　　“谢锳，我不会放你走了。”
　　汝安侯折返京城，侯府预备办场席面，故而昌河公主明日便得离宫回去。
　　她喜欢住在公主府，但曾嘉和时常往侯府跑，后来昌河便也跟着搬过去，两人懒得来回折腾，便隔一段时日住在公主府，隔一段时日住在侯府。
　　她在宫中住了半月多，汝安侯夫人自是不乐意，只昌河公主一人还好，她还带着侯府小郎君，他们的乖孙，半月不见，可是望眼欲穿。
　　走之前昌河公主又去见了谢锳。
　　“这是我给未来小外甥亲手缝的肚/兜，一针一线都是我的心意，看见上头这只小老虎了吗，我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你猜是什么？”昌河公主果真爽朗，饶是谢锳冷冷淡淡，她仍自说自话。
　　“都是没影的事儿，哪里就来了小外甥。”谢锳哭笑不得。
　　昌河公主不管，将小老虎往前一推，急巴巴道：“皇兄整日与你宿在一块儿，他那体格结实健壮，若真想要孩子，顶多一两个月便能成。”
　　谢锳咋舌。
　　昌河公主忙问：“快猜猜叫什么。”
　　谢锳便信口说了几个俗名，昌河摆手，神秘兮兮道：“这小老虎叫招弟，给淳哥儿招个弟弟。”
　　谢锳忍俊不禁，这名字简直俗到家了。
　　“你别笑，可准了，母妃说当年生我的时候，合该也绣这么一方肚/兜，那样我就不是公主，而是皇子了。”
　　“太妃教你绣的吗？”谢锳收好，翻来覆去看那虎头虎脑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
　　“我女红不好，本不想献丑的，可母妃说送礼重在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多谢太妃和公主了。”
　　“不用谢，你早点给皇兄添个小皇子，给我添个小外甥，那才是真的谢。”
　　送走昌河，谢锳便敛起笑容，捏着红绸软滑的小衣，不禁有点怔愣。
　　赵太妃惯来深居简出，也不爱攀扯关系，平常的走动席面往往顺应年节，断不该如此热心肠来劝她，若说前段时间是因为周瑄，赵太妃不忍看他们两个闹别扭，才叫昌河过来抚慰。
　　可眼下呢，事情过犹不及，谢锳觉得，赵太妃未免热络过头，这才显得不正常。
　　她将此事说与周瑄，周瑄亦是同等感受。
　　昌河公主出嫁，嫁给了汝安侯世子，依照赵太妃的心性，必然更加谨小慎微，不该贸然说和，尤其是她，因为立后一事，谢锳已经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赵太妃此事应当自保为上，断不该为了说和他们两人生皇子，而将自己推到朝臣的对立面。
　　她潜伏惯了，如此行径反倒异常。
　　“我会着人留意，或许是她想为昌河寻找靠山。”周瑄揽着谢锳，两人平躺在床上，垂落的大红帷帐随风轻轻摇曳，拂过谢锳的手背，周瑄扯了把，听见撕拉一声，帐子被斜斜拉开一条口子。
　　殿门被叩了叩，传来承禄的问声。
　　“陛下，要水吗？”
　　谢锳脸一红，低头钻进周瑄怀里。
　　呵气如兰，点点湿热让他有点躁动，遂哑了嗓音，冲着门口吩咐：“先备好，半个时辰后抬进来。”
　　天气渐暖，五月初时，京内有人已经穿起薄纱襦裙，清清凉凉，若到了傍晚，只在外头披条帔子便可。
　　谢锳看着上回查来的三十人籍录，一一对照着熟悉，忽然手指顿住，压在一个叫陆阮的上头。
　　“怎么了？”
　　周瑄抱住她，蹙眉。
　　“陆阮今年有二十八岁，曾是崔家自牙行买来的丫鬟，后来抬为崔三郎妾室，崔家抄斩以后，陆阮与其他女眷皆被发卖，据记载，陆阮被卖到教坊司，至今仍在那里。”
　　谢锳扭头，向他确认。
　　周瑄嗯了声，道：“是，眼线已经确认过，教坊司是有位二十八岁名叫陆阮的女子。
　　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
　　谢锳瞟了眼四下，低声道：“我找弘文馆的人查过陆奉御生平，他曾在外游历两年，后来回京述职，此后与发妻曾因醉酒吵过一架，发妻回母家住了两月，两人只这一次大闹过，后来陆奉御亲自去接回来发妻，此事不了了之。”
　　周瑄明白谢锳的意思，接话道：“夫妻吵架，不外乎情，你是说在陆奉御游历的两年里，可能同旁的女子有染，生下孩子。”
　　“对，若他游历那两年有了孩子，年岁便与这个陆阮一样，这是我唯一能从崔家找到的线索，直觉告诉我，陆阮跟陆奉御，应当有某种关联。”
　　“谢锳，你若是男子，定不比吕骞等人差。”周瑄捧住她的脸，亲了又亲。
　　谢锳红了腮颊，软软的笑开。
　　便听周瑄忽然发问：“你跟弘文馆的沉静林，是如何认识的？”
　　谢锳顿住，手指一紧，掐着周瑄的肉见了血。
　　“我给你包扎一下吧。”她避开了话题，从袖中抽出绢帕，故意低头擦拭那一道小掐痕。
　　周瑄看她乌黑的睫毛，狡黠的眼眸全被藏在其中，全然不理会自己的问话，他却是清楚的很，那沉静林和云六郎是同窗，是好友，不单如此，谢锳嫁给云六郎的三年里，两家关系好的厉害，听闻还打趣要结娃娃亲。
　　他将情绪收拢，任凭谢锳猫儿挠痒痒般擦手腕。
　　谢锳抬起眼皮，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从前的事，你能别再提了吗？”
　　此刻，周瑄觉得自己像个怨妇，因得不到夫郎满心的爱而生出嫉妒，他笑了下，状似宽容大度：“好，不提了。”
　　谢锳是个没心没肺的。
　　自然，这话他只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也就几遍而已。
　　教坊司，谢锳心里有人选想问，但周瑄是个心眼小的，在她与异性的交往上，他总盯得格外紧张。
　　这日用过早膳，周瑄去穿外袍，谢锳跟上前，宫婢退下，她便踮起脚，帮周瑄扣扣子，整理衣领。
　　周瑄很是意外，享受之余有种不安。
　　“有事同我商量？”
　　“嗯。”
　　果然，心里头立时失落起来，然面上却不显，挽起一截衣袖，余光扫到她绯红的小脸。
　　“要查陆阮，没人比顾九章更合适，他对教坊司极其熟悉，常年混迹，每个姑娘的生辰八字约莫也都知道，我想...”
　　“不行。”周瑄淡淡否定，抬手握住谢锳的腕子，眸色翻腾起来，“查陆奉御本就隐秘，不能让不可靠的人知道。”
　　“他其实很靠得住，为人仗义，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纨绔浪荡。”谢锳如实说道。
　　周瑄面上慢慢浮起冷意，“朕说不行，便不行。”
　　谢锳鼓着腮颊，见他语气有些愠怒，便不得不想着打消念头，挣开他的手，也不再帮他整理衣领，谢锳走到圈椅旁，刚要坐下，被周瑄拦腰抱住，勒起来放到膝上。
　　“生气了？”他侧脸看她表情，眼眸纯澈，眉心微微蹙拢，是有点不高兴。
　　谢锳摇头：“那我另想法子，或者陛下自己去查。”
　　周瑄胸口堵得厉害，便也不让她好过，亲上去将那檀口封锁，直至将人磨得无法呼吸，这才松了口。
　　“我准了，你去吧。”他看她的眼睛。
　　谢锳惊诧：“真的？”
　　周瑄很想回她一句“假的”，可看她一脸欢喜的样子，遂言不由衷：“真的。”
　　谢锳便又站起来，给他将冠戴好，整理了十二冕旒，复又趴在他腮边，轻轻啄了一口。
　　周瑄唇角扯了下，握住她的手指轻咳一声。
　　“若他敢碰你一下，朕还是会剁掉他手指，君无戏言。”
　　他想杀人的心思，不会因疯病好转而消失，不管是谁，不管何时，只消与谢锳有关，他永远无法克制。
　　他这般想着，又怕吓到谢锳，遂缓和了语气，笑道：“我骗你的，去吧，只管好好与他叙旧，朕，不介意。”
　　谢锳出宫后便戴上帷帽，她没有刻意躲避，甚至故意张扬，她不知周围有没有人在监视，但是她希望他们都能看到。
　　看到她和顾九章有来往。
　　帝王眼中容不了沙子，那么，周瑄和顾九章之间，在外人眼里便是无法调和的存在。
　　谢锳被人领着进入雅间，甫一推开门，一道香风袭来，帽纱被撩开一角。
　　顾九章顺势看去，帽纱下露出雪白的皮肤，漆眸如点星，一瞬而过，她从外面进来，在鸨母合门的时候，抬手拿下帷帽。
　　顾九章歪在扶手上，咧嘴一笑：“莺莺，想九爷了吧。”


第74章 引蛇出洞（一）◎
　　顾九章一双桃花眼, 只那么淡淡看着人的时候，便泄出风流多情，更何况他弯起唇角，眼眸荡漾起柔光, 自有万种风情弥漫其中, 白皙的面皮，挺拔的鼻梁, 在日光的映照下, 宛若渡了层粼粼金光。
　　修长如竹的手握着折扇，打开后有一下没一下的乱扇, 他今日打扮的格外俊俏，绯色圆领锦袍, 腰束雪白绸带, 挂白玉双鱼佩, 下面缀着一条绯色络子, 抬起的脚，穿着漆色缎面绣云纹锦靴, 就那么在桌下晃啊晃。
　　若换做旁人，如此举动属实轻浮难看，但他长了一张太过好看的脸, 以至于对他所有缺点都极易包容。
　　谢锳将帷帽放在小几上，坐到对面。
　　白日里的教坊司，虽不如夜间热闹, 可仍是此坊市内最繁华的所在。
　　眼下一楼有蒙着面纱的小娘子在跳胡旋舞，轻快明媚的脚步随着鼓点愈发迅速, 纤腰如柳枝一般, 折绕成柔美的弧度, 复又在一众叫好声中兀的挺直，鼓点骤如雨下，飞舞的裙摆遮不住婀娜，人群里不时传出掌声和赞叹声。
　　自然，挟着几分轻薄。
　　顾九章抬手虚合上半扇楹窗，见谢锳落座，便趴过去，托着脑袋咧嘴笑着看她。
　　“我今日来找九爷，是有事相求。”
　　“这是要跟九爷见外了。”顾九章啧啧。
　　谢锳便看见他左手残缺的小指，如今已经愈合，仿佛一块顶好的美玉被震裂开来，她没挪开视线，倒是顾九章，不以为意的举到她面前，翻来覆去冲她比划了两下。
　　“瞧，也不耽搁爷办事。”
　　说罢握起瓷盏啜了口茶，又靠回椅背，问：“究竟什么事？”
　　谢锳便将陆阮之事说与他听，自是没有坦白缘由，只道查此人有内情。
　　顾九章摩挲着下颌，皱眉思索片刻：“这娘子年岁有些大了，不大好查，跟我相熟的小娘子大都二八芳华——”
　　又看了眼谢锳严肃的神情，遂正襟危坐，跟着认真起来。
　　“九爷有办法，你等等。”
　　他便自行出去晃了一圈，约莫盏茶的光景又晃了回来。
　　“爷去瞧了眼，你说的那人正在待客，看起来循规蹈矩的没甚异常。”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神秘兮兮推到谢锳面前，“趁鸨母没发现，抓紧看看。”
　　他所查到的，与周瑄所说一致，陆阮在崔家被抄那年发卖到教坊司，籍契身契都有，而入崔家之前双亲已经亡故，因而无从查起，为数不多的线索，也只有在崔家为妾的几年。
　　谢锳头绪有些乱，顾九章收回那几张纸，心中了然：“这些陛下都查到了？”
　　谢锳点头，道：“我想多了解这个人，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顾九章望向一楼喝彩的人群，半晌，回过身来靠在栏杆：“最多三日，我给你消息。”
　　两人分别，顾九章叫住她，背在身后的手攥着一件小物。
　　“莺莺，送你的。”
　　一个盘到油亮的玉蝉。
　　谢锳愣住，反应过来忙摆手：“我不能要。”
　　顾九章径直拍到她掌心，不由分说跨步下了台阶，扭头冲她比了个唇形，谢锳依稀辨出，他说，他右手还有个小指。
　　谢锳自然不会收这玉蝉，但现下不宜纠缠，待三日后见到人，她再交还与他。
　　谢锳回宫前，将玉蝉藏在腰间的荷包里。
　　周瑄近些日子很是繁忙，西凉诸国频频异动，西凉王屡次写信，有求助朝廷派兵协助镇/压之意，如今的西凉，有两大派系异军突起，想要取西凉王而代之，故而连番偷袭，扰的西凉王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王毓亦与眼线传回密信，道西凉王与其他两国局势对峙，大战一触即发，此时西凉王四处囤积粮草等战备物资，并通过与本朝互市私自购买冶铁军械，药物军马，另外两国已有使者前去与西凉王谈判，目前所看情形，谈判条件没有得到满足。
　　王毓告知完所有，信件末尾，恳求周瑄尽快将她接回京中。
　　一旦战争爆发，她将再无安定可言。
　　何琼之与周瑄面对舆图上各个布防点，先前安插的各国势力亦有密报相继传来，精兵强将召集完毕，只消一声令下，随时可从京郊大营启程奔袭。
　　“粮草等军资朕早有安排，届时户部会随大军押送钱粮同行，若此战耗时过久，在边界三十里处，有备用补给。
　　厚朴，你只要记住，此战务必一举得胜，朕倾全国之力，令你扫荡西凉六国。”
　　只要胜仗，才能拿到谈判的先决条件。
　　何琼之目光坚决，拱手一抱跪下承军令：“臣定当不负皇命，最多六个月，臣必将凯旋！”
　　周瑄咳了声，瞟到鱼贯而入的宫婢，手捧茶水果子，他蹙起眉头，用力揉摁太阳穴，忽的将案面上书籍扫落。
　　何琼之惊了瞬，忙道：“去唤陆奉御！”
　　陆奉御如是诊断一番，照旧开出安神的滋补汤药，他走时回头看了眼，不放心折返回来，问圣人。
　　“陛下，你最近切记不要过于劳累，臣观脉象，但觉陛下肝火旺盛，心肾疲乏，若长此以往，于圣体不益。”
　　周瑄又重重咳了两声，虚弱的摆摆手：“无妨，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何琼之一咬牙，跪下直言。
　　“陛下，陆奉御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朝廷大事层出不穷，你若不照料好身子，叫微臣们如何安心，如何放心，臣便是去往前线，亦有顾虑，臣请求陛下放缓手头朝务，徐徐图之。”
　　不日后便是本朝先祖大祭，分封各地的王爷亦要回京参与祭祀大典，礼部已经开始筹办，日子定在六月十三，京中驻防尤其重要，各城门关卡增添一倍人手，但毕竟打仗分去太多兵力，如今的京城，可谓历年来最薄弱之时。
　　周瑄拎了拎唇，目光自陆奉御身上移到何琼之，他起身，大掌拍在何琼之肩膀，道：“我朝最精健的军马全都与你所用，望你不负朕托，尽早归来。”
　　西凉王在等待周瑄驰援，殊不知等去的不是帮协，而是赤/裸/裸的攻占。
　　傍晚，谢锳接到顾九章消息，准备出宫相见。
　　她随身携带那枚玉蝉，甫一登上马车，便被里头坐着的人吓了一跳。
　　“陛下？”
　　周瑄穿常服，束玉冠，面色皎皎如朗月繁星，眸色如漆，鼻梁高挺，唇轻抿，露出清隽的下颌线。
　　“你怎么来了？”
　　谢锳坐进去，与他相隔而望，才发现今日的周瑄在装扮上与往常不同，素日他是矜贵疏离的好看，沉稳持重故而衣着很是寡淡。眼下他这件锦衣用了名贵面料和丝线，打眼看去浮光如画，尤其是掀开车帘进入的刹那，夕阳落在上面，流光溢彩，折散出耀眼的光芒。
　　如此衬托，仿佛谪仙一般。
　　谢锳有些纳闷，摸过一颗樱桃，咬出汁来。
　　那手顺势伸来，覆在她唇角，谢锳一动不敢动，余光扫到他的手指，抬起眼皮，见他缓缓笑了下，声音如泉水般清润。
　　“正巧我有事，便与你一道出宫。”
　　指腹擦过她的唇，最后摁在腮颊，随即他弯了腰，亲在她咬着樱桃的嘴巴上。
　　甜汁溢开，在两人的唇瓣溶成淡淡的光泽。
　　谢锳睁大眼，看着那小半块被他啄走，唇角疼了下，她低呼，周瑄松开，满意的笑笑。
　　“是我唐突了。”
　　顾九章靠着扶栏，自上而下看见谢锳从翠顶马车下来，有只手托着她的腰，手臂很长，却没看见脸，车帷随风轻荡。
　　听见脚步声，顾九章回过头，目光倏地望向谢锳唇角。
　　嫣红的一抹，一眼便能看出是被人亲昵过的。
　　他脸有点红，嗓子也干，遂大口将茶水饮净，打开折扇哗哗的扇起来。
　　“这是谁？”谢锳惊讶的看着桌上画卷，画中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穿水绿色长裙，梳着妇人发髻。
　　“陆阮。”
　　顾九章凑上前，往门外瞟了眼：“爷去跑了几家青楼，从先前崔家发卖的女眷入手，打探陆阮，本来一无所获，跟教坊司得知的消息如出一辙。但上天可怜爷的苦心，竟叫爷柳暗花明，碰到一个会画画的小娘子，她给爷画了这张人像，告诉爷，这就是陆阮。”
　　谢锳有些诧异，因为教坊司这位“陆阮”与画中人没有半分相像，也就是说，教坊司这位，被人调换过了。
　　会是谁，不管是谁，一定不是陆奉御。
　　那么，陆阮便是拿捏陆奉御的关键。
　　陆阮会是陆奉御的女儿吗？
　　“九爷，此次多谢你了。”谢锳福了一礼。
　　顾九章忙去搀她，手还没碰到，门咣当一声从外踹开
　　两人俱是一惊，扭头看去，周瑄似笑非笑的站在那儿，身姿笔挺如青松翠竹，冷眸扫过顾九章悬在半空的手，又游走到谢锳面上。
　　静谧的雅间，能听到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就在谢锳担心他会恼怒时，周瑄扯开一个灿烂的笑，三两步走上前来，抬手一圈，将谢锳带进怀里，堪堪站在两人当中。
　　“事情办完了吗，我等你等得有些不耐烦，这才上来看看。”
　　谢锳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周瑄便又说道：“九章帮了你，你总要答谢的，不若与我们一道儿游湖赏景，顺便用个晚膳。”
　　心平气和的话，听得谢锳毛骨悚然。
　　她出了一身汗，摇头拒绝：“我们还是回宫用吧，时辰不早，天都黑透了，想来平宁郡主等急了。”
　　她扥了下，周瑄纹丝不动。
　　笑容更加深沉。
　　顾九章躬下身去，冲他行礼后，亦坦然道：“若陛下盛情邀请，九章不去便是不知好歹了。”
　　画舫悠悠，荡开层层涟漪。
　　甲板上，谢锳独自一人在那透气。
　　而周瑄与顾九章则叫了四坛好酒，坐在二楼雅间内把酒言欢，根本听不得劝。
　　月亮高悬，从柳梢间晕出浅淡如纱的光，风吹起她的发，裙裾亦被撩/拨鼓起，谢锳搓了搓手臂，顾九章从后给她披上披风。
　　“陛下呢？”谢锳拢着衣裳，抬头往二楼看去，灯火通明，帷帐被吹得高高飘荡，隐约看见桌上趴着人。
　　“莺莺，爷有点头晕。”他晃了晃，把手搭在谢锳小臂。
　　谢锳忙扶着他站稳，蹙眉说道：“你们在聊什么，为何非要饮酒？饮酒便也罢了，怎么喝的四坛？”
　　顾九章咧开嘴，桃花眼微微发红：“只喝了三坛，陛下酒量不行，这会儿就晕了..嗝..他...”
　　他忽然朝前趴来，眼看就要抱住谢锳。
　　凌空跃出一道黑影，直直冲着顾九章胸口踹去，后腰撞到扶栏，上半身往外探出去，手臂胡乱扑通着想找依靠，便在他指尖触到栏杆处时，肩上又是一记重踢，顾九章整个人翻出了甲板，只听扑通一声响动。
　　他掉进湖里，激起剧烈的水浪。
　　谢锳难以置信的看着周瑄，他面庞微红，眼神阴鸷，冷冷看着水里不断上下浮动的人，一把拽住谢锳的手，道：“回宫！”
　　“不成，先把他救上来！”谢锳甩开，扭头便去扯船头系着的麻绳，只解了一下，忽觉腰上一紧，周瑄将她扛起来，挂在肩膀，麻绳擦着手心滑过，啪嗒掉在甲板。
　　谢锳气急，用力捶他，抠他，“先救人，有什么事我回去与你解释，你放我下来！”
　　周瑄脚步未停，弯腰跨过门槛，谢锳想直起身，却被他摁住双膝，不由分说放在圈椅上。
　　甲板已经有人赶过去，小厮往下扔麻绳，叫声喊声串在一起，引得四下目光聚集。
　　顾九章扑腾了会儿身子便发沉，头没过水面，肺里耳朵里全是漫灌而来的压力，他被呛得失去了知觉。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死人了！”
　　这一声拉扯着谢锳的神经，她猛地推了把周瑄，他却仿若野兽般箍住手臂，将她困在狭窄的一隅。
　　“让开！”谢锳咬着牙，目眦欲裂。
　　周瑄笑，淡声坚决：“跟朕抢女人，不是找死，还能是什么？”
　　“啪”的一记响声。
　　谢锳掌心发麻，手不断颤抖着，连声音都带了恐惧：“你让去看看他，我发誓，不会离开！”
　　“不行，朕说不行！”
　　打横将人抱起来，任凭她又踢又踹，周瑄径直上了岸，将人塞上马车。
　　熙攘的围观百姓中，在马车离开的时候，发出唏嘘议论。
　　关于当今天子与平宁郡主之子，为女人大打出手的段子应运而生。
　　比之先前天子抢臣妻，逼走云六郎的故事更加精彩。
　　短短几个时辰，消息传遍了京城。
　　顾九章被救上来后，刚一喘气睁眼，就被平宁郡主一巴掌扇晕过去。
　　不止如此，半夜顾家院里点燃灯火，摆好条凳，四个手脚麻利的小厮连摁带绑押着一脸迷糊的顾九章来到院中央。
　　他打了个酒嗝，冲平宁郡主嘿嘿一笑。
　　平宁郡主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火冒三丈，叉腰命令道：“给我打，狠狠地打！”
　　顾九章被摁趴在条凳上，刚抱住，便觉臀部火辣辣一疼。
　　他嚎叫了声，大喊：“阿娘，你可只我一个儿子啊！”
　　平宁郡主抱着手臂，闭上眼睛，顾九章的嚎叫声一声大过一声，震得满院人没一个敢开口的。
　　待打到三十棍时，他有气无力地伏在那儿，嘴里还恹恹叫着：“阿娘，疼死我了...”
　　平宁郡主没忍住，眼眶一酸，冲上前朝他臀部甩了一掌，“孽障，你是作死啊！”
　　手心湿漉漉的，映着灯火一看，全是血。
　　她又心疼，朝管事喊道：“去请府医，快！”
　　马车行驶到丹凤门时，谢锳忽然抬起头来。
　　对面那人眯着眼，匀促的呼吸声沁着酒味，左腿叠在膝上，双手交握，腰背没有一丝弯曲，他靠着车壁，似乎睡着了。
　　谢锳摩挲着掌心，复又看见他面庞上清晰可见的手指印。
　　探过去，手指渐渐靠近，周瑄别开头。
　　“我刚想明白，你...不疼了吧。”
　　她没再动，看周瑄睫毛眨了下，闷哼一声。
　　“我也没想到自己手劲那么大，当时脑子一热，便打出去了，你也不知道躲避，挨了一巴掌，叫我如此自责。”
　　她揪着衣角，不自在的抬起眼皮。
　　周瑄睁开眼来，浓黑如墨的眸子，深邃不见情绪，他笑，眼睛却看不出欢喜，反而显得更冷。
　　“朕也没想到，你会为了顾九章打朕。”右手摸着脸，扯了扯嘴角道。
　　谢锳起身坐过去。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一条人命。”
　　周瑄打量她的表情，显然不认可。
　　“还疼吗？”谢锳给他吹了吹，当时有多愤怒，现下便有多自责。
　　“疼。”周瑄面不改色，牵住她的手覆在胸口，“这儿更疼。”
　　谢锳缩了下手指，心虚的低下眼睫，随后给他揉了揉胸口，抬眼小心翼翼道：“那你下回能先告诉我一下吗，我也好心中有数，配合你们。”
　　“先告诉了你，怕是没这般好的临场反应，你今日便很好，那一巴掌打的干脆利落，想必明日便会成为文人散客写话本子的素材，甚好。”
　　他心口不一，乜了眼，又合上眼皮。
　　濡湿的吻，轻轻一点，又飞快挪开。
　　如此直接，又如此敷衍。
　　“别生气了，你和九爷做的什么局，做给谁看？”谢锳仰起头，把他脸掰过来。
　　周瑄冷哼了声，道：“你猜的是谁。”
　　“陆奉御幕后的主使？”
　　周瑄点头，眸光微微一转：“与其被动迎敌，不如引蛇出洞。他鬼鬼祟祟藏在阴暗处，便是时机不到，不敢露面，朕将一切弱点暴露出去，等他做好万全准备。”
　　“你想好了？”谢锳咬着唇，手指攥紧他衣袖，“是要吃下那药了吗？”
　　“嗯，朕不想再等了。”
　　六月十三，祭祖大典，只要局面够乱，他相信幕后主使会露出破绽，因为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精兵强将奔赴边境，留下空城防守，而他将愈发暴躁难控，以至于病笃昏迷。
　　朝堂会陷入短暂的危机之中。
　　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陆奉御一直在控制你的病情，我想亦是因为不到关键时候，幕后主使命他拖延，陆奉御只以为先前剂量用的太多，这些时日才会着急发慌，唯恐你在他们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病倒。
　　他为你调理身体的药，多次添加了山参之类滋补，且再未加过旁的致命毒/药。
　　他们在等什么？”
　　谢锳挑开车帷，又落下。
　　马车快要驶入清思殿，两人说话的声音愈发压低。
　　“或许，他们在等一个孩子。”
　　周瑄说完，两人将目光齐齐落到谢锳小腹。


第75章 引蛇出洞（二）◎
　　清思殿
　　新雨过后, 空气里流淌着浓厚的水雾，花枝刮着裙摆，白露扯了下，弹开一地的水珠。
　　寒露握住她的手, 使了个眼色, 两人齐齐看向殿门口新换的守卫。
　　黑甲禁卫军，里头套着绯色锦服, 瘦长的身形, 从背影便可看出是个俊俏的郎君，他碰巧回头, 右手摸着后臀，龇牙咧嘴, 站的姿势恨不能找棵树靠上。
　　“那人是谁？”白露小声道。
　　寒露遮了嘴, 往廊庑下瞥了眼：“陛下还没起吧？”
　　“嗯, 昨夜折腾的厉害些, 今早儿正逢休沐，中贵人候在殿外也没叫醒。”
　　寒露拉了她来到影壁后, “方才从刘将军那儿经过，听说清思殿安排进来一位新的守卫，便是他了。
　　他是平宁郡主的独子, 顾九章，坊间出了名的纨绔风流，前些日在画舫对娘子动手动脚, 被陛下踹进湖里，险些淹死, 回府后便被平宁郡主好一顿打, 眼看着还没好, 陛下将他调进清思殿，且让站在门口戍卫。
　　你知是何意？”
　　白露瞪圆了眼睛：“咱们陛下当真会处置，娘子和陛下日日在顾九章眼皮子底下恩爱，他瞧着会是什么感受，还不得恨得牙根痒痒？”
　　寒露摇头，叹气：“便是这个道理，总觉得陛下做事极端，若此人发起疯来，可怎么了得。”
　　说到发疯，两人顿时响起拿刀砍谢锳的圣人，皆噤声，不再言语。
　　顾九章落水，在坊间闹得沸沸扬扬，重回北衙，便有人说起风凉话，故意排挤他，更有甚者拉帮结派孤立嘲讽，顾九章倒是无所谓，上峰却很是头疼，当初提拔他虽有才能在其中，更多则是顾及平宁郡主的颜面。
　　与其说顾九章是在当差，不如说他是进宫享福的，成日晃晃悠悠，做事随心所欲，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过去，如今可不行了，顾九章得罪了陛下，是多少人亲眼目睹的场景，往后他也不能明目张胆照顾顾九章。
　　接到调令那刻，上峰便语重心长同顾九章好生交代一番，像是嘱托后事似的，言语间难免让其谨言慎行，自求多福。
　　门从内打开，承禄躬身送进去圣人要穿的衣物。
　　顾九章全身重量集中在长矛上，被打过的臀部火辣辣的疼，小腿肚子发酸，他将一挪动，便觉臀上肉撕裂一般，他低呼衣裳，咬着牙单腿站立休息。
　　寝殿内咣当一声响动，紧接着是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连番几次乱砍，砰砰砰的砸击声令人后脊发凉。
　　待院里的侍卫反应过来，顾九章已经冲进大殿，其余几人忙跟进去。
　　门窗紧闭，殿内桌椅四仰八叉，上好的紫檀木被砍出一道道豁口，雕花大屏翻倒在地，仙鹤香炉的铜坠子被生生砍断，连接处的铜环仍在不断打晃。
　　只着寝衣的圣人披散着头发，赤足拿剑疯砍，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他似失了神志，幽深的眸子充满杀意，在看见侍卫的时候，兀的转至浓热。
　　粗重的呼吸声，一点点砸到所有人耳朵里。
　　他们不敢贸然行动，皆退后躬身垂首。
　　“滚，给朕都滚出去！”
　　长剑脱手，叮的一下扎进门框，剑尾嗡鸣不断，盘桓在静谧的大殿，清晰而又令人惊惧。
　　顾九章悄悄抬头往内扫去，谢锳被甩到地上，艰难的伏在塌沿，她捂着小腹，面上冷汗涔涔。
　　顾九章咬了咬牙，朝前走去。
　　周瑄冷厉的望着他，两人即将交汇时，周瑄身形颤抖了下，人虚虚倒在地上。
　　承禄吩咐人来抬他，陆奉御亦挎着药箱小跑而至，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将周瑄抬到对面的软塌上。
　　顾九章抱起谢锳，看见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不由大喊：“陆奉御，你赶紧过来看看！”
　　偌大的寝殿，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如绵密的针，嗖的望向顾九章。
　　而他的怀里，正抱着圣人的心头肉，未来的皇后，顾九章的手，握在谢锳脸上，轻拍了两下，又抬起头，冲人群喊道：“快啊！”
　　兵荒马乱之中，陆奉御为圣人开了安神醒脑的方子，承禄亲自安排人煎熬。
　　事后又来到大红帷帐下的罗汉床，摆好脉枕，手指搭上去。
　　然不过一瞬，他便惊讶的拿开。
　　顾九章单膝跪地，见状抬起头来：“怎么了，诊出什么毛病了吗？”
　　陆奉御摇头，蹙起眉心将手指再度搭上，随后惊喜的站起身来，朝着谢锳作了一揖：“恭喜谢娘子，你有喜了。”
　　顾九章手指一紧，拧眉反问：“没诊错吧？”
　　陆奉御笑：“老臣行医几十年，若连喜脉都诊不明白，当真要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谢娘子初初有孕，时日很短，但脉象能够把握出来，方才受了惊，导致血气逆流，待会儿老臣开一副补气益血的汤药，娘子按时服用，待度过最初三个月，往后便稳当了。”
　　他揩了揩汗，深深松了口气。
　　谢锳有孕的消息传得很快，翌日傍晚，昌河公主进宫，带了好些孩子的物件，进门便讨赏一样：“如何，我送你的小肚兜灵不灵验，这么快便有了孩子，没准还是个皇子，等他出生，你可得好好谢我，天知道我得知消息后有多高兴。
　　你啊，总算是有孩子傍身，以后有盼头有指望了。”
　　谢锳神色恹恹，有气无力的嗯了声。
　　昌河见状，亦知道是为了皇兄的缘故，关于皇兄疯癫的传言不仅仅是在宫中，坊间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虽在暗中传播，可如此迅速且大范围的流言，且是对皇族对天子的中伤，于朝堂安稳十分不益。
　　“七皇叔要回京了，你见过他吗，我小时候常跟在七皇叔屁股后，他人长得文弱，爱读书，从不争强好胜，可惜，他身子骨太差，很早便去了封地。
　　汝安侯回京时便说，七皇叔往后都得坐在轮椅行动，也不知是病成什么样子，哎。”
　　昌河公主本想转移话题，没想到提起七皇叔，情绪又低落起来。
　　“七王爷就封时我年纪不大，那会儿阿娘不爱带我进宫，我便没有见过七王爷，只是听说他博览群书，是个风雅人物。”
　　谢锳喝了盏参茶，“汝安侯与七王爷很熟吗？”
　　昌河笑：“那是自然，汝安侯过年都未回京，便是在偏远之地陪着七皇叔，曾嘉和也说过，打从有印象起，他便十分喜欢七皇叔，敬仰七皇叔，我倒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一番渊源。”
　　她没待多久，赵太妃便着人将昌河叫回宫中。
　　夜深人静时，谢锳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丸药，塞进嘴里，听到脚步声，忙用力咽了下去。
　　“还没睡？”
　　周瑄挑着帷帐，站在床头看她涨红了脸。
　　谢锳长吁了口气，指着门外小声道：“你快进来。”
　　周瑄拎唇轻笑，随后解了外裳钻进去，将手垫在她脑下，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的腰，扣在后脊。
　　“他们有动作了。”
　　谢锳欢喜的抬起头，“是谁？”
　　“天香阁曹丙与陆奉御接头后，向外发了一封密信，截下后我看过密信内容，他们谨慎，没有写明收信人，只在上头标注，可按计划增兵入京。”
　　“有兵权的官员除去京中几位将军，此次赶回的王爷中便都有部分兵权，虽少，可若是突袭，凭如今京城防备，怕是要鏖战艰难。”
　　谢锳把手抵在他胸口，又说道：“他们可信了你的病情严重？”
　　两人都在服药，周瑄用的是让脉象看起来虚弱暴躁的药，而谢锳用的是假孕之药。
　　能为对方准备的有利条件，他们全都布置妥当。
　　“难道朕装的不像？”周瑄手指触到她的唇，而后轻柔的亲上去，边亲边问：“曹丙这两日，总围着顾九章打转，天香阁鱼龙混杂，盯梢极易出现纰漏，若真没有猜错，他们不就便会拉顾九章下水。”
　　“会是谁藏起来的陆阮？”谢锳气喘吁吁，推着他离开自己的唇。
　　“快出来了，很快..”声音暗哑，强硬着重新欺压上去。
　　几位王爷回京后住的都是京中旧府邸，只七王爷除外，因他离京赴封时年岁太小，尚未开府建牙，故而被安排在宫中居住。
　　昌河公主特意早早跑到清思殿，非拉着谢锳去看七皇叔风采。
　　远远看见马车驶来，在殿门口停下时，便有小厮跳下马车，取出轮椅，一切准备妥当，听着几声虚疲的咳嗽，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挑开车帘，弯腰走出。
　　谢锳不知该怎么描述他，鸦青色圆领襕衫，束着纯白腰带，清臞的面孔眼窝深陷，故而那双眼睛显得很是冷淡，高挺的鼻，纤薄的唇，唇色透着不正常的红，就像高热后缺水，他抬头看来，对上谢锳的打量。
　　谢锳福了福身，他亦颔首示意。
　　“七皇叔，你还认得我吗？”
　　七王爷离京时，昌河年岁也不大，只是他留给昌河的记忆大都美好，若不是知道是他，昌河今日也认不大出来。
　　周恒笑笑，大手揉在昌河的头发：“一转眼，昌河都做母亲了。”
　　昌河弯起眉眼跟着笑道：“是呀，我都做了母亲，可七皇叔连个侍妾都没有，果真如她们说的，皇叔要去庙里做和尚吗？”
　　两人哈哈笑起来。
　　昌河又给他们介绍了彼此。
　　周恒并不是不能走，只是双腿很瘦，像能被风吹折一般，他下了马车，便乘坐轮椅行走，知道消失在视线里，谢锳仍没收回视线。
　　夜里，周瑄便没有回清思殿用膳。
　　他在麟德殿设宴，为几位返京的王爷接风洗尘，他们大都是自己长辈，早在先帝在位时，便将各自手中兵权削弱收缴，这才有他如今的太/平盛世。
　　深夜时候，已经入睡的谢锳被人惊醒，她披上外裳起身，听到来人消息时，吓得险些栽倒。
　　周瑄醉酒，自麟德殿花园假山高处跌落，如今昏迷不醒，陆奉御已经赶了过去，正在施救。
　　谢锳咬着唇，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
　　她脑中一片混乱，因为连日来的计划，有时候两人根本无法商量，她相信今夜亦是周瑄安排，故意为之，而不是被人推了下去。
　　然而虽然相信，可手还是止不住抖动，以至于衣裳带子系不住，她倚着桌沿站定，声音苍白：“寒露，快些帮我收拾利落。”
　　初夏，夜里仍有凉意。
　　谢锳踏出寝殿门口，便被顾九章伸手拦住。
　　“你这是何意！”
　　谢锳冷了脸，绷紧身体站住。
　　“属下负责戍卫清思殿，自然要保护你的安全，天色漆黑，你便不要再出去了。”
　　他说的理所当然，以至于旁侧的白露和寒露忘了还嘴。
　　谢锳斥道：“让开！”
　　两列黑甲卫纹丝不动，挡在前方。
　　“顾九章，我再说一遍，领着你的人，退到一边去！”
　　谢锳蕴着怒气，心内焦躁难安，她要去麟德殿，即便是周瑄的布局，她也要亲眼看过，才好放心。
　　“莺莺，乖乖回去睡觉吧，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谢锳被囚/禁了，殿门自外锁上，周遭全是黑甲卫，每一扇楹窗下，都有两人戍守，她无法安静，一旦脑中空闲，便忍不住去想周瑄现下如何危险，她急的快要哭了。
　　寅时三刻，顾九章端了盏燕窝进来，他歪在圈椅上，左手敲了敲案面，笑道：“莺莺，别气坏了身子，先把燕窝喝掉。”
　　谢锳狠狠瞪着他，忽然举起碗来，将燕窝扬洒到他身上。
　　温热的汤水，浇的顾九章前襟湿透，他张开手臂，掸了掸，俊朗的眼眸沁着得意：“爷就喜欢你这暴脾气！”
　　一夜之间，宫中仿若变了天。
　　麟德殿内气氛紧张，陆奉御垂首站在旁侧，几个王爷虎视眈眈。
　　“陛下究竟何时能醒？！”二王爷周肃面容冷凝，负手在床前来回踱步，时而凑上前，扫一眼，紧皱眉头。
　　“陛下摔的不重，但先前他患有离魂症，时常发作，伤及心肾，故而久病入骨，不是一时半刻便能醒转的。”
　　“到底还要多久！”三王爷周秉一拍桌子，急躁道，“后日便是祭典，怎可没有陛下主持，你若诊治不了，便去多寻几个奉御！”
　　陆奉御躬身退后，低声道：“老臣侍奉两代君主，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半点差错，陛下的病不是急症，也不是难症，只消这两日仔细调理定会醒来。”
　　“你！”周秉赤红着脸，偏又不便发作，只得咽下气，然走的越来越快，转的人头晕目眩。
　　“三哥，你先坐下，静一静。”七王爷扶着轮椅，仰头温声说道，“陆奉御的医术京城无人能出其右，你暂且等等，别着急。”
　　“老七，还有两日，你叫我怎么等的下去！”
　　周秉拂开衣袖，挨着他坐下，周肃亦长叹一声，转身凑过去打量周瑄。
　　“陛下年纪轻轻，怎么会得离魂症。”
　　周秉压低嗓音：“皇兄就是因为此症状崩逝的吗，兴许是遗传，父子血脉相通，你看关在大理寺牢狱中的四皇子，不也是疯疯癫癫了吗？！”
　　翌日晌午，周瑄在众人期盼中睁开了眼。
　　眼神迷茫，反应很是迟缓。
　　陆奉御连叫几声“陛下”，他都没有反应，只虚虚望着上空，不发一言。
　　几位王爷看了大惊失色，便听陆奉御悲痛说道：“陛下，魂去了。”
　　周肃凛了眉：“你这话是何意？！”
　　陆奉御扑通跪在地上，“陛下神智全无，往后只能如三岁幼童般，他...”
　　“放屁！”周秉上前，一脚踹到陆奉御。
　　“来人，去请秦奉御，快！”
　　然门外黑甲卫无人应声，麟德殿内，气氛瞬间凝滞起来。
　　周秉难以置信的看过去，复又与周肃面面相觑，却在此时，看见坐在轮椅的那人，缓缓开口，淡定从容。
　　“二哥，三哥，你们守了一宿，该下去歇着了。”
　　“老七，你什么意思？”
　　“二哥三哥放心，后日的祭祖大典会如期举行，陛下废了，还有他未出生的皇子担着，我会尽好做长辈的职责，爱护他，抚育他，替他在成年前料理朝务。
　　剩下的，便不劳两位哥哥操心了。”
　　他招手，立时有黑甲卫上前，强行押解周肃和周秉出去。
　　“老七，你特么装了四十几年病秧子，现在反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你....”周秉骂骂咧咧，忽然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含糊的支吾声。
　　周恒自轮椅上起来，慢慢走到床前坐下，他与周瑄的视线对上，那人呆滞如痴傻般，目光没有焦距。
　　周恒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当年险些被你爹弄死，若不是藏拙示弱，今日便没有你七皇叔了。”
　　他敛了笑意，病态的脸上尽是不屑，轻咳几声，肺腑刀割一般，他这样残破的身子，当真是最好的伪装。
　　现下的京城，宫城，皆在他掌握之中。
　　先帝和周瑄不会知道，早在多年前，便有一支属于他的军队，暗自成型，壮大，只待他重整旗鼓，荣光归来。
　　“王爷，可否让老臣见见她？”陆奉御卑微的跪下，双手颤颤，他年过七旬，鬓发半百，佝偻着身躯俯首如蝼蚁一般。
　　周恒笑，抬手将他搀起来。
　　“陆奉御，别急，阮娘在我身边侍奉的很好，我并没有亏待过她，因为你做的好，所以她过的好，明白吗？”
　　陆奉御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珠不断往外淌着热泪，他想去抓周恒的衣角，却惧怕他的阴狠，苍老的声音满是哀求：“王爷，求你了。”
　　“本王说过，咳咳咳...”周恒摁着唇角，剧烈咳嗽起来，他身子实在太坏，“会让你们父女重逢，你若再胡搅蛮缠，本王便剁下她的手喂狗。”
　　陆奉御浑身一僵。
　　周恒冷斥：“下去吧。”
　　暗处走来一道黑影，直到走近亮光，他才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精明矍铄的脸。
　　“恭喜王爷，心愿达成。”
　　周恒瞟他一眼，笑：“若非你广撒渔网，助本王蛰伏数十年，本王不会有今日的好命，或许早就死在边疆，死在先帝的算计里。”
　　那人拱手作揖，谦虚道：“王爷谬赞。”
　　“谢大人，你真是聪慧过人呐！”
　　周恒有时觉得是天意，当年瞧不上的唯利是图者，竟成了他扳倒先帝和周瑄的有力武器。
　　如此曲折，却又如此顺畅。
　　谢宏阔将筹码压到了很多人身上，他并不是最好的那个，然出其不意的一枚棋子，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
　　崔家被抄，谢宏阔将陆阮换出，乔装后送到他身边，从此他便有了拿捏陆奉御的把柄。
　　一步步，弄死先帝，再弄死他的儿子，最后的最后，挟太子成为辅政王爷，大权在握，这天下，便都是他的。
　　周恒笑起来，肺里又是一阵冷咳，他猩红着眼，扭头冲谢宏阔说道：“你该去做你应该做的事了。”
　　清思殿的守卫换了一批，唯独顾九章还在门外坐着。
　　谢锳出不去，寝食难安，早早起来将门打开，顾九章便托着腮堵在面前。
　　“莺莺，想去哪？”
　　谢锳啐了声：“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爷可是没有吃里扒外，爷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圣人当众羞辱我，我便要千百倍奉还回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一副欠揍的表情，吊儿郎当站起来靠在门框，长腿一横，拦了去路。
　　“你让我去看他一眼，求你了。”谢锳低眉顺眼，压下所有脾气。
　　其余几人听到了两人对话，皆暗中咂舌。
　　游廊尽头，有一身穿玄色衣裳的人疾步走来，头上的帷帽随风摆动，身形姿态，熟悉的令谢锳惊讶不敢确认。
　　待他走到跟前，一把掀开帷帽后，谢锳睁大了眼睛。
　　“是你！你怎么会回来，为何回来！”
　　谢宏阔冷笑一声，嗤道：“十一娘，我说过，此生唯一心愿，便是强大谢家，光耀祖宗，在我手上，谢家一定会攀至顶峰，创你祖父曾祖父..他们都未达到的万丈山巅。
　　十一娘，谢家养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儿，不仅不帮我，竟还将我流放黔南，我是你阿耶，你怎么能如此绝情！
　　为了一个男人，你放弃我！
　　你可知我是如何一步步流徙黔南，途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若不是我心志坚定，半路上我便死了，何至于有今日！”
　　他负手在后，伸开手臂仰望四下，鬓边银白，苍肃的面容满是踌躇得意，他笑着，转过头来，仿佛面前是开阔坦荡的前景。
　　“你看，到底是阿耶赢了。”
　　瞪大的眼睛缓缓恢复正常，他冲谢锳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到诡异：“过来，让阿耶看看。”


第76章 叛变◎
　　殿内静谧无声。
　　谢锳拔出匕首, 抵在胸前，刀尖冲向不断逼近的谢宏阔。
　　他在笑，肃重的眼眸沁出不屑，他比流放前老了太多, 神情也愈发晦暗不定, 像一个人濒临疯癫前的状态，诡异的嘴角勾出莫名弧度。
　　“十一娘, 仔细伤了腹中胎儿。”
　　他那双眼眸, 就像饿狼盯着食物，尽管装着克制, 可仍藏不住凶残的野心。
　　刀尖抵上，压在他腹部, 只要用力, 便能穿过皮肉切断肋骨。
　　这把匕首, 谢锳准备许久, 刀刃磨得又亮又锋利。
　　她想过拿匕首防身，杀人,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是谢宏阔，一个给她生命，将她带到世间的男人。
　　她的手在抖, 不敢让谢宏阔看出，她睁圆眼睛，羞恼的望着他, 不退不避。
　　谢宏阔脸色阴沉，抬手指向她的面门, 脚步未停, 一点点让自己的腹部呈现在刀尖上, 甚至能听到金属与骨头初碰摩擦的响声。
　　像锯齿划过耳朵。
　　谢锳咬紧牙关，怒道：“出去，别逼我杀了你。”
　　“子杀父，你大可做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来，用力扎进去。”他指着腹部上往外渗血的位置，轻笑，“十一娘，别松手，叫阿耶看看你是如何大义灭亲，如何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来，你来啊！”
　　他嘶吼起来，趁谢锳犹豫的光景，一把夺过匕首，扔到地上。
　　“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满脑子都是权势利益，你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父亲，你害了阿姊阿兄，只为满足私欲，你口口声声为了谢家，不过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自己的名声罢了！
　　而今你竟为了达成目的祸国，乱纲，你可知你罪名一旦坐实，整个谢家都救完了！
　　阿兄也就完了！”
　　谢宏阔嗤笑，摩挲着上好的紫檀小件，慢慢坐到圈椅上，抬起头，似讥嘲谢锳的天真：“你是不知陛下如今病况吧，嗯？”
　　谢锳回头看了眼，顾九章倚着门框，若有所思的看他们父女二人对峙。
　　悠闲的模样，置身事外。
　　“陛下病笃，也就剩两三天活头，等去大慈恩寺完成祭祖大典，他便可以葬入皇陵了。”
　　谢锳告诉自己，是假的，是周瑄布下的陷阱，只待合适时机，他会反扑而起，将所有逆乱包围诛杀，但她在此刻有些许的怀疑，不确定，她怕他们在哪一环节错算，以至于落入对方阴谋，再无回天之力。
　　她尽量稳住心神，镇定的望向谢宏阔。
　　“这一次，你又想扶持谁上位。”
　　谢宏阔笑，伸手指了指她的小腹，“自是你亲生的皇子，陛下的遗腹子，我那宝贝外孙。”
　　“他还未出生，你们如何肯定他便是皇子，不是公主。”
　　“你若自己能生出皇子最好，若不然，会有旁人替你去生，你不必担心，不管谁做小皇帝，你都是太后。
　　阿耶不会像你那般翻脸不认人，阿耶会保你们母子平安顺遂。”
　　“疯子！”
　　谢宏阔的痴狂令谢锳愤怒，惊恐，他所谓的为了谢家，皆是踩着谢家人的骨头往上攀爬，阿兄谢楚已经任高职，为陛下重用，谢宏阔却偏要自行为之，宁可冒着拉谢家倾覆的危险，亦要凭己之力搅弄风云。
　　他是权势的拥趸，狂热的追求者。
　　近乎痴迷和变/态。
　　为此他能拱手送上所有一切，包括妻子，孩子，在他眼里，远远抵不过权势的魅力。
　　晌午过后，陆奉御便来给她诊脉。
　　谢锳提早服下丸药，却仍是担心，现下可以借着月份小来掩盖脉象，等过几日呢，依照陆奉御的医术，是不可能无所察觉的。
　　“滚开！”谢锳把碗掷到他脚边。
　　陆奉御阖了阖眼，面露老态，他微微低头，身躯佝偻，“谢娘子，前些日子你本就与陛下发生冲撞，胎气不稳，若再不好生顾惜，这胎便保不住了。
　　你不妨好好想想，他毕竟是你和陛下的骨血，你便是再恨老臣，再伤心，也不能拿孩子出气。”
　　沙哑的嗓音犹如秋日枯败的残叶，被冷风吹打着，破烂残喘。
　　“让老臣为你诊脉吧。”
　　他跪了下来，颤抖的身子近乎哀求。
　　“陛下信你尊你，遇事亦从未怀疑过你，可你呢陆奉御，你如此辜负陛下的信任，心中可会安宁，自在？
　　你陷陛下于不义，可想过若陛下醒来会怎样处置责罚，你受的起吗？”
　　谢锳不得不套陆奉御的话来了解周瑄目前处境，她谁都不信，此时此刻，她连顾九章都不敢信了。
　　人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是极有可能叛变，更改初衷的。
　　她相信顾九章，却又不敢全然相信。
　　陆奉御扶着桌案，直起身来，神情悲怆：“老臣对不住陛下，老臣会在陛下殡天后，追随陛下入土，老臣自知百死不能赎罪，但老臣..老臣别无办法。”
　　谢锳心中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瞬间倒塌。
　　按照原先的计划，周瑄该醒了，在宫城被人接手后，在幕后主使露面后，他该立即召集暗卫，以及早就布排好的精兵强将，反杀剿敌。
　　他怎么了？
　　谢锳无法呼吸，两眼一黑，知觉全无。
　　漆黑的夜，连风都懒洋洋的，上空乌云不断盘桓凝集，直直往下压来，透不过气。
　　谢锳陷入噩梦当中。
　　梦里全是血，雕花楹窗，长条大案，青玉砖上，入目所及，猩红浓稠，她那双眼快要瞎了，想要用力分辨，可总也找不出周瑄的身影。
　　她想喊，喉咙犹如被人扼住，挣扎不过，意识里急的快要哭起来。
　　顾九章将洇湿的帕子搭在她额头，擦去细汗，又静静望着她极其不安稳的睡姿。
　　谢宏阔乜了眼，看清他那点心思，不由越发不屑。
　　他这个女儿，油盐不进，最难把控。
　　若不是为了后继谋划，他定然不愿同她纠缠，名不正言不顺，七王爷想要辅政，便得握住陛下的遗腹子，少内乱，少纷争，少去不必要的口舌。
　　到时七王爷是万人之上，那他谢宏阔便是辅佐万人之上的左膀右臂，地位何其尊贵。
　　更何况——
　　七王爷的面相，是不大会长寿的。
　　等熬死他，谢宏阔便可独揽大权，至于被推上皇位的小外孙，还不是由着自己摆弄拿捏。
　　长远来看，他赢得彻底。
　　“你可别打十一娘的主意。”谢宏阔冷哼，提醒顾九章。
　　顾九章挑起桃花眼，笑盈盈的看过去。
　　“为何？”
　　“她这人冷静无情，心最狠毒，你若只与她享敦伦倒也无妨，若对她动了心思，到头来难受的是自己。
　　顾九爷，你相貌堂堂，前程无量，大可不必为了儿女私情耽误自己，有些东西，尝尝滋味便罢了，没必要死缠烂打。”
　　顾九章忍不住笑出声来，很难想象，这话出自一位父亲之口。
　　他教唆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女儿不负责任。
　　顾九章捏着眉心，摇了摇头。
　　谢宏阔见他不服气的模样，便再度语重心长道：“你或许觉得我冷情，但若有一日你活到我这把年纪，看透人心，便会觉得今日这番话，是由衷的贴切。
　　不必顾虑什么忠诚，相守，也不必介怀对方被谁拥有，只要想要，便去掠夺，手里握着足够强大的权势，你要什么，有什么。
　　你看陛下，不也是这么来的吗？十一娘可是云六郎的妻，若非陛下从中阻拦，两人现在也不会和离。
　　说到底，作为男人，你得先有权势，旁的，根本毫不重要。”
　　他自认说的真挚，摸起茶盏啜了口。
　　顾九章抬脚放在圆凳上，掸了掸袍尾，斜挑起桃花眼轻嗤：“谢大人这番话，着实令人受用。”
　　谢宏阔眯起眼睛，还未得意，便听顾九章又道：“若我果真都将您的本事学去，我还真怕我阿娘认不出我来，进门喊我做猪狗。”
　　“呵。”谢宏阔兀的冷了脸，倒也没有勃然大怒，“上位者才最高贵，你且等着瞧。”
　　谢锳睡得昏沉，醒来时殿内燃着烛火，通明如白昼一般。
　　她坐起来，浑身都是汗，衣裳黏腻的贴在身上，她张了张嘴，唤白露的名字。
　　一只缺了小指的手挑开帘帷，顾九章歪头看来，唇角微启，看见她便弯了腰，探身进去。
　　“莺莺，你睡得太久了。”
　　殿内没有外人，谢锳警惕的看了圈，往前挪了一下，凑到顾九章耳边小声道：“陛下究竟打算何时反攻？”
　　顾九章余光扫了眼，面对面看着谢锳。
　　白净如雪的小脸，眼眸清澈见底，秀气的鼻梁，嘴唇绷着，给人一种倔强执拗的感觉。她的里衣贴在皮肤，小衣带子透了出来，两条细细的丝带勾在后颈，与青丝缠绕在一起。
　　他口干舌燥，喉咙滚了滚，眸眼沁出灼热。
　　“什么反攻，啊？”
　　谢锳愣住，怔然的开口：“九爷，你别与我开玩笑，此事事关紧急，你快说到底怎么了，你和陛下不是都约定好了，引蛇出洞的吗？”
　　“咳咳...”
　　虚弱的咳嗽声自远处传来，夹着轮椅嘎嘎的响动，人未走到跟前，笑声先至，揶揄而又讽刺。
　　“九章，还瞒着谢娘子呢。”
　　“他什么意思？”谢锳坐立起来，望向病态的周恒，又看了眼顾九章，心一下悬到嗓子眼。
　　“谢娘子，别动了胎气，你听本王慢慢与你道来。”
　　他有一双丹凤眼，狭长内敛，说话时眼眸露出精光，给人很不舒服的逼迫感。
　　“本王的意思，是九章叛变了，不，也不能这么说，在明允那小子与他做局诱我出现时，九章便投靠我了。”
　　“谢娘子，别妄想了，明允回天乏术，永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了。”
　　黑压压的云层，轰隆劈开一道亮光，豆大的雨点骤然袭来，噼里啪啦打着楹窗。
　　谢锳脑中空白一片，只剩下那几个字，不断回旋，刺激，穿透耳膜一般。
　　“明允，永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了。”
　　眼前物件重重叠叠，不断晃出虚无缥缈的影子，胃里一阵恶心，谢锳呕了呕，只觉突然冒出细密的热汗，头一昏，整个人跌下床去。


第77章 赴死◎
　　梦里全是血水, 铺天盖地卷着腥味朝她打来。
　　谢锳站在那儿，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哭声，她在找周瑄，然而视线里全是猩红, 将眼底熏染成同样的颜色, 她快要看不清，模模糊糊中仿佛出现一个人, 攥住她胳膊便往外跑。
　　血水直逼近他们两人的脚底, 面前是一堵高耸入云的石墙，推不动, 挡住去路，那人拔出剑来, 朝着石墙狠狠劈下, 火光四溅。
　　便在此时, 血水犹如泄洪般洇湿了两人鞋袜, 一点点蔓延攀升，将那小腿处的面料亦染得猩红可怖, 谢锳想去抓他，然一扭头，便见浑身被箭羽射成筛子的人, 面目狰狞的看着自己，手指僵硬的伸开，朝她面颊抚来。
　　她吓得连连后退。
　　雾气骤然散开, 那人的面容呈现在自己面前。
　　他启唇叹息，唤道：“谢锳, 朕要走了。”
　　“不——”尖锐的叫声刺破半空, 床上人痛苦的蜷曲起来, 有人冲了进来，一把拽开帐子，俯下身去，急急叫她：“莺莺，莺莺，你醒醒！”
　　谢锳拼命往前跑，脚底似被血液黏住，她动弹不了，眼睁睁看着周瑄转身，朝那瘴气中走去，又是一支羽箭，擦过她的耳畔嗖的钉进周瑄后脊，瘦削的身影晃了晃，跌进万丈深渊。
　　“明允，回来！”
　　她打了个哆嗦，倏地睁开眼来，手指掐着什么，谢锳抬眸，对上焦急的桃花眼。
　　她的手指，正狠狠掐住顾九章的手臂，指甲抠进肉里，顾九章蹙着眉，浑然不觉。
　　谢锳倒吸了口气，重新合上眼皮。
　　顾九章坐在床沿，自衣襟内取出帕子给她擦拭汗珠，谢锳避开，恹恹道：“出去。”
　　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撤回，顾九章抿着唇，目光落在她羞恼的腮颊，思忖少顷，说道：“你先喝碗参汤，我有话跟你讲。”
　　早已备好的参汤温热适宜，他端到谢锳唇边，谢锳瞪圆了眼睛，撑着手肘坐起来，她似乎预料到他要说什么，双肩开始发抖，唇紧咬着，一副倔强的模样。
　　“你有没有...”她仰起头来，憎恨却还是报有一线希望看着顾九章，“背弃我们？”
　　“没有。”
　　顾九章摩挲着残缺的小指豁口，桃花眸沁着浅淡的笑，“莺莺，是他有错在先，他斩断我的手指，将我险些溺死在护城河，他还要羞辱我，让我戍守清思殿，夜夜听你们缱绻恩爱，他不过是要将我的自尊狠狠碾碎，凌驾在上，肆意作践，我忍了许久。
　　但你要知道，九爷是个男人，有正常需求的男人。”
　　看向谢锳的目光充满柔情，他想去握住她的双肩，谢锳往后退去，后脊抵到墙壁，满是戒备。
　　顾九章笑，低头，手指抚过唇角。
　　“不是背弃，是反击，爷没有错。”
　　“顾九章，这不是你！”谢锳仍不相信，在她的认知里，顾九章骨子里是仁义不羁，是飒爽正直，而绝不会是现下这个样子。
　　“这就是我，只是你一直不了解罢了。”顾九章的手指，终究落在谢锳脸上，轻轻揉摁，眼底露出灼热的光。
　　“莺莺，爷很喜欢你，知道吗？”
　　谢锳僵住，待反应过来，便抬手挣开，顾九章轻易握住她腕子，高高举起压在墙上，膝行向前，将整个身体欺了上去。
　　巨大的阴影，自上而下投落，谢锳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却能感受到逼人的视线，似要将自己寸寸剥开。
　　她用力反抗，然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力气差距很大，顾九章连膝盖都未挪开，单手便擒住她的双腕，随后右手握住她的下颌，面对面瞪着谢锳。
　　火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谢锳扭头不去看他，胸腔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剧烈起伏，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身来，眼睛朝他满是浓欲的眸底看去。
　　“顾九章，你不能这样。你跟那些人不同，你不重权势，不图名利，你不能沦为他们那般不忠不仁不义的逆臣，平宁郡主将你教养的这般好，你当真要与阴沟里的蝼蚁蛆虫混在一起，这辈子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吗，你....”
　　“莺莺，他可以从云六郎手中抢走你，为何我不能？”
　　谢锳恼羞成怒，又挣扎不开，愤然回道：“我又不是个物件，谁喜欢便都拿去，我不喜欢你，自然不会跟你在一起！你松手！”
　　扭打间，顾九章贴上墙，唇顺势落下，嗅到她发间的馨香，他喉咙动了动，抬手拔去那支碍眼的步摇，青丝散落，如绸缎般拂在谢锳肩膀。
　　双手环过她的肩，大掌摁在后腰。
　　隔着衣裳，犹能感觉到他火/热的身体。
　　谢锳的手被反剪在后，腿压着，无法抬起，这拥抱过于紧致，她呼吸困难，小脸涨得通红。
　　“求而不得，那便如你阿耶所说，先尝到甜头，你总有点头的那一日。”
　　谢锳气急，大喊：“顾九章你让开！”
　　顾九章红了眼，哪里听得到她说话，兀自喘着粗气动手去解她的衣襟，手指触到谢锳锁骨，那人颤了下，张口便咬住他的虎口。
　　牙齿几乎要对穿过去，他嘶了声，却没甩开。
　　“九章，这事未免操之过急了些。”笑声轻浮，夹着几分狎戏。
　　七王爷周恒坐在轮椅上，从外推了进来。
　　顾九章没回头，双间猛烈起伏，他低着头，伸手给谢锳拢好衣裳，满是欲/望的眸眼对上谢锳的眼睛。
　　他别开，松手。
　　一巴掌狠狠扇在脸上。
　　周恒看戏一般，勾唇靠着椅背，笑：“九章，你便是顺畅路走多了，碰见个棘手的小娘子，便想着征服。等过几日大事终成，要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何必在谢娘子身上浪费时间。”
　　顾九章从谢锳身上起来，不以为意的摸了把脸，再次看向谢锳时，又是往常那副纨绔模样。
　　“爷就喜欢她，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条件，权势地位我不在乎，我就要她。”
　　周恒收起折扇，睨了眼谢锳。
　　“你也得顾全大局，好歹等谢娘子诞下皇子，别这么沉不住气，要实在憋不住，我送你几个瘦马，都是从扬州运来的。”
　　顾九章嗤了声：“您自己留用吧。”
　　周恒不恼，狭长的丹凤眼略过冷意，慢条斯理的叩着扶手，于他而言，顾九章这样的人用起来才安心，满脑子都是女人，偏还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情种。
　　可笑，到底是年轻。
　　“看来你还没告诉她陛下的病况。”
　　周恒轻笑着，望向谢锳。
　　谢锳看了眼他，又转向顾九章。
　　“我要去见他。”
　　“见不见的都没有意义了。”周恒推了下轮椅，叹气道：“今夜，他就要崩了。”
　　谢锳双腿一软，顾九章眼疾手快去抱她，却被拂开，谢锳靠着雕花屏风，手指抠到发白。
　　“我要去见他！”
　　阴晦的天，刮起厚重的乌云，像是蓄积了一场风暴，黑压压的逼到宫殿上空。
　　衣裳被吹卷着鼓起，薄绸帔子撕开张狂的弧度，打着顾九章的手臂，一下一下，谢锳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她走了会儿，扶着墙站定。
　　顾九章挡在她前头，声音低沉：“你过去也没用，他今夜注定要死的。”
　　“让开。”
　　谢锳提起气，冷冷瞪着他。
　　“莺莺，我是为你好。”
　　他看了眼谢锳小腹，劝道：“别忘了，你有他的孩子，不能过于伤心悲愤。”
　　谢锳忍不住想笑，却没说什么话来反驳，她拂开顾九章，继续往前走。
　　廊庑下，宫人们去内侍省领来麻衣素服，已经有黄门婢女在忙碌布置，通红的灯笼用以白纸团团糊住，大门上头悬挂白绸白幡，迎风簌簌起舞，天阴沉沉的，前几日还一团喜气的宫城，顷刻间变成地狱一般，入目皆是灰白颓败。
　　走到阶下，谢锳险些绊倒，顾九章拦腰将人提起，抱到廊柱旁。
　　“莺莺，何苦为难自己。”
　　“滚开，顾九章你滚开！”
　　她快要没有力气，连指责的声音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她还不信周瑄有事，可走到这儿，她又不敢去看了，如果他真的要死了，她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救他。
　　她本想再度推开顾九章，可她不断发虚，发冷，若非他搀着自己，她当真走不到了。
　　“明允。”隔着两丈远，白绸装饰的罗汉床上，那人一动不动。
　　双手交握在胸口，穿着明黄丧服，覆在面上的帕子，没有起伏。
　　谢锳哽咽，哭不出声来。
　　跪立的宫人头上缠起白布，边哭边嚎，整个殿内充斥回响着嗡嗡的哭叫，震得谢锳头疼欲裂，她扑过去，一把扯掉遮面的巾帕。
　　是周瑄。
　　面庞青白，黑郁的睫毛洒下阴影，唇无半点血色，他躺在那儿，任凭谢锳握住他的手，不断呼唤，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泪珠一颗颗打到他脸上，很快濡湿。
　　谢锳伏在他肩膀，忽然什么都听不见。
　　风轻云淡，有一声清润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十一娘，你若不喜欢莲心，便都给我吧。”
　　“你吃的下苦？”
　　“嗯。”
　　“那我去跟何琼之说一声，让他别扔掉，也留给你。”
　　“咳咳....你别去，我不吃别人剩的。”
　　“可你...”
　　“十一娘，你头上有片叶子，过来，我给你摘掉。”
　　温热的手指触到她的发髻，头上一沉，谢锳摸了摸，才发现是一对海棠珠花。
　　周瑄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道：“好看。”
　　谢锳笑：“有多好看。”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
　　“你也是。”
　　“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郎君。”
　　风猛地掀开乌云，破出豁口洒下黄豆大小的雨点，噼啪砸到楹窗，哭声与雨声交缠，不断逼向谢锳，拉扯着神经让她疼痛不堪。
　　画面潮水般涌来，瞬间挤满回忆。
　　越想，越疼，越疼，越乱。
　　“十一娘，我很无趣。”
　　“我知道。”
　　“那你为何总要找我，不怕闷吗？”
　　“我不觉得闷，我喜欢你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踏实很安全，让我很想依靠。”
　　“那你靠过来，睡吧。”
　　周瑄拍拍他的肩膀，皙白的脸上微微泛红，随后便将手搭在膝上，等着谢锳的靠近。
　　他身上很暖，有股少年的阳刚气，又很让人安心，靠过去的时候，他似乎动了下，随后便维持着一个动作。
　　午后的阳光，轻柔洒下，谢锳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心情。
　　周瑄总记恨她忘了很多，不记得初次送他的物件，不记得绣了什么花样，打了什么络子，她的确记不住。
　　可她记着和他在一起欢喜雀跃的心情，那是一种感觉，让她在被忽视的环境里，找到可以存在甚至被重视的感觉。
　　周瑄或许不知道，在谢锳被谢宏阔和崔氏遗忘的日子里，是他让谢锳觉得自己依然被爱，被珍惜，她会变得更好，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底气。
　　她都没来的及说，她才知道。
　　谢锳捧着周瑄的脸，哭到喘不过气。
　　从顾九章的角度，能看到她纤细的背影，如暴雨中的蝶，依附在周瑄身上，他吁了口气，上前握住谢锳的手臂，用了很大力气，将人从后抱住。
　　“可看清楚了，他死了，的的确确不会再活过来了。从此以后，你是我的。”
　　“莺莺，等孩子生下来，我会像对待亲生一般，保护你们母子。”
　　“母子。”谢锳冷笑着挣脱开，转身面朝顾九章。
　　“若我生下公主，你们是不是要掐死她，换个皇子过来？”
　　顾九章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等于承认，师出有名方可安朝臣之心，平百姓议论，他们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干涉朝政，把持朝局，她腹内的孩子便是最好的借口。
　　皇子尚小，陛下又无其他后继之君，七王爷代行摄政，以皇叔爷身份辅佐小皇帝，好一招挟天子令诸侯。
　　谢锳站在床榻前，面白如雪，她轻轻扯起唇角，嘲讽的往满殿人影看去。
　　宫婢成群，内侍弓腰站立，朝臣中有些人她认得，有些不认得，赤诚忠心的被扣押府中，来的都是臣服七王爷一党，不多，而就在晌午那会儿，逆臣已经杀了几位大人，震慑威胁。
　　血水应该被冲刷掉，来时谢锳还能看到地砖上的痕迹，空气中仿佛全都是腥臭味。
　　她很恶心，头晕目眩。
　　她拽住了帷帐，站定身形。
　　“同宗同源，为强权灭绝人性，为私欲谋害天子，周恒！”
　　“你弑君篡权，僭位谋逆，终有一日你必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狂怒蓄着全部力量，掷地有声，宫婢的哀泣渐渐衰弱，众人用余光悄悄扫向疯狂的谢锳。
　　纷纷替她捏了把汗。
　　顾九章想上前拉她，谢锳猛地自发间拔下珠钗，抵在自己胸口。
　　几日前，被幽禁在清思殿时，谢锳便开始暗中磨砺钗尖。
　　如今早已磨得尖锐锋利，泛着冷冽的寒光。
　　“莺莺，放下！”顾九章吓得声音发虚，想上前，谢锳发觉他的动机，厉声呵斥。
　　“当我之前瞎了眼，错信你这般无情寡义之人，可惜平宁郡主一生清誉，毁在你的身上，顾九章，坊间说的没错，你就是一事无成，浪荡无形，你这辈子都是彻头彻尾的废物！”
　　周恒使了个眼色，两侧人暗中向前靠近。
　　谢锳大笑，尖口戳到胸口，扎透了衣裳。
　　她从腰间扯下荷包，将里面的东西胡乱倒出来，黑色的药丸蹦的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顾九章脚边。
　　“我根本就没有身孕，没有孩子，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周恒看了眼陆奉御，他慌忙捡起一颗，嗅了下，神色大变。
　　“是什么。”
　　“王爷，这是假孕药。”
　　谢锳哈哈大笑着，簪尖抵在自己胸口，骂道：
　　“这辈子，你们都将背负篡权弑君的罪名，活在万人唾弃中！
　　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孙后辈，亦将被唾骂，耻笑，毕生抬不起头，谋逆烂杀，兄弟阋墙，陛下为本朝繁盛调精兵戍守边境，为百姓不吝国库，降赋税，治水患，你们却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篡取不义之权，满足狭隘私欲！
　　你们必将受到最严酷最沉痛的报复，你们必将不得好死！永堕十八层阿鼻地狱！”
　　人影自眼前闪过，周恒肃声命令：“摁住她，别让她死！”
　　谢锳举起簪子，用力朝自己胸口狠狠扎去。
　　簪尖穿过骨头，抵入皮肉深处，她疼的打哆嗦，却在顾九章冲上来时，攥住簪尾，努力往里摁着，直到再也摁不进去，只余着簪尾在外。
　　她松了口气，跌坐在床榻上。
　　她握住周瑄的手，眼前止不住的发眩，闭上眼倒在周瑄身边的时候，顾九章撕心裂肺的扑倒在她脚边，大喊：“莺莺，不要！”


第78章 终会重逢◎
　　天空浓黑如泼墨一般, 暴雨倾泻而下，哗哗的雨打在屋檐顺势流淌漫灌，地砖很快蓄满了水，沿着缝隙四下流散。
　　夏日的雨, 来的迅猛危急, 院中的树木花草被冲刷一新，油润的绿意蒙了层水雾般, 又随着溅起的雨珠破开浓云。
　　谢锳已经昏迷了三日, 如今又发起高热，紧蹙着眉头, 唇瓣干涸。
　　顾九章从铜盆里拾起帕子，拧干, 一点点擦拭她的小脸, 颈项, 复又拨开她掌心, 将濡湿的汗珠全都擦没。
　　白露枯红着眼，端来小盏参茶, 看向顾九章时，又忍不住的憎恨，恨不能生啖了他, 可她不得不忍着。
　　“我来。”顾九章接过去，他已经衣不解带伺候了数日，此时嗓音暗哑, 面容憔悴。
　　白露咬着牙，将参茶放到他掌中。
　　“莺莺, ”他轻声唤着, 用沾了水的锦帕濡湿她的唇, 继而又舀了一勺参汤，喂过去，可饶是昏迷，她依然紧闭牙关，不肯求生。
　　顾九章放下瓷盏，牵起她的手握住，每根手指都缓缓揉摁，他俯下神，温声说道：“你有孩子了，莺莺。”
　　掌中的手指蜷缩了下，睫毛微颤，顾九章见状，又继续说道。
　　“陆奉御费了好些气力才保住他，莺莺，若你再不肯爱惜自己，你和他唯一的牵扯，便也将彻底没了。”
　　谢锳仿若困在门窗钉死的破屋中，脚底软绵绵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不断走，而那些钉死的门窗随着她的行走不倒退虚无，头昏极了，眨了眨眼，便见面前忽然涌起白茫茫的雾气，她想扇开，可越扇越浓，她什么都看不清，眼睫上沾了水珠，沉甸甸的。
　　她大喊：“明允。”
　　可发出去的声音没有回响，她转过身，四面八方堆叠蜂拥的雾气，如同一张密匝的蛛网，收的又紧又闷，她快要憋死。
　　半空传来一道声音：“莺莺，你要做母亲了，你有孩子了。”
　　她抬起头来，寻找那声音的出处。
　　可什么都找不到，她陷进这无边无际的雾气中，每走一步，仿佛要摔倒。
　　“莺莺，快醒醒，快醒醒。”
　　“莺莺....”
　　一股郁气自胸口溢出，谢锳悠悠哼了声，乌黑的羽睫轻颤，睁开眼来。
　　“莺莺，莺莺...”声音含着哭腔，如此聒噪不休。
　　入目之人满面沧桑，双目红肿，向来一丝不苟的妆发凌乱不堪，身上穿的还是谢锳昏迷前看到的那件，带着干涸的血迹，夏日炎热，竟有股淡淡的臭味传出。
　　谢锳缓着呼吸，胸口处随起伏不断抽疼，她皱着眉，手一蜷，发觉被他牢牢攥在掌中，怎么也抽不出来。
　　谢锳无法侧身，吸了口气，嗓音沙哑。
　　“松开。”
　　顾九章怕她动怒连累身子，便真的松开手指，那手倏地撤回去，搭在小腹处。
　　“你方才在我耳边说的话，是何意思？”
　　谢锳冷冷望着他，日光透过薄纱在他周身渡了层余晖，他眉峰修长，睫毛细密如小扇一般，男人的桃花眼，生的分外多情，只那般定坐着，便觉他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
　　“莺莺，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谢锳难以置信的望过去，搭在小腹的手指舒展开来，很轻的覆在上面，微微颤抖。
　　“你怀了他的孩子，才将将月余。”
　　“不是因为药...我服过药，才会假孕的吗，不可能，你在骗我。”谢锳胸口剧烈疼痛，想坐起来，又跌回枕间，疼的有些透不过气，闷堵窒息。
　　她咳了几下，胸口的里衣渗出血。
　　当初那一簪子，她扎的位置极准，极深，穿过肺叶，差点便刺伤心脏，若那簪子再长一点，便是陆奉御都束手无策了。
　　“你若不信，大可问问白露和寒露。”
　　谢锳之所以求死，为的便是在周瑄崩逝后，不给七王爷留挟制的把柄，即便没有孩子，她都不能活着，只要他们囚/禁起她，就会有人替她生，然后以她孩子的名义扶持上位，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小皇帝。
　　她必须死。
　　可如今，顾九章却告诉她，她有了周瑄的孩子。
　　谢锳乱了，心中迷茫焦躁，犹如一团火骤然烧起来。
　　她该怎么办。
　　“莺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为了孩子，你不能死，你得更坚强的活下去。”
　　顾九章端来参汤，将勺子抵在她唇角，轻声道：“他已经跟着你饿了三日，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了。”
　　谢锳眼睫濡湿，鼻尖酸涩，泪珠沿着眼尾流到枕面，她抬起手臂，双手捂住眼睛，微弱的哭声传出，揪着所有人的心。
　　白露和寒露扭过头去，相继红了眼。
　　顾九章心口被人攫住了似的，他站起身来，朝白露说道：“换盆干净的温水。”
　　半月后，谢锳总算能出屋子。
　　她仍很虚弱，小脸瘦下去一圈，下颌尖尖，打眼看去风一吹便倒。
　　今日她穿了件薄罗夏裙，膝上盖着织锦绣花毯子，松松垮垮的衣裙勾出纤细的身段，青丝拢在脑后，只簪着枚牡丹花钗。
　　白皙的脸，含烟带雾的眸子，静静望着面前的花架发呆。
　　“莺莺，瞧九爷给你带了什么？”
　　黑甲卫让开路，顾九章捧着个硕大的匣子，兴高采烈进门。
　　谢锳懒懒瞥他一眼，算是回应。
　　顾九章把匣子放在地上，兀自摆开，待准备妥当，谢锳才看出他要给自己演皮影戏。
　　他声腔变化自如，模仿里头的人物惟妙惟肖，他演的激情满满，谢锳看的百无聊赖。
　　“是我自己做的皮影，有些粗糙，但师傅说我聪明有悟性，等过些日子，我给你再做一幕《白蛇传》。”
　　他逗弄着皮影，凑到谢锳面前，半跪着身子仰头看她毫无表情的脸。
　　“你若是不喜欢，九爷给你做别的。”
　　“我想出去走走。”
　　谢锳开口，目光扫向戍守的黑甲卫，这方庭院，成了牢笼，所有人都在等她生下皇子。
　　周遭有多少眼线，围的密不透风。
　　顾九章一愣，站起来坐在对面的花墙上。
　　右腿叠在膝上，他搓手上磨出的薄茧，笑了笑。
　　谢锳这才注意到他细嫩的手掌，布满各种各样的痕迹，刀痕，划痕，虎口处很深一条，右手指腹处竟生了茧子。
　　他那双手，可谓长得比女人的还好看，又细又长，软硬适宜，谢锳从未见过更好看的手。
　　她抬起眼皮，对上顾九章若有所思的笑。
　　“爷为了你，什么都肯做，莺莺，你就对爷笑一下，成吗？”
　　“你能把明允还给我吗？”
　　谢锳神色冷冷，语气更是凉的直入骨里，说完，便阖眸歪过头去，唇轻启，说道：
　　“顾九章，我说过好多次，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顾九章弯起桃花眼，笑的愈发没心没肺：“人心都是肉长的，没关系，爷总能等到铁树开花水倒流。
　　莺莺，九爷等着你。”
　　周恒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嗤笑：“浪子回头金不换，真是开眼了。”
　　谢宏阔略过谢锳，看她消瘦的面容，以及面朝她殷勤热烈的顾九章，他这个女儿，一惯的骄纵，一惯的自以为是。
　　如今这种情形，唯有低头认清现状，赶紧另寻出路才是正法，她还要拗着性子同上位者作对，会有好果子吃吗？
　　谢宏阔冷眼乜着，负在身后的手攥紧，如今他恢复从前官职，腰背也都挺了起来，满朝文武，谁敢低看了去，开朝以来，他可是头一个自流放活着回京任职的官员。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宜秋殿
　　昌河公主抱着淳哥儿哄睡，赵太妃拢了拢泥金绣木兰花帔子，慵懒的歪在榻上，近日她总是头疼难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又困得恹恹。
　　“你待会儿去看看她吧。”
　　宫婢给赵太妃揉着双腿，宽松筋脉，她舒适地喟叹一声，睁开眼。
　　昌河公主绷着小脸，没出声。
　　陛下去的匆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对于这位皇兄，昌河又敬又怕，然更多的则是感激，平心而论，自打皇兄登基后，对宜秋殿供应从未苛待，甚至比父皇在时更加优渥。
　　他为人持重老成，又不爱说笑，平素板着一张脸，总是有些骇人的。
　　但皇兄就这么不明不白崩逝，她心里很是难受。
　　皇家秘辛，她知道其中有隐晦，可她无法去查，她是昌河公主，亦是汝安侯府的媳妇，即便真的知道什么，她也不敢开口。
　　昨日，她亲眼看见七皇叔与母妃密谈，虽没听清具体内容，可她听见七皇叔与母妃道谢。
　　他们能有什么交情，熟稔到需要道谢。
　　联想起之前母妃总催促自己去找谢锳，昌河便难以控制的将母妃与皇兄的死联系到一起，她愈发坐不住，数度抬头望向斜躺的赵太妃。
　　“昌河，你与谢娘子能说得上话，你去陪她多坐会儿，正好蜜杏下来，甜味里带着酸，想来她是爱吃的。”
　　“母妃，你是不是参与其中了。”
　　昌河哄睡淳哥儿，将孩子放下，盖上薄毯。
　　赵太妃睁开眼，朝宫婢摆了下手，那人福了一礼，退出门去。
　　殿内只她们母女二人，静的能听到针落。
　　赵太妃坐立起来，神情肃重的望着她，昌河公主咬了咬唇，没有低头。
　　“你听谁胡说了。”
　　“我没有听谁胡说，我自己看到的，看到母妃和七皇叔在一起，他如今把持着朝政，偏偏过来对你道谢，你做过什么对不起皇兄的事，是不是你害了皇兄？！”
　　昌河压低嗓音，带着哭意。
　　赵太妃平复了情绪，招手让她上前。
　　昌河没动，就那么定定望着她。
　　“母妃什么都没做，你信吗？”
　　昌河不吭声。
　　赵太妃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在这深宫，母妃别的都不会，但只会明哲保身。
　　不管你信不信，母妃没有害过陛下，至于他的死，母妃先前猜到过，在你公公汝安侯没有回京过年，在你夫郎曾嘉和暗中联络部曲，母妃便隐隐有感觉，他们在密谋作乱。”
　　昌河睁大眼睛，张口结舌：“他怎么会，曾嘉和那样率真的男人，怎么会想着谋逆？”
　　“率真的是你，天真的也是你，昌河，母妃将你保护的太好，你看任何人都是好的，从来不会把他们想象太坏。
　　母妃没有帮任何一方，所有事情皆是顺势而为。
　　母妃让你劝谢娘子与陛下和好，只顺手帮了七王爷一把，他需要一个皇子傍身，母妃没有做别的。
　　至于你皇兄，母妃助他与谢娘子冰释前嫌，不管从何处去看，母妃都没有做错。”
　　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正如赵太妃这个人，永远保持中立，永远自保为上，这一次的宫变，无论最终胜利一方是谁，她都能泰然处之。
　　“母妃，若换做是我，我是皇兄，你还会这么做吗？”昌河一眼找出破绽，痛心疾首的逼问，“您不会，您会拼尽全力护我周全，你不会看着危险靠近而无动于衷，因为我是您的女儿。
　　而皇兄，只是皇兄，即便他待你再好，你不会心存感激，性命攸关时，你不会顾虑他是死是活，母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做错，便真的没错吗？！”
　　赵太妃心绪难平，端坐在原地握紧杯盏。
　　昌河哭起来，伤心和懊恼。
　　“母妃，您为了我，为了我的夫家，您旁观皇兄被人设计篡位，您没有错，错的是我！”
　　“昌河，事情已经如此，不要再提了。”
　　....
　　夏日的晌午，日头格外刺目。
　　昌河去清思殿时，谢锳正倚着楹窗绣花，针尖随意游走在薄绸面上，手底下是朵绣到一半的荷花。
　　她垂着眼眸，似对周遭一切都没了兴致，只在那专注的穿针引线。
　　“嫂嫂。”
　　昌河舔了舔唇，冲她唤了声。
　　谢锳抬头看她，轻声道：“坐吧。”
　　白露端来茶水果子，昌河看了眼，想起自己带的蜜杏。
　　“嫂嫂，母妃让我带了些梅杏，烟霞镇的梅杏，香甜如蜜，是用昭陵陵山上的泉水喂出来的，你现在胃口不佳，吃点梅杏可以解腻。”
　　“多谢。”谢锳没有抬头，连那匣子梅杏打开时都没有看一眼。
　　昌河绞着帕子，时不时看她，见那小脸雪白如玉，唇上血色亦很浅一层，全然不似从前的明艳，不由有些内疚心虚。
　　“嫂嫂，等孩子出生正好是转过年来，快开春时，对不对。”她又开始找话说，像以前一样。
　　谢锳嗯了声。
　　“一定会是皇子的！”
　　谢锳停下手，将绣着的面料放到篓子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昌河不知所措，“等他一出生便能做皇帝，嫂嫂就是太后了。”
　　谢锳眸光转暗，“或许会与你一样，是位公主。”
　　昌河愣住，她知道外头人都在等着谢锳的孩子出生。
　　他们唯一盼望的，只是皇子，从来不是公主。
　　如若谢锳真的生下公主，他们还会让她活吗，是会另外找个孩子来，辅佐登基吧。
　　....
　　深夜，有一队人马往西北赶路。
　　他们做商人装扮，马背上驮着几箱货物，最前头那人，宽肩窄腰，身形颀长，从背影看去，便知是个长相极好的郎君。
　　迎面有人骑马奔来，及至近前翻身跃下，冲前头那人恭敬道：“主子，已经与高昌国眼线接头，约了明日傍晚相见。”
　　马上人，正是已经崩逝葬入皇陵的周瑄。
　　他穿玄色圆领襕衫，眉目清冷，睥睨着远处黑漆漆的村落。
　　若非横生事端，他不会不告而别，之于谢锳，他没办法及时通知，只能做出如此应对。
　　此次如果只是七王爷周恒妄图谋逆，即便他设计好了埋伏，兵马，与周瑄而言亦不过九牛一毛，不足为惧，而他与谢锳原本的计划，便是在对方进入圈套时收网，可就在途中，他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在何琼之与西凉厮杀的时候，有人出卖了朝廷，正携带各军驻地以及州县舆图前去谈判。
　　一旦事成，往后数十年里，将会有连绵不绝的战争和偷袭。
　　周瑄不得不这么做，佯装崩逝，暗地赶往西凉，尽快查清内奸后，铲除殆尽。
　　他相信谢锳会等他回去。
　　顾九章。
　　周瑄眯起眼睛看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脑中想起当初合谋时他说过的话。
　　船舱雅间，两人摔碎了酒坛，布置好醉酒耍横的场面。
　　他许顾九章前程，邀他入局。
　　顾九章爽快赴约，抱起酒坛饮了大碗。
　　周瑄当时问他：缘何答应的如此坚决果断，缘何选定了他。
　　顾九章则笑，倚着楹窗望向甲板上的人，声音似被清风吹走，飘向极远的地方。
　　“她认定你，我没甚好说的。”
　　周瑄握着缰绳，打马朝后调头，目光幽深地望向东南处。
　　他知道，顾九章不是选他，而是选了谢锳。


第79章 只要谢锳活着◎
　　阴云漠漠, 狂风骤卷。
　　晦暗的天空涌聚起浓墨，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宋清骑马自山峦处折返，披风在身后鼓开弧度，他行至周瑄面前, 跳下马往西指去。
　　“主子, 前方是驿站，咱们先去避避吧, 这场雨来势汹汹, 不定下成何等阵仗。若强行穿越山谷，极有可能发生山石滑坡。”
　　此时天色大暗, 视线受阻，周瑄眯眼扫了四下, 吩咐道：“刀具安置好, 启程赶往驿站。”
　　驿站内已有不少落脚的客商, 赶在大雨前收拾行囊, 安顿马匹，林林总总摆了一院的东西, 人手嘈杂，整理时难免发生碰撞。
　　周瑄等人粗略将驿站内逡巡一遭，复又要了仅剩的两间房。
　　“主子, 天香阁曹丙。”宋清站近些压低嗓音，眼睛看向斜对面廊柱后的两人，其中一人身形瘦削, 举止灵活，时不时打量四下, 很是警觉的模样。
　　周瑄撩开帽纱一角, 曹丙为人八面玲珑, 上蹿下跳，人脉极其广泛，当初在京城时，便是他冲在前头到处奔波，陆奉御这条线，也是曹丙所为。
　　入夜后，整个驿站归于平静，大雨下的铺天盖地，浩浩荡荡。
　　周瑄等人的房间在顶楼，雨水打着屋檐犹如快要冲破瓦片，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往门口看去，宋清自外走进，反手合了门。
　　“主子，曹丙先后与三人接过头，属下已经分派三路跟踪尾随，发现有两人进入高昌国，另外一人经由高昌边境转向回纥，似是奔着皇室去的。”
　　如今何琼之处于高昌国与回纥之间，已经用两场胜利压制住高昌军队，另一方面则趁军心强盛以快打快攻入回纥，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如若军事舆图落入高昌和回纥任意一方，则无异于给何琼之带来极大后顾之忧。
　　兵强马壮，钱粮充沛，断不可在此时搅乱军心。
　　周瑄招手，宋清上前，两人一番耳语，宋清离开。
　　不多时，几人齐齐出现在曹丙房间。
　　曹丙被绑缚在柱子上，捆的严丝合缝，嘴巴塞满破布褴褛，甫一被拔下，便可劲儿的求饶，精明的眸子快要哭出来，恨不能摔到地上跪下。
　　周瑄坐在他面前，轻笑一声，肉眼可见曹丙愣了下，随后又示弱哀嚎。
　　“贵人饶命，小的就是个跑腿的，不知哪里得罪了贵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折损在这儿啊....”
　　“曹丙，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面前之人是谁。”宋清噌的亮出刀来，抵在他喉咙上。
　　曹丙当即绷紧身体，不敢乱动。
　　圈椅上的人正襟危坐，身长玉立，帷帽遮住了脸面，却遮不住通身的贵气。
　　只见他抬手撩开帽纱，冷眸幽幽瞥来。
　　曹丙脑子嗡的一声，见鬼了似的。
　　他张大嘴，瞪圆了眼睛，一瞬光景脑子里过了无数念头，然而全都无济于事，面前人出现在此处，便说明只有一种原因，京里出事了，而这位贵人，蒙骗了他们，悄无声息来到此处，所有阴谋究竟被探知多少，他无从查知。
　　交代与否，交代什么，曹丙脑中乱作一团。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出几个字：“你...陛下..你怎么还...还....”
　　周瑄笑，目光转至阴郁。
　　“既认得朕，有些话便不用提醒，知道朕处事风格，那么朕问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若不然——”
　　话音收住，宋清的刀猛然割裂曹丙的脖子，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曹丙咽了咽嗓子，应声：“陛下尽管开口。”
　　“你是出卖我朝军事舆图的中间人。”
　　曹丙怔了瞬，宋清的刀刃往里一摁，他忙嘶了声道：“是。”
　　周瑄眸色愈发阴鸷，又问：“三方分别都有谁。”
　　“就两方，没有三方。”曹丙咬定了。
　　周瑄拎唇笑了下，漆眸一闪，宋清的刀猛地一抬，直直插进曹丙锁骨穿透了肩胛，顷刻之后，听见闷堵的□□声，曹丙被塞住嘴，没有尖叫起来，然而痛的青筋暴露，冷汗淋漓。
　　他的眼珠往外直瞪，不觉打起哆嗦来。
　　周瑄笑着看他，手指叩在扶手，不疾不徐：“朕最后问你一次，三方都有谁。”
　　宋清的刀嗖的从他肩胛拔出，成串的血水喷溅出来，洒了一地。
　　他扯开曹丙嘴里的麻布，肃冷的眼神盯上去：“给你十息，十息后，我将挖你双目，断你四肢，挑你筋脉，一刀一刀割到你血竭而亡，待死后再扔到暴雨里任野兽撕咬。”
　　曹丙面上疼的扭曲，然却仍在犹豫，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了之后也是一死，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可是不说，宋清吓唬他的这些刑罚，仿佛不像假的。
　　或许只是为了吓唬他呢，毕竟他们想从他嘴里知道对方是谁。
　　曹丙想赌一把，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沉溺的空气令他窒息，因为宋清数数的声音更像是利刃凌迟。
　　他浑身发颤，思绪被挤压到膨胀快要爆裂。
　　“五，四，三，二....”
　　“我说！”
　　曹丙忙不迭开口，仿佛看见那柄刀快要刺穿双眼。
　　他止不住的发虚，浑身从头到脚全是汗，濡湿了衣裳，倒喘着粗气平复心情。
　　“是七王爷，是七王爷的手下，让小的将舆图送出，分别给高昌和回纥，目的是让何大将军腹背受敌，不能全身而退，他说，他告诉小的，高昌和回纥必须保证何大将军死在疆场，七王爷会割让六座城池以作谢礼。”
　　“啪”的一声响动。
　　屋内人俱是吓了一跳。
　　周瑄面目冷肃，盯着曹丙的目光犹如蓄着滔天暴雨。
　　曹斌哭的鼻涕眼泪一把：“小的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点隐瞒，小的这么些年只做这些勾当。”
　　“七王爷的舆图从何处得来。”
　　曹丙愣住，那柄刀子猛然扎进他大腿，“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他疼的青筋快要炸裂，手指甲抠进肉里狠狠攥着，“那个手下，他有点眼熟，他带着帽纱，我听声音觉得熟悉，像是四五十的男人。”
　　他喘着粗气，努力回想有用消息，“对了，他右手虎口有颗痣，黑色豆粒大小。”
　　寅时三刻，随行的高手做出与曹丙一模一样的面皮，覆在暗线脸上，代替曹丙前去接头。
　　高昌国大部分官署被何琼之余留下的将士占领，未防生乱，每处布置足够多的的岗哨，日夜不停监视。
　　而曹丙要去接头的人是高昌国丞相，逃出生天的小皇帝藏在丞相处，等着舆图与回纥勾结，联合攻打何琼之。
　　眼看他乘胜追击，最怕被人釜底抽薪。
　　回纥大将莫洛此时正等着舆图，便在高昌交界处。
　　一行人分头启程，翌日一早趁雨势变小从驿站离开，暗线代替曹丙先行接到本朝内奸，继而利用假冒舆图取代真实舆图，将信息成功交传给高昌国和回纥官员。
　　另一方则以周瑄为首，秘密跟上何琼之大军步伐，两日后，周瑄如愿见到浑身杀气的何琼之。
　　京中故意瞒着周瑄的死讯，是以何琼之并不知晓他已经崩逝，看见周瑄时，他激动地立时跪地，仿若想起那些年两人联手杀敌的场景。
　　“陛下，若按你说的，那么便是直插回纥心窝，风险大，但是成效也大，如果可以一举捣烂他们的老巢，便可节省大部分军力，但是至今为止，微臣并未查探清楚他们的大营所在。
　　回纥善战，且作战经验丰富，大将指挥处经常更变，此番与高昌交手过程中，臣屡次受到他们小范围突袭，故而才转头将主要兵力集中至此先剿灭回纥，后辅攻高昌。”
　　周瑄抬手摁在地形图上，点了点其中三处：“此三处交汇点战火格外密集，察你们每逢靠近此处时，便会横出诸多拦截，几路兵马混淆视线，为的便是保护这里。”
　　他重重落下手指，深思熟虑道：“集合一支强劲部队，连夜突袭，不给他们喘息余地，生擒回纥王，得胜后转至此处——”
　　那假的舆图中，在此设下陷阱，便等回纥与高昌精干部队聚集，而后便可一网打尽。
　　何琼之眼眸发亮，当即开始排兵布阵，趁着天色漆黑，一支千人小队整装待发。
　　天快亮时，周瑄倚着桌案打了个盹。
　　数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头便昏昏沉沉，梦里梦到了谢锳。
　　她站在花丛间，纤细的身段裹了件粉色披风，溜肩围着一条泥金帔子，柔软的发拢成一团，簪上芙蓉步摇，她往前走着，听不到自己的呼唤。
　　越走越急，风撩开她的帔子，扬洒着勾到花枝。
　　他急了，恨不能跑步去一把抱住她，就在他艰难抬脚时，看到她身边多了个人，正笑盈盈望着谢锳，为她拾起帔子，体贴而又细致的披在身上。
　　他喉咙发哑，再抬头时，场面忽然突变，漫天的鲜血，弥散开来。
　　谢锳躺在血水中，疼的蜷曲身子。
　　周瑄被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当日便速速投入决战，为鼓舞士气，他如当年那般重披战甲，冲锋在前，因着沉稳淡定的指挥，身先士卒的魄力，军心甚至激荡奋勇，将士们异常鼓舞争先，不出两日，便攻下两城，直逼回纥大营。
　　为吸引火力，让那一千精兵得以顺利安插进去，周瑄与何琼之分列左右夹击而进，果然调出大队人马，一千精兵顺势插了进去。
　　大战正当头，京中却有不小波动。
　　顾九章自清思殿偏门出来，经过紫宸殿后殿时，听见了周恒与陆奉御的谈话。
　　陆奉御跪在地上，不断擦拭汗珠，压得极低的声音，若非有好耳力，顾九章亦听不到。
　　他紧贴着门窗，陆奉御的为难一点点传了出来。
　　“王爷，既然谢娘子可以不死，便不要再犹豫了，现下用药还来得及，等再过几个月，胎儿过大，再将孩子引下，谢娘子血崩的风险极大。”
　　他擦着汗，又道：“老臣已经找好生产的娘子，为防万一，已经着人看管在偏院。
　　等约莫到谢娘子产子时辰，便将她们的孩子抱来，如此可确保无虞。”
　　周恒冷冷睨着，迟久不做声。
　　顾九章捏紧了拳头，屏息站在窗外。
　　“去母留子，孩子存活的概率有多大。”
　　陆奉御愣住，他没有回答。
　　周恒等的不耐烦，逼问：“只要她的孩子，从今日起只保孩子，不要去顾及谢娘子的性命，本王问你，可做得到？”
　　长久的沉默，顾九章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陆奉御的脸。
　　那人点了点头，哀声回道：“老臣能保一人，若想要孩子顺利生产，谢娘子必然血崩而亡。”
　　“那便只保孩子，你将药方暗中调一下，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孩子性命，至于谢娘子，她完成自己的使命，便也该随陛下去了。”
　　.....
　　晌午，谢锳睡不着，精神困倦，浑身酸疼，前几日开始，她便有些吃不下饭，许是因为酷暑，又将怀了孩子，胃口大变不说，从前很喜欢的几道小菜，也都见不得，只消闻了味道，便吐得面无人色。
　　顾九章进门时，谢锳正坐在榻上绣孩子用的东西。
　　篓里已经有两片绣好的绸缎，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还有应季的荷花莲叶。
　　谢锳只抬头瞟了眼，便垂下眼睫，不再搭理。
　　“莺莺，我给你买了个玉坠子，你便再打个络子配在身上压衣，好看吧。”细白的掌心托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荷花，尾端有绿意漂浮，扫一眼便知金贵。
　　谢锳不理会，坐偏了身子，只拿侧脸冲他。
　　顾九章托着腮凑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将玉坠放进去，随后又将手指包起来。
　　“你今日仿佛瘦了，脸色愈发难看。”
　　白露听到这话，忍不住也看过去，附和。
　　“娘子吃什么吐什么，陆奉御特意调了方子，可吃了两日，娘子不见一点好转。”
　　“今日的汤药送来了吗？”顾九章不动声色往门口瞥去。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宫婢正好端了药进门，顾九章便起身接了把。
　　谢锳搁下手里的绣活，抬起头来，那碗药还很烫，隔着挺远便闻到苦味。
　　谢锳不爱喝药，先前周瑄让陆奉御开调理月事的汤药，后来又开易孕的汤药，喝的她舌头都是苦的。
　　如今却仿佛习惯了，端过来连眉头都不眨，一仰而进。
　　“苦吗？”顾九章忽然开口，右手摩挲着荷包，取出一粒饴糖，举到她唇边，“吃一颗糖，便什么苦味都没了。”
　　从前在百花苑，谢锳和腰腰她们几个在一块儿，时常会捏一颗糖吃，像孩子一样，偷偷的，也不肯让她们看见。
　　顾九章却能每回都发现，那会儿他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如此眼尖，等后来明白了，谢锳已经回了宫，成了圣人的心头肉。
　　喜欢一个人，就是她做什么自己都能发现，因为自己的眼睛，早就被她抓的牢牢，下意识就会去注意。
　　谢锳没有张嘴，冷着脸往门口走。
　　晌午阴天，池子里听见蛙鸣声，与枝头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时停时歇。
　　乌云涌过来，慢慢流淌着划过。
　　细密的雨点打在脸上，谢锳仰着头，被人攥住手腕拉回廊下。
　　嘴里塞进去那颗饴糖，甜味沿着舌尖一点点滑到喉咙，她低着头，情绪异常难以控制。
　　她眼角很湿，很热，顾九章看到她双肩压抑的抖动，心下愈发不是滋味，想抱过来将人搂在怀里好生安慰，可又怯场。
　　他是教坊司的风流公子，左揽右抱，自是数不清的小娘子为他斟酒，喂他吃食，有些主动的还会以嘴渡酒，他只那么看着，便觉得颇为大胆。
　　平宁郡主管的严，他也只是看看。
　　可如今，顾九章却见这份心思都用到谢锳身上。
　　看着她的唇，他脑中便胡思乱想，若她饮了一杯酒，盈盈笑着朝自己走来，唇瓣如何柔软，如何印到自己唇上。
　　单是这么一想，浑身便忍不住发热。
　　他抠着掌心，看见谢锳微红的眼眶，心跟着哆嗦起来。
　　她在想谁，顾九章很清楚，肯定不是自己。
　　而今，谢锳也恨透了他，若不是为了保护孩子兴许谢锳会与他同归于尽。
　　“莺莺，进去躺躺吧。”
　　他犹豫再三，扶上谢锳的肩。
　　谢锳忽然蹙起眉来，身形往下一落，顾九章慢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药起作用了，他有点忐忑不安，为了谢锳的安全，他特意让大夫调小了剂量，不敢太过虎狼，但又不能留下一丝侥幸，若陆奉御及时赶来，也一定保全不住。
　　“顾九章，顾九章。”
　　谢锳有气无力的喊，手指攥住他的衣袖，小脸发白发抖。
　　“我在，莺莺，我在这儿。”
　　“我肚子疼，顾九章，保护我的孩子。”


第80章 莺莺，九爷来了！◎
　　蒙蒙细雨下的牛毛一般, 周恒推来清思殿，不待轮椅爬上台阶，便自行起身，踉跄着走到顾九章跟前, 气急败坏道：“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顾九章倚着廊柱, 不以为然的轻笑：“爷没没耐心等九个多月，九个月后还得喂养, 还得恢复, 爷这一年半载尝不到滋味，可不是要憋死。”
　　“你大可去找别的女人！本王说过可以送你瘦马, 实在不行教坊司的姑娘应有尽有，哪个满足不了你？你就非要她, 非她不可, 还是个嫁过两回的女人！”
　　“对, 我就是喜欢她。”
　　顾九章耍浑, 吊儿郎当的靠着，荷包挂在手指上转来转去, 漫不经心开口。
　　周恒往殿内扫了眼，陆奉御连连跺脚，站在屏风处指挥丫鬟婆子清理血水。
　　“你是故意的吧。”
　　“是, ”顾九章如实点头，坦然道：“又不是非要她自己的孩子，既然不是, 那何必浪费时间去等，待日子到了, 随便抱个孩子过来, 对外宣称就是她生的, 谁敢不信？！”
　　“顾九章！”周恒是当真动了怒，黄门推来轮椅，他气的跌坐下去。
　　“七王爷，我一早说过，答应与你们结盟，是为了得到谢锳，可我不想等太久，其余的事你们自己摆平，我只答应在孩子生产前，不会将她接出宫去。”
　　他站直了身子，余光扫到殿内的宫婢，正端着一盆盆的血水往外走，他面不改色，沉静说道：“你放心，我会将她拘在此处，不会让她随意行走，孩子的事儿，你们自己个儿想办法。”
　　谢锳疼的无法呼吸，苍白的脸沁满汗珠，她揪着帷帐，感觉血液自身体一点点流出，她意识模糊，眼前不断晕眩，嘴里还是喃喃不停：“顾九章，保护我的孩子。”
　　顾九章挑帘进来，站在屏风后听见谢锳的声音，顿觉惊惶不安。
　　或是谢锳死，或是孩子死，他没有犹豫，他选谢锳活着。
　　依照谢锳现在的体力和精力，她没法生下这个孩子，孩子的存在会一点点吸噬她的营养，她的骨血，直至满足自身需求，孩子不会顾及谢锳是否承受的住，他在母体内会以极其迅速的姿态快速生长，而在此过程中，谢锳会日渐消瘦，颓败，如同秋日黄花，走向枯槁。
　　他才不管什么孩子，他只要谢锳活着。
　　他相信，若周瑄留在京城，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顾九章！”
　　谢锳昏厥前，绝望的大叫一声。
　　凄厉的喊声令顾九章头皮发麻，他知道，等谢锳醒来后，又是一场难以招架的风暴。
　　如何解释，他没有思绪。
　　只是凭着本能冲进殿内，回应她：“莺莺，九爷来了！”
　　细雨飘了整日整夜，谢锳犹如昏死过去，床榻被褥换了数次，最终才止了血。
　　顾九章握着她的手，不停呼唤她名字。
　　怕她就此沉睡下去，怕她不肯再睁开眼。
　　“九爷，老臣有话有你讲。”
　　陆奉御同他来到屏风后，他咳了声，嘱咐道：“谢娘子小产伤身，至少两个月内不能同房，切记。”
　　顾九章冷冷哼了声。
　　陆奉御心虚，不待问他何意，便赶忙提了药箱匆匆出门。
　　白露与寒露守在内殿，听见谢锳沙哑的声音，两人便伏过去趴在床沿，哭着叫娘子。
　　谢锳睁开眼，手覆在小腹，双眸失神的怔愣了半晌，而后问道：“孩子呢？”
　　话音刚落，两人哭的更加厉害。
　　谢锳心里拧成一团，她哭不出声，只觉得万分绝望。
　　得知有孕到失去孩子，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却仿佛经历了大悲大喜，而今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哭。
　　累，悲痛到麻木的疲惫，让她深深叹了声。
　　休养了半月，谢锳才下的床来，甫一着地，两眼摸黑似的，得亏白露和寒露扶的快，将人架住后搀到铺了软垫的圈椅上。
　　喂了口参茶，谢锳看见镜中的自己，活脱脱像地狱爬出来的。
　　她捂住脸，面颊瘦削下去，人很没精气神。
　　自她醒来后，顾九章便没再过来。
　　谢锳也隐约猜到，自己为何忽然滑胎，顾九章碰过药，虽然只转手的光景，但除了他之外，没人有动手脚的嫌疑。
　　谢锳有些恍惚，她想集中精力想清楚缘由，可怎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凭她对顾九章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下药落胎，而七王爷一派自然是要保胎像无虞，那么顾九章是同他们反着来，且暗着来。
　　她虚弱的靠在椅背，听见外头传来嘈杂额争吵声。
　　黑甲卫拦着殿门，昌河公主的声音满是暴躁不满。
　　“本宫为何不能进去，里头是我嫂嫂，我来看我嫂嫂天经地义，让开！”
　　黑甲卫任她踹了几脚，纹丝不动。
　　昌河脾气不好，见状岂会善罢甘休，挽起袖子便欲撞门，黑甲卫忙上前挡住，她没撞开，反被那两人顶出去半丈远。
　　“殿下，没有七王爷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清思殿。”
　　顾九章负手走来，黑甲卫躬身低下头去。
　　“顾九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嫂嫂是不会喜欢你的。”她知道顾九章时常进入清思殿，一待便是半天，先前皇兄为了谢锳同顾九章闹得很是难堪，风言风语流传到坊间，更有许多百姓编排出各种话本讥讽。
　　“他为什么可以进去？！”昌河公主恼怒着，便要跟在顾九章身后进去，黑甲卫从内合上门，依旧是副冷冰冰奉公职守的模样。
　　顾九章往外瞟了眼，正好对上昌河公主暴跳如雷瞪圆的眼睛。
　　殿内熏着沉水香，通雕牡丹纹香炉搁置在楹窗旁侧。
　　顾九章站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谢锳发出咳嗽声，他才踱步进去。
　　“怎么不用膳？”
　　小几上摆着膳食，箸筷未动，谢锳躺在床上，翻身朝里歪过去。
　　顾九章端起碗来，弯腰去拍她的肩，谢锳反手一挥，碗筷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外头人听见动静，想进门收拾，被顾九章阻止，便都守在门外，只听见里头又是一阵摔东西的响声。
　　他们面面相觑。
　　“莺莺，爷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说罢，狠狠将小几上的盘子一把拂落，七零八碎的声响令门外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与此同时，顾九章俯下身去，凑在谢锳耳畔说道：“莺莺，你们还会有孩子。”
　　谢锳惊愕的抬起眼，揪住他衣领。
　　“你说什么？”
　　“你们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但现在不行，那孩子会要你性命，让你血崩而亡，我不能冒险，即便陛下在此，他也不会留下孩子，他也会选你。”
　　“顾九章，你是说他..他还活着。”谢锳悲喜交加，生怕是场梦。
　　“是，他还活着。”
　　谢锳眼泪模糊了眼睛，狠狠咬了下唇，疼痛感让她知道这一切是真的，她松开顾九章的衣领，慌忙擦去眼泪，小声问道：“你为何之前不与我说，为何非要等到现在？”
　　“若非你反应如此剧烈，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但你的举动已经超乎我想象，即便我做足了准备，也从未想过你会为他自尽，那一刻，我几乎要跟你坦白，差点便功亏一篑。
　　陛下活着的消息，不能走漏半分风声，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他们若是看出端倪，便会去皇陵查找真相，届时陛下返京途中定会遭遇重重伏击和阻拦。”
　　“他去哪了？”谢锳怔怔的问，她知道一定发生了大事，否则周瑄不会不告而别。
　　“朝廷出了内鬼，将军事舆图当做交换出卖给西凉各国，陛下不得不赶至西凉，阻止他们的交易，否则我朝将陷于被动，而何大将军与他带领的四十万铁骑，亦会被左右夹击，处于劣势。”
　　谢锳迷茫的望着他，点了点头：“是我害了孩子。”
　　她想起自己插入胸口的簪子，若当时不这么做，或许孩子会很健康，他不会非得落下不可。
　　顾九章闭了闭眼：“是我自作主张，但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
　　莺莺，比起孩子，你更珍贵。”
　　殿内不时传出骇人的喊叫，两人似乎争吵起来。
　　屏风被踹倒，不多时，顾九章衣领松松垮垮，边往外走边整理腰带，宫婢忙低下头去，黄门看了亦觉得面红耳赤。
　　再往殿内瞧，谢娘子伏在软枕上，仿佛在哭。
　　周恒听闻消息后，不断嗤笑顾九章的愚蠢痴情。
　　“还当他多有出息，为了一个女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谢宏阔笑：“我家十一娘，自小忤逆不孝，唯独长了张好看的脸，即便性情不好，也在男人身上吃的开。
　　你瞧陛下，云六郎，哪个不被她迷得团团转，九爷年轻，冷不丁碰到硬茬自然不肯放手，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征服。
　　男人便是如此，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
　　周恒余光往谢宏阔扫去，拨弄拇指上的扳指，慢条斯理道：“谢大人这番话说的甚有道理，只是本王不明白，谢娘子究竟是不是你跟令夫人亲生，为何你们谈论起她来，就像是谈论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谢宏阔长叹一声，扭头说道：“她打小就跟家里犯冲，我跟夫人曾找人替她批过生辰八字，她命里克亲，是个很是阴毒的命格。
　　如今全都应验，她强盛之时，谢家倒台，二娘自尽，我被流放黔州。她虚弱之时，我回京复职，谢家大有起色。
　　所谓此消彼长，她被什么压一压，谢家便会稳步向前。”
　　周恒没有挑破，眉眼间的鄙薄已经说明了态度。
　　总有人能将不疼自己女儿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自以为是。
　　两月后，正值夏秋交汇时节，七月流火。
　　宫中传来急报时，大军已经逼近皇城。
　　彼时周恒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盘算着小皇帝登基，他为自己谋取什么封号，什么权势，他打量的周全，却不防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
　　“不可能，军队怎么可能如此快速返京归来，何琼之又怎会安然无恙？”
　　他支着身子，从轮椅上站起来，很是慌乱，更多是想不清，想不明白，怎么死了的人又活过来，且带着千军万马将自己围堵起来。
　　“召集禁卫军，组织反击！”
　　身为主帅的周瑄一路冲锋在前，自西凉大战得胜后，便集结十万兵马率先赶赴京城，一路攻城略地，无往不胜。
　　宫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排布开来，箭矢密匝如雨，滚石，火油相继而来。
　　周瑄命将士搬来云梯，鸣鼓开道，号令一刻钟内夺取宫城。
　　将士信心饱满，不惧生死，一波接一波爬上去。
　　很快，宫门被从内打开，他一夹马肚，扬起“伐逆”的旌旗，率领将士浩浩荡荡直冲宫门。
　　内里的人见状，慌忙丢盔弃甲，原先便不甚整装的队伍四散开来，各自为着逃命抱头鼠窜。
　　有人忽然喊了声。
　　“是陛下！陛下诈尸还魂了！”
　　紧接着，更多的人惊呼，跟着大喊：“真的是陛下！”
　　无数人丢了兵器，跪地投降，被将领欺瞒的士兵，根本不想与自己将士对抗，他们纷纷高喊：“陛下回来了，开宫门，是陛下回来了！！”
　　周恒夺权用的是阴谋诡计，真刀真枪绝技不是周瑄对手。
　　如今周瑄腾出空来，彻底收拾绞杀，叛军被陆续斩落头颅，望风而逃的亦被堵到宫门之内，瓮中捉鳖一般。
　　周恒大势已去，顾不得坐轮椅，与几十个叛军一道赶往清思殿，欲将谢锳绑起来推到身前，获得谈判的先机。
　　顾九章护着谢锳一路砍杀，自清思殿偏门闯出，越来越多的叛军向他们袭来，仿佛是野兽看到了肉，唯有吞下他们才有力气站住身子。
　　人群后，周恒扶着廊柱恶狠狠瞪着顾九章，咬牙切齿道。
　　“九章，你骗了本王，你竟敢欺骗本王！”
　　“杀了他！”
　　穷凶极恶之徒露出最歹毒的嘴脸，周恒剑指顾九章，命令众人将其围堵绞杀，另一方则拼命去抢谢锳，场面血腥且单方面压制。
　　顾九章很快落于下风，谢锳被人拽住胳膊往外拔，顾九章抬手便砍，余光又见背后黑影袭来，来不及多想，他抱住谢锳将人护在身前，躬身往下弯腰。
　　一柄长刀砍在后背，脊骨被砍得咯吱作响。
　　顾九章咣当摔在地上。
　　谢锳被他护在身下，只感觉瞬间叛军如洪水般向他们涌来。
　　谢锳去摸顾九章的剑，想从他身下爬出来抵挡，然而顾九章压得很重，虽然濒临昏迷，可出于本能双手死死钳住谢锳，把人往身下塞。
　　“九章，别睡！”
　　她大喊着，转头看见头顶上那人痛苦的咧嘴，似乎想对她笑，可又陡然摔落下来。
　　便在此时，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马蹄敲打着青砖嘚嘚而来，声势浩大，如泄洪的江水，奔腾卷积着大浪直直冲他们而来。
　　原先围攻她和顾九章的叛军有的丢剑逃窜，有的忘了动作，还有的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拖出来做要挟。
　　然手指刚刚碰到谢锳的手腕，一记箭矢倏地射来。
　　谢锳抬头，便见箭矢直穿那人眼眶，射的他往后踉跄摔倒，捂眼哀嚎起来。
　　一滴血溅到谢锳手腕，她直直看向马背那人。
　　玄色甲胄折出森寒的冷光，他眉宇冷肃凝重，手中宝剑血流不断往下流淌，战马嘶吼着，咆哮着，像是杀红了眼，不想停下。
　　他看向谢锳时，眸光陡然染上温情。
　　谢锳动了下，顾九章的手垂到她肩下，冰凉凉的，温度在快速流失。
　　她来不及与周瑄倾诉，艰难翻过身来，面朝顾九章将人撑住扶了起来。
　　周瑄眸色转暗，跳下马后冲侍卫吩咐：“来人，将他背起来，着陶奉御速速诊治！”
　　重量消失，谢锳被周瑄握住了双肩，四目相对，他浑身上下充满英武锐利之气。
　　风卷起落叶，随之而来的将士手持高杆，上面挂上白幡，写着“讨逆”二字。
　　周瑄拇指摩挲着她的腮颊，见她小脸瘦的愈发楚楚可怜，不由心内一紧，将人抱进怀里。
　　失而复得的感觉无法形容，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只想抱住她，紧紧抱住，数月来的奔波疲乏不安，在看见她的时候，全都化作一枉柔肠水。
　　他捻着谢锳的耳垂，唇覆在鬓边，满是柔情的眼睛望向谢锳尚未回过神的面孔，她眼底仍有恐惧，担忧，目光时不时扫向顾九章离开的方向。
　　她心神不安，无法平静。
　　周瑄握住她的脸，唇抵着唇，衔入那久违的柔软。
　　用强势的态度向她明证，他回来了。


第81章 越界◎
　　宫城的清洗及至三日后才彻底完成, 拔除奸佞，平定朝纲，抚恤因七王爷揽权被杀的朝臣家眷，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
　　紫宸殿撤去厚重的装饰, 重整一新。
　　陆奉御跪在殿中, 斑驳的发丝杂乱不堪，他拢着衣袖, 老泪纵横。
　　宋清自门外奔来, 上前禀告：“陛下，谢宏阔趁乱逃脱, 属下已经命人暗中查找，是否张贴海捕公文, 下发至京畿周遭州县。”
　　“不必。”周瑄摆手, “此事务必做的悄无声息, 不能摆到明面上去。”
　　“但谢宏阔老奸巨猾, 上回从黔州折返回京，除去七王爷帮忙, 他自身亦有极强的侦查能力，且据暗线初步传回的线索，谢宏阔之于七王爷和陆奉御的联络起到极其关键作用, 陆奉御之女陆阮是谢宏阔辗转从教坊司换出，秘密送往七王爷府上，这才有了后来的钳制下毒。”
　　殿内静谧无声。
　　陆奉御颤颤巍巍抬起手来, 想上前又默默垂下。
　　周瑄瞥了眼，问：“可见过陆阮了。”
　　陆奉御浑浊的眼球登时模糊, 伏地恸哭：“陛下, 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但老臣求陛下，不要殃及妻小，老臣愿意..愿意去死。”
　　额头撞得地面砰砰直响，很快便洇出血迹。
　　“宋清，提陆阮。”
　　“陛下...”陆奉御攥着手，青筋遍布的手背哆嗦着，他心惊胆战，更为陆阮的安危担忧，“求您，别杀她。”
　　“我与她娘青梅竹马，后来迫于家族前途，我娶了药王女儿，承袭药王家医术，这才有今日造化。
　　是我背弃了她娘，后来游历，我竟又遇见她娘，彼时她新丧，婆家刁难，我不忍看她受苦，便将她救出来，购置了一处院落让她有容身之地。
　　我和她，旧情复燃，这才有了阿阮。
　　我对不住她们母女，为了京中名声迟迟没有接回府内，后来她娘负气离开，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们。直到有一回崔家请我上门给老夫人诊病，我发现在旁侍候的丫鬟里，有个姑娘脖颈上带的锁坠很眼熟，竟是幼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长命锁，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
　　老臣本想带她离开，可才知道，她已然做了崔家妾室。
　　老臣早就该死了，若不是瞻前顾后，阿阮不至于流落在外给别人做妾室，更不会被人拿捏住短处，为了阿阮性命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给先帝，给陛下用毒。
　　老臣悔不当初，但求一死赎罪。”
　　他声泪俱下，边说边又往地上狠狠叩去。
　　“你一命岂能抵得了罪过，千死万死都不足以，凭你的罪名，朕便是将陆家，隋家满门抄了都不为过，你在这儿求饶，凭的又是什么。”
　　周瑄嗤了声，扫向他僵硬的后脊。
　　“七皇叔让你给父皇和朕下毒，除此之外，可还做过别的勾当？”
　　陆奉御果然神色一暗，复又恢复如常，摇头：“老臣此生治病救人，不曾再害旁人。”
　　他那短短一瞬的犹豫，周瑄看的清楚。
　　他走到墙壁架子处，握起长剑横在身前，右手缓缓拔开，锃亮的寒光折到陆奉御眼上，他打了个冷战。
　　听见门外珠帘晃动，紧接着宋清将一穿鹅黄襦裙的女子带上前来。
　　陆奉御瞪圆了眼睛，绷着嘴唇泣不成声：“阿阮，阿阮...”
　　女子不肯扭头看他，咬着唇低头不吭声。
　　“朕给你一炷香时间叙旧，一炷香后，朕再来问你。”
　　天高气爽，一连数日的冷风吹去宫城内的血腥，承禄一瘸一拐走来，将臂间的披风给他披在身后。
　　“陛下，天凉了，仔细着身子。”
　　七王爷周恒没少刁难承禄，更是叫新抬举上来的黄门羞辱他，作践他，一群狗腿子小黄门更是有样学样，趁承禄倒夜壶的时候将他绊倒在地，那么高的台阶，承禄有上了年纪，滚下去后摔断了腿。
　　周瑄握着领口，侧脸与他说道：“承禄，朕为你报仇。”
　　承禄笑：“陛下，老臣就是个奴才，何况也没受什么委屈，都是该当的。”
　　“你是朕的人，幼时抱过朕，照顾过朕，朕不会让你窝囊受辱，那些欺负你的，朕会叫他们付出代价。”
　　承禄鼻尖酸的很，扭过头去悄悄擦了把眼睛。
　　“明日晌午，你亲自去监刑，主谋受梳洗之刑，其余人受杖刑，势必看着他们，如何痛哭求饶。”
　　“老奴多谢陛下。”
　　殿内几乎听不到声响，周瑄将目光转至宋清。
　　宋清低下头，心里开始忐忑，他大约猜到陛下要说什么。
　　他知道太多皇家秘辛，不止如此，他还知道未来皇后娘娘家中丑事，若此等隐秘泄露半分，无异于将谢娘子至于炭火之上，即便陛下不顾众臣反对立她为后，单是流言蜚语便足以杀死一个人。
　　她本来就嫁过人，又有被流放的父亲，兄长谢四郎如今虽有官声在身，可也抵不过谢宏阔谋逆大罪，陛下大可以对外宣称，谢宏阔实则是自己安插的内线，一举一动都受陛下委派。
　　可他宋清知道的东西呢，太多了。
　　谢宏阔做下的腌臜事，一件件一桩桩板上钉钉，放在任何人身上，是足以抄家的大罪。
　　天香阁曹丙泄露军事舆图，他嘴里所提到的右手虎口有黑痣的接头人，极有可能便是谢宏阔。
　　宋清与谢宏阔并不相熟，但短短几面他似乎有点印象，谢宏阔的右手是有黑痣的。
　　他清楚，陛下定然早就明白，但陛下没有明言，便是要为谢娘子打算了。
　　“谢宏阔的事情，你亲自去办，朕只叮嘱你一条，若外界有任何不利于谢锳传言，朕唯你是问。”
　　宋清拱手道：“臣遵旨。”
　　......
　　清思殿内燃着沉水香，谢锳坐在圈椅上，拄着手臂，脑袋一磕一磕。
　　忽然落空，她猛地惊醒，起身便往床榻看去。
　　当时情势危急，侍卫背起顾九章安置在清思殿偏殿，他受伤极重，尤其后脊横亘过脊梁骨被砍的地方，森森白骨露出，因为这处伤，他很有可能下半生无法行走，成为残疾。
　　尚药局奉御都来看过，但无一人敢动手接骨。
　　谢锳坐在床沿，喊他名字，顾九章睁开眼来，略显臃肿的眼皮，抬起来后便很快垂落。
　　“莺莺，一点都不疼，爷就是有点困，想睡觉。”
　　顾九章咬着牙，嘴角扯了扯。
　　后半句是真的，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不疼，但要想睡着何其难也，那根神经一路牵扯，拉拽这头皮四下没命的绷紧，他觉得下一瞬自己便要断了，疼的太阳穴嗡鸣不断。
　　他趴着，趴的脖颈酸疼。
　　“九章，今日通知平宁郡主吧。”
　　“别！”顾九章一急，扯了神经，忍不住嘶了声，“别告诉她，等好了再说，省的听她唠叨。”
　　“好，你放心，我一定找人治好你。”
　　谢锳端来一盏茶，送到他嘴边，顾九章笑笑，指了指后背，“过会儿再喝吧。”
　　他嘴唇裂开，舔了舔，复又趴在枕头上。
　　“不妨事，就算爷残了，也是天底下最俊俏的残废。”
　　“你不会残。”
　　谢锳掏出干净的帕子，沾了沾温水，挤到他嘴角，“九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顾九章的长睫眨了眨，桃花眼布满血丝。
　　两人便这般对视着，一个目光灼灼，满是肯定，一个柔情缱绻，朦胧萎靡。
　　周瑄站在门口，看了半晌，承禄没敢吱声。
　　随后周瑄转身，去往清思殿正殿。
　　傍晚用膳时，谢锳方回来。
　　她心不在焉，走到圆桌前坐下都不曾发现自己，纤细的双肩披着泥金绣牡丹花帔子，手臂搭在案面，小脸疲惫至极。
　　周瑄走过去，将人从后抱住，下颌搁在她颈边，问道：“怎么晌午没吃东西，是她们做的不合胃口，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锳仰起头来，声音沙哑：“陛下来了。”
　　周瑄将人抱起来，放在膝上，她很轻，腰也更细，单臂环过去空落落的。
　　陆奉御悉数交代了，此前七皇叔周恒为保皇子无虞，命他将药方更改，新药方助益胎儿，却损伤母体，虽只用了短短数日，但对谢锳来说，亏虚后加上小产，内损严重，如今表象看起来虽如常人一般，但实则血气阴亏，不至于要命，但日后子嗣传承，怕是艰难。
　　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她好好的。
　　“顾九章为你受的伤，便是为朕受的伤，你不必日夜守候，朕会请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
　　“可以暂且让陆奉御过去吗，”谢锳攥着他衣领，她知道最近两三日的动静，虽宫人们刻意回避，但那般浩大的阵仗，阖宫上下便是瞎了眼，也能听到，每日都有官员宫人被拖出去行刑，背叛者，忤逆者，皆不留余地处置。
　　单是清思殿的宫人，便有十几个换了面孔。
　　可想而知，风平浪静的背后，掩藏了多少杀戮。
　　陆奉御手上沾的是先帝和陛下的血，下场岂会好过。
　　“让他试试，能否治得好九章，不能再拖延下去，也没有时间另找他人，陛下，你让他过来，救救九章吧。”
　　九章。
　　周瑄在心里琢磨这个称呼，三个多月来，两人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早就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在他不在京城的时日中，是顾九章保护着谢锳，令她在一次次的危险中转危为安。
　　有多亲近，不用想便知道。
　　他也不敢多想，怕自己会疯，会吓着谢锳。
　　他握了握谢锳的手，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温声道：“怕是不成了。”
　　谢锳茫然的看过去，周瑄额头抵来，碰在她的眉心。
　　“方才朕审问陆奉御，恨他听从七皇叔的命令，对你用药，故而已经行了杖刑，现下四十杖打完，约莫只剩下出的气了。”
　　谢锳松开手，从他膝上下来。
　　“去哪？”
　　周瑄抬起眼皮，右腿顺势叠到膝上，谢锳扯了件披风，边系边回答：“我去看看陆奉御。”
　　“谢锳，朕说了，会另外找大夫，你不用担心。”
　　谢锳摇头，眼睛里涌上水汽：“九章的脊椎再不处置，等骨头彻底分离，长成形来，便再没机会接好，即便后来的人能做到，可谁有敢保证没有一点差池。
　　我去看看，万一陆奉御可以过来，陛下，你能不能延缓对他的惩处。”
　　周瑄幽眸淡淡，唇轻启：“去吧。”
　　白露和寒露跟过去，主仆三人相继离开殿门，周瑄的脸，霎时阴恻深沉。
　　为了顾九章，他已经着人去请接骨名医郑凤起，郑凤起此时在山上，快马赶回亦要两日，最迟明天傍晚便会入宫。
　　他本想开口说的，但谢锳对顾九章的态度，让他没有坦明。
　　偏殿内，顾九章额头青筋隐隐暴露，他抓着枕面，将头摁进其中，不断倒吸凉气，天阴沉的时候，那伤口便愈发难忍，断骨处好像无数蚁虫啃噬，又痒又疼，想去抓挠，只得死死咬住嘴唇，闷哼着忍耐。
　　周瑄居高临下望着他，睥睨了少顷，见他缓缓吁了口气，整个人摊平趴下。
　　帐内温度攀升，细密纠缠的濡湿与沉水香融合在一起，他的发丝黏在颈肩，苍白的皮肤不似往常健康。
　　“顾九章，你答应朕的事，做的很好。”
　　听到声音，顾九章扭过头来，双臂撑在枕上痛苦的咬住牙关。
　　“幸不辱命，不负陛下所托。”
　　周瑄拖来一张圈椅，坐在床边。
　　凝滞的压迫感，突如其来。
　　顾九章慢慢趴下，听到周瑄幽幽开口。
　　“但你有一件事做的不对——”
　　顾九章屏住呼吸，听得出帝王言语中的冷鸷。
　　“你不该让谢锳对你产生好感，这是致命的过错。”
　　顾九章兀的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
　　周瑄睨着他，面无表情。
　　“顾九章，朕相信一切都是戏，但最关键的在于谢锳，她有没有把这一切都做假的，当做单纯的你在配合朕，演给七皇叔他们看。
　　三个多月，你们朝夕相处，你觉得，谢锳心里是怎么想的。”
　　顾九章呼吸加重，揪着枕面不做声。
　　周瑄眼神冰冷，笔直的身躯傲立如松：“嗯？回答朕。”
　　“我只知道她不喜欢我。”顾九章挤出这句话，脸色灰白。
　　周瑄笑，摸索着扶手轻声开口：“自然，她喜欢的是我。”
　　笃定而又骄傲。
　　“但一个人的心是能承载很多东西，很多人，她喜欢朕，却不代表她心里只有朕。
　　你送过她泥人，送过她皮影，送过她坠子，不单单是演给旁人看吧？”
　　“朕给你的权利，不是你没有分寸感的借口。”
　　“顾九章，你越界了。”
　　顾九章合上眼皮，被剥开真实想法的刹那，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而那人就这般端正严肃的告诫自己，以拥有者的身份，释放出不悦的信号。
　　只要他想要，普天之下都是他的。
　　无人敢抢。
　　顾九章扯开嘴角，睁眼看过去。
　　“陛下要臣怎么做。”
　　周瑄嗤了声，冰冷的语气带着些许森寒：“不是朕要你怎么做，而是接下来，你该怎么做。
　　顾九章，你要记着，这是朕最大度的一次，若有下回，朕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丑事。”
　　“比如，平宁郡主，比如——”
　　“百花苑中，那莺莺燕燕的一群女郎。”
　　晴天霹雳般，顾九章咬破的唇，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更衬得那脸色憔悴苍白。
　　周瑄站起来，拂袖离开。
　　他往行刑方向走去，不断平复自己的心情。
　　一股燥热暴/动的情绪沿着胸口蔓延，在看到顾九章的那一刻，到心平气和与他交代完吩咐，他极力压制着这种感受。
　　对于谢锳极度的控制欲，占有欲，令他无法冷静，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拔出剑来，将床上之人杀死。
　　但他清楚地知道，不能。
　　一旦这么做了，谢锳将视他为洪水猛兽，视他为冷血怪物。
　　他抠着手心，远远看到雪青色披风包裹的人影。
　　谢锳看过陆奉御，他被廷杖四十棍，后臀血肉淋漓，浑身不断发抖。
　　他年事太高，根本吃不下这样重的刑罚。
　　周瑄没有定他死罪，却让他不死不活的捱着，定是还有未审结完的案件。
　　谢锳低着头，看到一双漆黑的靴子。
　　抬起眼，周瑄冲她微微一笑。
　　“若早知需要他去救治九章，朕便该晚点发落。”
　　谢锳被他揽进怀里，鼻子一酸，哭道：“我该早去求你的，怎么办，九章若真成了残疾，他怎么办？”
　　顾九章是为了护着她，生生挨了一刀，若不然，不会砍到脊柱。
　　“别哭了，朕会为你救他。”
　　周瑄拍着她后背，柔声安抚，手指摩挲着她眼尾，将泪珠一颗颗擦拭干净。
　　他眼眸温热，抱她入怀时，却陡然转至幽凉。
　　他得做些什么，让谢锳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他能做什么呢？
　　浓烈的血腥气，在他抬脚跨入屋内时，迎面扑来。
　　他经历刀枪剑雨，自是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三两步走到塌前，矮几上搁着药碗，已经放凉，药却没喝一口。
　　“知道朕为何留你？”
　　周瑄拂去凳上的灰尘，坐下。
　　陆奉御声音枯竭：“老臣..愿闻其详。”
　　“你的罪名，合该千刀万剐，凌迟而死，你的家人亦该受到株连，流放发配，但是朕会给他们生路，包括你的私生女。”
　　陆奉御痛哭流涕，不断感恩戴德。
　　“告诉朕，谢锳的身体，可还有法子调理妥善。”
　　陆奉御点头，沉重的嗯了声。
　　“是什么法子。”
　　“以血养血，补益增壮。”
　　周瑄漫不经心瞥了眼自己的腕子，拇指摁在上面，沿着微露的青筋摸索。
　　陆奉御咳了声，又道：“要阳气旺盛之人的三碗鲜血。”
　　周瑄勾起唇角：天底下，还有比他阳气更胜的男人？


第82章 咬他◎
　　郑凤起进宫后, 便直奔清思殿偏殿，看见顾九章的伤势，他嘶了声，忍不住问：“此人是铁打的？”
　　谢锳疑惑的看过去, 顾九章仍是趴在塌上, 露出整张后背，被砍断的骨头白森森的, 他咬着牙, 额头全是汗。
　　“疼就叫唤。”
　　郑凤起翻了个白眼，随后上前细细查看伤势, 边看边啧啧：“这样好的皮肉，通体像块羊脂白玉, 白豆腐似的, 可惜了, 往后腰上会留疤, 跟虫子一样长。”
　　他给顾九章比划了下，那人强颜欢笑：“无妨, 我家里有去痕膏。”
　　郑凤起掏出自己的工具，一一布排在床头小几，却还不忘跟他唠叨：“去痕膏也没用, 别想了，丑是丑了点，总比当瘸子强。”
　　顾九章嘿嘿一笑：“那倒是, 劳您给弄小点伤口，爷毕竟靠脸过日子。”
　　郑凤起一愣, 咧嘴乐了：“行, 冲你这张脸, 我也给手下留情。”
　　“小娘子，帮他往下褪褪裤腰。”郑凤起两手拿着工具，转身朝谢锳比划了下，“褪到尾椎骨处。”
　　顾九章脸一红，小声道：“我自己来。”
　　郑凤起嗤笑：“得了吧，刚给你服下那颗药丸，顷刻间便能让你手脚失去知觉，不信抬一下试试。”
　　顾九章脸更红了，这才发觉四肢慢慢失力，舌头也有些打结，他摇头，瞬间头晕目眩，眼皮沉重，意识全无。
　　谢锳默默走到床尾，两指捏住那腰间面料，抻着往下拉。
　　“可以了吗？”
　　她仰着头，看不到抻到何种地步。
　　郑凤起摇头，“再往下一点。”
　　谢锳便又往下扯了扯，问：“这会儿呢？”
　　郑凤起道：“你低头看看。”
　　谢锳依言低下头，看了眼便刚忙松手，跳开。
　　郑凤起挑了挑眉，伸手拍拍顾九章的后臀，玩笑道：“这小郎君细皮嫩肉，委实招人喜欢。”
　　说罢，把右手的工具叼在嘴里，两个指头捏着那裤腰往上拎回来两寸。
　　整个过程持续了接近两个时辰，谢锳从旁协助，偶尔给他擦汗，递水，郑凤起认真起来，眉头一直蹙着，直到将最后一根线穿过顾九章皮肉，谢锳拿剪子剪断。
　　郑凤起松了口气，扭着脖子转着腰，一屁股蹲到圈椅上，后仰着身子感叹：“今晚得吃清蒸肉糜，煨上一盅老酒，再弄点果子甜点，真饿。”
　　他肚子应景的咕噜了两声，随后起身去洗手。
　　“郑大夫，九章大约何时能醒，醒来后该喂些什么，清淡还是跟往常一样，他多久能下地走路，多久能恢复如常？”
　　郑凤起捏着眉头，仰在圈椅上打哈欠：“一个时辰后就醒了，该吃吃该喝喝，不用忌讳。
　　下地走路不用急，一两个月可试着搀扶下床，至于恢复跟从前一样，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急什么，慢慢来就行，瞧他这样，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总之有人照顾，躺着就是。”
　　“还能恢复跟以前完全一样吗？”谢锳小心翼翼的问。
　　“当然不能。”
　　话音刚落，谢锳的希冀骤然破碎，她垂下眼睫，难免眼圈发热。
　　“那么长条伤口，能站起来就不错了，还指望什么。”郑凤起眯起眼睛，叹了声：“得亏没再往下，不然得影响房事。”
　　谢锳只知道顾九章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打马游街，肆意跑跳了，她心中一阵难过，听到动静，走上前。
　　顾九章手指蜷了蜷，谢锳以为他醒了，轻声叫：“九章，要喝水吗？”
　　郑凤起笑：“没那么快，他这是做梦。”
　　饭菜端上来，郑凤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大会儿便吃完剔牙。
　　眼见着顾九章睁开眼皮，他抱着胳膊走上前：“疼不疼。”
　　顾九章恹恹的没力气，视线里出现谢锳，他回道：“不疼。”
　　“嘴真硬。”郑凤起晃着身子漱完口，说道：“我得走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找我的人特别多。”
　　谢锳追上去，怕有什么遗漏，“郑大夫我觉得你再多留两日吧，之后该怎么料理，怎么照顾，是否需要外敷，内服？”
　　“不用，你们尚药局的奉御比我强，我就是接了下骨头，缝合，别的一概不如他们，走了，再晚该下雨了。”
　　郑凤起打了个饱隔，晃晃悠悠坐上备好的马，往左银台门走去。
　　顾九章醒来后，便喝了点水，待到半夜时候，才觉出饿，用了一点稀粥。
　　更深露重，窗外虫鸣不断，月光仿佛夹着冷意渡到楹窗，撒了层浅碎的微光落在地砖。
　　谢锳泡在沐汤中，甚是疲惫。
　　周瑄进来便看到她倚着桶沿小憩，乌黑的发黏腻在颈肩，皮肤雪白柔软，泛着丝丝红润，水将将没过她的肩膀，散发出一阵阵桂花香气。
　　“谢锳，别着凉。”他从衣桁上取来大巾，擦拭谢锳的头发，而后搭着桶沿坐在旁侧，面对面看着。
　　已有许久不曾亲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便觉心内暖烘烘的。
　　周瑄探身上前，唇吻在她眉间。
　　不舍离开，顿了顿，逐一往下亲吻，她的眼睫，鼻梁，柔软的腮颊，微张的檀口。
　　谢锳被吻得发烫，攀在他手臂上微微露出水面。
　　忽觉对面那人猛地滞住，手指攥紧她的肩，谢锳嘶了声，蹙眉道：“疼。”
　　周瑄松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她的胸前。
　　左侧几乎是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极其显眼的疤痕，按照愈合的程度，应该是半年内的伤。
　　“谁做的。”他声音幽冷，近乎嗜血的凉淡，他抬起眼来，望向谢锳的眼底，“告诉朕，是谁？”
　　谢锳往下沉了一寸，正好遮住那处伤。
　　“我以为你死了，怕被他们胁迫，便拿簪子刺了自己，但我刺的不准，没有刺中心脏，幸好没有，否则当真要被你骗了。”她故作轻松，弯起眉眼笑着说道。
　　周瑄没有回应。
　　很久之前谢锳甘愿与云六郎同赴黄泉，他嫉妒恼怒，甚至幻想有一日谢锳能对他如此，可今日看到谢锳胸口的伤，他没有半分欢喜，只觉又冷又怕。
　　他没法呼吸，浑身冰的快要僵住。
　　睁眼闭眼，全能看到谢锳的伤，像把刀子插着眼珠子，他难受，恨自己，险些便害死了她。
　　谢锳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瞧着温柔乖巧，但骨子里比谁都倔强执着，认定的事死也不会回头。
　　他不该瞒着她的，他应当想的更多更仔细，他该死。
　　眼眸洇上懊恼，伴随着浓重的呼吸声。
　　周瑄的唇，最终落在那处伤口。
　　弓着腰，如同拉满的弦，一阵水声后，他用大巾裹着人抱出来。
　　从头到脚，虔诚的擦拭干净。
　　他有点不敢看那道伤口，与其说扎在谢锳胸前，不如说扎进他的心脏，透不过气的窒息。
　　他抠了一块去痕膏，涂抹在疤痕处。
　　“谢锳，如果能回到最初的最初，我一定会在你声嘶力竭要分手的时候，紧紧抱住你，不管你如何羞辱作践，我都不会松手。”
　　谢锳温温柔柔的看着他，回想起决裂那夜的场景，难免有些伤怀，毕竟是年少纯真，用了所有真心投入的一段感情，从开始两人便觉得不会分开，谁又能想到物是人非，谢锳嫁给了云六郎。
　　她拽着他的衣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周瑄顿了片刻，似艰难决定后才低低说道。
　　“午夜梦回，我曾无数次后悔，质问自己，缘何不能抛弃自尊，哪怕被你瞧不起也要硬留下你，凭着六皇子的身份，去向父皇恳求赐婚，用权势逼迫你，要挟你，即便你恨我，至少你是我的。
　　但我没有，我撑着自以为是的尊严，自以为潇洒的离开，那一刻的转身，却用了我三年多的后悔来偿还。
　　没有一刻，我不在懊恼，悔恨，以至于扭曲到无法释怀，我恨你。”
　　“恨你转头嫁给别人，恨你不爱我，恨你忘了我。
　　但我知道，我最恨的还是自己，内心的胆怯懦弱，连纠缠的勇气都没有，三年多，你本就属于我的三年多时间，凭白给了云六郎。
　　我嫉妒他，亦羡慕他。”
　　他动作轻柔，如同春雨拂面般，缓缓揉摁着疤痕。
　　谢锳曲起腿来，侧身朝他。
　　“明允，你若真心待我，我亦还你真心。”
　　周瑄低头，拇指抚过她眼尾，说道：“朕不负你。”
　　气息喷薄在鬓边，青丝撒满软枕，彼此深邃的眼眸内，浸着对方柔软的眼神。
　　周瑄哑了嗓音，附在她耳畔郑重说道：“我这颗心，恨不能掏出来捧到你面前，让你看看他是何等卑微的喜欢。”
　　谢锳蜷成一团，周瑄拉高被沿将她遮起来。
　　他目光倏忽转暗，抬手将衣领扯开，露出右侧精健的身体，往前凑过去，抵在谢锳下颌处。
　　“你咬我一口。”
　　“啊？”谢锳怔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来，咬这儿！”
　　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棱角分明，充斥着男子才有的气息，用力靠近时，那肌肉绷紧夸张，谢锳脸红了。
　　“为什么？”谢锳揪着被子，眨了眨眼。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让你咬一口。”
　　谢锳有些为难。
　　周瑄手指摁在肩胛骨处，认真分析道：“来，就是这儿，用力咬。”
　　他剥去一侧衣裳，手臂环过来，吸着气，让肩胛骨处的肉和骨头看起来好咬些。
　　“那，我咬一口？”谢锳捂着脸，鼓足勇气。
　　尖细的小牙咬住骨头，就像小猫觅食，很轻，轻的觉察不出。
　　只有微微的湿热感，这远远不够。
　　周瑄握着她的手，将手指慢慢扣住，贴着她的耳畔劝道：“谢锳，用力。”
　　蛊惑的声音，挟着男人的侵略气息。
　　谢锳手一抖，牙齿咯吱一声。
　　周瑄发出舒适的喟叹。
　　他仰起头，指尖攥到发白，犹不尽兴：“咬破朕的皮肉，咬断朕的骨头。”
　　仿佛更痛一点，才能抵消谢锳因他受伤带来的反噬。
　　谢锳捂紧脸，热的浑身是汗，她往后挪开距离，手摁在他肩膀支起身体：“我不是小狗，不吃生的。”
　　她帮周瑄拉好衣领，手指一点点系紧带子，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说道：“心口的伤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你，当时那种情形，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谋逆者上位的工具。
　　只是我并不知道，真的有了孩子。”
　　周瑄深吸了口气，神色肃沉：“我要你，即便没有孩子，我也只要你。”
　　谢锳抱住他，看见身后的去痕膏，遂拿到手来翻来覆去打量。
　　“有用吗？”
　　周瑄点头：“寻常疤痕只要坚持每日涂抹，是能消除的，不过就算去不掉，我也喜欢。”
　　“不是给我，是给九章。”谢锳坦然，将瓶子放好后，解释：“郑大夫手艺好，但他不管后续琐碎，那条刀痕太长，若能去掉最好，若不能，好歹可以缓解一下，他特别注重脸面，皮肤比姑娘还要精致，留下那么长的疤终究有碍观瞻。”
　　周瑄合上眼皮，谢锳伏过去，趴在他肩上，牙印还在，两排啃得很是对称。
　　“统共还有几瓶，便都给我吧。”
　　“嗯。”周瑄瓮声瓮气，不甚高兴。
　　腰间硌到什么，他反手摸起来，举到面前，发现是枚白玉雕蝉，玉料成色极好，雕工很是精湛。
　　他的手指用了力，几乎要将玉蝉捏碎。
　　谢锳听见晦涩的响声，一愣，忙掰开他手指，将玉蝉塞进荷包里，解释着说：“这不是我的东西，得还给人家的。”
　　“谁送你的。”周瑄支着脑侧，慢悠悠开口。
　　“九章。”
　　谢锳勒紧带子，把荷包放回床头。
　　听到一声哼唧，她疑惑的看过去，周瑄漫不经心捻着青丝，眉眼间浮上戾气。
　　“他为何送你玉蝉。”
　　“当是为了做给旁人看的，叫他们以为与你翻脸是为了女人。”谢锳蹙起眉心，歪头望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不高兴。”
　　甚至称得上愠怒，暴躁。
　　谢锳捧起他的脸，亲了亲唇：“为什么不高兴。”
　　周瑄咬了下她。
　　“人这一生只可收一枚玉蝉，你既收过母后赠与的，便不能再收旁人的。”
　　“好，明日我便还给他。”
　　周瑄嘴角勾起，嗯了声，明显比方才轻快。
　　“他这次帮朕不少，是要好好谢他一番。”
　　翌日，顾九章趴在床上听风声，院里落了不少树叶，刷拉拉的被风吹卷着乱跑。
　　听到脚步声，他眼睛一亮，果然是谢锳。
　　谢锳进门时便捏着荷包，顾九章愣了下，想起什么。
　　“莺莺，是来还我玉蝉？”
　　谢锳弯起眉眼点头，将荷包递过去，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
　　“爷这三个多月，装的像吗？”顾九章收起玉蝉，塞回腰间。
　　“像，太像了，好几回我都要当真了。”
　　两人仿佛回到百花苑时，他是九爷，只是九爷。
　　谢锳给他倒了盏菊花茶，沁人心脾的香味钻入顾九章鼻间，他捏着茶盏，望向里头那浮摆的小花。
　　“会吗？”他拎唇，扯得伤口略疼。
　　声音很低，欢快的谢锳没有听到。
　　傍晚时候，谢锳换了件秋日裙衫，披上绣芙蓉团花披风，往紫宸殿去。
　　因为重新梳理朝政，周瑄总是很忙。
　　承禄不在，谢锳蹑手蹑脚走进殿内，倚着门，听见他们君臣议事。
　　起初人很多，六部皆有事情禀报，后来便只剩下吕骞和宋清。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找出谢宏阔，以防他狗急跳墙，说出不该说的，届时想要挽回便是难上加难。”
　　谢宏阔笃定周瑄不敢大张旗鼓找他，故而多日过去，仍未发现谢宏阔半点影子。
　　谢锳屏住呼吸，她以为，谢宏阔早已被抓，在周瑄反攻宫城那日，便与七王爷周恒等人一同落狱。
　　故而听到这个消息，她是诧异且震惊的。
　　“他出卖朝廷，勾结外匪，不知手里头还攥着什么威胁，陛下务必等到谢宏阔落网，再行立后。
　　否则若风波起，对谢娘子着实不利。”
　　吕骞和宋清的态度很清楚，尽管他们不看好自己和周瑄，但他们作为忠心不二的臣子，愿意为陛下筹谋，尽可能降低舆论的风险。
　　谢锳脸上血色退去，垫着的脚落下，碰到什么，听见啪嗒一声，原是搁在楹窗上的香炉掉了，撒了满地香灰。
　　她进去，吕骞和宋清借故离开。
　　“都听到了 ？”周瑄知道瞒不住，索性摊开来讲：“谢宏阔叛国，但此事与你和谢楚无关，你不必担心。”
　　谢锳咬着唇点头，“好，我信你。”
　　周瑄暗暗松了口气，于情而论，谢宏阔毕竟是谢锳的父亲，叫她大义灭亲，情理上过不去，但法理难容。
　　“朕想找到他，弄清楚那些军事舆图的来历，他究竟勾结了谁，能得到如此重要的情报。”
　　谢锳蹙了蹙眉，犹豫着开口。
　　“或许我知道。”
　　周瑄抬眸，看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跟云彦在一起时，他曾有段时日待在弘文馆，与兵部几位官员誊抄舆图，因为事关机密，故而那几日他都没有回府。
　　但，阿耶..谢宏阔去看过他，或许是那一次，被他恰好撞见。”
　　“云六郎。”周瑄提起这名字，肺腑便忍不住抽紧，发涩。
　　“对，你若实在找不到谢宏阔，可以从云彦身上入手，兴许他能提供你想要的讯息。”
　　周瑄勾起唇，低声嗯了句。
　　随后扯过谢锳的手，摩挲着指腹，商量道：“陆奉御能下地了，我让他帮你配了副药，调理血气匮乏之症。”
　　正说着，承禄端来一碗汤药，搁在桌上。
　　周瑄不动声色的咳了声，道：“你且别喝，等我一下。”
　　他转过去，绕到隔扇后，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对准手腕毫不犹豫的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滴滴答答掉进空碗中，他又用力从大臂往下硬挤，费了些时间，好歹滴满一盏。
　　他用巾帕随意缠了圈腕子，整理衣领，腰带，掸了掸衣裳褶皱，准备从容踱步，跨出屏风。
　　殿门处走来个人，陆奉御撩着袍子，看到桌上那碗汤药未动，便没有方才那般急迫，他拂去汗珠，嘱咐着说道。
　　“中贵人走的太着急了，我都没有说清楚，你便叫人端来药，若喝错了，全都白费。”
　　承禄倒吸了口气，下意识看向屏风。
　　里头的人影动了下，没出来。
　　陆奉御身形佝偻着，转向谢锳回话：“谢娘子，这药得配对药引子，需得三碗阳气至盛的鲜血——”
　　周瑄挺直了脊梁，自案上端起瓷盏，一脚跨上前。
　　陆奉御余下的半截话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得是你五服内有血缘关系的亲属。”
　　周瑄握着瓷盏，唇紧抿，低头扫了眼。
　　颇为气愤：竟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第83章 秘密◎
　　“谢四郎何在？”陆奉御声音苍老衰弱, 短短几日头发已然花白，遍布沟壑的脸孔犹如半截身子入了土，事实上，他的确没几日光景好活了。
　　“阿兄不在宫里。”
　　谢锳起身, 犹豫道：“调理我的身子, 需要亲缘男性阳气之血？”
　　“此法偏僻难寻，是老臣自药王古籍记录中所得, 亦从未在旁人身上试过。”
　　“三碗血, 会不会太多了。”
　　谢锳揪着衣袖，正常人一下失掉三碗血, 少说也要头昏发晕，即便后续滋补, 也很难短时间恢复, 万一中途出了差错, 便要连累亲人。
　　陆奉御皱起眉头：“三碗是有定数, 少一点都不行，娘子放心, 对方只要精心调理一两个月，是可恢复如常的。”
　　周瑄轻咳一声，往下拉着袖口, 自隔扇后走出。
　　秋日衣裳幸好不算单薄，否则洇湿的血迹必然这挡不住，他沉郁着脸, 吩咐：“去将谢四郎接进宫来，要快。”
　　谢锳身体算不得强健, 却也不能说弱, 只是寻常女子的体格, 故而前阵子接二连三的重创，令她很是吃不消。
　　她瘦一分，周瑄便觉得寝食难安，短时间内非得将人补得圆润玲珑，红光满面。
　　谢楚来的很快，听完陆奉御讲解，他便将衣袖撸起，毫不犹豫说道：“三碗便足矣吗？”
　　陆奉御道是，又让承禄去重新熬了碗汤药。
　　为确保无虞，他先行取血，刺破谢楚手指取了一滴，随后与谢锳的滴在一处，然而片刻后，他神色有些不定。
　　周瑄扫了眼四下，承禄屏退宫人，自己亦退出去，守在殿门口。
　　“有何异象？”他近前看着那两滴血，各为一体。
　　谢锳与谢楚挨着站在旁侧，闻言亦齐齐望向血滴。
　　陆奉御惊得眼珠滚圆，似不能相信一般，他用力搓了搓眼，复又低头下去，嘴中喃喃：“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陆奉御，您不妨直说。”谢锳抓着谢楚的衣角，直觉不太好。
　　谢楚抚着她脑袋，轻声安慰：“别怕，阿兄会救你。”
　　陆奉御看着他俩，反复确认一般。
　　周瑄不动声色的睨过去，绣金线云纹常服勾出清隽的身段，他负手在后，微微摁住伤口。
　　“谢四郎与谢娘子没有血缘关系。”
　　“您说什么？！”异口同声，谢楚与谢锳难以置信的问道。
　　如同雷声轰隆而过，压着神经劈的两人半晌没有回不过神。
　　“慎言。”周瑄虽也惊诧，但面不改色，有种不怒而威的震慑力。
　　陆奉御撩起袍子踉跄着跪下，压低嗓音说道：“老臣不敢欺瞒，从血痕来看，两人毫无关系，也就是说，他们并非亲生兄妹，所以，谢四郎的血不能用。”
　　“十一娘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怎么不是我妹妹？”谢楚因为过分激动声调拔高。
　　谢锳怔住，与谢楚不同的是，她竟然有一瞬间认同，没有怀疑，因为打她有记忆以来，阿耶阿娘的表现，对她的态度，便不似亲生女儿，或许，她真的是捡来的。
　　“这件事，需得亲口问问他们。”
　　谢宏阔正在躲避朝廷追捕，那么也只好去问崔氏。
　　周瑄是陪谢锳一起回去的，两人坐在撵车上，一路谢锳默不作声，被雪白披风包裹着，靠在车壁静静思考。
　　偶尔震开撤帷，看见街上萧瑟的景象。
　　入秋后，树木转黄，落叶随风卷积着胡乱飘荡。
　　周瑄拉起她的手，放在膝上，谢锳睫毛眨了下，看他。
　　“从前只是怀疑，竟不成想有朝一日会得到印证。”谢锳笑笑，细白的手指蜷起，周瑄抚过她的指腹，挪到唇边亲了亲。
　　“若他们真不是你亲生父母，反倒是好消息，至少那么多年受的冷落并非无缘无故。
　　谢锳，你有我，足够了。”
　　谢锳靠过去，倚着他的胸膛，那心跳强劲有力，给她支撑与信任。
　　秦婉领着临哥儿从院里出来，看见谢楚与谢锳的脸色不对劲，便知一定发生了什么，又听闻他们要找崔氏，不禁摇了摇头。
　　“阿娘不在家中？”谢楚声音冷冽，似乎没大有耐心。
　　秦婉回：“你常在官署，不知阿娘这几个月来总不着家，有时在外头住三五日，有时七八日，即便回来一趟，待不了两日便又要出门。”
　　“她去做什么？”
　　秦婉悄悄瞟了眼圣人，拽着谢楚的衣袖小声道：“她在外头购置了宅院，据说养着几个面/首，我没去瞧，可相熟的娘子有给我辗转递话的。”
　　谢锳上回便听闻此事，却不想崔氏荒诞到如此地步，分明连名声都不要了，更何况谢楚和秦婉的声誉。
　　“嫂嫂，那宅院你可知道在哪？”
　　“就在延寿坊。”
　　延寿坊的宅子是后买的，据秦婉介绍，崔氏相中一个新科举子，打他进京后便资助其科考，那举子生的俊俏，又有张三寸不烂之舌，惯会哄女人，崔氏对他的手段十分受用，两人一来二去便从牙行购了延寿坊的宅子，崔氏在那安家，与举子花前月下，不甚快活。
　　后来举子又介绍了几个同窗过来，崔氏倒不嫌弃，一并收留资助，并私下承诺，只要他们一日考不中，便养他们一日，横竖谢家有钱。
　　崔氏的放荡远超谢锳想象，她理解她苦闷，但不理解她以此种方式堕落。
　　那些别有所图的举子，焉知不是贪图钱财的懒惰蛀虫，待拿到好处，占完便宜，自然会一走了之。
　　这个人偏生是她母亲。
　　不，兴许今日便不是了。
　　宅院大门紧闭，叩了许久才有小厮打着哈欠开了一条缝。
　　“找谁？”
　　语气冷淡，且不耐烦。
　　谢楚当即抬脚踹开，不由分说冲进门去。
　　谢锳提步跟上前去，怕谢楚控制不住，与他相携而行，边走边小声安抚：“阿兄，你莫要这个样子，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接受。
　　不管我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你都是我阿兄。”
　　谢楚停下来，抬手摁在她肩膀，拍了拍，却没说任何话。
　　花厅没有人，正屋也没人，侍奉崔氏的丫鬟说，崔氏与那三个郎君去了密室，不叫人过去打扰，只每日将饭菜搁在门口，饿了自会拿进去，然后待他们用完，将碗筷重新放回门外。
　　“几日了？”
　　“四日。”
　　谢锳明白丫鬟说的密室为何意，有些达官显贵，追求刺激享受，时常辅以各种刑具，有镣铐，油蜡，鞭子之类。
　　“带我们过去。”
　　周瑄不远不近跟着，这是他们的家事，他不该插手。
　　“门是从内锁住的。”
　　丫鬟小声说道，地上摆着用完的残羹冷炙，还有一个空酒坛子。
　　浓烈的酒气，扑面袭来，熏得人头脑发胀。
　　“找钥匙，开门。”
　　谢锳叩了叩，里头没有回应。
　　四日纵/欲，还是同三个年轻力壮的郎君，谢锳担心崔氏死了。
　　然而推开门后，场面却叫人毛骨悚然。
　　三条赤/裸/裸的尸体，以诡异的姿态呈现，或躺在长条大案上，或挂在刑具架上，还有一人跪立着趴在矮几，披散的头发与血渍交融。
　　腥臭味被酒气遮住，看血液干涸的程度，这三人死了至少两日。
　　谢锳背过身，周瑄为她拍着后背，她缓过劲儿来，便追问小丫鬟：“人呢！”
　　小丫鬟茫然的摇头：“我中午过来送饭，他们才拿进去的，娘子还跟我说过话，叫我晚上做炙羊肉的。”
　　“你确定是她的声音。”
　　“是，奴婢不会听错。”
　　周瑄会意，抬起手臂招了下，便从屋檐上飞落两人。
　　“去搜，看看有无密道。”
　　趁着他们搜寻的光景，谢锳定住心神重新观摩密室布置，屋内光线比较暗，许是为了追求极致的享受，除了分门别类的刑具，还有一张异常宽大的床榻，柔软的绸被垂荡在半空，软枕陷下印记，能看出有人在上面睡过。
　　不多时，暗卫找到空响处。
　　周瑄屈膝叩了叩，附耳于上，转头冲谢锳勾了勾手指。
　　谢锳挨着他蹲下，听见里面传来类似风的声音。
　　“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
　　谢锳捏着拳头，继而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
　　谢楚攥着剑，面上神情说不出的羞愧恼怒。
　　方才看见那三具尸体时，他便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他的母亲，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捉奸，或许跟这三人一样，已经成了歹人的刀下鬼，或许还活着，衣衫不整的出现。
　　不管是何种情形，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机关被寻到，两个暗卫走在前面，周瑄握住谢锳的手紧跟上去，谢楚垫后。
　　待走到略微宽敞的分叉道上，谢锳似乎听到女人痛苦的呻/吟。
　　她攥紧周瑄的手，扯了扯。
　　两人往右前方望去，然还未再行动，便听见一声厉喊，于密道内被无限放大，粗沉而又刺耳。
　　“别动！”
　　是谢宏阔！
　　漆黑的暗处，谢宏阔手臂间挟着个蓬头乱发的女人走出。
　　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只披了件薄透的衣裳，内里景致看的一清二楚。
　　她不断发出呻/吟声，两手握着谢宏阔的手臂，隐约漏露出的下颌，血正不断往下淌。
　　谢宏阔冷冷笑着，右手拂过女人的脸，将头发悉数攥住往上撩开。
　　谢楚倏地摒了呼吸，几乎要冲上前去。
　　谢锳咬紧牙关，面前的女人被划花了脸，一条条血痕斑驳蔓延，血水还在往下滴，新旧不一的痕迹，可见不是今日才造。
　　“四郎，救救我。”
　　女人的嗓音惊恐不安，然不敢乱动，谢宏阔的手死死攥住她的颈，能轻而易举拧断她的脖子。
　　这女人，是崔氏。
　　崔氏爱美，重皮相，饶是年逾四旬，仍保养的面红如春，眼眸涟涟似水若雾气，她的穿戴皆要京中最时兴的物料，即便是现在，她那双手上，十指业都涂着精美的蔻丹。
　　可此时此刻，她那张脸，早已辨认不出模样，若不是听到声音，谢锳断不敢认。
　　“阿耶，你放开阿娘！”谢楚上前一步，大喊。
　　谢宏阔冷笑，狠狠掐的更紧：“放我一条生路，我不杀她。”
　　他东躲西藏，好容易在崔氏的别院安稳了数日，不曾想他们还是找来了。
　　“密室里的三人，是你杀的。”谢锳问，尽量不去看崔氏。
　　谢宏阔眼眸猩红，狂乱的头发几乎散开，怒吼着笑道：“是我，怎样？！”
　　“你们母亲淫/荡无耻，自我流放之日便胡作非为，找了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坊间都在看她笑话，偏她不要脸了！
　　她不要脸，谢家还要，我谢宏阔还要！
　　那三个花言巧语的举子，该死！你们该问问崔氏，她到底撒出去多少银子，才哄得那三人伺候她。”
　　“我淫/荡？谢宏阔，事到如今错都成我了？”崔氏情绪疯癫，扭头抓住谢宏阔的手背，指甲掐进去，狰狞的脸愈发骇人，一道道血痕遍布如炸裂的血管，再不复往日柔婉。
　　密室内的暗卫早已退下，此时除了周瑄，只剩谢家人。
　　这场闹剧，才将将上演。
　　“我的淫/荡，是谁怂恿的，啊！是谁！是你谢宏阔，谢大人！”
　　“因为你不能生养，永远都不会有子嗣！”
　　“哈哈哈哈...”
　　“闭嘴！”谢宏阔说完，又往她脸上胡乱划了两刀。
　　崔氏痛苦的尖叫，血流出来，很快糊成一团。
　　她扭曲着身体，疼的直不起来，谢宏阔掐着她脖颈，强行提住。
　　“你是说，我和阿兄，阿姊，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这消息太过惊骇，不只是谢锳，周瑄都嫌恶的挑了挑眉。
　　谢楚扶着墙，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谢宏阔气急败坏的喊叫：“她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没人相信！”
　　“四郎，十一娘，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二娘也是，你们都是父亲看到大的孩子！”
　　崔氏仿若觉察不到颈上的手，她逆着谢宏阔的控制，拼命挣扎。
　　便在此时，周瑄右手摸过碎石，对准谢宏阔的膝盖，手腕，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谢宏阔手上失力，崔氏趁机摆脱开来，连滚带爬逃出桎梏，她摔倒了，爬到谢锳脚边，细白的手指沾满鲜血，举起来，一把握住谢锳的披风衣角。
　　雪白的披风登时变得灼眼。
　　她蹲下去，咬着牙从袖中掏出绢帕，想给崔氏擦干净脸，可一时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她心尖直抽，不敢看她。
　　“给我镜子。”
　　崔氏抓着她披风，忽然意识到什么，急迫喊道：“给我镜子，十一娘，给我镜子！”
　　谢锳拿出镜子，崔氏夺过去。
　　却在看到自己的一刹，吓得魂飞魄散。
　　“崔氏，这便是你背叛我的下场。”
　　谢宏阔冷漠的睨着她，仿佛从前在人前疼爱妻子的谢大人不是他，与崔氏恩爱和睦的夫郎不是他。
　　他就这般咬牙切齿的看着，崔氏越痛，他心里就舒坦。
　　崔氏抽搐起来，躺在地上被吓惨了，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阿娘。”
　　谢锳终是不忍，唤她一声，跪立下去，为她拂开钻进血肉的青丝。
　　谢楚紧接着跪在谢锳身侧，哑声叫道：“阿娘。”
　　崔氏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冰封了一般，忽然狠厉起来，恶狠狠说道。
　　“别叫我，都不许叫我！”
　　她看着谢楚，又垂下眼皮看向谢锳。
　　手指抠着肉，疼的直打哆嗦。
　　“十一娘，是你对不住我，是你生下来就克我！”
　　“我知道。”谢锳见她意识开始模糊，便点了点头，应下指责。
　　“对，都怪你。”崔氏大笑起来，笑的眼泪流下，濡湿了发丝，与血痕交缠在一起，“我没想过生孩子会搭上自己，你毁了我，毁了我十几年来保持的身段，皮肤，我厌恶你，不喜欢你，恨不能掐死你。”
　　谢锳默默听着，看她身下不断淌出的血水，已然漫开。
　　“可是你方才不是说，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孩子？”
　　“哈哈哈，十一娘，你错了。”
　　崔氏疯疯癫癫的狂笑，指着谢锳，又看向满脸冷漠的谢宏阔。
　　“只有你，只有你...”
　　谢宏阔绷紧了脸，双手攥住，手里的刀握的瑟瑟作响。“崔氏疯了，她疯了！”
　　“我没疯，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谢宏阔，是你害了我，害了我一辈子！
　　你告诉我我不能生养，从外抱来谢蓉和谢楚，我感激涕零，感怀你的不嫌弃，所以对待这两个孩子，我极尽耐心，恨不能用我能有的爱去补偿他们。
　　对他们好，便是对得住你，偿还你，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谢家不能有自己的血脉。”
　　谢楚痛苦的闭上眼。
　　崔氏越发大声：“若非后来发现你暗中调理身体，我当真以为自己有病，自己不能生。
　　你找的那个大夫，让你如愿以偿，我有孕了。
　　可我高兴不起来，我被你哄得团团转，还得给你生孩子，她在我腹中一日日长大，能看到她拳打脚踢，活泼好动，我没有半分做母亲的喜悦。
　　因为我的肚皮，像是烂掉一般，丑的不堪入目。
　　我恨死她了，她和你一样，全是为了作践我而来。”
　　谢锳心口生疼，她宁愿听到的不是这个结果，宁愿如来之前所想，她不是亲生的。
　　可崔氏的话，却打碎她的幻想。
　　“十一娘，你们三个当中，只有你才是我亲生的。”
　　谢宏阔冲了过来，谢锳抬头，电光火石间，崔氏扑了上去，挡住谢锳。
　　刀子捅入崔氏胸口，血喷溅出来。
　　周瑄一脚踹飞谢宏阔，他摔到墙上，咣当滚落在地。
　　紧接着便有暗卫跃出，利落的将其捆绑起来，提着候在几丈外。
　　崔氏大口大口呼吸，像被刨开肚皮的鱼，只剩下往外出的气，又快又短。
　　她瞪着眼睛，手指伸到半空。
　　谢锳咬紧了唇，想叫她“阿娘”
　　却听到崔氏磨着牙根说道：“我不喜欢你。”
　　“我厌恶你。”
　　“十一娘，我...我.....”
　　她瞳孔忽然张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却又无能为力，悬着的手指伸开，似要抓住什么，然什么都没抓住。
　　手臂垂落，她歪在谢锳怀中。
　　那双眼依旧睁着，不瞑目。
　　谢锳在发抖，她望着被划烂的脸，想着方才崔氏扑出来护住自己的举动，眼眶湿润，她说不出话。
　　周瑄抱紧她，唤她名字。
　　“谢锳，你看看我。”
　　他掰过她的脸，看见谢锳哭的泪人一般，默默无声。
　　心就像被刀扎进去，疼。
　　他没杀谢宏阔，命人暗中押回宫中。
　　毕竟到现在为止，与谢锳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只剩谢宏阔了。
　　清思殿内早早燃上熏香，淡淡的沉水香气，不绝如缕袭来。
　　衣裳被浸透了似的，低头便能闻到香味。
　　“这是什么？”谢锳看见小几上摆着的瓷盏，满满一盏血红的液体。
　　白露与寒露面面相觑，“好像是陛下的血。”
　　谢锳蹙眉，走过去弯腰嗅了嗅，果真泛着腥味。
　　她仔细回想，约莫便是在他转去隔扇的时候，私下割的。
　　寒露道：“中贵人与我们说的，说是陛下以为只要阳气之血便可入药，就割开自己的腕子，弄了一盏，还没弄完，便听陆奉御说得是亲缘关系。”
　　正说着，周瑄从外进来，一眼看到那碗血，脸沉了下。
　　他走上前，端起来，二话不说探出窗外倒进花圃里。
　　随后便一本正经擦了擦手，道：“朕这几日郁燥不安，需得放放血才能缓解，不要多想。”
　　谢锳嗯了声，低眉拉起他的手来，将衣袖往上卷了卷，果然看到绑缚的纱布，洇出血迹。
　　周瑄抽回手背在身后，咽了咽嗓子说道：“你夜里少用膳，等朕着人割谢宏阔的血来配药。”
　　“我不用他的血。”谢锳径直拒绝，“太脏，我不要。”
　　她固执，周瑄没有勉强，只是请来陆奉御，查问别的法子。
　　谢锳的身子不碍性命，但若能调理可生养，便是最好的。
　　若不能，他也不介意。
　　等日后从王公世家擢选太子继位，只要可堪大用，于社稷有利，便足矣。
　　陆奉御连夜翻找医书，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看到一条，便赶忙与圣人禀报。
　　“除去亲缘之血，还可用普天之下最贵重之人鲜血，亦能搭配药汤，为谢娘子滋补。”
　　周瑄笑了下，随即冷脸看向陆奉御。
　　“普天之下，谁的血最贵重。”
　　陆奉御慌忙跪下，虔诚且恭敬地回答：“老臣妄言，自是陛下的龙血。”
　　支开的楹窗晃了晃，枝头枯叶被风拍到地上，发出窸窣的响声。
　　冷意沿着窗棂爬进来，干燥的空气，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周瑄捏着腕子，揉了揉，眉心拢成一簇。
　　方才泼出窗外的那盏血，约莫还没干吧。


第84章 帮我◎
　　崔氏死了, 谢锳本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但她总忘不了崔氏临终前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憎恶厌烦，从里到外都不喜欢。
　　如若她没有扑上来替她挡刀, 谢锳不会像现下这般踌躇。
　　只要闭上眼, 便能看见崔氏痛苦扭曲的面容，鬼一般朝她嘶吼, 恨她一出生便毁了自己。
　　她拢着被子, 朝内睁眼望向朦胧的窗纸。
　　听到窸窣的脚步声，帷帐被撩开, 外侧床榻陷下一块，随后便有只大手伸来, 从后环住她, 轻而易举将人翻过来面对自己。
　　“谢锳, 你在做什么。”
　　他往前靠, 单薄的里衣褪去大半，露出线条结实的皮肤。
　　灼热的气息喷吐在谢锳脸上, 她抬起睫毛，望着他幽深的眼睛。
　　“我想知道，王皇后是怎样的母亲。”
　　周瑄拧起眉头, 思忖了少顷回答：“她尊重我的每个决定，信任我，支持我, 就算当初知道你不是父皇看中的六皇子妃，她也愿意为了我, 接纳你, 喜欢你。
　　她赠你玉蝉, 私下同我承诺，她会说服父皇应下亲事，她喜欢我所喜欢的一切，她是皇后，更是一个慈爱善良的母亲。”
　　谢锳在心里默默想象，难以避免的与崔氏搁在一处对比，她想不出来，更不知道这样的母亲在日常生活中是怎样一副面孔。
　　像墙缝间的青苔，如果陡然给与太多阳光，只会适得其反，加速枯败。
　　她习惯了被冷落，忽视，丢到一旁自生自灭。
　　而今她忽然看到崔氏为她挡刀，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她惊愕，更多的是怀疑，纳闷，不敢相信。
　　每次去淑景殿，周瑄亦会寻说辞同去，两人偶尔在半路碰上，相携走进殿内，王皇后不会多问，却会体贴的为他们备上清凉解暑的绿豆酸梅汤，暖胃养身的红枣八宝羹，她不问，却知道周瑄心里所想，因为她是母亲，因周瑄的欢喜而欢喜，周瑄的担忧而愁眉，因为她是母亲，她不计较不在乎因此失去什么。
　　那些年间，所有人都说先帝宠爱王皇后，可谢锳无数次看到王皇后黯然神伤。
　　后宫妃嫔不多，却依旧四妃填满，先帝的喜欢，充斥着算计与权衡，他在喜欢王皇后的同时，亦对其他妃嫔怜悯有加。
　　如若这算是喜欢，那未免太过廉价。
　　周瑄看她走神，弯下腰去，右手捏住她的下颌托起，似在观察她此时的心情。
　　“我竟然会是他们亲生的。”谢锳忍不住笑，少顷又变得凝重，杏眼微垂，腮颊凝雪，突如其来的疏离感，令周瑄不适。
　　他努力靠近她，亲吻着唇角，余光瞥到谢锳的面无表情，他覆身上去，双臂撑在身侧，以极其霸道的姿态逼迫谢锳仰视自己。
　　“看着朕。”
　　语气沉着强硬，郑重其事。
　　谢锳掀开眼眸，静静的望向他俊美的面庞，那目光深邃如漆黑夜里的光，诱引她挪不开视线。
　　“不是所有人都堪称父母，从你出生那刻起，他们带给你的只是血缘关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若你心中在乎的是此事，无妨，朕有法子。”
　　谢锳蹙了蹙眉，便见他忽然跪立起来，虚坐在她身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细长的匕首，在谢锳的低呼中，利落的沿着手腕割开长长一条血痕，扔掉匕首，俯身下去，右手拇指覆在谢锳唇上，捻了捻，星眸溢出微笑。
　　“谢锳，张开嘴。”
　　“陆奉御说过，龙血可助益身体强健，令你血气得到滋补，从而恢复常人之态。你喝我的血，往后我做你的家人。”
　　“谢锳，你喝吧。”
　　他认真的揉了下手臂，将腕子喂到谢锳嘴边，鲜血很快涌聚到伤口，滴答掉落。
　　谢锳咬了下唇，那滴血沿着舌尖漫入，腥甜气一点点滋润喉咙，很古怪的感觉。
　　她瞪圆了眼睛，明眸里倒映出周瑄的影子。
　　周瑄勾起唇，星眸熠熠生辉，嗓子哑了，眼睛愈发亮的厉害。
　　“朕的血，好喝吗？”
　　宁静的夜，因他这句话而让帐内温度骤然攀升。
　　谢锳骨头像有小虫爬过，她缩了下，周瑄右手穿过她后颈将人重新提回枕上，笑着逼问：“是什么味道的，回答朕。”
　　谢锳面颊滚烫，手指捏住他的衣领，呼吸急促：“你抬高一点，我透不过气。”
　　周瑄没有如她所愿，反而往下沉去。
　　他弯起手臂，青筋鼓出瘦拔的皮肤，鲜血从伤口源源不断渗出，他抬起眼皮，与此同时，血痕横在谢锳启开的檀口，细水潺潺一般流淌而入，谢锳咽了咽嗓子，唇瓣和舌尖都被染红，呈现出异样的妩媚。
　　有股热/意从小腹兀的升腾，随即以极快的速度窜涌奔流，周瑄重重吐了口浊气，发烫的掌腹贴到谢锳脸颊，声音异常温柔。
　　“谢锳，甜吗？”
　　杏眸如水，含烟带雾一般，青丝在身后铺展开来，猩红的唇，流泻出万种浓情，她软了骨头，任凭他握着自己的肩膀，手垫在腰下，轻轻抬到枕面。
　　“明允，我头晕。”她是真的眼前发眩，只能看见摇曳的帷帐，大红色绸缎与周瑄的血融合一体，耳畔不时传来他蛊惑的嗓音，激出一身颤抖。
　　“让我缓缓，让我透口气。”
　　她歪着脑袋，抬手去推他肩膀。
　　虚弱的力气，抵不住那人强横的侵袭。
　　他不依不饶，非要问出答案，凑去耳边，手指捻住她的耳垂，滚/烫的呼吸像野兽一样，而面前之人，彻底成了待宰的羊羔。
　　“快说，告诉朕，甜吗？”急切而又迫切的需要肯定，周瑄的墨发垂散下来，落到谢锳鼻尖，她很痒，心尖更痒。
　　迫于威逼，她点了点头，柔声道：“是甜的。”
　　周瑄心满意足的抓起帕子，摁在伤口，翻身跌落在床侧，扭头冲谢锳笑笑：“从此以后，你是朕的，朕是你的。”
　　“谢锳，无关紧要的人，便都忘了吧。”
　　“你有朕，朕和这天下，都是你的。”
　　他缱绻弄/情，宽大的里衣彻底掉落，抬手拂过银钩，大红帷帐倏忽洒下，将明晃晃的光隔开，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谢锳腰间。
　　“谢锳，朕不太舒服。”
　　他唇发干，脸色红的不正常。
　　谢锳揪住绸被，自床榻爬起来，手掌覆在他额头，被他盖住，包裹了手指挪到嘴边。
　　“疼。”
　　他呻/吟，暗哑的嗓音像是在酸水里泡过。
　　谢锳头一次见他此般神态，当即以为是喂血的缘故，方才也是昏了头，由着他胡作非为，竟忘了克制，血流进喉咙，用了多少，她已然不记得。
　　只是眼下舌尖上，仍有微弱的腥甜。
　　她很是自责，支起身子便要去扯帐子，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箍到怀里。
　　“疼的厉害，你得帮帮朕。”
　　他眼眸勾/魂一般，慵懒的望向谢锳。
　　然而被他握着的手，却慢慢滑向被褥下，直到...
　　谢锳腾的红了脸，攥紧拳头，咬着唇没忍住，冲他啐了声，骂道：“你脑中竟想的是什么。”
　　“是你。”
　　回答的异常坦荡。
　　“谢锳，朕现在满心满脑全是你。”
　　“谢锳，帮朕！”
　　谢锳不愿意，他倒没有强留，松开手，便见谢锳逃也似的爬起来，赤脚跳下床去，偌大的裙衫划开弧度，与大红帷帐纠缠着，风吹打楹窗，啪嗒啪嗒作响，墙角处搁置的沉水香断开一绺，暖而浅淡的味道飘入帐中。
　　殿内霎时静寂下来。
　　谢锳心跳如雷，站在窗前不敢回头。
　　帐中人不知在作何，许久没有传出声响，那峻拔修长的人影，宛若石化一般，唯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吸，好似炉火上沸腾的热水，几欲爆开炸裂。
　　谢锳悄悄回转过身子，便看见那只手撩了帷帐，等候片刻，又委屈的落下。
　　不多时，帐内传来窸窣的微弱声音。
　　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旁的什么。
　　谢锳竖起耳朵，忽然听到一声晦涩的怪异，像是被人掐住嗓子挤出来的动静。
　　她捏着拳，口干舌燥。
　　“明允，明允...”
　　没有回音，殿内的烛火骤然被袭来的冷风吹的摇摇欲灭。
　　谢锳有点怕，壮着胆子往床边走了走，那声音更加明显，谢锳终于明白，帐内人究竟在做什么。
　　朦胧曲折的身影，低着头，双肩微驼，跪立在床头，右手很快。
　　确切来说，时快时慢，伴随呼吸的轻重，他忽然仰起头来，痛苦的声音传出。
　　他跌倒在床榻的瞬间，殿内烛火终于承不住秋风的卷积，扑的一下尽数灭掉。
　　殿内漆黑，谢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眼睛无法适应黑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摸索着小声唤道：“明允，明允。”
　　周瑄沙哑着嗓音，哼了声，似在忍耐。
　　“我害怕。”
　　她咬了咬唇，往前走的时候，撞到了屏风，险些被绊倒，她手腕压在雕花木框上，硌出深深的印子，仿佛要被黑暗吞噬，来自幼时的恐惧让她无法挪动。
　　“谢锳。”
　　她抬起头，看见一道更黑的影子。
　　那影子蹲下身来，摸到她的手臂，然后将人提起，单手抱到腰间。
　　“别怕，朕在这儿。”
　　他声音低沉粗重，却很有安全感。
　　谢锳被他抱着，不得不环过那腰，然手指刚刚覆下，又弹起来。
　　他衣裳全都掉落，松松垮垮挂在腿上，精瘦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坚硬，线条突兀而又明显。
　　谢锳不敢再碰，周瑄也再未提过分的要求。
　　将她抱到软枕上后，他便拢了拢衣裳，去点灯。
　　然刚跨出一步，身后人像是小兔一样扑过来，从后勒住他的腰。
　　那股异样登时卷土重来，周瑄咽了咽喉咙，低声道：“谢锳，朕不大能忍住。”
　　谢锳不松开。
　　两人抱得很紧。
　　周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想扯开她，又贪恋那馨香柔软。
　　便觉一只小手慢慢沿着衣角，一点点，穿过系紧的绸带，谢锳仰起头来，瓮声瓮气道：“那...我来帮你，好不好。”


第85章 兄妹又怎么了◎
　　柔软的声音就像一股温泉, 朝着周瑄的心口汩汩不断的涌来。
　　他喉咙发紧，那处便绷的更加胀疼。
　　手指抠着大腿，他庆幸是在黑暗之中，唯一的那束烛火并不能照亮他赤红的双眸, 他像是狼狈的野兽, 在猎物面前发抖。
　　他想着，自己还是要克制一番, 谢锳虽早已与谢宏阔和崔氏断绝了关系, 但他们毕竟给了她生命，带她来到这世上, 且不说曾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单是陌生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一时半刻也难以接受。
　　当年他初去边境, 与何琼之第一次杀人, 半夜两人爬到屋顶, 就着冷风喝了一夜酒，总觉得手上全是血, 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剑捅进去，再□□时, 对面那人直挺挺躺下，唯有溅出来的血喷在半空，寒光凛凛的剑刃, 被染成猩红。
　　若不是何琼之替他挡了一刀，兴许怔愣的一瞬, 他就成为另一个人刀下亡魂。
　　后来杀的多了, 看惯生死, 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个躺在血泊中，剩下的只有麻木冷漠，心内自然也不再波澜起伏。
　　谢锳不同，此时的她虽未表露出多大的伤心难过，但心里定然不会风平浪静。
　　尤其是崔氏莫名其妙扑出来挡的那一刀，简直令他匪夷所思。
　　在周瑄看来，未免多此一举。
　　崔氏做了几十年恶心冷淡的母亲，临死前偏要做出另一副多余的面孔，与其说是为了保护谢锳，倒不如说是为了恶心她，不叫她好过，不叫她心安。
　　周瑄这般想着，却不会跟谢锳坦白，他艰难的咳了声，沉下眸色。
　　“谢锳，朕觉得还能再....”
　　“忍忍”二字没憋出来，谢锳攀着他手臂绕到前怀，朦胧的光线里，她的眼底泛着莹莹细碎，酡红的脸叫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周瑄微仰起头，那小手扯开他的带子，沿着衣襟慢慢伸了进去。
　　指腹像火，甫一触到结实的皮肤便要烧起来，周瑄整个人快要炸开，他支起手臂往后落在床栏，任由她琢磨着动作。
　　然就要濒临爆发的临界点，殿门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潮湿濡热的空气登时散开，谢锳倏地收回手，捂了捂脸，将自己衣裳整理好，复又小心翼翼给周瑄系好带子，拉高衣领。
　　她不去看他，趿鞋下床自衣桁上扯了件绣百蝶纹雪白披风，系好后转过身来。
　　周瑄颇为丧气，恨不能将门外之人千刀万剐，但他沉着脸，面上纹丝不动，慢条斯理掀开绸被，重新换了条干净的里裤。
　　“陛下，谢娘子，谢家四郎在殿外候着，道有事情与娘子商量。”
　　承禄躬身，余光扫到昏暗的殿内，再看周瑄欲求不满的愠怒样子，便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他拢着衣袖，往后退了一步。
　　谢锳启唇，惊道：“阿兄？”
　　她急急往殿门走去，越过周瑄，来到屏风前，承禄侧开身子，避让开。
　　“这么晚了，他进宫作甚。”
　　周瑄话语里的不悦简直快要盈溢而出，他三两步追上来，握住谢锳的肩膀，揉了揉。
　　“约莫是为了阿娘..崔氏，还有谢宏阔。”
　　谢锳声音放低，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周瑄：“崔氏的丧礼我还是得过去。”
　　“嗯。”周瑄挑起眼尾，扫向门外，漆黑的院内，只有灯火幢幢，并不能看清是谁站在那儿。
　　“谢宏阔叛国，我无法与他割断血缘的联系，若有人借此攻讦，你也护不住我，所以我想若不然...”
　　“若不然什么？！”周瑄的语气一下变得冷鸷起来，幽眸凝积着审视，冷森森的望向谢锳，掌腹捏的骤然紧致，谢锳蹙眉，便听他似动了怒火。
　　“又离开朕吗？又要因为旁人的干系弃朕而去，是不是？”
　　谢锳惊愕的睁大眼睛，刚想摇头，便见他猛地站到自己对面，握住了双肩推搡着摁到墙上。
　　谢锳的手抵在他胸口，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没有回过神，后背抵着墙砖，硌的皮肤很疼，就在谢锳以为他要发疯的时候，周瑄忽然垂下眼睫，松开桎梏后，双臂掉落在身侧。
　　“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往后撤了一步，神情沮丧落寞。
　　“你变了。”谢锳背着手，若有所思的点头。
　　周瑄瞟她，不出声。
　　“如果是以前，你不会顾及我的感受，只会一意孤行凭着自己喜好强迫，可方才，你却松手了。”
　　周瑄心道：朕根本不想松开。
　　然只看了眼，又做出一副颓败的神情，后脊靠着墙砖，背略弯。
　　“所以你究竟想作甚。”
　　“我想，若不然便这样吧，我只要你一生一世的喜欢，只要你心里只有我，我便不在乎那皇后的虚名。
　　有些人虽有名分，却得不到应有的怜惜和尊重，有些人虽没有名分，却依旧是掌中月，心尖宠。所以我想，不如就别勉强了，我们两人彼此珍惜当前拥有，若有一日厌烦了，也好过空顶着皇后的名头，实则被冷落被嫌弃。
　　是不是？”
　　“不是。”周瑄咬着牙跟，阴恻恻的眸光闪着不虞：“你还是想离开朕，对不对？”
　　“没有。”谢锳摇头。
　　她知道立自己为后有多难，她嫁过人，且谢宏阔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非但不能立后，整个谢家都会遭到株连，此罪太大，饶是周瑄力挽狂澜也无法抵挡御史的抨击。
　　“你不信朕？”
　　“不是不信，是太难，我知道你想立我为后，给我承诺，但如果那承诺需要你与满朝文武为敌，我情愿不要。”
　　“朕要给你，不要也得要。”周瑄倚着石墙，抬手握住她的下颌，“谢锳，没了皇后的名分，朕怕拴不住你，就像飞在天空的纸鸢，一旦剪断丝线，便两不相干。
　　朕不踏实，朕...”
　　谢锳咬着唇，垫着脚举起手来，捧住他的脸，啄了啄那唇。
　　额头碰到额头，他温热的呼吸细密的打来。
　　“好，我等你。”
　　雪白披风消失在黑夜中，周瑄站在门口，忽朝承禄吩咐。
　　“去找件新衣，朕要过去看看。”
　　承禄为难的抬起头：“谢家四郎像是有话与谢娘子商量，陛下过去怕是不大妥当。”
　　周瑄冷哼：“孤男寡女，三更半夜独处一室，那便妥当了？”
　　接过承禄抵来的雪青色圆领常服，修长的手指三两下系好扣子。
　　“他们是兄妹，不算孤男寡女。”
　　周瑄僵住，抬眸冷冷睨着承禄，承禄暗中思忖，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可思来想去并未发现不妥，只得硬着头皮硬抗。
　　“兄妹？兄妹便没有男女大防了？你又如何知道，兄妹就没有别的心思，嗯？”
　　承禄大汗涔涔，抹了把后脑勺，周瑄已经换好衣裳，正在低头弄腰带，似乎不耐烦，承禄忙上前躬身帮他打理。
　　繁复华贵的衣裳，用雕缡龙纹玉佩压住，配以梅花攒心络子装饰，精致的荷包上，绣着两朵盛开的荷花。
　　周瑄摩挲着花瓣，眯起眼睛说道：“有一回，朕让她打个梅花络子，跟初次送朕的一模一样，她偏就想不起来，朕给她好多次机会，她还是不记得用错了丝线，反而与朕斗气，将做废的络子送给身边那两个小丫鬟，真是可恶又可气。”
　　承禄不言语，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偏帮谁都不好。
　　周瑄瞥他一眼，“她不记得送朕什么，却记得谢四郎手腕伤口，连夜赶工为他缝制了一副护膊，上头用五彩线绣着祥云纹。”
　　“这是何时的事？”承禄不咸不淡插了句嘴，总不好叫他自言自语。
　　“好些年了，朕初初御极那会儿。”
　　“毕竟是亲兄长。”
　　一记冷光倏地掷来，承禄当即头皮发麻。
　　“她走多久了？”
　　“约莫一刻钟。”
　　“朕该过去了。”
　　承禄没敢拦，心里却暗戳戳想着：谢娘子哪里有您走的快，这会儿恐怕刚进门，您那爽快利落的步幅，别比谢娘子更早进去才好。
　　他猜得没错，周瑄赶到偏殿时，看见谢锳纤细的身影将将跨进门槛，而谢楚迎了上去，两人挨得极近，甚至从周瑄的角度，看上起来仿佛贴到一块儿。
　　他捏着拳，站在树底下。
　　嘴里默默念着：“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一百。”
　　抬脚，提步疾速走了过去。
　　“还没说完话呢？”他轻笑着，状若寻常般来到谢锳身边，右臂抬起放在谢锳圆润的肩头，说话间，像是没了骨头，斜斜倚着谢锳。
　　“朕正好经过，便进来看看。”
　　他掀开眼皮，谢楚恭敬行礼作揖。
　　谢锳很纳闷，问道：“顺路吗？陛下不是要回清思殿去？”
　　“是要回去，但临时想去紫宸殿看会儿折子，你们聊，朕坐会儿便走。”
　　他摆摆手，顺势坐在对面的圈椅上，眉眼淡淡。
　　谢锳正与谢楚商量崔氏的丧礼，因为崔氏临死前那番话，点名谢楚和谢蓉都非谢家亲生，故而丧礼上打幡之人选，谢楚犹疑不定。
　　“她的丧礼全权托付给阿兄，不管那日她说了什么，真相又是什么，你就是我阿兄，该打白幡的人当然非你莫属。”
　　谢楚嗯了声，手指蜷起，似在犹豫。
　　“十一娘，阿耶的事对你可有影响？”
　　若非周瑄在面前，谢楚不会问的如此含蓄。
　　外头仍不知谢宏阔近况，自打陛下反攻回京，擒获七王爷周恒以及党羽之后，谢宏阔便神秘失踪，且这两日开始流言四起，有些传的神乎其神。
　　谢楚小声道：“有人说，阿耶明面上投诚七王爷，实则在流放黔州时便悄悄与陛下里应外合，为的便是引出大鱼，一网捕获。”
　　谢锳瞪圆眼睛，下意识看向周瑄。
　　那人扶着额，好看的眉眼沁出得体的笑。
　　谢锳慢慢扭回头，谢楚又道：“流言一经传出便以不可遏制的态势蔓延开来，百姓也开始认同这个说法，我实在觉得不安，便过来寻你商量。
　　此事，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是不是....”
　　兄妹二人齐刷刷望向周瑄，他叠起腿，点头说道：“是朕。”
　　“等再过两日，事情会继续发酵，而谢宏阔的尸体会出现西凉回京的途中，由何琼之亲自带回，与之同来的，还有他为国捐躯的殊荣。
　　他的死，是为了我朝军队谋夺西凉内部信息，朕会赏谢家侯爵恩赐，自谢楚之后，享侯爵食邑，世袭罔替。”
　　“陛下。”
　　谢锳起身，一时间不知作何才好。
　　他这般护着自己，宁可为了自己抹去谢宏阔的罪名，提携谢家，这意味着，往后她将拥有至高无上的母家，安稳尊贵的封号，便再也没人敢置喙她的出身，她的父亲母亲。
　　周瑄抿唇轻笑，招了招手，谢锳走上前。
　　他抚着她的脸，她的唇，眼睛却望向谢楚手腕上的护膊，好巧不巧，戴的正是谢锳亲手绣的。
　　“谢锳，今日当着你兄长的面，朕不妨给你和他一句承诺。”
　　“上元节后，朕要立后。”
　　“谢陛下恩典。”谢楚双膝下跪，心中巨石落地，十一娘终究有所依靠。
　　兄妹二人又就崔氏的丧礼说了会儿，周瑄便坐在圈椅上不急不慢的等着，待承禄端来茶水，他往对过瞟了眼，唇角轻勾，继而捏着盏沿，走过去便要递给谢锳。
　　然不知怎么了，临到跟前手一抖，慢慢一盏茶全倒在谢楚手臂。
　　“啧，朕忽然有点头晕。”
　　他扶着谢锳，手里的瓷盏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谢锳本在帮谢楚挽袖子，听他如此疲惫的语气，不由提起心来，低头关切的问道。
　　“是不是又出虚汗了？”
　　她胡思乱想，想着喝了那样多的血，怕不是喝坏了身体，叫他落下什么毛病，当即紧张的呼唤承禄。
　　“中贵人，劳烦您请一下奉御，给陛下诊脉。”
　　周瑄拉住她的手，坐在圈椅中，拧着眉摇头：“不必，朕歇会儿便好，你不用搭理朕，快去看看谢四郎的手腕有无被烫伤。”


第86章 朕头疼◎
　　如是说着, 他眉心紧蹙，掩着胸口像是痛极了，拉着谢锳的另一只手，却是没有松开半分。
　　谢锳为难的挣了下, 周瑄合着眼皮, 无意识的握紧指尖。
　　陆奉御步履迟缓，进门时承禄搭了把手, 他客气的道谢。
　　先为周瑄把脉, 他嘶了声，悄悄投去视线, 毕竟是服侍两朝帝王的老人，眉眼官司打的默不作声, 短短一瞬, 便明白周瑄的意图。
　　收起脉枕, 煞有其事的说道：“陛下血气亏虚, 这几日需得好生补给，不可过于劳累。”
　　“不需要开方子吗？”谢锳见他没有提笔的意思, 忙问了声。
　　陆奉瞄了眼周瑄，他屈起手指在案上叩了两叩，陆奉御回：“不用开方子, 日常食补便可。”
　　谢锳这才安下心来，听见周瑄虚弱的吩咐：“去帮谢四郎看看手腕，方才被茶水烫到, 恐是伤着了。
　　朕无妨，你不必忧心。”
　　抬手覆在谢锳手背, 语重心长说道：“去吧。”
　　谢锳便起身站直, 果真脱开他故意松开的手指, 往前去看谢四郎。
　　指缝仍有她滑腻的温度，周瑄举起手来，挪到面前一根根的看，透过撑开的手指，他看见谢锳正帮谢楚解绑缚护膊的带子，她很小心，边解边抬头看向谢楚，声音更是无比温和。
　　“阿兄，疼吗？”
　　饶是隔着护膊，手腕上的皮仍被烫的通红，谢锳将护膊解下后放在旁侧的小几上，周瑄瞟了眼，对承禄说道。
　　“去将尚衣局女官亲手缝制的鹿皮护膊拿来，赠与谢四郎。”
　　承禄退出门去。
　　谢楚忙摆手婉拒：“多谢陛下好意，臣感激不尽，但臣皮糙肉厚，当用不得这般贵重的护膊，还请陛下收回赏赐。”
　　谢锳指尖一顿，捏着药膏亦跟着回头说道：“等过两日我给阿兄缝一对皮护膊，便不用陛下赏赐了，尚衣局女官的手艺精湛，且缝制的护膊不好随意赏赐外人。”
　　“谢四郎不算外人。”
　　他说的理所当然，躬身站立的宫婢黄门皆听出深意，遂更加知道往后该如何侍奉。
　　先前他们还有所怀疑，毕竟谢娘子进宫好些时日，立后传言甚嚣，然陛下始终迟迟不立，他们便以为此事办不妥。
　　今儿亲耳听到陛下如此招呼，那便是将谢四郎当成了皇亲国戚，而眼前这位谢娘子，自是他们日后的主子。
　　承禄捧来新制的鹿皮护膊，谢楚只得接下。
　　周瑄笑，给承禄递了个眼色：“横竖有新的了，那副旧的便扔了吧。”
　　承禄将要拿走，谢楚忙摁住，珍惜的将护膊塞到胸口处，拍了拍说道：“臣可两副轮着佩戴。”
　　周瑄敛了笑意，心道：榆木疙瘩。
　　承禄左右为难，在陆奉御收脉枕的时候，他便看出陛下所图为何。
　　过了少顷，谢锳为谢楚涂抹完烫伤膏，站起来将他袖口折叠好，犹不忘叮嘱：“阿兄，这药每日抹三次，别忘了时辰。”
　　“好。”
　　周瑄暗暗嗤了声：不过是轻浅烫伤，何至于兴师动众。
　　他起来，笑盈盈的上前，右手再度搭在谢锳肩膀，侧身将唇贴到她鬓边，“谢府丧事，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去寻礼部侍郎，朕已经同他招呼过，其中不少繁琐小事，处处都是礼节。
　　崔氏她...到底生前风评不好，礼部侍郎有经验，也承办过贵眷丧礼，知道如何遮掩涂写。”
　　谢锳扭了下，却没脱开他的桎梏，今夜总觉得周瑄不对劲儿，从前不管私底下他如何磋磨，但明面上至少维持稳重，现下倒好，黏腻着自己，生怕别人不知他们的关系，他靠的太近黏的太紧，令谢锳不太舒服。
　　谢楚欲离开，小宫婢走在前头为他打帘，待两人双双走到殿门处，宫婢面朝谢楚微微福身低头，周瑄眼神一暗，袖中手不着痕迹弹出一粒棋子，正中宫婢膝间。
　　她腿一弯，下意识抓住面前人的衣襟，那副护膊掉落出来，谢楚忙搀住她，等准备弯腰去捡拾护膊时，承禄早他一步，将那护膊拾起来，装作不着痕迹的掖在袖间，笑道。
　　“谢四郎这边来。”
　　行走间递给谢楚一记眼神。
　　谢楚愣了瞬，这才明白过来圣人意图，忙跟着承禄离开了偏殿。
　　转眼又到年底。
　　酉时一刻，暮色四合，宫城内的灯火陆续点燃，将威严肃穆的殿宇映照的恍若白昼。
　　宫人们开始布置装扮，各色红绸宫灯琳琅满目，窗牖外的槐树火树银花，隔着窗纸犹能看到那耀眼的明光。
　　谢锳打了个哈欠，手中的鹿皮护膊锁了边，已然完成。
　　她跳下床榻，拢着衣领推开楹窗，扑面而来的冷风吹的鼻尖发痒，青丝拂过面颊，仿佛带着湿气，院中景象分外热闹，好些小宫婢叽叽喳喳聊着趣事，因为寒冷故而个个穿的圆滚滚的，谢锳觉得很是可爱。
　　白露垫着脚从后为其披上氅衣，雪白的领口衬着如玉的皮肤，乌黑的眼睫，秀婷的鼻梁，唇上仿佛沾了蜜糖，嫣红中泛着点点光润。
　　“娘子，这两日何大将军便要回朝，听闻今年的宫宴会办的格外隆重，一来庆贺新岁，二来为何大将军庆功，三来...”她故意停顿下，然眉眼间的欢喜根本遮不住，搓着双手兴高采烈望向谢锳。
　　“娘子猜猜是为了什么？”
　　谢锳故意逗她：“总不能是因为来了个蜀地厨子，便要做场大的席面吧。”
　　“娘子真是的！”白露跺了跺脚，刚要开口，又被从外头进门的寒露抢了先。
　　“何大将军进宫了。”
　　何琼之回京的消息顷刻间通晓朝堂，此番他打了胜仗，为边境多谋求了至少十年的安稳日子，西凉诸国重新打乱排布，西凉王战死，其子皆被朱砂殆尽，只留下一个一岁多大的奶娃娃。
　　今岁归京，何琼之除了携带谢宏阔尸首外，还将王毓和一岁多的西凉王一并带了回来。
　　谢锳去紫宸殿时，便看见梳着西凉发髻的王毓，坐在周瑄对面，而旁边乳母抱着孩子，许是刚吃饱，正嘬着手指乖巧的睡着。
　　倒是何琼之第一个瞧见她，当即坐直了身子，冲她抿唇一笑。
　　谢锳回了笑脸，跟着坐在周瑄下手位。
　　何琼之更黑了，眉宇间添上英武肃杀之气，手背上有几条疤痕，歪歪扭扭，像是蜈蚣一般，单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便有种大将军的风骨。
　　周瑄不动声色将两人反应收入眼中，“护膊做好了吗？”
　　突然问了一句，谢锳回道：“做好了，等陛下回寝殿便可以试戴。”
　　周瑄挑了挑眉，朝何琼之笑道：“她做的护膊比尚衣局女官做的还要精美细致。”
　　何琼之讪讪一笑，附和道：“十一娘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也给你做过？”
　　何琼之忙挺直了身体，“没有。”
　　“那你如何知晓？”周瑄明明在笑，眼睛却冷得骇人，捏瓷盏的手圈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臣猜得。”
　　谢锳蹙眉，有些不悦：“陛下是何意思？”
　　王毓听言，怔了瞬，拿茶水的手一顿，心中不由涌上酸涩。
　　她敬畏恐惧之人，竟能容忍一个女人当众反问，且丝毫没有怒意。
　　不仅不怒，反而眼神中充斥着宠溺包容，像是极其享受一般。
　　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衣裙，她垂下睫毛，愈发觉得自己处境可怜。
　　嫁给足以当她父亲的西凉王，不仅有了数十个同自己年岁相仿的儿子，还要被迫在西凉王被杀后，承担起抚养继子的责任。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回京，是能长久居住下来，但是——
　　她与此时躺在乳母怀里的小西凉王，皆成为圣人的傀儡，她要带他回去西凉，从此要对圣人岁岁称臣纳贡，她名义上是西凉王妃，实则只是圣人的棋子，在本朝大臣的掣肘下，以小西凉王来平定诸国叛乱。
　　她被架到了高处，底下便是柴火堆，只要想往下走，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
　　她死倒也罢了，王家该何去何从。
　　王毓咬着牙，再度看向谢锳时，眼神不免带了些许嫉妒厌恶。
　　更多的则是羡慕。
　　她实在太羡慕谢锳的好命，轻易便能得到她渴望许久却始终握不住的东西。
　　但她转念一想，京中与她一般，看着眼红却不敢置喙的贵女不在少数，至少她身处西凉，眼不见心不烦，而他们却要日日听闻圣人如何宠爱谢锳，岂不是要恨得咬牙切齿？
　　如此，心中郁结慢慢平缓，发抖的手也就松弛下来。
　　这么多年，她便是凭着自我调节一步步活下来，否则，在那陌生的地方，她撑不到今日。
　　“厚朴，往后你便留在京中，多陪陪父母还有你的娘子，她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才嫁不久便独守空房，委实难为她了。”
　　说这话时，眼睛瞟向谢锳。
　　谢锳托腮避开他，只留下纤细的侧影。
　　因周瑄与何琼之有要事相商，故而谢锳和王毓先行离开，乳母抱着孩子赶往寝殿，王毓则与谢锳沿着挂满灯笼的太液池踱步。
　　两人没有交集，只两回罢了。
　　一次是王毓和昌河公主到珠镜殿，捉到躲在柜中的谢锳，还有一次则是谢锳纵火，被离京嫁人的王毓藏在马车中顺利逃脱。
　　似乎每一次处境都不太好。
　　“谁都没想到，你真的会成为皇后。”王毓缓缓开口，几年前，她是风口浪尖上，最有可能嫁给周瑄的人，她没有怀疑过，因为只可能是她。
　　谁又会想到，圣人竟不顾一点情分，连王家都不放过。
　　谢锳捂着暖炉，笑道：“我也没想到。”
　　王毓打量她的表情，想从那笑容中找出得意炫耀，然而没有，只是很平淡的笑，安逸温和，无关挑衅。
　　她忽然就有些泄气。
　　“当初你拼了命要逃走，为何还会回来，难道只是欲擒故纵？”
　　王毓知道自己的话刻薄，但她忍不住，尤其长途跋涉从西凉回来，看到曾经落魄的人，竟比自己好上千百倍，心里头的嫉妒难免滋生。
　　然也仅仅只是嫉妒。
　　“如果这么想能消减你心中愤懑，我不介意。”谢锳早就瞧出她的异样，却并不在乎。
　　“谢十一，你能不能帮我一下。”王毓忽然就软了态度，凄苦的望着她。
　　两人站在池畔亭榭中，寒风穿过，扯起氅衣猎猎作响。
　　“不能。”
　　王毓惊讶的瞪大眼睛：“你都没有听我说完。”
　　“因为我帮不了你，任何事我都帮不了，若你所说之事不为难，大可与陛下表明，他一定有求必应，除非你要说的，他不会应允，他既然不会，我也不不会。”
　　王毓苦笑着，嗤道：“你跟他一样无情。”
　　谢锳不置可否。
　　待了会儿，看见昌河公主领着粉粉嫩嫩的小人走来。
　　小人长高了些，穿着一袭绯色冬装，小短腿因为滚圆的身子跑的不快，但昌河愣了下，他就追上去抱住昌河的腿，稚嫩的嗓音唤道：“阿娘，我捉到你了。”
　　“嫂嫂，王姐姐。”
　　昌河性子收敛许多，再次看见王毓，也不似从前那般热络张扬，只领着淳哥二站在对面问了声，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打七皇叔倒台，周瑄重新占领宫城，汝安侯府便完了。
　　汝安侯，还有她的夫郎曾嘉和皆被刑部关押问审，虽还没有定罪，可她知道没救了。
　　昌河公主去求过周瑄，然答复只有一个，汝安侯府之事不会牵连赵太妃，这话一出，昌河便知道周瑄什么都明白了。
　　若她强行求情，圣人震怒，保不齐会追责母妃。
　　两相权衡她不得不舍弃夫郎，如今她住在公主府，偶尔和淳哥儿回宫陪赵太妃，日子便流水一般过着，只要不去计较，她大可过得潇洒恣意。
　　皇兄是好的，至少待她和母妃仁至义尽。
　　即便知道母妃与七皇叔来往几回，也没有苛责逼问，他给足了母妃颜面。
　　分别时，昌河公主叫住谢锳，诚心说道：“嫂嫂，多谢你。”
　　她知道谢锳一定替她和母妃开脱过。
　　谢锳淡淡回她：“明日我做樱桃毕罗，你若闲着无聊便带淳哥儿去吃。”
　　人走后，王毓攥紧了帕子，笑中带泪。
　　“昌河，你也变了。”
　　昌河收回视线，看向王毓：“王姐姐，咱们都不是闺阁中的女儿了，你是西凉王妃，我是淳哥儿的母亲，你我肩上担着的，也不再是个人喜怒。
　　谁又没变呢？”
　　王毓扯了扯嘴角，讽刺道：“她没变。”
　　昌河愕然，随即点头：“谁也变不成她，瞧着温温柔柔的小娘子，狠起来连自己都杀。”
　　王毓不明白，昌河朝淳哥儿招手，笑道：“王姐姐若是没用晚膳，不如随我回母妃宫中，正好带上你那一岁多的小西凉王，我都没看一眼。”
　　“罢了，还是别见的好。”
　　她没做过母亲，却要日日对着个只知道哭的奶娃娃大眼瞪小眼，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憋闷。
　　“那我走了，王姐姐珍重。”
　　昌河唤了声，立时过来个体健的小黄门，接过淳哥儿背在身上，一行人离开了王毓的视线。
　　空落落的亭榭，风似乎更冷了。
　　年底前，谢楚将谢宏阔和崔氏的尸首合葬在谢家祖坟，因为有礼部参与，谢家这桩丧事办的很是风光。
　　谢锳歪在塌上信手翻了几页书，听见毡帘掀开，抬头，对上周瑄明亮的眼睛。
　　他解开氅衣带子，走到雕花铜炭炉旁烤了烤手，谢锳故意装作看不见，兀自继续翻书。
　　书页上摁来大掌，修长如竹的手指蜷起，人坐到对面塌沿。
　　“谢楚没有进宫？”
　　“嗯。”谢锳拂开他的手，略微侧了下身子。
　　“看的什么书？”他往前趴过去，谢锳躲了下，使他落空。
　　“列女传。”
　　周瑄手一僵，复又笑着说道：“看这个作甚。”
　　“自然是修习如何做陛下的女人。”
　　“生气了？”他捉过谢锳的手，将那书随意一扔，恰好就丢进炭火中，火苗很快吞噬了书本，散开淡淡的墨气。
　　“即便你不贞顺，不仁智，朕也喜欢你。”说罢便胡搅蛮缠起来，搂住谢锳有亲又揉，直把怀里人闹得气喘吁吁，方又起身换了套衣裳。
　　道夜里要小宴何琼之，与他赔罪。
　　谢锳自然觉得他在说笑，然更深人静，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殿内东西倒塌的动静。
　　坐起来，就着明亮的烛火，看见周瑄边撕扯衣领，边踉跄着往前走，他喝多了，脚步虚浮，走的东倒西歪，沿途物件全被推搡在地，凌乱不堪。
　　“陛下？”
　　谢锳撩开帷帐，松散的青丝披在脑后，小脸莹白若雪。
　　周瑄停住脚步，冲她咧嘴一笑。
　　忽地委顿在地。
　　谢锳忙下床，过去扶他。
　　走近些便闻到浓烈的酒气，她扭开头，忽然肩上一沉，却是周瑄趴了过来，哼哼唧唧不知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在装醉？”
　　谢锳掐他腰间肉，他笑着摆手：“我没醉，朕千杯不醉，厚朴才醉了，他醉的..醉的躺倒了，我..我还能找回来。”
　　“认得我是谁么？”
　　周瑄使劲睁眼皮，费了好大力气又合上，“谢锳。”
　　谢锳叹了声，搀着他扶到床榻，将他靴履脱掉，又解开他的外裳透气，浑身上下的酒味太过冲鼻，她被熏得头晕。
　　好容易帮他盖好绸被，谢锳忙不迭掀起帷帐，快步走到屏风前，让白露去煮醒酒汤。
　　床上本该昏睡的人，挑起眼尾虚虚看向帐外，清明的眼睛哪还有半分酒醉模样，分明是只阴谋得逞的野兽，看着小兔一点点扑入怀中。
　　谢锳伸手试探他额头，却被他一把抱住手臂，翻了个身，压在下头。
　　“陛下，你是故意的吧。”
　　谢锳推不开，气恼的捶了一拳。
　　周瑄闷哼一声，含糊道：“谢锳，好热。”
　　他反手去扯衣裳，暴躁的没有章法，越扯越乱，谢锳被他困在身下，不得不被迫嗅着那股酒味，还有他身上原先就有的男性阳刚之气。
　　灼热到令人无法呼吸。
　　周瑄自顾自动作一番，非但没有扯下自己的衣裳，反而将谢锳宽大的里衣揉/搓大开，露出雪白的肌肤。
　　他失重一般，落在谢锳身上，唇亲在肩头。
　　濡湿浓重。
　　帐内很快氤氲开雾气，谢锳被推到枕上，青丝铺满开来，细白的脸浮出汗珠，一颗颗沿着腮颊滚落到枕面，双手被攥着摁到头顶，剥去碍人的衣裳，任凭那醉酒之人胡作非为。
　　“谢锳，朕头疼。”
　　他紧闭双眸，却能轻易寻到谢锳的唇。
　　谢锳像被煮熟了一般，肌肤泛起莹莹嫣红，她曲起腿来，想要缓解不适，又被他不着痕迹的摁住。
　　如此几回，累的根本无法思考。
　　被推到了漆黑的海面，如小舟般飘摇不定，一波高过一波的海浪，几乎将她震裂开来，从浪尖坠落，又陡然送到更远的漂浮。
　　“朕的头好疼。”
　　末了，他伏在谢锳颈间，喃喃抱怨。
　　等不到回应，他欲翻身再起。
　　谢锳不得不用双手环住他的颈，拉下些，吻他的额头。
　　“还疼吗？”
　　“疼。”
　　谢锳便又吻了一口，红着脸问：“现在呢？”
　　“疼的厉害，这处也疼。”他得寸进尺，拉着谢锳的手来到胸口，指着心脏说道，“这儿。”
　　谢锳抬起眼睫，复又柔声说道：“好。”
　　她往下滑了滑。
　　唇与那里齐平，周瑄结实的皮肤上下匀促起伏，极具蛊惑力的画面。
　　谢锳忽然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牙齿让周瑄兀的绷紧身体。
　　他捏着拳，大汗淋漓。
　　微不足道的疼，带来极致的愉悦。
　　声音渐渐消弭，殿内的炭盆中时不时发出噼啪响动。
　　连续多日，谢锳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但又具体说不上来。
　　周瑄仿佛变了个人，更或者说是多了一层面容，是她陌生且不适应的一面，当他处在这一面时，可以抛下自尊，不要脸面，像是最轻浮浪荡的男人，遇到喜欢的女人，便是什么鬼话够编的出来。
　　而翌日清醒，他又会穿好衣裳，道貌岸然的去前朝议事。
　　谢锳问承禄，近些日子陛下有没有看过什么书，跟谁看过，承禄也只是笑笑，并不告诉她答案。
　　这日，谢锳从清思殿出门，提着一食盒樱桃毕罗去往赵太妃宫中。
　　走到高墙拐角处，迎面过来个人。
　　清瘦的身形，儒雅温和的面庞，似乎也被谢锳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
　　谢锳没料想会在此处碰上云彦，她身边没有跟随宫婢，只想着去赵太妃那儿少坐一会儿便折返回去。
　　现下的情形，仿佛有些怪异。
　　云彦打量她的目光，挟着些许好奇。
　　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却又客气守礼。
　　谢锳点了下头，打算擦身而过。
　　忽听云彦高兴的唤了声：“阿锳。”
　　谢锳停下脚步，便见云彦径直绕过她，走向身后，语气柔和清风一般。
　　“阿锳，是不是迷路了。”
　　谢锳疑惑的回过头去，却在看见那人时，骤然吃了一惊。


第87章 幼稚◎
　　寒风倏地刮起枯叶, 拍打在高耸的城墙。
　　谢锳的氅衣簌簌鼓开，她被吹得猛一摇晃，眯起眼睛的光景，云彦低头握住女子的手, 捧到唇边呵气取暖。
　　那女子嫣然一笑, 露出洁白的牙齿，乌黑的发, 圆溜溜的眼睛, 透着股干练爽快。
　　“郎君走的好快，我只在那儿稍站了会儿, 抬头便不见人了，方才可害怕, 如今看见郎君, 便又什么都不怕了。”
　　她咧开嘴, 笑意满面。
　　云彦转而单手牵住她, 往前走了几步，女子抬起头来, 这才看到拐角处站着个人。
　　雪青色绣缠枝牡丹纹大氅，领口处有团白绒绒的毛，溜光水滑, 她逆着光，可仍能看出皮肤细腻莹润，吹弹可破, 女子亦是惊诧不已，然短短一瞬便平复下来, 冲谢锳客气的福了福身, 与云彦一道走向前去。
　　谢锳错愕不已, 望见他们离开的方向，应是去了门下省。
　　此番年底回京，想来云彦是要去拜访魏尚书的。
　　只是，为何他不认得自己了？
　　为何又称呼别人为“阿锳”。
　　赵太妃捻着檀木珠子抄经，听见声响，谢锳进门时，她站起身来，面容平易温和。
　　“谢娘子来了。”
　　如今谢锳虽还未正式获封，但宫内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皇后非她莫属。
　　“太妃安好。”
　　谢锳坐在对面塌沿，与赵太妃问道，自从七王爷兵败，赵太妃出门便愈发少了，时常关在宫里抄经静心，对于之前的两不偏帮，或许是后悔，更或许是暗自庆幸，庆幸周瑄没有杀红了眼，将她的安稳日子夺去。
　　但谢锳约莫猜得出，如若重来，赵太妃还是会走老路，她性子便是如此，谁人都不得罪，却又谁都得罪了。
　　“这是什么？”
　　方方正正嵌螺钿红漆盒子，摆在谢锳面前，赵太妃微微笑着，示意：“妾身与昌河能全身而退，全靠谢娘子保全，你虽不说，妾身却是心知肚明。
　　这是谢礼，望谢娘子不要嫌弃。”
　　谢锳掀开盒盖，看见一条青玉珠串，纹理不如外头做的精致，但胜在成色好，颗颗饱满。
　　赵太妃又道：“本不是贵重玩意儿，但是妾身自己做的，谢娘子若能收下，也好全了妾身感激之意。”
　　谢锳扫到斜对面小几上的匣子，里头搁置着各种钻器和辗玉砂，而赵太妃翻开的指腹上，布满细碎的伤痕。
　　如此，她道了谢，认真收起来。
　　昌河跟淳哥儿打外头回来，小人垫着脚爬上来，没洗手便去够樱桃毕罗，被昌河打了屁股，象征性哭了两声，乖乖挽起袖子跟宫女去净手。
　　“外头可真冷。”昌河搓了搓手，将氅衣解开扔给宫婢，挨着谢锳下手位落座。
　　她喝了一盏热汤，瞥见桌上的樱桃毕罗，笑道：“淳哥儿可爱吃甜食，一会儿他约莫要收不住，满口小牙快要坏了。”
　　谢锳回道：“我只加了一点花蜜，不是那么甜。”
　　淳哥儿扑过来，谢锳接住他的小手拉到塌上，淳哥儿便咯咯地笑着，左右手开弓，吃的花猫儿一样。
　　“王姐姐是不是想让你帮她求情？”昌河到底没忍住，开口小声问她。
　　谢锳啜了口热茶，“想来是这样。”
　　“你别去掺和，王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父皇在位时如此，皇兄御极后亦是如此，皇兄不喜欢王家，不然也不会毫不留情面，遣王姐姐去西凉。”
　　“嗯，我不会搭手的。”
　　“王姐姐是个可怜人，但是没法子，她自己选的路，便得自己走下去。她撑着一口气，王家便屹立不倒，她若是撑不住了，她的弟弟妹妹便也会任人欺负。
　　世家女的前程，有几个由得了自己。”
　　想到谢锳，昌河不禁感叹：“说来我很是佩服你，怎么从谢老大人和谢夫人的手中逃脱出来的。”
　　谢锳托腮看向支摘窗，慢慢回道：“或许你不相信，幼时我很羡慕阿兄阿姊被他们重用，因为在谢家，有用的孩子才会得到喜欢。
　　于他们而言，我是最没用的，所以才不用背负家族重担。”
　　昌河点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生来命好，不然也不会被皇兄这般喜欢。”
　　说到周瑄，谢锳蹙了蹙眉，端起茶盏喝光。
　　按照她为周瑄总结的规律，今日大概又要折腾，且他回来后，手段和技巧都变了，那张俊脸稍稍露出失望委屈，谢锳便觉得招架不住，每回都叫他得逞。
　　然下一次提醒自己要狠一点，没用，他歪在怀里可怜巴巴跟条小狗一般，若不应允，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恶事。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翌日他神清气爽，矜贵疏离，仿佛夜间闹着她不肯睡下的那个不是周瑄。
　　若不是皮肤上异样的痕迹，谢锳真以为自己在做荤梦。
　　从赵太妃处离开，天阴沉下来，谢锳走的极快，绕过拐角，看见站在原地不知等了多久的秀秀。
　　她不停搓手，跺脚，看见黑甲卫经过时，会乖乖避让站到高墙下。
　　秀秀比在登州见到那会儿丰腴了些，小脸圆润饱满，肤色看起来很健康。
　　“娘子！”看见谢锳时，她眼睛一亮，疾步跑了过来。
　　看得出她很高兴，也很局促，手指一直捏着衣摆，指腹泛白。
　　“对不起娘子，我顶了你的身份。”
　　两人来到偏殿，秀秀扑通一下跪倒，咬着唇为难的开口：“郎君将我认成了你，他以为我是他的妻子，我们两个，方才去见过他的恩师，他们还在交谈，我想同娘子都说清楚。”
　　“你站起来说话。”
　　“不，娘子让我说完。”
　　谢锳这才知道，当年他们离开登州，云彦去实地勘察地势之时，被一个浪卷到海里，脑袋磕到石头，后来被人救起，且请了大夫抓药。
　　秀秀日夜照顾，云彦醒来后，便拉着她的手唤“阿锳”。
　　那时秀秀有点喜欢云彦，故而将错就错，并未解释清楚，此后两人便如小夫妻般过起日子。
　　秀秀经营首饰行，云彦继续研究舆图，走访完登州，秀秀就跟随云彦离开，一路夫唱妇随，眼看着舆图将成，秀秀知道总有一日会回京，会遇到谢锳。
　　殿内的地龙烧的旺盛，很快将秀秀的脸烘烤通红，她仰起头，哀求道：“娘子，是我的错，但秀秀想求你，不要把真相告诉郎君。”
　　谢锳犹豫了下，拉着她的手将人扶起来：“那你自己的名字呢，便这么一直被他误会下去？”
　　“我不在乎，我喜欢郎君，他高兴我就高兴，不管他将我认成谁，我都甘愿如此。
　　娘子，郎君是个极好的人，我不想错过他。”
　　谢锳点头：“好，我答应你。”
　　秀秀眼眶湿热，一把抱住谢锳。
　　谢锳笑，拍了拍她后背说道：“云六郎人品醇厚，但你要记得，你是秀秀，终有一日，他嘴里唤的人会是你的名字。”
　　秀秀抹了把泪，喃喃道：“郎君什么都记得，这些年他叫我“阿锳”时，眉眼间的温柔我从未见到过，娘子，他这样好的人，你怎么舍得放弃。”
　　谢锳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云彦是个好夫郎。
　　如若他不姓云，也没有忠义伯爵府那一家子拖累，他们想必不会分开，但天底下没有如若，既过去了，便只能往前看。
　　临分别，谢锳嘱咐秀秀，莫要陷进伯爵府的漩涡，能分府别居，便不要住在一起，曹氏，云臻还有曹氏的庶姐孟姨父一家，都不是善茬。
　　秀秀抱住谢锳的腰，嗓音沙哑：“娘子，对不住你了。”
　　谢锳抚着她的鬓发，安慰道：“路是自己选的，日后别忘了初心，别横生抱怨，日子便是你待他好一些，他待你更好一些。
　　日久见人心，他总会知道你的好，别着急。”
　　“娘子，我不着急。”
　　秀秀小脸通红，羞涩的抬起眼眸，说道：“我不求他待我更好，即便他永远不知道我是秀秀，我也会一直待他好，娘子，喜欢一个人，不会计较这些。”
　　秀秀的话让谢锳思虑了许久，窗牖外的天黑透了，阴沉沉的云彩不断破开口子，雪越来越大。
　　她拄着胳膊，不多时便听到毡帘掀开，周瑄咳嗽了两声，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怕渡给谢锳，他在外头烤了半晌的炭火，待双手发热后，才进内殿。
　　“在画什么？”
　　周瑄凑过头，亲在她唇角，看到桌案上摆着一副山水图。
　　他想起承禄晌午时传的话，云六郎今日进宫拜访恩师魏巡。
　　如是想着，他眼底便涌上一抹幽暗，从后抱住谢锳，声音软和下来，“朕批了整日折子，头疼手疼，你都不问我一句。”
　　横在塌上，枕着谢锳的腿。
　　谢锳估算的没错，就是今日，周瑄又来了。
　　扯了帐子，谢锳紧紧揪住，而他便撩开裙角，手指慢慢伸开。
　　他似很有耐心一般，直将谢锳逗弄的没了脾气，虚虚窝在他胸口，他才得意的将人放在枕上，覆身上去。
　　翌日又是重复，他意气风发，任由宫人服侍穿戴，华服下是劲拔颀长的身段，每一寸肌肉恰到好处，宽肩窄腰，双臂展开犹如鹰隼一般。
　　而谢锳趴伏在绸被上，后脊是他留下的印记。
　　她咬着牙，抬手撩开帐子。
　　周瑄看来，目光中挟着餍足。
　　“昨夜将你累着了，便继续睡吧。”
　　谢锳瞪着他，没好气的开口：“王二姑娘找过我。”
　　周瑄手一挥，宫人们退了下去。
　　“她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却比我有担当。陛下当真要让她和小西凉王回去吗，其实不是非要有继母看管，本朝那两位大将军既然派遣入驻，定会辅佐好小西凉王。”
　　谢锳本不欲多管，可仍是觉得惋惜，便多了一嘴。
　　周瑄冷笑：“谢锳，你明明知道朕的答复，却还是不死心。”
　　“是我错了。”
　　谢锳闭上眼眸，羽毛般的亲吻落在额头，周瑄勾起一绺青丝，缠在手指上把玩，他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想的却是：口是心非。
　　年底宴席，周瑄正式让谢锳出现在朝臣视线中。
　　以皇后之礼设置坐席，享众人尊崇仰视。
　　秀秀跟在云彦身后，扯了扯他衣角，云彦回头略微躬了下身子。
　　“郎君，我与未来皇后冲了名字，待会儿在席上你不要唤我“阿锳”，好不好？”
　　云彦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好，那我叫你娘子。”
　　秀秀脸一红：“多谢郎君。”
　　云彦凑到她耳畔，说话时带着温热呼吸，扰的秀秀脸更红了。
　　“你跟紧我，什么都不用怕。”
　　落水后，云彦便只记得自己有个妻子唤作“阿锳”，其余相处的日常皆记不清，就算想起来，记忆中的脸也都是模糊不定的。
　　他感觉内疚，但“妻子”待他甚是体贴，从不抱怨，她的手很巧，能画出一幅幅精妙绝伦的佳作，两人独处一室时，便各自坐在案前，他画舆图，偶尔画山水鸟虫，她画各式各样的珠钗首饰，也会画冠。
　　妻子做的冠，深受贵眷喜欢。
　　云彦扭头，正好对上秀秀忐忑的眼神，他从桌下伸过去手，包裹住秀秀的小手。
　　秀秀便忽然心安起来。
　　谢锳进殿时看到了顾九章，几乎是一眼辨认出来。
　　在一众官员家眷之中，他单手拄着小案，斜斜歪在上头，跟没有骨头似的，穿了身极其喜庆的绯色对襟圆领袍，金丝银线勾勒出华美的图案，随动作起伏变幻出不同颜色。
　　他又生的极好看，面向阴柔不女态，桃花眼漫不经心一挑，暗戳戳发起牢骚。
　　今夜的圣人，活脱脱像只发情的孔雀。
　　一双眼睛盯着谢锳，似要生吞活咽，两人经过郎君面前时，圣人便要抖搂开繁复重叠的尾羽，像对方展示自己的强悍。
　　顾九章啜了口酒，心笑：幼稚。


第88章 过来◎
　　麟德殿
　　觥筹交错间, 管弦声起，众臣推杯换盏，更有兴致高昂者，踏着鼓点做舞, 欢声笑语同布置喜庆的大殿融为一体, 比之往年，今岁的宫宴异常热闹。
　　方感叹圣人幼稚的顾九章, 正了身子, 将锃亮的墨发抿了抿，抬手搭在冠上玉簪, 冲着清澈的茶水端详了少顷，复又理好衣领, 用垂挂的玉佩压好锦袍。
　　环顾四周, 席上无人可比。
　　顾九章嘴角抽了下, 抿茶时更是做出高雅端庄的姿态。
　　远处的平宁郡主瞥到, 不耐烦的翻了记白眼，招手唤来婢女, 耳语一番。
　　顾九章心神荡漾之际，冷不丁被平宁郡主的近婢提醒，登时索然无味, 身子一斜，自暴自弃的喝了盏浊酒。
　　婢女在他身后站着，见状小声说道：“郡主娘娘吩咐, 郎君今夜不可多饮，不可多说, 不可莫名离席, 不可直视不该直视之人。”
　　捏着瓷盏的手微微收紧, 顾九章托腮眨了眨眼：“姊姊说的是哪个？”
　　婢女咽了咽唾沫，目光瞟向圣人下手位的谢娘子，使了个眼色。
　　顾九章笑，桃花眼沁出淡淡的水光。
　　“郡主娘娘还说了，郎君的骨头刚长好，凡事掂量着来，断不可意气用事。”
　　顾九章不搭理，那婢女犹有话说，附耳于上，嗓音低低。
　　“娘娘说，郎君便死了心吧，样貌学问，身手才能，您都不如圣人，就别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了。”
　　瓷盏啪嗒落到案上，顾九章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磨着后槽牙笑：“姊姊，你说别的也就罢了，九爷我这张脸，哪里差了。”
　　婢女弯唇轻笑，却不言语。
　　顾九章生了好一通闷气，如此后腰跟着疼起来，他站起身，出门溜达，而身后随之跟来的，是平宁郡主那位忠心耿耿的近婢，走一步，她也走一步，不近不远跟着。
　　顾九章甩开步子，走的飞快，那人也急急跟上前，不忘提醒他注意身子。
　　偏生那般巧，抬头就看见云六郎。
　　一别许久，云六郎风骨更胜从前，不似初见消瘦，整个人修长儒雅，清隽斯文，看见他的第一眼，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顾九章挺直了腰背，冷风吹起他绯色圆领袍尾，腰间挂的香囊与玉坠纠缠在一起，令他纳闷的是，云六郎牵着一个圆脸姑娘，举手投足间体贴备至，两人走过拱桥，与顾九章擦身而过。
　　顾九章好奇的捏着下颌，后脊靠在桥栏上，倾着身子目光追寻。
　　沉静林和薛娘子打假山处走来，碰上云彦亦是僵了表情。
　　顾九章看的真切，薛娘子的眼睛时不时扫到云六郎牵着的人身上，似乎也心存疑虑，然他们很快一同入席，淹没在麟德殿的喧闹繁华之中。
　　“你叫什么？”薛娘子倒吸了口气，下意识看向沉静林。
　　沉静林抚着她的手，显然同样吃惊。
　　秀秀心里一颤，咬到舌尖。
　　云彦抓起她的手拍了拍，笑道：“阿锳，你不必紧张，这位是我同窗好友沉静林沈大人，这位是他的薛娘子。”
　　“阿锳？”
　　薛娘子指甲掐到沉静林的肉，疼的他嘶了声。
　　秀秀心虚的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此番回京，一来是述职，二来是回忠义伯爵府，与忠义伯和曹氏商量婚期，依秀秀想法，本是不想办仪式的，但云彦怕她受委屈，便想着只在族里通知各家长辈亲戚，聚在一起做个席面便好。
　　她最担心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她知道自己不是谢锳，而又顶着谢锳的身份陪在云彦身边，她羞耻的埋着头，指尖攥的发白。
　　云彦低下身来，关切的揽住她肩膀，笑道：“往后熟络了，你便知道他们是何等好相与的。”
　　沉静林打圆场，给薛娘子递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对了，年初三是我家小郎君的生辰，你们夫妻二人一定要到场，邀帖便不再下了，礼物还是要准备的。”
　　他哈哈一笑，云彦作揖道：“自然。”
　　入席后，云彦摸到秀秀冰凉的手，不由探身上前，“娘子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秀秀摇头：“今日能不能早些离开。”
　　云彦疑惑。
　　“冯娘子的冠还有五日便要交货，我怕弄不完，遂早点回去早点赶工。”
　　她说了谎，实则那冠只剩下边角需要细致处理，若聚精会神去做，顶多半日光景，可她总是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她抓着云彦的手，就像小偷抓着别人的东西。
　　不踏实。
　　“好，等聆听圣人圣言后，咱们便回去。”
　　他攥了攥秀秀的手，秀秀弯唇笑起来，恬淡的面容纯真灿烂，两人的恩爱模样，落在有心人眼中。
　　周瑄瞟向谢锳，她正与昌河闲聊，淳哥儿是个不懂事儿的，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一会儿搂着脖子，一会亲亲脸蛋，不知男女设防。
　　他暗暗哼了声，看过去的眼神愈发幽暗。
　　令他诧异的是云彦，而他身边那个女子，仿佛有些眼熟，他一时间想不起在哪见过。
　　都是过客。
　　周瑄嘴角一勾，心情莫名的舒畅。
　　忽然，目光对上斜歪在案几上的绯色人影，顾九章的桃花眼，抬起来便勾魂一般，给他斟酒的宫婢已经偷看了数眼，小脸红的快要煮熟了。
　　他拧起眉头，快速转向谢锳，发现谢锳华服的颜色，花样与顾九章的很是相似，就像出自同一个师傅的手，而两人远远瞧着，极其登对。
　　更气人的是，谢锳那套华服，是他周瑄亲手量，亲自嘱托尚衣局缝制出来的。
　　承禄弯下腰，周瑄低声吩咐：“找套绣山河日月的大红锦衣，稍后朕去更换。”
　　承禄忙道：“陛下不是不喜红色吗？”
　　周瑄的衣裳，大都是寡淡的纯色，或漆黑或雪白，或雅青，他极少穿的鲜艳，最过分的便是床榻间，那绯色如火的帷帐，除此之外，他当真算的上简约。
　　“去找，务必要快。”
　　“是。”
　　承禄将要去吩咐，周瑄叫住他。
　　“靠近些。”
　　承禄几乎跪立下去，周瑄挡了唇，眼神飘忽在顾九章身上。
　　约莫一炷香光景，便有宫婢端着酒水来到顾九章面前，斟酒的时候，手抖，撒了他一身。
　　宫婢大惊失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股就找不以为然，抽出绢帕信手擦了擦，“去吧，无妨。”
　　宫婢千恩万谢，逃命般离开。
　　然少顷后，又有一宫婢端来葵口碗，里头盛着滚烫的粳米羹，快要靠近时，被绊了下踉跄着扑在顾九章怀里。
　　那米羹洒得到处都是，顾九章跳起来。
　　滚烫的粥将他衣领，前襟袍尾全都湿透，得亏冬日衣裳穿的厚实，消减了热度，饶是如此，他还是躬身扯着衣裳，避免这灼热伤人。
　　“还不退下，找得力的宫婢过来，为顾大人清理身体。”承禄肃声斥道。
　　转头又笑盈盈的冲着顾九章说道：“大人，虽我来换件衣裳吧。”
　　顾九章不欲多想，但是回来后看见圣人穿上正红绣仙鹤日月纹锦服，与下手位的谢锳挨在一起，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花孔雀，嫉妒自己呢。
　　他撇了撇嘴，压下心头憋闷。
　　花孔雀就是恼怒自己比他更俊，更招女娘子喜欢。
　　薛娘子与谢锳闲聊的时候，提了句年初三孩子生辰，谢锳便说会亲手绣个小肚兜，届时去沈家讨杯酒喝。
　　薛娘子抬起眉，小声道：“六郎也去。”
　　谢锳愣了下，随即改口：“那我托人送去。”
　　“我瞧着六郎不对劲儿，他是不是病了，他还喊那女子叫阿锳，我想他不会认错人被骗了吧。”薛娘子终是忍不住，也不想谢锳被蒙在鼓里。
　　谢锳剥了颗蜜桔，“不会，你也不用介意，如今他过得安好又快活，何必在乎真假。”
　　薛娘子便知道，谢锳早就知晓其中缘由。
　　她适可而止，并未打破砂锅。
　　“还有件事，你可能会吃惊。”薛娘子神秘兮兮的环顾四下，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谢锳蹙眉：“何事？”
　　“吕骞要娶新妇了。”
　　谢锳嗯了声，吕骞与云臻和离数载，便是娶新妇也在清理当中。
　　“对方是谁你怕是万万都想不到。”
　　“我认得？”
　　薛娘子点了点头：“何止是认得。”
　　她这么说，成功勾起了谢锳的好奇。
　　“忠义伯爵府的小娘子，云恬。”
　　“怎么会是她？！”谢锳当真想不到，怎么可能会是云恬。
　　且不说吕骞是云恬的前姐夫，单是两人年岁便差了许多，云恬年十八，而吕骞已经二十有九，十一岁的鸿沟，怎么就撮合到一起了。
　　薛娘子感叹：“我也不知为何，但事情就是这样，两人婚礼定在上元节，办的匆忙，你不知你那前婆母，仿佛干巴巴的作物，浇了点水，恢复生机了。
　　那日我路过脂粉铺子，看见她和云臻在里头挑东西，里里外外挑了好多，都是名贵稀少的脂粉。
　　云四娘不是善茬，我可听见她骂骂咧咧连自己妹妹都不放过。”
　　可想而知，曾经的夫郎被抛弃后，非但没有倒台，反而活成朝堂炙手可热的人臣，纵使他和离过，京中想嫁他的小娘子如过江之鲤，云臻看着她们跃跃欲试都不成功，心里头很是快意。
　　但，如今吕骞要娶的人，是云恬，云臻怎会善罢甘休。
　　酒足饭饱，众人相继来到麟德殿前头的空旷场地，已有宫人安排好天灯以及纸笔，打眼望去，灯火通明的殿门前，天灯如密匝的雨点子，排列的满满当当。
　　周瑄走在前，谢锳跟在后头，忽觉面前一暗，却是他停了脚步，朝她伸出手来。
　　入目所及，是正红锦衣下，俊侬妖冶的脸，不同于往日的沉肃，被如此鲜明亮丽的衣裳衬托，他的眉眼宛若染上一丝邪气，只消望着他，便能溺死在那无止境的注视中。
　　“谢锳，过来。”
　　他的掌腹温热，包裹住谢锳的冰凉。
　　被环在怀中后，谢锳觉得自己身处在烈火当中，明明天冷得厉害，他浑身山下却像是烧起来一样，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裳渡到谢锳身上。
　　两人拽着天灯边缘，周瑄提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笔走银蛇，遒劲有力。
　　“仆与谢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谢锳愣了下，这不是当初云彦写给自己的求子信？
　　周瑄自然知道，于是便好整以暇的等着她回应。
　　“来，好生想想要写什么？”他把笔塞到谢锳手中，下颌抵着她肩膀，催促道：“快些写，等会儿都要烧没了。”
　　谢锳忍不住想笑，捏紧笔杆往天灯上写下：“妾愿郎君心胸似海，举目向前。”
　　写完，若有所思的回望过去。
　　果真见那人阴恻恻的瞪着自己。
　　“就这些？”
　　“嗯。”
　　谢锳莞尔，指尖捏住边缘，抬头看向陆续放出的天灯，忙道：“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放手。”
　　“一”
　　“二”
　　“三”
　　她松了手，但见天灯晃了下，倾斜着框架眼看就要烧起来。
　　周瑄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抬了下颌，“再写点。”
　　毕竟是新岁祈福，又是为着他们两人，他不信鬼神，此时也有相信的冲动。
　　或许是在特定的时间，地点，与特定的人，生出独一无二的情愫。
　　他巴望着，像小孩要糖一样等着谢锳。
　　谢锳只得又添了几个字。
　　“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周瑄满意的扯开嘴角，努了下嘴，“一起放。”
　　天灯摇摇晃晃飞上半空，在点点星光的映衬下，很快与其他飞起的天灯融为一体，分不出哪个才是他们放出去的希望。
　　“谢锳，其实朕想要的，是你的全部，一生一世远远不够，朕要永生永世。”
　　唇落下来，亲吻谢锳的眉心，眼皮，睫毛颤了下，天空传来鸣响。
　　紧接着恍若白昼般的明亮，陆续绽放开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烟火，将那湛蓝色夜空染成流光溢彩，绚烂斑斓。
　　他的唇，一点点亲到谢锳的嘴角，双手环过细腰，随后将人紧紧拥住。
　　顾九章倚靠在冰凉的石雕像上，穿过重重人群，他看见谢锳微仰着头，被圣人抱进怀中。
　　顾九章举起手来，看着左手空落落的小指，笑了笑，转身往宫门走去。
　　他向来是喜欢骑马的，但脊柱受伤之后，便再也没有骑过。
　　平宁郡主的马车在宫门处等着他，见他走近，小厮忙放下脚蹬，伸手撩开车帷。
　　“九爷，您可算出来了，娘娘等了你半个时辰，车内的炭火都快没了。”
　　顾九章看着地上的脚蹬，越过去，纵身跳上车辕。
　　平宁郡主还没叫出声来，他便觉得后脊一阵疼痛，脸上抽搐着，神经都在打颤。
　　真特么疼死了。
　　昌河公主虽在宫中，却依旧耳聪目明，比如说云家嫁女，吕骞娶妻，个中腌臜她是理得清清楚楚。
　　淳哥儿被宫婢带下去，昌河说的口干舌燥，抓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大碗，接着眉飞色舞说道。
　　“总之就是个偷鸡不成蚀把米，云四娘打的主意好，但老天不成全她的下作，偏又凑巧，云恬误打误撞遇到吕骞，两人都被下了药，那种情形，便是大罗神仙都忍不住。
　　他们快活了整夜，翌日云四娘安排好的人过去时，才发现床榻上根本不是云四娘，而是她的妹妹云恬。
　　造化弄人，我还是那句话，恶有恶报，这般不入流恶心的手段，亏她想得出来，结果呢，她那妹妹我看是命好的，那小姑娘又乖又单纯，兔子一样不争不抢，到头来好事砸到身上，多少人羡慕到眼红。”
　　谢锳才知道，云恬与吕骞成婚，竟是这般缘由。
　　“嫂嫂，你会过去吗？”
　　昌河吃着樱桃毕罗，又将剥好的橘瓣一同塞下，鼓鼓囊囊孩子似的。
　　“不去。”
　　“伯爵府可算扬眉吐气了，你不知曹氏的脸色有多喜庆，比过年还好看呢。”昌河夸张的模仿，笑道：“云六郎仿佛也要办婚宴，只是并不张扬，日子定在上元节后，原先是想早点定完，早点离京游历，但碰上云恬与吕骞大婚，他们便将日子往后调了调。
　　曹氏不太喜欢这个儿媳，云四娘也是，瞧那小娘子怪精神的，但搅进云家这趟浑水里，保不齐要受委屈。
　　云六郎，他性子太软，镇日就知道写写写，画画画，魏尚书喜欢他，我可不喜欢，不能为自己娘子出头争气的男人，算不得好人。”
　　想到自己，昌河便有些咬牙切齿。
　　“自然，瞒着娘子做阴诡丑事的更不是好人，死有余辜！”
　　刑部的判罚将将下发，汝安侯府判的不轻，汝安侯和世子曾嘉和被判斩首，定在二月初，没几日好活的了。
　　圣人天恩浩荡，自打除夕夜后，又连办七日马球赛。
　　坊间都道，圣人要立皇后，心情愉悦，万民同乐，连开岁后的税收也都减了一成，他们自然津津乐道，巴不得圣人日日娶妻。
　　适逢天气晴朗，日光柔和，谢锳带白露和寒露前去观赛。
　　她梳着单髻，换了身窄袖收腰对襟襦袄，绑上攀膊，骑着枣红色骏马晃晃悠悠来到场边，风吹着青丝，将那白皙的脸蛋露出。
　　此时场地上是双人赛，薛娘子和沉静林正处于上风，对打的一方则是户部侍郎夫妇二人，谢锳在旁为其助阵呐喊，待一刻钟后，比赛结束，薛娘子如愿捧回一对虎头鞋。
　　她兴高采烈勒紧了缰绳，展示给谢锳看。
　　绣工精美，虎头活灵活现，可爱极了。
　　谢锳笑，“咱们好久没打了，等会儿我定要与你痛快打一场。”
　　“好啊，你等我喘口气。”
　　两人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从旁侍候的小厮。
　　周瑄与鸿胪寺卿忙朝务，本该休沐的日子，他接连召见了刑部、户部多名朝臣，仿佛有忙不完的事，天不亮便去紫宸殿批阅各州县呈上来的奏疏，而后天黑的没一丝光亮，又精神抖擞回到清思殿，夜间，更是如狼似虎。
　　他精力委实旺盛。
　　谢锳揉着手臂放松，目光追随场上的骏马，忽听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叱骂。
　　她与薛娘子齐齐转身望去。
　　穿着粉色衣裙的云恬脸涨得通红，快要哭出来一般，她捏着帕子，脑袋快要钻进土里，又羞又臊。
　　而云臻正颐指气使的掐着腰，面目狰狞，口舌伶俐。
　　虽已经压低声音，可还是传到她们耳中。
　　“当真指使不动你了，也是，如今你可是吕大人的未婚妻，等大婚礼成，就是众官眷攀附结交的对象，到时自然有大把阿谀奉承，拍你马屁的人。你现下便甩脸子，是瞧不上你阿姊了，还是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不甘心。
　　云恬抽噎着，不敢哭出声来。
　　云臻愈发恼怒，尤其想到功败垂成，毁在云恬这么个小丫头身上，否则今日嫁给吕骞的，只能是她。
　　他们到底夫妻一场，何况那些年里，吕骞对她唯命是从，她相信吕骞会心软，会重新接纳她。
　　可是，全被云恬毁了。
　　气不一出来，她眼珠子瞪的滚圆：“你哭给谁看，你哭便是你委屈，做错事的人，总有脸活着，你占了旁人的福分，迟早要遭反噬的。”
　　薛娘子咋舌，拉住谢锳的手臂摇头：“你可别去插手，他们自家的事，自家去处置。”
　　谢锳明白，便与薛娘子转身继续看马球赛。
　　又是一轮马球，两人收拾好装束，接过球杖后翻身上马。
　　薛娘子笑道：“我可不会让你。”
　　谢锳回她：“你尽管放马过来！”
　　马蹄哒哒，两人争先朝着前方马球奔跑而去，冷冽的风，吹打在身上，却不觉得冷，天高云淡，心情随之变得愉快放松。
　　谢锳跑了会儿便满身是汗，自己许久不曾剧烈运动，乍一上马便见端倪，虽还记得技巧谋略，可体力跟不上，总在关键时候被凌空抄断。
　　自然是输了，但心情甚好。
　　她们骑着马从场外侧踱步回来。
　　云恬乖乖站在前面柳树下，似乎在等人。
　　薛娘子小声道：“你要分得清轻重哈。”
　　谢锳点头：“我知道的。”
　　听见马蹄声，云恬抬起头来，看见谢锳的时候，眼眶里立时徐曼泪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谢锳心里刀绞似的。
　　在伯爵府的三年里，她对云恬就像对待妹妹一样，她很喜欢云恬的安稳沉静，云恬与云臻不同，她有自己的喜好，且能专注钻研。
　　譬如她精湛的绣活，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积累，甚至比有的女官绣的还要好。
　　谢锳下马，薛娘子不打扰她们说话，先行去了落满帷帐的亭榭中。
　　云恬跟着谢锳，来到僻静的水池边。
　　谢锳还没开口，她便揪住裙摆跪下来。


第89章 适合与喜欢◎
　　远处有白露和寒露盯梢, 此地僻静无人，云恬的泪珠成串往下掉，谢锳叹了声，去扶她起来。
　　“嫂嫂, 我想同你说说话。”
　　云恬红着眼睛满是委屈, 小孩子一样抽噎着。
　　她身上穿的是浅粉色绣芙蓉披风，不是时兴的样式, 面料也很寻常, 与方才云臻所穿的泥金牡丹大氅不同，云恬身上这件, 洗的半旧，仔细来说, 已经算不上厚实暖和了。
　　她搓了搓眼睛, 鼻尖不知是冻得还是哭的, 红通通的, 手里头攥着的帕子早就塌透，谢锳拿出自己的, 摁在她眼角。
　　云恬忽然止不住了，扑在谢锳怀里大哭起来。
　　断断续续的讲述，与谢锳猜测大致无二。
　　云臻本想设计重温旧好, 偏被云恬碰上，翌日的抓奸更是精彩，云臻早早找好的一群人, 大眼瞪小眼，全都看清榻上躺的是谁。
　　而后还没吱声, 云臻提着裙子跑来, 看见吕骞身边人, 登时气的火冒三丈，脱口就是腌臜不堪的辱骂。
　　兴许是因为计谋失策，懊恼气愤，她竟忘了谁才是始作俑者。
　　吕骞不做声，扯过衾被将云恬包好。
　　这一举动大大刺激了云臻，疯狂的将屋内桌椅推倒，物件也被砸的七零八乱，她不能将气撒到吕骞头上，便指着云恬骂骂咧咧，犹如断了她生路一般，什么难听的话都吐了出来。
　　若非吕骞在场护着，恐云臻会对云恬大打出手。
　　当时的场面，可谓叫人看足了笑话。
　　然好戏不过刚刚上演，回府后，得知起因的曹氏非但没有责怪云臻，竟暗地里窃喜高兴，直道柳暗花明，自然这话是避着云臻去讲的。
　　他们来不及伤感云恬的失贞，甚至连安慰都敷衍了事，表面劝解的话后，是藏不住的满足，因为他们太了解吕骞的为人。
　　忠诚恭敬，充满责任感。
　　在这种情况下，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娶了云恬。
　　不出曹氏所料，晌午过后，吕骞便着媒人上门，送上庚帖聘礼，求娶云恬为妻。
　　曹氏根本没有同云恬商量，自行做了决定。
　　云臻知道后，当场闹了起来，拿聘礼泄愤，又跑到兰苑指桑骂槐。
　　云恬藏在被褥里哭，曹氏让她忍忍，捱几句骂，权且少不了肉，便让云臻出完气，后头的事都是享福。
　　她认为，云恬嫁给吕骞，是天上砸下来的好事。
　　虽没有四娘和吕骞的破镜重圆，但能将云恬嫁过去，于忠义伯爵府来说，亦是峰回路转，雪中送炭。
　　他们全都做了主，没人管云亭心里怎么想。
　　左右夹击下，云恬快被逼的透不过气。
　　今日的马球会，是吕骞给的邀帖，她不想来的，但云臻非要过来，怕人说闲话，非得拖着云恬一起。
　　眼下云臻又去贵女圈攀谈，许是憋闷久了，说起话来截不住，兴起后也不再搭理云恬。
　　“嫂嫂，我心里乱成一团，想找人说话也找不到。阿娘不停地劝我消停，阿姊骂我不知廉耻，阿耶是会和稀泥的，怕我寻他，特意躲着不见。
　　方才看见你，我便有点忍不住，嫂嫂，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柔柔，干净的眼睛里满是泪花，帕子又湿透了，谢锳抬起衣袖帮她拭干水痕。
　　“先别哭，也别再喊我嫂嫂，往后你叫我阿姊。”
　　谢锳拍拍她的后背，令她直起身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好了答我。”
　　云恬懵懂的点点头。
　　“可有心上人了？”
　　云恬脸一红，摇头道：“没有，我镇日只知女红，从未想过这些。”
　　谢锳跟着点头，又问：“对于日后的亲事，你可有过想法？”
　　“我..没有，我听阿耶阿娘的，他们叫我嫁谁，我便嫁谁。”
　　“那你现在想想，自己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我和姐夫...”
　　谢锳打断她：“别管其他的，有些事你太计较便是置自己于死地，要爱惜自己，别人才会爱惜你，别因为什么迫不得已勉强终身，强行绑在一起的感情只会变成折磨。
　　你只管想，想好了告诉我。”
　　云恬瞪圆眼睛认真想了想，缓缓说道：“要脾气好的。”
　　她又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了，便舔了舔唇：“没了，就只脾气好便行。”
　　谢锳刮她鼻子，笑道：“你这样的姑娘，特别招人疼。”
　　云恬赧然。
　　“既如此，那我再来问你，在你印象中，吕骞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姐夫他人品贵重，温和可亲，阿姊那般凶神恶煞，他们成婚后的几年里，姐夫也没跟她红过脸，可见姐夫是好的。”
　　“那你喜欢他吗？”
　　“我没想过。”云恬脸更红了，火烧火燎的发烫，“我就是把他当姐夫看待，从没想着他还是个男人。”
　　“我再问你，此事之后你在伯爵府处境，若不嫁给吕骞，你可有好的想法，或者换句话说，你可能违背你阿娘心意，坦然且无所顾忌的生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谢锳问的直接，也正是云恬最担心的。
　　她瘪了瘪嘴，“我不能，我吵不过他们，胆子也小，每日跟做贼一样躲着，都不敢出门透气。”
　　“若你嫁给吕骞，你以为生活是会好一点还是坏一点？”
　　“会好吧。”
　　谢锳了解吕骞为人，他重情义，有担当，既然向云恬提亲，便是做好接纳她的准备。
　　接纳云恬，同时避免受伯爵府摆布，吕骞一定能处置的妥帖。
　　“怎么个好法。”
　　谢锳见她此时少了伤感，开始思索，不由松了口气。
　　“我也说不明白，但我觉得如果我想专心绣花，他会允许，如果有人骂我，他会挡在我前头。”
　　“你不愿意的事，他可会勉强你？”谢锳笑，她没注意到，此时不远处的树干后，站了个面容阴沉的男人。
　　恰好，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勉强。
　　云恬摇头：“他不会的，他人很好。”
　　“那你愿意嫁给他吗？”
　　突然的发问，令云恬目瞪口呆，许久，她迟缓的点了下头，犹疑道：“可能会愿意。”
　　“为什么？”谢锳追问。
　　云恬慢慢捋清头绪，犹如拨开云雾忽然明朗：“大概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可以保护我，给我更加安稳的生活。
　　我不喜欢纷争，不喜欢交际，他也不在乎我会不会，之前他待阿姊便是如此，如果他跟以前一样，我想，我可以接受。”
　　谢锳摸着她脑袋，柔声说道：“我不是逼你做选择，而是在事情发生的前提下引导你梳理繁杂，找出接下来更适合自己走的路。
　　人总要往前看，若总沉浸在无用的情绪中，只会更加难受。
　　在一起的人不一定非是喜欢，适合也是不错的理由，你喜静，他擅长大包大揽，想来嫁过去是不会受累的。”
　　承禄默默噤声，连呼吸都屏住。
　　周瑄冷眼看着，忽然发出轻笑。
　　“承禄，你说，她这话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
　　承禄躬下身，道：“谢娘子是在劝慰那小娘子，陛下莫要往自己身上牵扯。陛下不妨想想，七王爷谋逆之时，谢娘子为了陛下如何决绝，老奴现在回想起来，都深感震惊。”
　　言外之意，这都不算喜欢，那还有什么才能证明。
　　周瑄乜了眼，神色淡淡。
　　“她也为云六郎死过。”
　　捉摸不透的感觉再度涌来，他攥着拳，不管何时何地，他永远无法掌控谢锳的心里。
　　就像他不知道她说喜欢后，又有多久会翻脸离开。
　　承禄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叹了声，装哑巴。
　　周瑄转过身，鼓起的氅衣打在树干，风起了，他扫了眼那人，吩咐：“叫人给她送个手炉，要快。”
　　“陛下不见谢娘子了？”
　　忙完朝务骑马赶来，一路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究竟是怎么了，承禄弄不明白。
　　谢娘子那番话，他觉得很正常，可陛下的脸色，竟是异常难看。
　　“嫂...阿姊，你不喜欢兄长了吗？”云恬一直以为谢锳和云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成婚三年，兄长越来越爱笑，甜言蜜语有时当众不避讳，如此恩爱的两人，她断想不到会闹成今日的局面。
　　“不喜欢了。”谢锳望着远处的天，雪白的云荡在半空，湛蓝色如水洗一般。
　　“兄长带回来新嫂嫂，阿娘阿姊都不满意，他们没有回府住，阿姊说，迟早要给他搅黄。”
　　秀秀是商女身份，与伯爵府门第相差甚远，曹氏和云臻的敌意可想而知。
　　“阿姊，兄长把新嫂嫂当成你了，连我都看的出来，新嫂嫂人很善良，但是，谎言终究是谎言，若揭破那日，她该如何自处。”
　　谢锳没有答她。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秀秀也不例外。
　　两人前后脚回到马球场，谢锳和薛娘子重新开了一局，还没下场，看见顾九章甩着香囊吊儿郎当地走进来。
　　他那样的人，走哪都是焦点，是以刚出现，席上一众女眷便开始春心大动，议论声起。
　　换的衣裳寡淡，素白圆领襕衫，点缀很是简约朴素，但这压不住顾九章的美/色，反倒将那张脸衬的更加干净清透。
　　“九爷，来打球！”
　　远处两个深蓝色锦袍男子骑着马噔噔而来，近前时弯下腰，眉开眼笑道：“九爷，你老在家里捂着，细皮嫩肉比小娘子还矜贵，啧啧，你看你的皮，润的能掐出水来。
　　顾九章拍了下马屁股，那马扬起蹄子，不待这人坐直便一溜烟窜了出去。
　　“九爷，来啊，都多久没上马了。”
　　都是先前在一块儿胡闹的纨绔，没有恶意，但言行举止都不妥当。
　　谢锳蹙起眉，顾九章不经意往后瞟来眼神，看见她时愣了神，随即咧嘴附上一笑，转头，便踩着马镫往上爬。
　　谢锳忙快步上前，顾九章素日走路看不大出来，此时揪着缰绳脚踩马镫，废了好大力气仍没有攀爬上去，额头一股脑的汗，也不敢再回身看谢锳，手心发滑，腰上提不起劲儿，他越着急，越适得其反。
　　累的两眼昏花，还像个龟壳一般罩在马身左侧。
　　“下来。”
　　谢锳站在对面，凛了眉严肃说道。
　　顾九章浑身一僵，望见看热闹的纨绔，别有用心的朝他咋舌。
　　他又咬着牙扯着马鬃，骏马嘶鸣着抬起前蹄，而顾九章悬在半空被带的猛一踉跄。
　　摔下来时，谢锳一把揪住他的衣裳，顾九章没摔倒，却扥的她站立不稳，两人皆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因为谢锳的搭手，泄了力，故而没有伤到。
　　顾九章松开握她腰的手，很快坐起来，拍拍掌心笑道：“怎么了，还管起爷骑马打球了？”
　　那俩纨绔哈哈大笑。
　　谢锳颇为生气，指着那马一字一句说道：“得亏是皇家御马，得师傅训诫过，若是寻常的马匹，被你如此攀爬，早就将你狠狠甩下踩在蹄子下头。”
　　顾九章歪着身子，一手牵起缰绳，一手摸着马后臀，似不以为意。
　　“九爷我六岁就会骑马，打马游街哪个不知我技艺高超，爷管他是御马还是寻常大马，只要在爷手中，就是乖马。”
　　说着，又想往上使劲。
　　谢锳一把抽出他手中的缰绳，递给马场小厮，小厮很快牵着马去往后院，那两个纨绔讪讪笑了下，各自道了声“先走一步”，便在谢锳要吃人的眼神中，灰溜溜的逃了。
　　“九章，你现在的身子，跟以前不一样，轻易不好再受伤。”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哪有那么金贵。”
　　“你若是清楚，跑来骑马作甚！”谢锳每每想起他挡刀那一幕，便觉得很是自责，他是为救自己才被人砍到脊柱，能站起来走路已经烧高香了，若保养不当，极容易再度倒下。
　　那时若想医治，可谓难上加难。
　　谢锳情绪激动，言辞颇为严厉。
　　顾九章摸着后脑勺，咧开唇角慢悠悠说道：“爷就想骑骑马，也不乱跑，不成吗？”
　　“不成。”
　　谢锳直接回绝。
　　有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顾九章忍了忍，终是嬉皮笑脸点头：“好，我可不敢开罪皇后娘娘。”
　　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完便双手背在身后，轻浮浪荡的走向西边，日头的光晖在他身上洒下薄薄的雾，拢成一团柔软。
　　他脚步轻快，然不知为何，谢锳却觉得他此时的脸，应是板着且难受的。
　　顾九章走出去很远，拐角后才靠在墙上，阖眸轻笑。
　　莺莺，爷真是犯贱。
　　被你教训了，竟还觉得兴奋。
　　他抬手，抚在唇上，似回味一般。
　　少顷，提步离开。
　　谢锳回到清思殿，周瑄已经躺下了。
　　罩纱内的灯烛摇曳跳动，淡淡的沉水香，自悬挂的铜制雕金狻猊香炉中散出。
　　谢锳褪去氅衣，蹑手蹑脚坐到妆奁前，刚要拆解发鬓，冷不丁听身后那人幽幽开口。
　　“谢锳，朕适合你吗？”


第90章 折腾◎
　　殿门外, 承禄揩了揩汗，将耳朵贴在雕花门上。
　　白露和寒露垫着脚，纳闷的小声问道：“中贵人，您这是作甚？”
　　承禄手指抵在唇上, 使了个眼色, 三人走远些，来到外殿博古架前。
　　“谢娘子怎么跟云家小娘子在一块儿说话了？”
　　两人一愣, 忙解释：“云家小娘子认咱们娘子做阿姊, 她们关系好与云家没有关系，只是娘子心疼云小娘子, 并不是为了云家郎君。”
　　承禄叹气：“你们说的话我理解，但重点在于, 陛下怎么想。”
　　“陛下他能怎么想呢？”白露睁圆了眼睛, 往门口看去, “陛下不会怀疑我们娘子吧。”
　　说罢, 两人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小碎步跑到门口, 齐刷刷贴上耳朵。
　　殿内很静，听不到一丝响动。
　　谢锳摘耳铛的手停在半空，回过头, 蹙眉与之对望。
　　周瑄侧撑着身子，一手撩着腰间鸦青色带子，一手摩挲绣云纹金线, 似笑非笑。
　　“陛下是想说什么。”
　　谢锳回他一笑，放下手搭在案上, 既不拆解发鬓, 又没有宽衣解带的意思, 明亮的眼眸盛着调侃，粉唇微张，啜了口茶，虚虚托起腮颊。
　　“你不该过问云家的事。”
　　“这不算过问。”
　　“那算什么？”
　　气氛仿佛尖锐起来。
　　谢锳不再回他话，兀自坐了少顷，转头继续收拾自己，她也不生气，只慢条斯理将珠钗放回首饰匣中，取出檀木嵌红玉梳子，将青丝梳理顺滑，复又搓上桂花油，起身，径直走到屏风隔开的软塌上，掀开绸被，钻了进去。
　　周瑄倏地坐起来，盘腿挺直上身，目光幽幽往蜀锦宽屏后瞅。
　　什么都看不清，绣着团龙祥云的锦面，投不出丁点影子。
　　他胸腔起伏了几许，像是火苗窜到心口，又热又闷。
　　不多时，竟听见榻上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耳力极佳，隔着这般远，听得一清二楚。
　　谢锳许久没有骑过马，今日又与薛娘子打了三场马球赛，浑身酸涩疲惫，本想听会儿动静，但一挨着绸被软枕，瞌睡便来了。
　　她很快昏沉过去。
　　直到有酥麻的感觉从脸颊传来，像虫子爬过，她想拂开，手腕被抓住。
　　意识陡然清醒。
　　她睡了不过一刻钟，然醒来好似睡了几个时辰那么久。
　　睁开眼，对上周瑄轻笑的脸。
　　“你还没回答朕的话，不是过问，又是什么？”
　　谢锳打了个哈欠，“我不能拥有正常说话交流的权利了吗？”
　　周瑄眼底晦暗，闻言扯了扯嘴角：“你可以有。”
　　“我和认识且喜欢的小娘子说话，便是过问她家中事吗？”
　　“不一样，这位小娘子的身份，与旁人不同。”
　　谢锳抬手落在额上，虚虚软软的躺着。
　　“你为何总要揪着旧事不放。”
　　“朕没有。”
　　周瑄回答的坦然，撩起她发丝缠到手指，“朕是不想让你再度与云家与云六郎扯上关系，朕不是小气。”
　　谢锳忍不住笑：“云恬遇到难处，家里人不理解，且排挤她，我宽慰了两句而已。”
　　周瑄挨着她斜躺下：“那也不许，总之朕不许你跟姓云的接触。”
　　“你好生霸道。”
　　谢锳从他手中抽出发丝，转过身，背对着他。
　　周瑄缠上来。
　　谢锳不悦道：“你我各自安静下来，好好想想，究竟有没有必要为了此事吵架。”
　　“朕没有想跟你吵架，朕是在跟你讲道理。”
　　“讲道理便是限制我的言行，监视且干涉我的决定？我说过，我喜欢你，这不是一句空话，是承诺。
　　你派人暗中监视我姑且不计较，但你今日究竟是何意思，是不是我同谁说话，同谁交往都要由你裁定，而我只要依从于你，听命于你，最好做一个附属品，不能有半点自己的想法，对吗？”
　　谢锳又累又困，又是恼怒他空穴来风的指责询问。
　　面前人眼神更加幽深，没有因谢锳的愤怒而暴躁，他静静望着谢锳，眸底潜藏的波涛慢慢平息。
　　谢锳推他，推不动，反被那坚硬的肌肉硌的手指发出声响。
　　周瑄笑：“朕要同你好生解释一番。”
　　说罢，也不管谢锳愿不愿意，握住她双肩扶起来，与自己对坐相望。
　　谢锳闷不做声，却也没有再度躺下。
　　“其一，朕派人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安全，同意否？”
　　谢锳嗯了声。
　　“其二，朕没有干涉你的决定，朕只是让你好好想一下，是否有必要去管云恬的事。”
　　谢锳没有点头，周瑄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其三，有朕在，你喜欢的，讨厌的，朕都会为你处置了，难道不好吗？不用烦心，只要住的自在舒坦，你有何不满意的？什么附属品，朕不喜欢你这么说。”
　　谢锳绷紧了神经，双手揪住绸被，周瑄知道她不同意，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最后，朕准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是在你心里只朕一人的时候，朕准你去想。”
　　谢锳被气笑。
　　周瑄问：“朕说完了，轮到你了。”
　　“我有点喘不过气了。”谢锳垂下眼睫，薄软的寝衣滑到肩膀，她拢着握在胸口。
　　“可是心脏不舒服？”周瑄往前，低头去看她脸色唇色。
　　“不是，是你让我觉得窒息。”
　　周瑄冷了眼神：“所以呢，为了云家人，要舍弃朕了吗？”
　　谢锳闭上眼，难以理解他此时的想法。
　　“谢锳，你的喜欢就如此廉价？就因为一件小事，朕逼你了吗？何至于说出这番伤人心的狠话，嗯？”
　　谢锳抬起头，面朝他疲惫道：“好了，都各自冷静一下，别在气头上争吵。”
　　“你是何意思？”
　　周瑄垂颈，与她面庞相对。
　　“这几日你便不要回清思殿睡了。”
　　事情便轻易做了了断，翌日一早，谢锳便让承禄将周瑄近几日要穿的衣服拿去紫宸殿，眼不见心不烦。
　　承禄琢磨着不对劲儿，虽说夜里两人没有大吵起来，可今日怎么看，都是圣人落了下风。
　　他板着脸，阴恻恻的像要杀人一样。
　　临走时谢娘子还在睡，许是累极了，睡梦中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圣人脸色不虞，行走间更是发泄出来，踩得地砖咚咚作响，犹如闷雷一样。
　　走到门口回头，谢锳睡姿都没变。
　　周瑄愤愤甩袖离开。
　　何琼之被留下，觉得有点忐忑，遂叫住承禄询问。
　　承禄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嗓音说道：“陛下与谢娘子置气，此时心情必然不大爽快。”
　　何琼之头皮发麻，走路的脚步登时沉重无比。
　　听见殿内传出喊声，冷凝不悦。
　　“厚朴，在外头磨蹭什么，赶紧进来！”
　　承禄一脸同情的望去。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周瑄已然弄清。
　　他亲自问过吕骞，知晓他已经与云家下聘，只待请期迎亲。
　　吕骞也是固执，如何劝说都只一句话：“臣犯的错，定然要承担后果，云恬涉世不深，又毁了清白，臣只有娶她。
　　她做甚都好，臣以自身之力能满足她所有需求，陛下放心，臣不会卷入云家，臣也不会让云恬被人利用。”
　　周瑄问他可喜欢云恬。
　　吕骞倒是诚恳：“臣将云恬当做妹妹看待，至于婚后，臣尊重她的意愿。”
　　迂腐。
　　周瑄拿开纸镇，何琼之硬着头皮坐在下手。
　　便听他冷不防一声问话：“怎么，跟你家娘子吵架了？”
　　这话该怎么答。
　　说没吵，惹陛下嫌弃；说吵了，刘若薇的性子，贤惠温婉，哪里吵得起来。
　　权衡之下，他做出决定。
　　唉声叹气颓靡极了：“三两句话没说对，便叫她撵了出来。”
　　周瑄手一顿，抬眉，轻笑：“御史中丞的女儿，你那张武将的嘴，焉能比的过，岂不是自讨苦吃。”
　　“陛下说的对极。”
　　何琼之不着痕迹拍了马屁。
　　周瑄蹙招手，黄门抬进来一箱书籍，放在殿中。
　　“多看点书，学学怎么吵架。”
　　他搁下笔，双臂横在案上，“去看看，朕特意为你找的。”
　　何琼之暗叹不好，上回那些教授床笫之事的书，圣人拉着他研究至深夜不说，一连数日每逢忙完朝务，总是不见外的与他攀谈交流，偏又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这回，他找来一本，信手翻了几页，又放下。
　　周瑄冷声哼道：“学会了？”
　　“臣应当用不大到。”
　　“哦？”周瑄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打量他，“何意？”
　　“我娘子平和温顺，虽出身御史之家，但并非牙尖嘴利之人，故而，我们总也吵不起来。”
　　周瑄听到了重点，“那你便是欺君了。”
　　何琼之咬着后槽牙，挤出个笑：“陛下，饶了臣吧。”
　　索性破罐子破摔，何琼之撩开袍子跪下“臣实在是榆木脑袋，想不出法子，这些书对臣来说就是天书，臣看不懂啊！”
　　自小何琼之就不爱读书，他去书院，纯碎是凑热闹，至于书上写的什么，半点进不去脑子。
　　“厚朴，你还不止欺君，你更是在讥讽谢锳。”
　　“啊？微臣没有。”何琼之脑子一懵，当即否认。
　　“你娘子温顺，不吵架，难道谢锳与朕闹别扭便是谢锳不温顺，不平和？你真是——”周瑄思忖着该如何罚他，以做出气之用。
　　何琼之快哭出来：“陛下，臣百口莫辩。”
　　“哼，你欺君尚可饶恕，你讥讽谢锳罪无可恕。”周瑄扫过那箱子书籍，命令道：“便罚你在紫宸殿抄书何时抄完这三本，何时回府。”
　　才刚过年，正是小夫妻恩爱和美的时候，等出了正月，何琼之便要去军营驻守，十天半月回家一趟，他这把年纪，岂不是要活生生憋死自己。
　　“陛下，你罚我别的成吗？”
　　抄书不是惩罚，是折磨。
　　“去写吧，笔墨纸砚都已经备好，别耽误时辰了。”
　　周瑄拂袖，继续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
　　承禄端来茶水果子，颇为可怜何大将军，遂在茶水里加了提神醒目的菊花，道了声：“何大将军，可要薄荷香囊？”
　　何琼之一脸苦闷：“来四个吧。”
　　抄书就犯困，何况三更半夜。
　　周瑄心情异常舒畅，尤其抬起头便能看到何琼之郁郁寡欢的脸，他那股子憋闷也就不算什么。
　　待吕骞当面呈禀，何琼之已经在紫宸殿宿了三宿，眼看快到上元节了。
　　立后的诏书已经拟好，礼部呈周瑄御览，六局二十四司亦开始着手配合，前两日谢锳试过皇后冕服，与女官熟悉了各项流程仪式。
　　吕骞说道：“陛下，据微臣所知，忠义伯爵府上元节也要办喜事。”
　　周瑄掀开眼皮，何琼之揉着发酸的手臂，跟着看过去。
　　“云六郎要娶那个小娘子？”何琼之张开嘴，很是惊诧。
　　吕骞点头：“臣去商议请期，正巧碰上云六郎和他未过门的娘子，显然曹氏不待见那位娘子，她不愿意却也拗不过云六郎，答应下来仍是一肚子牢骚，言语间都是不满。”
　　何琼之深以为然：“商贾出身，云家便是不似从前鼎盛，也不会低就到如此地步。”
　　他直起身子，撞上周瑄瞥来的冷眼，立时趴下去，握笔的手发抖。
　　云家的事，他插什么嘴，简直自讨苦吃。
　　吕骞接话说：“云六郎仿佛变了个人，对于娶这位娘子异常坚定，不然曹氏和忠义伯不会答应。”
　　何琼之忍不住又道：“或许是怕云六郎疯了，你没见他张嘴闭嘴叫那娘子阿锳，阿锳是谁，阿....”
　　何琼之觉得自己一定是抄书把脑子抄坏了，他爬起来，伸了伸手臂，在周瑄与吕骞的注视下，旁若无人而又头皮发麻的走出殿门，甫一迈出门槛，他赶忙深吸了口气，从铜盆里鞠了一捧水扬到脸上。
　　可算清醒了些。
　　吱呀一声响动，何琼之后脊生出战栗。
　　便听圣人淡笑着说道：“厚朴，待会儿进来，继续抄书。”
　　何琼之更想哭了。
　　吕骞犹豫再三，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周瑄扫了眼，问：“何物？”
　　“陛下看看吧。”
　　展开，是一封保证书。
　　内容是对云恬嫁过去后，吕骞的约束与节制。
　　比起娶妻，更像是谈交易，这种文风一眼便能看出是谁在操纵。
　　周瑄哼了声，将纸递回去。
　　吕骞躬身问道：“陛下，臣是签下还是不签？”
　　“你的家务事，无须问朕。”
　　吕骞还想说什么，周瑄忽然转过身来，义正言辞地说道：“你是真心想娶她，不后悔？”
　　“臣和离后便再未考虑过成婚，此番被设计牵连云恬，不管出于何种缘故，臣得娶她，臣自己做的决定，不后悔。”
　　“你可真是有担当。”
　　周瑄挑起眼尾，“那她呢，写下这纸保证书，难道不是为日后喜欢上别人找借口？”
　　什么在生出感情之前以兄妹之礼相待，不干涉不阻止云恬喜好。
　　吕骞笑：“若她当真有心上人，微臣会成全她。”
　　蠢不可及，擎等着别人给自己戴绿/帽。
　　谢锳正在用晚膳，听见毡帘掀起，只以为是寒露从小厨房回来，遂没抬头，问道：“粳米粥和肉糜好了吗？”
　　胃口倒是没差。
　　周瑄沉了沉脸色，踱步进来。
　　他走路声不同，稳重而又强劲。
　　谢锳直起身子，递到唇边的酪樱桃汁液流出，她伸出小舌舔了下，将酪浆卷入喉间，酸甜可口，冰凉凉的很是开胃。
　　两人多日不曾碰面，今儿冷不防看见，倒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至少周瑄是这么想的。
　　谢锳低头继续用膳，察觉到他去净手，脱掉外袍，随后跟着坐在身旁。
　　圆凳靠近她，挪了挪。
　　手顺理成章搭了上来，谢锳没动，任由他覆在肩上。
　　那手掌却极不安稳，沿着肩膀慢慢游走到颈间，手指捻着青丝，指腹触到圆润的耳垂，像是滚烫的炭，谢锳忍不住避开。
　　杏眸瞪他。
　　猝不及防，周瑄把人抱进怀里，不由分说搂着便又亲又啃，只将那人惹得恼了，这才依依不舍松开唇，手仍箍在她后腰，紧紧地握住。
　　柔软无力的拳头砸在他肩膀，白露和寒露高兴的退到屏风后，谢锳抿着头发，小声气道：“登徒子。”
　　他可真爱这甜软的称呼，遂贴上去，不依不饶地掐住她腰：“你再叫一句。”
　　“无耻。”谢锳很痒，扭了下反落到他胸口，气喘吁吁。
　　“谢锳，你真是太狠心了。”
　　他嘟囔着，下颌偎在她颈间。
　　“六日，六日对朕不管不问。”
　　“陛下的人这六日可都没闲着。”偶尔竟能听见屋檐上窸窣如猫儿跑过的脚步声，很轻，夜深人静时。
　　周瑄笑：“朕自然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朕喜欢你，恨不能时时将你带在身边。”
　　“我就在你身边呀，没有出宫，没有离开。”
　　“你不懂，你没有心，不懂朕的可怜。”周瑄赌气，轻咬她的耳垂。
　　谢锳的指甲抠进他肉里，羞恼着推开：“你才没有心。”
　　“是，朕的心都给你了，可不就是没了吗。”
　　谢锳一愣，被气笑。
　　两人闹了会儿，谢锳被他抱上床，抬手落了帷帐。
　　肉糜和粳米粥没来，倒是被周瑄吃干抹净，欺负的透彻。
　　谢锳趴伏在枕上，眼神迷离，虚喘连连，濡湿的汗珠塌透了寝衣，被推到腰间的裙衫褶皱成堆。
　　双腿不受控制的打颤，想要合拢，仿佛做不到。
　　听见一声餍足的笑，谢锳愤愤回头，雪白的小脸像点了两抹胭脂，腮颊红扑扑的。
　　周瑄覆过去，手臂穿过她的肩下将人揽住。
　　“朕可是收着来的。”
　　“呸！”
　　谢锳哆嗦着，狠狠骂了句。
　　“谢锳，朕身体康健强盛，是你的福气。”
　　“这福分，我也没那么稀罕。”
　　“方才朕可看见了，你分明喜欢的要紧，抱住我跟随我，朕连退都退不出。”
　　“你！”
　　可要点脸吧。
　　他将吕骞带来的保证书拿到谢锳眼前，晃了晃。
　　“别生气了，朕都服软了。”
　　他所谓的服软，便是应允吕骞在保证书上签了名字。
　　每次矛盾冲突，无法调解之时，总是被他糊弄过去。
　　这一回，仿佛也不例外。
　　谢锳闭了闭眼，喘道：“我怕是担不起陛下的服软。”
　　占尽便宜，还有脸说自己服软，谢锳没力气与他争辩，伏在枕间昏昏欲睡。
　　“但只这一次，下回朕便会狠狠罚你。”
　　听听，三言两语便又站在高处，分明是不知错，不认错。
　　谢锳扭头，睁开眼。
　　“下去！”
　　周瑄觉得自己待她太好了，以至于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偏还乐意至极，连夜吩咐承禄将紫宸殿的衣物搬回来。
　　高兴了整日，岂料夜深人静折返清思殿，那人却不在床榻上。
　　问了宫人，才知谢锳搬去偏殿，此时已经沐浴梳洗完，睡下了。
　　周瑄站在楹窗外，听着屋内主仆三人嬉笑谈论的声音，仿佛能想象到如何轻松愉悦，而他，像极了怨妇，黑漆漆的庭院里，他在听一小娘子的墙根。
　　可笑。
　　阔步离开，承禄小跑着才跟上。
　　“陛下，可要回紫宸殿。”
　　周瑄瞪他：“去传何大将军，便说朕有军务相商。”
　　薛娘子来送谢礼，初三坦哥儿生辰，因为云彦和秀秀上门赴宴，故而她便只着人送去贺礼，并未到场。
　　薛娘子将藤编小篓子放下，掀开红绸布，一一介绍。
　　“这是我亲手绣的小衣，不是给你的，等日后留给你孩子。”
　　很薄很软的面料，上面绣着的小老虎栩栩如生，摸起来并不硌手，想来穿着会很舒服，谢锳忍不住促狭：“猴年马月的事，没影儿。”
　　“先备着，这是给你的，可喜欢？”
　　是一对臂钏，谢锳点头，收起来：“你这回礼，当真隆重。”
　　“谁叫你出手阔绰，竟打了个纯金长命锁送去，怕是能买一处宅子，我可不得上点心，巴巴攀上你的大腿。”
　　两人打趣着，仿佛回到初认识的那两年。
　　沉静林和云彦关系好，谢锳与薛娘子又投缘，两家时常约着出门赏花打球，连拜菩萨也一道儿过去。
　　“上元节立后，眼看着还有两日便到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衬的。”
　　“不用，只走个过场，旁的还跟从前一样。”谢锳摆手，绣着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给她看了眼，“帮我改一针，我绣活不大精致，这里总是绣错。”
　　薛娘子接过去轻而易举引线绣边，“已经很好了，当初你喜欢绣菖蒲，总要绣费几个才满意。
　　这荷花的纹路比菖蒲更难，你却绣的很是得体。”
　　刚嫁给云彦，他同自己讨要随身香囊，便是常说沉静林有，他没有。
　　谢锳现学现卖，跟府里嬷嬷学着绣菖蒲，从前她也会，但绣的不好，最早时候送给周瑄，都是些歪瓜裂枣的物件，亏的他记了那么多年。
　　“也是巧，”薛娘子顿了下，看着她说道：“上元节，你封后，他娶妻，前缘断了。”
　　谢锳看着崩开的炭火，点头。
　　“断了便断了吧。”
　　薛娘子没接话，看她面容平淡，神色从容，便知谢锳当真抛弃前尘，不再汲汲于过往。
　　她很佩服谢锳，甚至说的上羡慕。
　　任凭当初如何恩爱，断绝时犹能做到果断干脆，不藕断丝连。
　　上元节至，宫内热闹而又隆重，处处洋溢着喜气。
　　彩灯红绸随处可见，纱帷轻飘，彩缎飞舞，来往的宫婢亦穿着吉利的宫服，整齐而又恭敬的端着各色木匣，来到清思殿外，随后鱼贯而入。
　　卯时初刻谢锳便被拉起来，盥洗更衣，妆面盘发，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入目是成排裂开的宫婢，手里托举的装饰，都是今日要佩戴在她身上的物件，她深感乏力。
　　魏尚书亲自写的立后诏书，算是大媒，呈于礼部后更是无人敢怠慢。
　　白露和寒露高兴的快要蹦起来，行走间带着风，这会儿白露按捺不住，低头小声道：“陛下让魏尚书做婚使，当真是对娘子看重，先前我和寒露总是提着心吊着胆，不到这一日终究害怕，幸好陛下是有情有义的，娘子，我这都说的什么胡话，我高兴怀了。”
　　竟又开始抹眼泪，寒露拍她，“大喜的日子，可不许哭。”
　　递上帕子，白露高兴道：“我这是喜极而泣，不算哭。”
　　两人又帮衬着，与女史们一同为谢锳穿戴皇后褕翟衣，钿头钗簪的满满当当，富贵雍容，却苦了谢锳的脖颈，堪堪抬不起来似的。
　　她朝膳桌扫了眼，摸着小腹说道：“同小厨房要碗粳米粥。”
　　白露拔腿就走。
　　女史拦住：“娘子，您先忍忍，等仪式走完，再吃也不迟。”
　　谢锳蹙起眉。
　　这繁冗复杂的立后典礼，悉数忙完，可不得暮色四合了。


第91章 哪个六郎◎
　　谢锳饿着肚子被女史扶上金辂车, 起的早又腹内空空，故而上去后头昏眼花，忙扶着车壁坐稳。
　　繁复雍容的布置，散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谢锳捱到下车, 女史掀开帘子, 她弯腰拎着裙裾，手伸出去, 搭在她们手臂, 抬头，对上等候的周瑄。
　　帝王身长劲拔, 着衮衣，戴冕冠, 将本就生的俊美无俦的脸衬的愈发矜贵威严。
　　两人相携步入殿中, 行同牢之礼。
　　黄花梨木条案上, 陈设着黍米、谷子和荤菜, 谢锳绕到对面，比肩而坐, 其后女史递来箸筷，谢锳为周瑄夹菜喂食，周瑄亦行同举。
　　三道菜用完, 两人相视而笑。
　　周瑄忽然伸出手去，抚在她腮颊，浓烈的眸光似染上蜜意, 他笑笑，温热的气息隔着条案喷到谢锳面上。
　　在旁的女史纷纷低下头去, 抿着唇, 弯着眼。
　　“谢锳, 你是朕的皇后。”
　　谢锳明眸皓齿，轻轻勾起眼梢。
　　周瑄扶着她起身，仿佛回到从前，他自行筹划着该如何与父皇陈情，如何一步步娶到她，过了那么多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面前还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待同饮合衾酒，大礼完成。
　　谢锳被人侍奉着送回寝殿，周瑄则去前头宴饮百官。
　　白露和寒露发髻上簪着红色珠花，通身上下都很是鲜亮，两人合上门后，便叽叽喳喳兴奋的直说话。
　　谢锳饥肠辘辘，根本没有气力与她们答话，遂起身四处走了圈，最后来到食案前干吃起果子，她嘴里发干，吃的时候便味同嚼蜡，白露递上茶水，边拍后背边小声道：“娘子，你少吃点，今夜是洞房花烛，听他们说不好吃的过饱。”
　　她欲言又止，寒露端走了果子盘，“咱们也该改口称娘娘了，这果子不要再吃了，教习的女官说最好少用，陛下孔武有力，床榻上向来不知收敛，新婚头一夜，娘娘忍忍吧。”
　　白露跟着点头：“那我多备两件寝衣，说不准就能用上。”
　　“坏丫头！”
　　谢锳骂她们。
　　夜深时候，承禄过来回禀，道圣人再有一刻钟便会过来。
　　小厨房送进来沐汤，熏上沉水香，殿内帷幔轻柔慢摆，地龙烧的旺，让人心里热燥燥的发闷。
　　厚重的褕翟衣包裹绵密，谢锳后脊开始流汗，面上妆容也开始花了，她重重吸了口气，朝白露说道：“先换了寝衣吧。”
　　“不成。”两人异口同声，“得等陛下过来，亲手为娘娘换。”
　　“那将楹窗推开。”谢锳以手做扇，焦躁的说道。
　　寒露转身去支开两扇支摘窗，看见远远挑灯前来的人影，不由得低声呼道：“娘娘，陛下来了。”
　　谢锳便坐在龙凤床榻，与那正红色帷帐绸被融为一体。
　　周瑄进来时，首先闻到熟悉的沉水香，继而阔步转过屏风，来到谢锳面前。
　　他站着一动不动，谢锳仰起头来，嫣红的小脸充满疑惑。
　　“陛下，劳烦你为我摘点大冠。”
　　周瑄笑了下，却是仍旧没有动作，只那么从上至下慢悠悠打量，像是看不够，看完一遍，复又一遍。
　　谢锳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尖。
　　“很重，很热。”
　　周瑄冷不丁偏头亲在她腮颊，湿漉漉的吻，沁着迷离的笑。
　　“谢锳，朕现下觉得梦里似的，不真实，不踏实。”
　　“不是梦，是我真的快要闷热窒息了。”谢锳浑身湿透了，可怜巴巴拉起他的手，放在冠上，“你摸摸，是不是真的。”
　　冰凉的珠玉，激的周瑄缩了下手指，转而握住她的下颌。
　　“这场景朕梦到过无数次，每一次梦到最痛快的时候，总会惊醒。”
　　“朕被推出帷帐，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冲朕得意的宣布所属，说你是他的妻子。”
　　“朕很想杀了他。”
　　“谢锳，而今，朕终于娶到你了。”
　　“朕得到你了。”
　　低沉的嗓音挟着浓重的呼吸一道儿扑进谢锳怀里，那双手如铁链般将她桎梏，她被摁到他怀中，勒紧的手掌纹丝不动，她仰着头，双脚几乎悬空。
　　艰难而又痛苦的捶了捶他后背，挤出一声低呼：“陛下，你听我说。”
　　周瑄激动的松开手，便见谢锳虚虚脱了似的靠在他身上，剧烈咳嗽起来。
　　他忙去拿来冷酒，俯身急切道：“你身子还是弱。”
　　谢锳翻了迹眼白，顾不上与他辩驳，将那盏酒一股脑饮净。
　　“尚药局调的药膳不妥当，养了好些日子终不见有起色，明日叫他们改方子...”
　　“不必。”谢锳摆手，呼吸急促：“那药膳很好，我胖了好多，方才是被你勒的太紧了，险些丧命。”
　　周瑄不以为然：“你总怪我让你无法呼吸。”
　　仿佛觉得是借口。
　　谢锳恼他，启唇径直朝那饶人的唇咬了下，牙尖刺破皮肉，嗅到血腥后，甜丝丝的气味漫进嘴中。
　　她咽了下，周瑄的手托上她的腰，这会儿动作轻柔许多，抱着她，不疾不徐的亲着。
　　偶尔得空还能嘴硬的调侃。
　　“你好的这样快，主要得益与朕之龙血。”
　　“嗯，是。”
　　谢锳的态度有些敷衍，周瑄不大高兴，亲的狠了些，谢锳又受不住，掐他腰。
　　这一举动反而刺激了他，当即撕开繁琐的衣裳，扯掉裙袍，抬手拂去大冠，清清爽爽的美人，如同绽开的牡丹花，芬芳随之扑鼻而来。
　　他推着她，护着她，脚尖勾缠着帷帐，跌进柔软的塌间。
　　头顶的绵软在摇曳，与烛光交相辉映，渐渐重叠虚无，飘散弥漫。
　　谢锳被送到无边无际的海面。
　　如一叶孤舟，唯有附着在巍峨的巨船之上，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抬进来的沐汤又抬了出去。
　　白露送完寝衣，忙又寻来另一件备用。
　　“瞧着没，还是我有先见之明。”
　　寒露戳她额头，促狭：“得让小厨房蒸上梨汤，省的明早娘娘嗓音哑了。”
　　“险些便忘了。”
　　帘子掀开，白露急忙忙朝外头宫婢吩咐。
　　天色茫茫，漆黑的夜空仿佛有湿润的雨雾落下，白露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开始飘雪。
　　上元节的夜空，不时有烟花窜起来，流光溢彩的斑斓，渲染出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节，因为圣人立后，故而民间庆祝更加热火朝天。
　　写书的文人将帝后的故事编入话本，唱曲儿的词里亦影射着两人情定的艰难，大街小巷，处处悬着灯笼，处处都有欢声笑语。
　　浅浅的雪痕，还未铺满青砖便被踩花了去，雪粒子簌簌往下打着，却丝毫没有影响出行取乐的热情。
　　中医伯爵的大门外，停了一辆马车。
　　院内，一行人对峙着。
　　曹氏掩着胸口，眼泪汪汪的看向对面那人。
　　黑影里，他微低着头，气势冷峻，右手一直抓着身边人，不肯松开。
　　剑拔弩张的气氛，凭谁看一眼便知道不对劲儿。
　　秀秀咬着唇，泪珠快要滴落，她又憋回去，颤着肩膀。
　　手被握的更紧，云彦轻声说道：“此番回来只是告诉阿耶阿娘，我娶妻了，我珍重我的妻子，自然也希望我的家人同我一个态度。
　　但我不是圣人，做不到让你们每个人都喜欢，既如此，便没有留下的必要，你们慢待我的妻子，便是羞辱与我，我不原谅。”
　　“六郎，今日是上元节，你当真要为了外人疏远我们。”
　　云臻上前，瞥了眼低头的秀秀，气不打一处来。
　　先前谢锳也就罢了，虽说哪哪都不满意，到底是谢家嫡女，丰厚的嫁妆，有利的人际关系，多少都能帮衬到云家。
　　现在呢，一个不如一个。
　　孟筱作孽，不仅连累云臻受罚，更是把自己作进大狱，后来听说孟姨父将人赎买出来，可到底不能再见人了，在那个鬼地方待了一年多，谁知道遭遇了什么。
　　想想都觉得膈应，自己也是眼瞎，竟会信了孟筱的瞎话，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面前这位呢，更离谱，商贾之女，还是逃婚跑的。
　　也就是说，要权没有，要钱没有，只一个人妄想爬进云家。
　　若不是阿娘拦着，她定要撕破这女人的脸皮。
　　六郎是疯了，痴傻的把她认作谢锳，一口一个叫着，那女人还敢答应，厚颜无耻。
　　方才不过在桌上说了两句，六郎竟起身拉着她就走。
　　姐弟情分比不过一个骗子！
　　“阿姊，不是我疏远你们，是你们合起来排挤我和阿锳。不管你们承不承认，我和阿锳此生都不会分开。”
　　曹氏哭道：“六郎，阿娘没说不承认，只要你喜欢，阿娘就答应，你不能走，今儿是什么日子，你若走了，阿娘便不活了。”
　　她靠着刘妈妈，声嘶力竭的嚎叫。
　　云臻磨着牙根，愤愤不平的瞪着。
　　云彦没有说话，只继续牵着秀秀的手，似乎在揣摩。
　　忠义伯叹了声，肃声说道：“回来用膳。”
　　云彦不动。
　　忠义伯瞟了眼云臻：“四娘若再说出方才那种混账话，便回梧院禁足。”转头又对云臻旁边的丫鬟道：“翠碧，看好你的主子！”
　　翠碧面色惨白，忙不迭应声。
　　秀秀扯了扯云彦的手，柔声劝道：“郎君，别叫阿耶阿娘等着了。”
　　云臻忍不住嗤笑，方要开口，便被忠义伯一记冷眼吓住，她不自在的侧过身去，心里念叨：没人认你，叫的倒是顺嘴。
　　席上，曹氏嘘寒问暖，为云彦夹了好些菜肴。
　　如今她没甚要求，尤其是云彦离家许久，好容易决定回来，兴许待不了几日便又要离开。
　　她琢磨着，这几日需得去拜见魏公，由他出面劝说云彦留下，在京中谋个像样的差事，为朝廷画舆图，无异于自我流放。
　　吃得苦多，也不讨好。
　　这么放任下去，云家承继也有麻烦。
　　瞥了眼温顺乖巧的小娘子，心中自是窝火。
　　然没有办法，谁叫云彦认准她是谢锳。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夜里云彦与秀秀留宿，住进槐园中。
　　房内布置没怎么变，但关于谢锳的痕迹悉数全消。
　　秀秀合上门，拉着云彦的手四下打量，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
　　云彦笑：“别怕，凡事都有我在。”
　　秀秀跟着笑起来：“有郎君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把东西放好，因为房中许久不住人，故而有股闷涩的味道。
　　云彦推开楹窗，冷风袭面，远处的夜空不时有烟花绽开。
　　他回头，朝秀秀伸手：“阿锳，过来看看。”
　　秀秀还穿着对襟绣花棉袄，圆润的面庞带着羡慕，望向此起彼伏的明亮。
　　云彦指着高高的城楼，以及漫天璀璨的烟火，说道：“往年都属丹凤门最热闹，今年也不例外，看，这会儿窜起的烟花就是丹凤门，仿佛因为立后，不知要燃放多久。”
　　他摩挲着秀秀的肩膀，眼神干净儒雅，像有阵清风拂过心头，秀秀靠着他的肩，双手紧紧环住他腰身。
　　“郎君，我怕有朝一日会失去你。”
　　云彦低头，“我说过，此生只阿锳一个妻子。”
　　秀秀鼻尖一酸，眼泪流下来。
　　云彦皱眉，只以为她还想着席面上云臻的冷嘲热讽，遂抚着她的发丝安慰：“明儿晌午我们就走，好不好？不住在府里，找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没人可以干涉我们，阿锳，别哭。”
　　秀秀哭的更狠了。
　　一边哭一边呜咽：“郎君，你真好。”
　　丫鬟铺床的光景，云彦坐在书案前翻开古籍，翻了几页，看到一张书笺，娟秀的笔迹，上头写着：“愿如梁前燕，岁岁常相见。”
　　落款为谢锳。
　　他疑惑的拈起来，问：“阿锳，你写字如此秀气呢。”
　　秀秀浑身僵住，不自在走过去，看到他手里的书笺，不由心虚的别开眼，含糊道：“郎君要泡脚吗。”
　　云彦似乎没有听见，翻过去又看到一行字：“吾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正反两种情绪，看墨迹应不是一日写的。
　　他努力回想，怎么也想不出缘由，头很疼，有些回忆像是带着针尖不断扎入脑髓，他捶了捶额头，像要被钉进密闭的空间，无法呼吸，天旋地转间，他一头栽到桌上。
　　秀秀吓坏了，铺床的丫鬟更是吓得不敢动弹。
　　“去，去找大夫过来。”
　　上元节夜，伯爵府里闹得不甚焦灼。
　　槐园的灯一直亮着，秀秀站在床边，抹眼泪。
　　曹氏心烦意乱，攥着帕子瞥她一眼，忍着怒火说道：“别哭了，晦气。”
　　云臻插嘴：“就是，六郎还没死呢，你哭的什么劲，这不是咒他吗？”
　　忠义伯一拍桌子，屋内安静下来。
　　云臻撇嘴，找了张玫瑰椅靠着坐下。
　　秀秀咬着牙，硬生生忍住。
　　她将云彦昏厥前的事细细道来，崔氏嗯了声，打眼一扫，望到书案上跌落的书册。
　　待看到谢锳的笔迹，她登时明白过来。
　　此时屋内只有明白人醒着，曹氏没有遮拦，啐了声，骂道：“当初以为娶她是烧了高香，没成想给伯爵府带来致命的灾难。
　　害我和四娘也就罢了，还将六郎害成这副惨状，人都给逼疯了！”
　　云臻摸着蔻丹不以为意的笑：“我跟阿娘说了多少回，您不信呐，不然也不会落得今日的地步。”
　　“你们少说两句！”忠义伯神色冷冷。
　　云恬杵在门外，一时间不知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云臻眼尖，看见她的时候炸开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尖锐笑道：“吆，伯爵府的大功臣来了，快进来，省的吹了风阿娘担心。”
　　曹氏瞧见，扯了把云臻，转头对云恬笑道：“恬姐儿，回屋睡吧，你兄长没事。”
　　云恬揪着衣袖，嗯了声，转身离开。
　　云臻甩开曹氏，没好气的讥讽：“眼见着她有用了，便不再疼我爱我了，是吗？
　　我不如当年那般威风，连恬姐儿的脸色都要看了，对不对？
　　阿娘，那是我前夫，我妹妹嫁给我前夫，你让我怎么想！”
　　曹氏低头不语，知道是云臻胡搅蛮缠，但碍于宠溺她成为习惯，此时饶有万千理由也不舍得责骂。
　　凭她喋喋不休骂了许久，只字不计较。
　　伯爵府折腾了一宿不安生。
　　谢锳是被噩梦惊醒的。
　　她几乎没有梦到过云彦，昨夜不知怎么了，竟梦见他浑身是血，胸口还插着箭羽，他朝自己走来，责问她为何不信守承诺，为何又与旁人成婚。
　　谢锳本想解释，可梦里的自己发不出声音，急的满头大汗。
　　云彦冷笑，细长的手指对着她面孔，咬牙切齿的恨道：“阿锳，新婚之夜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堂前燕，岁岁相见！”
　　“岁月多哀，庭外花自开。”
　　“蹉跎几许，佳人不在。”
　　“阿锳，阿锳，你负了我啊！”
　　谢锳不断摇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着急，想同云彦好好说话，然天上下起雨，瓢泼如注。
　　溅起的白浪中，云彦的脸逐渐模糊。
　　颈部被人攥住一般，谢锳痛苦的挣扎，不断试着大喊出声。
　　忽然脚底一空，她厉声喊道：“六郎，你回来！”
　　身体犹如掉进万丈深渊，谢锳打了个冷颤，猛地睁开眼。
　　周瑄撑着身子，就那么幽幽的望着她。
　　谢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散开的青丝缠绕在肩头，绸被中如同水洗一般，香气不绝如缕的传来，她深吸了口气，慢慢合上眼睛。
　　周瑄眼眸阴冷，在她做噩梦的时候，他不断喊她，拍她脸颊，然她就像被鬼缠住，怎么都醒不来。
　　最后伴随一声令人发寒的尖叫。
　　周瑄紧张的心情登时变得阴郁冷鸷。
　　六郎。
　　是哪个六郎。
　　云六郎还是他周六郎。
　　他乜着她，不动声色的喘息。
　　谢锳没从噩梦中缓过神，那梦太过真实，箭羽被淋的上下抖动，近在咫尺。
　　云彦恨她的模样，即便隔着重重水幕，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太突然的梦，无踪迹可寻。
　　或许，是因为立后？
　　谢锳挣开眼睫，骨节分明额手指拂去她面额上的汗珠，轻声问道：“梦见我了吗？”
　　“没有。”
　　谢锳诚实回答。
　　周瑄的心沉到水底，指腹压在她颈间，摩挲收紧。
　　“那是梦见什么了，怎么吓成这副样子。”
　　谢锳想了想，没有坦白，只说梦见鬼了
　　周瑄不再追问，拥着她抱进怀里。
　　雪落满庭院，白戚戚的泛着冷光，将那楹窗照的发白。
　　远远看去，漫无边际。
　　怀中人动了下，周瑄低头。
　　谢锳转过身，仰起脸。
　　双手攥住他敞开的领子，她唇上还有被咬过的红痕，不止，锁骨，肩胛，峦峰隐匿之下，腰上，大腿。
　　无一不是他迷乱之时的放肆。
　　“明允，我方才说梦话了么？”
　　长睫眨了眨，带着试探。
　　周瑄笑，手指刮过她的鼻梁：“没有，就只是尖叫，把朕都吵醒了。”
　　谢锳松了下手，转而又问：“我做的梦特别可怕，本不想同你说的，但是——”
　　“我们是夫妻，我想我应当与你说一下。”
　　“朕不勉强，你该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
　　周瑄大度的拒绝，然心里却异常渴望。
　　他怕谢锳被逼的紧了，别扭的不肯理他，也怕问出什么不该听的，心里烦闷。
　　但最怕的，还是谢锳因为别的男人欺瞒他。
　　“哦，那我便不说了。”
　　谢锳依言合眼，匀促的呼吸声响起。
　　周瑄像被点了火，浑身血液到处乱窜，哪里还能躺的住，恨不能将人提起来，严刑拷打，逼问出那六郎究竟是谁。
　　忽觉怀里人抖得厉害，继而响起细微的笑声。
　　他抓住谢锳的双肩，暗哑的嗓音颇是忍耐：“谢锳，你笑什么？”
　　谢锳眉眼弯弯，仍是止不住一般，抬手戳向他的脸，“笑你。”
　　“朕很好笑？”
　　不悦的情绪没有遮掩住，周瑄捏起她的下颌，恶狠狠的亲上去。
　　谢锳歪在他怀里，最后不得不求饶才得以呼吸。
　　“还敢笑？”
　　“我笑你假装大方，实则小心眼的厉害。”
　　“我梦见什么很重要吗，你明明就想知道，却还装着不在意，既然心里怀疑，便该直接问我，而不该兀自生气，恼怒。”
　　谢锳拍开他的手，将垂在手臂上的寝衣拉起来。
　　“我梦见云六郎了。”
　　果然不是他。
　　周瑄抠着手心，嫉妒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谢锳瞧出他的忍耐，上前啄了啄他的脸。
　　“梦里他被人射了一箭，大雨袭来，他说我背弃承诺，负了他。”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谢锳平躺起来，望着大红帐顶。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他，或许是因为今日立后，繁复琐碎的仪式与我嫁给他那日或多或少相似。”
　　“朕才是你的男人，谢锳，看着朕。”


第92章 制衡◎
　　虎狼一般, 瘦削挺拔的腰身宛若拉满弦的弓，蓄势待发。
　　他居高临下撑着手臂，眼底深邃难测。
　　温热的指腹落在谢锳颈边，手指下的皮肤瑟缩了下, 滑腻柔软, 他抬起眼皮，对上她澄澈的眼神。
　　仿佛那一年, 初见。
　　谢锳提着裙袍一头撞进他怀里, 嫣粉色的珠花颤抖着，小娘子抬起脸来, 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就像巨大的漩涡, 那一瞬间, 他的心脏被攫住一般, 人亦僵住了, 动弹不得。
　　在神思反应回来之前，手指摸上冰凉的珠花, 然后飞速弹开。
　　他喜欢了那么多年，早在谢锳亲他之前，便已经将她烙进心里了。
　　这种克制隐匿的喜欢, 因为对方的回应而满足窃喜，又因对方的背弃而暴躁怨恨，所有情绪, 种种不甘，就是因为身下之人。
　　她总能轻而易举使他变成另外一种模样。
　　小气, 恣睢, 霸道, 善妒...
　　他并不喜欢且极力抗拒的丑陋面容，他曾想着隐忍再忍，但他忍不住，他恨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宣告，谢锳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承诺和誓言都不作数，唯有那人踏实地待在怀里，才是真的。
　　他叹了声，似要把谢锳融入骨血。
　　“谢锳，你是朕的皇后。”
　　翻身上去，以强势的姿态卷土重来。
　　摇曳的帷帐，灯烛晃开氤氲的朦胧，沉水香的气味纠缠着低呼，一次高过一次的涌来。
　　每一次冲动，都在向谢锳证明。
　　身上这个男人，才是她的夫郎！
　　而她，做梦都不能梦见别的男人！
　　云六郎，更不成！
　　清早，雪铺满了庭院，廊庑下的宫婢静默无声，手捧盥洗的器具，衣物。
　　待听见门响声，她们悄悄抬起余光，白露轻轻合上门，转过头来。
　　“白露姑姑，这水已经凉了，奴婢们回去再换一下吧。”年岁小的不敢往里多瞧一眼。
　　被分到清思殿，训导嬷嬷讲了不少规矩条例，又将主子的喜好尽量告知，她们是拘谨紧张的，但嬷嬷又说，皇后娘娘待人很是宽和，不必惧怕。
　　言外之意，恪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便不会出岔子。
　　白露看她手指发红，便知冻坏了。
　　她走上前，低声道：“先回去换水，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小姑娘忐忑不安：“万一陛下和娘娘起身，奴婢们侍奉不及时...”
　　白露摆手：“去吧。”
　　昨夜她和寒露在外殿，里头动静一直不消，卯时初刻还听见陛下起来倒水的声音，仿佛撞到了什么，但也没唤人进去。
　　怕是今日起不早。
　　然白露料错了，周瑄闹腾的狠，但还是按照往常时辰醒来，若非手臂被谢锳枕着，怕是已经出来门，打拳热身。
　　此时怀里的人恬淡安静，依偎在自己胸口，指尖攥住他的领子，呼吸点点喷在身上，又湿又痒，青丝铺满枕面，连同他的手臂臂膀，他稍稍动了下，便见那小脸皱起来，不满的嘟囔了声。
　　周瑄便侧躺着，一动不动。
　　承禄从外头进来，甫一站在廊下拍雪，便与白露小声问道：“还没醒？”
　　“没呢，怕是一时半刻起不来。”
　　承禄面色犹豫，道：“忠义伯爵府小娘子来了，眼下就在宫门口等着，似有急事。”
　　白露知晓云恬与谢锳的关系，故而亦是为难。
　　“回来禀报的黄门道，那云小娘子支支吾吾，直言要见了皇后娘娘的面才肯说是何事。
　　陛下与娘娘前两日便因为伯爵府生嫌隙，眼下刚好，适逢初立后，不能再出乱子。
　　不若你去瞧瞧，毕竟是相熟之人，能问出缘由最好，问不出来，也算是尽到理了，娘娘不会因为耽误而牵连陛下，是不是？”
　　白露点头，忙叹：“中贵人思忖妥当，我这就过去。”
　　约莫大半个时辰，白露小跑回来。
　　承禄见她满脸紧张，不由迎过去：“怎么，可是出大事了。”
　　白露咬咬牙，附耳于上，窃窃私语了几句。
　　便见承禄脸色骤变，当机立断，去叩寝殿大门。
　　“笃笃”声响，周瑄正沉浸在打量谢锳的眉眼间，怀里人被响动惊到，猛一哆嗦，睁开眼。
　　“谁在敲门？”
　　谢锳在内殿更衣，隐约听着承禄与周瑄呈禀，声音压的不能再低。
　　她琢磨着，又见白露神情慌乱，不由摆手叫她停了：“到底怎么了？”
　　进殿前，承禄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等他向圣人交代完始末，圣人做出决断后再告知娘娘，怕的便是两人主意不同，引发争端。
　　白露从未瞒过谢锳，更何况被她瞧出端倪，又急又怕，扑通跪下来。
　　“娘娘，奴婢..我...”
　　珠帘掀开，谢锳看去。
　　周瑄凝着脸色进门，“忠义伯爵府出事了。”
　　昨夜几乎忙了整宿，待曹氏和忠义伯等人离开槐园回去安歇，已经快要蒙蒙亮，那会儿雪的正大。
　　屋内的炭火旺盛，秀秀守着云彦，不知不觉睡过去。
　　睁开眼，云彦不见了。
　　硕大的雪片早就覆盖了脚印，她急的团团装。
　　曹氏难掩怒火，不免说了几句重话，她还是好的，毕竟没有骂人的经验，云臻赶来后，简直能把秀秀吃了，再难听的话也说出口，贬低秀秀如同家奴一般。
　　话里话外都是她不要脸，妄图高攀，即便如此也看顾不好六郎，如今若要出人命，要秀秀拿命去抵，一条命都便宜她。
　　秀秀两个眼肿的跟核桃一样。
　　云恬偷偷出府，乘马车赶到宫门，没有拜帖，进不去，只能干巴巴等着。
　　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做，兄长不会凭空失踪，定是主动离开的，偌大的京城，她实在想不到兄长会去寻什么，思来想去，仿佛只有谢锳。
　　兄长进不去内廷，或许谢锳知道他会在哪。
　　这样冷的天，兄长身子又不好，听嫂嫂说，他的氅衣都留在屋里没有带走，随行书籍物件亦没缺失。
　　云恬等了会儿，远远看见白茫茫的雪地里走来粉色人影，她垫起脚，巴巴的看过去。
　　却是白露一人。
　　“云小娘子，娘娘说，此事是伯爵府家务事，她不便露面，您请回去吧。”
　　云恬瘪了瘪嘴，眼眶里都是泪。
　　“白露姊姊，你就帮我问问嫂..皇后娘娘，她知不知道兄长可能去哪？府里乱成一锅粥，全都在找人，快急死了。”
　　“对不住，云小娘子。”白露摇头，依着谢锳的吩咐回她：“快回去吧，过会儿路上结冰，马车容易打滑。”
　　云恬爬上去，扭头泪汪汪的看向白露。
　　白露咬紧牙，狠心挤出个笑。
　　“白露姊姊，我走了，若娘娘有兄长的消息，麻烦告诉我，谢谢。”
　　扑簌簌的大雪很快将远去马车的影子挡住，鹅毛一样，白露抖了抖兜帽，回去复命。
　　圣人与皇后正在用早膳，梅花的香气与沉水香交融，有股特有的甘甜味。
　　谢锳听她说完，将箸筷放下，拭了拭唇道：“天寒地冻，他能去哪？”
　　周瑄瞟了眼，笑：“总不至于寻死觅活。”
　　这话像踩在谢锳的神经，她抬起头，对上周瑄微弯的眼睛。
　　“怎么，难道他除了死没有别的出路？”周瑄反问，轻嗤：“若他果真动辄生死，委实不堪重托，可怜他的新妇，才成亲一日，便要守寡。”
　　言语间毫不客气的尖酸。
　　谢锳蹙了蹙眉，没有接话。
　　周瑄余光扫了眼，不悦，又补了句：“他死了不打紧，云家那些人，怕是能把那新妇生吞活剥了去。
　　既娶了她，又不能护她周全，那便是无能，无用，无担当，无....”
　　“啪嗒”一声瓷盏搁下，周瑄戛然而止。
　　谢锳站起身，淡声道：“妾身饱了，陛下多用点，省的没力气骂人。”
　　膳桌上寂静如水。
　　承禄屏住呼吸，听到周瑄疑惑的问道：“朕哪句话说的不对？”
　　承禄讪笑：“陛下怎会有不对的地方？”
　　心道：你倒是嘴上舒坦了，回头呢？上哪睡觉，恐怕今夜又得守着奏疏不得安生。
　　想到这儿，他忽然同情起何琼之，上元节刚过，不会又被传召入宫吧。
　　“那她为了一个外人同朕置气？”
　　承禄抹了把汗：“娘娘只是吃饱了。”
　　暗暗又道：那外人是寻常外人么，是与她有夫妻前缘的云六郎，是曾经的枕边人，贴身人，与您说过的话，没准也跟他说过。您觉得您是娘娘最亲密的人，可云六郎也是啊，您这么直截了当的嘲讽，除了给娘娘添堵，给自己找麻烦，还有什么用？
　　承禄摇头，只叹圣人在感情上甚是糊涂。
　　周瑄自然也吃不下去，目光时不时瞥向内殿更换衣裳的人。
　　不多久，谢锳换了身大红绣牡丹暗纹对襟长褙子，下罩十二破长裙，脚上穿着鹿皮小靴，外罩织锦大氅，走到门口，兀自戴上兜帽。
　　白露从旁撑开伞，寒露去挑毡帘。
　　周瑄起身，张了张嘴，没开口。
　　毡帘落下，主仆三人踩着雪往东去了。
　　承禄躬身。
　　周瑄冷笑了两声，双手负于身后，神色跟着肃沉下来。
　　“召何琼之进宫。”
　　偌大的紫宸殿，喜气尚未消散，红绸彩缎比比皆是。
　　何琼之骑马来的，一进门便看见圣人支着额头满面郁结。
　　他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也猜不到一夜之间能发生什么，明明昨儿宴请朝臣时圣人掩饰不住的高兴，直至回到寝殿，他都没有异常。
　　边境安稳，朝中亦没有风波，他如何是这样一副面孔。
　　刚行完礼，周瑄开口。
　　“刘御史的女儿当真没同你置过气？”
　　“她性情太温和了，不只是没同臣置过气，便是臣的家人也从未有过。”
　　“她是泥做的，连脾气都不会发。”
　　何琼之嘶了声，没还嘴。
　　过了会儿，他又说道：“明日让她陪你进宫，见见皇后。”
　　何琼之为难，心道：原又是吵架了。
　　“她可能有..”
　　一记冷眼瞥来，剩下半截咽下去。
　　“是。”
　　周瑄笑，满意的叹了声：“最好多留些时辰，便是住下也无妨，总之要让谢锳多跟她聊聊，知晓她是怎么做你娘子的。”
　　他想的甚美，却不知翌日谢锳看见刘若薇时，究竟是会消减怒气，还是火上浇油。
　　刘若薇出身御史之家，祖父做到御史中丞，父亲亦是御史中丞，自小便通读各类古籍文书，养的娴静典雅，施施然如流水一般。
　　便是遇到再硬的石头，她也只微微一笑，随即浅淡而过。
　　谢锳是头一遭与她接触，先前只听说过她的闺名，今日乍一相处，仿佛有股书本里的温润气扑面而来。
　　她很温和，甚至可以用平静来形容。
　　两人虽初次遇见，但竟然意外的投缘。
　　聊到晌午后，刘若薇提到出去走走。
　　此时大雪已停，天仍阴沉沉的，她们相携往宫城西北处行走，兜兜转转，看见飞檐斗拱的三清殿，笼罩在积雪当中。
　　屋檐上悬挂着冰锥，推开门，宫婢低头福礼，青砖从雪色中露出，院内树木擎顶着满头银色，殿中青烟袅袅，不时往殿门处飘来。
　　刘若薇缓缓走着，裙裾上的雪水划开，看见供奉的神像，不由站定，与谢锳说道：“自我有记忆来，阿娘便整日与神像为伴，幼时我觉得无聊，每每被烟熏火燎呛得睁不开眼，不肯随她同去。
　　后来长大，不知怎么就忽然理解阿娘守在神像前的感觉，仿佛天地间什么都不重要，无为而有万物，无欲而万物归宗。”
　　谢锳笑，想着谢蓉跪在神像前抄经的模样，淡声道：“进去看看。”
　　女冠正在焚香，看见她们进去后，相继退下去。
　　刘若薇找了本经书，翻了几页，说道：“这本经书的原本失传许久，此人仿写的倒是极为逼真。”
　　“既已失传，你怎知他仿写的真假。”
　　谢锳疑惑。
　　刘若薇莞尔轻笑：“娘娘不知，我幼时见过祖父誊抄的仿本，据说是他花了两个月一字一字逐一临摹出来的，与面前这本字迹相仿。”
　　“对了，听厚朴说你写的一手好字，横竖有大把时间，不如我们分别临摹两页，参悟一番。”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各自坐在条案前，找出纸笔。
　　三清殿内静谧的能听见雪片从枝头掉落的响动，抄经使人心静，心安。
　　她们你抄一段，我品评一番，或是与那女冠发问经书里的深意，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三清殿偏殿是厢房，谢锳着人收整出来，又命小厨房做了素羹，简单用了两口，便又挨在一起继续研究。
　　周瑄在紫宸殿批阅完奏折，临走时忽然折返，将大氅褪去，吩咐宫人搬来沐汤，将自己里外洗的干干净净。
　　犹不算完，承禄点了香，周瑄赤着身子走过去绕香抬臂，伸腿，尽量让每一缕烟浮到身体，不止如此，承禄拿着新的常服在另一侧熏染，待衣裳边角都是香味时，周瑄才慢条斯理穿上。
　　承禄给他系腰带，他抬起胳膊嗅了嗅，转头打了个喷嚏。
　　承禄愣住：“陛下，不然换一身吧。”
　　“不必，路上寒风一吹，味道便都散尽了。”
　　他脚步急促，一路上恨不能三步并作两步，又怕被承禄瞧见心笑，便又刻意放缓了些，只是大氅呼呼撇在身后，如何都遮不住他喜悦得意的心情。
　　“陛下。”宫婢看见他，纷纷行礼。
　　周瑄往殿内扫了眼，去扯氅衣带子，边扯边低声问道：“皇后可用晚膳了？”
　　宫婢忙回：“皇后娘娘尚未回来。”
　　手一僵，周瑄神情冷凝，眉心立时蹙成一拢。
　　“何意？”
　　“晌午过后，娘娘与刘娘子一道儿出去透气，原本说傍晚回来用膳的，但奴婢将膳食安排好，仍未看见娘娘的身影。
　　两位姑姑前不久着人回来传话，道娘娘与刘娘子今夜不回了，要宿在三清殿内。”
　　扯带子的手放下，周瑄冷声道：“刘娘子还没走？！”
　　话语里颇是嫌弃。
　　“没有，娘娘与刘娘子甚是投缘。”
　　正说着，又有人急匆匆跑进来，看见周瑄后忙不迭跪下。
　　“又有何事？”周瑄觉得自己好似烧的滚烫的一块热炭，冷不防被人兜头泼来凉水，滋啦一声，从头到脚又湿又冰。
　　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薄怒。
　　“回陛下话，娘娘让奴婢们抱两个软枕过去，说是三清殿的枕头太硬，颈子不舒服。”
　　宫婢迟迟等不到回答，亦不敢抬头。
　　“去吧。”
　　如临大赦，虽声音很是不悦，但宫婢弓着身逃也似的去内殿取走软枕，又逃命般离开。
　　三清殿的灯烛摇摇曳曳，被风一吹，火苗便有些不稳。
　　谢锳起身揉了揉眼睛，不经意往楹窗处一扫。
　　有一道黑影鬼魅一般，本是立在那里，在她抬头的瞬间，倏地飘走。
　　她险些吓掉魂儿，颤着嗓音开口：“刘娘子，三清殿也会有恶鬼么？”


第93章 恼羞成怒◎
　　楹窗从内推开, 刘若薇探出去身子，睁大眼睛四下逡巡。
　　承禄年岁大了，蹲着的腿开始打晃，哆哆嗦嗦咬紧牙关。
　　在他前面, 英俊帝王前所未有的狼狈, 猫在墙角下，后脊紧紧贴着墙壁, 冰凉湿透的青砖像是嵌进骨头里, 两人打着颤，收起呼吸声。
　　刘若薇回头, 笑道：“许是树枝掉落的影子，恰好就被你看到了。”
　　“是吗？”
　　谢锳犹豫着上前, 与她挨在一起打量院子。
　　果真空无一人, 只黑的厉害, 此处不似宫中其他地方, 便是灯笼都不点。
　　“合上吧，怪渗人。”谢锳与刘若薇关紧楹窗, 折返回案前。
　　便听见咚的一声响。
　　两人脚步顿住，面面相觑。
　　谢锳的手握住刘若薇的手，刘若薇瞪圆了眼睛, 后脊浮起战栗。
　　“是谁？”
　　谢锳强行镇定，冲着外头问了句。
　　静默中，忽然传来回应。
　　“回娘娘, 是墙角的大瓮倒了。”
　　护卫站在那儿，似乎将东西扶了起来, 谢锳松了口气, 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两人去到榻上, 刘若薇欲吹灯，谢锳忙拦住，笑道：“别吹，我喜欢亮堂的地方。”
　　院里，承禄摸着后腰咧了下嘴，周瑄瞪他，仿佛还在责怪方才的不谨慎。
　　承禄摔到那会儿，他就跟贼似的，若非巡视的护卫及时赶到，等屋内谢锳身边那俩丫鬟出来瞧见，他这张俊脸不知搁在何处。
　　饶是回到清思殿，周瑄亦没散去心中热火。
　　他很生气，明明是让刘若薇进宫，潜移默化影响谢锳，叫她看看旁人是如何对待夫郎的，怎么就演变成，两人合伙搬出寝殿，将他彻底冷落了呢。
　　搬到别处也好解释，偏偏搬到三清殿。
　　看着那精雕细刻的神像，去守清规戒律？
　　他拍了下桌案，心道：何琼之的娘子，委实不可靠！
　　翻来覆去的一夜，烙饼一样，终于在天明时结束了煎熬。
　　周瑄爬起来，照旧跑到院里练了半个时辰的拳。
　　擦汗的光景，白露回来。
　　“陛下。”看见周瑄的刹那，白露忙收起笑，福了福身。
　　“皇后呢，怎没看见人影。”周瑄装作漫不经心的一问，却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白露回道：“娘娘和刘娘子决计在三清殿小住几日，将那两册经书抄完，再听女冠讲解道法，参悟沉静。”
　　“甚好。”
　　周瑄言不由心，说完又补了句：“她们既然投缘，便多住几日，缺什么叫内廷司的人去办。”
　　“是，陛下。”
　　白露将原话传给谢锳时，谢锳只笑笑，不答话。
　　刘若薇挑起眼尾，瞧出她笑容里的揶揄，不禁摇头：“郎君还道你们闹了别扭，殊不知是陛下与娘娘的情/趣。”
　　谢锳抬了下眼，手中笔不停：“怎么说？”
　　“陛下分明盼望娘娘回清思殿，却还要口是心非；娘娘虽看清陛下的意思，却又装作不懂，故意晾着他。
　　郎君是武将，粗枝大叶，竟看不出陛下和娘娘明面置气，暗地逗乐，却是令人羡慕的夫妻关系。”
　　“都说御史中丞的嘴上可怼天，下可批地，却不知中丞大人教出的女公子，如此聪慧委婉，难怪何大将军与你和睦恩爱，别说是他，便是任意一个男子，娶到你这样好的妻子，做梦都要笑醒的。”
　　刘若薇抿唇一笑。
　　进宫前，何琼之火急火燎与自己解释，道陛下与皇后闹得不可开交，经常两日一小吵，三日一大吵，镇日都不得安宁。
　　他们争吵便也罢了，每每都要殃及自己。
　　上回何琼之回府，右手不停打颤，还是找来府医扎了几针才有好转。
　　那握过刀剑的手，竟被写字折磨的不成样子。
　　刘若薇不断点头，何琼之操心不已，在清思殿前拉住她的手腕，再三提醒：“你便让十一娘体贴一下圣人，多少压压脾气也好。”
　　刘若薇郑重提醒：“郎君，你不该叫皇后娘娘的闺中称呼，而该改称了。”
　　何琼之讪讪摸头，连声道好。
　　自然，刘若薇不信谢锳脾气坏。
　　一来是何大娘子素日来提及谢锳，说的都是通情达理，爽利干练，二来是与谢锳相处的短短一日，此人绝非不讲道理，恃宠生娇的女子。
　　相反，她给人的感觉过于冷静，淡然。
　　或许陛下就是想看她的不冷静，不淡然，借此来满足古怪的占有欲。
　　刘若薇带好攀膊，沾了沾墨汁，“想来今夜会很热闹。”
　　周瑄起初是想再召何琼之进宫，命他将刘若薇赶紧领走，但思来想去仿佛叫他看了笑话，遂立时打消念头。
　　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来回在内殿踱步，忽然看见楹窗外走来的人影，有了主意。
　　啪嗒一声。
　　谢锳抬起头，瞪圆眼睛看向那楹窗，仿佛有个人高的影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烛光摇曳，那影子拉扯出狰狞的形状。
　　时而模糊，时而放大，在窗纸上投落下来。
　　夜深人静，那影子未免太过骇人。
　　谢锳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忽然那影子如青烟一般，晃了下，没了。
　　“又来了。”她说，不觉捏紧袖口。
　　“那鬼影又来了。”
　　刘若薇扫了眼，唇角弯起，却不声张。
　　谢锳从案上寻找一番，最后摸出纸镇握在手里，走到楹窗前，清了清嗓音问道：“院里护卫可在？”
　　两个护卫应声达：“在。”
　　“可看见奇怪的人影飘过？”
　　“没有。”
　　谢锳蹙着眉，后脊抵到墙壁，思忖了少顷，忽地抬起头来。
　　刘若薇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见那眼睛明朗，便知她心中猜出几分，朝她使了个眼色，谢锳避到楹窗侧面的雕花隔断上。
　　而后便又有影子飘出，每次飘出来前，都要弄点动静引屋内人注意。
　　显然，这鬼是故意给人看的。
　　谢锳顿觉好笑，能自由出入且让护卫改口的人，整个宫城只有他了。
　　“看来我明日不能再住了，若再叨扰下去，少不得陛下要拿我郎君出气。他抄书的手好了没两日，不能再折进去。”
　　刘若薇摇摇头，将写完的经书合起。
　　“陛下如此用心，娘娘便原谅他吧。”
　　谢锳忍不住回她：“其实我早就不气了，但总该冷冷他的，你与何大将军放心便是，总不能再牵连他去抄书。”
　　翌日，刘若薇乘坐马车离开宫城。
　　谢锳回去清思殿，她特意挑了个素日周瑄不在的时辰，没成想一进殿门，看见他穿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在桌案前，手臂搭在上头，仿佛坐了许久。
　　若不是走近些看到他后脑勺的汗珠，谢锳便被这副假象欺瞒。
　　她站在周瑄面前，看他剑拔弩张的冷峻模样，不由盈盈笑道：“陛下是跑回来的吗？”
　　周瑄嗤了声，不置可否。
　　几乎与谢锳前后脚进殿，他都来不及整理自己，既被挑破，他抬手抹去汗珠，冷着嗓音说道：“谢锳，朕还不如一个外人。”
　　“所以，陛下费尽心思弄我回来，便是为了继续吵架？”谢锳啜了口茶，在他对面坐下。
　　周瑄掀开眼皮，“这是何意？”
　　“三清殿院里那些鬼，都是您找人过去吓唬我的，对不对？”
　　周瑄笑，“没有。”
　　“可我在院里捡到了陛下的璃纹龙佩。”
　　话音刚落，周瑄下意识往腰间瞥了眼，又飞快的反应过来，抬头，果真看见谢锳颇为欢喜得意的笑。
　　兵不厌诈，他恼羞成怒，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谢锳惊呼，紧接着衣裳被剥掉，整个人毫无缚鸡之力，他手劲儿极大，攥住她的小臂怕她挣扎，故而没了分寸，直把谢锳捏的喊疼。
　　甫一松开手，人被翻过来摁在案上。
　　谢锳双臂撑起，便觉裙裾被掀开，推到腰间。
　　回过头，惊慌失措。
　　“陛下，青天白日，你想作甚。”
　　周瑄乜了眼，手下动作不停，“作甚，你说呢？”
　　冷冷一声轻笑，他俯下身去，右手攥住她的下颌，唇抵在她耳畔：“咱们新婚，你竟狠心弃朕而去，想来是新婚夜没有令你满意，今儿朕定要好好补偿，省的你还有力气同朕恼怒。”
　　谢锳啐他。
　　反被吻住双唇。
　　左手扶着腰，向上提起，令她的脚垫在自己脚掌。
　　整个人趴/伏在案面，周瑄则单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裤子。
　　谢锳见状，不得不好生与他商量：“你换个地方，回床上，不在这儿。”
　　那人顿了下，依旧没好气。
　　“为何？”
　　“这儿离外殿太近，我不想叫人听见。”
　　“听得次数还少么？”
　　谢锳想掐他，忽觉极致的疼。
　　双手抓住案沿，疼的她屈膝往下滑去。
　　周瑄深吸了口气，登时畅快许多。
　　门外，白露和寒露低下头，往外挪了十几丈远，可殿内的动静，着实过于密匝急促，一点点打进耳朵里，她们忙又捂上耳朵。
　　承禄叹了声，吩咐小厨房去烧水，备衣。
　　谢锳被抱到榻上，柔软的裙裾滑落在脚边，如同花瓣般散开重叠的色彩。
　　然不过一瞬，又被人揪住。
　　本想推开，周瑄扫了眼那细嫩的脚背，改了主意。
　　大掌撕碎了布帛，连同谢锳哽在喉间的喊声。
　　整整一日一夜，后来她实在喊不出，便求饶似伏在他耳畔唤他名字。
　　“明允，救我。”
　　“明允，我太累了，歇歇吧。”
　　“明允，你可怜可怜我，你...啊”
　　“明允，你真是个畜生。”
　　畜生二字又不知哪里牵动了周瑄的神经，闻言，他似更加兴奋。
　　攥着她的手腕，目光酌亮，似黑夜中猛兽的光，照进谢锳心底。
　　日上三竿，谢锳醒了睡，睡了醒，好歹熬了两日，周瑄才放过她。
　　清醒时，那人正拿着白玉瓶，抠出瓶内的药膏，为她涂抹伤处。
　　瞥见她的目光，周瑄餍足的笑笑：“体力忒差了。”
　　谢锳眼前发昏，不搭理。
　　周瑄用了劲儿，逼她反应。
　　她又狠狠啐了他，道：“昏君。”
　　“旁人骂朕昏君，朕定是不会轻饶，但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朕怎么觉得这么高兴呢，来，再叫一声。”
　　谢锳抬手虚虚打了他一下，恹恹说道：“从前那个人，果真也是明允吗？”
　　周瑄撑着手臂躺下来，勾了勾她鼻梁，“从前的明允已经死了，他太无能，守不住自己想要的人。”
　　谢锳睁开眼，汗津津的面上满是疲惫。
　　“你放心，你想要的，朕都能给，且给的起。”
　　偏又露出放浪形骸的笑，配合他敞开的衣襟，精健的肌肉，这话外便有了另外一重意思。
　　“谢锳，你既嫁给朕，朕为你起个小字吧。”
　　他如是说着，趿鞋下床搬来一张小案，放在床尾。
　　掀开帷幔爬进去，略微思索，自言自语道：“朕习惯唤你谢锳，可又觉得不够，不够亲昵。”
　　“我也听习惯了，不如便一直叫我谢锳吧。”
　　周瑄嘶了声，皱眉：“顾九唤你莺莺，云六唤你阿锳，朕每回听了，都想切掉他们的舌头，沉入水里，看他们还敢再叫。
　　朕得想个独一无二的小字，属于你我的小字。”
　　他这一起，便用了好些时日，不管是哪个，都觉得不甚满意。
　　二月初，汝安侯和世子曾嘉和要在菜市口问斩。
　　昌河公主终是不忍，前来请求谢锳陪她一道儿过去观斩，淳哥儿换了身雪白锦袍，系着腰带的肚子圆滚滚的，头上戴了顶瓜皮白帽，只有颗白玉珠子做衬。
　　“嫂嫂，你陪我去看看吧，最后一面，我是既害怕又恐惧，但不去看，担心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淳哥儿虽小，好歹是他儿子，合该去送他最后一程。”
　　谢锳给她擦了擦眼睛，劝她不要再哭，可事到临头又怎能压抑的住，先前昌河还能忍住，毕竟汝安侯府下了狱，性命还在，拖延至今日行刑，她到底绷不住了。
　　想来昨夜哭过，今儿进门时眼睛便红通通的。
　　谢锳换了身素净衣裳，乘坐马车与昌河前往菜市口。
　　观刑的人不少，因为所杀之人除了汝安侯和世子，还有不少七王爷笼络的门生，在吕骞主持的春闱考试中，他们得到保举，顺利入仕，而后便成为七王爷的爪牙。
　　大厦倾颓，倒下的从不是一座城楼。
　　淳哥儿还不太懂，加之与曾嘉和太久没见，根本认不出那是他父亲，小人蹲在栏杆前逗弄蛐蛐，昌河带着帷帽，不断擦拭眼泪。
　　凭高望去，刽子手已然摆好架势。
　　一声令下，昌河双腿发软，谢锳眼疾手快扶住她，便见大刀砍过颈子，一颗颗透露胡乱滚落。
　　昌河扒住栏杆，泪眼迷蒙中，看到曾嘉和那大睁的眼睛，似乎隔着这般远的距离，朝她看来。
　　人昏过去，谢锳不得不唤来护卫，将人搀扶下去，淳哥儿一脸好奇，拉住谢锳的手指，指向血淋淋的那颗人头。
　　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好舅母，那个是我阿耶吗？”
　　谢锳捂住他的眼睛，竟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
　　淳哥儿的亲舅舅杀了他的父亲，即便他死有余辜，可对一个孩子来说，若知晓实情，往后的日子便皆是苦难。
　　她蹲下来，摇了摇头：“不是。”
　　“那阿娘为何要带我来看他，阿娘看见他还会哭。”
　　小人很聪明，不依不饶的追问。
　　“他做了对不住你娘的事...”
　　“哦。”淳哥儿点了点头，复又握住谢锳的手指：“好舅母，我饿了，想吃樱桃毕罗。”
　　回去路上，正好经过毕罗店。
　　谢锳着人过去买，马车便停靠在街巷口。
　　忽然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谢锳猛地掀开车帷，看到路边与小贩买书的云彦。
　　他付了钱，转身抬脚的时候，亦看到谢锳。
　　几乎一瞬，谢锳便知道他恢复了记忆。
　　因为朝她看来的眼神，复杂而又低迷。


第94章 手段◎
　　车内, 淳哥儿抱着谢锳的腰，整个人像柔软的糯米团子，懒懒歪着，小手时不时揉着眼睛, 因为颠簸, 他有些犯困。
　　谢锳低头看了眼，挑着车帷的手攥紧, 复又直直望向斜对面那人。
　　云彦忽然捂住眼睛, 细长纤白的手指玉石一般，恍惚间能看到他双肩颤抖, 似在压抑激动的情绪。
　　而后垂落下来，他朝着车驾, 一步一步走来。
　　天依旧阴着, 似有水雾萦绕散开, 谢锳微微垂下眼睫, 看他勉力挤出一个笑。
　　他站在车外，仰视着她。
　　开口, 唤道：“皇后娘娘。”
　　谢锳手指掐着掌心，略微颔首示意，面上不露半分情绪。
　　“云大人这几日去了哪里, 你家小妹与妻子四处打听，快要急疯了。”
　　听见“云大人”的时候，云彦的心就像被刀切碎, 眼前一阵虚白，捏在掌中的书被攥到发皱。
　　她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每一次重逢, 不过是提醒自己两人早已过去的事实。
　　他知道, 也清楚，但他不愿醒来。
　　从登州，到其他各地，他知道“谢锳”一直陪着自己，走过每一寸山河，看过每一处风景，就像从未变过，如三年内的每一日，谢锳仍旧是他的妻子。
　　是梦，总要醒的。
　　在看清身边人是秀秀时，他惶恐的想马上逃走。
　　一面是对谢锳的不忠，一面是对秀秀的不义，他无法面对这样的场面，面对他的妻子换了个人，变成秀秀。
　　而今两人街头偶遇，像是剥光了衣服凌迟。
　　他羞愧难当。
　　“云大人，回家吧。”
　　谢锳温声劝道，柔和的眼神望向云彦低落的面庞，“你娶了秀秀，便要待她好，一辈子都好。”
　　“我对不住你。”云彦鼻音很重，压抑着酸楚。
　　谢锳摇头：“你从来没有对不住我，云大人。”
　　“我背弃了我们的誓言，我娶了别的女子。”
　　谢锳深吸了口气，闭眼后睁开，笃定而又坚决地说道：“你若再执拗与过去不肯往前看，除去辜负真心待你的女子，也会让自己陷于不义之地。
　　且最重要的是，你娶谁，你喜欢谁，皆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云大人，咱们早就不相干了，知道吗？”
　　“非要如此残忍，连幻想都不给我。”他苦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场笑话，有时我想，究竟那三年，你是怎样伪装着喜欢，以至于我从未怀疑过你的爱，你的坦诚。”
　　他语气冷淡下来，眼神亦变得冷漠：“你说的对，不是我对不住你，是你负了我。”
　　不啻于惊雷当头劈下。
　　谢锳看着他，又想起那夜做的梦来。
　　他身上插着箭羽，指责愤恨自己负了他。
　　云彦转身，亦步亦趋的往西行走。
　　忽听骏马嘶鸣着咆哮，马车晃了下，很快恢复如常，车夫紧张的稳住方向，朝内回道：“娘娘不必担忧，马已经安稳了。”
　　谢锳抓着车壁，淳哥儿哼唧了声，找了个更舒适的地方钻进去。
　　“马匹受惊不是小事，果真没有异样？”谢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耳畔传来尖锐的破响声。
　　随着“叮”的一下，谢锳只觉那箭羽似乎钉在手掌下的车外，近在咫尺，不待她有下一步动作，箭羽犹如密匝的雨点齐刷刷射来。
　　车夫握着缰绳想要寻找躲避的角落，那马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吓得甩开束缚，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淳哥儿被吓醒，懵懂茫然的眼中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谢锳一把搂住他，另一只手抓着车壁，颠簸的马车冲开人群，她能听到两侧屋檐上不断跑跳的脚步声，陆续射来的箭羽，将那坚硬厚重的马车射的刺猬一般。
　　谢锳后脑撞到车壁，手不敢松开。
　　怀里淳哥儿小脸惨白，吓得哭起来：“舅母，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谢锳笃定，很快，交战声传来。
　　重重的跌落，刀剑刺入皮肉，血水喷溅的声音，重叠汇合，剧烈的撞击着谢锳的耳膜。
　　她知道，自己每回出行，周遭都跟有暗卫，一旦发生意外，那些人会迅速反击，她不可能出事。
　　只要在此之前确保自己坚持住，她一定会获救。
　　有人跳上马车，谢锳不确定是自己人还是恶人，紧张的盯着前帘，帘子被扯开，顾九章的脑袋露了出来。
　　“莺莺，有没有受伤。”
　　谢锳收起诧异，摇头：“没有，外面什么情形？”
　　“杀了十几个蒙面人，有两个跑了，正在追。”
　　顾九章言简意赅，握着缰绳又回头看了眼，“别怕，安全了。”
　　马车在他的控制下在一处茶楼前停住，惊魂未定间，谢锳忽然觉得鼻间有股香气，紧接着车帷被箭穿过，钉到对面车壁。
　　又是一声嗡鸣。
　　顾九章来不及冲进车内，那箭羽直直朝着谢锳射了过来。
　　没有预期的疼，因为有个人影如飞奔一般，伸开手臂挡住了车窗。
　　那箭羽插在他胸口，箭头擦着车外壁发出沉闷的响动。
　　谢锳觉得浑身血液凉了似的，她手脚发软，意识恢复之前，手已经往外伸去。
　　“云彦！”
　　顾九章阻了她的动作，扑过去将人摁到身下。
　　淳哥儿依旧被护在怀里，谢锳又喊：“云彦！”
　　顾九章拔出腰间的刀，试探着起身，谁知刚一探出刀尖，那箭羽便擦着剑刃飞过，动作之快无法估计。
　　“别动！”顾九章紧张的竖起耳朵，此时暗卫已经将马车围的密不透风。
　　两人跃上屋檐，朝着箭羽射来的方向追去。
　　那人身形瘦长，脚步轻盈，逃跑时似回头看了眼车内。
　　随后隐没在熙攘的人群里，暗卫追击跟去。
　　谢锳爬起来，将淳哥儿放到顾九章怀里，踉跄着险些摔倒。
　　“你不能出去。”
　　顾九章拦住她。
　　谢锳神思混沌，便朝着外头吩咐：“将人抬进来。”
　　云彦胸口正中一箭，并未昏迷，进来后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无恙方虚虚低下头去，捂着箭尾靠在车壁，大口呼吸。
　　“回宫。”
　　“送我回云家。”云彦开口，嗓音暗哑晦涩，“送我回去吧。”
　　谢锳惊诧的望过去：“你的伤需得立时处理，否则流血过多会危及生命。”
　　“送我回去。”
　　他面容固执，重复了一遍，虚白的脸开始发抖，“你一个无情无义的女子，不必为了曾经的夫郎大动干戈，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秀秀瘦了一圈，圆润的脸变得凹陷，她哭的泪人一样，想上前看云彦伤势，被云臻一把拂开，皱着眉头凶巴巴讽刺。
　　“你可真是克夫的下贱命！”
　　曹氏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哀嚎着喊道：“六郎，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要你阿娘的命啊！”
　　秀秀被推到门外，摔倒在石阶上。
　　谢锳秉着脸，一瞬不瞬的看着，伯爵府大门关上，秀秀爬起来，顾不得看自己伤势，去叩门，不停拍打哭喊。
　　顾九章斜着身子歪在车辕上，探头往后瞟了眼：“你当初怎么会看上云家？”
　　谢锳瞪他。
　　顾九章嘿嘿一笑。
　　“莺莺，你翻白眼跟平宁郡主有异曲同工之妙，翻得那叫九爷舒坦。”
　　“那箭不会要命吧。”谢锳喉咙沙哑。
　　“不会，据爷目测，云六郎出血量极少，顶多擦着心脏边缘穿过，皮肉之疼，哪里会要人性命，不必担心。”
　　他掂量着说，知道谢锳担心，遂补了句：“能疼两日，不过约莫当天便可下地活动。”
　　秀秀哭的直不起身，偏又进不去云家大门。
　　顾九章笑：“可怜云六郎的妻子，落到这么个虎狼窝里，日后怕是要被欺负死。”
　　“她有人护着，不会受欺负。”
　　“啧啧，那他怎么没护住你？”
　　顾九章后来特意了解过，谢锳如何离开的云家，如何被逼着写了和离书，将位置让给孟季同的独女，孟筱。
　　若他是云六郎，早就跟那群里外部分的蠢货断绝关系，岂会被他们拿捏着软肋，得寸进尺？
　　他知道归知道，却不会在此时与谢锳反驳。
　　“要我去帮那小娘子吗？”顾九章甩着香囊，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过神观察谢锳。
　　“不必，你帮的了这一回，帮不了她下一回，要想在云家生存，靠的不是忍耐，是她自己坚强的心志，云彦的保护。
　　若云彦此番还不能下定主意——”
　　谢锳话音未落，大门打开。
　　云彦捂着胸口，艰难的抓住大门。
　　秀秀嗫嚅着，往前跑了两步，又兀的站定。
　　不敢再往前去。
　　云彦苍白的脸，慢慢眯起眼睛：“过来。”
　　秀秀咬着唇，没有动。
　　云彦往外走了步，因为胸口的箭带动呼吸，他嘶了声。
　　云臻和曹氏跟着追过来。
　　曹氏：“六郎，你别胡闹了！”
　　云臻冷眼瞥过去，冷嘲热讽：“六郎，阿姊不愿打击你，但今日必须要告诉你一个真相，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阿锳。
　　她不叫谢锳，她就是个骗着嫁给你的商贾女人，她.....”
　　云彦踉跄着，往外继续走了一步。
　　然体力不支，他不得不扶着廊柱站定。
　　“六郎，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她是个骗子，她名字叫...”
　　“秀秀，过来。”
　　云彦开口。
　　众人皆是吃惊。
　　云臻的话卡在嗓子眼，她眼珠子快要蹦出来，指着秀秀，又指指云彦，“你...你何时知道的，你，是不是好了？”
　　云彦却不看她。
　　秀秀哭的更厉害了。
　　她小跑过去，上前扶住云彦，哑声道：“郎君，是我骗了你。”
　　云彦唇角溢出笑来，余光能望见不远处的马车。
　　他抬起手，覆在秀秀发上，温声说道：“秀秀，等我伤好，我带你回家。”
　　“家？这难道不是你的家？”云臻弯下腰，斥责道：“阿娘为了你，已经给魏公送拜帖了，你还要走！”
　　秀秀扶着云彦往门内走，云彦不理会云臻的偏激。
　　云臻怒极反笑：“六郎，你真是个没良心的！”
　　“回宫。”
　　谢锳落下车帷。
　　顾九章驾车折返，随行的暗卫更加严密防备，直到进去丹凤门，再未出过意外。
　　顾九章跳下马，摆了摆手，吊儿郎当道：“皇后娘娘，微臣走了。”
　　他身量笔直，穿着黑甲卫的衣裳犹如威风的将军，长/枪握在手，每一步都铿锵有力。
　　待他拐过去，谢锳与内侍吩咐：“让陆奉御过去，给顾九章看看后脊。”
　　高墙之下的顾九章，甫一拐过楹门，便赶忙靠上墙壁，脸上表情痛的扭曲，他反手去摸腰，疼的青筋暴露。
　　“爷怎么成废人一个了？”
　　语气哂笑，复又慢慢沉寂下来，重复了一遍。
　　“爷成废人了。”
　　街头暗杀的人在傍晚被擒拿，送至清思殿院内时，周瑄正在里面喂谢锳补汤。
　　她沐浴过，青丝散着，身上穿了件滑软的寝衣。
　　歪在软塌上，周瑄侧身坐着，非不肯将汤羹递给她。
　　“张嘴。”
　　谢锳觉得他太慢，同他商量道：“陛下，我自己来吧。”
　　“不用，朕想喂你。”
　　每一勺都只有一丁点，这一小盏吃完，少不得要一刻钟。
　　“来。”
　　周瑄上前亲她的唇，抵入后纠缠一番，谢锳后仰过去，怕撒了热羹，挣出唇来气喘吁吁：“别，会洒掉。”
　　周瑄嗯了声，忽然泛起轻笑，压着她，回头喝了口热羹，转而怼上去。
　　他的强势令谢锳无法拒绝，吃完那碗热羹，谢锳浑身上下全是汗。
　　虚虚推着他，嗔道：“你是愈发不知收敛，愈发不知时辰。”
　　周瑄餍足的笑，舌尖抵在上颚，伸手为她拂去面上的汗珠。
　　“怪你。”
　　谢锳蹙眉。
　　“朕只见了你，便走不动，挪不开，忘却天地为何物，忘却今夕是何夕，只想与你颠鸾倒凤，日夜磋磨...”
　　谢锳的脸腾的红起来，啐了声：“别说了！”
　　周瑄得意的啄了啄她的唇，继而是鼻梁，眼睫，湿漉漉的吻自下而上，谢锳怕他又来，忙喘着急促说道：“有人。”
　　承禄叩了叩门。
　　周瑄扭过身去，“何事。”
　　承禄躬身进来，不敢抬头，隔着落地蜀锦宽屏，他回禀道：“陛下，人抓到了，就在院里押着。”
　　谢锳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周瑄扶住她后腰，拉到腿上，往外瞥了眼，轻嗤：“可知道是谁？”
　　话里的意味，仿佛已经猜到。
　　谢锳犹疑的望着他，颇为不解：“陛下是何意思？”
　　周瑄慢条斯理拢好她的衣裳，将青丝握在掌中抚弄，掀开眼皮，似轻蔑：“今日之祸，全在你手不够狠。”
　　白露和寒露进来服侍谢锳穿好衣裳，梳理发髻，只簪上一支钿头钗，复又找来溜滑的氅衣披上。
　　周瑄牵了她的手，笑道：“走，去瞧瞧。”
　　谢锳往前一步，又听他磨着后槽牙阴恻恻说道：“瞧瞧朕的手段。”


第95章 欺瞒◎
　　劲装玄衣的杀手被钳住双肩摁在青石砖上, 拧成单髻的头发凌乱散开，遮住大半张脸，横亘过鼻梁的剑伤直接穿透蒙住的黑布，撕裂出诡异的形状, 她双腿在抖, 却不是因为畏惧，只是被钳制的时间太久, 以至于肌肉不受控制。
　　高阶上, 周瑄站在风口处。
　　谢锳打量着那人，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然又看不真切，因她奇怪的跪姿, 佝偻蜷曲的身子, 喉咙中不断发出呵呵的粗哑声。
　　听见脚步声, 其余人躬身而立。
　　唯独他, 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像只顽固的虫蛹, 愤怒扭动挣扎。
　　周瑄握住谢锳的手，将拔出的长剑放在她掌心，谢锳抬头, 见他清冷的笑，遂收拢五指，包裹住那柔软的手掌一点点走下高阶。
　　风吹卷着头发, 将大氅鼓开高高的弧度。
　　那人忽然看见什么似的，停了动作, 右脸贴着石砖, 眼睛使劲儿往上瞟。
　　直到一步之遥, 谢锳终于看清面前人究竟是谁。
　　此人长得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冷不防扫过去，只以为是个男人，故而谢锳盯了许久，在看见她耳廓受损的污血流出后，她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向周瑄。
　　周瑄笑，乜了眼说道：“妇人之仁，终究会留祸患，既觉得她百罪无可赦，便要亲手了结了她，亲眼确认她受尽折磨不得好死才是，何故弄些曲折迂回的手段，以为足够狠辣，实则不过是给她逃走的机会。
　　若非如此，你今日也不会遇到麻烦。”
　　谢锳蹙眉，周瑄握着她的手，将长剑下压，勾在那人颅顶发簪。
　　那人颤了下，似想要反抗，却被黑甲卫摁的死死。
　　剑尖划过青丝，凌厉的击向发簪，听见一声叮的脆响，满头青丝霎时铺散开，被风一吹，纠缠着咆哮着簌簌飞舞，便在此时，剑尖重新划过她面颊，抵住她喉咙。
　　黑甲卫提着人，稍稍直起身来。
　　谢锳看到她的脸，她亦在被迫看向谢锳。
　　一瞬间，眼神阴戾狰狞，又带有一丝疯狂恐怖。
　　黑甲卫扯去她嘴里的麻布，她立时喊叫起来，不似从前的冷静，倒像是临死前孤注一掷的绝望嘶吼。
　　“司徒慧！”
　　谢锳叫她，她没有听见，骂骂咧咧继续咆哮，她吐出的字跟在澹奕府中不同，很多字含糊不清连在一起，因为语速过快更加难以辨别。
　　司徒慧曾在密竹林中设下陷阱，诱捕谢锳，而后谢锳将那些手段还回她身，以铜锣阵日夜敲击折磨，直至毁了她的耳朵，神经，令她神志几近崩溃。
　　起初暗卫来报时，谢锳能细细聆听，后来便愈发不愿知晓她的惨状，尤其具体到每一个细节，她伤到何种地步。
　　却没想到，她竟早就逃了。
　　司徒慧毕竟是武将出身，她倒是忘了，司徒家擅弓/箭，司徒老将军百步穿杨，曾一箭双雕同时命中两贼首之心脏，一战成名。
　　周瑄轻笑着靠近她耳畔，冷冷往司徒慧佝偻的身影扫去，“要这样，一点点，凌迟她的一切。”
　　剑尖割破司徒慧的手腕，忽然猛地发力，狠狠一剜挑出青筋狠绝的划了过去。
　　司徒慧喉咙里只剩尖叫。
　　随之另外一只手腕亦被快速处置。
　　血喷溅出来，落在谢锳面前的地砖，伴随浓浓的恶臭。
　　她蹙眉，胃里涌上恶心。
　　想要挣开手，却被周瑄攥的更紧。
　　他不依不饶，非要让她亲手了结，于是护着人向前挪了步，反手持剑，剑尖朝下狠狠一刺，直接将司徒慧的手腕钉入砖缝之间。
　　血水漫开，浸染在泥土中。
　　谢锳能看到蚁虫爬过，很快汇聚，她浑身发冷发麻，舔了舔唇艰难开口：“明允，我不行，我要回去。”
　　“谢锳，要做好朕的皇后，焉能不知朕的手段。
　　这皇位，这天下，不是退缩便能得到，你可知...要想安稳，便要不择手段除掉危及自身的祸害，此人不过是一小小角色，竟敢当街行凶杀害与你，贼心不死终将引来其他人效仿，届时没有足够的威慑力，谁都将肆无忌惮的暗杀，谁都敢对朕的人视若无睹。
　　朕便是让他们都瞧瞧，伤害朕的女人，将会是何种惨烈狭长。”
　　他握紧谢锳的手，横起剑来朝着司徒慧右肩倏地刺去，径直穿了肩胛骨，卸去她最引以为豪的力气，从此那握弓的手将成为废手。
　　谢锳舌尖抵住上颚，后脊开始冒汗，另一只手揪住周瑄的衣裳，凭着下意识喃喃：“我头晕，想吐。”
　　周瑄笑：“等习惯了，便会对着此类情形面不改色。谢锳，你与朕同为一体，亦该知道朕的双手早就染满血腥，朕如此，你必将如此！”
　　利剑穿过司徒慧的肋骨，一根根挑断。
　　骨头摩擦剑身的声音，在谢锳耳中无限放大，她手脚僵麻，握剑的手全是黏腻的汗，忽然眼前虚白，耳畔传来嗡嗡的鸣响，失去知觉前，她看到周瑄阴戾冷鸷的笑，手被控制着，不知刺向司徒慧哪个部位。
　　人是在周瑄怀里晕的，他睨了眼，随即单手握住她的腰，提了起来，另一只手丝毫没有减力，反而加倍朝着司徒慧劈去。
　　削掉半边肩膀后，黑甲卫松开钳制的手，任凭司徒慧蜷缩着呵呵呻/吟着，地上已然全是血。
　　他将剑扔过去，黑甲卫稳稳接住，一记幽冷的眼神。
　　“天亮之前，试遍本朝所有酷刑，人死后，悬挂在城楼示众一月，以儆效尤。”
　　谢锳昏迷间，不断呓语。
　　周瑄便躺在她身边，给她褪去外衣，用温水帕子擦拭汗珠，淡声安慰：“谢锳，早晚你都要看到朕的每一副面孔，你不能因为朕可怕便回避，便拒绝。
　　朕喜欢你，愿意让你看着。”
　　手指顿住，停在她紧蹙的眉心，揉了揉，谢锳难受的哼了声。
　　“谢锳，比这更恶心的手段朕都用过，要活下去，要得到想要的东西，便要学着不择手段，要比对方更狠更快，要在他们还手前，给与致命打击。
　　谢锳，不必怕朕，朕不会伤害你。”
　　谢锳的脸苍白，汗珠不断溢出，他擦了许多回，只觉身下的绸被都湿透了。
　　怕她伤寒，内殿的地龙烧的更加旺盛。
　　他将上衣脱掉，连同寝衣，露出精壮的上臂，肌肉，墨发以玉冠束起，簪着金簪，眉飞入鬓，此时此刻显得异常邪气。
　　“去传陆奉御。”
　　陆奉御是被抬来的，在经历七王爷事件后，他衰败的很快。
　　他想自尽却也不能，被看管起来后，仍留在宫中侍奉，唯独陆家人得以保全能安慰其心，但终究抱着内疚自责的想法，他日渐消瘦，虚弱，此时的头发白的彻底，矍铄的眼神亦染了浑浊。
　　周瑄立在旁侧，冷声询问：“为何还不醒？”
　　陆奉御似诊到什么，久久没有回应，反而似在确认一般。
　　“怎么了？”
　　周瑄自觉无碍，克制着声音却骗不过自己紧张。
　　陆奉御颤颤巍巍跪下，老迈的身体行动缓慢，周瑄没耐心，抬手虚扶一把，问：“可有其他病症？”
　　他认定是吓得，但心里隐隐生出其他猜测。
　　他不敢再想，迫切需要得到陆奉御的答复。
　　“陛下，娘娘有喜了。”
　　轰隆一声，他头顶似炸开响雷。
　　口干舌燥，怔愣恍然。
　　说不清是喜还是忧。
　　他攥了攥拳，随后沉下脸来，拂袖而去。
　　“随朕到偏殿回话。”
　　偏殿内的宫人都被遣退出去，承禄合上门，在外头守着。
　　比起正殿的暖融，偏殿便显得冷寂。
　　周瑄出门时，只扯了一件外裳披上，内里仍是精健的身体。
　　他负手而立，思忖许久缓缓开口：“多久了。”
　　“不到两月。”
　　“他...他可健康？”周瑄嗓音抖了，却仍兀自镇定。
　　陆奉御迟疑半晌，周瑄便猛然瞪大眼睛，气势逼人的踱步上前：“朕问你话，务必详实回答！”
　　“孩子，他健康否？”
　　“因脉象浅，老臣只能判定小皇子目前为止，症状如常，若能悉心照顾，待满三月便能确认小皇子能够平安。”
　　“朕问你，他..他可是”
　　周瑄顿住，深吸了口气，凝视着陆奉御，嗓音低沉冷肃：“他可会遗传朕的——”
　　“疯病。”
　　话音落下，安静的偏殿愈发死寂如水。
　　呼吸声一强一弱，明烈的对比，不断砸到耳中。
　　“陛下，臣不敢轻下结论。”
　　“实话，朕要听实话！”
　　他踹翻屏风，胸腔剧烈起伏。
　　他可以瞒天过海，欺骗谢锳他是正常的，他也可以一直骗她，不要孩子，是因为不喜欢，而不是不能够。
　　但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语气，向谢锳坦诚自己的可怜。
　　何其可怜，可悲！
　　当初的疯症，不只是因为陆奉御用药，而是他们皇族骨子里的一脉相传。
　　先祖杀了皇后，后世记载因皇后不甚坠水而亡，祖父自/残，御史却写着他为国殉身死在疆场，先帝病笃而亡，事实却是...
　　他不敢再想，骨血凉的快要冻死。
　　“陛下，老臣只知，您的病情比先帝轻，轻很多，且在娘娘回来后，您便再也没有发病，或许，您的病无关紧要，不会影响小皇子。”
　　“你知道朕为何留你性命。”
　　冷淡的语气伴随着一缕要挟。
　　陆奉御俯首：“老臣知道。”
　　毒害先帝，毒杀圣人，诛杀全族不足为过。
　　周瑄却始终没有动作，对外亦瞒下陆家罪名，陆奉御仍是尚药局最德高望重的奉御。
　　他被七王爷要挟里外串通给周瑄用毒，却没有将皇家秘辛向外袒露。
　　保全了皇室威严，凭着此事，周瑄没有赶尽杀绝，且他需要用到陆奉御。
　　这个疯病，只他一人知晓便足够了。
　　他能好的，他一定会治好的。
　　可现在，在他病症彻底好之前，谢锳有喜了。
　　他本该高兴的，然复杂的心情让他高兴之余无限沉重。
　　他忽地拔出匕首，盯着刀尖死死凝望。
　　陆奉御吓到，忙不迭连声说道：“陛下，不可！”
　　“您的病不如先帝严重，且发病次数微乎其微，近年来更是愈发减轻，不一定会传给小皇子，老臣句句属实，望陛下珍重龙体，断不可因猜疑伤害自己。”
　　周瑄凉眸觑过，将匕首插入腰间。
　　冷笑：“朕不会。”
　　“朕的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和谢锳白头偕老。”
　　“她本就无情，若朕死了，她一定会喜欢上旁人的。”
　　“给朕配药，朕必须变成一个最正常的男人。”他摸索着匕首上的雕花纹路，缓缓说道：“在朕好转前，朕不希望皇后知道自己有孕之事。”
　　....
　　谢锳醒来后，用了一盏羹。
　　白露服侍在侧，想到司徒慧被拖走的惨状，忍不住后怕，却又不敢在谢锳面前提起，生生憋着，待收盏时，忽然被谢锳叫住。
　　“她人呢？”
　　白露愣了下，谢锳看向殿外，声音淡淡：“司徒慧，她死了吗？”
　　“死了。”
　　白露低头答道，握着盏的手指攥到发白。
　　“好。”
　　白露庆幸谢锳没问司徒慧的死状，那是她见过最可怕的死人，而今就挂在城楼上，警示逆反之人。
　　连黑甲卫都谈之色变的尸体，可想有多恐怖。
　　周瑄晌午过来，谢锳正在梳发。
　　他从后接了檀木梳子，弯腰温声笑道：“见你脸色微红，想来是好了，既好了，便不要生朕的气。”
　　说罢，在她脸颊亲了亲，哄孩子一样。
　　谢锳没动，任由他握着梳子小心梳理。
　　青丝如瀑，顺滑乌黑，沁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周瑄从铜镜中，看到谢锳垂下的眼睫，安安静静，看起来柔顺极了，但他知道，此时的冷静恰是谢锳生气的模样。
　　她不说话，便足以表示她厌恶说话。
　　周瑄放下梳子，屈膝弯下身去，抓住她放在扶手的手，摩挲着，轻声道：“朕都是为了你好。”
　　谢锳瞟他，“陛下说的极是。”
　　周瑄吃了堵，却不恼怒，反而更加耐心：“你若不喜欢，下回朕便不做了，可好？”
　　他姿态放的极低，谢锳蓄着的怒火无处发泄，双肩垂着，嫩白的小脸满是无奈，反手捉住周瑄的手指，抬起眼皮，认真道：“我不是不让你杀她，但我不想你逼我去看她，我...”
　　“朕知道，是朕错了，朕往后便再也不会如此武断，以为你会高兴，以为是对你好，谢锳，原谅朕。”
　　四目相对，那幽深的眸中尽是温情。
　　俊美无俦的脸，蛊惑一般，望向谢锳。
　　谢锳捧住他的脸，额抵额轻轻触碰：“我只是害怕。”
　　“有朕在，别怕。”
　　衔住她的唇，周瑄的吻来的猛烈而又急促，若非尽力克制，恐会吻的谢锳透不过气，然他不敢，怕伤了她，也怕伤了孩子。
　　二月下旬，天稍稍转暖，却仍是冷的。
　　谢锳换了件略微单薄的披风，不多时，秦菀便带着临哥儿进宫。
　　临哥儿已经过她腰部，浓眉大眼，与谢楚很像。
　　“兄长去青州了？”
　　谢锳惊讶的吃了枚樱桃毕罗，又喝了大盏燕窝。
　　秦菀点头，“约莫半年才能回京，说是为着刑部那件铸钱案。”
　　铸钱案牵扯的官员极多，想来周瑄不放心他人插手，此番已经不少人因包庇获罪，若要严查下去，必然要派信得过，且能顺利得到官员配合的大臣前去，谢楚是极好的人选。
　　两人聊了会儿，临走秦菀笑她：“你近日来脸色好看许多，两颊饱满，面容红润，方才坐了小片刻，你竟一时都不停，素日里你可吃不了这么多。”
　　谢锳笑：“许是开春，总觉吃不够。”
　　夜里，周瑄过来，得知秦菀来过，避免多问了几句。
　　看谢锳面上无异，这才放下心。
　　走到书案前，提笔落下两个字，招手说道：“过来，看看朕为你取得小字。”


第96章 他变了吗？◎
　　摇曳的烛光, 在纸面渡出一层浅淡的光晕。
　　周瑄望着谢锳，细长如竹的手指点在上头，缓缓念道：“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是醉吟先生写给侍妾樊素的诗。
　　他倒好, 将自己比作那樊素，谢锳便是久久不归的负心郎, 让他等的望穿秋水,
　　谢锳被她揽住腰，箍在前怀, 食指指腹压住“思”字，说道：“朕给你取的小字, 便是思思, 可喜欢？”
　　周瑄给她取的小字, 谢锳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只是周瑄仿佛找到了乐趣，或许是觉得新鲜, 床上床下都唤这名字，有时唤上几句，便抱起人来格外缱绻。
　　他声音低沉浓醇, 尤其递到耳畔时，若有似无的温热呼吸喷薄在谢锳面颊，那声音便宛若来自天际, 将人送至云里一般，哄得浑身发酥。
　　顾九章调去丹凤门, 这日谢锳乘坐车辇出宫回谢家, 正巧遇上他巡守训话。
　　他穿着黑色甲胄, 里头是件窄袖春衫，勾出蜂腰猿臂，长腿修挺，生的那样好的相貌，又与一群面庞黝黑的黑甲卫混在一起，便显得愈发精致俊俏，流转的桃花眼泄出万种风情，往车撵瞟来时，车帷恰好荡开一角。
　　他立时咳了声，摆手命他们离开。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帷前。
　　“皇后娘娘，可方便说话？”
　　谢锳挑开帘子，双手搭在窗沿，往下望着他：“何事？”
　　顾九章垫着脚，脸微微仰起，明亮的眼眸泛着笑：“腰腰要嫁人了。”
　　谢锳吃了一惊，百花苑中的姑娘，她虽只相处了不到一年，可每个都是极有个性的女子，她们到底身份不同，即便要嫁人，亦有各种各样的麻烦。
　　腰腰曾是有名的舞姬，因为腰细如柳被取名腰腰，多少人瞧过她的舞，又有多少人只看重她的皮囊，想金屋藏之，而今她好容易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却为何做出与当初不一样的决定，想起要嫁人了。
　　谢锳仍记得她信誓旦旦说，此生要在百花苑跳一辈子舞，哪怕到老，只跳给九爷一个人看，那也成的。
　　“她要嫁给谁？”
　　“一个穷书生。”顾九章抱起胳膊，颇为不屑，“虽中了进士，可没人脉疏通打点，混至今日仍没有起色，据说不日便会被调遣去往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做个小县丞....”
　　“县丞，那也是不错的。”谢锳如是点了点头。
　　顾九章不以为然：“跟着他又苦又没前途，除了满肚子墨水，也不知能给腰腰什么好的，腰腰瞧着精明，关键时候便犯傻，我是怕她有朝一日后悔，还不肯低头回来，到时被人卖了，哭都不知找谁哭去。”
　　谢锳笑：“你既允了，定然已经打探过那书生的家世人品，想来腰腰没有选错。”
　　顾九章桃花眼一弯，咧唇跟着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迟疑了少顷，说道：“她们是想在腰腰离京前，大家伙儿凑在一道儿吃个饭，你...”
　　谢锳摇头：“我便不去了，明儿你去趟清思殿，白露会把要送给腰腰的礼物转交给你。”
　　终是身份有差。
　　顾九章开口前，便想到谢锳会拒绝，却没想到她会拒绝的如此干脆，遂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情愫。
　　他摸着后脑勺，笑着说道：“微臣便代腰腰谢过皇后娘娘了。”
　　谢锳落下帘子，马车很快驶出宫门。
　　顾九章后腰疼了下，斜斜靠向墙砖，这一日来的甚快，终究是身份不同了。
　　她从此都不再是百花苑里的莺莺，而是清思殿的皇后，他周瑄一人的皇后。
　　顾九章右手扶着腰，拎唇自嘲一笑，想起平宁郡主的讥讽。
　　“你惦记也无用，陛下与皇后本就是天造地设，别以为自诩深情便能感动了她，皇后娘娘是个有主意的女子，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会因为旁人做了什么而改变。
　　你若想等她，那便等吧，老娘不怕没有孙子抱，大不了去路边捡一个！
　　但孽障你得记住了，为了顾家，别招惹她！”
　　说的真对。
　　莺莺可真是个“翻脸无情”的女子啊。
　　阿兄仍待在青州，秦菀要为临哥儿挑选正经先生，备了丰厚束脩，然挑来拣去好几个，临哥儿都看不中，不得以，秦菀只得写信告知谢锳，请她回来为临哥儿甄选先生。
　　临哥儿穿着宝蓝色锦衣，腰间束着带子，挂一对如意配，并驱虫香囊，小小的人，眉宇投足间已有谢楚的风范。
　　“姑姑，我不喜欢这些先生。”
　　临哥儿说话褪去稚嫩，小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眉心蹙着，郑重与谢锳说道：“他们太过无趣，只会讲授书本上的东西，听不了一刻钟，我便困得想睡觉。”
　　秦菀无奈：“其中有一人还是我在闺阁时的先生，学问很好，也很有耐心，临哥儿是被我宠坏了。”
　　谢锳很快便明白过来秦菀的意图。帝师魏巡此番要收两个关门弟子，消息一出，京中许多世家子挤破头想获得魏巡青睐。然魏巡只收过两个弟子，其一是周瑄，另一人则是云彦，可见他眼光苛刻，要求严厉。
　　若想拜入魏巡门下，谢临少不得要谢锳帮忙引荐。
　　谢锳有种古怪的感觉，却没有对秦菀径直回绝，只是留有余地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声：“我试试。”
　　秦菀便很是感激：“临哥儿，快谢谢你姑姑。”
　　临哥儿挨着谢锳坐下，闻言恭恭敬敬站起身来，朝着谢锳作揖说道：“多谢姑姑。”
　　有模有样的规矩，谢锳虚扶一把，道：“魏公与旁人不同，我也不一定能说服他。”
　　秦菀道：“无妨，本就是去试试，即便没有被魏公收到门下，我和临哥儿也能接受。”
　　夜里，谢锳将此事说与周瑄时，那人不屑的轻笑。
　　“瞧瞧这些谢家人，最后还是把你当成攀附的对象，都想趴在你身上吸血。”
　　谢锳听了不舒服，虽说在谢家与秦菀交谈时是这种感受，可话从周瑄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不甚难听。
　　遂把头埋进碗里，一声不吭的吃粥。
　　周瑄斜瞟过去，看出她的不喜，仍不知收敛，夹了一箸清蒸鲈鱼，徐徐说道：“谢楚既不是你的亲兄长，往后便也不要再去来往，权当没有这门亲戚，省的他们无休止的靠着你，利用你...”
　　鲈鱼凑到谢锳唇边，那小嘴嫣红，脸蛋亦是红扑扑的分外可爱，周瑄将要亲一口，便见谢锳朝外转身，哇的吐了出来。
　　周瑄忙扔掉箸筷，起身给她拍背，使了个眼色，承禄去请陆奉御。
　　谢锳恹恹地伏在膳桌，闻不得那鱼味，周瑄便命人赶紧撤走，屋内窗牖大开，通过风后又染上沉水香，直叫一点腥味都没有，才叫宫人赶忙出去。
　　“你别说了，我很烦。”谢锳扭过头，扯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柔软的呢喃，“阿兄不是亲戚，是我兄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周瑄心道：终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哪里是亲人，这样不可靠且又过于亲密的男人，大可借着他便利的身份靠近谢锳，拿走连他都不能轻易拿走的东西，这种男人，不是亲人，是敌人。
　　面上不显，顺着她话说道：“好，朕都听你的，你若想帮你侄子，朕便腆着脸去找魏公，给他下令腾出一个名额给你侄子，可高兴？”
　　“不必。”谢锳见他说的勉强，也没有商量的兴致，索性不再提起，只低头将饭菜拨到嘴里。
　　饭后用了碗梅子汤，冰镇的梅子，酸甜爽口。
　　陆奉御进殿时，碗见了底。
　　他把着脉，苍老的声音慢慢响起。
　　“娘娘只是脾胃不和，老臣继续开调理滋补的汤药便好。”
　　谢锳嗯了声，忽然想起什么，问了句：“这汤药可会导致月事紊乱？”
　　陆奉御不敢抬头，闻言沉声回道：“是会如此，因人体质不同，症状不同，娘娘不必忧虑，待脾胃调理好，停用汤药，月事便会恢复如常。”
　　谢锳放下心来，也道自己多虑。
　　前段时日两人虽尝尝厮混，可每回都备热水，便是自己起不来，周瑄也会抱她去沐汤里冲洗，想来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那念头冒出来，谢锳只想了一瞬便觉得可笑。
　　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的。
　　腰腰所嫁之人前几年进士及第，官运不畅，谢锳着人仔细查过，却也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他没有不良嗜好，若说有，便是耿直不知曲折有度，故而得罪了上峰，多年都不曾得到提拔，此番去往蛮荒之地，他没有怨言，临行前已经将当地风土人情了解的透彻，上表呈奏，然都被上峰压下，故而周瑄没有机会看到那封奏疏。
　　事实上，即便上峰没有压下，周瑄也看不到他的奏疏。
　　每日需要御览的奏疏数不胜数，自然有各部主事负责批阅回复。
　　谢锳赠与腰腰一个紫檀雕石榴花匣子，正面匣盖镶嵌螺钿，精美绮丽。
　　顾九章原还想着能看一眼谢锳，谁知白露将东西送出来，却是丝毫没有二话的意思，他只好悻悻离开。
　　路过丹凤门，他看见一人，正是云六郎那位小娘子。
　　此时她裹着一件薄软绣芙蓉披风，站在风口张望，望见一身甲胄的顾九章，兔子似的低下头去。
　　出于私心作祟，顾九章便上前多问了一嘴，知晓她果真是来寻谢锳的，顾九章心中难以压下窃喜。
　　清思殿外，白露出来传话。
　　“顾大人，娘娘说不见她。”
　　顾九章眼珠一转，不见谢锳出来，“倒春寒，那小娘子瞧着怪可怜的，她穿的很单薄，别是冻出病来。”
　　白露似乎预料到他的借口，遂微微一笑说道：“娘娘要睡了。”
　　顾九章讪讪的耷了肩膀。
　　秀秀看见他折返，忙往前跑了几步，恭敬道：“大人，皇后娘娘可要见我？”
　　“回去吧，娘娘不会见你的。”
　　秀秀咬了咬唇，泪珠说着便往下滚。
　　“大人，您能告诉我清思殿在哪个方向吗？”
　　顾九章信手一指，“就在那儿！”
　　“扑通”一声，秀秀跪下。
　　顾九章吓得往后一退，还没开口，便听秀秀开口：“娘娘，秀秀对不住你。”
　　“我和郎君，要离开京城了。”
　　“娘娘，我们，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人走的很远，顾九章才缓过神来。
　　云六郎这是彻底跟云家割裂了？
　　云六郎为了这个小娘子，成了真男人了？
　　他揉了揉眼睛，还真不是做梦。
　　...
　　“思思。”
　　昌河气色很好，故意叫谢锳小字，语气里压不住的偷笑。
　　谢锳撑着腮，翻了页书，抬眼：“不许再唤我这个名字！”
　　“何曾想过，皇兄是这般附庸风雅的帝王，竟给你取了如此别致的小字，思思，是取自何处，有何释义？”
　　谢锳将书合上，没好气道：“春蚕到死丝方尽的丝。”
　　这话不知触动昌河哪里，总之她笑的分外痴，前仰后合险些栽倒。
　　谢锳将书往前一递：“这本书的拓印我都没有，你又是从哪找的孤本？”
　　昌河觑了眼，不以为意：“忘了是公主府哪个门客送的。”
　　谢锳想起公主府的传言，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若有喜欢的，便正经相处试试，有些东西，在精不在多。”
　　“嫂嫂便是想说我荒淫，滥情？”昌河笑的不动声色，捻着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不试试，又怎知他们精不精呢？”
　　曾嘉和死后，昌河堕落了好一阵子，最近传出她饲养面首的传言，起初谢锳不信，而今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
　　谢锳想借回去看看，昌河大度道：“你若喜欢，便拿去看吧，横竖我也不喜欢。”
　　谢锳小心翼翼收好，临走前，昌河忽然叫住她。
　　“嫂嫂，有些话我本不该插嘴，可又不忍见你被欺瞒。”
　　谢锳蹙眉，抬眼对上她，昌河似乎仍在犹豫，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坦白。
　　“昌河，话没有说一半便收回的道理，若今日你我互换，你是希望我告诉你，还是换个别的方式欺瞒你？”
　　昌河勉力一笑：“嫂嫂，你不觉得，这一月来兄长变了吗？”
　　变了？
　　谢锳仔细回想，果真想到一丝不同。
　　比如从前周瑄像是不知餍足的兽，沾上她便恨不能吞下腹中，使劲纠缠。
　　而最近，不知从何时起，他几乎没有碰过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极其克制隐忍，只弄了小片刻便草草了事。
　　除此之外，他看自己时，那双眼睛像是藏着秘密，想说又不能说。
　　谢锳升起不好的预感，但又强装镇定回她：“哪里变了？”
　　昌河咬了咬牙，低声说道：“皇兄他，怕是有女人了。”


第97章 我要他◎
　　此话一出, 谢锳果然变了脸。
　　昌河有些不忍，毕竟皇兄对谢锳的宠爱近乎专宠，偏执，自始至终没有将心分给任何女子, 她曾经纳闷, 怀疑，但又被皇兄一次次的虔诚说服。
　　他身为帝王, 本就可以坐拥后宫, 享佳丽伺候，然这么多年,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似乎也只有一个谢锳罢了。
　　得不到, 才最珍惜。
　　却没想, 得到后, 竟会起腻。
　　那日她碰巧听到皇兄与陆奉御说话, 却是让陆奉御备下打/胎的药物。
　　宫里只谢锳一人，谢锳又没有怀孕, 那么皇兄要打/胎的药物作甚，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幸了谁, 且不愿叫谢锳知道，但那人有了身孕，迟早瞒不住, 皇兄便想赶紧了结了。
　　思及此处，昌河的眼神愈发同情, 上前一步, 拉住谢锳的手轻声说道：“嫂嫂, 你可千万要冷静点，莫被气昏头，或许是我猜错了，你...”
　　“如何猜的，可是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谢锳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颅顶，站立不稳，昌河吓得不轻，忙搀住她，谢锳摆手，兀自抵着案角撑住，稳了声线缓缓问道：“他是不是跟谁亲密了？”
　　昌河摇头：“没有，真的！”
　　谢锳却是不信，犹疑的看着她，昌河脑子有点发麻，怪自己心直口快，藏不住事。
　　“嫂嫂，你自己去问皇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般藏着掖着，谢锳便愈发觉得不对劲儿。
　　翌日，周瑄晌午回来清思殿。
　　殿内帘帷闭合，光线昏暗，淡淡的沉水香伴随轻微的酒熏。
　　周瑄皱眉，大步迈到床前，本想撩开帐子，又怕惊扰帐内人，遂放缓了动作，只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边角，轻柔掀起来。
　　谁知，对上一双睁的滚圆的杏眼。
　　当即心里一虚，手指跟着哆嗦了下。
　　谢锳见状，竟生出股无名火，疯狂的沿着血液四散窜开。
　　“是累了还是困了？”周瑄坐下，抬手便去碰她的腮颊，谢锳避开，径直看进他的眼睛。
　　周瑄覆下眼皮，捉过她的手放在膝上，瞥见床头小几搁置的酒盏，本想继续压下焦虑，可不知怎的，半点按捺不住，酝酿一番，尽量语气和风细雨。
　　“如何想起喝酒的？你可知你自己酒量不好，喝一点便犯糊涂，自己个儿的身子，自己不用心，难不成指望朕时时盯在你面前，为你殚精竭虑，为你...”
　　纤细柔软的人儿陷在柔软的枕间，白皙的小脸压出酡红，像是透亮润泽的花瓣，每一缕呼吸，绵软如丝，檀口微张，瞧一眼便想啄一口，乌黑浓密的青丝铺展开来，压在细腻莹白的身下。
　　如此情形，周瑄便是一句话也问不出。
　　那宽大的寝衣，广袖垂落肘间，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手指抚在周瑄脸上，忽然瞎下滑，揪住他的衣领撑起身子。
　　周瑄被扯得往下沉身，怕压到她，双臂撑在两侧，躬着身体，脸面朝下望去。
　　“明允，好热。”
　　她蹙了蹙眉，黏糯的腔调令周瑄浑身发颤，只觉血液狂涌，咆哮着往某处汇聚，他舔了舔唇，反手握住谢锳的手腕，往下扯。
　　“朕给你宽衣。”
　　他说，果真一丝不苟的褪去谢锳的寝衣，脱到最后，只留下小小的一件里衣，只遮住胸口，然上下左右全盖不住，更衬的纤腰素素，雪白细润。
　　他嗓子都干了，刻意合上眼皮，喘着粗气想直起身来，又被谢锳抱住颈子，拉到面前。
　　距离近的能看清她眼里的自己，每一根睫毛的弧度，以及，彼此心跳的狂乱。
　　“谢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喝了酒，又如此主动。
　　周瑄绷紧了神经，青筋快要裂开皮肤一般，忍得快受不了。
　　谢锳没有回话，只是用行动告诉他，她清楚明白。
　　湿漉漉的吻挟着女子特有的气息袭来，让周瑄跌落下去，沉浸不知抽/身，以至于被轻易模糊了意识，被小女子牵引着行动。
　　待衣裳被翻开，腰带被扯落，周瑄才猛然清醒过来。
　　他一把攥住谢锳的手，后脊满是冷汗。
　　“谢锳，朕的好谢锳，朕忽然想起来，紫宸殿还有好些奏疏没有批阅，朕过去一趟，你不必等，早些安寝。”
　　说罢便要起身，谢锳忽地哼了声。
　　似有闷气。
　　周瑄回过头，坐在床沿。
　　谢锳跟着坐起来，方才的缱绻浓热全然不见，却而代之的是冷淡不悦。
　　散落的青丝挡住起伏的峦线，雪肤滑腻如脂，周瑄却是一眼都不敢看，恨不能拿把刀割开口子赶紧放出那股子憋闷，省的胀死难受死。
　　他舌尖抵住上颚，压制着热意。
　　“陛下，是真的要回去批阅奏疏吗？”
　　“自然。”周瑄真诚的点头，给谢锳拉高衣领。
　　那双杏眼一瞬不瞬的望着周瑄，直把他看的心内燥乱，无法思考，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后，很是沉肃的咳了声，说道：“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准饮酒。”
　　“饮酒？”谢锳笑，指着小几上的空酒盏，“只不过洒了几滴，何来的饮酒？”
　　.......
　　周瑄走到半路，忽然回头，冷风吹来，他打了个激灵，问跟随的承禄。
　　“方才皇后的话，可听出哪里不对劲儿？”
　　承禄琢磨着，附和：“的确不对劲儿，不只是说话，今日清思殿种种迹象表明，皇后娘娘定然遇到不高兴的事儿了。”
　　周瑄便将谢锳前三日的行程一一问了遍，没有发现异常，他摸不准谢锳究竟怎么了，话里话外都别有用心。
　　到底是在试探什么？
　　他冥思苦想的同时，谢锳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大案前思索周瑄近月来的古怪，似乎有迹可循。
　　今日她特意穿的单薄，又在身上洒了酒，作出引/诱的模样，像他这样生猛之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除非在某人那儿得到满足，否则定是要纾解一番。
　　谢锳捏着拳头，腮颊鼓起来，眉心更是紧锁不解。
　　依着自己对周瑄的了解，他若是有别人，定会告知自己，不会畏手畏脚，瞻前顾后。除非，他是在某种情境下和某人发生了见不得人的关系，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胃里发酸。
　　微蜷着身子，喝了盏茶水。
　　若果真如此，她又该怎么办？
　　大气的忍了，还是由着本心同他大闹一场，她无法抉择。
　　说到底，对于周瑄的信任，她有些拿不准底线。
　　对于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忽然便动摇了。
　　抬头，谢锳望向漆黑的庭院，吩咐道：“更衣，去紫宸殿。”
　　她总要亲自验证，查清蛛丝马迹后，再同他摊牌。
　　此时周瑄将将跨入沐汤，整个儿赤/裸着坐在其中，挺拔的上身青松一般，每一块肌肉精健结实，谢锳进门时，周瑄背对而坐，抬手往后伸了伸。
　　谢锳瞧见，将承禄拿来的桂花香胰递过去。
　　他握住转而用力擦拭身体，桂花的味道漫开，一颗颗水珠沿着后脊滑落，在烛火的映照下，水雾升腾，只看背影，便挪不开视线。
　　谢锳就站在那儿，盯着看了许久。
　　仿佛在这一瞬，周瑄是不一样的。
　　从前她知道他俊朗，可今夜的他又是截然不同的好看，想占有，想亲吻。
　　谢锳这般想着，却依旧没有动。
　　深吸了口气，往四下扫去。
　　殿内侍奉的宫婢没变，黄门没变，且都是如惯例般，宫婢在外殿，没有应允不得近身伺候。
　　“承禄，给朕搓搓背。”
　　站在门口的承禄抬起头来，望见谢锳冷冷的神情，当即躬下身去。
　　手指甫一触到颈部，周瑄眼神霎时冷厉，反手钳住谢锳手腕，用力一扯，她撞到木沿儿，疼的嘶了声。
　　周瑄僵住，猛地回头，看见谢锳，他噌的站了起来。
　　湿哒哒的身体，线条雕刻一般，露出水面的部分，犹如刷了层桐油。
　　“让朕看看胳膊！”
　　他知道自己的力道，那一下至少脱臼。
　　他连衣裳都没穿，径直环过谢锳的腰，托住她手臂抬起眼皮，满是焦灼：“如此可有痛感？”
　　谢锳皱巴着小脸，点头。
　　周瑄捏着她骨头，慢慢往上，“忍一下，朕给你接上去。”
　　谢锳刚要说话，然听见清脆的两声响动，手臂忽然钝感传来，紧接着她曲了曲手指，脱臼的胳膊恢复如常。
　　周瑄松了口气，自衣桁上扯来大巾，胡乱裹住身体，便又各种询问，唯恐哪里撞到了，周瑄小心翼翼拂开她裤腿，见那腿根有道青色印子，甚至扎眼，不由屏住呼吸。
　　“你怕黑，来时竟也不提灯笼。”
　　谢锳见他弯着腰，大掌捉着自己的裤腿，便往后退了步，扯下来。
　　“我有话问你。”
　　周瑄嗯了声，“你问，朕一定同你说实话。”
　　“你瞒了我何事？”
　　“怎么，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我要知道，告诉我。”
　　谢锳知道他有意回避，不由心间一凉，然面上不显，表现的冷静平淡。
　　“你喜欢上别人了？”她试探着开口。
　　周瑄忍不住嗤了声：“没有。”
　　谢锳猜的没错，与此同时，心弦更紧，“那你，是不是不小心和谁睡在一起了？”
　　周瑄沉默，半晌犹疑地回道：“你是说厚朴？”
　　谢锳气的瞪他：“女人！”
　　“这么不小心的事儿，朕做不出来。”
　　他总算知道谢锳今夜在气什么，她不睡觉，一而再再而三的恼怒，气愤，不过是因为怀疑自己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因为在意，才会一刻都等不了，巴巴跟来紫宸殿质问。
　　偏他很是享用，好笑又受宠若惊。
　　“谢锳，就因为这事？”
　　谢锳被他圈住，潮湿的气息一阵阵扑入颈间，她推了把，没好气道：“总之你不对劲儿，你...”
　　不小心看见他腰下，谢锳脸登时通红。
　　周瑄却更高兴了。
　　弯腰侧脸，不舍得错过她脸上丝毫变化。
　　那是为他生出的嫉妒，恼怒，他喜欢的要紧。
　　“朕不是不想碰你，是怕下手没轻没重，伤了你。”
　　他捧着谢锳的脸，又用力亲了亲她的唇，声音浓厚纯重。
　　“朕不怕你怀疑，你大可将紫宸殿里里外外搜个彻底，朕问心无愧，也绝无欺瞒！”
　　一通话说的信誓旦旦。
　　谢锳轻轻踩他一脚，终于转而笑道：“好，那我便去搜，若搜出来，倒要瞧瞧你说甚胡话。”
　　周瑄系着腰带，抬了抬下颌，意思是随意。
　　谢锳心情舒畅，在听到周瑄这番话后，她便知道昌河猜错了，可既然来了，总要做做样子，于是她绕着博古架转了圈，又抬步往书案走去。
　　然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便觉眼前一道人影闪过，案上纸上被一把抽走，带的纸镇摔落在地。
　　周瑄攥着厚厚一沓纸，背在身后。
　　“朝事。”
　　方才的愉悦荡然无存，谢锳敛起笑容，他分明是在堂而皇之的撒谎。
　　明明，她看见纸上一角，写的好似“人名”，他却说是朝事。
　　是激将法吧？
　　说是让自己随便搜，然当真要搜的时候，他又不肯了。
　　谢锳顿觉心冷，伸手朝他要：“给我看看。”
　　“朕说了，是朝事。”
　　“周骁，周衡，周业...是在取名字吧，给谁取得？”谢锳觉得心不断往下沉，沉到水底仍旧没有着落，是她没有想到的结果。
　　倒是他煞费苦心了。
　　“陛下要有皇长子了么，我是不是要恭喜陛下？”
　　她语调不变，竭力压制着情绪，然她觉得自己快要压不住，想冲上去质问他，打他，讨要公道。
　　可，她凭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周瑄知道她误会了自己，遂马上解释，可只说了一句，后头的不知该如何编排。
　　“陛下怎知我心里怎么想的。”
　　“不管你怎么想的，总之都是错的！”
　　“你同旁人生孩子，便是对了？”
　　毫不掩饰的讥讽，谢锳觉得此时的自己不够冷静理智，她知道要忍耐，可无论如何都没法压下火气，就像烧起来一般，她不舒服，便要令周瑄同样难受。
　　她的脾气，仿佛变坏了。
　　不可理喻的坏。
　　不讲道理的坏。
　　她给自己内心梳理，然总会搅成乱麻，最终越来越烦躁。
　　周瑄上前，想抱她。
　　谢锳退了两步，抬手闭上眼：“陛下，你让我静静。”
　　她好似有点得寸进尺，妄想最初没有奢望的东西。
　　所以才会不满足，不退步，被骄纵的不知身份。
　　她该三思后行的。
　　周瑄亦没有说话，殿内静谧无声。
　　半晌，谢锳福了福身：“陛下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你放心，我会善待他，善待他的母亲。”
　　愈说愈荒唐。
　　周瑄不由分说打横将人抱起来，谢锳不反抗，面色却很是灰败。
　　放在榻上，周瑄握住她双肩，逼迫她仰起头。
　　“自始至终，只有你！”
　　“谢锳也好，谢锳也好，朕身心如一，只你一个！”
　　“你生气，但不该赌气，说什么混账话，要善待谁？！”
　　谢锳抿着唇，心里头不受控制的难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泪珠就是往下掉，一颗接着一颗。
　　“不用你善待，若有朝一日朕真的做出令你伤心难过之事，朕会亲手了结自己，用不着你善待！
　　朕这辈子，只可能和你生孩子，谢锳，你听明白了，朕只要你的孩子！”
　　一番话说得铿锵坚决。
　　谢锳被抱住，大掌箍的温热，却不紧致。
　　留给她足够的呼吸余地。
　　谢锳也抱住他，不满足：“抱紧些。”
　　周瑄反而松开，一字一句再度说道：“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
　　“你写的那些名字，是要做甚？”谢锳在他身上擦了擦泪，怔怔问。
　　周瑄回她：“突然便想写了。”
　　谢锳摸到香囊，拇指捻了捻，忽然推开他，将香囊凑到鼻间。
　　随即便见周瑄变了脸。
　　她举起来，将香囊摔到他身上。
　　“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
　　红花，大黄，附子掉落出来，谢锳抬起手，似要打在他脸上。
　　她浑身哆嗦，眼泪直往下掉。
　　这是打胎的药材，就藏在周瑄香囊里。
　　周瑄望着她，亦在等那巴掌落下。
　　谢锳没有打，周瑄扯着她的手来到自己右脸，哑声道：“打吧，朕不还手。”
　　谢锳咬着唇，死死瞪着他。
　　“你自己做的做事，何必杀死无辜的孩子！”
　　周瑄不做声。
　　沉默让气氛愈发凝重。
　　谢锳肺脏如同刀割，撕裂一般，她捂住胸口，想要停止倒吸的气，可她还在抽噎，还在难受。
　　“是紫宸殿的宫婢吗？”
　　她问，带着不甘。
　　周瑄冷冷望着她，忽然笑了下。
　　“你笑什么？”谢锳胡乱抹了把泪，眼睛已经泛红。
　　“你会喜欢一个疯子吗？”
　　他开口，答非所问。
　　谢锳茫然，听见他继续说道：“你不会的。”
　　“你会畏惧他，可怜他，但不会喜欢他。”
　　“你在说什么？”
　　“谁又会喜欢一个疯子呢，你当然不会，所以，你也不会喜欢同疯子生下的小疯子！”
　　谢锳愣住，手指下意识蜷曲，覆在小腹。
　　与此同时，周瑄的目光郁沉的投来，像是冰冷的潭水，不带一丝温度。
　　“所以，我有孕了，对不对？”谢锳艰难开口，联想到陆奉御的隐瞒，月事的拖延，她忽然明白过来。
　　巨大的震惊，且带着惊喜。
　　她摸着小腹，不敢再同他置气。
　　于她而言，这简直太意外，是从未想过的意外。
　　“谢锳，我们会有很多孩子。”
　　周瑄握紧她的肩膀，承诺一般。
　　谢锳垫着脚，很不舒服，挣扎：“疼，松开手。”
　　周瑄似没听到，阴郁的眸光沁着森寒：“瞧瞧，你总怀疑我，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在你面前的我尚且是个正常人，你都怀疑，更何况若我是个疯子。
　　你定会嫌恶我的，终有一日会因此离开我。”
　　“谢锳，你是朕的，永远都是。”
　　他眼神戚冷，说话间捡起香囊，将红花等物一一塞回去。
　　眼前人周身散着幽冷的气息，说话的语调与神情仿佛变了，谢锳恍然大悟，这落胎药不是给别人准备的，是给她和孩子。
　　周瑄不要孩子。
　　他说他是疯子。
　　谢锳不信，她走过去，仰起脸来柔声说道：“明允，你是不是病了？”
　　高热或者烧糊涂了。
　　“朕没病。”
　　周瑄很清醒，但他不知该如何同谢锳解释自己的清醒。
　　他问过陆奉御，虽渴望孩子的到来，但亦害怕孩子遗传自己和先帝的疯病，不致命，但足以令人胆寒。
　　就像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调理成如今这副样子。
　　他知道有多痛苦，他不愿让谢锳和孩子遭受那种隐忍的痛苦。
　　从前从未顾及过，甚至报复性的想要孩子，迫切想要。
　　而今却很彷徨，他单膝跪地，握住谢锳的腰，掌腹如烧灼一般，隔着衣裳温度清晰的传入。
　　“谢锳，朕骗了你。”
　　“朕有病。”
　　“朕是个疯子。”
　　谢锳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抬起手，捧住周瑄的脸，“所以没有别人，对不对？”
　　她微微弯起眉眼，“你看看我。”
　　握着他的手，拉到小腹上，周瑄蜷着手指，双眸紧闭。
　　“他是我们的孩子，我要他。”
　　“我接受他所有模样，好的坏的，便是疯的又如何。”
　　“我就要他！”
　　潺潺如流水般的声音，将周瑄浸润在绵密的柔情中，他倒吸了口气，蜷缩的手指伸展开，覆在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甚是其妙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偏偏拿不开手来，仿若被无形的力量捕捉，他抬起眼皮，对上谢锳明亮的眸子。
　　她很笃定，永远都这般笃定。
　　僵硬的躯体疲软下来，他单膝跪地，双臂环在谢锳腰间，低声喃喃：“谢锳.....”


第98章 你别动◎
　　谢锳的胎像极稳, 因为月份小她身形纤瘦，从身段看不出异样，之前她不知自己有孕，行走间毫不顾忌, 轻盈爽快, 现下便很是小心，不管去哪, 作甚, 总会将手护在小腹，生怕碰了, 撞了。
　　陆奉御收起脉枕，转过身去咳了两声。
　　他是一日坏过一日, 眼见着行将就木, 浑浊的眼珠似即将枯涸, 没有一点神采。
　　“陆奉御, 陛下的病究竟能否消减祛除？”
　　谢锳摩挲着雪白皓腕，想着那日周瑄悲悯绝望的神情, 他说自己是疯子，说话时眼睛看着自己，又在自己迎上去时, 倏地避开。
　　高傲矜贵的天子，怕看到旁人对他的可怜。
　　即便是她，也不成。
　　陆奉御扫了眼寂静的内殿, 沉声道：“若说彻底驱除，老臣没有把握, 但老臣肯定的是, 于陛下而言, 此症可凭他心志压下，并非非要根除不可。”
　　“心志？”谢锳揣摩这两字，有些不解。
　　“既是疯症，如何在意识癫狂时克制？”
　　“外力刺激与潜在威胁，可加重病状，陛下是帝王，无时无刻不殚精竭虑，患得患失，若能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松弛心神，那么他克制自身的能力便会增强。
　　先前几回，每每牵扯到娘娘，陛下虽暴躁郁结，却也能将情绪偃旗息鼓，臣无从得知他是怎样做到的，但陛下的确做到了。”
　　谢锳约莫听明白陆奉御的意思，遂沉吟少顷，问：“您的意思，是让他尽量平和从容，对吗？”
　　陆奉御点头，收拾了药箱躬身请辞。
　　离开殿门前，谢锳又问了几句他的身体，陆奉御笑着感叹，道残生了了，捱到几时便几时。他将侍奉调理圣人的法子逐步告知谢锳，如同托付后事一般，无不精细。
　　谢锳便明白，陆奉御大限将至。
　　浓黑的夜色将庭院笼在静谧当中，顾九章率黑甲卫沿着宫城巡视，换防之后严密盘查，待行至清思殿时，终是没忍住，往内瞟了眼，殿中灯火通明，只瞧着，便觉心内暖融融的。
　　皇后有孕的消息不出一日便传开，初听之后，他很震惊，然震惊之后，便是无限的怅惘，失落。
　　倚着宫墙，听各路黑甲卫折返的脚步声，暗淡的月色下，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可有异样？”
　　“回禀大人，没有！”
　　正欲离开，忽听黄门恭敬的声音，紧接着承禄的嗓音传入耳中。
　　顾九章与其余人站直身体，如石像一般屹立两侧。
　　明黄常服修饰的帝王，目不斜视穿过人群，颀长俊朗的面容沁着威严，待走过顾九章，他忽然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顾九章亦秉了呼吸。
　　头顶的压迫感与暗沉的阴影一并袭来，仿若无形的手掌，兀的攫住喉咙。
　　顾九章咽了咽嗓子，听见他淡声开口。
　　“听闻平宁郡主近日正为你选妻。”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顾九章硬着头皮嗯了声。
　　周瑄笑，随后阔步踏入殿门。
　　周遭的空气俨然渗出冷意，顾九章打了个寒颤，握紧长/枪。
　　红烛冒着袅袅青烟，映照出单薄妩媚的身段，谢锳左手托着腮，右手执卷，光影剪出曼妙的轮廓，长睫忽闪，在听到细微脚步声后，抬起头来。
　　柔婉潋滟的眸光，明净澄澈，望向周瑄时，弯起眉眼，她里头穿了件绯色裹胸襦裙，尚未沐浴，外面连罩衫都没穿，只挽着一条泥金帔子，愈发衬的皮肤细腻莹白，青丝如瀑，垂在脑后，遮住大片雪腻肌肤。
　　大掌覆在她圆润的肩头，捏了捏，“在看什么？”
　　周瑄从后环住她，心里有股奇妙的情绪在不停涌动，直至堆积膨胀，将那颗心塞得满满，充盈出灼热的温度。
　　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唇，克制着自己的荒唐。
　　“《云笈七签》卷的清静心经。”谢锳拿给他看，周瑄皱眉，接过后反手扣在案上，瞧她依旧清减纤细，不由勾起那下颌，俯身亲了亲唇。
　　“看这劳什子作甚。”
　　将人小心翼翼抱起，举止间怕碰到小腹，因而很是缓慢。
　　谢锳搂着他的肩，听他认真说道：“你该多出去走走，眼下入春，河道里的冰都化了，宫内攒局打马球，明儿便有一场，你同昌河一道过去，权当散心。”
　　她皮肤很白，白的没有瑕疵，从前不觉得什么，如今周瑄是怕她活动不够，才让然小脸如此莹白。
　　他问过陆奉御，女子有孕期间，最是折腾劳累，不仅吃不好睡不好，便是吃了睡了，肚子里那位便也把想要的都夺走，谁又知道母亲留下什么。
　　是以，周瑄担心，此时谢锳担着孩子的累，日后生产还要跟他受罪。
　　原先的喜悦因为病症而削弱，如今更因为谢锳的疲惫而荡然无存，若能重选一次，他不会这样早便要孩子。
　　“昌河不在宫里。”谢锳被放在榻上，顺势扯过软枕垫在腰间。
　　周瑄听说过公主府的传言，不由蹙眉：“她又收了两个幕僚，浑然忘记自己还是个母亲，不管淳哥儿，扔在赵太妃处将养，她是糊涂了。”
　　谢锳不语。
　　周瑄见状，捏住她下颌强行逼她回应，盈盈水光泛着缱绻，他哑了声，低低说道：“罢了，往后你与她少些来往，省的被教坏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会轻易被教坏。”谢锳反驳，“何况，我并不觉得昌河过分。”
　　周瑄的眸光顺势冷凝，嗤了声，不屑道：“镇日与那些面首厮混，这都不算过分？”
　　谢锳扭开头，好生与他解释：“你情我愿的事，昌河并未强取豪夺，他们需要昌河的扶持，昌河亦需要他们弥补空虚，各取所需，明明白白，何以谈得上过分。”
　　此言一出，周瑄不可谓不震惊，瞪着她看了半晌。
　　谢锳拉过他的手，掰弄那细长的手指，若有似无抬起眼皮，“陛下为何这样看我。”
　　周瑄脱开手指，转而箍住她的腰，向上揉了揉，谢锳不受控制的仰倒，面上尽是红润。
　　“陛下，你这实属无赖。”
　　“是惩罚，惩罚你说错话。”
　　周瑄理直气壮，甚至手下动作更加用力。
　　谢锳面颊很快如着火一般，双手虚虚抓住他的手指，声音化成水：“仔细别伤了孩子。”
　　这成了她的借口，每每在周瑄使力时，她承受不住便抛出孩子。
　　周瑄没好气，却也不敢唐突，只得生生收了势，抱怨道：“你真是个小骗子。”
　　掌腹贴着面颊，拇指摩挲那秀挺的鼻梁，周瑄倾身上去，鼻尖触碰鼻尖，忍得不甚艰难。
　　谢锳歪头，咬了他的指尖。
　　濡湿尖细的牙齿，仿佛剥开他燥热的心，一层层的硬壳褪去，那肿/胀喧闹便再无阻挡，堂而皇之的跳跃出来。
　　他眼眶通红，锃亮，像野兽般凝视谢锳的眼底。
　　谢锳松开牙齿，继而咬住自己的唇瓣，长睫眨了眨，柔声道：“我不认为昌河做错，却也不会如她那般行事。
　　我只是想说，人都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力，至于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苦的涩的甜的糯的，也都得吞下当初做的果，谁都逃不过。”
　　她说这话，无非是想告诉周瑄，因果有始终。
　　可周瑄听了，却难以避免的想到云六郎，还有方才碰上的顾九章。
　　于谢锳而言，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苦果了吧。
　　那么自己呢，合该是颗好果子。
　　他这么想着，忽觉一只柔荑包裹过来。
　　浑身僵住，心跳骤然急促。
　　与此同时，口中干燥饥/渴。
　　谢锳脸色更艳，如枝头绽放的牡丹花，明媚生动，柔软温热的身体靠来，绸缎般的长发垂落手背，周瑄心尖痒痒，目光所及，那肌肤美玉一般，擦着自己的外裳留下殷红的印子。
　　他仰起头，任凭那柔荑握住。
　　“谢锳，朕会伤了你。”他迈入谢锳颈间，每一个字都吐的费力。
　　谢锳没说话，慢慢抬起头，另外一只手抚上棱角分明的面庞，沿着硬朗的线条一点点摩挲到唇角。
　　忽然，她委屈的嗔了声：“你骗我。”
　　周瑄心被揪住似的，忙回应：“是朕不好，朕不该骗你。”边说，边用袖子去擦拭她的眼角，顺着她的话，说道：“朕是个疯子，可朕喜欢你。”
　　“谢锳，朕喜欢你。”
　　谢锳咬着唇，那稍显粗粝的手指还在眼尾摁着，怕她再哭，已经扯出最里头的绵软寝衣袖子。
　　“不能抛下朕，知道吗？”
　　试探性的一句，周瑄握住她的脸，啄了啄她的眼皮，“你说过的，不能忘了。”
　　谢锳忍不住被逗笑，“忘不了的。”
　　周瑄却不信，将要离开，又被谢锳抓住，嘶了声，耳根子都红成一片。
　　“陛下想去作甚？”
　　手指覆在上面，明显觉察出他的煎熬。
　　“谢锳...”咬牙切齿的低呼，周瑄额头滴下汗来，看着一脸得意的谢锳，后脊绷的紧紧。
　　“朕去找张纸，写下来，你在上面摁个手印，省的忘记。”
　　“先忙正事。”谢锳如是说着，弯腰解开他的带子，锦裤掉落，听见清脆的叮当声，悬挂的玉佩打在地上，旋了几个圈，撞到床腿才停住。
　　谢锳头一回做这种事，虽小脸滚烫，却还要装出淡定平静的模样，起先是一只手，后来力道不足，见他没有露出愉悦的表情，便知没有尽兴，遂咬咬牙，两只手一道儿用力。
　　做到半途，谢锳便有点后悔了。
　　何谓血气方刚，何谓魁梧精壮，她那手指都开始打哆嗦，周瑄才渐入佳境，拉着她满嘴荤话。
　　“朕这里受过伤，你检查一下。”
　　手指贴住衣领，隔着单薄的寝衣抚落在坚硬的胸腔，谢锳蜷起手指，又被他强行掰开，去碰那里的剑伤，或是孔洞状，或是长条状，之前看过，可此时不同，周瑄的手与她的手交握在一起，引着有条不紊地去仔细触碰。
　　或短或长，停留的时间足以让谢锳沁出薄汗。
　　“这儿，检查好了吗？”
　　周瑄的嗓音彻底哑了，颇有兴致的仰躺在榻上，圈住谢锳的腰，似笑非笑的凝望她慌乱的眸子。
　　“好了。”谢锳拂了拂汗，欲起身，被他摁在身上。
　　“我去书案，给你写保证书。”
　　谢锳手抖，双腿更是发抖。
　　周瑄顾及着孩子，没敢做更过火的事，只是他眼里的欲/望着实浓烈，像是尝了甜头不肯松手的孩子，盼望谢锳给他更多的抚慰。
　　她便不该逗他。
　　惹祸上身，逃也没处可去。
　　索性一闭眼，心一横，启唇咬住他的肩。
　　周瑄深深吐了口气，犹如被推到云端，飘啊，荡啊，又被尖锐的牙齿抽离回来，如此反复，那种销/魂享受的感觉，令他愈发不能停止。
　　他从不知道，谢锳会侍弄于他。
　　俯下身，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纤细的腰，以及微微翘起的臀。
　　许久，谢锳靠在榻上，软软的瘫着。
　　见周瑄整理了衣裤，似有卷土重来的架势，忙摆手，有气无力道：“陛下，饶命。”
　　周瑄乜着她，从铜盆中洗了帕子，为她擦拭面颊，唇角，后又握住她的手，将每根手指擦洗干净。
　　兰汤清香，遮住方才的旖/旎之气。
　　谢锳想起正事，不得不撑着身子将经书拿来，放在面前案上。
　　周瑄又蹙眉。
　　她咳了下，铺开宣纸，沾饱墨汁递过去笔。
　　“陛下，夜色正好，咱们一起抄经吧。”
　　清静心经，字数不过寥寥几百，但搁在手底下有百十张纸，且谢锳率先坐在对面案上，很是认真的说道：“快些过来抄，今夜要抄一百份，抄不完，不许睡觉。”
　　“你不累？”周瑄笑，瞥了眼她的手指。
　　谢锳攥紧笔杆，摇头：“不累。”
　　正说着，手中笔一颤，在纸上落了个弯曲的痕迹，她咬了咬唇，状若无恙的画上一横，越往下写，手指越是哆嗦的厉害。
　　她心中暗暗后悔：甜头不该给的太过，这回还好，下一回又该怎么哄，怕是更难了。
　　长叹一声，对面坐下人。
　　谢锳满意的坐直身体，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的笔拿走，搁在笔架山上，接着又捏住那些纸张，挪到自己一边。
　　谢锳疑惑地看过去，那目光始终盯着她抖动的手，同情似的开口：“当真不知你在做什么，顶弱的身子骨，分明累的动不了，握什么笔，抄什么经。”
　　谢锳不愿激他，有些事得循序渐进，若挑明了，反而不利于发展，抄经便是在日常习惯中，让他逐渐养成平心静气的脾性，更好克制自己。
　　若说出来呢，怕是多了目的性反而会让他反感。
　　她起身走过去，双臂缠上他的颈，“那你快些抄，我给你打条络子。”
　　周瑄嘴角勾了勾，“去吧。”
　　他体力好，别说只是短短欢愉，便是半宿不睡，他也能熬着抄完百遍经书，提笔运气，只扫了眼经文，他便胸有成竹一气呵成。
　　谢锳挑拣好丝线，便见他翻了四页，果真是行云流水，笔力遒劲。
　　子时，周瑄抄完经书，甫一抬眼，看见那人不知何时歪在榻上，以手作枕，睡得昏天黑地，脸颊还有红印，整个人慵懒极了，膝上还搭着条薄软的毯子。
　　周瑄走过去，单膝跪地，自榻上握住她的脚踝，将靴履褪下，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又去脱另外一只，手刚搭上鞋跟，听到谢锳含糊的叫了声。
　　他竖起耳朵，恰好听清谢锳的嘟囔。
　　“别动我的孩子。”
　　他眼神凌厉，闻言望过去，她虽枕着右手，左手却覆在小腹处，呈保护姿态。
　　“明允，你取的名字，我都不喜欢。”
　　“我...”她翻了个身，平躺在枕头上，“我...好饿。”
　　周瑄忍不住亲她唇瓣，似是觉察到来人，谢锳忽地张开嘴来，牙齿咬住他的下唇，得意的哼唧。
　　周瑄抚着她的脸，声音甚是温存：“好，朕再想。”
　　他坐在床边，心里不断翻涌着希望。
　　孩子一定不会有事。
　　翌日的马球会，热闹异常。
　　伴随着鼓声阵阵，第二场比赛的小娘子们骑着骏马陆续登场，她们穿着干练的窄袖骑服，英姿飒爽，骏马疾驰，掀起阵阵欢呼。
　　人群中，谢锳很快注意到斜对面的亭子里，帷帐飘曳，露出平宁郡主爽朗喜悦的面容，她正盯着场上小娘子张望，目光所及，似追着其中一个，很是喜欢。
　　顺势看去，谢锳听到有人喊那小娘子“十三娘”，应当也是世族贵女。
　　她举止生动伶俐，在场上频频得分，生的高挑秀气，十七八的年纪，眉眼间尽是昂扬生机。
　　又是一记抽杖，球被击打入围，周遭迸发出欢呼。
　　平宁郡主更是高兴的连连鼓掌，谢锳明白，这是要为顾九章选娘子，被唤作十三娘的小娘子，应当极合平宁郡主脾气。
　　一场赛完，平宁郡主亲自为十三娘送去彩头。
　　一枚青玉簪子，簪头雕着芙蓉，平宁郡主递过去，十三娘福身道谢，不多时，便见平宁郡主亲手为十三娘簪入发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众人说笑着，第三场马球赛继续。
　　此番是郎君们入场，走在头上骑黑色骏马的那位，正是顾九章。
　　他晃晃悠悠握着缰绳，好看的桃花眼四下倾泻风流，然在不经意间，他对上谢锳的视线，只一瞬便挪开。
　　许是看错了，谢锳觉得那眼神，竟有种冷戚戚的凉意。
　　周瑄自宣政殿与官员商议完青州铸钱案，便换了身圆领窄袖襕衫，骑上早已备好的枣红色高头大马，径直去往马球场。
　　到达时，顾九章正好进了一球，举着球杖与众人高声呐喊。


第99章 风光◎
　　圣人的到来引起不小轰动, 是以球场上骏马跑的更加起劲儿，鼓声如雷，敲打出密匝的鼓点，哒哒的马蹄混合着鼓声, 刺激着场上所有人的神经。
　　不知疲惫, 眼里只有那一方小球。
　　谢锳看见周瑄，几乎立时猜到他让自己来看马球赛的意图。
　　仍旧是试探,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比如幼稚的宣示，向所有他认为有动机的男人宣示, 她谢锳只是圣人一人的谢锳。
　　她自然生气，若换作从前, 必定会找他争执, 最后彼此互不相让, 然现在她却能心平气和坐在原地, 等他缓步走上前来，若无其事的坐下。
　　“好看吗？”
　　周瑄长臂一揽, 拨开她肩头的落花。
　　三月初，海棠开的正盛，红的白的挂满枝头, 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嗯。”谢锳自桌上端起茶盏，啜了口，目光依旧跟随执杖飞奔之人, 眼见着顾九章又要进球，周瑄侧身支着太阳穴, 堪堪挡住她的视线。
　　“他好看还是朕好看。”
　　谢锳愣了下, 被他包住手, 捏了捏掌心，酥/麻感沿着指尖倏地遍布开来，她想抽回，周瑄攥的更紧，指腹摩挲着细腻，眼神漫不经心扫着。
　　“嗯？”
　　照实来说，两人自是各有风姿。
　　顾九章的好看恰如夜色中绽开烟花，明亮璀璨，浓热风情。
　　周瑄的好看更像埋藏地下的酒，随着时日增长，愈发浓醇醉人。何况他与生俱来的贵气，优越感，令他总有种不自觉的傲慢，自以为是，若放在旁人身上，定是讨厌的，可由他做来，反而甚是自然随意，正因为这种随意，旁人看来，他便多了疏离压迫之感，迫于威严，不敢直视。
　　谢锳思索的光景不过一瞬，周瑄却觉得漫长难忍。
　　“你好看。”
　　神情微怔，须臾间拎唇笑起来。
　　中途吕骞赶至马球场，与周瑄低头秉了几句，两人很快离开，朝着紫宸殿方向纵马奔驰。
　　谢锳坐了会儿，亦觉得日头开始转炽，便起身沿着太液池散心。
　　入春后，太液池畔的几株海棠树开的极为肆意，远远看去，犹如漫天飘雪，地上覆了薄薄一层，迎着光，那股甜香气一点点打透呼吸。
　　谢锳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绑着攀膊的顾九章，手拿球杖，气喘吁吁的跟来
　　他面色潮红，眼睛明亮，张了张嘴，又咽下去。
　　谢锳纳闷，遂站定脚步转过身来，问：“可是百花苑有事？”
　　仿佛他和她之间的牵扯，也只剩下百花苑，他来寻她，也只能用此借口。
　　方才在球场，顾九章意气风发，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让满场目光皆追随自己，尤其是她！
　　明知点到为止，明知该克制自己，后脊的伤痛捱不住，他咬牙硬挺，只因看见她与旁人一般，为自己鼓掌喝彩。
　　何曾如此癫狂，却只道心神俱乱，否则也不会痴痴跟过来。
　　顾九章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球杖拄地，面容沉肃。
　　白露见状，忙退后避开两丈远，谨慎观察四下。
　　有些话，若不问出口，这辈子便再也没机会了。
　　“你方才看见我进球了。”
　　他没有称呼“莺莺”，润了润嗓子咧唇笑着。
　　谢锳跟着一笑，看向他虚扶的腰，说道：“郑凤起的医术果真厉害，不过你也要量力而行，莫要逞强出风头，省的腰疼。”
　　“早就好了，丝毫不碍事。”说罢扭了扭胯，很是轻松的模样。
　　“我打的怎么样？”
　　“特别好，”谢锳略微压低了声音，朝他使了个眼色说道：“等你定亲，我和陛下定会去讨一杯喜酒。”
　　顾九章脸色沉下来，不似方才的轻松。
　　谢锳没发觉，兀自又道：“那位十三娘，我在京中没有见过，是不是京外的宗室？她相貌举止很是大方飒爽，性格与平宁郡主投缘，八成是你日后的准娘子了。”
　　她顺势一指，透过树荫指向远处的马球场，隐约能看见平宁郡主的帐子，十三娘正与她谈笑盈盈。
　　“我不会娶她。”
　　简单冷淡，顾九章瞟了眼，收回视线。
　　谢锳愣住，“今日的马球会可是郡主娘娘特意为你求的，你们在府里没有商定好吗？”
　　顾九章闭眼，烦躁的靠在树干上。
　　“你若是不喜欢十三娘，那便要赶紧同郡主说清楚，别平白耽误了人家，场上还有不少小娘子，总有看对眼的，不是？”
　　谢锳拿帕子擦了擦汗，头微微有些晕眩。
　　总是这般，稍微饿着便受不住，才将将用过，没有两个时辰，又饿了。
　　“顾大人，若无事我便回了。”
　　“等等！”见她要离开，顾九章忙跳上前去，挡在旁侧。
　　白露看的心惊胆战，唯恐哪里窜出个人，胡乱编排，遂不觉往谢锳身边靠了靠，提醒道：“娘娘，小厨房炖的汤羹约莫好了，咱们走吧。”
　　顾九章忽然伸手，吓了谢锳一跳，然他只是从她发髻上捏起一片花瓣，捻在指间。
　　轻笑：“皇后娘娘，臣退了。”
　　拱手低头，随即举起球杖，转身吊儿郎当离开。
　　瘦长的身形，逐渐被日光拉出淡淡的影子。
　　谢锳怔了片刻，摸着小腹又是一阵晕眩，忙道：“赶紧回去，别晕在途中。”
　　夜里才知，谢楚从青州赶回，正在紫宸殿述职。
　　周瑄命承禄通禀谢锳，道稍后晚膳一同享用。
　　他们议事至戌时，谢锳却也饿不着，拿桌案上的果子垫饥。
　　待殿门敞开，听见谢楚低沉的声音，谢锳啜了口茶，起身走去。
　　席上，周瑄提到魏公选关门弟子之事，言外点明秦菀曾找谢锳帮忙，谢楚默不作声，握着杯盏的手收紧，头愈发低落。
　　“陛下，臣回去定当嘱咐内子，不得因琐碎叨扰皇后娘娘。”
　　周瑄余光扫到谢锳，捉过她的手放在膝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朕之告诫，实则是为了谢家长远考虑，谢宏阔之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你虽不是皇后亲兄，却也胜似亲兄，而今更是她唯一母家倚仗。
　　要记住，谢家做任何事，都要掂量清楚，于皇后而言有无影响，是否会令她处于风口浪尖，被人指点抨击。”
　　“陛下！”谢楚的脸色灰败狼狈，谢锳委实看不下去，抽出手来阻止，“用膳吧！”
　　她夹过去一箸鱼肉，暗自打量谢楚的神情，本就是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如今整张脸仿佛从土里扒出来，浑无血色。
　　她理解周瑄说这番话的意图，重在敲打，警醒。
　　她更知道周瑄为何说这番话，为了她，为了让她的皇后位坐的高枕无忧。
　　但，对面所坐之人是她的兄长，她的家人，看他低眉顺眼任凭斥责的时候，焉知谢锳心里如何不自在。
　　她与兄长年龄相差较大，印象中他总是一副大人样子，不苟言笑，听从谢宏阔差遣安排，娶妻生子，投靠四皇子阵营。
　　他这一生都在顺从，从未忤逆。
　　够苦了，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有那样一位父亲，且不是亲生的。
　　离宫的马匹杵在延英门旁，仆从躬身垂首站立，谢锳执意将他送到此处，周瑄不愿在此事与她相悖，遂跟过来，将披风解了裹住她纤细的身子。
　　兄妹两人跨过延英门，再往前，便是殿中省。
　　漆黑的夜里，唯有高墙楹门处悬挂的灯笼，映照出浅薄光火。
　　她怕黑，眼下却正站在黑影里，仰着头，不知在同谢楚说什么。
　　周瑄如是看着，眼眸愈发阴郁幽冷，他抿着唇，手指攥到发白，连旁边的承禄都能觉察出他此时的心情，不甚好。
　　很恶劣。
　　战战兢兢望过去，偏皇后娘娘仍与兄长交代没完，时而侧眸，时而轻笑，说到谨慎时两人则会凑近些，尽量不让外人听见。
　　幽静的延英门，戍守禁军都在远处，外人指谁，除了圣人，恐怕没有别的。
　　承禄揩了揩汗，听见圣人幽幽开口。
　　“承禄，朕有多久没有用药了？”
　　“回陛下，已有半月多。”
　　他还能忍，指甲掐进肉里，面上笑的云淡风轻。
　　谢锳总算交代完，看谢楚跨上马背，沿着延英门一路往南，身影消失不见后，方缓缓转身，满面失落。
　　“说这样久，都聊什么了？”周瑄扯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搓了搓，状若无意抬起眉眼。
　　谢锳只摇了摇头，小声道：“没什么，不过寻常家事，嘱咐阿兄注意身子。”
　　方才她瞧见谢楚手腕的刀痕，虽佩戴护膊，可上马时扥开一角，能清楚看到新留的印子，不是之前的痕迹，而是明显初愈合不久。
　　谢楚也病了。
　　只不过病的更久，在他第一次拿刀自/残时，谢锳恐惧，害怕，为他做护膊，叫他珍重自己。
　　她以为谢楚已经好了，在谢宏阔死后，却不曾想，他只是潜藏的更深，不叫她看见罢了。
　　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并非谢家人的身份？
　　周瑄凛眉，知晓她隐瞒却没有逼迫。
　　两人回到清思殿，谢锳褪衣去屏风后沐浴，乌黑的长发笼在脑后，湿哒哒的往下滑落水珠。
　　不知为何，今夜她有些心神不定。
　　隔着一面屏风，周瑄想着暗中嘱咐谢楚的话。
　　关于他的身世，这辈子，一个字都不能叫谢锳知道。
　　他是他，谢锳是谢锳。
　　谢宏阔和崔氏都死了，至于谢蓉和谢楚究竟是谁的孩子，也就不再重要。
　　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宏阔能恶心至如此地步，一想起谢楚的出身，他拧了拧眉，听见出水声。
　　谢锳裹着绵软的大巾，一手拢着发丝，一手擦拭面额，红润的脸颊滑腻如脂，头微微侧着，周瑄递了个眼神，白露和寒露躬身退下。
　　他取过巾帕，仔细将裹住的青丝拿出，托在手心擦了擦，两人隔着这样近，能嗅到她的香气。
　　谢锳斜卧在床上，用过安胎药，侍药奉御道陆奉御近两日病的起不来身，她已着人前去看过，因着早有准备准备，虽不至于震惊，但在看见陆奉御奄奄一息时，终是觉得世事无常。
　　“陛下，今日陆奉御转交给我几本书籍，我粗略翻了遍，知道是他毕生心血。他虽犯过重罪，然于医术上成就颇高，他不愿留下遗憾，又因家中子女无人承继，故而托付给我，让我帮忙传给可信之人。”
　　她拉开床头小几，露出保管整齐的五本书录。
　　周瑄反手合上，并不在意。
　　“朕会给他体面风光的葬礼。”
　　陆奉御殡葬当日，京中行医者无不出门相送。
　　皇恩浩荡，以国士之礼待之，黑甲卫亲抬棺椁，白幡开道，阴霾的天蓄积着浓雾，直待他下葬之后，天忽然破开口子，骤然下起暴雨。
　　彼时站在宣政殿外仰头看天的周瑄，面容冷冷，道了声：“可怜，可恨，可敬可叹。”
　　轰隆一声，顾九章将蓑衣解开，扔到进门处的衣桁上。
　　平宁郡主怒目而视，见他进门，抓起花斛里的掸子朝他走来。
　　顾九章咧嘴一笑，撩起袍子趴在案上，回头拍拍后臀，说道：“来，打这儿！”
　　气的平宁郡主狠狠抽了一掸子，听见响亮的“啪”的动静，她手被震得哆嗦，顾九章嘶了声，依旧是轻浮的模样。
　　晃了晃腿，迟迟没挨第二下，便又转过头去，冲平宁郡主笑道：“您还打吗，要是不打，那我可起来喝茶了。”
　　那副悠然自得的得意脸，让平宁郡主牙根痒痒。
　　“十三娘哪里不好？嗯？”她举着掸子，指向顾九章，“模样好，身段好，家世更是没得挑，跟咱们顾家门当户对，更可贵的是，你娘我早打听好了，这姑娘性子极好相与，不是闺阁中小家子做派，与你来说堪堪合适。
　　你怎么就不愿意，你凭什么不愿意？”
　　“对对对，她哪都好，是我不好，配不上她。”顾九章坐下时，疼的嘶了声，顺手扯过软垫垫在臀下，慢悠悠扶着扶手，将那被打的部位翘起后才坐下。
　　“先前你也说过，倒也不必留着我传宗接代，那您现在急什么，为何非要逼着我成婚，不是耽误人家小娘子吗？”
　　“顾九章！”
　　“哎！郡主娘娘，有事您直说。”他打定主意耍无赖，任凭平宁郡主如何动怒，总是不疾不徐，满面春风的笑脸。
　　“你便真的不要命了吗！”
　　平宁郡主看的清楚，那日马球会，顾九章跟拼命三郎似的争抢进球，眼珠子搁在谁那，她一眼就明白，当时提心吊胆，唯恐他脑子发热干出点什么大事。
　　后来果真看他跟着皇后离席，虽忐忑，仍笃定顾九章不会如何，那夜他没回府，去教坊司宿醉。
　　派去看守的小厮回来禀报，道顾九章喝得吐了好几回，最后抱着个瓷枕喊了那人名字。
　　她自己个儿的儿子，自己清楚。
　　越是碰上喜欢的姑娘，越是开不了口。
　　别看平素里张扬风流，出口便是调戏混账话，可今日不还是栽了吗。
　　平宁郡主呕了口气，使劲捶胸。
　　顾九章眯起眼睛，拿了颗黄杏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有股酸味，正和心境。
　　“郡主要是没吩咐，小的我可回房睡去了。”
　　他弯腰探头，没正经。
　　平宁郡主抓起碗碟掷到他脚边，啐了声：“孽障！”
　　甫一回到屋里，顾九章的脸当即变了，他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包裹着牛皮纸的书，小心翼翼打开封皮，里面一点都没湿。
　　他飞快的翻看几页，越看脸色越凝重，待合上闭眼凝思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叩门：“郎君，花厅有人拜访。”
　　顾九章往外瞟了眼，将书重新收好，走到门口，一把拉开。
　　“是谁。”


第100章 隐瞒◎
　　太极宫, 承香殿
　　自角门处走来个挺拔的身影，他绕过参天古树径直踏入殿内，焚烧的香炉冒着白烟，发出浓烈的味道。
　　先前剖开的铜像, 皆已重新修葺完整, 与其余几尊搁置在一起，若非亲眼经历者根本看不出此中玄机。
　　他走上前, 大掌摩挲着细微的纹路, 凝眉沉思。
　　牛皮纸包裹的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 定是察言观色许久，知晓自己同圣人的瓜葛纠缠, 并且想利用他们的矛盾, 挑起纷争。
　　会是谁？
　　顾九章陷入纷繁的思索中, 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他躲到铜像后。
　　两个手捧经书的女冠进来，供奉祭祀, 随后就着炭盆点燃了经书。
　　期间两人谈话，无意中说起前几日的事。
　　顾九章才知道，圣人不久前与谢家四郎来过此处, 屏退众人后在殿内待了一个时辰多，后圣人离开，谢家四郎过半个时辰后亦离开。
　　如此行径, 倒与自己掌握的消息契合。
　　顾九章神情愈发凝滞，两个女冠烧完纸, 又反手合上门, 听着脚步声愈行愈远, 顾九章重新跳出来，炭盆中没烧净的经书，发出呛人的气味，他掩住口鼻，蹑手蹑脚推门走出。
　　当初七王爷谋/反，京中动荡杂乱，天香阁被查封，而鸨母尤氏趁乱逃匿无踪，海捕公文一直张贴，始终没有查获踪迹。
　　顾九章没想到的是，那日来花厅找他的人，会是易容逃犯尤氏。
　　如今他握着如此重要机密，却不知接下来该禀报还是私藏。
　　顾九章犹豫了。
　　他不难想起游船当日，与圣人合谋瓮中捉鳖，擒获七王爷及其同党，当时的意气风发，赤胆忠心，历历在目。
　　中途，他彷徨过，甚至不可否认的是，他想过顺势而为，不如就反了，坐实乱党的罪名。
　　但他终究没有，他不是简单一个人，平宁郡主和顾大人，无一不是牵绊。看似洒脱肆意的顾九爷，到底只是凡人，会被拘束被禁锢，所有的风流纨绔皆是建立在家族之上，若根基没了，他所拥有的的一切也只是泡影。
　　他握着机密，背后便是深渊。
　　....
　　深夜时分，宫廷万籁俱寂。
　　周瑄从宣政殿起身时，已是亥时人定，承禄臂间挂着披风，跟随在后。
　　这夜的圣人仿佛有心事，踱步至珠镜殿前，徘徊许久抬脚跨入门内，珠镜殿烧毁后，虽重新简单休憩过，但圣人与皇后再未亲临，它与清思殿相隔甚近，恰如一座安静的冷宫，屹立在此。
　　“陛下，回寝殿歇着吧。”承禄开口劝道。
　　周瑄仿若未闻，看着熟悉的景象，忽然笑起来：“承禄，你在他身边侍奉那么多年，传言说他独宠母后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老奴不敢揣度上意。”
　　似早就预料到回答，周瑄抬起手，搭在雕花屏风上。
　　若是旁人，他定会杀伐果决，可此人的身份，着实棘手。
　　他若出手动他，不管是明着还是暗着，有朝一日一旦被谢锳知晓，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两难境地。
　　谢锳睡不着，总是觉得燥热难安，春日气温柔和，但她躺下便觉得憋闷，喘不过气来，故而一夜洗了几次，推开楹窗吹着风才舒坦些。
　　白露端来铜盆，里面的温水中浸着巾帕，谢锳摆了摆手，示意她和寒露去外间歇息。
　　待房门合上，她走到屏风处，褪掉薄软的寝衣，随手搭在衣桁上，绞了帕子覆在面颊，又一点点擦拭身体。
　　细嫩的肌肤裸露在外，被沾湿的帕子擦过后，留下莹莹点点水痕，烛光摇曳，晃出柔和的雾气，在这样的光线下，那具身子犹如勾魂摄魄般，令人沉迷。
　　舒爽感随着水痕的蒸发来临，谢锳抚着胸口，纤细的手指去解颈间的小衣带子，然还未够到，听见细微脚步声，回头之际。
　　被人一把拥入怀中。
　　滚烫而又坚硬的身体。
　　隔着布料，犹能觉出他剧烈的起伏，浓重的呼吸声打破了静谧，像野兽一般，双臂环住谢锳，握住她贴紧胸口的手，十指交叉，勾入掌心。
　　“怎么了？”谢锳感受到他的紧绷，仰起头来回望过去。
　　他仍扣着自己，只是在谢锳说话时松了禁锢，双臂沿着柔软的曲线滑下，落在腰间，掌腹贴着小腹，跟着低下头，埋进那滑腻馨香的颈间。
　　呼吸一下下喷在谢锳皮肤，她很快有些捱不住，身子软了，双腿也虚弱无力，靠在他身上，勉强稳住喘息。
　　眸中水雾涟涟，对上那幽暗深邃的眼睛，未来得及询问，周瑄忽然颤了下，一手握住她后脑，一手抚在她面颊，低下身来，衔住那丰盈的唇瓣。
　　吻得细密，缱绻，逼迫的气势下犹有隐忍克制，在谢锳后腿抵住床沿时，他轻轻将人放倒，躺在偌大宽敞的床榻间。
　　四目相对，视线交缠。
　　浓烈的情绪蔓延开，谢锳动了动唇，伸手环住他的颈，拉下些，直至额头贴着额头。
　　“到底怎么了？”
　　他的眼神不对劲，充斥着重重心事。
　　周瑄不说话，将人转过来面朝自己，拿来巾帕给她擦拭身体。
　　谢锳捉住他的手，踮起脚揪住他的领口，“你不信我。”
　　“不是。”
　　“那是朝廷要事，不便与我透露？”
　　周瑄掀开眼皮，随后点了点头。
　　谢锳松开手，周瑄看向那处，哑声问道：“你和孩子可都是好的？”
　　谢锳眸光渐渐温和，拉着他的手覆过去：“今日仿佛有胎动了，只一两回，我也不是很确定。”
　　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小腹，平坦如初，只有在侧卧时，才能看见些许弧度。
　　面对这样一具美好莹白的身子，周瑄自然是难以克制的，很快他便有了反应，双目通红，想去撕扯她的衣裳，可只翻身跨过去，便被她推着肩膀隔开。
　　“云雨之事，要等孩子生下来才好。”
　　先前那胎在七王爷的谋乱中流失，她很在意这个孩子，丁点闪失都不能有。
　　谢锳指了指小案，与他说道：“既睡不着，便给我念书听吧。”
　　周瑄翻开几页，忍不住笑道：“大悲咒，谢锳是要参禅。”
　　谢锳不反驳，枕着手背朝他弯起眉眼：“我喜欢听你念，叫人心安易眠。”
　　周瑄坐躺着，右手垫在她脑下，左手拿著书，在淳淳浓重的音色中，谢锳很快入睡。
　　他也敛起面上的笑，眉头紧锁。
　　宽厚的手掌触到她圆润的肩膀，捏了捏，看见她呢喃的模样，忍不住喉咙滚动，俯下身啄了啄她的唇，她朝自己靠近，整张小脸埋入自己胸前，指尖捏着衣领，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喷来，他的手贴近她腰线，坐卧的姿势往下滑了滑，抱着她一同裹入衾被中。
　　四月底，何琼之重回军中。
　　刘若薇进了趟宫，与谢锳去三清殿抄经修性，此时谢锳已经能看出孕相，小腹微凸，穿着春衫身段玲珑有度。
　　“魏公到底收下了谢临。”
　　刘若薇笑着，剪下一枝芍药，谢锳将其修剪完枝叶后插入花斛中，抬起眼睫说道：“我如今的消息越来越敝塞，竟也不知何时办的拜师礼，好歹有你过来说说话，才知道谢临也入了魏公门下。”
　　谢锳知道此事应有周瑄插手的作用，诸多世家子弟中，谢临并非出类拔萃的，自己的侄儿自己清楚，谢临与阿兄很像，正直本分，天资寻常，一同参选的几人，她倒是知道有几个聪颖出色的，起初魏公选的也不是谢临。
　　她本以为尘埃落定，可过了一夜，魏公竟又添上谢临的名字，如此便比预想的名额多了一人。
　　魏公收下三个关门弟子。
　　刘若薇抬起头来，将粉色芍药递到她手中，正巧薛娘子过来，三人打了招呼，坐在长条案前插花。
　　薛娘子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便也讲起魏公收徒一事。
　　谢锳听到半晌，有些纳闷。
　　“去弘文馆授课？”
　　魏公年岁已高，此番收徒亦是准备致仕后闲暇教导，自然不该是弘文馆。
　　薛娘子点头，“郎君说圣人特意辟出一间偏殿，给魏公授课享用，好些门下省的官员下值后也会过去旁听，很是热闹。
　　你那侄子就在宫里，你不知道？”
　　薛娘子诧异，见她一副懵懂的模样，不由一惊：“你当真不知道？”
　　“我镇日除了吃喝就是睡觉，过的云里雾里的，哪里知道这些。”她按捺住心里的怀疑，打圆场。
　　圣人没提，自己又轻易见不到谢楚，自打上回接风宴后，秦菀也没进宫过，怎么会在宫里授课。
　　刘若薇瞧出不妥，遂转了话题，说起何琼之离京，何大娘子送行十里。
　　“我从未见婆母如此模样，许是上了年岁，受不住分别，回来后两眼肿的跟核桃似的，接连数日都歪在榻上，你也知道我婆母性情，何曾这般儿女情长。”
　　薛娘子附和：“何大娘子惯来爽朗。”
　　歇了晌午，谢锳特意命小厨房做了匣果子，往弘文馆去。
　　虽说先前常来此处，却是作为云彦妻子，她见过馆内官员，甚至去过有些人的府中赴宴，现下面对他们，身份有别，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唤“皇后娘娘”。
　　谢锳颔首，免去仪礼。
　　通过敞开的楹窗，她看见三张黄梨木桌案前，各自站着三个小郎君，临哥儿站在最后，绷着小脸，手中捏著书本，一副大人的谨慎模样，想来入宫前，秦菀仔细交代过。
　　魏公合上书，依次点了三人作答，明显可见前两个孩童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能与魏公面前侃侃而谈，学识渊博不说，单是那无出其右的姿态气势，可见日后绝非俗物。
　　下学后，临哥儿长长舒了口气，颓丧的坐下，从桌洞里收拾书籍，一通动作慢慢吞吞，很是无精打采。
　　听见魏公与谢锳交谈，临哥儿猛地抬起头来，小人眼里满是求救的信号。
　　谢锳瞟了眼，招手示意他上前。
　　谢临背上包，三两步走过去，乖巧行礼叫道：“姑姑。”
　　他长高许多，谢锳抚他的头，温声问道：“魏公堂上教的，可都学会了？”
　　谢临为难的抬起眼皮，“不是很会。”
　　魏巡授课极快，往往稍一点拨，其他两人瞬间领悟，谢临则与他们大眼瞪小眼，捏着笔杆只能胡乱书写。
　　可见不是谁都能做魏巡的弟子。
　　魏巡捋着须，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谢小郎君亦是出彩的，只不过与他们二人相比，略显平庸，故而下学后要更加勤学苦读，才不至于被落下更多。”
　　人走后，谢锳带谢临回了清思殿。
　　谢临净手来到膳桌前，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姑姑，我是不是很笨。”
　　谢锳笑，夹了箸羊肉羹：“不是你笨，是他们两人太聪明，不是凡人，若我幼时与此二人一同学习，定比你还要凄惨。
　　有时候不必斤斤计较，非得争个你长我短，只消做好该做的，能力之外能涉及些许，便足够。
　　临哥儿已经很好了，方才听你背书，我像你这么大时，可丝毫背不出来。”
　　谢临腼腆的笑笑，咬着羊肉含糊不清：“姑姑，你能不能跟阿耶说说，让我回家，我不想跟魏公学了。”
　　谢锳一愣：“因为跟不上？”
　　谢临点头，又道：“其实阿耶本就不想让我来，他跟阿娘吵了一架，两人便不再提及让我拜师之事，甚至阿耶私下同我告诫，说即便是你出手帮忙，也一定要立时拒绝，阿娘也这样说，我们达成一致，便是另寻了合适的夫子。
　　在我上了两堂课后，不知怎的，那日阿耶回家，让我收拾书本，跟魏公上课。”
　　“是你父亲说的？”谢锳觉得很古怪。
　　“是，明明是他叫我不许来，可又是他转头变了脸，非让我过来。姑姑，我在这儿上课，总也跟不上，跟不上便会打瞌睡，又怕睡着给家里丢脸，我很害怕，魏公月底便会考我们，我怕露怯。”
　　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
　　“我会同你父亲讲的。”谢锳怜惜的摸着他脑袋，心中有所忌讳。
　　入夜之时，承禄回寝殿通禀，道周瑄与吕骞等人在宣政殿，商议边境暴/乱。
　　最近西凉频起躁动，王毓传回的书信中，多番表达担忧恐惧之情，小西凉王安全受到威胁，屡次三番遭人暗杀，虽有朝廷官员庇护，然几股势力层出不穷，似乎有意重新挑起纷争。
　　谢锳笼了衣裳，望见殿内影影绰绰。
　　白露提着灯，往内瞟了眼，道：“娘娘，咱们去偏殿吃点东西。”
　　谢锳没应声，从袖间摸出栗子糕，吃了一方，过了会儿，又摸出红枣糯米团，慢悠悠嚼烂后吞下。
　　“无妨，我坐不下的。”
　　她现在唯恐担忧成真，仔细思忖这一段日子周瑄的异常反应，难免更加忐忑。
　　仿佛这事，与谢楚脱不开干系。
　　明面上谢临受教于魏公，可谢锳隐隐觉得，是周瑄将谢临作为人质，扣押在宫廷之中，目的便是挟制谢楚。
　　她不知道这个猜测缘何而来，或许是凭着她对谢楚和周瑄的了解，他们近来的反应，以及诸多反常表现。
　　谢锳抚着小腹，感受到轻微的胎动。
　　门响，承禄急忙出来，冲着守卫责道：“怎好叫娘娘在这等着！”
　　春日近夏，夜里却仍是微冷的。
　　谢锳甫一进门，便被迎面罩上件薄毯，通身裹住，打横抱起来绕过屏风坐在圈椅上。
　　周瑄握着她的手，抬眸温声道：“何事匆忙到不顾及自己身子？”
　　“陛下可愿坦诚相待？”
　　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过来，周瑄手一滞，复又轻松笑道：“问便是，朕跟你没有秘密。”
　　谢锳脱开他的束缚，站在对面。
　　“其一，陛下缘何将谢临留在宫中，缘何不告知于我，反而刻意隐瞒，陛下可是..可是在防范阿兄？”


第101章 危险◎
　　谢府
　　顾九章下马车时, 正巧碰到由黄门和黑甲卫亲送回来的谢临，小郎君满面春风，抱着一摞书噔噔噔往大门跑，跟在后头的管事边捡边唤道：“郎君仔细脚下。”
　　“砰”的一声, 谢临摔了个狗啃泥。
　　半晌没起来。
　　顾九章阔步上前, 一把拎起他来，才发现本该哭嚎的小脸竟掩不住的笑意, 他拍了拍袍子, 抬起头大人似的作揖行礼：“多谢伯伯。”
　　伯伯？
　　顾九章眉头皱的很高，瞥了眼没好气道：“叫哥哥。”
　　谢临虽怀疑还是乖巧改口：“大哥哥。”
　　秦菀许久没见谢临, 乍一看见便抱在怀里涕泪横流，谢楚不然, 只绷着脸站在一旁, 瞥向顾九章, 两人兀自走向书房。
　　“送谢临进宫不是你自身意愿。”顾九章叠起腿, 看谢楚屏退侍候小厮，将门窗合牢。
　　案上的书卷摊开, 露出被圈点的内容。
　　谢楚瞟了眼，眼眸凝视过去：“谁给你的。”
　　此言一出，顾九章未定的心沉下来, 如此便肯定谢楚知晓自己身世，来之前他有所猜测，但想不明白谢楚是哪一日, 从谁身上得知的。
　　既然知道，又缘何没有反应。
　　毕竟, 寻常人听到这种消息, 定会坐立难安, 心潮浮动，兴许还会萌生不忿之意，妄想夺回该有的身份地位。
　　“你没什么想说的？”顾九章不答反问，很是诧异。
　　“你想让我说什么？”谢楚神色冷冷。
　　顾九章笑，点著书卷一字一句说道：“难道不想回归原位，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奉劝你不要行差踏错，成为他人的棋子。”谢楚一拍案面，径直撕碎了书卷。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我只是想提醒你，拥有这样的身份，即便你安分守己，恭敬谦卑，却始终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现下不杀你，不代表日后不杀你。
　　终有一日，这刺越扎越深，会让他寝食难安。
　　谢四郎，真的要坐以待毙吗？”
　　....
　　“若朕和谢四郎，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会选朕吗？”
　　薄纱滑过肩头，落在肘间，谢锳仰起头来，被他紧紧箍住双臂，那眼神幽冷如深海一般，似要得到最确切的回答。
　　谢锳不明白，不知他为何会发此疑问。
　　“阿兄做错了什么？”
　　周瑄拎唇，做错什么？
　　谢楚最大的错便是不该被生出来，他还能做错什么，活着便是最大的错！
　　他松开手，正襟危坐，似瞬间恢复平素冷静。
　　“陛下要杀他，是不是？”
　　不好的念头升起，谢锳走上前，生怕错过他一丝表情。
　　周瑄乜了眼，轻蔑一笑：“谢锳，你说过信朕的，是假的吗？”
　　“我信你，所以，你究竟想对阿兄怎样？！”
　　谢锳的急迫浮于脸上，“明允，你也曾答应我要坦诚，不是吗？”
　　周瑄不语，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眼神死寂一般。
　　明明近在咫尺，可多年前决裂时的感觉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再一次，他无法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或许她真的喜欢自己，但一旦面临抉择，谢锳还是会抛弃自己。
　　关键的关键，在于同谁站在一起，被挑选，被放弃。
　　如若那人是谢楚，他想，多半自己还是会成为弃子。
　　他不是当初的他，也不会由着谢锳去选。
　　她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做他周瑄的皇后。
　　“谢锳，你想太多了，朕怎么会动你兄长？不过是朝务繁忙，乌孙国屡挑事端，勾结西凉残部试图对抗朝廷，厚朴离京，为的便是浇灭乌孙叛乱。”
　　谢锳想起刘若薇提到的，何大娘子送行何琼之，异常悲痛，必是因为乌孙之行艰难险阻重重。
　　她犹疑的望着，“你若因为阿兄的事情瞒我，我不会原谅你。”
　　“朕发誓，不动谢楚。”他如是比起手指，很是真诚的模样。
　　谢锳松了口气，倚靠在他胸前，双手环过腰身后感叹：“兴许是因为有孕，我总也睡不安眠，做梦梦到稀奇古怪的场景，还极易胡思乱想。”
　　“朕在，你跟孩子都不会有事。”
　　他抱着谢锳，放在榻上，给她脱去靴履后，又解了绢袜，把那一对玉足捧在手心，摩挲着直到温热，方抬起头，扯来衾被包裹住。
　　“谢锳，别背叛朕。”
　　幽黑的瞳仁闪过冷戚，他伏在被面，大掌贴在谢锳腰上。
　　谢锳心间忍不住发软，抚着他发丝，最终以亲吻算作回应。
　　....
　　紫宸殿中，沉水香的气味弥散开来。
　　周瑄负手而立，殿中站着一身穿黑色甲胄男子，躬身低首。
　　“陛下，谢四郎的确没有异心。臣已试探过，发现其心志坚定，丝毫没有因身份之事而动摇，想来确实如他对陛下所承诺，会将身份之事就此隐藏，不会揭露半分。”
　　周瑄瞟了眼，低笑：“人心是最难猜的。”
　　黑甲人一愣，便听周瑄又道：“比如你现下站在朕面前，朕却不知，你待朕的忠诚有几分。”
　　抬手，摁在他肩膀，压了压，周瑄肃声道：“顾九，你的私心，又是什么。”
　　顾九章挺拔的身躯略微佝偻，随后跪下去，沉声回道：“臣唯陛下是从。”
　　答非所问。
　　周瑄乜了眼，漆色绣云纹长靴挪开，转而走向高阶，“别再觊觎不该觊觎的人，否则，朕保不齐会杀了你。”
　　幽眸嗜血一般，倏地投来阴鸷。
　　静谧的殿内，这眼神令顾九章后脊生凉，冒出层层战栗，是警告，更是命令。
　　许久，他伏身贴在地上，低声回道：“臣，遵旨。”
　　先前的侥幸全无，自以为是的接近，以为能逃开圣人的眼线，却不成想，隐蔽窃喜的偷盗自始至终见不得光。
　　冷水浸泡着，顾九章这夜醒的格外彻底。
　　平宁郡主站在楹窗前，看漆黑夜色下，穿着蜜合色锦衣的顾九章将井水一盆盆扣在身上，她的心里犹如刀绞，却不敢迈出一步。
　　于九章而言，唯有彻头彻脚的打击才能让他死了心。
　　否则，总带着零星点点的期望，终究会害了自己。
　　翌日清晨，顾九章便染了风寒，平宁郡主端去姜汤，看见他窝在被褥中面如死灰的模样，到底心疼。
　　都道顾九章风流纨绔，平宁郡主只觉得他可怜可悲。
　　宋清的手下从谢家回来，一应禀报与顾九章所言如出一辙。
　　宋清疑惑：“陛下，谢四郎自谢宏阔死后便一直循规蹈矩，不曾有攀扯拉拢行为，便是谢宏阔早些年间结交的旧友，他也再未走动，为何要在谢家四周布兵。”
　　更大的好奇，则是因为皇后娘娘。
　　陛下若对谢四郎起了疑心，那皇后的地位，岂不是摇摇欲坠。
　　宋清不知下手深浅，必然要询问圣人究竟。
　　周瑄搁下笔，没有抬头，淡声吩咐：“凡决物，必托于疑者。善其用福，恶其用患;善至于诱也，终无惑偏。
　　宋清，你以为朕为何布置眼线？”
　　宋清惶恐。
　　周瑄笑：“防微杜渐罢了。”
　　谢锳召秦菀进宫，秦菀推辞再三，还是来了。
　　她仿佛瘦了些，眉眼间收敛含蓄，穿着一袭藕荷色对襟春衫，下罩八幅绣百蝶纹裙子，拢起的发簪着一枚钿头钗，眼底深陷，愁绪扑面而来。
　　“新找的夫子临哥儿可喜欢？”
　　谢锳不动声色觑了眼，摸起茶啜着。
　　“喜欢，临哥儿回去后饭量大增，已经长胖两斤，整个儿跟肉团似的。”提起谢临，秦菀脸上终于轻松欢喜。
　　谢锳又问：“听临哥儿说，当初本就找了夫子，怎又送进宫来？”
　　看似不经意，可叫秦菀绷紧了神经。
　　她讪讪一笑：“许是陛下看在你的情面上，特意然魏公收下他，事实证明，临哥儿只是庸才，没必要非挤破头去抢坐魏公弟子。”
　　谢锳抿着唇，自是看出她话里的勉强，却没有戳破。
　　秦菀入宫不过半日，傍晚时候周瑄便来与谢锳同用晚膳，这几日来他很是繁忙，往往半夜才回，经常还有未归宿在宣政殿的时候。
　　他风尘仆仆，进门后便脱了外衫，抓起桌上茶水一股脑饮完。
　　谢锳吃的慢，被他带入的气味熏得蹙起眉，登时没了胃口。
　　这孩子甚是折腾人，都已经四个多月，饮食上仍很挑剔，吃不好便恶心呕吐，闹得谢锳只长了一点肚子，旁处却是消减许多。
　　膳桌上，周瑄若有似无的试探，令谢锳愈发笃定，兄长定是处在水深火热当中，情势危急，但因为圣人顾念自己皇后的身后，轻易不会公之于众，也就是说，即便兄长犯了罪，他要处置，只会是悄无声息动手。
　　那么，他会动手吗？
　　他说不会杀兄长，是骗自己的，还是早已想好决断。
　　夜间，榻上。
　　周瑄小心翼翼抽出手臂，从外间穿好衣裳，重新回去紫宸殿。
　　人刚走，谢锳便醒了。
　　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楹窗前，绕过书案后，忽然怔住。
　　回过头，目光盯着突然出现的书卷，逡巡四下，不见陌生人影，她分明记得清楚，入睡前没有这卷书，他又是何时放在此处的。
　　谢锳摩挲著书页，翻开速速阅览，忽然双腿发虚，她扶着圈椅慢慢坐下，浑身上下全是冷汗。
　　或许是阴谋，她不敢想。
　　怎么可能，跟她同在谢家长大的兄长，竟然会是陛下的私生子！
　　谢楚，是周瑄同父异母的兄长！
　　简直，太荒谬了！
　　她平复着呼吸，继续翻看书页。
　　当年周瑄御极之时，太极宫承香殿发现的铜像死人案，是交由谢楚处置的，死在铜像内的是宫婢，亦是近身侍奉先帝之人。
　　周瑄在谢楚查案前，将宫婢身上携带的诏书取出，后来她听周瑄说过，那是一封假诏，是先帝用来提防他，不能迎娶谢锳为后的证据，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谢锳是先帝的女儿，是周瑄的皇妹。
　　这事只有周瑄，何琼之和谢锳知晓，先帝的苦心孤诣，当时她很不明白。
　　他为了不让周瑄娶自己，竟能编排出如此荒唐的证据，为什么？为什么这般强烈抵触她，抵触谢家！
　　原是为了这个！
　　为了谢楚！
　　那么先帝，是不是很早便知道谢楚的身份。
　　既知道，却不认回皇室，他将谢楚置于何地？！
　　谢锳越想越觉得心寒。
　　攥著书卷的手松开，她口干舌燥，心慌意乱，胡乱摸来冷茶喝下后，更是觉得可笑。
　　皇权与世家的博弈，最后谢楚却成了最无辜的棋子。
　　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亲生父亲，养父，个个都拿他当权衡利弊的玩意儿，何其可恶！
　　宫婢的尸身，是谢楚处置的，连同那个案件，早就盖棺定论。
　　彼时查不出真相，谢楚将那宫婢与刑部和大理寺其他无名尸体一般埋葬，统统经过石灰粉消杀，如今就葬在乱坟岗。
　　恐怕那宫婢的身份也不简单，自入宫那刻起，幕后之人便指使她诱引先帝，而后又悄悄生下孩子，神不知鬼不觉。
　　谢宏阔，很早便生了谋逆之心。
　　谢楚是他握在手里的最大筹码。
　　真相让谢锳惊骇恐惧，现如今，她恐怕是最后得知此消息的人了。
　　若如此，周瑄意欲何为？
　　谢楚如何自处？！
　　她兀的站起来，手指捏住案面，攥到发白发疼。
　　她想着谢楚手腕新添的刀痕，心中如同被割裂一般，她的兄长，不该遭此不公的对待。
　　生不能由己，死却要糊里糊涂。
　　谢锳只觉胸口发闷，憋得快要透不过气，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楹窗，冷气挟着芍药香扑来，她好似察觉不到凉，只是犹如被甩到案上的鱼，终于得以呼吸。
　　不对，好像哪里不对劲。
　　谢锳努力去想，脑筋疼的厉害。
　　谢宏阔究竟想用谢楚来做什么，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实施，便死在周瑄刀下。
　　时机不到，准备不充分，或是还有旁的理由。
　　谢宏阔即便握着皇子，凭借一人之力也不可能成事，那么他的联盟会是谁。
　　就连当初送到七王爷身边的陆阮，也只是谢宏阔谋划的一小部分，他究竟给自己留了多少后手，谢锳蹙眉，倚靠着雕花屏风竭力回想。
　　无数回忆如碎片一般拼接，却又在关键黏合处出现瑕疵，记忆像是洪水铺天盖地的涌入，令她无法细细梳理开，越来越胀，头想要快炸裂一般。
　　这书卷，会是谁特意送到自己手上。
　　能送到清思殿，必然也送去给了别人。
　　还有谁，谁拿到了关于谢楚身世的证据。
　　谢锳觉得很不好，越多人知道，也就意味着，谢楚越危险。
　　子夜过半，承禄匆忙推门进入。
　　灯下埋头批阅的周瑄微微凛眉，听见承禄急道：“陛下，娘娘动了胎气。”


第102章 你选谁◎
　　恍若白昼的寝殿, 四角平纱灯被开门时的风吹得一震，人影憧憧，跌落在藕荷色帷帐上。
　　谢锳躺在床榻内，绯红的腮颊枕着素手, 青丝散开, 铺满绣牡丹花暗纹的软枕，长睫小扇一般, 洒在眼底淡青色光影, 绵密的呼吸，交缠着薄薄的香气, 来人挑起一角，嗅到濡湿温热的恬淡。
　　白露端来热水, 绞了帕子将要上前, 周瑄抬手, 白露忙把帕子放在他掌心。
　　圣人周身上下笼在阴郁之中, 似带着火气来的，令人不敢逼视。
　　甫一摁在她脸上, 谢锳便睁开眼来，水雾缭绕的眸子，沁着点点柔婉, 她伸开手指，撑在下颌处，似有点惺忪, 眨了眨眼，粉腮凝上胭脂色。
　　“你怎么来了。”
　　周瑄俯身, 亲了亲她的唇瓣, 触碰到那柔软的唇,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吻得深了，听见急促的呼吸，忙放开，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怎么无端端动了胎气？”
　　谢锳笑，抬起手臂勾住他的颈子，声音浸在蜜意里：“白露和寒露小题大做，不过梦见吓人的东西，惊惧罢了，算不得动胎气。”
　　周瑄抚着她的红唇，眉眼深邃的望着，香气一缕缕飘入鼻间，他忍不住褪去靴履，躺在外沿用手肘支着身子，长臂一揽，细腰握在掌中，靠在胸前。
　　谢锳偎着他，纤软的手臂虚虚环过坚实的腰脊，指尖点着他的皮肤，来到肩胛骨处。
　　周瑄眸色变深，微仰起头，喉咙滑了滑。
　　手掌箍住她不安分的柔荑，声音暗哑。
　　“谢锳，朕对你不大有克制力。”
　　闻言，谢锳停了动作，窝在线条明显的手臂上，脸颊热热的，烫灼周瑄的皮肤，他似乎喟叹出声，腰间的肌肉瞬时绷的坚硬，整个人如一张遒劲长弓，半卧在谢锳上方。
　　浓烈的呼吸喷薄而出，是野兽才有的蛮横。
　　吻，细细侵来。
　　耳垂，每一丝轻盈的发梢，拨开乌黑绸缎似的发，露出雪嫩的肌肤，他支起身子，眸色隐隐蓄着风暴。
　　极致的忍耐，催出巨大的张力感。
　　粗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就像一波波热浪快要将谢锳融化。
　　她闭上眼，思忖着即将来临的风雨，然——
　　渐缓渐弱的声音，昭示着狂暴的熄灭。
　　一滴汗“啪嗒”落到谢锳鼻尖，然后慢慢滚落在腮旁，她眨着眼，抬起头来，那双眸子已经转亮，仍氤氲着浓雾，却不似方才那般炽热逼人。
　　“梦见什么了。”
　　周瑄按捺住内心的阴郁，极力表现出寻常的从容。
　　他忽然意识到，谢锳或许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所以才引/诱他，逢迎他。
　　方才的热瞬时冷鸷下来，如同被人兜头泼下冰水，浇的寒浸浸的。
　　谢锳捏着他的衣襟，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擦过皮肤，周瑄握住她的手，覆在胸口，眉眼沉沉如雾霭一般。
　　“告诉朕，梦到了何物。”
　　谢锳像被攫住心脏，她怔了瞬，仰起下颌说道：“我梦见与阿兄去打猎，跑到一片密林里，我们两人走散了，当我再找到他时，他掉进猎人的陷阱里，被捕兽夹伤了脚。
　　阿兄让我别下去，可他就要疼死了，我想找人帮忙，天忽然下起雪，白茫茫的又阴又冷，阿兄奄奄一息，我走投无路跟着跳了下去....”
　　周瑄掀开眼皮，幽幽的望着她。
　　谢锳继续说道：“明允，你知道最后我梦到了什么吗？”
　　周瑄拎了拎唇角：“你和谢四郎冻成了冰坨子，同归于尽了。”
　　谢锳摇了摇头，双手捧起他的脸，目光灼灼说道：“我被冻到意识涣散，手脚僵硬时，忽然听到你在唤我名字。
　　你像是一道光，出现在昏暗的甬道尽头，我抓住了你，你救了我和阿兄。”
　　她紧紧抱住周瑄的腰，严丝合缝。
　　周瑄愣了瞬，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心道：小骗子。
　　面上不显，大掌拍拍她肩膀，继而抚在那顺滑的乌发，温声开口：“朕这般好么？”
　　谢锳点头，虔诚地望向他的眼睛，怕他不信，凑近些啄了啄他眼皮：“因为你永远都不舍得伤我啊。”
　　仿佛有破冰的声音，轰隆一下。
　　周瑄手指颤了颤，柔软的人拱到怀里，似要得到确认。
　　“明允，抱着我。”
　　一面冰川，一面火海。
　　周瑄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
　　他很想剖开她的心，看看自己究竟占了多少位置，又是谁分走了大半。
　　她此时此刻说的甜言蜜语，几分真几分假？
　　又或许，全是假的，为了哄骗他保全谢四郎，刻意的委曲求全。
　　神经突突直跳，他闭上眼，藏起猩红的杀戮。
　　大掌同时捂住谢锳的眼，唇落下去，亲吻她殷红的唇。
　　双臂勾住他的颈，如丝绸般细滑，周瑄反手抓住她手腕，扯下来，摁在头顶，另一只手则继续遮住她的眼睛，不想看到任何一丝欺骗的神情。
　　谢锳绷紧了脚趾，抵在绸被上，虽担心周瑄忘了顾及，却还是忍着，尽量蜷曲起小腹护住孩子。
　　仿佛那唇贴近耳畔，低低说话。
　　“谢锳，朕是真的喜欢你啊。”
　　......
　　何琼之的密信传到京城，周瑄亲自启开，朝廷伐乌孙的几次战争，皆以胜利告终，何琼之与乌孙残存部落进行密切追赶围堵，只剩扫尾。
　　得胜的消息被摁下。
　　天香阁的鸨母在离开顾家后便被秘密擒获，顾九章到底选择了忠君，这才免去顾家大难，否则今日的顾家，将深陷泥沼之中。
　　经过审问，鸨母招出上线，然去追捕时，那伙人已经分散逃窜，故而海捕公文发出，只是以极其隐秘的形式，怕引发骚乱，亦怕打草惊蛇。
　　无形的网子铺开，周瑄在下一盘棋。
　　一盘决定谢楚生死的棋。
　　现下唯一的不确定，便是幕后策划者。
　　他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深深潜藏，等待最佳时机，然后以谢楚的身份做文章，趁势掀起争端乃至战乱，朝廷乱则边境不稳，边境不稳则异军伺机而起。
　　朝廷花重金人力物力倾囊而助的安稳日子将不复存在，成群的小撮逆乱将会流窜联合，成为令朝廷头疼却无法根治的存在。
　　此等势力一旦养成，必然要重新花费时日和钱银兵马去治理。
　　眼看就要入夏，睡前楹窗都开着。
　　谢府花厅的灯亮堂堂的，秦菀打了个哈欠，从小厨房来到花厅，见谢楚仍坐在当中，愁眉不展。
　　不由上前为他捏了捏肩，宽慰道：“临哥儿也是没睡，方才我给他端去银耳百合羹，看见他坐在书案前专心抄写，我看着便觉得很是欣喜，但也心疼。
　　临哥儿这么懂事，听夫子说，课业完成的好，近日来的考试也很优秀。”
　　谢楚嗯了声，眼神淡淡。
　　秦菀停下来，双臂压着谢楚的右肩，问：“郎君，我觉得皇后似乎都知道了。”
　　谢楚僵住。
　　秦菀接着分析：“她问了临哥儿好多话，随后便将临哥儿从宫里送回来，必然觉察到什么，依照她的脾气，若不知道，那她定会问咱们。
　　若真的知道了，反而会闷在心里，想方设法替咱们考虑。”
　　谢楚喝了口茶，润嗓子后肃声开口：“从小到大，我没为十一娘做过什么。
　　如今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了，保护她，保护她作为皇后的尊严。
　　我不会给御史们，给任何人以攻讦她，议论她的把柄。”
　　扭过头，谢楚看着秦菀说道：“自然，我希望你同我一条心，莫要因为凭空出现的消息乱了阵脚，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的警告意味极重，其实即便他不说，秦菀也明白该怎么做，如今被他堂而皇之的告诫，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她瘪了瘪嘴，难受的歪过身子，抹着眼泪道：“你放心，我便是死了，也不抹黑她。”
　　谢楚知道自己话说重了，看秦菀哭的伤心，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护在怀里，秦菀哭的更厉害了，边哭边拿拳头砸他。
　　“没良心，你好没良心。”
　　“菀娘，跟着我，你受苦了。”
　　不是没有看见潜伏在四下的暗卫，他们如鬼影般无处不在，时刻窥探谢家人的一举一动。
　　谢楚明白圣人的意思，不动，才是对谢家，对谢锳最好的保护。
　　那些人想要的，是他受他们蛊惑，甘愿沦为权力和不甘的棋子，一旦踏错，将会是万劫不复。
　　贪心起，欲难填。
　　奢望本就是从危险中找糖。
　　圣人怕他抵不住诱惑，怕他生出觊觎之心，对皇子之位，甚至是皇位。
　　毕竟那个位子，是天下人都仰望都渴望的存在。
　　他算什么，亲生父亲和养父都不要的弃子罢了。
　　饮酒后，谢楚分外清醒，他拔出腰间的匕首，挑开系好的护膊，云纹图案绣的一丝不苟，仿佛能看见谢锳坐在绣墩上绣护膊时候的恬淡样子。
　　他的妹妹，倔强而又执拗，谢宏阔说过，十一娘是最冷情最狠心的女子。
　　可他说错了，十一娘的冷情，是对自己的保护。
　　因为被忽视被冷落，她便穿上更冷的护甲，保护和支撑自己，她若还对他们抱有幻想和期待，那才会被伤的更深更狠。
　　他的妹妹，是最坚韧最可爱的女子。
　　匕首尖端抵着皮肉，沿着伤痕一点点割开，绷出的血珠很快凝成血水，滴滴答答掉在地砖上。
　　痛苦随之减轻。
　　谢楚靠在圈椅背，手腕垂落，匕首的锋芒凉且冷厉，映着孤独的影子折出一条条寒光。
　　死是最懦弱的行为。
　　他不会死，他会活下去。
　　但他无法消减内心的颓败，唯有肉/体上真切的疼痛能让他找回活着的感觉。
　　秦菀就站在门外，捂着嘴，泪珠沿着眼尾往下掉。
　　她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打破谢楚好容易才平息的情绪。
　　记不得有多久，谢楚开始给自己包扎，他很专注，面上看不出痛苦的痕迹，像是麻木了似的，包扎完，又将护膊裹上。
　　秦菀向皇后递拜帖时，周瑄尚在寝殿用早膳。
　　对于谢家的一举一动，周瑄每日都听暗卫回禀，自是知道的清楚透彻。
　　他搁下碗筷，用帕子擦拭唇角，若有所思道：“谢锳，若有一日我和谢四郎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谢锳咬开芳香的羊肉羹，汤汁溅开，她含糊说道：“我不会游泳的，谁也救不了。”
　　周瑄认真起来，“假如你会游泳，先救谁。”
　　“多深的水？”谢锳喝了盏粳米粥，白露又去盛，她胃口不错，酸辣都不忌口。
　　周瑄耐心回她：“很深，瞬间可淹没头顶。”
　　“那么深呀。”谢锳犹豫着，问：“那我跳进去，会不会淹死，我若死了，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这...
　　周瑄拂袖离开。
　　谢锳又吃了一盏羹，并一碟酱菜。
　　心里很是迷惑，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幼稚么？
　　她摇了摇头，与白露吩咐道：“帮我再盛一碟酪樱桃，不要蜂蜜，太甜了。”
　　秦菀跟着用了一碟酪樱桃，宫中新摘的樱桃，有的做了毕罗，有的晒成干果，谢锳最是喜欢新鲜饱满的，然又不敢用太多，怕窜起火气。
　　故而浇上酪浆，宽慰着自己饮用。
　　秦菀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去，连连感叹太酸。
　　寒露端来一盏蜂蜜，笑道：“娘子甜甜嘴巴。”
　　沾着银箸，秦菀好歹咽下酸涩。
　　“嫂嫂今日过来，是有事问我？”谢锳看见她为难的样子，便主动发问。
　　谁曾想，这一问，秦菀便又红了眼眶。
　　“娘娘，我不敢瞒你，但凡自己有法子，我不会来叨扰你。”她抹了把帕子，哑声道：“郎君那条手臂，快被划烂了。”
　　谢楚不肯进宫，谢锳便与周瑄秉了声，随后由黑甲卫护送，去往谢府。
　　人走后没多久，周瑄便沉下脸来。
　　他约莫知道掉下水里，谢锳会先救谁了。
　　承禄叩门，道宋清来报。
　　先前查乌孙与谢宏阔的线索有了眉目，果真如周瑄所料，谢宏阔留了后手，他与乌孙的密谋源自多年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携谢楚与乌孙联盟，通过搅混水来各得其利。
　　他死了，乌孙却不肯罢休。
　　于小国而言，势必要利用谢楚的皇子身份搅弄风云，掀开波澜。
　　既追查到踪迹，便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周瑄冷声道：“不遗余力，将京中余孽斩草除根。”
　　谢楚活着，终究是心头大患。
　　他没有异心，但总有人蠢蠢欲动。
　　宫婢爬床生下的私生子，何其恶心。
　　每每想到先帝宠爱王皇后的传言，周瑄便觉得愈发可笑。
　　一个被谎言编织的帝后专情，只是先帝用来歌功颂德的工具，向世人昭示他如何深情，如何有义。
　　实则他是天底下最薄情的男人。
　　周瑄阴沉着眸子，将翻烂的起居录掷到地上。
　　先帝幸了很多女人，也杀了很多女人，纵情过后便是无情，他的疯病，成了他荒唐的借口。
　　周瑄不敢告诉谢锳，怕她更畏惧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会如先帝一般，可谢锳信吗？
　　谁会信疯子说的话。
　　“承禄，皇后怎么还没回宫。”
　　承禄躬身上前，答：“陛下，娘娘的撵车刚出丹凤门，才走了小半个时辰。”
　　周瑄捏着额头，抬手吩咐：“备马，朕得去趟谢家。”
　　...
　　案录前，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书盖住。
　　谢楚抬头，看见谢锳时愣了瞬，继而站起来，往她身后逡巡一番。
　　谢锳说道：“别看了，只我自己，陛下没有同来。”
　　谢楚便知是秦菀的意思，他往旁边瞥了眼，秦菀不自在的低下头，绞着帕子站定。
　　“如今虽说稳当了，但你需得更加谨慎，自己的身子自己提防，跑回来作甚。”
　　“阿兄是不让十一娘回府了。”
　　谢楚垂眸，道：“莫要曲解我意思。”
　　“我有话同阿兄说。”
　　白露和寒露互相看了眼，退出门去。
　　秦菀也要走，被谢锳拉住，“嫂嫂，这话你也要听着。”
　　凉风袭过，听见响动，暗卫扭过头去，却在看见来人时吓得张大嘴巴。
　　震惊中，瓦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们手忙脚乱抓住，随后战战兢兢小声唤道：“陛下。”
　　“陛下，您怎么来了？”
　　身穿玄色窄袖收身锦服的周瑄，身形劲拔爽利，他瞟了眼，兀自弓腰摸索到传音最好的位置，俯下身去。
　　那几个暗卫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杵在那儿很是显眼。
　　周瑄瞥去冷光，他们纷纷打了颤。
　　“陛下，您这是....”
　　“您有吩咐只管安排属下去做，这儿蚊虫多，陛下还是赶紧下去吧。”
　　周瑄乜了眼，低沉着嗓音很是不耐：“闭嘴！”
　　“趴下去！”


第103章 争执◎
　　暗卫蹑手蹑脚走远了些, 趴伏在距离周瑄三丈远的树干上，临近入夏，枝叶繁茂，蚊虫便很是扰人。
　　就在他们面前, 向来矜贵疏离的圣人, 做贼一般，将左脸贴在瓦片上, 后臀微微翘了起来。
　　首领当即闭上眼, 长臂一横，低声命令：“都转过头去。”
　　谢锳坐在上首位, 因怕饥饿头晕，便没有推辞吃下两枚樱桃毕罗, 喉咙腻的厉害, 秦菀令人端来杏酪, 谢锳慢慢吃净后, 果真爽口许多。
　　谢楚抬起眼，下意识将手腕挡住。
　　“阿兄, 此番过来是有事求你。”
　　她开口，着实出乎谢楚预料。
　　故而谢楚点头应声，道：“你只管说。”
　　“监察御史最近频频上奏书, 以我身世为攻讦对象多番诋毁，我委实疲于应对，苦恼不堪。虽陛下替我拦截下来, 但流言甚嚣，似将我推到火堆上炙烤, 我很是烦躁。”余光瞥见谢楚握紧的拳头, 谢锳接着说道：“如今我只剩下阿兄与嫂嫂两个亲人, 若你们强大那么我在宫里处境会好许多，阿兄在刑部，是历年来刑部最年轻的侍郎，而刑部尚书再有一年多便要致仕，空下来的位子定然要有人补上——”
　　秦菀眼睛一亮，不由地捏紧帕子，又紧张又满怀期待。
　　谢楚平心静气，虽极力克制，但还是咬紧了牙关，因这句话而情绪波澜。
　　“阿兄，你去做尚书，好不好？”
　　屋内静谧无声，屋檐上冷眸幽幽。
　　周瑄自然明白谢锳的用心，谢楚对自己的事儿提不起兴趣，但若牵扯到谢锳，毕竟兄妹一场，他是能豁出去保护她的，至于豁出去多少，周瑄不知道。
　　但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他也不会留他在刑部任高位。
　　她是怕谢楚选错路吧。
　　周瑄抿唇凛眸，指尖擦过瓦片，看见谢锳低垂的脖颈，雪白纤细，乌发简单绾成髻，簪着青玉莲花簪，簪头的光泽在日光的映照下，温润滑腻。
　　她站起来，腰身有点累，用右手扶着踱步。
　　走到谢楚跟前，又逼问了句：“阿兄，你能保护我一辈子吗？”
　　这是请求，更是想让谢楚活下去的计谋。
　　谢锳想不到更好的理由，除了让谢楚升起作为兄长的责任心，逼他为自己护航，逼他不敢自残，不敢去死。
　　近乎无赖的逼迫。
　　只要阿兄能活着，她不在乎。
　　谢锳等不到回答，伸手拉住谢楚的衣袖，仰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
　　屋檐上，周瑄像是被钳住爪牙的兽，笼在凌厉的浓雾中，手里的瓦片，恨不能变成锋利的箭，扎在谢楚的胸口。
　　谢楚心很乱，纠结与彷徨，让他迟迟做不了决定。
　　他曾想过很多次死掉，或是拿刀抹脖子，活着一根白绫勒死自己，跳湖也好，跟谢蓉一样，死了便什么烦恼都没了。
　　秦菀可以好好谢临，即便他死了，秦菀可以回秦家，那是个良善的家族，会看在谢锳的面上善待谢临和秦菀。
　　他想过后果，就是因为想到自己死了，他们仍能过的很好，才愈发觉得没有存在的意义。
　　而现在，谢锳却要他护着自己，护好她皇后的位子。
　　荆棘丛丛，他可以么？
　　他不知道，很乱，乱的脑子里缠成一片蛛网。
　　妹妹拉起他的手，他颤了下，对上谢锳的眼睛。
　　那眼神坚定明亮，像一簇光，直直照进他灰蒙蒙的心底。
　　某处，突然就活过来似的，微弱的跳动，砰砰..砰砰
　　“阿兄，求你了。”
　　秦菀咬着唇，通红的眼眶蓄满泪珠，她背过身去，隐忍下啜泣的痕迹。
　　她的谢楚，忠诚温顺，善良秉直，若非有那样的父亲，他大可有另外的人生。
　　明明是他们的错，却要谢楚来承担后果，不公！
　　秦菀咬的唇瓣出血，终于听到重重的一声。
　　“好，我答应你。”
　　心弦松开，秦菀猛地回过头去。
　　看见谢锳与她投来的目光，两人对视着，鲠在心口的担忧缓缓放下。
　　“嫂嫂，冬月孩子便会生产，到时少不得要劳烦你去帮忙。”
　　秦菀笑：“自是应该的。”
　　从谢家离开时，谢锳仿佛嗅到一股沉水香味。
　　很淡的一绺，挑开车帷，秦菀上前。
　　“嫂嫂，你也换香了吗？”
　　可秦菀离得这般近，欺来的却不是沉水香，而是清雅的梨香。
　　秦菀抬起手臂，闻了闻，纳闷：“没呀，是不是你孕期嗅觉改变了。”
　　谢锳心道有理，垂下车帷，马车发出辚辚之声，往北面驶去。
　　这夜，周瑄却是早早歇下了，洒落帷帐，隔着屏风能看见他半躺的影子。
　　谢锳尚未沐浴，褪了外裳走到床前，素指一挑，杏眼圆睁：“陛下，可是病了？”
　　以她对周瑄的了解，除去休沐和生病，他几乎都要宵衣旰食，夙夜不懈，每每回寝殿，最早也是天色漆黑。
　　他今日歇的早，约莫是病了。
　　周瑄还未回应，便见谢锳往后退了步，捂住口鼻。
　　他拧眉，问：“你这是何意？”
　　谢锳摆摆小手，道：“不能过病气给我。”
　　她不好服用伤寒药，恐损害胎儿。
　　然这话落在周瑄耳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嫌弃。
　　他恹恹一躺，宽大的寝衣敞开口子，露出大片结实的肌肉，松垮系着的带子勾开，袍尾堆叠在腰间，堪堪遮住坚硬的腹部。
　　“朕好好的，没有风寒。”
　　谢锳放下手来，将帷帐拉开坐在床沿上，见他脸色不虞，便试探着询问：“朝务繁重？”
　　周瑄瞥了眼，嗯声。
　　谢锳不紧不慢从床头小几取出一本佛经，摩挲著书页笑道：“既睡不着，便一起起来抄经吧。”
　　周瑄掀开眼皮，“朕都沐浴过了。”
　　两条手臂举起来，寝衣彻底滑落两侧，整个上身全露出来。
　　斑驳的红痕，从脖颈到腰部，像是被蚊虫叮咬过。
　　谢锳震惊，想也没想摸过去，揉了揉脖颈上的叮痕，问道：“陛下，你这是去哪了？”
　　定是不能交代去过谢家屋顶。
　　周瑄拉过她的手指，覆在另一处叮痕，“痒，给朕挠挠。”
　　素白的手指，指甲圆润粉红，抠在皮肉上，周瑄闭上眼，鼻间尽是她的味道。
　　谢锳打了个哈欠，往后坐直身子：“太困了，我去洗洗。”
　　说罢，便要起身，手指被周瑄握住，他跟着坐起来，一本正经道：“朕伺候你洗。”
　　谢锳看了眼他赤/裸的脚，“能下地吗？”
　　周瑄趿鞋，站起身来，“走吧。”
　　汤池里的水很香，谢锳泡在里面，愈发显得冰肌玉骨，滑腻似玉，沾染了水汽的皮肤，沁出薄薄的粉色，正在后面立着的周瑄，眼眸越来越深。
　　手下擦洗的力道加重，谢锳闷哼一声，回头嗔怒：“我自己来吧。”
　　周瑄便丢了巾子，转头阔步回到床上。
　　待谢锳洗完，擦拭头发时，方反应过来他不太对劲儿。
　　她去取来白玉膏，拍拍侧躺的人，柔声道：“翻过身，我帮你涂药。”
　　周瑄肌肉结实，那些叮痕鼓的更加触目惊心。
　　谢锳见他闭着眼，涂完后仍不发一语，不由凑过身去，捧着他脸呼了口气。
　　湿湿的馨香，一下勾起周瑄的欲/望，紧接着，他的脸发红，连同耳根子，脖颈都开始变色。
　　他一把抱住她，闷声道：“亲亲朕。”
　　谢锳依言，直起身子亲他的眼皮，眉心，高挺的鼻梁，最后望着微张的唇，低下头咬了上去。
　　蜜意灌进嗓子里，周瑄握住她的腰，令那亲吻绵长悠远。
　　谢锳拍他手，急促的想停下来。
　　他意犹未尽，又怕惹恼她，再得不到好处，漫长的孕期，忍得着实窝囊。
　　思及此处，他愤愤瞟了眼谢锳护着的小腹。
　　等生出来，定要找十个八个乳母看护，送去行宫养着。
　　眼不见，心不烦。
　　谢锳却不知他此时的心理，仍惦记猜测他生气的缘由。
　　软软的人卧在怀中，周瑄抚着发丝，想着白日里她揪谢楚衣袖的样子，愈发来气。
　　低头，说道：“你是皇后，举止要从容端庄，与外男更要疏远有度。”
　　闻言，谢锳愣住，随后便双手抵在他胸口，隔开距离。
　　“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不悦显然易见。
　　周瑄自觉有理，倨傲之下言辞颇为犀利。
　　“谢楚毕竟不是你兄长，说清楚些，他于你而言就是外男，你理应同他保持距离，这是你的本分。”
　　前几日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人不断讥讽他，嘲笑他。
　　道若让谢锳在他和谢楚间抉择，谢锳一定会毫不犹豫保护谢楚，会再次抛弃他，背叛他。
　　他被吓得醒来，当时看到床畔的谢锳，有那么一瞬错觉，他以为自己还在军营。
　　而谢锳仍是云六郎的妻子，梦得见，捉不着。
　　他浑浑噩噩抱住她，用近乎骇人的力量确认那是真的。
　　勒到谢锳连连咳嗽，他才收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拔除。
　　他被丢下过，知道那滋味如何可怕。
　　从未失去的人永远记着第一次求而不得的物件。
　　谢锳就是他的蛊。
　　这辈子都解不了。
　　谢锳气的直哆嗦，然看见他理所应当的表情，又半句话说不出，双手抱住，顺势便要翻身背对他。
　　周瑄不让，撑起身体横在上方，不依不饶。
　　“朕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强势蛮横的态度，令谢锳登时恼怒。
　　“阿兄于我而言是外男，那么，于陛下呢，他又算什么？！”
　　窗户纸被捅开，却没看见预想到的错愕。
　　周瑄只冷冷一笑，甚是不屑的讽道：“宫婢产下的孽障，也配同朕相提并论。”
　　谢锳浑身冷下来，怔怔望着他，似不相信眼前人，是从前认识的那个，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谢锳，为了他，你要同朕翻脸吗？”
　　胡搅蛮缠的质问，谢锳无法给与回应。
　　谢楚是先帝的私生子，是宫婢爬床生下的皇子，再不堪，也是他周瑄的兄长。
　　他没有错，却可以被高高在上的他们指责，抨击。
　　此时此刻，谢锳终于能明白谢楚压抑沉郁的心情，明白他为何宁可一刀刀搁在手腕，也不能抛却所有朝前看去。有些东西，是枷锁，是累赘，背负着，拖累着，使他永远不能摆脱。
　　谢锳闭上眼，深觉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不过想为阿兄搏条活路，却忘了身为帝王本就自负无情。
　　他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绕他转，便是权衡之下，亦该舍弃旁的，满心全是自己。
　　兄长也不能分去谢锳的关心，一点都不能。
　　近乎偏执疯狂的占有，在这一夜，谢锳竟生出一丝丝后悔，她抚着孩子，睫毛颤颤打开。
　　“明明方才一切都好。”她说，嗓音微哑。
　　“然兜兜转转总会吵起来。”
　　“你有没有发现，你我之间，除了床笫间的厮磨，仿佛说不到两句便会生出嫌隙？”
　　她很平静，像是陈述别人的事。
　　这种神情令周瑄有些后怕。
　　他抓住谢锳的手腕，咽了咽嗓子：“谢锳，朕是被你激的，若你早点给朕回应，朕不会....”
　　“你会。”谢锳打断他，想抽出手，周瑄抓的更紧。
　　“因为不管我说什么，你心里始终存有怀疑，不确定，你装着不在乎，又能装多久，打破假象的时候，真相往往丑陋到难以接受。”
　　“明允，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相信，你我，再回到当年了。”
　　“谢锳，谢锳。”
　　周瑄箍住她的肩膀，一连叫了两声她的名字，低沉，沙哑，隐藏着焦躁不安。
　　“是病的原因，不是朕的原因。”
　　许久，他挤出这么个理由。
　　随后抓起小几上的经书，说道：“朕待会儿去抄经。”
　　“你收回方才说的话，不许这么说了。”
　　“我信你和谢楚没有私情，谢锳，朕相信你，可以了吗？”
　　他眼底通红，刀劈斧砍的面容俊美无俦，墨发散开，幽静的夜，渲染出动荡的不安。
　　“陛下，你已经很久不服药了。”谢锳戳穿他，淡淡望着。
　　言外之意，是撕掉最后的伪装。
　　他早就能克制疯病，那病早就无关紧要了。
　　他的不信任，只是他不再相信谢锳而已。
　　或许今夜相信，但隔两日还是会怀怀疑。
　　那种子无处不在，钻进他的胸膛，肆无忌惮的发芽。
　　“所以，你又要背叛朕。”
　　冷静下来的声音，低到阴沉。
　　“不会。”谢锳没有犹豫，抬起手来覆在他脸庞，“陛下，我会一直陪着你，是好，是坏，我不会离开。”
　　周瑄呼吸渐重，长睫垂下，面对面望着她深邃的眼睛。
　　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其中，像一潭泉，清澈明净。
　　“天底下，我只阿兄一个亲人了，你明白我们的关系，别再怀疑他。
　　他很可怜，我保证，他不会同那些坏人勾结，谋夺你的皇位，所以，请你不要杀了他。”
　　她吻上他的唇，冰凉凉的吻没有一丝情/欲。
　　周瑄仿佛被沉入水底，漫天灌来压迫着神经，透不过气。
　　没任何愉悦的感觉。
　　他知道，有个东西没了。
　　从前是丢了，现在是碎了。
　　宋清将查到的线索呈禀上来，关于乌孙遗留在朝廷的眼线，随着谢宏阔密信的浮现逐一铲除。
　　与此同时，何琼之大捷，西凉与乌孙残存势力几乎殆尽，只有几撮流窜逃跑。
　　“陛下，微臣不明白，既然已经能结案，缘何还有故意在京中留下一股，任凭他们联络谢四郎。”
　　且何琼之大捷的消息始终不曾放开，只朝中几位官员知晓而已。
　　光照进雕梁画栋的大殿，将每一处都染上金晖。
　　长条案上铺开的画卷，勾勒着女子恬静明朗的面容，她坐在假山石上，右手握着团扇，左手压在肘间，清远的眸子，似透过自己看向远方。
　　周瑄摩挲着她的眼，沉声道：“朕要看看，她选朕，还是选....”
　　谢四郎。


第104章 临盆◎
　　入夏后的日子, 于谢锳而言很是难熬。
　　往往睡到半夜便会因为透不过气而醒来，胸口闷得犹如被巨物压住，连侧躺都无用，她抚着小腹, 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快死了。
　　这夜, 她撩开帐子，披风都来不及穿, 赤脚走了下去。
　　将那楹窗推开, 清凉的风刮进来，鼻间流动着空气, 窒息的崩溃感缓解，她抓着窗棂, 眼前一阵眩晕。
　　陆奉御走前写了几个补气血的方子, 当年她在谢家留下的病根, 导致今日怀孕生产艰难, 孩子愈发长大，这种滋味愈发难受。
　　频频头晕, 憋闷，虽说之前调理好了月事，但甫一有孕, 血气立时不足，她素日吃的好，吸收却不尽人意。
　　白露打着哈欠, 眼角流着热泪，将披风从后裹上。
　　“娘娘, 您抬脚。”
　　青玉地砖, 冰凉凉的像踩在水里一般。
　　谢锳穿好绣花软鞋, 喝了盏红枣百合羹。
　　周瑄一连数日与吕骞等人守在宣政殿议事，夜里忙到很晚便宿在那处，夏日各州县不断上报洪涝水患，旧时工部修筑的堤坝屡遭冲垮，澹奕率官员亲赴地方整治治理，原工部官员人人自危，唯恐被此事牵连，成为阶下囚。
　　何琼之回京途中遭遇流匪袭击，如今下落不明，生死难定。
　　随行将士或死或行迹全无，待消息传到周瑄耳中时，距离事发已过去半月之久。
　　何家笼罩在乌云中，何大娘子闻讯病倒，宫里的奉御前去诊治，回来后便与谢锳回禀，道何大娘子伤心过度，需得好生调理养护。
　　谢锳命人送去不少山珍补品，时至今日，她才知晓朝廷大捷，何琼之早就取得胜仗，秘密回京。
　　而周瑄瞒着她，始终一字不提。
　　他为了什么？
　　谢锳抱着手臂，后脊靠在雕花隔断上，听见脚步声，白露和寒露躬身福礼的声音。
　　大掌从后穿过她的腰，覆在隆起的腹部，清晰的胎动忽然停止，谢锳扭头，唤了声“陛下”，周瑄亲她的嘴角，气息纠缠彼此。
　　“厚朴还没有消息。”
　　他语气沉重，抱着她坐在宽大的雕八仙过海圈椅上，明黄色常服细滑柔软，垫在谢锳手腕下。
　　“去谢家的人，跟何大将军遭遇的，是不是同一批？”
　　谢锳弯起唇，不动声色的对上他凝蹙的眉心。
　　“陛下，何大将军真的遇袭了吗？”
　　沉默在灯光的噼啪声中打破，周瑄抚着她的发丝，“你怀疑朕。”
　　“陛下值得相信吗？”谢锳站起来，居高临下望着他。
　　“我很难不去怀疑，陛下是在撒网捕杀，目标是谁，你心知肚明。”
　　周瑄捏着圆润的扶手，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谢锳深吸了口气，问道：“我需要阿兄，你不能杀他。”
　　周瑄极少有现下的表情，慵懒肆意，浑身流淌着倨傲的不屑，手指叩在木质扶手，打出轻微的响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朕要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我说过，不会离开。”
　　“不够。”
　　“所以这是阴谋，何大将军的遇袭是你安排的？”
　　“朕没你想的那般拙劣，厚朴是真的被人劫了。”
　　.....
　　谢府，谢楚失踪。
　　秦菀与谢临被暗卫看押，消息没有传到宫里，谢锳丝毫不知情。
　　下了场大雨，空气里蒸腾着温热，黏湿。
　　她只穿了件襦裙，没有披半臂，露出圆润细腻的肩颈手臂，雪一样的白净，晨起时用了碗酸笋鸡皮汤，那种恶心的感觉缓解不少。
　　白露从外头进来，打帘时险些滑倒。
　　“娘娘，薛娘子叫人送来的小肚兜和虎头鞋，绣的真是精致可爱。”
　　惊魂未定间，她还牢牢抱着东西，来到桌前摊开。
　　谢锳弯起眼眸，爱不释手。
　　薛娘子的绣功是好的，只是不大绣，故而没多少人知道。
　　白露揉着脚腕，抬起头来纳闷：“方才远远看见刘娘子，似乎要往咱们这儿来，可不止怎的，走到半途停住，有人跟她说什么，随后刘娘子便走了。”
　　“刘娘子？”谢锳一时没回过神。
　　“何大将军的娘子，刘娘子呀。”
　　何家出事，刘若薇作为儿媳一直忙里忙外，冷静镇定，她进宫，必然是有什么大事。
　　谢锳招了招手，白露将耳朵凑到她嘴边。
　　晌午时分，白露急急赶回来。
　　谢锳便知道不好。
　　“陛下呢？”急火攻心，她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只觉一股火气沿着胸口颅顶冲去。
　　“中贵人早晨时候过来一趟，说是陛下去了行宫，这两日都宿在那处。”白露捧来茶水，给她拍背。
　　谢锳拂开手，起身扯了件轻薄的半臂，穿好后便往外走。
　　“娘娘，咱们去哪？”
　　“备撵车，去行宫。”
　　颠簸的山路，谢锳不敢大意，双手紧紧抓着车壁。
　　白露和寒露提心吊胆扶着她，唯恐出差池。
　　刘若薇冒着风险前来告知谢家现状，谢锳自是感激，但一面感激一面忍不住去怀疑，这是否又是周瑄设的局，故意引她上钩。
　　她无从细想，因为她不能拿阿兄的性命去做赌注。
　　即便有一丝的可能，她也要去阻止。
　　“陛下，娘娘等许久了。”宋清知晓谢锳在圣人心里的分量，尤其此时天色不好，阴沉着快要下起暴雨，而娘娘怀有身孕，就站在行宫门外。
　　稍有不慎，圣人是会疯的。
　　周瑄推开楹窗，视线幽幽凝在院中的参天古树上，翠绿的银杏叶，密密匝匝，院墙周遭种了一排古槐，正值炎热，蝉鸣不断，聒噪极了。
　　“再等等。”
　　他想着，盘算在紧要关头，看谢锳究竟会选谁。
　　这个念头折磨着他，每日每夜。
　　他势必要亲眼看到她的抉择。
　　设局引来的最后一股乌孙贼子，自以为占据了先机。
　　不过是试探真心的玩物罢了。
　　若谢锳选他，那么从此以后他可夜夜安枕。
　　否则，谢楚只有去死。
　　他要做谢锳心里最重要的那个，谁都不能阻碍。
　　“陛下，何大将军救出来了，现下安顿在偏殿内，他受了伤，奉御正在诊治。”
　　窸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周瑄给宋清递了个眼神，宋清会意，立时跃出窗外。
　　约莫二十几个乌孙人手持弯刀闯进大殿，弯刀染血，腥气很快弥散开来。
　　周瑄草草抵抗一番，遂被他们劫持，便在一行人倒退往外离开时，行宫大门打开。
　　谢锳察觉出不对劲，引领的黄门边走边说：“何大将军刚被救出来，眼下在偏殿养伤，陛下正要去看他，娘娘仔细门槛，啊....”
　　尖锐的叫声，刺的谢锳打了个冷颤。
　　一个浑身是血的黄门连滚带爬冲过来，一把抱住面前人的大腿，哀嚎：“有刺客，刺客抓了陛下，快叫人，叫宋大人！”
　　谢锳眼前一白，黄门忙扶住她，更是浑身冷汗。
　　“娘娘，您先去避避。”
　　谢锳心口发虚，缓过神来便摇头：“我要去见他，带我过去。”
　　乌孙人被围住，谢锳过去时，周瑄被他们的头领拿弯刀勾住脖颈，刀刃割破皮肉，有细细一条血痕。
　　看见谢锳，他抿着唇角，肃声道：“回去。”
　　谢锳双腿发软，却又忍不住上前。
　　周瑄望着她，余光扫到屋檐后的宋清。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他就只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一点都不过分。
　　“谢锳，别过来。”
　　他隐隐期待着，莫名的兴奋面上分毫不显。
　　谢锳转过头，仰起脸来四处张望。
　　少顷，她试探着喊道：“阿兄？”
　　没有回应。
　　谢锳咬咬牙，再度喊道：“谢楚，出来！”
　　枝叶晃动，谢锳顺势看去，有道人影倏地跳下，身形，面巾下的眼睛，她知道，是谢楚。
　　阿兄竟与乌孙人勾结了。
　　谢锳不敢相信。
　　因为她根本想不到阿兄这样做的理由，难道真是为了皇位？
　　不，不对劲。
　　阿兄不是这样的人。
　　谢锳定了定心神，瞪大眼睛看向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就在她一步步靠近时，男人的剑忽然指向被弯刀勾着的周瑄，剑尖顶在他喉咙，只要再用点力，便会割破颈动脉。
　　谢锳屏了呼吸，咽下紧张。
　　“阿兄，你怎么了？”
　　谢楚不说话，冷眸睨了眼，朝她挑起下颌。
　　乌孙人大喊：“有埋伏，撤，快撤！”
　　与此同时，高墙上忽然露出黑甲卫，手持弓/箭蓄势待发，便在头领喊出那话的同时，箭羽破空而出，嗡的一下钉进他眼眶。
　　凄厉的叫声响彻庭院。
　　周瑄倾身矮腰，反手抓住他的弯刀朝那脖颈狠狠划去，血喷溅出来，瞬时溅满青砖。
　　“全部射杀！”
　　就在周瑄下令后，背后跳出黑影，谢楚趁机朝他袭来，谢锳惊呼一声。
　　便见长剑擦着周瑄的手臂划过，撕开一条口子，周瑄倒吸了口气，微仰着头，而谢楚的剑横亘在他脖颈，以他为盾，慢慢往门口行走。
　　弓/箭手不敢乱动，所有人仿佛被挟持住。
　　跟随谢楚走到密林中。
　　行宫后山有悬崖峭壁，两人被逼到崖边，风呼呼刮着。
　　阴云密布，黑沉沉的往下压来。
　　“阿兄，回头吧。”
　　谢锳的发丝凌乱，飘到面额遮住了视线。
　　谢楚冷笑着，紧了紧剑刃，周瑄往后瞟了眼。
　　“今日，我要与他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在众人猝不及防时，谢楚拉着周瑄齐齐往后倒去。
　　黑甲卫扔出早就备好的绳索，谢锳不管不顾冲上前。
　　在跌落悬崖的一瞬，周瑄终于看到了答案。
　　她选了自己。
　　她奔来的方向，是他。
　　....
　　“多久能醒？”
　　“回陛下，娘娘惊吓之余伤神伤心，胎像受到刺激，有些不大安稳。”
　　“朕问，多久能醒。”
　　跪在地上的奉御抹了把汗，“不好说，但..但最迟明早。”
　　谢锳紧闭着眼眸，虚汗淋漓，两只手护在腹部，睡梦中，仍处在惶恐之中。
　　铺天盖地的血，还有阿兄和周瑄坠崖前无能为力的阻拦，他们掉下去，唯一不同的是，梦里有他们坠落摔烂的画面。
　　清晰到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她蜷起身体，小腹一阵阵抽痛。
　　“娘娘流血了。”白露捂住嘴，面色惨白。
　　正在擦汗的寒露闻言低头看去，登时腿一软，跪在地上。
　　周瑄心口一滞，抓住谢锳的手俯下身，唤道：“谢锳，醒醒。”
　　他有点慌，回头冲跪着奉御厉声命令。
　　“给皇后止血，安胎！”
　　幸好血很快止住，奉御们忙到后半夜，个个又惊又怕，毫无困意。
　　先前陆奉御留下的止血方子起了大用，一副药下去，谢锳脸上渐渐舒展开来，只是虽换了衣裳，浑身上下仍能闻到淡淡的腥味。
　　与帐子内的沉水香缠在一起，浓烈逼人。
　　白露将楹窗悉数打开，池子里的水被暴雨灌满，蛙鸣不断。
　　寝殿内没人敢大声喘气，屏风后的圣人一刻都没松开皇后的手，跪立着，伏在床沿。
　　谢锳醒来时，分不清时辰，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整个人混混沌沌，稍微一动，周瑄便醒了。
　　“陛下？”
　　她惺忪着眼睛，嗓子沙哑。
　　“你没事就好。”谢锳摩挲着他的脖颈，两条伤口，已经结痂，很浅，小指那么长。
　　她很累，说完便有气无力的闭上眼。
　　周瑄亲吻她的手指，将要往前，才发现膝盖跪的生疼，踉跄了下，避开谢锳撑住。
　　“朕没事，朕方才很怕，怕你和孩子有事，朕...”
　　谢锳摸着腹部，感觉到孩子动了下，她拉过周瑄的手，让他感受孩子踢脚的力量。
　　“陛下，阿兄他..死了吗？”
　　死寂的语气，含着一丝期许。
　　周瑄活着，那么被救上来的人，定也会活着。
　　然周瑄的沉默令她紧张起来。
　　“他死了，是不是。”
　　大颗眼泪掉下来，谢锳咬着唇，闭上眼睛。
　　周瑄没有说实话，有些事，谢锳不必知道。
　　比如，蒙面的那位，根本就不是谢四郎。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谢四郎得到他想要的解脱，足够了。
　　论理来说，谢四郎该同他道谢。
　　谢锳不敢哭狠了，只隐隐啜泣，伤心自是难免的。
　　白露端来药，周瑄挽起袖子，拿匕首熟稔的割开一条血痕。
　　“谢锳，张嘴。”
　　白露和寒露纷纷低下头，退出寝殿。
　　那血带着温度流入喉咙，皙白的小脸满是泪痕，一抹嫣红覆在唇瓣，让她有股致命的诱/惑。
　　仿佛是失而复得，周瑄的吻缱绻温柔，又像是彼此依附，苦苦相撑，谢锳虚揽着他的颈，脑中噩梦般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喃喃一声：“明允，好苦。”
　　腥甜变得苦涩，她抱着周瑄，哭都没有底气。
　　做错事的人，本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阿兄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他死了，她也不能哭。
　　偌大的谢府，挂起白幡。
　　行宫之事，成为隐秘，故而谢楚的死因变成重疾不治，便是连秦菀和谢临，都来不及看他一眼，封好的棺椁被黑甲卫抬到灵堂，供官员前去祭拜。
　　谢锳没有离宫，只在寝殿不停的抄写经书，焚烧祭典。
　　因为有谢临，秦菀拒了母家好意，她并未伤痛太久，因为有太多事要做，她的撑起谢家门楣，为了谢临，更为了自己。
　　今岁冬日尤其冷，入了冬月后，谢锳便更加寝食难安。
　　周瑄见她眼底尽是灰青色，不由心疼。
　　距离预估的生产还有五日，他便将朝事尽量推给吕骞等人，每日必早早回寝宫陪着。
　　夜里，地龙的火烧的极旺。
　　谢锳沐浴完，穿上薄软的单衣，将要上床，忽觉有些不适。
　　低头，看见一片水渍。
　　她慌了，赶忙扶着桌案站定，“明允，明允...”
　　周瑄立时跑来，几乎一瞬便明白她即将临盆。
　　他双眸锃亮，张着手臂竟不知该如何抱她。
　　白露和寒露见状，又急又小声提醒：“陛下，快将娘娘抱到床上平躺，奴婢这就去找奉御。”
　　周瑄抱得极其小心，两只手不知该放在何处，直到弯腰将谢锳搁在枕面，才觉出后脊全是汗。
　　他趴过去，呼吸粗沉。
　　“谢锳，朕陪着你。”
　　此时尚未有难受的感觉，谢锳手指拂过他眉眼，温婉一笑：“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她这句话，恰恰点到周瑄的心口，他那眼眶，登时便酸涩起来。
　　握着谢锳的手，他回头看见奉御提着药箱赶来。
　　“陛下，您请出去，老臣为娘娘开催产药，婆子都准备好了。”
　　“朕就在这儿！”
　　寝殿的灯燃了整宿，谢锳疼的像要死了一样。
　　她身形纤细，腰胯比寻常女子都窄，故而生产遭了罪，活活折腾了十三个时辰，最后几乎气竭，才听到哇的一声啼哭。
　　婆子捧起小人，仔细看了眼，惊喜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


第105章 终章（一）◎
　　寝殿内, 地龙烧的极旺，除此之外还搁置了几个炭盆，热的未免燥人。
　　谢锳躺在床榻内，床头小几上放有刚插好的梅花, 斜对面窗牖旁则是满花斛的百合, 熄了沉水香，殿内的味道有些寡淡。
　　她仍是虚弱, 小脸陷在枕中毫无血色。
　　中途醒来几回, 周瑄将孩子抱给她看，谢锳恍惚觉得在梦里似的, 抬手摸着小小的人，意识愈发混沌。
　　“明允, 好累...”
　　手臂垂落, 寝殿内静谧如死。
　　周瑄踉跄了下, 险些摔了孩子, 乳母惊得脸色灰白，见状忙接过来, 带到偏殿好生照看。
　　去而复返的奉御，调了各种滋补的方子，然都熬成药汤, 却喂不下去。
　　谢锳牙关紧闭，面庞如雪，纤细的身子因为生产而变得更加瘦削, 她如同没了呼吸，疲惫的躺在绣牡丹花纹绸被中, 长长的睫毛鸦羽般浓密, 鼻梁秀气, 檀口微张，颈项下两片蝴蝶骨如柔软的峦线，绯色的薄纱，遮不住内里的香盈。
　　仿佛随时都会离开，周瑄侧坐在床沿，不断唤她，抚她，听不到任何回应。
　　与此同时，偏殿的小皇子似感应到母亲的不适，开始啼哭。
　　任凭几个乳母费心哄逗，他也只闭了眼响亮的哭闹。
　　清思殿里里外外，陷入恐慌与焦灼之中。
　　屏风遮住床内景象，白露和寒露忍不住的掉眼泪。
　　方才她们看见娘娘的模样，连嘴唇都是白的，手指和纤巧的足部，白的都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虽止住了出血，可娘娘的情况委实不好。
　　她们哭的压抑，不敢叫帐内的圣人听见。
　　圣人从妆奁前抓了支钗进去，挽起袖子便将帷帐挥落。
　　值守的黑甲卫，自然也听到皇后产子的消息。
　　顾九章倚着高墙，桃花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夜空，额头一凉，却是下起雪来。
　　他咧了咧嘴，正要起身离开，忽听内殿宫婢脚步匆忙，走到门槛处“”的一声，连人带盆摔在地上，血水登时漫开。
　　嗅到气味的顾九章回头，一把拽起那小宫婢。
　　“殿内怎么了？”
　　小宫婢吓得结结巴巴，往后一指，道：“皇后娘娘昏过去了。”
　　紧接着，外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何琼之为首，利落翻身下马，将那跨着药箱的大夫一把抱下来，两人先后跑进内殿。
　　顾九章听说过，何大娘子身边有个得力的带下医，专治女人病。
　　这会儿请进宫里，怕是谢锳不大好。
　　他腿一软，眼前直冒金星。
　　三更半夜，平宁郡主与顾大人的门被敲得砰砰直响。
　　待两人穿戴好，来到外厅，便见顾九章满头大汗，气息急促，上来便问：“阿耶阿娘，咱们府里那棵老参现在何处？”
　　平宁郡主一愣，蹙眉反问：“你要作甚？”
　　“救人性命！”顾九章又往前一步，目光灼灼盯着平宁郡主。
　　“阿娘，快拿给我。”
　　“是皇后？”平宁郡主拍掉他的手，坐在圈椅上。
　　“阿娘，你要急死我吗，是救皇后，她产后昏厥，听闻情况很不好。”
　　顾九章走来走去，急的团团转。
　　平宁郡主与顾老大人换了个眼色，两人皆慢条斯理，沉默不语。
　　反衬的顾九章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等日后，我再买棵好的还你，成不成？”
　　顾九章死乞白赖的弯下腰，把脸凑到平宁郡主面前。
　　平宁郡主狠狠抽他肩膀，“还，你卖了你也还不起。”
　　顾九章一脚踹翻了凳子，掐着腰与平宁郡主虎视眈眈的瞪眼。
　　“怎么，这是要造/反？”平宁郡主站起身来，推开他便往外走。
　　顾九章跺脚，跟上去：“郡主娘娘，你别在这个时候同我置气呐，人命关天，你快点啊！”
　　他三两步挡住平宁郡主去路，伸开胳膊一拦，又急又讨好的谄媚样子。
　　“那你还不让开！”
　　平宁郡主抬手又是一拳。
　　顾九章面上一喜，“阿娘这是允了。”
　　小库房，嬷嬷找出来压箱底的老参，颇为不舍。
　　平宁郡主接过去，却在顾九章伸手时，往后一藏。
　　“我同你一道儿进宫。”
　　她还没糊涂，自然知道秋后算账。
　　顾九章回过神来，讪讪道：“阿娘出面定比我出面要合情合理，阿娘你走快点，实在不行我抱你上马。”
　　“滚一边去。”
　　平宁郡主打小马背上长大，御马之术不在话下。
　　母子二人拿上老参，快马加鞭出了顾府，直奔丹凤门去。
　　两年多年的长白山老身，足足八两重，别说是京城，便是天底下也很难找出第二根。
　　“陛下，平宁郡主在殿外候着，献上老参一棵。”
　　帐子外，白露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现下去炖上？”
　　有书记载，人参可治疗、吐血，下血，血淋血崩等胎前产后病症，老参功效更是厉害。
　　周瑄的手尚怼在谢锳唇边，血水还在滴，他像是不知疼痛，硬生生挤了下，加快流动速度。
　　“叫奉御过来回话。”
　　“朕之血还不如那棵老参？”
　　“回陛下，郡主呈上的老参有两百多年，且是长白山一带挖的，可养胃去心火，短时间内令人精气旺盛...”
　　“风马牛不相及，你只管回朕的话！”
　　“是，老参功效更好。”
　　短暂的沉默，跪在地上的奉御已经大汗淋漓。
　　片刻后，听见沉闷的一声吩咐：“速去熬煮。”
　　三日后的大雪，下的异常硕大，雪片子堆积在树干上，半夜犹能听到断裂的声音。
　　屋檐的冰锥悬挂下来，白日便有内侍忙着清理，厚厚的积雪覆盖在地上，庭院中银装素裹，冷的惨淡。
　　殿内，谢锳正在喝参汤，虽还是虚弱，但脸颊已经开始泛红。
　　周瑄自后揽着她，将浸润的帕子摁在她唇边，擦去水渍后，低头啄了啄她的唇，谢锳笑，指尖微微勾过他手背，握住手指后仰起头来。
　　“昏睡的时候，我做了好些梦，云里雾里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后来飘了很远，听见有孩子的哭声，我才想起自己做了母亲。”
　　周瑄有些酸，盛了一勺参汤递过去，问：“只孩子的哭声？”
　　谢锳嗯了声。
　　周瑄觉得那股酸水沿着肺脏一直蔓延到心口，舌尖都是酸的。
　　半夜去看孩子，几个乳母轮番照料，故而周瑄过去时，房内灯火明亮，偶尔能听到孩子柔软的哼唧声。
　　周瑄低头瞟了眼，小人雪白团子一样，浓密的头发倒不像刚生出来，蜷曲在耳朵旁，他擎着小手，睫毛跟谢锳一般，又黑又长，抿着的嘴巴，时不时吧嗒两下。
　　许是觉察到有人看他，他不愉快的哼了声。
　　周瑄往上抬了抬身子，忽然对上小人刚睁开的眼。
　　父子二人对视着。
　　他瞳仁极黑，眼白又尤其清亮，葡萄一般。
　　想着他折腾了谢锳十三个时辰，一天一夜都不止，周瑄便忍不住蹙眉。
　　谁料那小人忽然哇的一声，响亮的哭起来。
　　这一嗓子，将入眠的谢锳嚎了起来。
　　她披上氅衣，穿着厚实的软鞋，所到之处无不温暖如春，还未走到跟前，便被周瑄打横抱起来。
　　她忙揽住他脖颈，眼睛往小床上瞟。
　　“我听见孩子在哭。”
　　“孩子哭是常事，你也得爱惜自己。”
　　周瑄拢了拢她的领子，“有那么多嬷嬷守着，你也不必过去查看，年底前将身子养好，这才是正事。”
　　“明允，他长得像我还是像你。”
　　周瑄认真想了想，答：“都不像。”
　　那么小的人，哪里就有他们两人的风采。
　　谢锳惊诧：“是我们的孩子么？”
　　周瑄抱着她来到软塌前，单手试了试温度，觉得足够暖和才将谢锳放下。
　　“是。”
　　谢锳睡不着，躺在周瑄怀里将那腰带缠在手指，一圈一圈的转，忽然开口问道：“你给他取名字了没？”
　　“没，还这么小，取的什么名字。”
　　“乳名总要先有吧？”
　　谢锳起身，趴在软枕上从匣子里摸出一枚香囊。
　　周瑄看了眼，胸口闷闷的。
　　上面有谢锳亲手绣的小老虎，一针一线都透着稚嫩可爱，颜色鲜亮，香囊下面缀着梅花络子，明显也是谢锳打的。
　　“待会儿你把香囊给他放过去，里头都是我素日收集的干花，有安神助眠的作用，他那么小，我又不能在身边守着，总觉得对不住他。”
　　谢锳这么说，周瑄便愈发沉闷了。
　　他接过香囊，往自己腰间一塞，道：“你虽不在，可还有十几个嬷嬷宫婢，总不会叫他短了吃穿。”
　　“终归不是亲娘。”
　　谢锳嘶了声，周瑄忙俯下身去，问：“哪里不舒坦？”
　　“腰和肩都疼。”
　　周瑄便跪立在她两侧，挽起衣袖后给她揉摁肩膀，那肌肤莹润如玉，拇指贴上去，触感叫他不忍拿开。
　　揉到腰间，看见谢锳不似从前紧致的小腹，不禁愣住。
　　谢锳许久不见动作，扭头朝他看去，便见他怔愣的表情，再看自己的腹部，亦是闭上眼睛。
　　“崔氏恨我，因为生我令她身材损毁，失去谢宏阔宠爱。彼时我难受，却不能体会她说这话的心情，而今生下孩子，仿佛稍稍理解了她的冷漠偏执，理解她缘何恨我那般深刻，甚至是厌恶憎恨。
　　崔氏自负美貌，而我的到来，却毁了她最得意的外在....”
　　“那是她蠢。”周瑄冷笑，打断谢锳的话，“即便要恨，她也该恨因为皮相而抛弃她的男人，是谢宏阔变心，是谢宏阔对不起她。
　　她不过是无能，蠢笨，然后找了最可怜弱小的你来憎恨，来发泄，知道你无论如何反抗不了，她的自尊便是在□□你，折磨你的尊严上一点点找回。
　　是变/态的满足，恃强凌弱的报复。
　　谢锳，这跟你没有关系。”
　　谢锳伏在枕面上，冲他莞尔一笑。
　　“是，这本就不是我的错。”
　　周瑄的手覆在她腰部，皮肤松软许多，因为孕期护理的好，并未留下一丝纹路，他慢慢揉按，推着谢锳将她翻了个面。
　　仰躺着，青丝蜷在腮颊，双臂虚虚摊在头顶，柔婉明净的眼睛，望向他时，仿佛一泓湖水，寝衣覆住的部位，能看出玲珑的线条，他将那衣摆掀开，掌腹贴住。
　　谢锳闭上眼眸，说道：“明允，我常常想起我们初在一起的时候。”
　　周瑄眯起眼睛，回忆清晰可见，潮水一般席卷着奔涌而至。
　　他笑笑，问：“想到什么？”
　　“说不上来，就像从前与你说过，很多事情我都忘了，不记得，你怨我，怪我，可我真的记不住。”
　　掌腹力道大了些，谢锳蜷了下身体，摁住他的手背。
　　“谢锳，朕那么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不，你不明白。”
　　周瑄垂下眼皮，不动声色的继续动作。
　　谢锳接着说道：“在我最无助，最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朕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坚强的小娘子。”
　　“不一样，”谢锳摇头，“坚强都是装出来的，实则那时我心里很虚，越是害怕，表面便装的越从容，淡定，我怕一旦露怯，便再也绷不住。
　　我没法柔软，没法倒下，我不确定崔氏会不会在我倒下时扶我一把。
　　我很怕那时自己没用，没用就会被丢弃，何况他们从来都不喜欢我。”
　　周瑄滑开长腿，半躺下去。
　　唇落在那里，像是一簇火，令谢锳浑身发烫。
　　“倘若朕早早知道你的处境，一定早些求母后，接你进淑景殿，不叫你吃那么多苦。”
　　“还好，他们虽不喜欢我，吃穿用度却很是优渥。”
　　谢锳的冷情来自从小的经历，周瑄望着她，支起双臂来到她面前，额头贴上额头，似乎想要望进她心里。
　　他很确定，即便是现在，若有朝一日他做了对不住谢锳的事，她也能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不是没有枝干的藤蔓，她永远有自己的方向。
　　若非他用强硬的手段挽留，此时此刻，谢锳不定在哪，又在哪个男人怀里。
　　他抱住谢锳，牢牢箍住。
　　谢锳被抱得透不过气，仰起头来咬住他的唇，周瑄回吻住，手臂稍稍放松。
　　待两人双双躺下后，周瑄歪头，抬手给她整理发丝，敞开的衣领。
　　“谢锳，别离开朕。”
　　.....
　　年底时，谢锳总算裹上厚厚的氅衣，踏出门来。
　　今岁的宫城很早便开始装扮，宫婢内侍脸上都挂着喜气，入目所及，全然一派吉祥和乐。
　　谢锳去了趟赵太妃宫里，昌河与淳哥儿都在。
　　昌河穿了件织锦褙子，高挑的身段，明艳的面容，她气色比之前好太多，整个人也不似汝安侯府出事那会儿。
　　“我前两日才去看过小皇子，本想就近看你一眼，被皇兄拦下，他可真是霸道，说是月子里不允任何人探望，我只好悻悻回来。”
　　她歪在榻上，慵懒的吃了颗橘瓣。
　　“你刚生完那会儿，皇兄寸步不离，奏疏条案都搬到寝殿，批阅时也要守着你，佳话传开了，道你是皇兄掌中娇，坊间话本子卖的很是畅销，帝后的故事编的波澜起伏，不过，话说回来，那会儿我也害怕，真怕你就撒手走了。”
　　昌河叹了声，“你若走了，皇兄怕是要疯了。”
　　谢锳笑，接过昌河送的小衣，翻来覆去看了几回，白露过来收好。
　　“他是一国之君，肩上担的是江山，怎会为我发疯。”
　　昌河咋舌。
　　“皇兄还没给孩子取名，我听那些嬷嬷只皇子皇子的叫着，很是生硬，你们怎么想的，不该提前取好的么？”
　　“先前取过，都不满意，后来再让他取，他也不肯用心想，我琢磨着，实在不行今夜随手找出本书，点个字，点到哪儿算哪。”
　　“真是敷衍。”
　　昌河笑起来，谢锳啜了口茶：“极简则极繁。”
　　“昨儿我在宫外看见个熟人。”
　　谢锳没抬头，剥了个橘瓣放在唇边，“是谁？”
　　昌河拉过她的手，在那掌心写了个“六”，谢锳蜷起手指，掀开眼睫望向若有所思的昌河。
　　“你说怪不怪，他那小娘子倒不像是小娘子，举手投足间更像服侍的婢女，也不是说她做什么粗活，只是两人之间有距离，比起夫妻间的恩爱，不如说是彼此尊重。”
　　“千人千面，夫妻之间也不只有一种相处方式。”
　　谢锳放缓了动作，知道昌河定是还有话说。
　　果然，昌河压低了嗓音，小声道：“先前我可见过云六郎与你如何相处，那分明是如胶似漆。”
　　“昌河，你是不是同幕僚相处久了，说话也没了节制。”
　　谢锳抬手，显然不愿再听往事。
　　谁也不想成为曾经枕边人与旁人谈论的资本。
　　谢锳不愿，云彦亦不愿。
　　她揉了揉眉心，脑中浮出两人在大慈恩寺时的场景。
　　昌河嗤了声，道：“皇兄说我，你也说我，倒是我不知廉耻了。”
　　“你知道我并非这个意思。”
　　昌河扔下橘瓣，抱起胳膊，她自然明白谢锳的好意，可成日来闷得无聊，若不说些有趣的事儿，着实觉得没意思。
　　她往前探身，小声道：“你说，云六郎为何还不要孩子。”
　　谢锳站起来，昌河蹙眉。
　　“我走了，近几日你也不要回公主府了，便该与太妃好生聊聊，如何做淳哥儿的母亲。”
　　“白露，将我衣裳拿来，回宫。”
　　毡帘洒落，隔开两人的视线。
　　昌河瘪了瘪嘴，愤愤坐下。
　　赵太妃进门，看见她肩膀一颤一颤，忍不住骂了声：“活该。”
　　昌河的荒唐她心知肚明，然又理解她为何会如此，故而在日常便放纵了些，没想到她是没了收敛，方才的话她在外面听得真切，若不是当着谢锳的面，她定会立时打断。
　　也幸亏是谢锳听见。
　　谢锳路上走得急，因为说不清的情绪使然，她越走越快，绕过楹门时，绊了一跤，眼看着要摔倒，凭空伸出一只手，将她拦腰扶住。
　　“顾大人？”
　　顾九章很快松手，往后退了步，嘿嘿笑道：“皇后娘娘。”
　　顾九章今日本不当差，然去逛了几回教坊司，跟姑娘们逗乐子完，总也找不回当初的兴致，索性与人调了值。
　　谢锳去赵太妃宫里时，他便看到了，故而守在此处，为的便是来个偶遇。
　　偏巧，还真就叫他撞上了。
　　“你身子好点没？”顾九章跟在右后方，踢开冰凌子
　　谢锳道：“镇日除了吃和睡，再无旁的可做，自然好很多。”
　　“那便好，对了，这东西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包裹的玩意儿，递过去。
　　谢锳不解。
　　顾九章解开帕子，露出一支人参。
　　“库房里用不到的东西，顺水人情了。”
　　跟在后面的白露想起来，忙开口道：“娘娘，你昏厥时用的参汤，便是平宁郡主送来的，听奉御们说，是百年难得的好东西。”
　　寒露附和：“对，服下不久娘娘脸色便见红润。”
　　谢锳没听说这事儿，故而很是诧异，道了声：“多谢顾大人。”
　　顾九章摸着后脑勺，笑道：“谢什么，我和郡主身子铁打的一样，根本用不到，你若需要，只管同我讲，我.....”
　　话音戛然而止。
　　迎面，圣人立在门廊下，清隽矜贵，目光疏远。
　　顾九章咬到舌尖，下意识停住脚步。
　　周瑄暗暗瞟了眼，幽眸略过谢锳，望向她身后的顾九章。
　　他上前几步，将谢锳揽在怀里，双手捧起她的柔荑，搓了搓，承禄将新灌的暖炉递过来，道：“娘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缝制的外罩。”
　　谢锳触到柔软，发现外罩是用兔毛做的，雪白一条，掌心暖融融的。
　　刚要抬头说话，忽见周瑄捏起她的下颌，说道：“朕明儿便派人去长白山，你要什么样的人参，要多少，朕都能给。”
　　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瞥向顾九章。
　　着实幼稚。
　　眼见着除夕，仍不见周瑄上心给孩子取名。
　　谢锳便从书架上闭眼抽了本书，抬头看，却是本《山海经》，心中登时有个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咬牙随手翻了页，手指点去，再度睁眼。
　　取好了。
　　“叫什么？”周瑄搁下狼毫笔，像是没听清。
　　“蛮蛮，你也可以叫他鹣鹣，也就是比翼鸟。”谢锳拿来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就是这两个字，其实我觉得，还是蛮蛮好听。”
　　山海经里的神兽巨多，谢锳庆幸她点的是蛮蛮，若不小心点到霸下，狻猊之类的，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
　　“寓意也好，情谊深厚，形影不离。”
　　“好，那便叫蛮蛮。”
　　未来的东宫之主，太子殿下，自然想不到自己那古怪的乳名，竟是如此草率得来。
　　这也都是后话了。
　　除夕朝宴，定在麟德殿。
　　众臣载歌载舞，不甚热闹。
　　今岁破例，官员休沐时间多了五日，故而直到上元节，不少官员仍旧闲适，诸如何琼之吕骞之类自是不得闲，原本以为要陪圣人在宣政殿宵衣旰食，不成想，他们几人面面相觑，圣人却出宫去了。
　　辚辚马车行走在青石砖上，谢锳挑开车帷，看灯火重重，处处繁华，沿街两道的店肆开门迎客，随处可见的小贩挑着年货叫嚷串街。
　　迎面来的舞龙队，旁边跟着不少稚童，锵锵锵的锣鼓声起，引来阵阵叫好。
　　两人自前街下了车，周瑄牵住谢锳的手，往前走去。
　　绯色披风划开弧度，交缠在一起。
　　谢锳跟着他，像孩子似的小跑起来。
　　穿过熙攘的人群，听烟火气十足的热闹，风很冷，心里头却热燥燥的。
　　两人来到木雕摊前，师傅拿着刻刀熟稔的雕了枚牡丹花，众人连连称赞。
　　周瑄拉过她，唇贴近耳朵，吹得谢锳痒痒的。
　　“你去那处等我，乖。”
　　谢锳点点头，站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灯笼，悬挂着被风吹出盈盈光影。
　　她搓了搓手，捏住耳垂，周瑄坐在摊贩前，似乎在听师傅说话，很快便被如潮的人群挡住。
　　灯笼晃开她的影子，谢锳仰起头来，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唤。
　　“阿锳？”


第106章 
　　人群如织, 灯影重重。
　　听到声音，谢锳抬头去看，摩肩接踵的桥下, 身着豆绿色大氅的云彦, 一手挑着花灯, 一手圈著书籍, 似恍恍惚惚，就那么远远看着她。
　　谢锳没有移开视线，怔愣了少顷，冲他点了点头。
　　云彦逡巡一番，见她周遭无人, 遂走下阶来。
　　他身形依旧瘦削，清风朗月的儒雅感，白皙的面，俊俏的五官，此时已收回初遇的惊讶欣喜, 眼神中渐渐平淡柔和。
　　“怎一人在此？”
　　谢锳往摊贩处瞥了眼，层层人群后, 依稀能辨认出绯红色的大氅, 格格不入的矜贵人影, 他便明白, 陛下亦在。
　　“秀秀呢？”
　　“在后面, 买珠子。”云彦闪开，纷繁热闹的首饰行，云集着天南海北的饰物, 一群小娘子围着摊贩挑挑拣拣, 竟也看不出哪个是秀秀。
　　“年后有个大冠要做, 她在那儿挑合适的玉石，珍珠...”
　　“嗯。”谢锳点头，不欲再说什么。
　　周遭人来人往，甜腻的香气不绝如缕。
　　两人沉默了少顷，云彦咳了一声，说道：“那我走了。”
　　“好。”谢锳默算着时辰，觉得周瑄差不多要雕刻好，若他转身瞧见，指不定生出什么心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垂下眼睫，将视线别开。
　　然云彦走了一步，又顿住，回过身来走到她面前。
　　“阿锳，我有件东西要送你。”
　　谢锳惊讶的看过去，云彦勉力挤出个笑，解释道：“你放心，不是让人误会的东西，只是——”
　　“曾是你鼓励我去做的事，如今事成，我想赠你，没有别的意思。”
　　“是什么？”
　　“我朝舆图。”
　　.....
　　秀秀抱着一匣子珠串，回头看向大槐树，忍不住小声问道：“郎君，你还是放不下娘子。”
　　走在前头的云彦僵了身形，却没有回身，片刻后继续往前行走。
　　秀秀跟着，素净的脸上写满愁绪。
　　“我觉得我该与娘子说清楚咱们的关系，其实我们并没有...”
　　“秀秀，没有意义。”
　　云彦轻笑，就像当初他撂下那番狠话，毫不留情指责她背叛他们的婚约，背叛他，丢弃他一样，他也只是给谢锳找一个安心分开的理由。
　　如若必定不会在一起，他希望谢锳能没有负担的活着。
　　他没有护好她，被人的了机会，便不该再抱怨。
　　“郎君，我觉得娘子心里，其实是有你的。”
　　“在登州时，我见过娘子为你哭，我娘死的早，可我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只有真正喜欢的人，才会背过身去偷偷抹泪，才会伤心都不敢说，难受也不敢说。
　　娘子不像表面看着那般决绝，如果当初你们...”
　　云彦苦笑，哪里有什么如果。
　　他只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后悔，懊恼，却又彷徨无措，深感无力颓废。
　　若他大婚伊始便搬出伯爵府，若他在阿姊刁难谢锳的第一次，便将她护在身后，给与阿姊明确的态度，若他早些知晓谢锳的想法，知道她为云家做了多少事，理了多少烂账，早点能做出对策，他们不会分开。
　　他相信谢锳，倘若他做到尽善尽美，她不会走的。
　　但他做了什么？
　　在一次次的虚与委蛇中，他弄丢了谢锳。
　　机会被旁人抓住，又岂会轻易松手。
　　冷风拂过脸面，他仰起头来，看烟花破空绽放。
　　他想起大婚时她明媚生动的样子，柔荑细腻，抚在他胸口，嗓音轻软如细雨和风，他们交杯时说的每一句话，言犹在耳。
　　往事不可追，追之则痛心痛首。
　　“好看么？”
　　绯色氅衣撩开，将谢锳护在前怀，周瑄暗自摩挲着刻刀留在手指的痕迹，俯下身，弯腰凑在她颈边。
　　“是荷花？”谢锳旋转着花枝，垫在花瓣上歪头。
　　周瑄亲了亲她的腮颊，拢住她的双手说道：“是，是我们的荷花。”
　　....
　　年后又下了几场雪，今儿平宁郡主去赵太妃那儿闲坐，出来时恰好遇到谢锳，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谢锳才知，平宁郡主为顾九章请了个职，如今他就在京兆府里打晃，再也不能像先前那般出入宫廷。
　　分别时，谢锳向平宁郡主道谢。
　　平宁郡主知道是为着人参的缘故，轻轻一笑道：“娘娘便别再客气，若说感谢，臣妇当多谢娘娘庇护之恩。”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微微笑。
　　“我生的孽障，我自己个儿明白，若非娘娘多次出手相帮，凭他行事作风，早就成了陛下的眼中钉，往后好了，那孽障再也不会叨扰娘娘，此前的混账无形，臣妇替他道声歉，望娘娘海涵。”
　　她如是点名了谢意，谢锳便知道平宁郡主感激之余更是要与自己划清界限，越是客气，越是疏离，无非为了顾九章。
　　深夜，沐汤渐凉。
　　谢锳后脊抵在木沿，纤长的手臂抚在肩上，慢慢擦拭水珠。
　　她的身段比生之前更加婀娜，肌肤莹白如雪，愈发饱满的胸臀鼓鼓的，几乎要跃出衣衫，沐浴完她，腰间没有系带子，松松垮垮垂在脚趾边。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她自屏风后绕出，白露便接过大巾帮她擦拭梳理。
　　“娘娘，陛下今夜要过来。”
　　谢锳一愣，“何时来说的？”
　　今日还未去看蛮蛮，她原想着过会儿叫乳母抱来，今夜陪慢慢睡觉。
　　可若周瑄要来，那么便不能照看蛮蛮，谢锳蹙起眉，涂抹面脂的手放缓，支着腮望向铜镜，宽大的袖子顺势洒落，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
　　寒露打帘走来，捧着盏燕窝边走边说：“外头太冷了，仿佛又要下雪，脸上凉丝丝的。”
　　隔着落地宽屏，她将燕窝放在食案上，搓了搓手凑到炭炉前反复烘烤，待暖和起来，这才走到妆奁前，同白露一起为谢锳打理。
　　小皇子已有三月，谢锳的小腹已经恢复的与先前相差无几。
　　白露揩了块药膏，放在掌心揉搓融化，药味很淡，沁人心鼻。
　　她掀开谢锳的小衣，将药涂在她腹部，动作和缓轻盈，那肌肤本就雪白，经过揉摁，泛起微粉色。
　　寒露笑：“娘娘仿佛更有韵味了，叫人挪不开眼。”
　　她说不清什么感觉，韵味二字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汇，娘娘的眉眼别具风情，一颦一笑都比之前勾人，肆意举在头顶的双臂，像羊脂白玉，灯光在她身上凝落淡淡的光泽，仿佛笼了一层薄纱，她蜷着小腿，圆润的指甲颗颗饱满，脚踝很细，盈盈一握。
　　寒露面红心跳的挪开眼，听见窸窣的脚步声，两人齐齐回头，看见来人忙躬身行礼。
　　谢锳被揉的昏昏欲睡，只觉得腰间一重，不似方才力道。
　　睁眼，对上周瑄满是情/欲的眸子。
　　她打了个颤，下意识去扯敞开的领子，还未动作，便被周瑄一把攥住手腕，举着摁到头顶。
　　浓热的气息喷吐在面庞，谢锳忍不住屈膝，周瑄比她更快，右腿横过去，径直顶开。
　　“谢锳，朕看看。”
　　他这般说着，幽黑的眼底却很不规矩的往下挪。
　　谢锳被盯得浑不自在，扭了下，道：“我今儿很累。”
　　周瑄笑，右手抚过她的肩，轻轻一提，将人摁在软枕上。
　　“无妨，你不必动。”
　　谢锳一滞，又听他淡淡开口：“朕来。”
　　帷帐摇曳，灯烛散开朦胧的光。
　　那人时而靠近，时而拉远，汗津津的发，被手指穿过，握住后脑，如海面浮起震荡的小舟，没有依靠便只能颠簸沉船，谢锳抓着他，起先抓着那衣领，后来打滑，握不住了，便硬生生抠着他手臂。
　　听见低沉的声音，便觉自己被抛到了半空，指尖愈发用力。
　　与之而来的，则是更为深刻的报复。
　　直到浑身都是汗，她虚疲的趴在枕面，有气无力捏住他的手指，求饶。
　　“明允，疼。”
　　缱绻的嗓音猫儿一样，偏周瑄不肯饶她，将人打横抱起来，阔步走到浴桶前。
　　他稍一用力，谢锳跌进怀里，两人一并落入桶中。
　　沉浮间，水溢出来，弄得满地都是潮湿。
　　一整夜，谢锳后来索性合上眼，任凭他肆意妄为，最后皆是筋疲力尽，才又餍足的将人抱出来，擦去水渍，卧在床榻。
　　谢锳早已累的不行，迷糊间感觉到他伸过手来，从腰间环住自己，便拱了拱，窝在他前怀沉沉睡去。
　　周瑄撑起手臂，看她眼尾的泪，仍有些意犹未尽，但又怕猛地吓坏她，往后几日不肯依从，便只得重新躺下，啄了啄青丝，很是满足的合上眼皮。
　　然即便如此，翌日乃至接下来的四五日里，谢锳总有各种理由推脱，不见。
　　无非是拿蛮蛮做幌子。
　　他从紫宸殿回来，往往深夜，找不见人，便去蛮蛮那儿瞧，果不其然，母子二人躺在偌大的床上，谢锳在外面，蛮蛮在里面。
　　他想去躺下，却被谢锳隔开。
　　压低了嗓音满是责怪：“你去寝殿睡，蛮蛮夜里到处滚来滚去，睡不开的。”
　　这床大的能躺开七八个人，哪里就睡不开。
　　周瑄踢掉靴履，不由分说爬上去，虽只有窄窄一绺位置，却还是固执的揽住谢锳，紧紧抱着。
　　“你是朕的皇后，你在哪儿，朕在哪儿。”
　　谢锳便觉后颈喷来热气，又羞又恼怕他在此做出什么混账事来，遂大气不敢出，绷直了后背一动不动。
　　一连数日，三人就这么别扭的躺在一块儿。
　　谢锳却是吃不消了，白日，整个后背如同石头一般，似扭到了，稍微弯腰便扯着筋疼。
　　白露不忍，上前为她捶背，边捶边商量：“娘娘，若不然便搬回寝宫吧，总这么着也不是回事，您眼圈都黑了。”
　　“就是，小皇子夜里总醒，陛下和您都在那儿躺着，乳母也不好过去帮忙，累的是你，这才几日便瘦了许多。”
　　寒露说着，她们自然不敢怪罪圣人，只能劝谢锳想开点。
　　都说床笫之事适应后便好了，虽不至于日日想着，可云雨之欢，到底不是要命的。
　　谢锳揉着眉心，摆手道：“我宁可再熬几日，也断受不了他那般折腾。”
　　简直没完没了。
　　天气清明，谢锳带蛮蛮在花园透气时，隐约看见个熟悉的人影。
　　他走路极快，混在黑甲卫中转眼便消失在楹门处，谢锳怔愣着，继而将蛮蛮递给乳母，提起裙摆跟上前去。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她仿佛看见了阿兄。
　　那人的背影，行走姿态，身量高度，无一不与阿兄相同。
　　推开门，承禄迎上来。
　　谢锳恍若未闻，唤了声：“中贵人，你可看见我阿兄了。”
　　承禄脸色大变，忙躬身道：“娘娘，您定是看错了，谢四郎已经亡故，里头与圣人议事的皆是朝，断不可能有他。”
　　谢锳绕开他的阻拦，直直走到议事厅。
　　厅内聚集着几十个人，五个黑甲卫，没有一个是方才的样子。
　　谢锳有些失望，周瑄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头啄了啄。
　　“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谢锳摇头，“许是我真的看错了。”
　　周瑄眼眸深邃，往外瞟了眼，笑道：“夜里别睡，等着朕。”
　　谢锳啐他一声，忙急急走开。
　　翌日，秦菀带谢临进宫。
　　她亲手绣了入春孩子穿的小衣，帽子，很是玲珑可爱。
　　谢临也长高许多，眉眼长开后隐隐能看出谢楚的影子，他很瘦长，穿着身天青色锦袍，腰间束着带子，挂着一枚荷包和玉佩。
　　进来送膳食的黄门多待了会儿，看见乳母抱来小皇子，忍不住笑道：“打眼看去，谢家哥儿和小皇子长得真像，亲兄弟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话音刚落，秦菀便站在谢临身边，抿紧了唇。
　　谢锳和谢楚没有血缘，而谢临又与蛮蛮长得像，若叫有心人知道了，那谢临的身份怕会成为悬在颈上的刀子。
　　皇室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之子，顶着这样的名头，谢临这辈子都将活在阴影之中。
　　秦菀不愿他重蹈覆辙。
　　谢锳摆了摆手，殿内只剩下她们几人，乳母抱着蛮蛮回去睡觉，白露和寒露守在门口，将沉水香重新点了。
　　“娘娘，往后我恐怕不能常带临哥儿进宫了。”
　　秦菀低下头去，绞着手里的帕子。
　　谢锳嗯了声，道：“该是如此。”
　　两人坐了少顷，谢锳又道：“今日我看到一人，很像阿兄。”
　　秦菀便哭了，“我每日都能看到他，总觉得他还活着。”
　　送走秦菀，谢锳屏退了随侍，换了件寻常衣裳出门。
　　不多久，便又看见一行黑甲卫往左前方走去，她悄无声息跟着，不紧不慢。
　　待走到楹门处，果然闪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她惊得瞪圆眼睛，然那人倏地转头，那张脸，却不是阿兄的脸。
　　除去眼睛，其余完全不像。
　　她缓缓伸出手，遮住他其他部分来看，与行宫里蒙面人的影子逐渐重合。
　　直到他忽然朝她看来，谢锳放下手，那人面露惊惧，随后瞬间低下头，匆忙离开。
　　傍晚，谢锳用膳时，周瑄便早早来了。
　　甫一进门，他从后抱住谢锳，亲了亲，将人搁在自己膝上。
　　“陛下，有件事想同你商量。”谢锳拂开他的亲昵，很是冷清的开口。
　　周瑄靠着圈椅，双手仍揽着她的腰，笑：“有什么话，等明早再说。”
　　说罢，便抱起谢锳往床榻走去。
　　白露和寒露见状，低头退出去，将门合上。
　　谢锳被压在绸被上，眉眼间却没有一丝温柔蜜意，只那般冷冷瞪着他，似要看到他心底去。
　　周瑄亲她眼睛，她没动。
　　亲她鼻子，她亦没动。
　　要亲她唇角时，谢锳偏开，吻落在腮颊，伴着浓重的呼吸声。
　　周瑄又去扯她的衣裳，扯到手臂时，谢锳忽然开口。
　　“明日起，我想去三清殿住着。”
　　三清殿离清思殿很远，便是骑马也要半个时辰。
　　周瑄不允，去啃她的颈，谢锳也不推拒，但也没有给出反应，僵麻的躯体像是没有知觉。
　　“蛮蛮便交给陛下看管了，至于他的名字，陛下还需用心想想，总不好叫他周岁后还是蛮蛮的叫着。”
　　听出她话里的尖锐，周瑄支起身来，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打量她的神情。
　　“我在清思殿修行的时候，但望陛下莫要打扰”
　　“你这是何意？”周瑄不悦。
　　“难道要舍下朕和蛮蛮，难道要为了...”
　　他戛然而止，来之前便知道白日里发生的事，依着谢锳的聪慧，她定然猜到了那场阴谋。
　　但他不后悔，如若没有那场试探，这辈子他都不会心安。
　　既能确定谢锳对自己的心意，又不损耗什么要紧玩意儿，何错之有？
　　谢锳冷眼望着他，那日撕心裂肺的痛感再度传来，她试着推他，然推不动，那人像一座小山，压在头顶。
　　“不许走！”周瑄固执的圈住她，“朕不许你走，谢锳，朕没做错任何事，你不该如此惩罚朕。”
　　“陛下若不觉得错，缘何自始至终装着何事都没发生，瞒我，骗我，欺我，甚至不顾惜我和蛮蛮的性命，你想要的东西，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拿吗？
　　你有没有想过，若我和蛮蛮挺不过来，你要怎么收场！”
　　“朕想过的。”
　　声音低沉笃定，周瑄指腹落在她眉心，轻声道：“你不会死的，因为你太在乎孩子，即便伤心你也会因为孩子而克制，而收敛，朕知道你不会死。
　　但朕很后怕，怕你出事，这点，是朕没有考虑周全，朕同你道歉。
　　谢锳，原谅朕，朕..真的想要答案。”
　　“朕并非故意为之，朕就想知道在你心里，有朕几分...”
　　“可满意？”谢锳闭上眼，浑身发冷。
　　“谢锳，朕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去试探。朕从此相信你，相信你待朕的诚意，朕...”
　　“可我不信你了。”
　　谢锳叹了口气，悠悠抬起眼皮。
　　周瑄怔住，旋即攥紧拳头，鬓角的青筋凸起，眼眸发亮，气息急促，似要说什么，又咬住舌尖忍住。
　　“明允，在我满心满意想着生下我们的孩子时，你在做什么？为了一个答案，无关紧要的答案，你这般苦心经营，何必？
　　你当我谢锳是什么？既怀疑便不要接受！何必假惺惺装着不在意，装着喜欢，背地里却做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瑄浑身血液登时凉下来，指甲前进肉里，于他而言，答案胜过一切。
　　绝不是谢锳说的无关紧要。
　　但此时他不能反驳，因为谢锳必定任何话都听不进去。
　　“朕会加倍弥补你，朕发誓。”
　　谢锳拉高衣领，推了他一把，这次，她没费什么力气便坐了起来。
　　“像你说的，其实你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又何必弥补？与其说弥补，倒不如说是安抚，安抚我最终时刻放弃了阿兄，选择你，安抚我拼了命生下蛮蛮。
　　你以为我必须感恩戴德，俯首痛哭的谢谢你，明允，你把我谢锳当成什么人呐！”
　　“朕没那么想，朕...”语言何其苍白，周瑄挡住她下床的去路，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很好，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可你凭什么以为，得知真相的我只要三言两语敷衍着，就能遗忘，就得妥协？
　　我讨厌被人怀疑，被你怀疑，在付出我能付出的情感后，被你践踏自尊。”
　　她站起来，用力推开周瑄的桎梏。
　　回过头，灯光投落跳脱的影子。
　　“你我，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殿门敞开，又猛的被风吹合，冷气瞬间弥散，周瑄回过头，只看见她决绝的身影。
　　他攥了攥手掌，自言自语道：“朕没错。”
　　.....
　　春暖花开，乳母抱着蛮蛮去晒太阳。
　　小人穿着厚厚的棉袄，脑袋上顶着瓜皮小绿/帽，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噜到处转着看，忽然就一眨不眨的望着来人。
　　众人纷纷跪下，齐唤：“陛下。”
　　小人咬着手指，口水流到衣襟，面上毫无惧怕，待被来人抱起来，他抽出手指，咿咿呀呀去抓他的脸。
　　周瑄嫌恶的抱开些。
　　乳母忙小声解释：“陛下，小皇子约莫是要长牙了，总爱流涎。”
　　周瑄乜了眼他微张的小嘴，果然看见上边牙龈冒出浅白。
　　“蛮蛮他最近可好？”
　　重新接回蛮蛮的乳母连声回道：“小皇子能吃能睡，这个月胖了三斤，想来陛下也能看出，他肉嘟嘟的脸，还有滚圆的小腿。”
　　周瑄瞥过去，果真那腿一层叠一层，胖的看不出褶子。
　　他暗道：没心没肺。
　　转念一想，他招了招手，吩咐道：“随朕去趟三清殿。”
　　谢锳厌恶他，总不至于厌恶蛮蛮。
　　他知道谢锳如何看重蛮蛮，多少回遣白露她们过来嘘寒问暖，便是心里放不下。
　　既放不下，那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临到三清殿殿门，周瑄与那乳母低声吩咐一二。
　　谢锳正在抄经，迎着光，她坐在书案前，右手边隔着一摞卷轴。
　　“娘娘，小皇子今儿有点不舒坦，吃得少，总是哼哼。”乳母面带苦色，抱着蛮蛮托给谢锳看。
　　谢锳自然看见站在一旁的周瑄，没有侧头，接过蛮蛮拍了拍他臀部。
　　蛮蛮咬着手指，轻声哼唧了几下，乖乖缩在她怀里继续睡。
　　谢锳蹙眉，掀开被褥看了看他身子，“蛮蛮瞧着胖了许多，也不发热，也不流涕，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乳母庆幸提前想好了，当即回道：“睡觉不好，这几日夜里总是啼哭，想来是想您了。”
　　谢锳犹疑的看向周瑄，周瑄附和：“这么大的孩子，自然跟母亲分不开。”
　　谢锳低头，轻唤“蛮蛮”，可蛮蛮睡得很是踏实，怎么唤也不醒，丝毫没有不适的样子。
　　她便知道是周瑄故意为之。
　　可好容易看见蛮蛮，她着实不舍松手，遂抱了会儿，愈看愈不想放下，低头亲了亲蛮蛮的肉手，肉腮。
　　周瑄咽了咽喉咙，恨不能此时就是她手里的肉团子。
　　殿内只余他们两人，周瑄上前，不敢唐突，与她隔着两步距离，讪讪道：“你便只想他，不想朕吗？”
　　面皮厚的令谢锳不忍直视。
　　“你不在的时日里，不知朕如何食不好，睡不好，做梦全是你，你看看，朕瘦了许多。”这番话说的却是真的，不似蛮蛮，他双颊略微凹下去，宽肩细腰，愈发精健。
　　谢锳仍不理他，转而坐在案前继续抄经。
　　周瑄却不想轻易罢休，他抬起腿来，坐在案面，将经书往地上一扔，顺势握住谢锳的手，躬身上去。
　　登徒子的作风，偏他做起来很是得体。
　　谢锳恼了，挣了下，反被他握得更紧。
　　“谢锳，跟朕回去吧，朕很想你。”
　　“我说过，分开一段时间，都彼此冷静冷静。”
　　“朕冷的透透的，还要怎么冷。”
　　他愈说愈无状，整个人快扑到谢锳怀里，将她困在桌案与椅背之间。
　　“朕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横过案面，面朝谢锳居高临下坐着，双手握着谢锳的手，怕她离开，两条长腿搭在她腿外。
　　“谢四郎在大慈恩寺，前两日刚刚剃度...”
　　谢锳猛地瞪圆了眼睛，“阿兄他，他出家了。”
　　“他自己选的路，而今看来很是喜欢，那日朕去瞧过他，白白胖胖比在谢家时不知好过多少。”
　　谢锳不语，周瑄弯下腰去，想亲她的唇，被她躲开。
　　“朕错了，朕知道错了，回来吧，好不好？”
　　谢锳知晓这是糊弄她的话，但又不想点破。
　　事到如今，许多事已经盘点不清，周瑄把她放在心上，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她不喜，又无法左右。
　　在三清殿的时候，有好几次她都梦到从前，从前的从前。
　　那时的周瑄，清正斯文，矜贵疏离，通身上下都是少年皇子的劲拔之气，他聪颖正直，坦荡儒雅，举止间自有朗月清风般的从容。
　　他不是现在的他。
　　偏执冷鸷，虽也是喜欢着自己，然这份喜欢，又掺杂诸多她看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使他变成此般模样？
　　谢锳闭上眼。
　　依稀回到那年。
　　书阁中，她擎着荷叶走到廊庑下，垫起脚，看到重重书架前，专心读书的少年。
　　他端坐着，腰背笔直，修长的手指摁在书页上，目光依次逡巡，乌黑的睫毛像是扇开一道风，谢锳眨了眨眼，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少年的脸颊倏地泛红，手指不自在的蜷了蜷，站起身来。
　　绛色圆领窄袖襕衫勾勒的挺拔身段，朝她倾覆而来，他垂着眉眼，细白如玉的手指搭在楹窗上，半边身子探出。
　　清风徐徐，擦着他一丝不苟的发鬓吹过。
　　谢锳仰起头，朝他勾了勾手。
　　少年咬着唇，弯下腰来。
　　面上一热，沉思的谢锳被握住腰，顺势提到案上，与周瑄换了位置。
　　她再度睁开眼来，望着更加俊美清逸的男人，逐渐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周瑄撑着桌案，将人逼迫成后仰的姿态。
　　眉眼如光火，他滑了滑喉咙，哑声问：“谢锳，你在想什么？”
　　谢锳掀起眼皮，撞进那炽热的眼底，恍惚间回了句。
　　“我在...”
　　“想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宝儿们陪伴，鞠躬！
　　本章落一波红包，然后明天开始，日更番外。
　　番外先写男女主接下来的感情线，然后会有一部分写年少故事。
　　其他人的番外亦会在标题标明，感恩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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