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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航》
　　作者：江天一半

　　文案：
　　第一次遇见谢凌云，是大一开学。
　　盛夏余热未消，烈日如火。戚乔拎着大号行李箱，额上沁出细汗，站在一众排队的新生中等待报到。
　　新鲜而陌生的面孔排排站，紧张而期待，谁都不敢大声说话，只和陪同而来的父母低声用家乡话交谈。
　　蓦地，人群中传来一声惊艳的呼声。
　　戚乔回头，寻着众人目光，看见几米之外的梧桐绿荫下，立着个身高腿长的美少年。
　　白衣黑裤，一身低调而价格不菲的装扮。就是右手胳膊肘打了石膏吊着，脸上也带着略显病气的苍白。
　　以为是个病弱安静美少年，下一秒，却听他语气烦躁地对身后紧跟的一位壮汉道：
　　“别他妈跟着我，你看谁上个学还带保镖的？”
　　哦，病弱美少年是假的，原来是个狗脾气少爷。
　　
　　戚乔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谢凌云，可这件事偏偏发生了。
　　那人高高在上，是天之骄子。
　　她在为专业设备的高昂价格发愁时，他随手挥霍的数字便让人咋舌。
　　喜欢上谢凌云，对她而言是偏航。
　　
　　多年后，本级导演系最优秀的两位学生，一个是炙手可热的顶流女明星，一个成了拿奖无数却名声不好脾气不好常年冷脸的天才导演。
　　再次重逢，是在一场晚宴。
　　谢凌云兴致缺缺，冷着张脸，也不知谁又惹着了这位祖宗，那些蠢蠢欲动想上前搭话的演员们纷纷望而却步。
　　灯红酒绿中，谢凌云瞧见一张熟悉面孔。
　　红裙摇曳，顾盼生辉。
　　明明是老同学，却装不认识他。
　　谢凌云抿一口酒，不着急离场了，搭个话还要矜贵自持地找助理出面：“去，跟她说我请她当我的女主角。”
　　助理：“不好吧，这么直接？戚老师的档期很难约的。”
　　谢凌云：“我们很熟，我请她能和别人一样？”
　　三分钟不到，助理回来：“老板，戚老师说没、没兴趣，她还说——”
　　“说什么？”
　　“她和您不熟。”
　　谢凌云：？
　　男人微眯了眸，于交错的觥筹中，打量那道让所有人移不开视线的窈窕身影。
　　不熟？
　　呵，当年趴在他背上哭得双眼通红的人，不知道是谁。
　　【Tips】
　　① 1V1，HE，晚十点日更
　　② 无任何原型，架空娱乐圈，请不要代入任何三次元明星
　　③ 涉及导演专业相关知识来自书籍与网络，如有错误请大家指正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娱乐圈
　　搜索关键字：主角：戚乔，谢凌云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久别重逢，双向暗恋
　　立意：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作品简评：
　　戚乔从小心怀导演梦想，高考结束如愿进入电影学院导演系，并认识了同班的狗脾气大少爷谢凌云。在日渐相处中，两人互相吸引，渐生好感。却不想在大三之时，戚乔家庭突生变故，不得已放弃导演梦，与谢凌云也因误会而分开。重逢之时，一个已是圈内当红女星，一个则是天才导演。在相互试探中，谢凌云发现戚乔曾经遭受的创伤，在鼓励与守护中，戚乔战胜心结，最终重拾梦想，偏航的人生回到了她的原定轨迹。这是一个关于爱、理想与努力的故事。女主角坚定勇敢，经历苦难与伤害依旧善良坚毅。作品文笔流畅，故事内容治愈，温暖励志，值得一看。


第1章 、楔子
　　《偏航》
　　江天一半作品
　　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楔子】
　　六月伊始，城市笼于弥弥热浪中。
　　从洲际酒店的窗外向下看，香樟树庞大的树冠像一片绿云，绵延地铺满了没有尽头的长街，远处的江面上传来悠长的游轮汽笛声。
　　早起时赤霞漫天，万里无云，此时却布着厚重的积云。
　　戚乔趴在窗口眺望着城市景色，助理带着造型师进了房间。
　　“乔乔，要化妆了。”
　　戚乔“嗯”了一声，视线仍凝望着阴云层层的天。
　　“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嘛，看外面这鬼天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下了。”助理一脸愁容。
　　晚上有场时尚盛宴，众星云集的场合。
　　戚乔于三月前收到邀约，她的经纪人上个月六号便吩咐造型师选礼服定妆容，一副要搞个大阵仗的架势。
　　“今晚红毯在室外。”造型师捧着一条丝绒红裙进来，“起了风还怪冷的，千万别下雨。”
　　天际压着连片的浓积云，蕴藉着一场来势汹汹的骤雨。
　　与另两人的愁眉苦脸不同，戚乔看着外面的天气，眼底却渐渐染上丝丝淡笑。
　　一套妆发前后花去三个多小时，临出发去拍照前，造型师突发奇想，望着戚乔裸露在外的白皙美背，灵感乍现，提议：“蝴蝶骨那儿，好适合添朵花——还能给我半小时吗？”
　　戚乔身上是一条高定礼裙，靡丽浓艳的酒红色，低胸设计，配一条卡地亚高级珠宝钻石项链，后背半露，腰线掐得极好，缀着条硕大的的丝绒蝴蝶结。
　　她的肤色极白，又才刚穿着严实的戏服捂了几个月，被如此正的酒红色一衬，仿佛葡萄酒中兑入了乳白的牛奶。
　　一眼惊艳。
　　助理激动地连拍数张照片：“好好看哦！”
　　戚乔由他们折腾。
　　她背对着几人，感受到画笔软毛尖落在后背，带来细小微麻的痒意。
　　美人在骨不在皮，助理觉得，戚乔却哪里都挑不出瑕疵。刚出道时，身上还存着校园里带出来的清纯稚嫩，如今青涩褪去，已然是明艳冻人的大明星。
　　闲着无聊，戚乔要来平板，点开一部去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剪辑的提名影片。
　　一直攒到今天都没看完。
　　进度条滚过半，戚乔被助理一声夸张的呜呜呼叫从故事中剥离回现实。
　　“真的好漂亮！简直神来之笔。”
　　戚乔微微侧首，从那面落地镜中看去。
　　白皙的肌肤变作画纸，一朵娇艳的红玫瑰逐渐成型。
　　造型师手中的画笔还未勾勒完，笔尖微点，那朵玫瑰便又红一分。
　　镜中原本专注他物的人终于舍得分心，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蛋便露出来。
　　助理傻傻地半张着嘴，她在戚乔身边满打满算也待了四年，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此时仍呆呆地望着。
　　摄影师按下快门，及时抓拍镜中美人回眸的一幕，点开预览，怔了好一会儿道：“我猜今天再没有比得上这张的了。”
　　助理凑过去，点头如捣蒜：“等下一定要发这张，这还不艳压全场！”
　　一屋子工作人员情绪高涨。
　　唯独女主角，没什么好胜心的样子，只笑了笑，目光重落回屏幕上未看完的影片。
　　拍完照片，助理抱着一条毯子过来。
　　“保姆车在酒店停车场等着了，不过现在出发有些早，乔乔，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前天，戚乔刚结束一部戏的拍摄。
　　整整四个月，辗转于西南四个省市，见过冬日川藏冷冽的高原风雪，在宁蒗等过一场泸沽湖的冷月，滞留于黔南的无名苗寨中，和整个剧组等漫长的雨季离去。
　　用粉丝的话说，她进了组就是与世隔绝，而戚乔也实实在在地在戏中沉浸了四个月。
　　才杀青，便又来参加今晚的活动。
　　上一次睡满八个小时已经想不起来，因此助理才有那么一问。
　　“算了。”戚乔揉揉太阳穴，“有点饿，你帮我去买点吃的吧，再加一杯冰美式。”
　　她的语气轻柔，助理欢快应下，立马下楼。
　　戚乔坐在窗边，支着脑袋瞧天色，雨还是没落下来。
　　拿起手机，才看到中午时妈妈打过电话。
　　大概是猜到她忙着，便没有再打。
　　戚乔回拨，很快接通。
　　问了好几句近况，戚乔都回了，快挂断时，听见听筒中几声压抑的咳嗽。
　　“妈，你怎么咳嗽了？”
　　“一点小感冒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感冒耽搁了也会变成大病，去看医生了吗？”
　　“吃顿药就好了，不用大惊小怪的，妈真没事。”
　　戚乔不信，妈妈一连强调多次，声音中气十足，最后终于放心。
　　这些年，她有些过于惊弓之鸟了。
　　挂断没多久，助理回来了。
　　东西给戚乔时还不忘说：“少吃点，你没忘你还穿着高定吧？”
　　女明星无时无刻不在身材管理。
　　戚乔失笑：“没忘。”
　　助理马不停蹄地将水杯雨伞等必备品塞进随行包，嘴巴也不闲着：“我刚才下楼，碰到了在上一个公司认识的朋友，他说今晚还有微博上没有官宣的大咖会来诶，”
　　“谁啊？”戚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我问了他不说！”助理气道，“只知道是个男的，枉顾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保镖打来电话，提醒时间，助理领头跟着戚乔下楼去。
　　戚乔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脚步轻盈。六年前入行初，她还是个连高跟鞋都穿不稳的菜鸟新人。
　　电梯至一楼，戚乔伸手提裙摆，细高跟踩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黑衣保镖一前一后跟在她身旁，遇人经过，展臂将戚乔护在绝对安全的中心。
　　戚乔无奈出声：“也太兴师动众了。”
　　“怎么不用！你忘了上次……”助理捂着自己嘴巴打住，酒店大堂人多眼杂，她没继续，话音一转，“人家都恨不得排场搞得越大越好呢。”
　　才说完，一阵喧哗从前方传来。
　　入目便是一行数十人的壮硕黑衣保镖，围着一个身着杏粉色礼裙的女星。
　　“看，我就说吧。我们已经很低调了。”助理小声说。
　　戚乔被夺走思绪，却并不为那些排场，而是对方与身边工作人员交谈时，夹在语句中的某两个字。
　　“不是说谢导快到了吗？都等了半个小时，他怎么还没来？”
　　圈内并没有谢姓名导。
　　不……
　　除了一人。
　　戚乔的脚步暗暗微顿，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她一哂，并未放在心上，很快随助理上了车。
　　保姆车缓缓发动。
　　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她只是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
　　目光的焦点却自动地落在一人身上。
　　隔着黑色的车窗，隔着酒店大厅的玻璃幕墙，一行数人从电梯中走出。
　　明明那么多人，她的眼睛却好像安装了定位器。
　　无论何时，无论过去多少年，依旧能在人潮中一眼锁定那个人。
　　车窗的黑色玻璃仿佛自动给眼前的画面渲染了一层滤镜。
　　谢凌云被人簇拥着走来。
　　躲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哒哒地敲着车窗。
　　男人清俊的脸透过玻璃，带着经年未见的熟悉，撞入了戚乔眼瞳。
　　像是一部慢放的胶片电影远景镜头，聚焦于画面中央的人物，那人出现的每一帧，都被她反复确认无数遍。
　　所幸乘着前行的车，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戚乔淡淡地收回目光，没有回头。
　　
　　浓积云往往带来急速而迅猛的大雨，没一分钟，地面就被完全打湿了。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气息。
　　“谢导，可算是等到您了，回国还习惯吗？我知道一家特别有名的淮扬菜，不知道……”
　　谢凌云掀了下眼皮，神情难掩烦躁。
　　不等他开口，李一楠伸手拦着人，赔笑道：“冯老师，您今天可真美。”
　　谢凌云脚步不停，女星见状便要跟上去，李一楠往她面前一堵，心道这祖宗今儿心情可不好，可别上赶着惹了。
　　“有事儿您和我说，本人全权代表谢凌云工作室。”
　　“这得和谢导谈呢。”
　　“跟我也一样的冯老师！”
　　……
　　谢凌云听见身后那二人一来一回的交谈，没有搭理的意思。
　　迈出酒店的一瞬，雨势忽地变大，急急地落下。
　　门口的黑色埃尔法保姆车正好驶离，一台宾利欧陆停在他面前，谢凌云却没有立即上车。
　　淅沥的雨声打散了心头那点不痛快，谢凌云远远望了眼雨幕，迈步登上宾利。
　　车在门口不能久停，李一楠不敢耽误，糊弄完那位女星，赶紧赶来。
　　“晚宴定在梅赛德斯，离这儿不远。”吩咐司机开车，李一楠喘口气，叮嘱后座的人，“我都答应人家了，到时候别臭着张脸啊。”
　　谢凌云面无表情，也不知听没听，指节抵在太阳穴处，淡淡望向车窗外。
　　李一楠笑了，每逢下雨天，这位祖宗的心情比平常可好很多，抓住机会趁热打铁，交代晚宴行程。
　　看来这场雨，适时地浇灭了他的火气。
　　“红毯六点开始，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放心，都跟主办方那天谈妥了，不用走红毯，直接进内场。这次就是给薛总还个人情，人家给我们电影投了那么多钱，适当拿你的脸回馈下也无伤大雅。”
　　谢凌云：“？”
　　李一楠：“难道你不知道，网上你的颜粉比忠实影迷多八百倍这件事吗？”
　　谢凌云面无波澜，抬眸扫了他一眼，李一楠乖觉地做了个“我闭嘴”的动作。
　　车缓缓驶入滨江大道，远远眺望，江岸上东方明珠塔在雨幕中高耸而立，霓虹闪烁，透着几分远离烟火尘嚣的冰冷感。
　　“听说今晚有不少表演，几位当红的流量都来了，居然还请来了……”
　　回头一瞧，后座那人神情寡淡地望着窗外，眉眼间的疏冷不减分毫。
　　李一楠叹气：“算了，说这些干什么，等会儿又得烦我，反正你也从不关注这些。”
　　后座的人不置可否，听着雨声，靠入后座，闭眼小憩。
　　没走红毯，谢凌云等到最后一刻，才进入晚宴内场。
　　星光璀璨的场合，灯红酒绿。
　　甫一踏入，便被观众席粉丝的呐喊尖叫吵得耳膜一震。
　　谢凌云冷着张脸，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只待半小时。”
　　李一楠一瞧这位祖宗此时的烦躁厌世脸，没尥蹶子现在就走，都算他烧香拜佛。
　　“行行行，听你的。”
　　谢凌云入了座，身后观众席的声音都没消停，也不知是看到了谁进场，这群人跟疯了似的。
　　“凌云？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人上前搭讪，是位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前辈，谢凌云到底给了人家面子，起身应酬。
　　这样的场合，来往社交搭讪当然不少。
　　与几位圈里可称前辈的寒暄完，再有来自荐递名片的，李一楠全挡了，等终于暂告一段落，立即递来一杯白葡萄酒。
　　酒自然是主办方提供的，谢凌云接过，凑到鼻前闻了闻，没喝。
　　“水。”
　　李一楠啧了一声，看出他嫌弃：“好的，我娇贵的大少爷。”
　　一边吐槽，一边却仍按祖宗的要求给换了杯巴黎水。
　　谢凌云浅抿了一口，彩色的灯光不停闪烁而过，打在视野中一张张脸上。红男绿女，光鲜亮丽，人人都在笑，他却只觉得无趣。
　　脸上神情愈发冷淡，侧首喊李一楠：“给我订今晚回北京的机票。”
　　话音刚落，后方观众席方向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台上主持人就位，聚光灯射出一道光影通路。
　　所有人都以为，那些尖叫是为等待良久的开场。
　　李一楠在嘈杂的环境中，艰难询问：“非得今晚就回？休息一晚呗，你不累我累，酒店都订好了。”
　　谢凌云不知听没听见，几分懒倦藏在眉宇间，目光随意扫过场馆。
　　身后喊声更大，毫无阻拦地闯入耳中。
　　蓦地，谢凌云一顿。
　　那些呐喊与尖叫中，一个名字逐渐清晰入耳。
　　灯光一闪，台下昏暗一片。
　　入口处，一行人不急不慢而来。
　　人影重叠，一抹红裙若隐若现。
　　谢凌云抬眼时，被护在中央的人终于现身。
　　他视线定住。
　　路过席位时，有人朝她问好，或许是相识，谢凌云瞧见她侧首，冲那人笑，明眸皓齿。
　　“就剩十一点的航班了，要不还是明天回吧……”
　　李一楠正要苦口婆心劝一劝，毕竟这人做的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没想到才开了个头，便听谢凌云说：“嗯。”
　　李一楠震惊：“啊？”
　　谢凌云道：“改天。”
　　放下手机，李一楠挠头正觉奇怪，却发现谢凌云眼睛牢牢地盯着某个方位。
　　他疑惑地循着望去，一眼锁定一道窈窕身影。
　　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不是戚乔老师嘛。”
　　十几米外，戚乔与人打完招呼，被身边助理引到座位坐好。
　　他们在同一排，中间却隔了好几个人。
　　台上主持人正在致辞。
　　“是不是很漂亮？”李一楠自觉谢凌云对于内娱漠不关心，便科普起来，“这可是这几年国内最红的女演员之一，戚乔。对了，戚老师好像也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你们也算是校友了诶。不过人家学表演的，你们肯定不认识……”
　　“谁跟你说她是表演系的？”谢凌云忽然打断了他。
　　“啊……不是吗？”
　　李一楠只听说戚乔是电影学院的，又是演员，自然下意识以为就读于表演系。
　　这句反问，谢凌云却没有回答。
　　神情愈发冷淡起来。
　　这样的时尚盛宴，本就是各方明星争奇斗艳的场合，给出的几样奖项也无人在意。
　　台上迎来送往，谢凌云一杯水喝尽，周身冷淡围绕。生人勿近的气场，赶走了不知多少个意欲搭桥牵线、求个试镜机会的人。
　　不经意扫过某处，却发现那人与身旁人交谈得热切。
　　谢凌云没有挪开目光，忽地，她微微侧身，隔着幢幢人影，两人四目相对。
　　只一瞬。
　　戚乔率先移开了视线，甚至无一丝波动。
　　眸中划过一缕哂笑，谢凌云扯了扯嘴角，却并未转圜焦点。
　　他瞧着戚乔起身，脚步与视线均都没停留，径直往后台走去。
　　谢凌云顿了一顿，锋利的下颌线在某一瞬紧绷。
　　十分钟后，余光中瞧见那抹红裙倩影重回座位，他从西装内襟口袋取出一张名片，夹在指间微顿之后，递给李一楠。
　　“去，跟她说，我请她做我的女主角。”
　　李一楠正浅酌了两杯，懵道：“谁啊？”
　　谢凌云不耐的语气：“戚乔。”
　　“哦哦。”李一楠起身，奇怪地瞥他一眼，“你认识戚老师啊？”
　　“少废话。”
　　“啧，我就是听说，戚老师很挑剧本和团队，档期也很满，不好约合作的。”
　　谢凌云指尖在桌上轻敲，撂给李一楠四个字：“我们很熟。”
　　“？”
　　“我请她能跟别人一样？”
　　“？？？”
　　李一楠带着茫然和无语离去。
　　谢凌云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他百无聊赖地倒了杯刚才嫌弃至极的白葡萄酒，斯宾尼塔酒庄出来的莫斯卡托，只是这样的晚宴，不会提供最好的。
　　才要再次放下，李一楠带着那张名片完璧归赵。
　　“照你原话问了。”
　　“然后？”
　　“戚老师说没档期，而且……”
　　“而且什么？”
　　“人家说和你不熟诶。”
　　“…………”
　　李一楠有点尴尬地问：“你真认识戚老师？”
　　还没说完，却见谢凌云仰头一口喝完了那杯刚才嫌弃至极的酒，目光极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李一楠：“？”
　　谢凌云侧眸，隔着人群，再次将视线凝在那抹红裙上。
　　这一回，他却很快收回视线。
　　直至再次望见那人在助理的陪同下，起身去后台更换礼服。
　　他起身。
　　“干什么去？”
　　“上厕所，”谢凌云语气不善，“别跟着。”
　　
　　助理想破脑袋，都没想通，刚才自称是谢凌云工作室的人递来橄榄枝，戚乔居然看都没看一眼，直截了当地拒绝。
　　要知道，谢凌云的戏，拍一部火一部。
　　票房一骑绝尘不说，更是有口皆碑。
　　连主演配角，都火了一茬又一茬。
　　这可是被称为近年来最有潜力的青年导演，天才的盛名从首作上映便跟随至今。
　　“乔乔，你刚才怎么那么果断地就拒绝掉了？那可是……可是……谢凌云啊！”
　　戚乔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就当我不知好歹。”
　　两人往休息室走。
　　后台人员杂乱，不停有人打招呼，戚乔含笑回应，可心里那层被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直到拐入两排休息室的走廊，耳畔安静下来，她舒口气，才要寻找挂着自己名字的房间，走廊深处，有人倚墙站在门边。
　　那人很高，一条腿曲着，手指插在西装裤裤兜。几分松散的姿态，漫不经心，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从前便是这样。
　　戚乔停了脚。
　　低声跟助理说：“你先进去。”
　　助理心有疑惑，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却仍然乖乖听话。
　　等走廊只剩两人，戚乔才走过去。
　　“谢导找我吗？”
　　谢凌云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声反问：“谢导？”
　　不等戚乔说什么，又道：“看来戚老师是真的和我不熟？”
　　她一句谢导，他便回敬一声戚老师。
　　拿这圈子里最尊敬的称呼还她。
　　戚乔没有反驳。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面上表情却清清冷冷：“谢导有什么事吗？”
　　谢凌云留意着戚乔眼中每一寸情绪流转，片刻，他轻笑一声，站好，又变回那个在众人前不可靠近的天才导演。
　　他往前一步，似是要离去，却在与戚乔并肩时停下来。
　　低头，侧眸，呼吸仿佛停在耳畔。
　　戚乔微微一窒，只听他说：“戚老师还真是薄情。”
　　转身时，男人颀长而挺拔的背影正好从拐角处消失。
　　戚乔这才试图回忆，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
　　霜凋夏绿，转眼竟已五年。
　　他们于夏天分别，又在这个夏天重逢。


第2章 、·REC 01
　　北京的九月总是炽热难耐。
　　戚乔紧紧攥着手中的行李箱杆，跟在迎新的学长学姐身后，踏进了电影学院的校门。
　　新奇而陌生的环境，戚乔带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不停地打量着周围景色。
　　“右手边这栋是我们学校的放映厅，平时会有很多电影，刷校园卡就能进；前面那栋是我们的主教学楼了，摄影学院在五楼，六楼是声音学院，导演系在七层……”引领新生的学长对校内的设施和分布侃侃道来，
　　烈日如火，新生行李沉重，额间的细汗不停冒出。
　　戚乔跟在队伍最后，走到树荫下，抬头望向那栋十几层的教学楼。
　　她数了数，视线定在七楼的玻璃窗上，嘴角弯了弯。
　　舟车劳顿在此时悉数消散。
　　除了导演系的新生，一行人中也有几位来自摄影系的男生，笑着问道：“学姐，那表演系在哪儿啊？”
　　队伍里发出一阵笑闹的起哄声。
　　学姐一副“就知道会有人问”的表情，伸手朝东北方位的一处四层教学楼一指：“喏，那个。”
　　“记住了，谢谢学姐！”
　　迎面走来两个穿着志愿者衣服的男生。
　　引领的学姐招招手：“又给你们带了一拨人，快带去报到吧。”
　　“得嘞。”
　　报到处设在田径场，还得走一段路。
　　戚乔擦了擦额角的汗，脸颊被太阳晒得粉红。即便如此，也依然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行李箱，不敢让它有一丝磕磕绊绊。
　　新生大多与家长同行，队伍庞大，不断传来同学与父母用各自家乡话的交谈声。
　　相比之下，形单影只的戚乔费力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显得有些可怜。
　　经过一条减速带，戚乔正要去提行李箱，一个穿着志愿服的学长忽然出现，帮她提了起来。
　　“我帮你吧。”
　　“谢谢。”戚乔立刻道。
　　“用不着客气。”男生是个性格十分开朗的人，自来熟地笑着询问，“你一个人来报到？”
　　“嗯。”戚乔点点头，路过减速带，弯腰也绑着拎起行李箱的另一侧把手。
　　见她这样小心谨慎，学长乐呵呵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宝贝？”
　　戚乔答：“没有宝贝。只是有我的相机。”
　　“……你是摄影系的新生？”
　　戚乔摇头：“不是，我是导演系的。”
　　对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顿了好一会儿。
　　即使戚乔有些社交恐惧症，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了？”
　　学长这才摇摇头笑了：“没事儿，我还以为你是表演系的学妹。”
　　话音落下，后方跑来一身，纵身一跳攀住他脖子：“好你个孙子，原来跑这儿来给接学妹了啊。”
　　“接学妹”三个字，特意拖腔带调地加重了语气。
　　“滚，你懂不懂什么叫乐于助人？”
　　“不懂，爸爸只感觉到你居心叵测。”
　　戚乔有些尴尬地跟在身边，好在有了这位同学的打岔，那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把他们都带到了新生报到处。
　　戚乔认真谢过学长，从他手里拿回了箱子。
　　“不用谢。对了学妹，”学长掏出手机，大大方方地问，“要不加个微信？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哦对，想去北京哪里玩儿我也可以给你推荐。”
　　他身旁的同伴也说：“是啊，加一个呗，这位学长随时为学妹服务，不要害羞……”
　　“我去你的——学妹，甭搭理他。”
　　戚乔不太会拒绝人，何况人家还帮她拿了行李，便接过他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等他们走后，戚乔环视一圈，找到了导演系所在的位置。
　　导演专业每年招生名额极为有限，这一届更是只有15人。也因此，与旁边表演学院的庞大又养眼队伍比起来，他们的队伍显得有些凄惨与凋零。
　　戚乔站在队伍的尾巴。
　　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又暖又软，所幸导演系报到点靠边，正好有两棵长了几十年的国槐。
　　戚乔擦了擦汗，站在树荫下等待。
　　目光不由落在三米外的那条长长的队，表演系的俊男靓女排排站，成了烈日下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看向了那条长队。
　　戚乔也不例外。
　　但出于礼貌，并没有盯着人家不放。
　　东北方向吹来一阵风，戚乔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将双肩包放在行李箱上，抬手拢头发，用手随意梳了两下，扯下腕间的发绳，束了个高马尾。
　　树叶翕动，绿荫间散落的光晃了晃，戚乔睁眼，扎好最后一圈，目光忽地被几米外的一道清爽干净的身影吸引。
　　那是个白衣黑裤的少年。
　　个子很高，皮肤比一般男生白很多，独自一人站在树下。
　　风吹动了他的黑发，苍白的脸上神情寡淡，但一眼望去，身高腿长，五官俊美，叫那分苍白也变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与疏离。
　　少年侧了侧身，微蹙着眉躲开阳光。
　　戚乔这才发现，他的左胳膊上缠了圈纱布，裹了石膏吊着。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谢凌云！”
　　一位小麦肤色的男生几步跑来，身边还携着位穿黑衣戴墨镜的壮汉。
　　壮汉手中还拎着只行李箱。
　　戚乔原本并未留意，却发现这两人直直朝着树下的少年跑去。
　　是在喊他？
　　壮汉几步靠近，高墙似的堵在少年身前，目测超一米八的体格，在少年身前竟然也矮了半个头。
　　xiè líng yún。
　　是那少年的名字吗？
　　排在戚乔前面的两位同学交谈声传入耳中。
　　“那就是xiè líng yún啊。”
　　“你认识？”
　　“倒也不是，不过他挺出名的，之前刷咱们学校论坛总看到。”
　　听到这儿，戚乔又远远看了树下的人一眼。
　　虽只是最简单白T黑裤，田径场里扫一眼便能找出大半类似穿搭的男生，但在那人身上，却格外好看。
　　干净得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是大多数女生会喜欢，而男生会嗤之以“小白脸”的类型。
　　戚乔眨了眨眼，暗自将刚才说小白脸的那个男生，和树下的少年对比一番。
　　不由在心里笑了笑。
　　正要回神，树下的人不知在和身边紧随的壮汉说着什么，神情不耐，一副不愿意瞧见对方的模样，背过身，留下个后背。
　　他穿了双球鞋，运动风的宽松短裤下，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腿。
　　戚乔视线下移，在少年的脚踝上停留片刻，骨线流畅，跟腱很长，踝窝的凹陷有种恰到好处的完美。
　　这是戚乔隐秘的癖好。
　　她喜欢看漂亮的脚踝。
　　当初决定报考电影学院时，同桌的女生调侃，说她的大学生活一定会很快乐。
　　毕竟全国80%的帅哥都在艺术院校了。
　　戚乔当时不为所动，此刻却想起这句预言，却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再去看树下的少年，心里却不禁猜测，不知道他是哪个专业的。
　　大概率是表演系吧。
　　又扫了眼表演系的队伍，哪怕在这一群长相出众的上帝宠儿中，他也鹤立鸡群。
　　光是凭外貌，想必都能拥有无数鲜花掌声。
　　一会儿的功夫，戚乔已经将那少年从入学到毕业后的璀璨星图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
　　以至于队伍都要轮到她了，还站在原地。
　　“同学，到你了。”
　　身后忽然有人提醒。
　　“噢，”戚乔回神，“不好意思……”
　　顿了顿，回头，戚乔一怔。
　　树下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戚乔愣了愣，要去推行李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秒，才上前。
　　取出录取通知书等各种材料，戚乔一一递上去，学长查验无误后，递给她花名册。
　　戚乔签好字，往旁边的桌子走了一步，准备领校园卡。
　　余光里，挪开的位置有人补了上来。
　　“戚乔是吗？等会儿啊，东西太多，你的卡我找找。”
　　戚乔应声“好”，站在原地，所有的好奇都聚集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她看着他将材料递给学长，低头签字。
　　吹来一阵风，花名册的纸页被吹得簌簌作响，扬起一角。
　　胳膊上的白色纱布占据了戚乔的目光焦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替他按住飞动的纸张。
　　少年低头签字。
　　他站直身体的瞬间，戚乔也松开了手。
　　“谢谢。”
　　她听见他说。
　　戚乔轻轻抿唇：“不用谢。”
　　面前的桌上齐齐摆好了两张校园卡。
　　负责的学姐温柔地说：“拿好校园卡就可以去办理住宿了。”
　　戚乔垂眸，瞧见那两张并排的卡片。
　　她不自觉地先看向了右边那张。
　　姓名：谢凌云
　　院系：导演系
　　学号：xxxxxx01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谢凌云拿走了属于他的那张。
　　几秒的功夫，人已经走远。
　　戚乔抬眸，看见那名黑衣壮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应该是他的朋友。
　　“你来真的啊？”他朋友问。
　　谢凌云停步，面无表情：“不然这条胳膊白断的？”
　　“……牛逼，苦肉计你都用得出来。”
　　“那倒不是。”
　　“？”
　　行李沉重，一路走来，戚乔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慢吞吞地沿着路边的绿荫道走着。
　　她只落后那几人五六米，这些话自然也轻易听到。
　　正好奇下文，便听谢凌云语调散漫地开了口：
　　“是谢承真下得了手，我他妈怎么打得过一个柔术黑带。”
　　戚乔：“……”
　　我他妈……
　　他妈……
　　她偷偷又看他一眼，表面上毫无破绽，内心却感慨：他脏话讲得好顺口啊。
　　正消化着，又听那两人说：
　　“在你老子面前，你也这么直呼大名？”
　　“他都能卸他儿子一条胳膊，直呼大名怎么了？”
　　“……”
　　戚乔忍不住又瞧了眼谢凌云吊着的胳膊，原来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外象，是因为被他爸卸掉了一条胳膊造成的？
　　正想着，谢凌云从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壮汉手中接过一只黑色行李箱。
　　他朋友问：“去宿舍？”
　　“嗯。”
　　戚乔还不知道宿舍楼在哪个方向，刚想抬脚跟上，迈出去两步，便听他又说：“还跟着我干什么？”
　　戚乔一愣，还以为被人当成了尾随的变态。
　　抬起头来，发现前方的人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谢凌云皱眉，望着紧随他身后的壮汉，语气不善道：“断了条胳膊，又不是死了，你看谁他妈上个学还带保镖的？”
　　“……”
　　戚乔有种美好幻想被人一拳打破的幻灭感。
　　原以为是个病弱美少年，没想到是位狗脾气大少爷。
　　轻轻叹口气，她翻出刚才报到时发的学校地图，循着指引往女生宿舍楼走去。


第3章 、·REC 02
　　戚乔是宿舍第三个到达的人。
　　敲门进去，便看见床上桌前各一人。
　　听到有人进来，桌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看了过来，推推眼镜，问道：“你好啊，306宿舍的吗？”
　　戚乔点点头。
　　她不是个擅长第一次见面就能与别人侃侃而谈的人，敲门前将暖场的话打了遍腹稿，结果还是只回了句“你好”就偃旗息鼓。
　　好在对方不和她一样社恐，主动询问：“你是2号床还是3号？”
　　戚乔看看住宿证：“3号。”
　　“喏，”女生伸手往靠阳台门的那张空床一指，“那张。”
　　“谢谢。”
　　“不客气呢。”女生弯弯眼睛，起身帮她拿行李，一边又说，“我叫计念，声音学院录音艺术专业。”
　　戚乔冲她笑了笑：“我是戚乔，导演系的。”
　　“你也是导演系啊。”
　　戚乔一顿，疑惑地望着她。
　　“她也是。”计念伸手敲了敲4号床：“于惜乐，睡醒了没？你俩一个专业哦。”
　　床上的人被敲醒。
　　于惜乐顶着一头炸毛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你好啊，我是于惜乐，改天一起上课。”
　　说完，直挺挺倒了下去，蒙头盖上被子再次睡去。
　　戚乔：“……”
　　计念低声解释：“她说昨晚在火车上听下铺一男的打了一晚上呼噜，没睡好。”
　　戚乔小声说：“那我收拾东西轻点，让她补觉。”
　　于惜乐一觉睡到中午一点，翻床下来，见两位室友都各自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
　　“你们吃午饭了吗？”
　　“还没。”
　　计念说完，抽走戚乔手里的书：“走吧，我们一块儿，顺便逛逛学校。”
　　戚乔点头，笑了下说：“好。”
　　计念注意到她脸上转瞬的浅笑，忍不住说：“你笑起来好甜哦。”
　　于惜乐凑过来：“我看看——嗯？怎么我一过来就不笑了？”
　　戚乔：“……”
　　计念表情一言难尽：“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像个变态，乔乔笑不出来。”又转向戚乔：“我能喊你乔乔吗？你也可以叫我念念。”
　　“好。”
　　于惜乐也不在意，揉揉脸颊，唤醒困得要死的灵魂：“走，去二食堂。”
　　计念道：“可我听说三食堂最好吃诶。”
　　于惜乐：“我听说二食堂有一份一块钱的炒土豆丝。”
　　计念：“……”
　　戚乔：“……”
　　两人默契地看向于惜乐桌上两只显眼的相机设备包，旁边还摆着正在充电的最新版MacBook Pro。
　　看着不像是贫穷到需要入学第一顿，只能去吃特价菜的地步。
　　计念：“非去不可吗？”
　　于惜乐一脸纠结，最终还是妥协了：“你们不愿意的话……那三食堂也行吧。”
　　三食堂位于学校的北边，旁边就是男生宿舍楼。
　　过了饭点，戚乔几人到时，食堂已经没多少人。
　　计念打听到的传言不虚，这儿的确是整个学校最豪华的食堂，各窗口汇聚了山南海北的特色食物。
　　戚乔和计念挑了好久，才选中渔粉和麻辣烫。
　　端去座位时，于惜乐面前一份热干面只剩一半，剩下的却不动筷了。瞧见戚乔那碗不沾半点红油的渔粉，便问：“你不能吃辣吗？”
　　“嗯。”
　　于惜乐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是哪里人？”
　　“我在洛阳出生，小时候和爸妈在济南生活过几年，九岁后去了南京，在苏州念完了小学，中学在杭州。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算哪里人。”
　　计念嘴巴张成了个“O”，语带羡慕地说：“那你去了好多地方啊。”
　　“那应该算是半个南方人吧？怪不得你不能吃辣，可惜不能一起吃火锅了。”于惜乐叹气说。
　　戚乔告诉她们的辗转经历，已经是她精简过后的。实际上，从童年开始，她从没在一个地方待过五年以上。
　　跟随父母搬家，是记忆中最清晰的事情。
　　也因此，她从前学生时代认识朋友与玩伴们，也都在奔波流离中渐渐失去。
　　戚乔抿了下唇角，轻声说：“……可以点鸳鸯锅吗？”
　　计念在拣麻辣烫中的小米椒吃，闻言猛点头：“当然可以。火锅就要一起吃才最好吃！”
　　也许是戚乔的表情和语气流露出几分可怜，于惜乐张了张嘴，妥协道：“也行吧。”
　　戚乔笑了下：“谢谢。”
　　于惜乐盯着她看了半晌，在戚乔几乎要不自在时，真诚发问：“你们南方人笑起来都这么甜吗？”
　　她吃完了，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戚乔，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怎么了？”戚乔不由问。
　　于惜乐道：“我忽然想起来，二月艺考的时候我们见过。三试的时候我是18号，你是14还是15号来着？对不对？”
　　“15号。”戚乔思索回忆，还真想起来，“你那天穿了条白色的衬衫裙。”
　　于惜乐高兴道：“有印象吧！”
　　戚乔被她的笑感染，又倏地想到，按理说导演系每年招生人数并不算多，艺考共分三轮，初试与复试之后，留下的人并不多。
　　她记得见过于惜乐，却对谢凌云一丝记忆都没有。
　　何况，如果见过，她不可能对那样一个人没有印象。
　　想不通，戚乔也没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她们吃完饭，规划好路线，预备在校园各处转一转熟悉环境。
　　计念去买奶茶，戚乔与于惜乐站在三食堂门口等。
　　门口有几处花坛，里面种了银桂，才到花期，含苞欲放，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清香。
　　戚乔站在树下，伸手拨了一簇花，微微的桂香留在指尖。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连干燥的空气都有些不能适应。
　　可她的心里却有些高兴。
　　打从决定报考导演系以来便严阵以待，复习备考的每一天都重复着同一件事，从没放松片刻。
　　爸妈虽然全力支持，可高昂的艺考补习班费用可以花去妈妈一年的薪资，实在不能支付得起重来一次的代价。
　　一年前，戚乔给自己定下只此一次的目标，全力以赴。
　　直到此刻，站在这所校园中，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影视艺术院校，是她将要学习四年的地方。她来了北京，如愿考入梦想的专业，遇到了两位和善的室友，一切都美好而值得期待，连盛夏的炽热日光都仿佛变得舒适起来。
　　戚乔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小鱼，被干净而清冽的溪水包围，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面前经过两个男生，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走在右侧那男生胳膊上显眼的白色。
　　他们在交谈，那位小麦色肌肤的男生愤愤不平道：“我辛辛苦苦来陪你报到，跑上跑下当苦工，就带我来吃食堂？谢凌云，你个孙子。”
　　擦身而过时，戚乔只来得及听见谢凌云说：
　　“爱吃不吃，你大爷的……”
　　戚乔：“……”
　　她没忍住，在那两人进门前，又看了眼右侧那人的背影。
　　要是不那么爱说脏话就好了。
　　身边的于惜乐忽然猛力杵了杵戚乔：“看见没有，刚才进去那个看见没有！”
　　戚乔莫名心虚：“没有……你说什么？”
　　“那两个人都是富二代吧，真有钱。”于惜乐啧啧两声，“走右边那个，手上那块表是理查德米勒，少说七位数。”
　　“你怎么知道？”
　　于惜乐：“我哥有块一样的。”
　　戚乔：“？？？”
　　她突发奇想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爱吃热干面，为什么还买它？”
　　“因为它只花六块钱，是这个食堂最便宜的饭。”于惜乐振振有词。
　　戚乔“……”
　　她确认了，于惜乐不是贫穷，她是纯纯对自己抠。
　　
　　明天要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前往军训极低前，系里将班级见面会安排在了今晚。
　　戚乔和于惜乐去得早，赶到教室时，里头才坐了五六个男生。
　　她们选了靠窗的第二排的坐下。
　　教室里并没有几个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坐着玩手机，或只与刚认识的舍友低声交谈。
　　人陆陆续续到齐。
　　戚乔环视一圈，却并没有见到谢凌云。
　　此时，班导夹着一叠花名册进来，是位三十多岁左右的男老师，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条纹Polo衫，虽与众多中年男教师的标准搭配一般无二，但身上却有种书卷气。
　　一句话都没说，站在讲台上先点了点人头：“来了十五个人。”
　　班导笑着抬腕看表：“大家的时间观念都很好，基本提前了十分钟。”
　　顿了顿，补充：“除了一个。”
　　熟稔的语气，并无怒意。
　　戚乔抬眸，听班导含笑的语气，他似乎认识谢凌云？
　　“我姓杨，以后就是你们的班导，大家有什么事情，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班导在黑板上留下联系方式，之后便花了五六分钟的时间，介绍导演系。
　　时针指向七点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戚乔望过去，不由多停留几秒。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早上和中午在食堂门口碰到的白衣黑裤，而是一件浅蓝底色的衬衫，胸口位置有手工刺绣的字母印花。
　　谢凌云懒散地敞着衣襟，里面穿着件白T，下身则依然是运动短裤，球鞋里的袜子换成了中筒款式，裹着一截劲瘦的踝骨。
　　“就知道你小子会踩点来。”班导说，“还不进来，等我请你？”
　　谢凌云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闻言道：“我哪儿敢，这不是怕打扰您，准备喊声报告么。”
　　班导笑了：“赶紧去坐好，杵那儿预备当门神？”
　　谢凌云站直了身体，长睫微压，扫了一圈教室，似乎对十几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毫不在意，径直走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正好是正面前的位置。
　　戚乔眼睫颤了颤。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第一项，先互相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就按你们现在的座位顺序来吧——”
　　戚乔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
　　然而下一秒，班导伸手一指，点点谢凌云：“就从你这儿开始。”又点点戚乔：“你下一个，从前往后，依次介绍。”
　　戚乔捏了捏手指，正要组织语言，前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谢凌云，性别男，会用Final Cut、Premiere、After Effects和Photoshop。”
　　“……”
　　讲台上的班导表情一言难尽，看着已经坐下的人道：“这就完了？”
　　“完了。”谢凌云说。
　　“算了，你坐吧。”班导无语又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又对大家说：“谢凌云同学去年休学了一年，今年跟着咱们级一起开始上课。”
　　原来如此。
　　戚乔终于明白，怪不得艺考时没见过他。
　　才想到这儿，下一秒就被班导点了起来：“这位女同学继续吧，大家可以多说一些自己的信息，让同学们也能更好地认识你。”又警告：“严禁学习谢凌云的糊弄。”
　　戚乔深呼吸，起身站好，一垂眸便能看到前排的人。
　　她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像一颗刚剖开的柠檬。
　　似乎是谢凌云洗发水的味道。
　　一低头，便看见他脑袋顶的发旋，刚洗过的发丝清爽干净，窗外吹来的风微微浮动。
　　戚乔才发现他的头发很黑。
　　于惜乐以为她傻了，碰了碰胳膊提醒。
　　戚乔回神，轻声道：“大家好，我是戚乔，戚继光的戚，乔木的乔。”
　　安静三秒，班导问：“……没了？”
　　鼻息里全是那股好闻的味道，戚乔反应滞涩，大脑不经思考道：“性别女，也会用Final Cut、Premiere、After Effects和Photoshop。”
　　“……”
　　作者有话说：
　　下次就学会你大爷的（不是）
　　Final Cut、Premiere、After Effects、Photoshop都是导演专业需要掌握视频剪辑、特效合成等软件。


第4章 、·REC 03
　　于惜乐率头大笑出声，整个教室都被盈盈的笑声充满。
　　戚乔感觉到脸上升腾而起的烫意，眨眨眼睛，飞速坐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于惜乐笑着告诉她：“你脸都红了。”
　　戚乔干脆将手臂往课桌上一横，脑袋埋进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听见教室里笑声渐消才抬头，班导一脸没好气地望向谢凌云：“你真是给大家开了个好头。”
　　谢凌云含笑的声音传入戚乔耳中：“关我什么事儿。”
　　好在除了这个小插曲，后面由于惜乐带头的自我介绍都正常了许多。
　　脸上的烫热降温，戚乔才抬起头来。
　　她偷偷瞄了一眼前座的人，才将注意力放在正在自我介绍的同学身上。
　　光是这个环节，就花去了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还有点陌生，以往年惯例，我也准备了个简单的小游戏，算作破冰。”班导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道具，一把细绳，全部穿入了一只不透明盒子中，“同学们各自选择绳子一端，抽中同一根绳子的人，要说出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规则简单易懂，又带着那么点未知的新奇。
　　同学们都很兴奋，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戚乔被于惜乐拉着上前。
　　陆续有人确定所选，在这样的氛围下，她也很快随便捡了一条离手边最近的。
　　不等大家都选好，有同学迫不及待地拽了拽自己手中的绳子。
　　然后观察众人的表情变化，试探与自己抽中同一根的对象。
　　“还剩一条，谁还没选？”班导扬声道。
　　“我。”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谢凌云这才站起身，长腿一迈，几步走来，扫了一圈，指尖勾住仅剩的那条细绳。
　　他正好站在对面，戚乔抬眼便能看见。
　　细细一条的黑色线绳，随意在他指尖缠了两圈。戚乔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不等班导发话，已经有人率先开始了游戏。
　　导演系男多女少，第一个“成对”的便是一对男同学。
　　体型和肤色均相差显著的两个人。
　　面面相觑半分钟，一个说：“看起来一拳能打八百个。”
　　另一个听完这句评价，道：“眼神不错。”
　　“……”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开始了破冰活动。
　　陌生而微微尴尬的气氛，也渐渐地活跃起来。
　　和于惜乐选中同一根绳子的是位半长头发的男生。
　　他的脑后扎了个小辫，下巴有青鸦色的胡茬，很有文艺工作者特点的造型。
　　于惜乐比了个大拇指，说出对对方的第一印象：“发型不错。”
　　男生叫薛启文，或许是发型和胡茬的原因，瞧着比其他人大了好几岁。长相与气质却并不粗犷，反而有股斯文俊秀的儒雅气质。
　　薛启文听到这句评价，唇角微扬，笑容温柔绅士：“谢谢，”顿一秒，补上对于惜乐的第一印象，“你鼻尖上的这颗痣好特别，很漂亮。”
　　于惜乐对此表示充分肯定：“你的审美也不错。”
　　薛启文笑了笑，谦虚道：“谢谢。”
　　两人回座，班导控场主持道：“下一个哪对来？”
　　只剩下四个人。
　　戚乔抬眸，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谢凌云姿态闲散，身体微斜，靠着讲桌，似乎与这场破冰活动置身事外。
　　听到班导的话，他才抬了抬头。
　　戚乔像怕被抓到小尾巴般，飞快移开视线。
　　她没有要率先勾动细绳，好奇与自己选中同一根的人是谁的想法，可当周围一圈的人渐渐回座，场上只剩下除包括她在内的四个人时，一颗心无端紧张起来。
　　悄悄地瞄了眼剩下另外两个男生，看起来都是敌不动我不动的腼腆型格，戚乔挣扎于要不要先试探下绳子对面是谁，犹豫不决中，右手中的绳子却忽然被人用外力向前往拉。
　　戚乔毫无预备，站立不稳，被拉得向前动了两步。
　　她抬眸，眼睫轻颤。
　　谢凌云站在几步外，依旧是那样的姿态，漫不经心，却让谁也不能忽视他。
　　“戚乔，”他开口，“对吗？戚继光的戚，乔木的乔——”
　　谢凌云语气微顿，笑意加深：“性别女，也会用Final Cut、Premiere、After Effects和Photoshop。”
　　戚乔：“？”
　　她小声：“我真的会。”
　　谢凌云笑了声：“我又没有质疑你。”
　　底下有同学催促：“麻烦两位不要在上面唠嗑，快点说对对方的第一印象，班导，这要是不说的话，咱得来个惩罚吧，就表演节目助助兴如何？”
　　“这倒是个好办法。”
　　“……”
　　戚乔没有想到会和谢凌云抽中同一根绳子，一时半会更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他。
　　手中的细绳在指尖缠缠绕绕，脑海中飞过几个词。
　　素质不高，脾气不好，长得倒是挺好。
　　这几个词，似乎哪一个……都不太能当众说得出口。
　　她抬了下头，有些发愁地看了眼谢凌云，却见他漆黑的星眸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右手微微一动。
　　马尾尖在空中荡了个微小的弧度，戚乔被他再次拽得向前挪了一小步。
　　并不明显，恐怕除她以外，无人注意得到这样微不可察的动作。
　　谢凌云这时开口：“挺乖的。”
　　并不轻佻的三个字，或许是他揉进了笑意的语调，或许是因散漫的姿态，尾音传入戚乔耳中时，她竟觉得心跳加快了一秒。
　　她怔了怔，轻抿下唇望着他。
　　一旁的班导适时cue流程：“戚乔，到你了哦。”
　　谢凌云闻声掀了掀眼皮，盯着戚乔，好整以暇地等着。
　　戚乔的视线轻轻略过男生的眉眼，往下扫过挺拔的山根和薄唇，注意力最终转移至那条被石膏包裹的胳膊，思绪中却依然仅有方才想到的那几个词。
　　正头疼时，敞开的窗口吹进股风，谢凌云衣衫舞动，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将吹乱的短发随意拨了拨。
　　那块据说价值至少七位数的理查德米勒引入眼帘。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复，戚乔不想再耽误时间，脱口而出：“有钱。”
　　谢凌云：“……”
　　班导也顿了顿：“就这个？”
　　戚乔捏紧手中的细绳，僵着脖颈点点头。
　　班导笑了笑：“也行，你俩下来吧。”
　　终于捱到破冰环节结束，戚乔回座，于惜乐凑过来，向她传递刚从后座同学口中打听来的消息：“明天好像就要一起去军训基地了，乔乔，你说我当个逃兵有没有可能被退学？”
　　话音落下，讲台上的班导开始了特意预留的军训前训话。
　　一改前面的和颜悦色，专门将不违纪违规的后果惩罚划重点，压住了一群跃跃欲试，计划假冒伤员去病号连给食堂阿姨做助手的心。
　　唯独一位，前排那位吊着胳膊的大少爷，可以凭正当理由躲掉在烈日下暴晒。
　　一场见面会开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班导望着教室里的十六个新鲜的面孔，总结发言：
　　“欢迎大家加入导演系，不知道大家在决定报考导演系时是否经过深思熟虑，这条路并不好走，它漫长而困难重重。我期待着，你们在座的人，能有一直坚持在这条路上的人。这几年商业电影不断发展，但金钱、资本不能推动电影的发展，推动电影发展的——”
　　班导顿了顿，正色道：“是创意，是由在座的诸位创造出的视觉创意。所以，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希望你们保持初心，希望你们在这四年里积攒电影艺术的理论知识，希望你们，能够成为推动中国电影发展的导演。”
　　戚乔心中一动，胸腔中仿佛有一股力量涌动。
　　底下坐着的是千军万马杀出重围，从全国考生中最终留下的十六个人，怀着憧憬和理想踏入了这座校园，此时心中的澎湃前所未有，后排的几位男生已经在互相称呼“某导”。
　　戚乔抬眼，神思像一根藤蔓，探向了前排。
　　谢凌云的神态不复之前懒散，却在班导朝这个方向靠近时，低声调侃：“老杨，这话和去年上届班导开学时说的一模一样，你们是不是有一套系统的培训体系？”
　　班导：“……”
　　戚乔：“……”
　　她不禁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见面会结束，计念在新建的宿舍群里发消息，问她俩什么时候结束，要趁军训开始之前的自由时间，今晚出去逛一逛。
　　于惜乐去卫生间，
　　戚乔从班导那儿领了两套军训服，回完计念的微信，去楼梯口等于惜乐。
　　爸爸的电话在此时打过来。
　　“喂，爸爸。”
　　“乔乔，安顿好了吗？”爸爸温柔地问。
　　“好了，刚领完军训服，明天就要和大家一起去军训基地了。”
　　“还适应吗？”
　　“嗯，挺好的。”戚乔很喜欢新的环境，又问，“妈妈呢？”
　　“在忙呢，说是明天有公开课，在备课。”爸爸说，“你等等，我把电话给你妈。”
　　戚乔说：“不要打扰妈妈了，公开课估计又要准备很久，我明晚再打给妈妈。”
　　“好，”爸爸又道，“乔乔，告诉你个好消息，前两天有位先生打电话来，说要买两幅画，出了很高的价钱，可能过两天就能签合同，到时候爸爸给你买个更好的相机。”
　　戚乔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等着爸爸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戚乔脸上的笑都没有消散。
　　她并不是因为那句买新的相机。
　　光是有人买爸爸的画，就已经是足够开心的事。
　　过去的二十多年，她爸画过不少，家里存起来的画卷，组组装了两大箱。
　　戚乔虽自认不能算懂画，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所入门。
　　她爸擅长油画，当年就读于中央美院，先后师从国内三位著名油画大师，功力匪浅，甚至曾经拿到过文联成立的徐悲鸿艺术奖，是国内画院最高学术奖项。
　　只是搞这行的，骨子里多多少存了些文人风骨。
　　而她爸尤其。
　　即使囊中再羞涩，也不会贱卖任何一幅。
　　何况，她爸还有个毛病——拒绝卖给不懂画的人。
　　艺术本就是销金窟，家中资产也因高额的颜料画布等等材料的花费而逐年递减。
　　戚乔记得，小时候有个人看中一幅，特意来家中诚心求画，当场出价十万块，只为一幅尚未完成春景图。
　　可惜对方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煤老板，她爸在询问了两个问题后，便知对方胸无点墨，将画给这种人纯属糟蹋，最后毅然拒绝。
　　戚乔小时候不懂，觉得爸爸就是课文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戚渊明，渐渐长大了，才明白怪不得当初妈妈要和爸爸吵架。
　　依她们家的资产状况，拒绝土豪的十万块简直不知好歹。
　　这件旧事在喜悦中涌上心头，她还没有回神，后方传来道声音：
　　“你到底问你大爷没有？十万还是二十万，劳驾他老人家开个价，再高也不是不行。”
　　戚乔：“……”
　　谢大少爷讲着电话从走廊另一头走来，难为他还得用伤了的胳膊夹着军训服。
　　原来中午听到的“你大爷的”不是骂人，是真有位大爷。
　　戚乔侧耳，又听他道：
　　“我知道是你大爷的宝贝，这不是请他出个价割爱吗？”
　　“什么破烂，贺舟，你懂不懂啊，1919年德国产的蔡司依柯35毫米胶片摄影机，人家那叫古董，明白？”
　　“少废话，要么帮我传话，要么周末带我去见见咱大爷，我亲自谈。”
　　20世纪初第一代使用35毫米胶片的电影摄影机。
　　戚乔看谢大少爷的眼神变成了瞻仰。
　　她理解了。
　　拜托，那可是第一代35毫米的胶片摄影机诶。
　　她要是有钱，她也要买。
　　谢凌云挂了电话，长腿不停，几步到楼梯前。
　　戚乔站在一边，未来虽是同班同学，但目前除了你一句“挺乖的”、我一句“有钱”的第一印象评判，还算不上有什么交集。
　　她本想等他离开，却不想面前的人脚步停在原地。
　　“听到了？”
　　“嗯？”
　　已经快要九点钟，月光清凌凌地散落在地，楼梯间的白炽灯泡昏黄暗淡，戚乔仰头，眸光的终点落在面前人笼在光影中的脸上。
　　“听到了。”戚乔小声。
　　谢凌云将手机揣进兜，换了只手拎那袋或许无用的军训服，侧眸，语调戏谑：“第一印象又加深了？”
　　戚乔：“……”
　　作者有话说：
　　刚开始：素质不高，脾气不好，长得倒是挺好。
　　后来：长得真的很好。
　　Q：请问可以抛开长相，谈谈其他令你心动的点吗？
　　戚乔：我抛不开。


第5章 、·REC 04
　　戚乔和于惜乐回到宿舍时，1号床的室友楚菲菲姗姗来迟。
　　“你们好呀，我叫楚菲菲，表演系的新生，很开心认识大家！”
　　戚乔和于惜乐回来之前，楚菲菲已经和计念交流了半个钟头，具体围绕于未来四年要逐渐适应澡堂的委屈中。
　　“我带了些我们家那边的特产，这个小麻花超级好吃，”除了吃的，楚菲菲打开那只最大的行李箱，从里头翻出来几个盒子，打开，是三只精巧漂亮的泥塑，“这个是我在我姥爷指挥下亲手做的，送给你们做礼物。”
　　“谢谢，好漂亮啊，居然是你亲手做的？”计念道。
　　楚菲菲赧然道：“其实是我给我姥爷打下手，我姥爷是泥人张的传人。”
　　戚乔收到的是一只长着兔子耳朵的泥塑娃娃，坐着一只威风的麒麟。
　　“麒麟吐书，寓意学业有成。”楚菲菲说，“它叫兔儿爷，北京比较多，我姥爷说万一有北京的舍友就送给她。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一只哆啦A梦。”
　　“你们泥人张现在还拓展了海外业务？”于惜乐插了句。
　　楚菲菲跟着胡诌：“那可不，我们现在讲究与国际接轨。”
　　戚乔不禁莞尔：“谢谢，我很喜欢。”
　　一天的时光在忙碌中过去，戚乔有认床的毛病，到就寝时间也毫无睡意。
　　硬邦邦的床板不太舒服，她翻了翻身。
　　短暂的初相识，她的新舍友好像都很好相处。
　　同伴同学来自五湖四海，但都有大致相同的目标，虽然名字与人还没记全，但往后的时间还很长。
　　她又想起谢凌云，不禁好奇起来，他去年为什么原因而休学的？
　　最终，入学的第一个夜晚，戚乔伴着这个问题，渐渐入眠，一夜无梦。
　　
　　军训基地远在顺义。
　　清晨八点，宿舍楼前的空地已等候着好几辆大巴车。
　　以班级为单位集合，与计念楚菲菲分别，戚乔和于惜乐赶往导演系的指定地点。
　　远远的，便看见一块印有导演系三个大字的牌子被人高高举起。
　　走近了，才发现举牌的人是谢凌云。
　　他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员，居然也换好了衣服，和大家站在一起。
　　大家都穿着胸前印着电影学院字样的白色短袖，迷彩下装，但不知是因为那人鹤骨松姿的气质，还是过分优越的长相，还未靠近，戚乔的目光便越过人潮，定在了谢凌云身上。
　　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轻轻拍了拍脸颊，才定定神，跟着于惜乐站在队伍之中。
　　戚乔走近时，听到谢凌云与班导说话：“老杨，这活儿给谁干不行，你这是欺凌伤员。”
　　“谁让你个头儿最高，干点活儿为班级奉献奉献还不乐意？”
　　谢凌云玩笑道：“我哪敢，这不是断了条胳膊，身娇体弱的，举久了也挺累。”
　　“我来我来，”站在谢凌云身边的一个男生伸手，似乎是他的室友，“怎么能让累着伤员呢，多没有人道主义精神。”
　　两人一个比一个贫，班导卷起手里的花名册，一人敲了个栗子。
　　开学第二天，就能和班导谈笑风生，戚乔性格慢热，她对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有种天然的崇拜感。
　　人没多久便集齐了，班导通知他们上车。
　　戚乔走在队伍的尾巴里，16个人的小队，并不庞大。
　　谢凌云不像其他人，乖乖地戴着帽子，而是懒散地拎在手里。
　　他与两个男生并排走着。
　　才过去一个晚上，三人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强有力的友谊纽带，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有说有笑。
　　戚乔不懂男生的友情建立环节的粗糙，她只注意到，谢凌云今天拆掉了吊着脖子的那圈纱布，但小臂的石膏还在。
　　发觉自己过于关注的小心思，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抬手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制收回目光，和于惜乐商量起来昨晚尚未讨论完的，购置宿舍公共用品等事宜。
　　车行一小时二十分钟，顺利抵达军训基地。
　　冗长的开营仪式占据了整个上午，短暂的半小时午休过后，14天军训生活正式开始。
　　导演系和影视技术系被分在了同一连队，班导拎着教官准时到达，简单交代两句，就将这群初生牛犊全权交给了教官。
　　天气一分面子都不给，烈日高悬于空，烘烤着整片树荫无几的军训基地，气温直逼35摄氏度。
　　第一项训练就是站军姿。
　　好在教官人性尚存，将这群嫩生生的小豆苗带到了片阴凉处，才正式开始训练。
　　戚乔身体素质尚可，小时候常和爸爸爬山划船去采风，但第一次站军姿，在教官多次“即使被马蜂蛰了都不能动一下”的严格要求下，整个人都紧绷着，没五分钟，额上渗出了细汗。
　　足足站了半小时，才得以休息。
　　这下不分男女，一声稍息令下后，整个队伍整齐地发出喟叹，接二连三虚弱地席地而坐。
　　“好累，这个苦我真的受不了。”于惜乐毫不在意形象，扑通一声在旁边的台阶坐下。
　　戚乔揉揉脖子，拿来两人的水瓶递给她，目光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并不见裹着石膏的伤员。
　　想来他都断了条胳膊，站军姿走正步自然也能因此免去。
　　接下来的十来天，恐怕都不会出现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
　　戚乔没有再想，并排坐在于惜乐身边，拧开水杯，小口啜饮。
　　几个男生在她们旁边坐下，戚乔认出来，其中正有早上与谢凌云走在一起的两个。
　　“张逸，谢凌云呢？他下午怎么没来？”一人问。
　　被喊到的男生开口：“人家胳膊都伤了，还能来站军姿啊，当然去病号连了。”
　　听说病号连都是要去给食堂阿姨打下手的。
　　戚乔暗暗心想，那位狗脾气大少爷，不知道有没有干过这种活。
　　她正思绪翩飞，于惜乐忽地抓住她的胳膊猛晃：“快看，那群人是表演系的吧？”
　　戚乔抬眼朝她指的方向看，三四十人的队伍，已经越过站军姿环节，开始学习齐步走。前排的几个女生均肤白貌美，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胚子。
　　于惜乐感叹道：“美女真多，帅哥倒是没几个。”
　　戚乔点点头表示同意。
　　于惜乐悄悄地给他指：“第四排左数第三个还不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也不怕被人发现。
　　戚乔望了一眼。
　　隐在队列之中，只能瞧见张脸。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的确是位帅哥。
　　“还可以。”
　　于惜乐道：“只是还可以吗？乔乔，你的眼光还挺高。”
　　戚乔条件反射地想起一张脸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于惜乐又道：“不过也是，这一届表演系男生的颜值，还打不过一个谢凌云。”
　　戚乔心中同感，却并没表现出只字片语。
　　于惜乐还在观摩，思想远瞻地跟戚乔讨论：“你说我们现在去和表演系的帅哥美女搞好关系，以后拍作业，是不是就有免费演员了？”
　　戚乔：“……”
　　训练的时光格外漫长，早起在宿舍楼下集合时还都神采奕奕，生龙活虎，半个下午过去，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小白菜。
　　还没开始就去了病号连的谢凌云同学，成为了众人一致的羡慕对象。
　　蝉鸣阵阵，太阳西斜时，校领导前来慰问晒了一下午的小白菜们。
　　最重要的是，老师们带来了实际的慰问品，由病号连的同学推着小车送来了冰淇淋。
　　谢凌云还穿着那身统一的军训服，帽子不再吊儿郎当的拎在手中，此时端正地压在发上。
　　经过一下午的魔鬼训练，周围的人身上衣物多少都被汗液浸湿，只有他的，依旧干净清爽。
　　少年肩背挺直，阔步流星。
　　他就那样走来，携来夏日清风半缕。
　　不时有女生朝他投去目光。
　　“乔乔，快走，我们也早点去拿，不然都挑不到喜欢的口味了。”于惜乐对免费的冰淇淋更加关注。
　　戚乔移开视线：“噢，好。”
　　于惜乐一改之前的颓靡，抓住她的手就走。
　　戚乔对冰淇淋的喜爱程度一般，随意挑了只香草口味的太可爱多。
　　谢凌云已经站去一边，把小车留给大家自选。
　　他脖子上挂了块学生工作证，手中执着相机，趁同学们欢欢喜喜吃雪糕的时候，拔下镜头盖抓拍。
　　戚乔听见快门声，抬眸望去，却无意间，撞见镜头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她身体僵了僵，连做表情都不知道摆什么好，不自在到极点。
　　她不知道谢凌云在拍谁，可是镜头的方向的确朝着自己。
　　眼睫微颤，戚乔定定心神，望向掌镜的人。
　　谢凌云抬头，也看了过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甚至不停有同学从两人之中穿过，
　　似乎是察觉她的不自在，没几秒，戚乔看见镜头往另一侧挪动，谢凌云也侧过身，执起相机继续拍摄。
　　戚乔舒了口气，站在原地纠结半晌，又怕自己自作多情。
　　她自觉长相普通，想来即使被拍下，照片上的人表情也僵如无魂，应该也不会被选中吧。
　　心中放松，拆掉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冰淇淋。
　　身后有人高声喊：“谢凌云，别拍我丑照啊。”
　　正是谢凌云的室友张逸。
　　班导也来了，说：“这都是要上学校官网推送的，一个个的都别矫情。”
　　张逸闻言，态度180度转弯，摆了个自以为帅的姿势：“那谢导快给我拍几张帅照。”
　　“挑形象好的同学多拍几张。”班导下达指令，“这样吧，等会儿你去表演系那边多拍几张。”
　　张逸：“……”
　　谢凌云笑着应了声：“行啊。”
　　一只可爱多才吃几口，戚乔便看见张逸跟着谢凌云，扬言为其做助手，两人拿着相机，朝表演系训练地点去了。
　　戚乔神情淡然地略过那两人离去的背影，藏在身侧的指尖却偷偷蜷了蜷。
　　
　　军训照常进行，戚乔也渐渐地适应了高强度的训练。
　　早晨六点吹哨起床，站军姿走齐步，练习一个小时候，才会被放去吃早餐。晚饭结束后，也要加练到八点钟，才能解放回宿舍休息。
　　三天过去，班上的同学们都黑了一圈。
　　“啊！我不活了，我都黑了两个度了。”楚菲菲每晚回到宿舍都要哀嚎一遍，“怎么涂了防晒还是会变黑啊呜呜呜。”
　　于惜乐连防晒都没涂，大咧咧道：“所以花那个钱干嘛呢。”
　　楚菲菲：“不涂的话，等军训结束，我怕是要变成煤球。”
　　回头望着戚乔，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凑近过来：“你用的什么防晒，怎么一点都没有变黑呀。”
　　戚乔的护肤品和防晒都是开学前妈妈去给她买的，她拿出那只防晒，给楚菲菲：“是我妈妈给我买的，你要不要试一下？”
　　楚菲菲展眼一笑，腻歪地伸手抱住戚乔：“你真好~”
　　戚乔对着镜子，用湿巾沾了沾脸颊，虽然没有晒黑，但是两只脸蛋最近干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在烈日下暴晒的关系，微微起了些干皮。
　　楚菲菲瞧见了：“是不是因为你还不适应北方的气候，觉得太干了？”她拿过来一瓶面霜，“这个给你，睡前厚厚涂一层，应该会有用。”
　　“谢谢。”戚乔笑了下说。
　　她本不想在意，却还是打开瓶盖。
　　计念捂着肚子从卫生间回来，听见两人的对话，道：“估计就是干的，高中寒假跟我爸妈一块儿来北京玩，我脸上就起了干皮，适应了就好了。”
　　戚乔注意到她略显虚弱的气色，问：“你怎么了？”
　　计念脸色极差：“流年不利，姨妈提前了。”
　　“疼吗？”
　　“还好，我就第一天难受点，明天就好了。”
　　于惜乐扔过去一包红糖姜茶：“正好带了，给你。”
　　戚乔忽然想起，自己的生理期似乎也是每个月中旬，也就在这几天了。
　　第二天，下楼集合前，戚乔带了两片卫生巾，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训练到十点多钟，她觉得肚子不太舒服，趁休息时间去了卫生间，果真姨妈造访。
　　所幸并不太痛，戚乔去接了杯热水，喝了半杯，便又回到了训练队列中。
　　连续几日来，高温只升不降，连北京多季风的气候，今日也销声匿迹了。
　　下午两点，气温达到巅峰值。
　　教官黑着张脸整队，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
　　因早晨个别同学训练懈怠，藏在队伍里滥竽充数，一连抓住四五个后，教官气极，宣布下午训练的严格强度直线拔高。
　　戚乔悄悄揉了揉肚子，生理期没什么胃口，她中午只吃了几口菜。
　　她不觉得饿，但有点担心下午撑不下来。
　　病号连的人数这两天与日俱增，大有呈指数函数上升的趋势，学校领导给教官们传话，严抓企图浑水摸鱼的投机取巧之徒。
　　今早计念因生理期去找她们连的教官请假，都被驳了回来，
　　戚乔擦了擦汗，在集合口令传来后，起身站在了队伍中。
　　教官对上午的训练效果极不满意，队伍纪律甚至比前两天还要松散，痛斥几句后，道：“先站一小时军姿，再练习正步走。今天正步走不好，晚饭都不要想了。”
　　学艺术的，大多数都没吃过什么苦，此时一听，哀鸿遍野。
　　教官厉色不改：“全体都有，立正！抬头挺胸，吸气收腹，手指紧贴裤缝，眼睛平视前方，我看谁动。动一下，加练五分钟！”
　　戚乔调整呼吸，按照指令乖乖站好。
　　但许是因为生理期，身体虚弱，又或是中午的进食量实在太少，没多久，她便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汗滴沿着额角落下来，后背被浸湿，衣服黏腻地沾在身上。
　　指针转过圈圈，有人开始坚持不住了，打了声报告，在教官允许下去旁边的树荫下休息。
　　戚乔用力眨了眨眼，还想再坚持，眼前却突然一黑，她勉力站稳，声线都不太稳：“……报告。”
　　于惜乐反应快，立刻将她扶住：“乔乔，怎么了？”
　　戚乔脸色苍白虚弱，唇色淡了三分。
　　教官很快道：“去旁边坐下休息，喝点水。”
　　于惜乐扶着戚乔坐在路沿上，又拿来水杯，戚乔喝了两小口。
　　“好点没有？”
　　戚乔点点头：“好多了。”
　　教官走过来，询问了几句，看出她不是假装，特批让戚乔下午去病号连，不用勉强跟着训练。
　　病号连设在基地食堂外的广场上，一旁种着几棵高大的国槐，来此的学生没有训练任务，都在树荫下休息。
　　戚乔找了片绿荫，擦了擦道沿坐下歇息。
　　负责照顾病号的同学送来了水，问她需不需要去医务处。
　　戚乔没什么力气，轻轻道了声谢，摇摇头说不用。
　　她歇了会儿，头晕目眩的症状缓解几分。
　　耳中传来几阵笑闹声，她望过去，是几个人围在一起玩三国杀。
　　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牌。
　　一个戴着工作证的女生走过来，直朝那几人去：“不能在这里玩这个，你们如果都休息好了的话，我就报告老师送你们回去训练。”
　　“哈哈哈，报告老师？”一个男生站起身，“笑死我了，同学你多大了，还玩儿告老师那一套？”
　　女孩被说得脸一红：“反正不能在这里玩牌，你们再这样，这个东西我要没收了。”
　　男生态度极其傲慢，嗤笑一声：“行啊，你来。”
　　戚乔慢吞吞站起来，正想换个地方，那边忽然传来了推搡的动静。
　　那个女生竟然被男生推了一下，还好及时站稳才没跌倒。
　　她的同伴迅速赶来：“同学，老师规定了病号连不能玩这种东西，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行啊，你去找辅导员来，看他管不管得了爷。”
　　男生语气嚣张。
　　他的同伴劝那两位同学道：“大家和平相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了呗。”
　　说完上前，对管理的同学低语了几句。
　　哪知那位看着好欺负的女孩子却不妥协，气红了脸，愤慨道：“他爸是局长就能在学校里为所欲为了吗？”
　　这话一出，闹事的男生脸上鄙夷之色更重，气势汹汹上前。
　　还好被女孩子的同伴及时拦住了掌风，见情况不妙，拉着女孩准备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找老师来管，这种人他们哪里架得住。
　　哪知那男生却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不放他们走，追着两人叫：“站住。”
　　几人离戚乔只剩两三步远。
　　她见状，起身想先走远几步。
　　可起身的速度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那边已经起了冲突，有人大喊：“你怎么还推人啊？”
　　戚乔来不及撤离是非之地，肩头不知道被谁撞到，脚下趔趄两步，重心偏离。
　　眼看便要摔倒，左肩被一条劲瘦有力的臂膀揽住。
　　她没有跌倒，反而撞入了一片坚硬温热的胸膛。
　　还没来得及辨识是谁，鼻息间先闯入一道微淡的青柠味道。
　　紧接着，耳畔响起道压着愠怒的嗓音：“瞎吗你们，没看到这儿有人？”


第6章 、·REC 05
　　戚乔迷迷糊糊的，辨认出来是谢凌云。
　　她费力地仰起脖颈，却一阵头晕目眩。
　　谢凌云低眸，落在少女苍白无力的鹅蛋脸上。
　　像一瓣白栀子，羸弱，易碎。
　　“谢凌云？你来得正好，这群人……”
　　谢凌云瞥去一眼，淡淡地问：“你是不是嫌你爸的路走得太顺了。”
　　一句话，让那人气焰消了一大半。
　　“就和大家玩个牌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谢凌云笑了声：“还真是孝顺，那继续吧，想要哪位老师来，你说，我去请。”
　　“我……”
　　那人顿时偃旗息鼓，支支吾吾半天，和同伴走了。
　　谢凌云垂眸，端详戚乔的脸色。
　　“中暑？”
　　被撞的那一下冲击实在有些大，戚乔头脑昏沉，连他说什么都没听清。
　　谢凌云尝试松手，怀中的女孩却好似站不稳。
　　他微微蹙眉。
　　下一秒，伸出右臂护着女孩的蝴蝶骨，掌心扣在她肩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迈步往医务室走。
　　戚乔眼睫无力地眨了眨，视野晕眩。
　　横在腿弯的那条手臂稳健有力，硬邦邦的石膏轻抵着内侧软肉，却提醒了戚乔。
　　“谢凌云……”她轻声喊。
　　“嘶——”谢凌云低低抽气，垂眸看了她一眼，大步不停，“不想你伤我残的话，就别动。”
　　戚乔：“……”
　　
　　戚乔一觉睡醒之时，医务室的窗外已是一片橘色的日落。
　　她一动，床边的人就唰地站了起来。
　　“你醒了？”于惜乐揉揉眼睛，“现在好点没有？”
　　戚乔点一下头，慢慢坐起来，还有半瓶葡萄糖没有输完，她反应慢半拍地坐了半天，问：“你怎么来啦？”
　　于惜乐：“谢凌云叫我来的。”
　　她给戚乔倒了杯水，继续道：“他去找了咱们教官，说你在医务室输液，最好有人陪着，教官就同意我过来了——训练累死了，刚才我趴在你床边居然都不小心睡着了。”
　　戚乔心中微暖：“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于惜乐：“小事儿，我还巴不得不去训练呢。”
　　戚乔抿唇，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谢凌云呢？”
　　她不太放心，其实到医生给她扎针输液前，都没有睡着。
　　当时，谢凌云就在旁边站着。
　　她来不及问他一句胳膊有没有事，他就随医生出去了，后来自己竟然也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沉睡过去。
　　于惜乐并不清楚：“他带我到门口就走了，应该去忙自己的事了吧。”
　　戚乔“嗯”了一声，松开了紧抓着被子的手，被拨动的少女心事却久久不能平息。
　　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太阳下那么晒了一个小时，又起了几片小小的干皮。
　　她抿着唇，想起贴进少年怀里的感觉，只记得阳光耀眼，而谢凌云似乎低头看过那么一眼。
　　戚乔紧绷着小脸，心头泛起细微的沮丧。
　　她看向窗外，丝丝缕缕的流云映照梦幻的渐变色，是一幅浓墨重彩夏日画卷。
　　戚乔曲腿，隔着被子抱膝而坐，偏着脑袋盯着那片晚霞发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仿佛又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青柠味道。
　　应该带着相机，记录下此刻的晚霞。
　　而后每当看见它，她都会想起那个身上带着青柠味道的少年。
　　可惜连手机都没有带。
　　那晚回到宿舍，在室友们都陷入梦乡之后，戚乔仍没有睡着。
　　心念蓦然一动。
　　她翻身下床，找出一盒油画棒，怕吵到其他人，便出去，坐在宿舍楼的楼梯间，借着一盏白炽灯的微弱光芒，画下了那天的晚霞。
　　戚乔将它夹进了日记本里。
　　她取了只黑色水笔，在那张画的下方，斟酌思量，却连在私密的日记本中写下那人的名字都不敢。
　　冒出嫩芽的青涩心事，藏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他”。
　　她写道——
　　【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
　　【2013年9月16日】
　　
　　戚乔想去找谢凌云道谢，却没有想到，一连数日，他都没有再出现。
　　连病号连都不见人。
　　只从他室友与周围同学的交谈时偷听到，谢凌云在病号连给食堂阿姨打下手时，切菜切到了自己的手。
　　既无法参加训练，留在病号连也只是个吉祥物，班导上报院领导后，就直接让他从军训基地回学校了。
　　戚乔念念不忘谢凌云的胳膊，可没有的联系方式，也无法询问。
　　班群里至今也没有他，不知道是因为班导忘了拉谢凌云进群，还是别的原因。
　　只能等下次见面。
　　之后的几天，照旧在每日集训中度过。除听闻管理学院某男生被通报批评外，其余风平浪静。
　　两周的魔鬼军训总算到了尾声。
　　结营仪式那天，谢凌云依旧没有再出现一眼。
　　莫名的，心里的牵挂，因那人的缺席反而愈演愈烈。
　　戚乔将它们归结于谢凌云当时的出手相救，她只是知恩图报而已。
　　她只有一点点喜欢他。
　　一点点而已。
　　电影学院招收的大多是艺术特长生，结营仪式自然也丰富许多。
　　楚菲菲所在的表演系准备了三个节目，歌曲、舞蹈，还有一个全班参演的小品。计念所在的录音学院则发挥特长，准备了一段混剪配音片段。
　　不同学院专业的学生各显神通，导演系自然也不能例外。
　　张逸自告奋勇，熬通宵写剧本，召集班上同学，共同制作了一幕短话剧。
　　女生人数少，戚乔被抓壮丁，被迫从幕后走到台前，挑战并不大，在一个主题青春叛逆的短剧中，饰演安静少言的学霸。
　　没几个人愿意当演员，倒是导演一职，差点抢破头。
　　戚乔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并未参与竞争。但从旁观望之后，才发现班上已经有不少人，对于导演的工作如鱼得水。
　　都是才踏入校门的新生，却已经有人熟知如何去画导演分镜剧本。
　　尤其薛启文，戚乔和于惜乐私下讨论，一致认为，这人简直像是执导过完整长片的成熟导演。
　　戚乔演的角色戏份不多，没什么难度，只在前三分钟打一打酱油。
　　军训文艺演出结束，由校长在结营仪式发表讲话之后，两周的暴晒时光圆满画上了句号。
　　戚乔与室友们收整行李，总算要离开没有一丝娱乐气息的军训基地，人人脸上挂满了笑。
　　尽管这段经历特别，但谁都不想再来第二次。
　　依旧以班为单位集合乘车。
　　于惜乐要去和在同一连队认识的新朋友合影，戚乔帮她拿着包，先一步坐进大巴。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包想拿出水杯，却看见了自己的日记本。
　　鬼使神差地取了出来。
　　这是在高考结束后，为即将到来的大学时光新买的日记本。
　　戚乔的日记并不事无巨细，将每一天都记录下来，而是兴之所至，留存一些于她而言特别的记忆。
　　她轻轻翻开，崭新的日记本，只夹着一张小画。
　　再看一遍，戚乔忽然分不清，她想记录的到底是那天的晚霞，还是闯入鼻息中的青柠味道。
　　神思不属的片刻，吹来阵夏末的风。
　　夹在纸页之间的小画被风吹起，顺着敞开的车窗，飞去了外面。
　　戚乔心一紧，立刻朝外看去，车外站着三三两两的同学，有在和教官合影的，有在和新认识的朋友说话的。
　　那张画，就那样飞了下去，仿佛一只白色翅膀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
　　戚乔站起来，刚想下车去捡，却有人先她一步。
　　“是你的吗？”
　　开口的是一个音色清润的男生。
　　他走到车窗边，伸手，将小画归还给戚乔。
　　戚乔伸手接过，诚心道谢：“谢谢。”
　　阳光下，男生的头发泛着淡淡的栗棕色。他长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睑微微下垂，笑时微弯，仿佛春风拂过。
　　戚乔瞧见他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带，手中的设备似乎是前不久，才正式发布的索尼全球首台全画幅相机。
　　他手中的这台，是更高端一些的α7R。
　　又是个有钱人，戚乔心想。
　　听到她的道谢，男生笑了笑。
　　“没事儿。”他的音调柔和，“你刚才看得很专注，是你自己画的吗？”
　　戚乔“嗯”了一声。
　　“很漂亮。”男生又说。
　　“谢谢。”
　　戚乔顿了顿，除这两个字外，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只好保持缄默。
　　大概是看出她的疏离，男生并没有再唐突，正好身后有人喊他，低声道一声再见，便随同伴离开。
　　戚乔吹了吹纸卡上沾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收好，等回学校，要用胶将它贴在日记本中，以防止再不慎掉落。
　　几米外。
　　“刚才那女生你认识啊？”
　　宋之衍在低头看相机，闻言笑了声，才摇头：“不认识。”
　　“那还和人家聊那么久。”
　　宋之衍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向相机中，刚才拍下的一张图上。
　　少女倚窗而坐，微微垂着脑袋，鬓角的碎发乖巧地拢在而后。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日记本上，目光专注，侧颜清纯。
　　“看什么？都不搭理我。”室友见状，也将脑袋凑到相机前。
　　宋之衍反应很快，按下返回键，甚至还展臂将整个相机举了起来。
　　“靠，拍了什么宝贝，还不让我看？”
　　“滚。”宋之衍笑骂一句，“老师让拍几张同学们的照片而已。”
　　“那你藏什么？”
　　宋之衍想起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眸，笑了笑，却没说话。
　　他勾住室友的肩，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走了，去拍点风景。”


第7章 、·REC 06
　　好不容易等来两天假期，戚乔和计念于惜乐楚菲菲前一天晚上便做了计划，一连从□□故宫，逛到景山公园和北海公园，中午在四季民福吃了烤鸭，下午又去了什刹海和南锣鼓巷，到护国寺小吃店尝试了卤煮焦圈儿驴打滚，最后以徒步逛完圆明园结束一天的行程。
　　累到第二天没有一个成功起床。
　　周一正式开课。
    第一节是大学英语。
　　戚乔和于惜乐到教室很早，于惜乐把自己的书塞到戚乔怀里：“帮我占个座，我吃完鸡蛋饼就进来。”
　　戚乔踏进教室之时，里面才坐了三四个人。
　　她挑了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同学陆续抵达，每听见一次脚步声，她都要抬头看一看。
　　谢凌云的确没有早到的习惯。
　　于惜乐啃完了鸡蛋饼，进门就见戚乔安静地坐在第二排。
　　她上前去，抱住自己的书，打商量：“乔乔，咱们往后坐一点？”
　　“怎么了？”
　　“我不爱上英语课，坐前排简直是受折磨。”于惜乐愁道。
　　眼看着后排的座位都被抢占，于惜乐来不及等戚乔回答，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把握住了最后一个后排名额。
　　两人对视三秒，于惜乐眼含歉意。
　　目光转向身旁的男生，她打商量：“……同学，你愿意在前排享受一下知识的熏陶吗？”
　　薛启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微笑回答：“抱歉，不愿意。”
　　于惜乐：“……”
　　戚乔虽然更偏爱前排能更好听讲的位置，但也更愿意和熟悉的人坐在一起。
　　她正考虑要不要挪去后面一点，身旁忽然落下一道淡影。
　　“这儿有人吗？”
　　这个声音……
　　戚乔指尖微蜷，抬眼，瞧见谢凌云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
　　他穿了件白色卫衣，背一只黑色挎包，肩带从左肩划过腰线，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戚乔愣了一秒，才回答：“没有。”
　　尾音消散的瞬间，她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北京的天气干燥，刚来那几天，因暴晒加缺水双重作用，脸颊干到爆皮，连着厚涂了几晚面霜，这两天总算缓解。
　　指腹触到一片光滑，戚乔瞬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谢凌云摘了包，坐下，身后，张逸与另一位他的室友蔡沣洋挤过来。
　　“往里面点，兄弟。”
　　谢凌云“啧”了一声：“没地儿，去第一排。”
　　戚乔左边还有两个空位，她乖乖地往里挪了挪。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跟着挪进来。
　　戚乔的注意力落到了他的左臂上，卫衣袖子全遮着，看不见什么情况。
　　犹豫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谢凌云。”
　　“怎么？”谢凌云闻言看了过来。
　　蓦地撞入他的眼睛中，离得这样近，戚乔才发现，他的眼睛是内双。
　　眼头微勾，眼尾稍扬，双眼皮内合外开，划出一条流畅完美的上目线。
　　这样的眼型，不笑时显得冷淡、凌厉、不易接近。
　　但或许是此时他心情尚佳，眼尾无意流露出一丝笑，除了帅点，和寻常男大学生也没有区别。
　　戚乔轻压唇角，问道：“那天，你的胳膊有没有事？”
　　“哪天？”谢凌云下意识说，顿一顿，想起来，“哦……那天。没什么事儿，残不了。”
　　戚乔：“……”
　　谢凌云扫了一眼女孩的神情，笑了声，怕她不信，又道：“真没事儿，石膏已经拆了，还不至于抱下你就断了。”
　　他的语气淡然而无所谓。
　　对他而言，那应该，只是一件不必记在心上的小事。
　　换成任何一个人要晕倒，他恐怕都会上前帮忙。
　　思及此，戚乔心头闪过一丝微酸。
　　她却在这十来天，多次辗转反侧。
　　发怔的空隙，谢凌云又看来一眼。
　　“戚乔同学。”他淡声开口。
　　“嗯？”戚乔思绪回笼，“怎么了？”
　　谢凌云微微挑了下眉：“发什么呆？”
　　戚乔顿了瞬，口不对心道：“我在想，那你还挺乐于助人的。”
　　“嗯。”谢凌云翻了页书，漫不经心道，“除了有钱，我还算善良。”
　　戚乔：“……”
　　……这个梗是不是过不去了？
　　没一会儿，英语老师带着电脑进了教室。
　　上课铃响起，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第一次课，老师点了次名，简单陈述了一学期课程的内容，以及结课的考试成绩与平时成绩的分配，便开始了正式授课。
　　谢凌云的存在感太强。
　　就算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同学，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坐在身边，应该都无法忽略。
　　何况是，对戚乔而言，已经有些特别的他。
　　她有些后悔，该和于惜乐去后排的，或者在谢凌云落座之前，随便换到哪里的位置都可以。
　　那样便不用像现在，时刻都想要留意身边坐着的那个人。
　　而谢凌云，他似乎对英语课的兴趣并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选择第二排，想必只是因为他来得晚，空位只剩前两排。
    第一节课下，戚乔去了次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座位附近聚了一圈人，不知道在围着看什么东西。
　　戚乔站在一旁，听张逸说：“怎么样？我写的剧本，咱班每个人都参与了，虽然整体协作上略有瑕疵，大家默契不够，但这可是获得了底下老师们的一致肯定。”
　　谢凌云的另一位室友——蔡沣洋，举着手机，正播放一段视频：“这里是我导的，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一些中国未来大导演的身影？”
　　惹来众人异口同声的嘘声。
　　是军训文艺汇演的录像。
　　戚乔的目光越过众人，定在谢凌云身上。
　　他居然看得还挺认真。
　　这些男生聚在一起，完全堵住了戚乔的座位，她只好站在过道旁等待。
　　正想祈求上天，不要让谢凌云看到自己那段短暂而尴尬的表演，耳中传来一声：
　　“把路让开，都别堵在这儿。”谢凌云说道。
　　也快要上课了，几人说笑几句，各自回座。
　　谢凌云站了起来，又朝张逸和蔡沣洋道：“先让让。”
　　三人排着队似的走到过道，戚乔抬眸，撞入谢凌云望过来的视线。
　　“进吧。”他说。
　　心忽地一颤，不禁猜测——
　　他是因为注意到她站在旁边等，所以才那么说的吗？
　　“谢谢。”戚乔轻轻说了句。
　　她的脚步又轻又快，心脏的跳动却一下比一下重。
　　仿佛要从身体中冲出来。
　　她悄悄地抚了抚胸口的位置，还未等平静，又听谢凌云问：“你还去当演员了？”
　　戚乔向右看去。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正好播放到第三分钟。
　　画面里，她仿佛工具人般坐在课桌前，低头看书，不时抬一下头，面向对手戏的同学，绷着嗓子，机械地说出背好的台词。
　　“……我被迫的。”戚乔说。
　　“看出来了。”谢凌云双击屏幕，画面暂停，他的食指点了点画中的人，笑了声，调侃，“都快变成具蜡像了。”
　　戚乔：“……”
　　一边的张逸听见，插了一句：“哪有啊，人家戚乔演得很好啊，重点是，咱班一共就四个女生，另外几个我嘴都说干了，也没有人愿意上场。”
　　戚乔拘谨而不自然地坐着，余光却一直隐隐地落在右边那人身上。
　　张逸噼里啪啦地讲完，谢凌云轻笑着说：“就她乖，听话是吗。”
　　陈述的一句话。
　　戚乔抬了抬头，紧紧蜷着指尖，下一秒，又怕被发现，强制收回自己的目光，垂眸落在书本上。
　　她安静地坐着，仿佛在认真看书。。
　　却只有自己知道，纸上的字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她的心脏却仿佛飓风过境，汹涌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导演系三大基础课程，剧作、表演、视听语言。
　　下午是专业课，于惜乐不像逃避英语那样躲着了，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和戚乔抢占第一排座位。
　　谢凌云永远喜欢踩着点进教室。
　　这次，两人的位置隔了三排远。
　　戚乔在前，除非刻意回头，否则是看不见他的。
　　他好像有点洁癖，又换了身衣服。
　　早晨的白色卫衣，变成了一件牛仔质感的米色休闲衬衫，原木色纽扣系到最顶端，胸口处有只跳舞的比格犬。
　　课时长，休息时间，后排男生聊周末去哪里吃吃喝喝，戚乔趁此空隙，装作无意回眸，看了那人一眼。
　　谢凌云坐在话题的中心位置，却并未参与，翻着书，神情淡淡。
　　怕被发觉，戚乔只敢匆忙地略过那么一眼。
　　老师继续讲课，她回身坐好，按下圆珠笔，继续写笔记。
　　“哎，乔乔，”于惜乐忽地说，“周三晚上没课，要不要去我们学校放映厅，我打听过了，这周放的是戈达尔的《狂人皮埃罗》。”
　　戚乔眼前一亮：“真的？我还没有看过，小时候那种卖影碟的店里也没有这部。”
　　“我也没看过！走？”
　　“好。”
　　
　　周三晚七点，戚乔和于惜乐按时赶往放映厅。
　　这种上个世纪60年代的犯罪剧情片，尽管导演是让·吕克·戈达尔，来观看的学生也并不多，基本被导演系或文学系、电影学专业的学生包场。
　　两人想喊计念与楚菲菲，均被婉拒。她们不喜欢老电影。
　　戚乔她们到得早，刷校园卡进去，挑到了最佳观影位置。
　　才坐好，放映厅入口处传来熟悉的几道人声。
　　来人正是她们的同班同学。
　　张逸、薛启文、蔡沣洋等等一行五六人。
　　“戚乔，于惜乐？巧啊，你们来这么早。”张逸口吻熟稔道。
　　“巧哈。”于惜乐敷衍地挥了挥手，道，“快开始了，别吵吵。”
　　这群人中，张逸和蔡沣洋都是谢凌云的室友。
　　像是心有所感，戚乔的目光焦点停留在最后那人身上。
　　入口处的嵌入式筒灯发出微黄的光芒，谢凌云踩着光晕踏进来。
　　左臂上只缠着几圈纱布，裹着薄薄的固定板。
　　他穿白色的短袖，外搭一件黑底夏季衬衣，左胸扣处有片刺绣图案，是一只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的棕色小熊，
　　浅色系的运动短裤，没有显眼的logo。脚上踩着双黑白红撞色球鞋，穿白色印条纹中筒袜。
　　小腿肌肉紧实匀称，往下，踝间胫骨在袜下若隐若现。
　　戚乔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那截脚踝。
　　只短暂的一瞬，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假装只是不经意偶遇同班同学，唇角稍扬，露出个浅笑，算是和那几人打了招呼。
　　戚乔和于惜乐落座的，正是整个厅内的最佳观影位置。
　　张逸和蔡沣洋都是戈达尔的狂热粉丝，几步过来，正好一左一右将戚乔与于惜乐包围。
　　影厅顶灯霎时熄灭，电影要开始了。
　　谢凌云这才不急不缓地朝后走来，他的脚步停在后一排。
　　他在戚乔正后方落下。
　　大荧幕上几家制片公司名字闪过，戚乔在昏暗的影厅中回头看了一眼。
　　谢凌云指尖轻敲手机，似乎是在与人聊天。
　　音乐声响起，主人公费迪南德的饰演者贝尔蒙多特别的低磁声线，将旁白娓娓道来。
　　戚乔不再分心，端正地坐好，认真看着前方。
　　电影进行到十分钟时，依旧有进场的学生。
　　戚乔原本并未在意，直至后排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同学，你好啊，可以加个微信吗？”
　　是一道甜美的女声。
　　挺好听，甜而不腻，像夏天的奶油冰淇淋。
　　没人回应，那个女生稍稍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戚乔却一顿。
　　原来那句话是在问谢凌云。
　　只是这么一个小插曲，戚乔原本好端端放在影片上的心思，忽然就无法继续专注。
　　荧幕光影骤亮之时，她悄悄回眸。
　　是个十分漂亮的女生，五官明艳，笑靥似花。
　　戚乔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一点点衣角，分明与她无关，可心却无法不在意。
　　“你好，我是13级表演系的新生，可以认识一下吗？就当交个朋友。”女生再次开口，大有要不到联系方式不罢休的劲头。
　　戚乔有些钦佩这样的女孩子。
　　这样的勇气，她怎么也学不会。
　　她好像咬到了一颗最酸涩的葡萄，汁水在胃里翻腾，却无计可施。
　　“可以吗？你是什么专业的呢？”女孩子第三次主动询问。
　　戚乔听到谢凌云略显不耐的声音：“导演系。”
　　到底还是回答了她。
　　荧幕上，男主角费迪南德与前女友在车中的对话暧昧而直白，早期的灯光道具简陋，闪烁的霓虹色彩让戚乔忍不住闭了闭眼。
　　没了字幕，耳中只留下费迪南德低磁的法语，与女主角一来一回的试探。
　　后排的女生含着浅浅笑意的对话，清晰飘到了前排。
　　“好巧哦，我是表演系的，以后要拍课程作业的话，我可以免费当你的演员。”
　　谢凌云架子挺大：“用不着。”
　　女生并未因他的淡漠退却，一鼓作气，抛出最想知道的问题：“交个朋友好不好，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呢？”
　　戚乔揉了揉耳朵。
　　音调甜软，如果她是男生，恐怕都无法拒绝。
　　她的心情如绷紧的细线。
　　身体却不禁往后靠了靠，好奇那人的答案。
　　下一秒，便听谢凌云道：“安静，话少，哑巴最好。”
　　戚乔：“……”


第8章 、·REC 07
　　九点钟不到，电影散场。
　　顶灯逐一亮起，谢凌云身边只剩个空位。
　　那女孩早已被谢大少爷三言两语气走。
　　几个男生走在前。
　　张逸与蔡沣洋激烈地讨论着电影内容，痴迷得旁若无人。
　　谢凌云缀在最后。
　　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对前头两位狂热粉丝的激情夸赞回应一两句。
　　灯光昏黄，两米宽的通道，戚乔与于惜乐跟在后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步子稍快一些时，几乎能闻见那股清冽干净的青柠味。
　　于惜乐揉揉肚子，有点饿了：“我们去买点夜宵吧？我听说北航那边有一条美食街，便宜又好吃，我再问问计念和菲菲去不去，这个点也该饿了。”
　　“好。”戚乔应道。
　　心思却不自觉被分走一半。
　　被那股隐约的青柠味道吸引。
　　戚乔的目光略过前面那人的肩膀。
　　十八九岁的少年，青涩与成熟的交界线并不分明。
　　才经历了三年单调无味的高中生活，伏案刷题，导致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少一部分落下些驼背的毛病。
　　但谢凌云，他像个完全没有被无止尽的背书刷题折磨过的幸运儿。身姿挺拔，在一旁几个脊背微驼的男生衬托下，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戚乔呼出一口气，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妙，
　　她正晕晕乎乎地暗自克制自己，前面的人却不知何时慢下脚步。
　　戚乔低着头垂着眸，前行速度不减，甚至隐约有加快的趋势，直直地撞上个硬邦邦的后背。
　　“啊。”
　　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她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抬手揉鼻子。
　　谢凌云回头。
　　没料到有人走路都跑神，错愕一秒，道：“撞疼了？”
　　戚乔顾不得其他，揉着鼻尖点头。
　　于惜乐就在她身后，跨步上前，瞪了下谢凌云：“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
　　谢凌云：“？”
　　他挑了下眉，借着出口一盏光芒微弱的筒灯，往前迈出半步，垂眸望向戚乔：“我看看？”
　　他的瞳色很深，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愈发像一潭幽泉。
　　以至于让戚乔不太敢直接与他对视。
　　怕一不留心便被勾进去。
　　让人发现自己才生芽的小心思。
　　戚乔不好意思说不看路的那个好像是她自己，捂着鼻子，摇头：“没事，等下应该就不疼了。”
　　“真没事儿？”谢凌云问了句。
　　“真的。”戚乔放下手，给他确认，“只是轻轻碰了下，没关系的。”
　　谢凌云的眼睛扫过女孩玲珑小巧的鼻尖，确认无事后，没有问个不休。
　　走出放映厅大楼，于惜乐收到了另外两位室友的回复。
　　“她俩马上过来。计念说她知道去那条美食街的路，咱们去西门等她俩就行。”
　　“美食街？什么美食街？”张逸不知怎么听见，大声问。
　　于惜乐在打字，戚乔便回了句。
　　张逸：“要去吃饭吗？我也有点饿了，一起吧！’
　　蔡沣洋一起凑热闹：“加我一个。”
　　一旁准备回宿舍的薛启文却说：“那边早都被拆得没剩下几家，去了也吃不到什么好吃的。”
　　“这样啊？不过我知道学校外面有一家特正宗的四川火锅，就在知春路，去不去？”张逸提议。
　　蔡沣洋勾住谢凌云的肩膀，问：“谢凌云，你去不去啊？”
　　戚乔望向靠着石柱玩手机的人。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暂停了，她期待地等他的回答。
　　谢凌云目光聚焦在手机上，头也不抬，闻言，撂下两个字：“不去。”
　　说完，他接了个电话。
　　“到了？”
　　“行，等我一分钟，马上出来。”
　　没几秒挂断，谢凌云左手揣进裤兜，边下台阶，边抬起右手随意挥了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先走了，你们玩儿。”
　　少年个高腿长，步履生风，没一会儿，修长的身影已然从视野中消失。
　　戚乔半垂眼睫，没有再看。
　　张逸还在拉拢他们：“走呗，真的好吃，骗你我是狗。”
　　于惜乐谨慎地提前问：“人均多少？”
　　张逸：“没算过，大概七八十？”
　　于惜乐：“谢邀，不去。”
　　张逸：“……”
　　戚乔不禁莞尔。
　　才认识不到一月，也不熟。
　　两人最终还是谢绝了他们的提议，选择和室友出门觅食。
　　戚乔没想到，从学校西门出来时，还能再碰见谢凌云。
　　道旁的路灯，立着一道修长瘦削的背影。
　　自然形成的侧逆光，笼罩在他周身，像一幅精心设计过场面调度的电影画面。
　　只一眼，但戚乔还是辨认出来，是他。
　　谢凌云乘坐一辆黑色轿车离去。
　　那车外型低调，像蛰伏于黑暗中的一名武士。
　　戚乔还不认识那台车的品牌，只依稀看见一块京B的车牌，后跟着一串读起来相当吉利的数字。
　　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周五的经典影片赏析，是戚乔大一最喜欢的课程之一。
　　第一周的讨论主题，是大师格里菲斯的代表作《党同伐异》。
　　主讲老师是系里一位声望极高、退休又被返聘的老教授。
　　老教授穿着件熨烫妥帖的白衬衣，戴一副精致的玛瑙眼镜，带着学生一帧一帧地拉片分析。
　　场面调度、视听语言、机位、剪辑、声音……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戚乔记了满满三页的笔记。
　　她习惯了这样的学习方式，乐在其中，总能在听课的同时，将语言转换为详实的笔记，且笔迹整齐漂亮，框架分明，条理清晰。
　　于惜乐却与她相反。
　　她也会记很多东西，却杂乱无章，只留下简短的字词。
　　恐怕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懂。
　　效率的确高出许多，但难免在日后重翻时，连本人都忘记当时记下的词什么意思。
　　多亏于惜乐，在课间大嗓门地将戚乔的笔记宣传了出去，五分钟内就被传阅了一遍。
　　戚乔并不介意。
　　她正趁休息时间，思考怎么去找兼职。
　　灵光一现，等期末之时，或许可以将自己的脑力劳动折现。
　　等明年，还能再卖给下一届有需求的学弟学妹。
　　虽然现在还不缺钱，但等下学期开始，就会有各种阶段性的拍片练习，租机器、请演员、雇摄影师……一笔笔都是花费。
　　还没上完大学第一周的课程，戚乔已经为自己制定了赚钱计划。
　　她可以去帮人拍片剪片，导演系的学生，找兼职并不难，学校的论坛上就有不少。
　　这样想着，趁课间，她很快在专门用来记录To do list的小本子上，写下几条初步拟定的赚钱计划。
　　写完合上，于惜乐从张逸手里抢回笔记本，还给戚乔。
　　“要看请为我们乔乔的知识付费。”
　　张逸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遮挡浓重的黑眼圈。昨晚在宿舍看完了一部冗长的法国故事片，和几个室友聊到了三点。
　　导致这一早上昏昏欲睡，教授所讲的内容只听进去一半，对戚乔的这本笔记垂涎至极。
　　“乔乔，”他跟着于惜乐喊，“借我抄抄笔记吧，好不好嘛？”
　　“……”
　　周围人纷纷被恶心到。
　　戚乔承受不住，无暇考虑赚钱大计，只想爱惜自己的耳朵，伸手便递了出去。
　　他们就坐在后排。
　　戚乔回身坐好，没一会儿，身后传来张逸的声音：“真牛逼，记得也太详细了。哎、哎，谢凌云，要不要看两眼，刚才你也一个字没记，万一这是考试题呢。”
　　平静的心无端被提起，戚乔不禁侧耳，只听一阵翻页的纸张摩擦声后，谢凌云语调含笑，说道：“还真是乖学生。”
　　戚乔稳住心神，刻意忽略后排男生的存在感，铃声响，她将计划本塞回书包，专心听课。
　　
　　一周的最后一节是门公共课。
　　几个学院一起上，能容纳一百来人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表演系也在，楚菲菲没有早八的课，提前赶到教室，为戚乔和于惜乐占到了后排的座位。
　　“人好多，思修不听的话老师也不会管吧？”楚菲菲还没吃早饭，起床就赶了过来，昏昏欲睡间撕开包甜牛奶饼干，边啃边扫视整个教室，压低了声音，“姐妹们，我们学校帅哥还挺多的。”
　　又凑到戚乔和于惜乐耳边，低声道：“你们看看我们班的，有没有喜欢的？我帮你俩要联系方式。”
　　戚乔最近眼光水涨船高，于惜乐则没有兴趣，纷纷摇头。
　　楚菲菲惋惜道：“不要死气沉沉的，姐妹们，大学正是谈恋爱的时候呢！”
　　于惜乐：“要谈你谈。”
　　楚菲菲道：“我有男朋友啊。”
　　“高中同学？有照片吗？看看，”于惜乐道，“等你以后出道了，我拿去卖给狗仔，估计能赚不少。”
　　楚菲菲：“……”
　　“我还没有变成大明星，你就指着我赚钱？”
　　“你提醒我了，我得多留几张你的签名照，等你火了，不就值钱了。”
　　“……”
　　戚乔不禁笑了笑，听她俩斗嘴。
　　蓦地听见身后有人喊谢凌云的名字。
　　“谢凌云，蔡沣洋，老张，这儿！”
　　她循声回头，便见那三人从后门进来，往声源处走来。
　　巧合的是，声源正坐在戚乔后排。
　　怕自己的目光太过引人注目，戚乔才想转回身，视线中出现一张三分眼熟的脸。
　　“是你？”宋之衍目含惊喜，语气却彬彬有礼，“还记得我吗？”
　　戚乔怔了半秒，想起来，是军训结束那天在大巴车外，帮她捡画的人。
　　“你好啊，第二次见面，认识一下？”男生礼貌伸出一只手，道，“我叫宋之衍，摄影系的。”
　　戚乔亦礼节性地伸出右手，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短暂回握。
　　“你好，我叫戚乔，导演系。”
　　“‘乔木生夏凉，芳蕤散秋馥’，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
　　说话间，那几人已到近前。
　　“原来是你们班的。”宋之衍对着那几人说，又转回看向戚乔，“确实很有缘，我是谢凌云张逸蔡沣洋的室友。”
　　谢凌云在他身边落座，视线先后看了看宋之衍与戚乔，微微挑眉：“认识？”
　　宋之衍的眼神落在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上，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无礼或唐突，道：“今天起就算认识了？”
　　男生神情自然大方，眼尾留存五分笑意，看上去是个性格好，又温柔爱笑的人。
　　戚乔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下头。


第9章 、·REC 08
　　男生宿舍楼，1012刚装好空调，师傅带着工具包刚走，
　　张逸冲着厕所门喊道：“谢凌云，我他妈爱死你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淡的：“滚。”
　　蔡沣洋抢来遥控器，直接调至16度，恨不得把脸怼到出风口。
　　学校尚未统一安装空调，这一周，张逸和蔡沣洋已经哀嚎数次。
　　结果今天下了课回来，门口突然出现崭新的空调主机和外机。
　　走过路过的，哪个看了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张逸刚才还问了谢凌云多少钱，打算几个人平摊。
　　得来一句：“没多少钱，用不着转，懒得收。”
　　光是看谢凌云平时的吃穿用度，他们就知道，这句没多少钱，谢大少爷并非客套，他说懒得收，那也是真不在乎那千八百块。
　　宋之衍回来得巧。
　　“不是不给装？”
　　“哪能难倒我们谢少爷。”张逸翘着二郎腿，吹着空调嗑着瓜子说。
　　宋之衍笑了笑：“也是。”
　　蔡沣洋忽地勾住他脖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兄弟。”
　　“干什么？”
　　蔡沣洋挤挤眼睛：“今儿思修课，你看我们班戚乔的眼神，属实不太清白。我有点想不通，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宋之衍拉开椅子坐下：“说了是偶然碰到。”
　　不等那两人八卦，他又补充一句：“少瞎猜，加上今天，我也才见戚乔第二面而已。”
　　“真假？我怎么看你小子眼神很不单纯呢？”张逸摸摸下巴，说，“我们班一共才几个女生啊，你丫行动够快的。”
　　蔡沣洋宛如一位媒婆：“要不要兄弟帮你打听打听，人家戚乔有没有男朋友啊。”
　　咔哒一声，卫生间门被打开。
　　谢凌云走了出来。
　　宋之衍笑说：“我警告你们啊，别在戚乔面前瞎说，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靠，这话说得，谢凌云，你听听能信吗？”张逸道。
　　谢凌云甩了下发丝上的冰凉的水珠，捞起桌上的手机，锁屏界面显示三条未接来电。
　　均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对于这三通电话，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烦。
　　但到底是拨了回去。
　　等待接听的空隙，瞥了眼宋之衍，对刚才的问题，似乎随口一应：“没有就没有吧。”
　　没人接。
　　谢凌云轻轻挑了挑眉尾，干脆静音，开电脑，找了部影片看着。
　　没几分钟，那边又拨回来。
　　谢凌云扫了一眼，轻触挂断。
　　蔡沣洋好奇：“跟谁在这儿来回拉扯呢？”
　　谢凌云说：“我爸。”
　　蔡沣洋：“……”
　　
　　国庆节前，戚乔在学校论坛的勤工俭学板块，找到了一份帮人剪片子的兼职。
　　对方提了详细的要求，难度不高，只是略微繁琐。
　　她在宿舍猫了两个下午，剪完传过去，又修改三次，总算完成。
　　戚乔还不清楚“市场价格”，但甲方给出的报酬相当可观。
　　收到转账那天，她开开心心地给爸妈打了电话，炫耀自己挣到的第一桶金。
　　妈妈却很担忧：“你还在念书，不用惦记着去做那些兼职，多耽误学习时间。妈妈再给你转点钱，专心读书。”
　　戚乔笑着说：“我有在认真学习的。”
　　妈妈仍对第一次独自离家这么久的女儿很不放心，从北京的天气冷暖，关心到食堂的菜色是否合胃口。
　　“妈，你放心吧，我都多大啦，又不是小孩，怎么会不知道天冷加衣服穿。”戚乔将话题中心转在父母身上，“最近还忙吗妈妈？”
　　“不忙，最近学校事少，课还是那么多。”
　　“我爸呢？在干嘛，又去画室了？”
　　说起这个，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叹。
　　“怎么了？”
　　“你爸心血来潮，前几天回家，突发奇想说要去西藏采风，还说已经跟几个书画协会的朋友约好了，几个人自驾去。这不，都开始收拾行李了——老戚，乔乔喊你呢！”
　　没等多久，爸爸带笑的声音传来：“乔乔，下课了？”
　　戚乔一噎：“今天周六。”
　　“哦，是吗？”
　　“……爸，你要去西藏吗？”
　　“对，跟几个朋友一块儿去，你妈不放心，从昨晚就在爸爸耳边唠叨了好久。这有什么担心的，又不是一个人。而且我已经有一年多没出去采风了，再不出去走走看看，你爸我就真没灵感了。”
　　戚乔倒不反对。
　　从她小时候开始，爸爸就很喜欢出门采风。
　　童年时期多次搬家，大多都因她爸是个不喜欢在一个地方久待的人。
　　“妈妈也是担心你啊，毕竟去那么远。”
　　“你们母女俩放心好了，到时候我们天天打电话，这总可以了吧？”
　　戚乔无奈，她爸既然已经决定，那再怎么说，都不会改变主意了。
　　不过好在是与朋友同行，能够互相照顾。
　　电话里拒绝了妈妈的转账，但当天下午，戚乔卡内仍收到了一笔两千块的生活费。
　　
　　十一一过，北京的天气以乘坐火箭般的速度下降。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短裤，在烈日下留着汩汩汗滴，第二日便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带走了整个夏天的高温。
　　戚乔喜欢上了北京的秋天。
　　这样天朗气清的秋日，她很少见过。
　　怪不得郁达夫那样的怀念。
　　香山红叶还没到时节，不过整个城市的银杏渐渐穿上了金灿灿的新衣。
　　终于等到月底，在于惜乐的强烈诉求下，306四个人总算去了一趟银杏大道。
　　于惜乐带了单反，兴致高昂地拍了一整天，光一个等待风吹叶落的镜头，便等待了半个上午。
　　计念和楚菲菲唉声叹气，浑身上下透露着被因年幼无知而遭诈骗的悲伤。
　　谁知道那俩导演系的，嚷嚷着来看银杏，实际上却是来拍东西。
　　才相识一个来月，也不好意思开口抱怨，计念与楚菲菲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跟于惜乐一块儿出门赏景。
　　戚乔被于惜乐征当导演助理，一边持着机器，一边观察来往的人类。
　　抱着小孩的妈妈，搀着伴儿的老人，恨不得每分每秒贴在一起的小情侣，以及一看就是和室友组团的大学生们。
　　她喜欢观察人。
　　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从他们的表情、神态、以及动作，猜测各自为主角的故事。
　　这是个很有趣的过程。
　　再生动的表演，都比不过烟火气里的平凡人。
　　于惜乐则执着于一切自然景物，枝桠上掉落的叶子，也会是她的镜头中的主角。
　　怎么讲也是导演系的学生，等拍完了，两人又拿着相机，分别给计念与楚菲菲拍了不少游客照。
　　两人审美好，构图又极具艺术性，出片率极高。
　　计念与楚菲菲拥有了一个月朋友圈的库存。
　　到最后，于惜乐提起改天一起去香山“玩”时，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再也不跟这两位一块儿出门的计念和楚菲菲，又高高兴兴地点头：“好呀好呀。”
　　隔天周一。
　　下午有大课。
　　一个月的观摩学习，老师决定进行阶段性考核。
　　突如其来，谁都没有准备好，老师已经随手一指，点了一个人开始从1到4报数，以此重复。
　　轮到戚乔，她是2号。
　　16个人依次报完，老师说：“喊1的同学一组，2的一组，以此类推。”说着拍拍手催促，“都站好了，定好组长，来我这里抽剧目。”
　　表演教室一下子乱起来。
　　戚乔张望寻找队友，只听一声“谁是2，谁是2？”
　　一人扬声：“我是，我是2。”
　　戚乔追着声音跑过去：“我也是，我也是2。”
　　还差一人。
　　张逸大喊：“还有哪位同学是2？我们组还差个2！”
　　戚乔也四处眺望。
　　却见谢凌云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站在一旁看傻子似的凝望着他们。
　　“还差谁啊——同学们，还有谁是2？”
　　就在张逸再次准备高声寻人时，谢凌云一把抓住他伸出的手，掰开食指指向自己。
　　面无表情道：“别喊了，是他妈我。”
　　张逸：“？”
　　戚乔：“……”
　　太久没听见，她还有点不习惯。
　　“合着你站旁边不说话？找你这么久。”张逸说。
　　“……抱歉。”谢凌云诚挚地说，“你们这样……实在有点儿丢人。”
　　说着，他往戚乔处瞥来一眼。
　　戚乔：“？”
　　才想挣扎，她哪里有丢人，却见谢凌云眼尾流出三分笑意。
　　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
　　……笑成这个样子。
　　张逸适时道：“笑什么啊，我们很好笑？”
　　“还行。就是……没想到跟三个傻子组队。”
　　另一位队友还与他不熟，不好意思说他，张逸忍不住：“我去你的，说谁傻子呢？”
　　“组好对就选个组长来抽题，上课呢，谁还在那儿聊天？”老师恰好出声打断他们，“四个命题表演，先到先得。”
　　自从和张逸成为室友，谢凌云已经见识了真正碎嘴子的功力，为耳朵着想，按着他的肩：“大哥，去抽题。”
　　怕只剩个不得已的选择，张逸飞快冲向老师。
　　谢凌云回眸，却见戚乔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眼神中，似乎多少带着点控诉的……委屈？
　　他轻叹一声，把那句“三个傻子”收回，改口：“两个，好了吧。”
　　戚乔：“……”
　　另外一名队友：“……”
　　戚乔只是在为等下的表演紧张，哪里知道自己的神情落在别人眼中，被解读成什么样。
　　张张嘴巴，想要解释。
　　又怕词不达意，再变成跟“有钱”一样让人忘不掉的梗。
　　戚乔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试图不在意刚才那句“两个，好了吧”的妥协语气，但心不听话。
　　那一声低沉含笑的无奈，反而循环往复地在脑中萦绕。
　　连心脏的跳动都随之加快了频率。
　　张逸手气不错，抽到的题目不难。
　　是一段经久不衰的中国古典式情节冲突，对父权的抗争。
　　四个角色。
　　父母，十八岁的儿子，以及他刚谈了一个月的初恋女友。
　　抓阄定角色。
　　三个男生十分谦让，女生优先，戚乔第一个抽。
　　她的运气却不怎么好，选中了那个没什么难度和戏份的初恋女友一角。
　　谢凌云似乎一直对这种先后顺序不在乎，仍旧最后一个抽。
　　张逸非要等着他选好再一起打开，闭眼望天，宛如求佛：“我必然是爸爸！”
　　另一位队友双手合十，纸团捂在掌心，虔诚祈祷：“不要妈妈，求求，不要妈妈。”
　　谢凌云毫无仪式感，拿到手就拆开。
　　戚乔还没有任何准备，他忽地朝她走来。
　　“走了，女朋友，去排戏。”


第10章 、·REC 09
　　因为那句“女朋友”，戚乔不在状态了好几分钟。
　　几人选了表演教室的角落位置，围坐在地面读剧本。
　　确定了整体表演风格，才开始对戏。
　　剧本粗糙，老师也有考查他们临场发挥能力的意图。
　　谢凌云点子很多，张逸擅长台词的细节处理，另一名男生也积极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戚乔也渐渐沉浸下来。
　　通读三遍剧本后，她便明确了每个人物的性格特点，讨论时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导演一行，起初绝大多数的作品都只能建立于自身的个体经验之上。
　　他们又恰好选中了主题为父权的剧本。
　　戚乔没有这种体验。
　　随堂考核，时间太紧，她有些无处着力。
　　仅凭着曾看过的那些影片中相似片段，作为参考和学习。
　　谢凌云却好像对此并不陌生，张逸不知道怎么表现一个顽固执拗的父亲一角时，他倒是很有经验的样子，三言两语，就让他转过弯来。
　　连某些微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师巡查到他们组看见，对他赞不绝口。
　　戚乔想起开学那天听到的，谢凌云被他爸亲手卸掉一条胳膊一事。
　　不得不开始怀疑，他到底是悟性奇高的天才，还是正好身临其境地体验过。
　　眼睛瞧见隔壁一组的同学，正对着教室的壁镜临时做造型。
　　她问：“我们要不要简单改一下服装造型？”
　　张逸扒拉扒拉头发，扔掉自己那副学生气十足的黑框眼镜，借来同学一副金属框的。正好今天穿了件衬衫，往裤腰里一扎，手往后一背，活脱脱一个中年男人的形象。
　　反串妈妈的男同学，拿一件格子衫外套当丝巾，又借来女同学的口红眼影，给自己搞了套妆造，十分具有牺牲精神。
　　戚乔演的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形象年纪都很符合。
　　她对着壁镜思索，谢凌云在看镜中的她。
　　忽然说了声：“头发，扎高马尾吧。”
　　戚乔“哦”了声，用手捋了两下，三两下束好。
　　乌发高垂，露出少女白皙脖颈。
　　看着的确青春洋溢很多，俨然是戏里那个可爱活泼的女孩。
　　戚乔盯着镜子想。
　　谢凌云还挺会从细节塑造角色。
　　“披着也很好看啊，谢凌云——”张逸看过来，拖腔带调，意味深长道，“你该不会是有个爱扎马尾的初恋吧？怎么，有高马尾情结啊？”
　　戚乔目光一顿。
　　下一秒，见谢凌云扯了扯嘴角，道：“我有你大爷。”
　　戚乔：“……”
　　张逸故作受伤：“没有就没有，怎么骂人呢。”
　　演妈妈的男同学过来，他还放不开大庭广众地做太女性化的动作，打算去找个僻静角落，喊张逸：“咱两去外面对对戏吧。”
　　“走呗。谢凌云，你和戚乔也过一遍对手戏啊。”
　　张逸拍拍谢凌云的肩膀，冲戚乔挤眉弄眼，想到什么，突然问：“戚乔，和别的男生演情侣，你男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还不等戚乔说话，谢凌云面无表情看了张逸一眼：“你有病吧？”
　　张逸挠头，笑说：“这不是，随口问一句么，人戚乔都没说什么，你倒还生气了？所以，到底有没有啊？”
　　“没有。”戚乔不解地说，“而且……只是演戏，我们本来就是学这个的，干嘛要生气。”
　　张逸表情夸张地点头：“没有啊，那就好，那就好。”
　　谢凌云忽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抬脚往张逸小腿一踹：“对你的戏去。”
　　“靠，尊重一下长辈OK？我等下可是要演你爹。”
　　“滚。”
　　等那两人走了，戚乔道：“他好奇怪。”
　　谢凌云默了一瞬：“不用管他。”
　　谢凌云翻一页剧本，找到两人单独的戏，看眼台词，连一声Action都不喊。
　　他垂着脑袋站在戚乔面前：“琪琪，不要生气了，我爸他就是那种神经病，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嗯？好吗，宝贝儿。”
　　戚乔：“……”
　　剧本里，她演的角色叫琪琪。
　　戚乔头一次发觉，叠词的名字被人这样喊出来，仿佛自带一股魔力。
　　足足在原地静止三秒，她才反应过来。
　　谢凌云竟然直接开始对台词了。
　　剧本中，男主角此时应该上前一步，抱住女朋友，白纸黑字的指令——
　　“下巴搭在女友肩上，像小狗蹭主人似的蹭了蹭。”
　　戚乔：“……”
　　谢凌云却只是上前一步，以一种虚抱的姿势立在戚乔面前。
　　可还是太近了。
　　戚乔几乎感觉到喷洒在颈间的灼热呼吸，鼻腔中充斥着那股熟悉的青柠香。
　　谢凌云却并未更进一步。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厘米的距离。
　　“不要生气了，宝贝儿，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的嗓音带着淡淡的京腔。
　　那一声“宝贝儿”，像一根丝线，一圈一圈地绕在戚乔心上。
　　她多希望，自己当真只有与同学共同完成课程任务的合作心态。
　　这样，就不会因这几句台词，而乱了一整颗心。
　　怔愣之时，谢凌云等不到回应，迈腿往后退了半步。
　　他皱眉问道：“恶心？”
　　戚乔懵道：“啊？”
　　谢凌云：“那怎么不对台词？”
　　“……我只是，”戚乔稳稳心神，也不算说谎，“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你会这样。”
　　谢凌云点头表示理解，当她是把“确实恶心”换了种委婉的说法。
　　“谈个恋爱怎么这么肉麻。”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一副十分不解的神情，将那句台词换着语气情态，自己在旁排练了好几遍。
　　眼看着上能与他爸大打出手，下能对着女朋友撒娇的“男朋友”，即将变成个没有感情的台词机器，戚乔赶紧道：“刚才第一遍就挺好的，我们对一下？这次我一定记得说台词。”
　　共排练了三回，两人便已经将这一段理顺。
　　张逸他们回来，又一同将整段戏过了一遍。
　　他们如鱼得水地进行着，教室另一角，另一组却倏地传来两人争执的声音。
　　戚乔敏锐地听见于惜乐的声音。
　　与她争执的正是薛启文。
　　两人各执一词，想要的呈现效果不同，差点为一个眼神戏吵起来。
　　最终老师介入，才让两人休战，小组内投票定了表演方式。
　　正式开始考核。
　　戚乔组是第二个上场的。
　　观察第一组考核时，谢凌云忽然用指背碰了下她肩膀。
　　戚乔回眸。
　　谢凌云礼貌地征询她的意见：“等会儿能真抱吗？”
　　戚乔没反应过来。
　　谢凌云问完，便一直垂眸观察她的表情。
　　戚乔一时片刻答不出来。
　　见状，谢凌云似乎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按排练的时候来吧。”
　　垂在身侧的手捏着一角，他误会了她的意思，戚乔没有立即解释。
　　她并不是介意汇报演出时的肢体接触。
　　这样的事情，现在是他们的学习内容，将来同样是工作正常所需。
　　何况，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除了比其他的抱法黏黏乎乎一点，也没什么不同。
　　可对戏的演员换成了谢凌云，她的紧张和忐忑，便都不单纯地因为这个拥抱。
　　而是，因为他。
　　偏偏，他似乎只有态度端正地完成作业的心态。
　　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他一靠近，她就怕被他听到。
　　戚乔深深地舒了口气。
　　台上，第一组表演结束。
　　表演老师没有鼓励式教育的理念，从开口到最后一句，全是挑毛病。
　　“牵个手都畏畏缩缩的，你们是在干嘛？人家小学生牵手跳校园舞都比你们大方。”
　　“放不开？放不开就去转专业，这是一个导演系的学生应有的水平？”
　　“下去看录像找自己的问题，下一组。”
　　几句话说得整个教室的人瑟瑟发抖。
　　戚乔回头，看了眼谢凌云。
　　被人都宛如自己被骂的凄惨表情，他倒云淡风轻的，对上戚乔的视线，还挑了下眉问：“怎么了？”
　　戚乔捏捏掌心，果断道：“抱吧。”
　　“行。”谢凌云很顺从的样子，“听戚导的。”
　　戚乔：“……”
　　虽然不想承认，但被叫“戚导”，真的很快乐。
　　排演教室的前排空地算作舞台。
　　谢凌云与张逸上场，“父子”二人为儿子的高考志愿发生争执，父亲坚持要儿子报考自己为他选择的志愿，而才成年的儿子，却一心只想摆脱父亲的控制。
　　两人争执不休，甚至为此意外伤到一旁劝和的母亲。
　　戚乔候场。
　　一边紧张地等待自己的戏份，一边又当观众。
　　不知道是不是北京人天生的语言能力，还是谢凌云口条太好，他的台词讲得很自然，丝毫没有表演痕迹。
　　很快到戚乔上场。
　　当爸的撞见儿子早恋，发现一直听话的儿子，背地里早已脱离了自己拟定的成长路线，怒火中烧。两人情绪再一次到达高潮，开始动手，戚乔扮演的初恋女友，不慎被推倒在地，父亲口不择言，不欢而散。
　　谢凌云低头，拿着道具创可贴，给戚乔贴在手背上。
　　“对不起。”
　　戚乔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眸不言。
　　接下来便是谢凌云蹭脖子撒娇。
　　戚乔早有心理准备，可真的被抱住后，心仍不受控地怦怦跳动。
　　她几乎用尽了意志力，才完成接下来的表演。
　　颈间的炙热的呼吸，盘旋了很久，才彻底散去。
　　不到十分钟的剧目，真正上场之后，仿佛一瞬间就结束了。
　　表演结束，四个人整整齐齐站在老师面前，等着批评。
　　老师依旧保持着万年扑克脸，说：“矛盾冲突处理得勉强算过关，但是戚乔——”
　　姜还是老的辣，老师不绕弯子，直接说：“略微有点僵硬，尤其是拥抱那场戏。你们不是表演系，在这方面要求不会过高，但将来真到了片场，给演员导戏的时候，一个导演都动作僵硬，演员的悟性得多高才能演出好戏来？”
　　戚乔抿唇，乖乖地站着听批评。
　　她不能辩驳。
　　老师一碗水端平，说完戚乔，其他几个人也没放过，张逸的几个情绪没有处理好，另一位同学反串出演，放不开，动作神情也有不少问题。
　　总之，都有毛病，都有进步空间。
　　至于谢凌云。
　　老师盯着他看，半晌，笑了声：“你倒像是本色出演，台词不错，情绪处理也到位，及格了。”
　　谢凌云也不装腔作势，坦荡道：“差不多，这场景经历过不少。算是占便宜了。”
　　老师笑了：“倒挺诚实。行，你们组下去吧，第三组。”
　　戚乔还沉浸在刚才被批评的那几句。
　　她有点沮丧。
　　余光里看见队友鞠躬，她也跟着弯腰。
　　下意识地朝右边走。
　　手腕被人握了下，很快又放开。
　　“戚乔乔，走这边。”谢凌云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
　　戚乔怔了瞬。
　　她用另一只手压在刚才被握着的腕间皮肤上，烫得心都漏跳一拍。


第11章 、·REC 10
　　戚乔与谢凌云一组拿到了考核第二的成绩，不算差。
　　所有小组表演完，老师对每一组，都进行了细致的点评。
　　拖到晚七点钟，这堂课才下。
　　半天下来，精神上饱受折磨，实质收获却不小。
　　回宿舍的路上，戚乔反思了一番，老师说的都没错。
　　她准备对着录像再复盘，表演中最细节的是微表情，最能打动人心的也是微表情。
　　她打算再对镜练习几次，顺便可以和于惜乐互相指导。
　　还有一条——
　　下次上课要避开和谢凌云搭档。
　　搭档也不能和他演感情戏。
　　太危险了。
　　这样计划一番，戚乔正想跟于惜乐商量，未来课后练习的一事，却见她一路走来，板着的脸到现在还没放松。
　　“惜乐？”戚乔戳戳她手臂。
　　于惜乐蹙眉深呼吸，显然课上受的气还没撒完。
　　“怎么了？”戚乔试探道，“还在和薛启文生气？”
　　“不是他还能有谁！”于惜乐手叉腰，气得不自觉加快步行速度，头发也跟着一颠一颠的，“这个薛启文，仗着自己比我们多点经验，就独断专行，完全不听我们其他人的想法和意见！”
　　戚乔确实没想到。
　　毕竟薛启文外表看起来，跟于惜乐口中所述完全不一样。
　　于惜乐憋不下这一口气，转身，双手捏着戚乔肩膀，伸冤道：“偏偏还装作一副温柔样，跟个笑面虎似的，说的比唱的好听，三两句就叫我们组另外两个对他顶礼膜拜，拍过戏了不起吗？！”
　　“他做过导演？”戚乔问。
　　于惜乐说：“似乎拍了两部长片。”
　　“那好像……”戚乔由衷道，“确实挺厉害的。”
　　于惜乐恨铁不成钢：“戚乔！你是我这边的！”
　　“你别生气了，就当和他们这种有经验一组学习。”戚乔缓声道，“而且你们组是第一，老师夸了那么多，说明他那些经验，也很有学习价值。”
　　于惜乐一停，脸色垮下来：“哎，我也知道。”
　　戚乔开门，计念一人坐在电脑前写作业。
　　“才下课？”
　　“嗯。”戚乔说，“我们挨骂回来了。菲菲呢？”
　　“喏，拉了窗帘，开了勿扰模式在里面看小说呢。”
　　计念忍俊不禁，见两人一个比一个丧，问：“表演课这么痛苦的吗？”
　　于惜乐唉声叹气：“谁发明的小组合作，真的好痛苦。”
　　说完，往桌上一趴，她泄气道：“我再也不想跟薛启文同组了，老天爷，你听见了吗？”
　　话音一转，看戚乔，于惜乐露出几分羡慕的神情：“我感觉你们组就很愉快，张逸演了个爸爸，快乐得像个二百五；我们都是现实伦理题材，你和谢凌云却演了段偶像剧，小情侣腻腻歪歪的，啧啧。”
　　戚乔：“……”
　　床上的楚菲菲听见，秒从咸鱼变狗仔：“谁？谁谈恋爱了？”
　　计念无语解释：“她俩在说表演课。”
　　楚菲菲勿扰模式下依旧耳聪目明：“我听到你们提了谢凌云的名字，他谈恋爱了？”
　　“……”
　　“不是。”戚乔解释，“是表演课，分组考核，演情侣而已。”
　　楚菲菲“哦”一声：“我还以为他真谈恋爱了。”
　　于惜乐开了罐酸奶，边喝边问：“你对我们班男生倒是很了解？”
　　“给我一罐。”楚菲菲拉开了窗帘坐起来，“不是了解，是你们班谢凌云确实挺出名的。”
　　于惜乐递了一瓶过去，不忘说：“一块五啊。”
　　“……知道了知道了，抠死你算了。”
　　戚乔忍不住追问：“他怎么出名了？”
　　“都是我逛学校论坛，加听八卦知道的。”楚菲菲盘腿坐着，道：“出名当然是因为——帅啊。”
　　戚乔不禁笑了。
　　倒也是。
　　“不过当然也有点别的原因。他不是北京人么，家里应该也挺有钱的。”说起这些八卦消息，楚菲菲滔滔不绝，“不是还休学过一年吗？据上一届知情人士透露，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宾大读了半学期管理学。”
　　楚菲菲缓了口气，咬着吸管喝酸奶。
　　“宾大……是我知道的那个宾夕法尼亚大学吗？”计念忍不住道，“他自己考的？”
　　“这种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楚菲菲坐在上铺，十分满足底下三个齐刷刷的好奇反应，慢悠悠地继续：
　　“读了半学期，觉得没意思，人家就退学回国重新参加了高考，瞒着家里人报了导演系。传言说休学是因为家里不同意他学导演，闹得蛮厉害，本来以为休着休着就又重新回去念宾大，没想到今年居然还真来报到了。”
　　“真的假的？”于惜乐道，“我们同班的都不知道，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也不看看我是谁。”楚菲菲抬抬下巴，继续，“我们班有个女生在追他，她又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一个谢凌云的高中同班同学。一部分是从她那儿听来的，另一部分都是学校论坛上有人发的，隔几天就有人讨论他，还蛮有话题的。”
　　戚乔听到这儿，放下书包，在自己桌前坐下，拿出来一盒油画笔。
　　相比于计念和于惜乐依旧好奇心强烈地追问，她显得兴趣泛泛。
　　起码表现出来得如此。
　　捏着油画棒在纸上作画时，心却早分走了一大半。
　　直到听见楚菲菲八卦中的主人公，换成了表演系一对男女生的恋情，才将注意力全部放在画画上。
　　十一月了。
　　不到八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北京的秋风萧瑟，树叶黄了又落，天地变得荒芜，冷冷凄凄。
　　她画了夜色下的教学楼。
　　一小时前下课时，走在路上，回头的那一眼，记到了现在。
　　谢凌云与室友并肩走着，他真的很高，张逸和蔡沣洋在他面前矮了半个头。
　　路灯和月光照着少年的影子。
　　戚乔只看了一眼，便回头，被于惜乐拉着往宿舍走。
　　那个场景却在脑海中，久久地回响。
　　“戚乔乔。”
　　她想起考核结束时，听到这一声低唤。
　　戚乔轻轻地眨了下眼睛，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等颜料彻底晾干。
　　她把它贴进了日记本中，等于惜乐几个去洗漱时，趁无人，提笔写下：
　　【又多了一点点。】
　　【2013年11月4日】
　　
　　男生宿舍楼。
　　张逸一进门，瞧见宋之衍在摆弄自己的相机镜头，包也不扔，就走过去。
　　“兄弟，我帮你打听过了，戚乔没男朋友。”
　　宋之衍停下擦拭镜头的手：“你真去问了？”
　　张逸拍胸脯：“放心，我问得十分不动声色，戚乔没有一点儿怀疑。”
　　谢凌云和蔡沣洋这时也进了门。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张逸邀功，“这你不得犒劳我一下。”
　　蔡沣洋闻言上前，抓住机会，没出力也跟着蹭功劳。
　　谢凌云却显得漠不关心。
　　他与宋之衍的床位相对，径直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看手机。
　　贺舟发来消息，他大爷禁不住软磨硬泡，再加上一出手就能净赚几万块的利益诱惑，谁不做谁傻子。
　　虽舍不得，最终还是决定把那台胶片摄影机卖给谢凌云，贺舟在微信上问他哪天有空。
　　谢凌云回复：周六吧。
　　身旁，另外三人聊得火热，基本以张逸和蔡沣洋拱火为主。
　　谢凌云不在意地当背景音。
　　宋之衍实在受不了张逸蔡沣洋，捧哏都跟似的追问，道：“都说了我对戚乔没有那个意思，你们以后也别打扰人家，让人困扰。”
　　“少装。”蔡沣洋却说，“那怎么每周思修课，你小子都惦记着找跟人姑娘挨得近的位置？”
　　谢凌云回头，瞥过去一眼。
　　宋之衍解释：“还不是因为你们都想要坐后排？我才每次都占那一片。帮戚乔她们占座的那个女生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总结，“都是巧合。”
　　微信再次震动，谢凌云收回目光，那三人也没一会儿消停了下来。
　　
　　戚乔之前加了好几个学校的兼职群，平均每周都能接到一两个剪片子的活儿。
　　为着挣这份钱，在正式上系里的剪辑课程之前，她也渐渐自学了不少以前不会的技能。
　　十二月初时，戚乔偶然在群里接了份不同的兼职。
　　有个做服装的甲方，想拍一部宣传短片。
　　预算有限，所给薪酬在同行业中偏低，没有职业导演接，几经波折，招聘信息便传到了电影学院的学生群。
　　有位大四的学长接了下来，想再找一个低年级学生做副导。
　　戚乔看见得及时，加上学长的微信，报了自己的信息，又传了一段以前自导拍摄的短片。
　　学长看完，很快同意。
　　约定了周末两天拍摄。
　　分给戚乔的报酬，其实并不比她剪两天片子赚得多，但这次机会难得，剪片子什么时候都可以。
　　周五晚，戚乔给远在藏区采风的爸爸打了电话。
　　却得知他们一行人在吉隆租了户农居，决定住下来，体验当地生活。
　　估计又是临时起意的念头。
　　戚乔无奈，问：“告诉妈妈了吗？她听了又要担心了。”
　　“我们一伙人，有什么可担心的，爸爸又不是小孩了。”
　　戚乔叹气，她爸的生活技能和艺术修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恐怕还不如没满十八的她。
　　又聊了几句，电话那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老戚，还没打完？”
　　“快了，马上来。乔乔，爸爸要和朋友去写生了。”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这儿的星空特别漂亮，爸爸准备画一幅，送给你。”
　　戚乔笑说：“好啊，那到时候挂我房间。”
　　“行！乔乔啊，在学校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只顾着省钱，好好吃饭，那些兼职就算了。”
　　戚乔怕她爸也传染了唠叨的毛病，赶紧说：“知道啦爸爸，你去忙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刚才电话中听到的，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家时，也经常有爸爸书画协会的朋友来家里。
　　男男女女皆有。
　　戚乔没想太多，和妈妈又打了视频电话。
　　聊到十点钟，便准备洗澡睡觉，明后两天还有大事要忙。


第12章 、·REC 11
　　第一天是棚内拍摄，租下的场地在798艺术中心。
　　离得太远，戚乔六点钟就起床出门。
　　地铁转公交，终于赶在约定时间抵达，摄影棚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
　　负责的学长实操经验丰富。
　　见戚乔到了，将自己提前画好的分镜本给她。
　　戚乔接过，翻了几页，看得出来这份分镜图下了不少功夫，并不粗糙，示意一目了然。
　　她一边熟悉机位布置和场面调度，一边暗自学习。
　　没太多工作人员，除了副导演，戚乔还兼任了摄影助理、灯光助理、场记和场务。
　　挣一份钱，干八份工作。
　　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服装设计公司宣传短片的拍摄，不需要演技多么精湛的演员，请来的都是模特。
　　定好灯光，戚乔和学长沟通，明确他想要的呈现效果之后，便马不停蹄去给演员讲戏。
　　共五个模特演员，其中三个都有过广告拍摄经验，镜头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喊开始立马便能进入状态，这几人的戏份拍摄也很顺利。
　　但请来的小演员今年才六岁半，虽然拍过几支广告，但到底是年纪尚幼的小孩。
　　今天起床太早，到现在起床气都没散。
　　连拍三次，小演员要么忘词，要么情绪不对。
　　他们预算有限，不敢在这种地方耽搁时间，学长让戚乔带下去整理情绪，自己则先完成其他镜头。
　　小男孩名叫柯柯。
　　他妈妈陪在身边安抚。
　　但还是于事无补，柯柯怎么也不肯配合。
　　戚乔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哄小孩子技能，柯柯一看见黑乎乎的摄影机，还是止不住哭，呜呜地喊着“大妖怪”。
　　这是把摄影机当怪物了？
　　戚乔擦掉额角累出来的汗滴，眼睛亮了亮。
　　园区里都是各类私人画廊和设计室，戚乔找了好久，才看到一家卖各种动漫周边的小店。
　　价格比市面贵了一倍。
　　戚乔狠了狠心，自掏腰包，斥巨资买下一个奥特曼模型。
　　赶回棚内时，却见柯柯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同龄小男孩玩得正开心，哪里还有她离开时哭唧唧的样子。
　　钱似乎白花了，但戚乔还是松了口气。
　　只要这位小祖宗配合就好。
　　她走过去，正好听见戴着只英伦侦探帽的男孩对柯柯说：“哇，你拍过这么多广告啦，那你是大明星吗？”
　　柯柯不好意思地回：“我还不是呢，我妈妈说我是小童星。”
　　戚乔笑了笑。
　　等那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买来的玩具递过去：“柯柯，你看这是什么？”
　　“哇，迪迦！”戴侦探帽的时髦小男孩抢答。
　　“有迪迦保护柯柯，是不是就不怕那个大黑怪物了？”
　　柯柯欢欢喜喜地抱住迪迦：“嗯嗯！”
　　戚乔赶紧带着柯柯去找学长，趁他不闹脾气，立刻补完了刚才的几个镜头。
　　戚乔在旁盯着看完监视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下来。
　　袖子忽然被人拽了拽。
　　戚乔低头看过去。
　　“姐姐。”小侦探家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甜甜地喊，“我也想要迪迦。”
　　小侦探可怜又眼巴巴地望着她，谁看了都不忍心。
　　还没来得及戚乔回答，身后传来道声音：
　　“顾念昱。”
　　听见这声，小侦探脸色一垮，嘴巴一撅。
　　来人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女士西装，拎一只CELINE手包，手臂环在胸前，往那儿一站，气场十足。
　　顾念昱哒哒小跑过去，小手背在身后，解释：“妈妈，我没有在外面要饭。”
　　戚乔：“……”
　　“我在和姐姐聊天呢。”
　　戚乔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位女士看起来，实在不像能生出七八岁大孩子的年纪。
　　监视器前的学长走了过来：“陈总，您怎么来了？戚乔——”学长主动介绍：“你还没见过对吧，这位是‘一念’服装设计公司的陈辛陈总。陈总，戚乔是我同校学妹，她也是导演系的学生。”
　　陈辛不苟言笑，是位冰冷美人，只冲戚乔点一下头：“我顺路过来看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戚乔回之一笑，便去忙工作。
　　没想到中午休息时，陈辛还没有走。
　　顾念昱抱着自己的饭盒，和戚乔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姐姐，你觉得我能当大明星吗？”
　　这小孩长得粉雕玉琢，也不怕生，跟谁都能搭上两句。
　　戚乔问：“你想当大明星？”
　　顾念昱为自己争取：“还有没有像柯柯一样的角色？我不要迪迦奥特曼，也不要片酬，我免费打工！”
　　他说完，接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妈妈不让我拍，要不是我今天早上求了那么久，她都不带我来看看的。”
　　陈辛在旁接听工作电话，分神听见，朝戚乔说：“别管他。”
　　结果好巧不巧，下午刚开拍，柯柯那边就出了状况。
　　吃坏了东西，闹肚子。
　　但午饭是柯柯妈妈专门带去园区的餐厅吃的，并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盒饭。
　　陈辛叫来车，紧急送去了最近的儿童医院。
　　少了个演员，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小演员却难好找。
　　学长急得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寻到合适的。
　　顾念昱再次悄悄拽戚乔袖子，毛遂自荐：“姐姐，我可以呀。”
　　顾念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救场人选。
　　戚乔与学长对视一眼。
　　“戚乔，你给他讲戏，我去和陈总谈。”
　　陈辛虽有犹豫，但场地、机器只租了两天，其他演员的片酬、摄影师，甚至饭钱，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支出。
　　犹豫再三，陈辛在儿子热烈的期盼下和学长的劝导下，点了头。
　　顾念昱开开心心地去换了衣服。
　　这小孩机灵又活泼，对着镜头与众多工作人员亦不怯场，效果竟比柯柯还要好。
　　两天的拍摄顺利结束，顾念昱成了全组团宠，嘴巴比蜜还甜，人见人爱。
　　两天一夜的拍摄行程，戚乔只睡了六个小时不到。
　　但精神却很兴奋。
　　虽不是总导演，但勉强可以算作第一次真正进组拍摄。即便只是一支广告，她也觉得满足。
　　今天顾念昱的拍摄服装更加绅士，是陈辛亲自设计的一套儿童西装。
　　“戚乔姐姐，我可以加你微信吗？”顾念昱依依不舍地抱住戚乔的胳膊，卖萌又撒娇，“以后你还给我拍广告，好不好呀？”
　　戚乔莞尔：“你还有微信？”
　　“我没有，是我妈妈的。但是我有扣扣，你有扣扣吗？”
　　“有啊。”
　　顾念昱掏出自己只能玩QQ农场的笨蛋手机：“我可以偷你的菜吗？”
　　戚乔：“？”
　　“你也可以偷我的嘛，”顾念昱打商量，“我已经29级了！”
　　戚乔：“……”
　　“顾念昱。”陈辛走了过来。
　　一句话让人小鬼大的机灵鬼熄火。
　　陈辛跟戚乔道声辛苦，才挂断的手机又有电话进来。
　　她一手牵着顾念昱离开，一手执着手机讲工作。
　　戚乔朝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的顾念昱挥手再见。
　　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累了两天，现在只想回宿舍睡觉。
　　戚乔蹭学长的车回学校，从园区出来，遇见陈辛的车。
　　开车的是位面容俊秀的青年，戴一副银边眼镜，伸手接过顾念昱。
　　戚乔两天没有见过陈辛的笑脸，此刻，却瞧见冰冷美人绽开笑颜。
　　戚乔莫名地跟着弯弯唇角。
　　“羡慕？”学长打趣。
　　“没有。”戚乔想了想，说，“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学长说：“那位是陈总老公，学的是珠宝设计，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同创业开了设计公司，在北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想站稳脚跟多难。他们挺让人羡慕的。”
　　戚乔目光柔和：“我爸妈也是同学。不过他们一个学的是艺术，一个学的教育，感情也一直很好。”
　　“家庭幸福，是很幸运的事。”学长说。
　　一个小时的车程，抵达学校。
　　学长回在校外租住的房子，请戚乔代为归还从学校器材室租赁的设备。
　　只有台摄影机是从学校租借的。
　　不算多。
　　“我说早了，你拿得动吗？这玩意儿也不轻。”
　　戚乔点头，器材都装在航空箱里，有轮子，她虽然累了，但推着走也能承受。
　　“可以，学长放心吧，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家。”
　　“那行。明天粗剪，我也不找剪辑师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接过那么多兼职，这种短片没什么问题，我再跟陈总谈一谈，给你加钱。”
　　戚乔自然乐意：“好，谢谢学长。”
　　学长很快离开。
　　天色已暗，戚乔揉揉脖子，迈脚。
　　一台车倏地停在校门前。
　　底盘很高的一辆黑色越野，车灯骤亮，戚乔抬手挡了挡光，指缝漏出的视野中，看见车尾的三叉星标志。
　　她正想朝校门口走。
　　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戚乔？”
　　戚乔回头，看到了从副驾下来的宋之衍。
　　北京的十二月已经足够冷。
　　“怎么一个人，才从外面回来？”宋之衍问。
　　戚乔点头。
　　“是不是很重？”宋之衍看向地上的设备箱，“我帮你拿。”
　　戚乔怕麻烦别人，怕欠人情，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和宋之衍不熟，因此对于这种帮助更觉得无所适从。
　　“没关系，不重，底下有轮子的，我推着走就好了。”
　　话音落下，又有两人从车后座下来。
　　是张逸和蔡沣洋。
　　戚乔顿了顿。
　　下意识地驾驶座的位置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可惜那车隐私性太好，单向玻璃，看不见车内情况。
　　她的目光还凝结在玻璃上，引擎却再次启动，缓缓向前开去。
　　她抿了下唇角，收回视线。
　　“戚乔？你怎么一个人？”张逸瞧见刻着学校标志的设备航空箱，诧异道，“咱们才大一你就租机器去外面拍东西了？”
　　戚乔摇头，只道：“不是，是帮一个学长还的。”
　　也不算说谎。
　　她今天只是从旁协助，不如说是学习。
　　她还没有能够领导一整个拍摄组的能力。
　　宋之衍再次道：“看着挺重，我送你回宿舍吧。”
　　他的语气温柔有礼。
　　张逸笑呵呵地：“那行，你送戚乔回女生宿舍先走，我们在这儿等谢凌云就行。”
　　戚乔愣了一秒。
　　“谢凌云？”
　　“啊。他停车去了。”
　　蔡沣洋念叨：“找不到车位么，怎么还没回来？”
　　脚步莫名暂停。
　　戚乔不由又朝那辆车离开的方向望去。
　　树下人行道，路灯昏黄地落下层光，一道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
　　他穿了件深色及膝风衣，米色羊毛毛衣，黑色长裤裹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2013年的初冬，最后一片金色银杏叶擦过谢凌云的肩头，在戚乔眼前落下。
　　谢凌云几步走了过来。
　　瞧见戚乔，微微诧异。
　　他垂眸，扫了眼戚乔的脸色，随即道：“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戚乔心尖一颤。
　　高强度的工作负荷，她已经十二个小时未眠，几分钟前下车，迎着北方凛冽的西北风，只觉得仿佛能被那阵风吹过南北分界线。
　　她轻声说：“兼职。”
　　谢凌云没有再问：“回宿舍吧，都站这儿等风吹？”
　　戚乔吸了吸鼻子，下巴缩进毛衣衣领中，身体似乎对北京的冬天还很不习惯，隐隐有感冒的趋势。
　　她正想伸手去推箱子。
　　还未碰到，航空箱把手上同时落下两只手。
　　“我来吧。”
　　谢凌云和宋之衍同时开口。


第13章 、·REC 12
　　三人的手同时暂停在空中。
　　戚乔愣了下，才抬眼。
　　宋之衍与谢凌云四目相对，都没有料到对方回同时伸手。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张逸忽地上前，勾着谢凌云脖子拉了他一把。
　　“人宋之衍刚才就跟戚乔说好了送她。”说着，肘关节怼在谢凌云腰侧，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这时候不用乐于助人，兄弟，走走走，咱们先回宿舍。”
　　戚乔并未听见他们后半句的悄悄话。
　　只看见，谢凌云面无波澜地松开了手。
　　他望过来一眼，在戚乔脸上短暂地停留。
　　而后，手抄进风衣口袋，迈步向前。
　　航空箱的地轮滚动，向前划出去半米。
　　宋之衍神态自若：“走吧，这儿太冷了。”
　　身体疲惫至极，戚乔道声谢，最终，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器材室在教学楼。
　　几人在岔路口分开。
　　宋之衍陪戚乔去还摄影机，而谢凌云几人则先回宿舍。
　　戚乔本想拖到明天再归还，但租赁日期只到今天，再拖又得加钱。
　　她取出学长交给她的各种票据。
　　宋之衍动作自然地接过来。
　　一楼大厅有休息的位置，他指了指：“你去坐着休息，我上楼还就行。”
　　“太麻烦你了，没关系，我上去就可以。”戚乔说。
　　宋之衍展眉笑说：“这点儿小事而已，你就交给我吧。”
　　男生眼中满是诚恳，戚乔不再推辞。
　　等了不到五分钟，他便乘电梯下来。
　　“怎么样，我说很快吧。”宋之衍笑说，眼尾微耷，有点像狗狗眼，增添了几分温和的亲近感，“可以回宿舍了。”
　　才坐了五分钟，戚乔都差点要睡着。
　　“谢谢，麻烦你了。”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睡意朦胧，夜间的灯光笼着她的身体，有种暖融融的色彩。
　　宋之衍没能移开视线。
　　过了好几秒，在撞入戚乔略显疑惑的目光后，才猛地偏头。
　　“不用客气。”宋之衍飞快说。
　　他率先迈脚：“我送你回宿舍。”
　　戚乔点头，两人刚出教学楼，一阵冷风席卷而来。
　　戚乔不禁打了个喷嚏。
　　宋之衍脚步一顿；“感冒了吗？”
　　戚乔摇摇头：“还好，可能是这两天被风吹到了，睡一觉就好了。”
　　“未来四年，你可能都要习惯下北京的风，到明年三四月，估计才能好点儿。”宋之衍说着，绕到戚乔左前侧，不动声色地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戚乔并未察觉。
　　到宿舍楼下，再次郑重向宋之衍道谢。
　　“今天谢谢你。”戚乔思索一番，还是决定直接问，“你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要当谢礼吗？”宋之衍玩笑地问。
　　戚乔轻轻点头。
　　“吃的就不用了。”宋之衍掏出手机，“或许，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
　　
　　宋之衍回宿舍时，另外三人正围坐在谢凌云桌前看电影。
　　听见开门的动静，张逸看表，拖着调子说：“九点了，我们都回来半小时了。兄弟，看来是有点情况？”
　　宋之衍笑骂了一声，打开抽屉，翻出来一盒东西。
　　划着凳子过来，放在对床的谢凌云桌上：“明天你们上课，帮我把这个给戚乔。”
　　谢凌云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声音开得很大，宋之衍的话正好在一个音画静谧的间隙传来。
　　他点一下触控板暂停播放，拽着耳机，挂到了脖子上。
　　“她感冒了？”谢凌云问。
　　宋之衍：“我听见她打了个喷嚏，估计有感冒的趋势，还不适应北京的冬天吧。”
　　“啧啧，这就开始嘘寒问暖了。”蔡沣洋跟着调侃道。
　　“你们少来。”
　　宋之衍自动忽略他的调笑，边编辑了一段信息发送后，拍了拍谢凌云肩膀。
　　“我微信上跟她说了。那两每一个靠谱的。你明天记得帮我拿给戚乔，谢了，兄弟。”
　　谢凌云回答得很快：“行。”
　　张逸发出长长的吸气声：“还加上微信了？”
　　蔡沣洋点评：“够可以的。”
　　宋之衍却皱眉思索了片刻，伸手，将那盒药又拿了回来。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张逸辣评：“路过的狗看了都知道你什么心思。”
　　谢凌云闻言，顿了顿，望向宋之衍：“你喜欢戚乔？”
　　“你他妈才看出来？”蔡沣洋略微无语。
　　“说实话，我不知道。”宋之衍靠在桌前，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含笑，声音温润：“但是她很吸引我。”
　　
　　周一一早，戚乔起床，便感觉到一丝感冒的征兆。
　　睡饱了八个小时，依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她吞了颗感冒药，和于惜乐去上课。
　　今天气温更低，戚乔却只在大衣下穿了一件毛衣，临走前怕冻，找出来围巾裹住略露在外的脖颈。
　　这周的英语课在视听教室，戚乔找了个靠近暖气片的位置，将腿贴过去，才渐渐感觉到身体回暖。
　　“还好吗，要不干脆请个假吧？”于惜乐建议。
　　这节课有过程性考核，老师两周前就留了presentation，缺席就得少一门平时成绩的分数。
　　导演系一年的学费就要一万，如果能拿到奖学金，爸妈的负担能够减轻不少。
　　戚乔也并未逞强，感冒的确不重，还是坚持上课。
　　预备铃响，有人踩点进来。
　　戚乔正在顺等会儿的PPT，习惯性地从电脑前抬头。
　　不出所料。
　　谢凌云的时间管理，严格按照学校作息表，从不会早到一分钟。
　　他今日一身黑色装扮，帅得十分冷酷。
　　戚乔只看了一眼，目光便重回屏幕，嘴角却弯了弯。
　　美色比一片白加黑的功效还要管用。
　　他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
　　老师调整好电脑，便开始上课。
　　谢凌云学号排在第一，率先上台。
　　他的口音是很标准的美式英语，无比流畅，偶尔还会蹦出几个俚语单词。
　　传言不假，他大概率的确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
　　听完他的，等自己也展示结束，耳旁叽里咕噜的外语，在感冒药的副作用下，仿佛变成了催眠咒语。
　　终于捱到下课，戚乔的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
　　可惜今天满课，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换教室去上表演课。
　　上一节的学生却还没下课。
　　十几个人站在走廊外等。
　　怕传染别人，戚乔戴了一只白色口罩，闷着口鼻更加昏昏欲睡。
　　意志力打不过瞌睡虫。
　　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
　　于惜乐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眼看靠着墙壁站着的人，下一秒脑袋就要点空。
　　她正想冲过去，却有人先她一步。
　　戚乔被颊边的温热触感惊醒。
　　还没睁眼，先闻见一股熟悉至极的清冽味道。
　　猛地抬头。
　　谢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垂眼盯着她问：“昨晚没睡吗？困成这样。”
　　戚乔一秒攥紧手指，滚烫的温度从脸颊升腾而上。
　　她一时失语：“我……”
　　“乔乔感冒了。”于惜乐接话，又问戚乔，“还好吗？”
　　戚乔点头，无比庆幸出门前戴了只口罩，能把此刻的赧然与窘迫全都藏起来。
　　她低声对谢凌云说：“谢谢。”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让开了一个人的位置给于惜乐。
　　并不在意的模样，似乎只是一个随意的举动。
　　戚乔抿了下唇，目光看向走廊外的天空。
　　空气冷涩，到处都是一片灰白。
　　若没有雪，北方的冬天，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
　　戚乔的视线，却流连于校园内，唯一一棵四季常青的侧柏上。
　　虽然只看得见一个树梢。
　　
　　下课回宿舍，戚乔收到一条来自宋之衍的微信。
　　宋之衍：感冒了吗？
　　戚乔：嗯。
　　戚乔：你怎么知道？
　　宋之衍：听我室友他们说起的。
　　宋之衍：好点没有？我这里刚好有盒感冒药。
　　戚乔隐隐察觉一丝微妙，隔了五分钟，回复：不用了，我吃过药了，谢谢。
　　宋之衍：那好吧。
　　没有再回复。
　　戚乔松了口气。
　　她吃完饭，有喝了顿药，早早地上床休息，睡了一觉后，感冒好了一大半。
　　一周后，学长发来了粗剪的片子。
　　戚乔花了一周的课后时间，将其精剪完成。
　　还差一个女声旁白，学长找了几位，均不满意。
　　正好与学录音艺术的计念专业对口，她最近也被戚乔传染，打算勤工俭学，减轻下父母的负担，但投了几份配音社的简历，人家对于没有经验的学生拒之门外。
　　戚乔便让计念录了一段，两人一个指导，一个反复练习，花了小半天，将试音发过去。
　　学长听完，很快回复，竟意外地满意。
　　完工拿到报酬的那个周末，计念开开心心地请戚乔吃饭。
　　一共才挣了两百块，戚乔节俭地选择了食宝街，两人吃了份单价十二块钱的花甲粉。
　　听到旁边一桌的人聊天提起，什刹海结冰了。
　　戚乔还没有在结冰的湖面上玩过，听三个北方室友在宿舍说起时，便十分心动。
　　不提赚到了第一笔两百块，计念光是能为一支宣传片配音便已经情绪高涨了好几天。她又已经在曾经当游客时，去过一次。当下大手一挥，带着戚乔去滑冰。
　　九月时来什刹海，这里还是一片碧波晴天，此时却已经变成一片冰海。
　　来游玩的人很多。戚乔和计念租了个滑冰车，一前一后坐着，蹬一脚脚踏，小车便在冰面上滑行起来。
　　戚乔第一次玩，精神还比较盎然，将整个前海都绕了一圈。
　　停下来休息片刻，才突然感觉到腿脚都累得抬不起来。
　　计念比她还累，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
　　休息了半小时，戚乔望着另外半片围出来的，专门做溜冰区域的湖面，又有些意动：“我们去玩那个吧。”
　　计念累瘫，恨不得原地躺下：“你去，我在这儿等你。”
　　“好，那你等我，我玩半个小时就回来。”
　　戚乔的新奇劲儿还没过，说走就走。
　　蹬着自己的小车往岸边靠，蓦地，风将一道熟悉的嗓音吹到了耳边。
　　“加个微信嘛。”
　　“没有。”
　　“真的没有吗？”
　　“我还骗你不成。”
　　戚乔循声望去。
　　侧前方，谢凌云一个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在一辆小小的滑冰车，手里还拿着两根铁制的滑冰仗。
　　他穿着件白色派克羽绒服，帽子沿有一圈绒绒的鹅毛，一双长腿委屈地在车前曲着。
　　头上压了顶棒球帽，可能是怕遮挡视线，反戴在发顶，帽洞中翘出来几撮呆毛。
　　却更添几分少年气。
　　减龄到戚乔觉得像个未成年。
　　此时，他的小车前堵着一个同样滑冰的女生。
　　看样子，是正在搭讪。
　　“好吧，那你有女朋友吗？”
　　谢凌云：“有。”
　　戚乔愣了愣。
　　这时，一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个小麦肤色的男生。
　　戚乔一眼认出来，是当初开学时，在谢凌云身边的他的那位朋友。
　　贺舟扬声：“美女，他没女朋友，丫都单身十九年了。”
　　谢凌云“啧”了一声，抬眼望向贺舟。
　　也是这时，瞧见了在同一方向的戚乔。
　　四目相对，他停留了一瞬，随即笑了声：“谁说没有。”
　　“戚乔乔——”谢凌云喊，“过来。”
　　戚乔怔在原地。
　　谢凌云却向堵在面前的女生一指：“看见了吧？我女朋友来了。”


第14章 、·REC 13
　　女生失落离去。
　　谢凌云摆脱纠缠， 戚乔愣了好几秒，贺舟差点一个趔趄摔个狗啃冰面。
　　“靠，孙子， ”贺舟大喘气，“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你不告诉我？”
　　“嘭。”
　　轻轻一声。
　　戚乔小冰车被撞得往后划去。
　　下一秒， 被人伸手拉着车头， 轻而易举拉了回来。
　　谢凌云将冰车别在戚乔面前，像个当街拦路的恶霸， 语气却挺好：“一个人？”
　　戚乔：“还有我室友，她累了在休息。”
　　谢凌云“嗯”了一声：“刚才……”
　　贺舟打断了他， 从五米之外横冲直撞而来， 三辆冰车碰撞在一起。
　　戚乔毫无防备， 且他带着加速度冲过来， 那股力差点把她的小车撞翻。
　　连带着身体都歪了过去。
　　谢凌云及时伸手，扶着车头。
　　正好按在把手上， 戚乔的半边手背碰到了他的掌心。
　　谢凌云的手很快移开， 扫了贺舟一眼。
　　“你属西班牙斗牛的？”
　　贺舟：“我属小狗狗的。”
　　谢凌云：“……”
　　贺舟不管他， 径直将注意力抛向戚乔：“妹妹， 你看上他什么了？”
　　谢凌云：“滚，谁是你妹妹。”
　　“不是，我就礼貌地句话，都不行？”贺舟无语， 一低头， 看着三个相挨着的车头， 道， “嘿， 我们仨现在好像奔驰车标。”
　　“……”
　　“……”
　　谢凌云：“傻……”
　　顿一顿， 望了眼戚乔，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瓜。”
　　贺舟：“？”
　　他抖抖鸡皮疙瘩，十分抗拒：“你他妈别这么恶心。”
　　戚乔却不禁笑了笑。
　　贺舟两只胳膊架在车头，捧着脸看着戚乔：“妹妹，你长这么漂亮，想找什么样的没有？跟我说一下呗，怎么就选中了谢凌云这孙子？”
　　不等戚乔回答，谢凌云突地抬脚，在贺舟冰车上来了一脚。
　　连车带人滑出去三米远。
　　贺舟：“我艹？”
　　“甭搭理他。”谢凌云真不理他，对戚乔道，“刚才谢了。”
　　戚乔轻轻“嗯”了一声：“不用谢。”
　　湖面上吹来阵风，戚乔连围巾都没戴，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感冒还没好？”谢凌云问。
　　“已经……”
　　才说一半，谢凌云忽然摘下自己的帽子，展臂扣在戚乔发上。
　　戚乔怔住。
　　谢凌云轻描淡写道：“戴着吧。”
　　贺舟哼哧哼哧地滑回来：“嫌我打扰你们搞对象是吧？”
　　戚乔摸了摸帽檐，心脏怦怦地跳动，像一支节奏感强烈的探戈，谢凌云便是鼓点。
　　“戚乔，是我同学。”谢凌云这才介绍，“刚不那样说，那女生能走？”
　　贺舟拉着长音，瞧着那顶换了主人的帽子，不太信：“真的？”
　　“嗯。”戚乔说，，“我们只是同学。”
　　
　　那只帽子，戚乔在一周后还给了谢凌云。
　　她洗干净，在冬日明亮的太阳下晾干，装进一只挑选了很久的纸袋中，在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下时，趁众人着急涌出教室的时刻，喊住了他，递了回去。
　　谢凌云却只是从袋子里将帽子取出来，随手扣在头上，便要离开。
　　他很少有周末会呆在学校。
　　或有车来接，或在来学校时，便会开一辆外型不算高调的车。
　　今天似乎，比寻常更着急走。
　　临近期末，其他人都在紧锣密鼓地赶着复习，他却显得一身轻松。
　　张逸音量一向比别人大很多，戚乔听见他问：“周日回来吗？”
　　“不知道，再说。”
　　“回来呗，蔡沣洋和宋之衍也说，想给你过十九大寿呢。”
　　戚乔不由被吸走注意力。
　　谢凌云的生日，在周日吗？
　　有男生和戚乔一样听见：“谢凌云这周日生日？”
　　张逸说：“可不是，这日子怎么样，冬至呢。”
　　谢凌云在班上人缘极好，尤其是在男生里面。当然，其中恐怕也有每次出门吃饭，谢大少爷都会请客的缘故。
　　当下，有人听见消息，嚷嚷着要一起给谢凌云过生日。
　　戚乔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的时候，才会跟随着，将习惯隐藏的视线，大胆地落在少年身上。
　　“走吧，谢导，我们都多久没有出去过了。”
　　谢凌云却说：“没时间，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家等着我，行程很满，挤不出时间。”
　　“……”
　　“少爷的生日，都这么隆重吗？”张逸讶然。
　　谢凌云：“是的，都这么隆重——走了。”
　　少年修长的身影，很快从视野中消失。
　　戚乔傻站着发呆，还是于惜乐走出去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又回头来喊她。
　　“乔乔，干什么呢？”
　　戚乔回神，跟上来，嘴角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带上了一丝轻浅的笑。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戚乔摇头：“没什么，一件小事。”
　　但这开心，却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让她一想到谢凌云的生日在冬至，就控制不住心里的雀跃，像藏着一只蝴蝶，在心房中不停地扇动着翅膀。
　　周日那天，食堂特供了四种口味的饺子。
　　戚乔妈妈是北方人，从小到大，每逢冬至都会包饺子。
　　她从小到大都惦记着这一天。
　　今日从起床，脑子里却一直盘桓着，今天也是谢凌云的生日。
　　好几次点进班□□级群，在成员中，找到那个备注写着谢凌云三个字的头像，却每一次都止步于添加好友。
　　戚乔叹了叹气。
　　她竟然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连说一声生日快乐，都畏缩不前。
　　“乔乔，你电脑里有没有《一个国家的诞生》？”正在做课程作业的于惜乐问。
　　戚乔摇头：“没有，没找到资源。”
　　于惜乐塌着肩膀趴在桌上，下一秒，不知想到谁，腾地坐起来，拿起手机：“谢凌云说不定有，我问问。”
　　戚乔愣了下：“你加他好友了吗？”
　　“加了啊，之前想找一部片子，网上到处都没有，我听薛启文他们说谢凌云有巨多资源，还都是买来的正版。”于惜乐一边打字一边说，“回我了，他还真有啊。”
　　戚乔顿了顿。
　　垂眸看了眼自己连添加好友都踟蹰再三。
　　不过……
　　她好像可以模仿于惜乐刚才的做法。
　　这样想着，终于点下好友申请。
　　他大概正好在玩手机，发出去三秒，列表便弹出来一条消息。
　　谢凌云：【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戚乔找到了条借口：【你有没有《隆台尔的报务员》？】
　　等了三分钟，对面发来：【发你邮箱了。】
　　戚乔用电脑登录，果然看到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来自谢凌云的邮件。
　　戚乔：【谢谢。】
　　仿佛只是顺带的一句，紧跟着发送：【生日快乐。】
　　谢凌云：【你怎么知道？】
　　戚乔：【周五那天听张逸他们说的。】
　　隔了会儿，最下方弹出来条消息。
　　谢凌云：【谢谢。】
　　戚乔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两秒，想起来，这是《天堂电影院》中，广场上的众人蜂拥着冲向高空中的光影画面的一幕。
　　他截取的一帧，所有人都在向前奔跑。
　　下一幕，他们中有人大声呼喊：“快看，电影在那边！”
　　后来，2021年，《天堂电影院》重映中字预告中，剪入了这一幕。
　　画面淡出之时，屏幕上出现两行字：电影永不散场，热爱永不褪色。而那时，戚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拍过片子了。
　　此时，戚乔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在好友列表新建了一条分组，将谢凌云的头像拖了进去。
　　同学、老师、家人，以及系统自定义的好友。
　　现在，多了一条新的。
　　只藏了一个人。
　　戚乔轻敲键盘，编辑分组，将其命名为——
　　我的秘密。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电脑中开着才打开不久的《隆台尔的报务员》，她还没有看过这部。
　　此时，却没有丝毫的心思，能够专注地欣赏大师作品。
　　她拿出油画棒，画了《天堂电影院》中的那片大海。
　　靠墙的暖气片散发出融融的温度，将室内的空气炙烤得干燥，冬日下午的金色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出一道光路，像台上的聚光灯，尘埃在里面跳舞。
　　戚乔将脑袋埋在臂弯，看了好久，伸手触碰，什么都没抓到，她的嘴角却一直弯着。
　　心中一动，提笔在日记本的一角，轻轻写下：
　　【我在心里藏了一个人，他是我的秘密。】
　　【2013年12月22日】
　　铃声响。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乔乔，在忙吗？”
　　“没有，刚吃完饭。”
　　“吃了什么？”
　　戚乔说：“食堂的饺子，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戚母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会儿：“等你放假回来，妈给你做。”
　　“嗯。”
　　“乔乔，十八岁生日快乐。”妈妈说。
　　戚乔眼中包不住笑，满满地溢出来，流淌进这个温暖的午后。
　　
　　考试周的时间，就像一条湍急的瀑布，紧赶慢赶地在复习中度过。
　　戚乔原本答应了几个室友，考完最后一门要去北京周边的一处古镇玩了后，在回家。
　　却在临出发前一天，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爸爸出了事。
　　他们在去一处雪山下写生时，意外遇到了雪崩。
　　好在雪崩之势并不大，又有当地的村民及时救助，没有人受重伤。
　　戚乔听闻消息，脸色瞬间煞白。
　　得知爸爸安全无虞，已经坐上返程的飞机，提起的一颗心才放下。
　　她立即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赶回家中。
　　戚爸爸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并不严重，休息几天便能痊愈。
　　饶是如此，戚乔进家门前，隔着一道门，依然听见了妈妈细弱的抽泣声。
　　开门进去，只见爸爸头上包着一圈纱布，脸色几分虚弱地躺在床上。
　　左边脸还有处擦伤，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妈妈坐在床边，动作小心地替他擦药。
　　戚乔一瞬间眼角湿润。
　　戚爸爸看到了女儿：“乔乔？”
　　戚乔几步走过去，还没靠近，眼泪便淌了出来。
　　戚爸爸心疼地说：“乖乔乔，别哭，你看爸爸这不是好好的。”
　　“你还说，当初让你不准去，你怎么也不肯听，现在伤成这样，还不是我们母女两伤心。”妈妈睇了他一眼说。
　　见状，爸爸赶紧抬手，示意投降：“是我的错，怪我，怪我。”
　　“弟妹，您也别生气，怀恩也是为了拉我一把，才被砸到了头，要骂，你就干脆骂我吧。”
　　戚乔才看到一旁站着的人，是位以前经常来家里的伯伯，姓孙。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没有见过的人。
　　栗色的长卷发，长相温婉，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
　　看着却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
　　额头上也有处伤，想来是同行的朋友。
　　半小时后，戚乔送走了家中的客人，准备回房再看爸爸，却从门缝里瞧见，妈妈小声地责怪，爸爸无奈又任她教训的样子，过了会儿，伸手抱着妈妈的肩膀安抚。
　　戚乔轻轻合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几天，不时就有爸爸的朋友带着水果前来看望。
　　孙伯伯几乎天天过来，那天的那位女性，戚乔却再没有看见。
　　南方没有暖气，戚乔乍一回家，竟然还不习惯。
　　连几部老师定下的必看片单，都是窝在床上看完的。
　　年三十那天晚上，班群里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互相拜起年来。
　　戚乔一边看春晚，和妈妈包饺子，起初没有关注，洗完手再看时，才发现收到了好几个同学的祝福消息。
　　群发的几段文字。
　　戚乔一一回复：谢谢^-^，也祝你除夕快乐。
　　往下翻，却没有看到来自谢凌云的消息。
　　想想就知道，他肯定是不会用群发消息的人。
　　电视中，冯巩老师一声嘹亮的“我想死你们了”，将戚乔唤醒。
　　她莫名地冲动，编辑了一条群发消息。
　　为了显得更加真实，特意百度了一条祝福，发送。
　　结果后半晚，几乎都在回复以前同学朋友的感谢与祝福中度过。
　　直至将要零点，戚乔困得打瞌睡，列表最上方突然出现个熟悉的头像。
　　谢凌云：【？】
　　谢凌云：【戚乔乔，能走点心吗？】
　　谢凌云：【这条是我今晚收到的第六遍。】
　　心紧张地跳动，睡意分崩离析。
　　戚乔既想好好斟酌用词，又怕时间耽搁，他又不见了，只好赶着点回复。
　　戚乔：【除夕快乐！】
　　戚乔：【这次是真心的。】
　　谢凌云回复很快——
　　【除夕快乐，十八岁的戚乔同学。】


第15章 、·REC 14
　　大年初一， 戚乔意外收到一条顾念昱小朋友的消息。
　　嘴巴依旧很甜：【戚乔姐姐，过年好！】
　　戚乔：【过年好，顾念昱小朋友， 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顾念昱：【谢谢姐姐！那为了庆祝我长大一岁，你把农场的菜收掉， 快点种点新的吧！】
　　戚乔：“……”
　　这小孩， 还挺锲而不舍，居然还有厌弃。
　　戚乔放假无聊， 也为哄小朋友，真听他的话， 登录了好久都没有看过一眼的QQ农场。
　　傍晚时， 顾念昱又发来一条语音：“姐姐， 我二月就七岁了！我妈妈说要找人给我拍生日纪念视频，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来拍我好不好啊？我叫我妈妈给你好多钱！”
　　戚乔听完， 只当一句玩笑。
　　接下来几天， 每日兢兢业业地给农场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 她的好友里已经没有还在玩这种游戏的人， 只有一个顾念昱，每天准时来偷菜。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陈辛从学长那里要到了戚乔的微信，特意来加她好友， 说的正是为顾念昱拍摄七岁生日全程纪念视频。
　　给出的报酬， 比戚乔一年学费还多。
　　她自然承接了下来。
　　赶在学校正式开学前， 便提前返校。
　　戚乔自己那台微单性能十分勉强， 便借了于惜乐放在学校的一台BMD摄影机。
　　顾念昱家住顺义， 戚乔提前搜索过， 是个高端别墅区。
　　她按约定时间到门口，给陈辛打了一通电话。
　　没多久，陈辛牵着顾念昱出来，亲自接她。
　　过了个春节，顾念昱长胖了一圈，一见面，便叮嘱戚乔：“姐姐，你要把我拍瘦一点哦。”
　　陈辛不给儿子留面子：“年夜饭要啃一整个大猪蹄的时候，也不见你在意形象。”
　　顾念昱：“那还不是因为姥姥做的菜太好吃啦！”
　　他的表情太过可爱，戚乔笑着答应：“好，我会帮你后期修一下的。”
　　顾念昱开开心心地牵着戚乔的手：“那我们快回家。”
　　顾念昱的生日会，陈辛帮他请了不少人，同班玩得最要好的小朋友就有四五个，还有邻居家的同龄小孩。
　　此外，陈辛与丈夫顾岳麟一同创业的同事、几位志趣相投的多年朋友也都来了。
　　陈辛专门请了宴会设计师，将顾念昱的生日派对安排得特别又热闹。
　　戚乔前两天就拿到了派对的主要流程，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完整地写了一份三千字的拍摄大纲。
　　按照这份计划大纲进行，顺利完成了所有素材的拍摄。
　　给顾念昱的生日礼物，戚乔准备的是一本讲植物的绘本，她在书店挑了很久才选中。
　　顾念昱一天之内收到了几十份生日礼物，爸妈的合伙人送来的变形金刚模型还是限量版，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但他对戚乔送的这份一百多块钱的绘本，仍旧爱不释手。
　　尤其对着其中几页讲述农作物的内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遍。
　　戚乔记录下他翻书的画面。
　　别墅的客人已经渐渐离去，拍摄也即将到尾声。
　　最后一幕，戚乔想要以他们一家人的画面作为结束，却在一楼都没有找见陈辛和顾岳麟的身影。
　　在翻阅绘本的顾念昱道：“妈妈上楼去帮我拿衣服了。”
　　久等不见，戚乔便准备上楼去找，拐过二楼楼梯，却见陈辛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书房门外，一动不动。
　　正要开口喊，听见声音的陈辛回头，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戚乔愣了下。
　　因陈辛此刻过分冰冷的脸色。
　　她依言照做，直觉此刻不宜待在此处。
　　脚还没有迈出去，陈辛却忽然握住她的手，拿走了戚乔手中的摄像机。
　　她做口型：“怎么打开？”
　　戚乔帮她按下开关，左上角“REC”标志闪烁，相机进入录制模式。
　　书房的门开了一道细缝，陈辛将镜头对准。
　　戚乔也是在此时，听见里面传出的模糊声响。
　　“你别这样，陈辛就在楼下。”
　　戚乔听出来，是顾岳麟的声音。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仿佛很怕被人听见。
　　这样的场景，戚乔不得不联想到某些事。
　　下一秒，却听里头传来另一道男声：“在又怎么样，你怕了？还是不想我，岳麟，我很想你……”
　　这是……
　　一个男人的声音。
　　戚乔错愕地望了眼陈辛。
　　作为导演系学生的基本素养，她对声音很敏感。
　　这个人，是给顾念昱送变形金刚的那位。
　　陈辛与顾岳麟设计公司的合伙人，也是他们的共同好友。
　　“当初如果不是你妈身体不好，我们早就……”
　　“你别说了。”
　　“为什么？难不成和女人结婚这么多年，跟她生了和孩子，你就连性取向都变了？”
　　……
　　戚乔想走，陈辛的手却紧紧地拉住了她。
　　她脸上镇定自若，仿佛听见的，不是自己的结了婚生了孩子的丈夫，与另一个男人的风流韵事。
　　可握着戚乔的手，却微微颤抖。
　　似乎只有借力，才能维持此刻的体面。
　　书房内传出暧昧至极的声音。
　　过了半分钟左右，陈辛关掉摄影机，她将机器还给戚乔，无声道：带顾念昱先离开。
　　戚乔一个字都没有问，下楼。
　　客人已经全部离开，顾念昱玩了一天，此刻趴在沙发上看绘本。
　　戚乔牵起他的手：“姐姐带你出去，再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好不好？”
　　顾念昱一听，立刻点头：“好！那我再换件衣服，这件都拍过好多张了！”
　　眼看着他就要冲上楼去，戚乔立刻拉住。
　　“这件也很好看，走吧，等下太阳落山了，就没有现在这么漂亮的日落当背景了。”
　　顾念昱果然乖了，牵着戚乔，往小区的人工湖那边走。
　　戚乔心如乱麻。
　　陈辛叫她带顾念昱出来，恐怕已经有了要做什么的打算。
　　万一对方被揭穿，恼羞成怒，她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两个壮年男性？
　　她越想越不放心。
　　天色渐晚，湖边的垂柳枝桠光秃，还未冒出新春的芽。天边没有云，一轮浅金色的落日孑孑地挂在天边，岁暮天寒，毫无生气。
　　戚乔再次想起下楼时，陈辛脸上的神情，像此刻的天，苍白，荒芜。
　　顾念昱晃晃戚乔的手：“姐姐，我们在哪里拍照呀？”
　　戚乔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全是陈辛站在那道门外时，按在她小臂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第一次见面时，她穿一身设计感十足的白色西装，利落干练，盯着宣传片拍摄，还能同时处理着公司事务。
　　在戚乔尚且浅薄稚嫩的眼界里，陈辛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称之为女强人的女性，能力出众，光鲜亮丽，无论何时都能维持外人眼中的风光。
　　但那道门外的她，是戚乔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可如果回去，顾念昱怎么办？
　　“戚乔？”
　　有人在身后喊她名字，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语气。
　　戚乔转身，毫无预兆地，看见了谢凌云。
　　他穿了一件咖啡色毛领短羽绒服，冷风猎猎，他却不怕冻似的敞着衣襟。
　　谢凌云怀里抱了一只狸花猫，可能是被他抱得不舒服，小猫挣扎了好几下，最后干脆被他塞进外套衣襟里，隔着衣服单手抱着。
　　戚乔如见救星。
　　带着顾念昱走过去，拜托道：“帮我看一下小孩，我马上回来。”
　　她似乎确信谢凌云会答应。
　　转身跟顾念昱叮嘱：“姐姐回去拿个东西，这个哥哥是姐姐的同学，也很会拍照，你先跟他玩一会儿好不好？”
　　说完又将怀里的相机递给谢凌云，顾不得太多，向前一步，踮脚，凑到谢凌云耳畔，低声说：“有急事，我暂时不能把他带回家，最多十分钟，我马上回来，拜托你了。”
　　等看见谢凌云点头，戚乔一刻也不再耽搁，迈开步子往顾念昱家跑去。
　　身后，谢凌云抬手，揉了下耳朵。
　　贺舟牵着一条边牧，被狗沿湖溜了三圈，累得大声喘气，瞧见谢凌云面前突然出现的孩子，问道：“哪来的小孩？”
　　谢凌云：“戚乔刚给我的。”
　　贺舟：“？”
　　他懵道：“什么玩意儿？这、这都七八岁了吧，你两怎么生出来的？”
　　谢凌云无语，把猫塞给他，顺便也将顾念昱转手。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她。”
　　顾念昱乖乖地站着，眨眨眼睛，冲贺舟伸手：“哥哥，我能摸摸小猫吗？”
　　
　　戚乔回到别墅之时，就听见了楼上传来的争吵声。
　　她屏息，似乎还没有太激烈的动静，这才暗暗松口气。
　　正思考要不要上楼去，却听见一声嘹亮的耳光声。
　　“你们真让我觉得恶心。”是陈辛的声音。
　　楼上传来扭打的动静，戚乔顾不得其他，立刻上楼。
　　书房的门大开着，地上全是砸落的东西，靠墙的一只五斗柜都被掀倒在地。
　　陈辛身上那件昂贵的高定成衣已经不成样，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发丝凌乱。
　　她手里拎着两只高跟鞋，那两个男人靠近，就用尽全力甩过去。
　　“陈辛，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顾岳麟，哪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丈夫，”陈辛笑了一声，那笑却比哭还难看，嘲弄，自弃，“和共同的好朋友抱在一起亲，能不疯呢？我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她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陈辛，我不是故意想要骗你的……我……”
　　“不是故意？呵……十几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是故意？是不是今天我没有站在这门外，没有听见你们两个搂搂抱抱，你就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我陈辛，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你们两个当猴子一样耍？”
　　陈辛已经丝毫不顾忌形象，一声比一声高。
　　但凡那两个人中，有任何一个想要靠近，她便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或者拎着高跟鞋，往他们身上招呼。
　　“我告诉你陈辛，别太过分了！”那位合伙人一边挨打一边说。
　　陈辛置若罔闻，瞧见桌上那只，上个月和顾岳麟去参观一个展览时，买回来的花瓶、
　　顾岳麟当时好声好气地哄她，说老婆，我真的很喜欢，给我买吧。
　　陈辛闭了闭眼，双手抱住，砸向了顾岳麟的脑袋。
　　瓷器落地碎裂，顾岳麟脸上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他还没有反应，神情尽是颓败，身旁那位男士却站不住了。
　　眼看着就要紧握拳头朝陈辛冲过来，戚乔及时冲进去，拉着陈辛往后退。
　　“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
　　那人还要面子，这件事情闹大，对他和顾岳麟谁都不是好事。
　　“走啊，岳麟，你还想等警察来不成？”
　　生拉硬拽地将面如死灰的顾岳麟带走了。
　　偌大的房子顿时安静下来，寂静无声。
　　汽车引擎声浪慢慢远去，消失。
　　书房窗外，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散，陈辛脱力地如软倒在地。
　　戚乔想要将人扶起来，陈辛却忽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从始至终，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此刻，在那两人相携离开之后，却再也控制不住，抱住戚乔，声嘶力竭地哭着。
　　半个多小时后，戚乔才安抚好陈辛下楼去。
　　她准备去接顾念昱，走到别墅门口，却见谢凌云靠墙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
　　“你怎么在这？”戚乔道。
　　谢凌云说：“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语气微顿，似是斟酌字句：“还好吗？”
　　戚乔点头：“现在没事了，顾念昱呢？我是说那个小男孩。”
　　“在贺舟那儿，现在去接？”
　　“好。”
　　谢凌云给贺舟打了电话，问了声，带着戚乔直接来了贺舟家。
　　两栋别墅之间离得不算近。
　　“你……家住这边吗？”戚乔问。
　　“不是，贺舟住这儿，我今天正好来找他。”
　　“哦。”戚乔又道，“谢谢，不然我都不知道应该把顾念昱先送去哪里。”
　　“小事儿，谢什么。”
　　贺舟将顾念昱带回了自己家，戚乔去时，他怀里抱着只小狸花猫，一人一猫卧在沙发上睡着了。
　　“顾念昱，醒醒，回家了……”
　　顾念昱做了一天的派对主人公，已经累得随时都能睡着。
　　听见戚乔喊他名字，也只是费力地睁了下眼睛，下一秒又自动合上。
　　谢凌云弯腰，拎走那只小狸花，伸手将顾念昱抱起。
　　“我抱他回去。”他朝戚乔示意，“走吧。”
　　戚乔应下：“谢谢。”
　　谢凌云已经抱着顾念昱走在前面，闻言，随口道：“戚乔乔，你怎么那么爱说谢谢？”
　　“有吗？”
　　“我已经数不清，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
　　戚乔顿了一秒，问：“那你为什么……老是喊我戚乔乔？”
　　谢凌云说：“我喜欢。”


第16章 、·REC 15
　　因他那句话， 戚乔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暗自平息了好一会儿。
　　顾念昱脑袋乖乖地趴在谢凌云肩上，路过湖面时，吹来阵风。
　　谢凌云伸手， 用外套裹住了顾念昱。
　　戚乔看见他微小的动作。
　　想起按此表演课考核，她脑袋短路， 下台走错方向， 他伸手，轻轻地拉了她一下。
　　此时抱着小孩， 也会察觉他会不会被风吹着。
　　他看起来做什么都漫不经心，可是这些细节， 永远令戚乔心折。
　　快到家时， 顾念昱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一侧脸颊压在谢凌云肩上， 他看见走在一旁的戚乔， 揉揉眼睛。
　　“戚乔姐姐。”顾念昱喊道。
　　“嗯？睡醒了吗？”
　　顾念昱小声说：“是我让妈妈帮我去楼上拿衣服的。”
　　戚乔顿住。
　　顾念昱低声补充：“我准备去房间睡觉的时候，看到那个叔叔拉着爸爸进了房间。”
　　戚乔心中一片愕然。
　　从她带顾念昱出来， 他都表现得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七岁小孩。
　　完全没有想到， 竟然是他发现后， 让陈辛上楼的。
　　“前几天， 妈妈去工作的时候，那个叔叔也来家里找爸爸。爸爸哄我睡觉，那个叔叔后来进房间找爸爸。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坐在我房间里小声说话， 后来虽然爸爸带那个叔叔出去了， 但我有听到一些……”顾念昱趴在谢凌云怀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不可闻。
　　谢凌云脚步缓缓停下， 与戚乔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 看出同样的情绪。
　　戚乔深深呼出一口气，甚至不敢想，那个时候顾念昱到底都听见了什么。
　　他才七岁。
　　哪怕看起来，比别的小孩子聪明机灵，又被教育得嘴甜而懂礼貌，像个小大人。可是……说到底都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你看到他们上楼了……所以才让妈妈去帮你拿衣服的吗？”
　　顾念昱趴在谢凌云肩上点头：“嗯。”
　　戚乔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酸涩。
　　她伸手，摸了摸顾念昱的头发。
　　“我以前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顾念昱将脸埋进谢凌云肩头，闷闷地说，“以后我只喜欢妈妈，我不喜欢爸爸了，我讨厌爸爸。”
　　
　　送顾念昱回去时，陈辛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似乎又变成了第一次相见时，那个光鲜亮丽的女人。
　　她补了妆，重新涂了口红，脸上气色恢复如初。再见顾念昱时，缓缓绽开笑颜。
　　“回来了？”
　　可戚乔看得出来，陈辛的眼皮浮肿，再浓艳的妆容，也藏不住痛哭过后留下的痕迹。
　　顾念昱拉着陈辛的手，表情乖觉，又变成了那个陈辛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他小声地征求陈辛意见：“妈妈，我晚上可以吃麦辣鸡翅吗？”
　　陈辛没有怀疑，向戚乔投来感谢的目光，低头看着儿子，笑了笑，道：“好，妈妈等会儿带你出门。”
　　戚乔心口酸涩，或许是见过了这对母子互相为对方考虑，她这个局外人，亦无法保持漠然。
　　戚乔连小时候看《虹猫蓝兔七侠传》，看到虹猫死时，都哭完了一卷纸巾。
　　全班一起组织看电影，她总是哭得最伤心的那一个。
　　她的共情能力总是别人更强。
　　从顾念昱家离开之前，戚乔把书房外拍下的那段视频交给了陈辛。
　　拎着设备包往出走时，谢凌云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
　　戚乔在原地呆了呆，才在他回眸眼神催促时，快速跟上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月色很淡，照在并肩的两个人身上。
　　快到贺舟家那栋楼之前的岔路口时，戚乔伸出手：“我来吧。”
　　谢凌云脚步不停：“走吧。”
　　戚乔动作微滞，加快一步跟上去：“你不回贺舟那儿去吗？”
　　谢凌云抬腕看表：“都几点了，我也回家。”
　　他偏一下头：“顺路送你回学校？”
　　尾音微微上扬，却并不给戚乔拒绝的机会。
　　“走吧，车停在地库。”
　　“顺路吗？”戚乔问，“你也回学校吗？”
　　“我回家，戚乔乔，”他从外套口袋拿出车钥匙，“天都黑了，这么晚你准备怎么从这里回学校去？俩小时到得了？”
　　戚乔没想要拒绝，他一定不知道，她比谁都愿意。
　　她眼角微弯，笑了下：“谢谢。”
　　谢凌云低眸扫了她一眼，唇角微扬：“你真的很像个……”
　　“什么？”
　　谢凌云眸间含笑：“像个乖宝宝。”
　　戚乔：“……”
　　“不对。”谢凌云由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又改口，“应该说本来就是。”
　　月光薄薄的落在地上，那样冷那样淡的颜色，此时却仿佛暖融融的一段光晕，
　　冬日的月色，竟然也这么好看。
　　草坪间一条青石板小路上，照着一高一矮两条影子。
　　戚乔忽然很想用相机拍下眼前的场景，可惜这样做……意图明显，心思昭然。
　　但，能用眼睛记录下此时此刻，也已经足够美好。
　　这份美好在靠近小径尽头时，被人打破。
　　“二位——”贺舟一手抱猫，一手捧着瓜，坐在自家门廊前的台阶上，饱含深意地望着面前二人，“花前月下回来了？”
　　戚乔微微一窒。
　　藏着秘密的人，被人调侃着戳中心思，都会心跳加速。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凌云。
　　他淡然自若，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贺舟，留下一张照片。、
　　贺舟十分敏感，抱着猫挡脸：“干什么？我告你侵犯老子肖像权。”
　　谢凌云早已拍下，淡声道：“大冬天吃冰镇西瓜，你没病吧？”
　　贺舟反唇相讥：“大晚上出门吹风，你们坠入爱河的小情侣都这么不畏严寒？”
　　戚乔：“……”
　　谢凌云却一副懒得反驳他的模样，他们大概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虽生命不息斗嘴不止，但谁都看得出来两人关系要好。
　　谢凌云勾着钥匙，，弯腰挠了挠小狸花猫的下巴，打声招呼：“走了。”
　　“跪安吧——有空再来玩儿啊，小乔妹妹。”贺舟拽着狸花猫的前爪，冲戚乔一挥，“跟姐姐拜拜~”
　　那只猫乖巧安静，被贺舟那么抱着，竟然也不挣扎。
　　戚乔忍不住也弯腰，指尖在小猫咪脑袋上揉了揉，跟猫道别：“拜拜。”
　　谢凌云的车停在贺舟家的地下车库。
　　戚乔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私人车库。
　　每一台都是高攀不起的价格。
　　而谢凌云走向了其中最招摇过市的一辆。
　　银灰色外观的一辆跑车。
　　车灯闪烁，谢凌云打开副驾车门，回头才发现戚乔仍傻站在几米外。
　　“上车。”
　　“……哦。”
　　V8发动机轰隆作响，推背感袭来，戚乔紧靠着副驾座椅，直至这台柯尼塞格出了小区，进入主干道，才终于找回一丝神智。
　　她侧眸，装作不经意扫过一眼驾驶座上的人。
　　谢凌云目视前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经过路口，那只手张开，掌心大鱼际抵在方向盘上，动作娴熟地打方向盘。
　　戚乔没有放过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看向他时，眼睛仿佛具备天然的慢放功能。
　　车外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别墅区，路灯一盏盏后退，薄淡的月光夹杂其中，透过车窗投入车内。
　　映在谢凌云的英俊侧颜上。
　　戚乔正想收回视线，驾驶座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视线偏了偏。
　　“看什么？”谢凌云问。
　　戚乔不知道他前十九年，是不是也都像现在一样帅不自知。
　　她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处变不惊道：“我就是突然觉得……你在学校还挺低调的。”
　　谢凌云：“……”
　　他笑了声，抬起一手，肘轻轻搭在左侧车窗，屈指，关节抵在太阳穴处，神情散漫，眼尾微扬，整个人都透出几分纨绔子弟的浪荡劲儿。
　　“多谢夸奖，我该荣幸么，戚乔乔？”
　　车内空间狭小，低沉的嗓音仿佛带了电流，将那声“戚乔乔”送至她耳中。
　　戚乔轻咬下唇。
　　却在偏头看向车外倒退景色时，在谢凌云看不见的方向，偷偷地笑了好一会儿。
　　
　　戚乔用了最快的速度，将顾念昱的生日视频剪辑完成。
　　发送给陈辛那天，对方很快给她转来剩余一半的报酬，还额外地给戚乔包了个红包。
　　为那天的事情道谢。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戚乔不知道她与顾岳麟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但也没有好奇去问。
　　后来隔了一周，周五的下午，她忽然收到一条顾念昱的QQ消息。
　　顾念昱语气可怜：【戚乔姐姐，你能不能来接我回家？】
　　戚乔察觉到一丝不正常。
　　据她所知，陈辛专门为顾念昱请了个保姆阿姨，负责做饭并接送顾念昱上下学。
　　她赶到顾念昱的学校时，整个班的小孩，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顾念昱。
　　他正坐在老师办公室，捧着手机在玩QQ农场。
　　戚乔跟老师打了声招呼，顾念昱闻声，从手机里抬头，惊喜道：“戚乔姐姐？”
　　顺利接到顾念昱，出了校门，戚乔才问：“阿姨今天怎么没有来？”
　　顾念昱眼巴巴地望着校门外小卖部，不答反问：“戚乔姐姐，我可以吃个棒棒糖吗？”
　　戚乔望着他的神色，再怎么会遮掩，到底是个小孩，顾念昱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戚乔并未立刻追问，买了只棒棒糖，等他吃着，才问：“怎么了？可以跟我说吗？”
　　顾念昱耷拉下脑袋，低声说：“姐姐，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他紧紧地攥着戚乔的手，又说：“昨晚我听到他们吵架，是要争我的抚养权。姐姐，抚养权，是不是就是我以后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戚乔点了下头。
　　已经三月底，北京终于渡过了漫长的冬天，路边的树开出新生的芽。
　　顾念昱却像个被冻蔫了的小树苗。
　　戚乔正了正他的小黄帽，弯腰，与顾念昱平视。
　　她想了想，说：“我不能告诉你，无论他们怎么样，但你都是爸爸妈妈的乖宝贝。不过，顾念昱，你妈妈做的是对的。你也知道的是不是……不然那时候，就不会让妈妈上楼。”
　　良久，顾念昱点了点脑袋，低低地说了声：“我知道……可是，还是有点不开心。”
　　戚乔正要开口，路口忽然冲过来一个高而壮的男子。
　　二话不说，抱住顾念昱就要走。
　　突如其来，戚乔吓了一跳，只反应飞快地拉紧了顾念昱的手不松。
　　男子戴了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戚乔觉得几分眼熟，下一秒，想起来，这正是那天生日派对上见过的，陈辛公司那位合伙人。
　　顾念昱受惊不小，手里的棒棒糖掉落在地，哇地一声哭了。
　　那人见戚乔不松手，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戚乔怕一直这样拽着，弄疼顾念昱，跟着跑了几步，却难以追得上对方。在顾念昱的哭声下，只能迫不得已松开。
　　紧急之下，只好大声呼救。
　　所幸这所小学周围还算繁华，离得最近的便利店老板娘拿着凳子冲出来。
　　“干什么？把孩子放下！来人呐，抢小孩了！”
　　这声音比戚乔的嘹亮又具穿透力，又是这附近的居民，一下子招来源源不断的人。
　　戚乔用尽全力跑过去，拽住男人的衣服不松。
　　对方眼见着人越来越多，狗急跳墙，一脚踹向戚乔。
　　戚乔猝不及防，吃痛松开手。
　　她以为要倒地，却被人从身后扶了一把。
　　宋之衍出现得及时。
　　“戚乔？你怎么在这儿？”
　　戚乔来不及解释，紧急之下，握住他的小臂，祈求道：“帮我拦住那个人。”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十字路口执勤的交警的注意，飞奔而来，与宋之衍合力，三两下制服了那人。
　　摘了口罩，果然是那天见过的，与顾岳麟抱在一起的男人——赵轩。
　　随后赶来的顾岳麟只看到了这一幕。
　　想去看看儿子，顾念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要他抱，扑进了戚乔怀里。
　　宋之衍扶着戚乔站起来，皱眉询问：“没事儿吧？“
　　戚乔舒出一口气，轻轻摇头：“没事，谢谢你。”
　　顾岳麟气极，指着被交警按倒在地的赵轩，厉声道：“我又没有说过，让你不要来找念昱！”
　　“我还不是为了你？！”赵轩道，“陈辛连让你见儿子一面都不让，她手里的东西交给法官，你以为你能拿得到抚养权？”
　　“你今天这么做！我他妈还能拿得到？”顾岳麟气急了，指着他鼻子骂，“赵轩，你他妈蠢得要死。”
　　“我还不是为了你！”
　　两人竟然不顾围观众人，对骂起来。
　　还是顾岳麟先清醒过来，看见周围人此时八卦的眼神，才一瞬哑火。
　　气憋在心里，不知道朝谁发。
　　戚乔早已趁方才的时间，给陈辛打了一通电话，告知这件事。
　　警察在五分钟后赶到，带走了赵轩和顾岳麟。
　　戚乔和顾念昱坐上警车。
　　门要关上之时，宋之衍打开车门，也跟着上来，自荐道：“警察叔叔，我可以当目击证人。”
　　“行，上车吧，”
　　
　　陈辛很快赶到派出所，并带来了一位律师。
　　看见顾念昱，穿着高跟鞋便跑过来，仔细检查儿子，并未发现身上有伤，才放下心来。
　　她语气郑重地想戚乔道谢，随后，便带着律师，去见警察。
　　审问室不断传来争执声，却几乎都是顾岳麟和赵轩发出的。
　　戚乔坐在门外，从飘出来的声音中才知道，连今天照顾顾念昱的阿姨失踪，都是赵轩买通所为。
　　怕对顾念昱听见不好的声音，她很快带着他去了大厅的休息处。
　　顾念昱已经缓过来，可受了一场惊吓，小脸到现在都紧绷着。
　　宋之衍做完笔录出来，远远地看见戚乔单薄的身影。她估计也被吓到了，脸色苍白，此刻却低头，温声哄着身旁的小孩。
　　他看了会儿，忽然心有所动，出门找了家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给戚乔送了过去。
　　“谢谢。”戚乔没有推辞，接过来，隔着纸杯，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温度，绷紧的心弦才渐渐放松。
　　“今天谢谢你。”
　　这一句，是为刚才宋之衍挺身而出。
　　宋之衍一笑：“这有什么，随手而已。你们没有受伤就好。”
　　戚乔心中感激，又觉一句简单的谢谢，不足报答他出手相助。
　　“改天你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宋之衍顿了一秒，并未拒绝，含笑道：“好。”
　　“对了，这小孩是你的亲戚？”
　　“不是。”
　　戚乔便将去年随学长去拍摄一事，以及后来又为顾念昱拍摄生日视频都说了。
　　“这么说，你和他也只是见过这么几次面而已？”
　　“嗯。”
　　宋之衍目光柔和，注视着戚乔，好一会儿，在她投来疑惑的眼神时，才又一笑，看向别处。
　　这一眼却意外瞧见熟悉的人。
　　“谢凌云？”
　　戚乔蓦地抬眸，随着宋之衍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谢凌云与贺舟正从另一间笔录室走出来。
　　他穿着件宽松的设计款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袖子挽起，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远远地，戚乔看到他手臂上一条三公分长的血痕，心中突地一紧。
　　谢凌云与贺舟已经走到近前。
　　“你们怎么在这儿？”谢凌云的视线越过宋之衍，落在了戚乔身上，“怎么了？”
　　顾念昱瞧见他，认了出来：“哥哥。”
　　谢凌云这才看到被宋之衍挡在身后的他。
　　宋之衍：“你们认识？”
　　谢凌云：“嗯。”
　　宋之衍心有好奇，看一眼戚乔，却没有在此刻问出口。
　　戚乔抿唇，盯着谢凌云的伤，语气难掩紧张：“你受伤了。”
　　不等谢凌云回答，贺舟吊儿郎当地将手肘搭在他肩上，与有荣焉道：“我们少爷，今儿见义勇为去了。”
　　问了才知，他们下午撞到一个小偷。
　　还是个有两下子身手的贼。
　　谢凌云和贺舟追了两条街，才追上，却没料到对方还带着刀、
　　意外被划了一刀。
　　谢凌云却并不在意的模样，视线依旧停在戚乔身上。
　　“发生什么了？”
　　宋之衍将事情经过简单概括，告诉了他们。
　　贺舟在顾念昱顾念昱面前蹲下来：“小可怜，还记得我吗？上回你抱着我家猫睡得可香了。”
　　谢凌云走到戚乔身边的位置，坐下。
　　一排正好五个座位。
　　宋之衍也在戚乔另一侧落座。
　　“你的手不用处理一下？”宋之衍问。
　　“这点儿伤，要不了多久就好了。”谢凌云说。
　　他的语气，简直像个经常受伤的熟客。
　　戚乔不禁道：“真的没事？”
　　“嗯。”谢凌云轻描淡写，
　　没过多久，陈辛带人从审讯室出来。
　　顾岳麟和赵轩至少要被行政拘留半个月。
　　戚乔拒绝了陈辛要绕路送她回学校的建议，顾念昱受了惊吓，还是要早点回家。
　　陈辛从警察口中听了事情经过，也向宋之衍真心地道谢。
　　和戚乔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便带着顾念昱驱车离开。
　　贺舟道：“咱也走呗？”
　　宋之衍朝戚乔看过来：“我送你回学校。”
　　怕她拒绝，又补充说：“我本来也要回的，一起吧。”
　　戚乔这才点头。
　　宋之衍转向谢凌云二人，默认他周末不回学校住，便对他们道：“那再见了。”
　　“等会儿。”谢凌云却突然说，“我也回学校，一块儿。”


第17章 、·REC 16
　　谢凌云朝贺舟一偏头：“送我们回去。”
　　贺舟：“你当我司机呢？”
　　谢凌云道：“不是只有你开车了？”
　　宋之衍闻言， 却说：“没事儿，我和戚乔打车回去就成。”
　　他说完，朝戚乔投去一个征询的眼神。
　　戚乔也觉得麻烦贺舟不好， 他是谢凌云的好朋友，虽然见过几次。但让人家当司机也不好意思。
　　她点点头：“嗯， 好的。”
　　谢凌云扫了贺舟一眼。
　　贺舟眼珠子转了转：“哎， 不是，别急啊大家， 我也没说不送，送， 送！我俯首甘为孺子牛。”
　　谢凌云坐副驾， 戚乔和宋之衍一左一右坐在后座。
　　贺舟话多， 一路上将今天的事情细致地打听了一遍， 多数情况下宋之衍回答。
　　即使只是第一次见，他与贺舟却聊得有来有往。
　　两人都是有些社交天赋在身上的。
　　相比之下， 他们二人热火朝天， 车内的另一半显得安静许多。
　　戚乔在看窗外。
　　危险解除， 走出派出所的此刻， 她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车辆前行的移动感，让她渐渐犯起困来。
　　忽地，车轮碾过一条水坑，狠狠一震， 玻璃上传来的震感让她登时清醒。
　　戚乔调整坐姿， 脑袋靠在座椅上。
　　宋之衍察觉， 微微靠近：“困了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 听在此刻的戚乔耳中， 有种近乎催眠的力量。
　　她迷迷糊糊地点头：“有点。”
　　“靠着我睡吧。到了喊你。”他又说。
　　戚乔只是困， 还没到喝醉了酒脑袋不清醒的地步。
　　她笑了笑，礼貌又疏离地婉拒：“我这样坐着就可以。”
　　顿一顿，又小声地补充：“谢谢。”
　　宋之衍道声“好”，并未强求。
　　他的视线扫过少女白皙的鹅蛋脸，越发觉得她可爱，连拒绝别人，都乖得过分。
　　车窗外倒退的景色，让戚乔困顿的神经愈发想要打盹儿。
　　又经过一处拐弯，她的身体惯性地向另一侧倾斜。
　　顺利通过，又自己坐好。
　　戚乔闭上眼睛，神思入梦前，仿佛听见有人说：
　　“开慢点。”
　　像是……谢凌云的声音。
　　
　　贺舟将车停在电影学院校门外，送他们抵达后，以此做要挟，讹走了谢凌云几顿饭。
　　贺舟满意，降下车窗，扬长而去前，跟戚乔说了声再见：“走了啊，小乔妹妹。”
　　三人转身进校门。
　　“你们之前就见过了吗？”宋之衍问戚乔。
　　戚乔点头：“贺舟和顾念昱家住一个小区，之前去的时候见过一次，。”
　　宋之衍了然，又望一眼谢凌云，道：“你回学校有事？”
　　谢凌云说：“电脑忘拿了。”
　　先到女生宿舍楼下，戚乔停下脚步。
　　“那我先上去了。”
　　“好，早点休息。”宋之衍道，“别担心了，那小孩已经被他妈接走了，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确是个很心细的人。
　　戚乔点头：“好，我知道。”
　　临走之前，装作不经意地扫过谢凌云一眼，犹豫再三，还是道：“你的伤口，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一留疤……就不好看了。”
　　谢凌云：“……”
　　他笑了声：“你还挺外貌主义啊，戚乔……”
　　他语气微顿。
　　戚乔听出来，他像是要习惯性地，喊“戚乔乔”的。
　　却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谢凌云抬了抬下巴：“上去吧。”
　　“噢，好。”
　　等她走进宿舍大门，谢凌云手抄进裤兜，眼神示意宋之衍：“走了。”
　　两人并排走着。
　　微信有新消息进来，谢凌云点开扫了两眼。
　　贺舟：【你舍友喜欢小乔妹妹啊？】
　　贺舟：【好刺激啊谢狗！】
　　贺舟：【都在一个片区见义勇为了，你的命好像不太好呢[呲牙]】
　　谢凌云：【？】
　　谢凌云：【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凌云：【有病吃药。】
　　贺舟：【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搁这儿装傻呢？】
　　谢凌云面无表情地敲击键盘，一旁的宋之衍在此时出声：“谢凌云，你喜欢戚乔吗？”
　　闻言，谢凌云头也不抬，随口道：“不喜欢。”
　　一条消息发出去，他才从手机中抬头。
　　宋之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谢凌云困惑道：“放心什么？”
　　“我要追戚乔，”宋之衍下定决心一般，道，“我喜欢她，我想追她。兄弟，你们一个班的，到时候可得帮我啊。”
　　谢凌云无语道：“追人还要帮你，你追还是我追？”
　　宋之衍却不管他这句调侃，他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又想到因为今天的帮忙，戚乔答应改天一起吃饭，他便忍不住期待起来，步伐也不由越来越快。
　　谢凌云瞥了一眼宋之衍堪称雀跃的背影，走出两步，还来了个空气投篮。
　　谢凌云：“……”
　　他实在不懂，春心萌动怎么就又这么大的威力、
　　能让一个平时偶像包袱八斤重的人，变成个二百五。
　　手机震动，又进来条新消息。
　　贺舟：【我叔怎么就没把他十七岁早恋十八岁私奔二十二岁结婚的恋爱基因遗传给你？】
　　贺舟：【上辈子是块优质木材吧您？】
　　贺舟：【就你这样的以后拍电影怎么拍爱情片？】
　　谢凌云：【我拍恐怖片。】
　　贺舟：【真行[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过了两天，陈辛亲自开车来接戚乔，请她到家中吃饭。
　　陈辛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告别之时，陈辛提出了一个请求，她想让戚乔帮忙照顾顾念昱一段时间。
　　在她没时间的时候，接顾念昱放学，偶尔周末送他去课外班就可以。
　　陈辛道：“不会每天，我分不开身的时候就可以，一周大约两三次。戚乔……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我会按三倍工资付给你。和顾岳麟离婚的事，我还有告诉我的父母，被人骗婚，当了这么多年同妻这件事挺蠢的，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请阿姨我不放心，万一又和上次一样……现在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她和顾岳麟之间，不只有婚姻关系。
　　顾岳麟和赵轩的公司股份加在一起，远远大于她的。
　　这几个月，陈辛焦头烂额，不得已，想出这个办法。
　　戚乔考虑过后，答应了她。
　　又先声明，她只要正常的薪资便可。
　　周六之时，戚乔如约请宋之衍吃饭。
　　两人在宿舍楼下碰面。
　　四月初的北京，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戚乔望着楼底下的一棵玉兰树，白色花瓣迎风颤颤，浅金色的晨光，照在玉兰花瓣上，几近透光。
　　戚乔用手机拍下一张照片，抬头之时，便见宋之衍站在几米之外，也在用手机拍照。
　　戚乔愣了下，因他的镜头方向，正朝着她。
　　宋之衍发现她一瞬的僵硬，笑着走近：“抱歉，刚才的画面太好看，学摄影的，大概都不能让它就这样错过。”
　　他说着，将拍下的照片给戚乔看。
　　少女亭亭而立，微仰着天鹅颈看花，却比那一树的白玉兰更清纯无暇。
　　“很好看。”宋之衍说。
　　戚乔轻抿唇角，说：“我不太喜欢拍照。”
　　“为什么？毕竟你也是导演系的……”
　　戚乔轻轻晃了下自己的手机镜头，浅浅一笑：“我还是更喜欢拍别人。”
　　宋之衍了然，将手机上这张传给戚乔，又道：“抱歉，以后不会不经过你同意了。”
　　戚乔并不在意，为那天的事，又一直心存感激，不答谢总惦记着，便问：“你想去哪里吃饭？”
　　宋之衍早有计划：“不吃饭，我们去玉渊潭看樱花吧。错过这几天就没有了，那儿的樱花，是全北京最好看的。”
　　戚乔顿了下。
　　今早计念于惜乐楚菲菲就想说一起去玉渊潭，她约了宋之衍吃饭，才拒绝。
　　可这比起吃饭，似乎更像一次……约会。
　　戚乔一时没来得及答复。
　　愣神的瞬间，男生宿舍楼走出来几人。
　　张逸打头，冲宋之衍say hi：“巧哈！还没走呢哥们儿？”
　　戚乔看过去，一眼瞧见缀在最后那人、
　　谢凌云穿着一件蓝色运动卫衣，一条窄窄的白色包带，从肩头延展至腰侧。下身却已经提前入夏，白色运动短裤，右腿膝盖处裹着一条运动绷带。
　　戚乔呆了呆。
　　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上衣。
　　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会在周末出现在学校，身后，于惜乐的声音将她的神魂拽回来。
　　“乔乔？”
　　回头，便见计念于惜乐楚菲菲挽着胳膊走过来。
　　上学期大家便已经在思修课上见过对方，彼此之间不算陌生。
　　蔡沣洋挠挠头：“大家都要出门春游啊？”
　　于惜乐：“我们去玉渊潭赏樱。”
　　张逸：“我们也是！”
　　宋之衍垂眸看向戚乔，早就猜到，只有两个人的话，她恐怕避之不及。
　　“那不然一起？”
　　戚乔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
　　小学生春游一般的队伍，张逸早已查好路线，走在前面，装作举着导游旗帜，戏瘾上来，扮领队老师指挥七个小学生：“大家跟在张老师身后，不要走丢了。”
　　戚乔刻意放慢脚步，等待余光中的那人靠近了，才迈脚，暗自与他保持统一频率。
　　蔡沣洋攀着宋之衍脖子，低声道：“兄弟，到哪步了？”
　　怕被戚乔听见，宋之衍拖着他加快几步，走到了前面去。
　　谢凌云不紧不慢地走着，戚乔不自觉地与他步调一致，渐渐地与前面的几人拉开一段不近的距离。
　　“你这周不回家吗？”戚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嗯。”谢凌云答，“跟我爸吵架了，懒得见他。”
　　戚乔：“……”
　　她不由扫了眼谢凌云的胳膊，看来这次的程度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谢凌云注意到她的视线：“看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起来去年开学的时候，听见你和贺舟聊天，当时胳膊是因为你爸爸？”
　　谢凌云“嗯”了一声：“不让我学导演，我跟他打了一架。”
　　戚乔：“……”
　　谢凌云却好整以暇地扫了眼她的神情，低头笑了一声：“所以刚才，是在想我这次怎么没有断条胳膊？”
　　“当然不是……”戚乔说，“我在想，打不过的话，要不就躲着点？”
　　谢凌云笑意蔓延至眼中，点头，采纳她的建议：“行，下次听你的。”
　　“喂……”张逸喊道，“走快点行不行？”
　　这一声引来前方六个人的注目礼。
　　戚乔一顿，怕旁观者发现蛛丝马迹，悄悄地脚下加速，并肩变成了一前一后。
　　快到近前时，楚菲菲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片刻，围着戚乔和谢凌云转了两圈，一拍手，恍然道：“你们看，他们两个穿的，是不是超级像情侣装？”
　　戚乔一愣，指尖捏着衣角。
　　“你别说，还真是。”张逸摸摸下巴道。
　　另外几人，也跟着调笑起来。
　　春日的阳光并不炽热，戚乔却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架在炉子上。
　　热意直线上升。
　　“少开这种玩笑。”谢凌云淡声开口。
　　加快的心跳因他这句话倏忽降速。
　　戚乔抿了下唇，望了一眼谢凌云，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这次，谢凌云率先移开了目光。
　　几人刷卡出了校门。
　　戚乔和室友挽着手，跟在后面，一抬头，这才看见谢凌云肩上的包里，背着的竟是网球拍。
　　她一怔，不是要去玉渊潭吗，看花的话，怎么还背着球拍。
　　回神，又发觉，他身上的穿着，似乎更像是运动装。
　　正傻傻地思考这个问题，一点钟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谢凌云！”
　　开口的是一道女声。
　　戚乔抬眸，瞧见并排停着两辆十分吸睛的车。
　　声音来源，来自靠在那辆粉色大G的女生。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十分明艳的长相，往那儿一站，耀眼又夺目。
　　等谢凌云看过去时，她轻佻而大方地吹了声口哨。
　　“想我没有？”
　　戚乔一瞬间僵住，仿佛整个人都浸入了冰窖之中，冷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大G后的那台车车窗也降了下来。
　　里面坐了好几人，戚乔只认识驾驶座上的贺舟。
　　贺舟：“少爷，老奴来接你放学了。”
　　车里有人附和：“少爷，奴才们等您很久了。”
　　谢凌云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嫌弃：“傻逼吧你们。”
　　他说完，侧了下身，朝身后的舍友和戚乔打招呼：“先走了，你们好好玩儿。”
　　背过身，挥了挥手，谢凌云朝那台粉色大G走了过去。
　　靠在车头的女孩朝他抛来钥匙，谢凌云伸手接住。
　　“你开。”
　　谢凌云没说话，但把身后的网球包扔了过去。
　　是答应的意思。


第18章 、·REC 17
　　一粉一黑两辆车扬长而去。
　　等彻底看不见那台粉色大G的身影， 戚乔才回神。
　　“走了，乔乔，公交快到了。”
　　“……噢， 好。”
　　戚乔像个木偶人一样，被计念和楚菲菲牵着走， 她的脑袋不清醒， 连思考力都退化到冰河世纪，
　　明明还没有到夏天， 她却像喝了一大杯酸涩的柠檬水，连心脏都跟着紧缩。
　　“喂， 刚才那个女生， 是谢凌云女朋友？”楚菲菲的八卦之魂在哪里都熊熊燃烧。
　　她在问谢凌云的室友们， 戚乔跟着将耳朵竖了起来。
　　蔡沣洋先开口：“不知道啊， 没听说他有对象啊。”
　　张逸挠头：“也没听他在宿舍和女生打过电话啊，老宋， 你知道吗？”
　　“我也不清楚， 等他回宿舍再盘问？”
　　“车到了， 走不走啊？”于惜乐背着沉甸甸的设备包， 是这群人里最没心思聊八卦的。
　　张逸：“走，于导，我来帮您背包！”
　　玉渊潭的樱花开得正好，戚乔的这一整天， 却没有什么心思看风景。
　　在柳州映月边的亭廊听几位大爷大妈唱京剧时， 失魂落魄到连其他人已经离开， 都不知道。
　　一曲《锁麟囊》听完， 还是宋之衍回头， 第一个发现她还发呆地站在亭子边的一棵樱花树下。
　　“你今天怎么了， 老是出神？”宋之衍带她去与众人汇合的路上问。
　　“很明显吗？”
　　“嗯，很明显。”宋之衍笑。
　　“在想电影史的课程作业，我还没写完……”戚乔撒了个谎。
　　宋之衍没有怀疑。
　　“过段时间我生日，想请班上同学，还有我们宿舍几个人去玩儿，戚乔，有时间的话，你能来吗？”宋之衍又说，“不用担心，人不多，地点我也计划选在学校外那家KTV。”
　　“我……”戚乔迟疑。
　　“就当是今天没有能一起吃饭的弥补，可以吗？”宋之衍语气又低又轻。
　　戚乔最终还是点头，问：“哪天？”
　　“6月15号。”
　　“还有两个月？”
　　宋之衍笑了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已经想要请你去了。”
　　戚乔顿了顿，宋之衍的目光专注而温柔，落在她身上，那种微妙的预感再次泛上心头。
　　却不等她深思，宋之衍已经望向前方，朗声一笑：“走吧，他们都在等。”
　　
　　大一下的专业课增多了两门，课程安排从早到晚，几乎每天都是早八晚六。
　　周一上午，是门大课，电影美术基础。
　　戚乔一大早就到了教室，于惜乐昨晚熬夜剪那天在玉渊潭拍的素材，她出门时还没下床，戚乔替她占好座位。
　　才打开课本，准备将今天上课的思维导图先画出大框架，教室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不为所动，只当是某位同学。
　　按开活页本的金属夹，取下一页纸，身旁有人落座。
　　戚乔一怔，抬眸。
　　谢凌云神清气爽地出现在身边。
　　“早啊。”谢凌云说。
　　戚乔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眼睛眨了又眨，缓缓地回了句：“早。”
　　谢凌云侧眸看她：“怎么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戚乔心说她哪里有这么夸张，嘴巴却不听使唤，道：“这儿是我帮于惜乐占的座。”
　　谢凌云“哦”了声，然后，抬手拿起那本用来占座的《西方电影史》，展臂从戚乔身后，礽去了她左手边的位置。
　　谢凌云：“她坐那儿，这儿是我的。”
　　戚乔：“你……”
　　谢凌云抢答：“我就这么不讲理。”
　　戚乔：“……”
　　谢凌云跟拿自己东西似的，翻开了戚乔的课本，每一页的笔记都整齐又漂亮。
　　他打开布满了笔记的一页，调侃道，“可以拿去参赛了，戚乔乔。”
　　“什么？”
　　谢凌云随口胡诌：“全中国最乖学生大赛，非你莫属。”
　　戚乔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心口好像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地卡着，呼吸都不畅。
　　她慢吞吞地将手臂横在桌面上，低下头去，准备趴一会儿。
　　却下意识地朝向右侧，眼里看到的是他，连呼吸里都被青柠占据。
　　戚乔抿着唇，换了个方向。
　　不想看见谢凌云。
　　才转过去，头发却被人轻轻揪了下。
　　眼睛能闭上，耳朵却做不到即用即开。
　　谢凌云的声音，严丝合缝地传入耳中：“干什么，戚乔乔，我丑到你眼睛了？”
　　戚乔：“……”
　　“没有……”她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谢凌云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看她写记在书上的笔记，漫不经心地回答：“昨晚没回宿舍，今早没掌控好时间，不小心到早了。”
　　“你不是说和你爸爸吵架了，不回家吗？”
　　谢凌云：“没回家，住朋友那儿，他送我过来的。”
　　戚乔轻声问道：“是前天……在校门口接你的那个朋友吗？”
　　“嗯，我发小。”
　　哦，是青梅竹马。
　　戚乔自动转换形容词。
　　“都是发小吗？”在他面前，戚乔也忍不住患上追根究底的毛病。
　　“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怎么了？”谢凌云问。
　　戚乔将下半张脸都埋进胳膊里，脑袋重新转回来，看他，只露出一双流出笑意的眼睛。
　　“没什么。”她说。
　　眼尾却已经瞒不住心事。
　　谢凌云在看她的书，并未发现。
　　
　　夏天如期而至，戚乔每天的事情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除了上课、偶尔去接送顾念昱，便是找拍片的兼职。
　　对谢凌云的那份心思，她悄悄地藏着，仍然谁都没有发现。
　　六月中，宋之衍的生日派对，戚乔如约前往。
　　宋之衍提前就跟她说过，不需要准备生日礼物。但戚乔也不好意思空着手去，量力而行，中规中矩地买了一只水杯。
　　她不喜欢人多又陌生的场合，准备放下礼物，稍微待一会儿，等宋之衍点蜡烛许了生日愿望便走。
　　到KTV门口，戚乔问好了包厢号，上楼，宋之衍开门迎接：“你来了。”
　　戚乔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
　　宋之衍伸手接过，语气难掩惊喜：“谢谢。”
　　沙发上的人招呼：“戚乔？快来快来！”
　　是热情似火的张逸同学。
　　包厢中大半的人都不认识，戚乔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并未看到谢凌云。
　　禁不住张逸的热烈邀请，戚乔走过去，坐在靠近他们的那条长沙发上。
　　有人点了首歌，缤纷的灯光从脸上闪过，电吉他的声浪打破沉寂的气氛。
　　“一首《离开地球表面》送给大家，嗨起来！”
　　是摄影系的一位男生，这样毫不怯场的性格和控场力，简直让戚乔怀疑，他是否兼任过酒吧气氛组。
　　蔡沣洋越过张逸，给戚乔递来一杯果汁，在震耳欲聋的音乐浪潮中大声问：“戚乔，电影声音的作业写完没有？借我抄抄！”
　　戚乔也没想到能在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请求，点头，拉高音量回他：“写完了！我回宿舍发你QQ。”
　　蔡沣洋：“你——说——什——么？听——不——见！”
　　夹在中间的张逸隐隐感觉有耳聋的趋势，伸手捏住蔡沣洋耳朵，凑过去，大声：“写完了！戚乔说回去发你！”
　　蔡沣洋捂耳朵大叫一声，推搡着张逸就要揍人。
　　戚乔莞尔一笑，
　　打闹中的二人逐渐上头，蔡沣洋压着张逸，两人的身体眼看就要朝戚乔倾过来。
　　两条手臂同时伸过来，各自阻拦住张逸一侧肩膀，施力，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戚乔抬眸，谢凌云不知何时进来。
　　与他同时伸手的人，正是宋之衍。
　　她看过去时，那两人正好也瞥向对方。
　　宋之衍扬起唇角：“你怎么才来？”
　　谢凌云没什么表情，手抄进裤兜，也不解释，递出去一份礼物盒。
　　“生日快乐。”他说。
　　“谢了。”宋之衍笑道，“坐吧，喝什么随便点。”
　　谢凌云“嗯”了一声，动作自然地将张逸往另一侧推了一把，在戚乔身边坐下。
　　这条沙发并不大，原本只是个三人座，他一来，空间一下子变紧凑许多。
　　但包厢里的其他的座位基本都已经有人，谢凌云才不会去搁着立麦的高脚凳上坐。
　　好在他们几个都不胖，勉强也能凑合。
　　戚乔暗暗侧眸，灯光从他的发顶闪过，离得太近，鼻腔闯入一股淡淡的青柠与佛手柑清香。
　　和之前单纯的青柠味道不太一样了。
　　他应该是换了洗衣液，或者洗发水。
　　谢凌云刚洗过澡，身上的衣服和下午上课时不是同一身。
　　简单清爽的白T短裤，除了左腕上的一块表，周身再没有其他装饰。
　　戚乔却仍觉得好看。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到，哪天谢凌云披着麻袋去上课，都意乱情迷得觉得好帅的疯狂地步。
　　谢凌云只要了杯苏打水，呷了半口，大概是觉得味道不佳，撂在桌上没有再动。
　　戚乔低头，抿了一小口蔡沣洋刚才递来的果汁。
　　冰凉的液体刚碰到舌尖，微辛的感觉刺激到神经，戚乔没忍住，轻轻咳了两下。
　　“怎么了？”
　　谢凌云偏头看过来。
　　“这个不是果汁吗？”口中的味道太呛口，戚乔没忍住，说着又咳了两下。
　　手中的被人拿走。
　　谢凌云低头轻嗅，下一秒，抬高杯底，尝了一口。
　　“长岛冰茶。”他望向戚乔，“谁给你的？”
　　藏在身侧的另一手捏着裙边，戚乔的目光扫过他碰过的杯口，眼睫不由轻颤。
　　“蔡沣洋。”戚乔答，“他说是果汁……但尝起来，好像有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是酒。”
　　谢凌云说着，将那杯长岛冰茶放在前面的茶几上，又取来一只玻璃杯。
　　戚乔亲眼目睹，他将桌面上好几瓶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酒水依次倒入杯中，随后，伸手递向蔡沣洋。
　　蔡沣洋：“给我的？”
　　谢凌云：“特意给你调的。”
　　蔡沣洋受宠若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边怀疑，一边接过杯子，仰头干了。
　　张逸不服：“没我的？”
　　“你要？”
　　“靠，当然要，你给蔡沣洋调不给我？”
　　谢凌云笑着说：“行。”
　　说完便重复刚才的动作，又为张逸递去一杯。
　　做完，起身，从茶几另一头拿来一瓶橙汁，倒出一杯，递给了戚乔。
　　灯光一闪，一缕白色冷光正好落在两人交接的手上。
　　谢凌云忽地伸手，轻握住戚乔手腕。
　　“这儿怎么了？”
　　戚乔低头，这才看见小臂上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我酒精过敏。”她懵道，“刚才只抿了那么一点，怎么也长出来了。”
　　谢凌云蹙眉：“去医院吧。”
　　戚乔：“……”
　　她小声：“不严重的，只喝了一点点，等下就好了。”
　　谢凌云这才松手。
　　戚乔握了握拳，想要尽力忽略手腕上的温度，可只觉得那里越来越烫。
　　他好像总是这样。
　　不经意的举动，却总让她心跳加快。
　　戚乔咬唇，屁股往另一侧挪了一点。
　　她舒口气，好像应该离他再远一点。
　　这样心口的小鹿，应该就不会再随意乱撞了吧？
　　包厢的人到齐了。
　　点了蜡烛，唱过生日快乐歌，宋之衍许完愿，这场生日派对才算过了一半。
　　戚乔本想现在就回学校，宋之衍却送来一块才切好的蛋糕。
　　“吃完再走吧。”
　　寿星的面子不好拂，戚乔又坐了下来，用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蛋糕，顺便侧耳听谢凌云与张逸他们聊天。
　　摄影系的几个人要玩游戏，腾空了最大的那张桌面，找来一只空酒瓶，转到谁谁真心话大冒险。
　　众人都有点故意在今天的主角宋之衍身上找乐子的意思，转到了别人，也要伸手将瓶口手动指向宋之衍。
　　好奇的问题无非就是那几个。
　　真心话就问谈过几次恋爱，大冒险就让跟异性打电话表白。
　　宋之衍答了一次没有，跟他妈打电话说我爱你，之后又连喝了三杯酒，终于扛不住了，讨饶：“你们放过我吧，好好玩儿不行吗。”
　　见他脸都有些变红了，众人才放过他。
　　这才让瓶子随即挑选天命之子。
　　第一个命中的就是蔡沣洋，他毅然决然选择大冒险。
　　然后和张逸抱在一起，又哭又闹地演了段《情深深雨濛濛》。
　　包厢的气氛一时达到高潮，连戚乔都觉得陌生的不自在感减淡许多。
　　她今天的幸运值好像还可以，身边的人几乎轮了一边，瓶口都没有指向一次自己。
　　这个念头才闪过，桌上的酒瓶缓缓停下。
　　瓶口直直地指向戚乔……和谢凌云的中间。
　　“这怎么算？重来？”有人问。
　　张逸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已经醉得不轻，大手一挥：“哪那么麻烦，两个都来不就行？他们两都还没中过呢，机不可失！”
　　“行，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戚乔望了眼谢凌云：“……大冒险。”
　　谢凌云同时开口：“真心话。”
　　宋之衍说：“那谁先来？”
　　“我来吧。”谢凌云语气漫不经心。
　　摄影系的一个男生站起来，拿着刚搜索出来的真心话问题集锦，选了个其中最柔和的：“谈过几个对象？”
　　谢凌云毫不犹豫：“没有。”
　　“真没有？”在场的没一个信，张逸大着嘴巴，问：“我不信，你别是诳哥几个，一个都没有？”
　　“没，骗你有意思？”谢凌云道。
　　“暗恋呢？也算，这也没有？”
　　戚乔捏紧了指尖，用力到甲缘泛白。
　　谢凌云却笑了声：“暗恋？”
　　他似是觉得这词太遥远，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我不会。”谢凌云说。
　　戚乔收回视线。
　　是啊，他一向直白有坦荡，怎么会做暗恋这种低微的事。
　　“行吧。那戚乔，你确定选大冒险？”
　　戚乔点头：“嗯。”
　　那男生说：“那就……在场选一个男生，喝交杯酒。”
　　戚乔还没有来得及以酒精过敏婉拒，身边的人已经开口：“换一个，她不能喝。”


第19章 、·REC 18
　　“你怎么知道戚乔喝不了？”张逸困惑道。
　　谢凌云没有回答， 戚乔打破短暂的缄默的气氛：“我酒精过敏，不好意思。”
　　“这样啊，那……那就任选在场一个男生， 和他对视十秒钟，怎么样？”
　　“……怎么选？”
　　主持游戏的同学道：“这个随你。”
　　戚乔犹豫一秒， 轻点了下头。
　　只要不是谢凌云， 其他换成谁都可以。
　　那样她都不会出糗。
　　正要环视整个包厢，打算投向张逸或蔡沣洋其中之一时， 面前落下一道阴影。
　　宋之衍主动站出来，笑着替她解围：“选我吧。”
　　戚乔顿了下， 随后点头同意：“好。”
　　宋之衍笑意加深， 似是无意般， 目光略过谢凌云。
　　眸中的若有所思一闪而过。
　　这个游戏， 先败下阵来的人要喝酒。
　　宋之衍为戚乔拿来一杯果汁，又为自己开了瓶百威。
　　“你输了喝果汁， 我要是输了， 喝它。”宋之衍轻晃手中酒瓶， “可以吗？”
　　“嗯。”戚乔接过杯子。
　　蔡沣洋主动当裁判， 打开手机秒表开始计时。
　　戚乔赶鸭子上架，在起哄声中站了起来。
　　好几人齐声倒数：“十，九，八……”
　　数到“五”时， 宋之衍率先败下阵来， 挪开了目光。
　　围观的同学发出一声整齐的“嘘”声， 宋之衍垂眸， 无奈地笑了。
　　包厢闪烁的灯光遮住了他泛红的脸， 也因此无人注意到。
　　他十分自觉地端起酒杯， 在张口饮尽前，不经意地望了眼谢凌云。
　　男生靠在沙发里，姿态懒散地玩着手机，似乎正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
　　宋之衍莫名觉得松了口气，抬高玻璃杯，两口干了。
　　
　　戚乔提前告辞，回宿舍时，还不到十点。
　　打开门，只听于惜乐抗拒大喊：“放屁，我不信，楚菲菲你就瞎编吧。”
　　戚乔大概猜出来她们在干什么。
　　这学期楚菲菲迷上了各种非科学预测法。
　　已经先后研究过八字和周易，最近从古老的东方秘书，转战到了塔罗牌与星座。
　　“五行属火的话，在感情里一般都是主动的那一个。而且你是狮子座的人都比较喜欢新鲜刺激的东西，做事好胜心很强……和双子座的男生比较配。”
　　于惜乐：“楚大师，你确定？”
　　“那必须的，我都研究三个月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信我。”
　　计念听见戚乔回来，招手：“乔乔，快来，让菲菲给你也算一卦。中西结合的呢，可牛了。”
　　戚乔：“……”
　　“我不信这些。”戚乔道，“澡堂快关门了，我先去洗澡，你们继续。”
　　没想到等她洗完澡回来，算命议题还没有结束，并且已经快进到了如何寻找另一半的授课内容。
　　“天秤座的男生很好追的。”
　　楚菲菲翻出自己购买的星座大全，照着某页给于惜乐朗诵一段，最后问：“记住没有？”
　　于惜乐摇头：“没有。”
　　计念眼睛转了转，问她：“谁是天秤座的？”
　　于惜乐一梗，开始装傻：“就……就有这么个人。”
　　楚菲菲近期所学已经先后在计念和于惜乐身上应用了一番，见戚乔回来，也不放过：“乔乔，你什么星座的？”
　　戚乔刚才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开始觉得，楚菲菲好像真的有点东西，压不住心里的好奇心，问道：“……那摩羯座的要怎么追？”
　　楚菲菲摸摸下巴说：“摩羯座的一般都比较高冷，毒舌，有很强的时间观念……”
　　戚乔听到这儿，天天踩点上课，算有很强的时间观念吗？
　　楚菲菲又说：“而且，摩羯座的占有欲都很强的，对感情专一。他们擅长等待，喜欢试探，逐步确认对方的心意，才会有所行动。摩羯座也很难忘记一个人……”说到这儿，楚菲菲停下来，兴致高昂地盯着戚乔：“谁是摩羯座啊？”
　　计念和于惜乐双双侧目，三个人审判官一样盯着戚乔。
　　戚乔：“我……”
　　八卦的三人眼中瞬间失去光芒，楚菲菲怅惘道：“我还以为你准备要追谁呢！”
　　“对了……”于惜乐喊戚乔，“班群里说，放假前要组织一次班聚，大家投票去轰趴，还是雁栖湖那边，还有人想去密云那边的农家乐。还剩个私人影院的备选方案，你也投一票吧。”
　　戚乔应了一声，点进班级群，只剩下包括她在内的三个人还没投票。
　　实名投票，戚乔打开，一眼看到谢凌云孤零零地选了私人影院。
　　上了一学期的专业课，拉片拉到神志恍惚，好不容易放假了，谁都想要选个跟电影八竿子打不着的活动放松。
　　也就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没被专业课老师们虐够，独树一帜。
　　戚乔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触屏幕。
　　谢凌云的名字旁边，多了个戚乔。
　　
　　投票结果最终还是雁栖湖高票数领先获胜。
　　班长提前联系包好了车，考完最后一门电影美学基础的当天下午，准时停在电影学院门外。
　　戚乔和于惜乐提前到达，先一步上车。
　　于惜乐不喜欢做这种大巴车，偶尔会晕车，她们便选择了靠前排的位置。
　　戚乔扫视车厢后排，没有看到谢凌云的身影。
　　十分钟后，快到集合指定时间，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旁人大包小包，洗漱用品，或是相机三脚架，个个儿行囊沉沉。
　　谢凌云却只背了一只容量狭小的运动挎包，一如既往的短袖短裤装扮，脖子上倒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
　　比起出门参加两天一夜的集体团建，他夹在同学中间，倒真像个无事一身轻的大少爷。
　　夏日午后的阳光凶猛无情，张逸蔡沣洋还和几个男生在底下聊天，谢凌云伸手压低帽檐，大步流星跨上车来。
　　戚乔低下了头，没有明目张胆地望向车头。
　　谢凌云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
　　全班到齐，司机师傅发动了车辆。
　　从北四环，绕上京承高速，约一小时的时间，顺利抵达雁栖湖景区。
　　班长提前预定了民宿。
　　众人到了才发现，所谓的民宿竟是一栋坐落与绿树掩映间的大别墅。
　　高达四层的一幢白色小洋楼，
　　蔡沣洋讶然道：“班长，这大别墅，咱们那点儿班费租得了一个晚上？
　　戚乔看到班长笑望了眼谢凌云，才回答：“都别担心，我拿到了友情价，便宜得很。”
　　分了房间，班长便通知大家各自上楼，半小时后集合，再一块儿去游湖。
　　于惜乐背了一台相机、一台Bmd摄影机，戚乔干脆扔下了自己那台微单没带，帮于惜乐分担重量，要用设备的时候，也直接共享。
　　分给女生们的房间，在视野最好的三楼。
　　戚乔夏天容易出汗，搬上搬下，没一会儿就觉得身上黏腻。
　　她打算冲一下澡，再去找大家。
　　于惜乐先行下楼。
　　戚乔洗完澡，换了一条低保饱和度的浅绿色裙子，背了只奶油白异形云朵包，打开门准备下楼，四层有人慢步走下来。
　　谢凌云似乎也是刚洗完澡。
　　他换了身衣服，手里拎着一只复古胶片相机，一边下楼，一边将一卷全新的胶卷安装好。
　　谢凌云听见声音，抬头。
　　“怎么还没走？”他问。
　　戚乔说：“洗了个澡。”
　　谢凌云已经走到她身边，脚步略微暂停，说了声“走吧”，等她一同迈脚，才一起下楼。
　　“你不是没有带衣服什么的吗？”
　　谢凌云随口道：“楼上有。”
　　戚乔一顿：“这房子是……”
　　谢凌云没有隐瞒的意思，说：“我家的。”
　　戚乔：“……”
　　大少爷果然是大少爷。
　　家门口就是度假区，怪不得投票只投看电影。
　　“还不走？”
　　她愣神的瞬间，谢凌云催了声。
　　“噢，来了。”
　　两人走出别墅，入目便是雁栖湖及远处山林的景色，山青水绿，恍如人间仙境。
　　戚乔第一次来，看得入迷，并未发现并行的人脚步渐渐变慢，甚至落后她好几米远。
　　回神时，转过身去看，却见谢凌云举着手中那台相机，对准她，一声快门传来。
　　怕会错意，拐弯抹角地问：“我入镜了吗？”
　　谢凌云说：“你是主角。”
　　戚乔抿了下唇，没有抗拒，转移话题：“奥林巴斯om-1吗？”
　　“嗯。”谢凌云装好胶卷，将缠在手腕上的相机带解开，递了过来，“试试？”
　　雁栖湖周边景色怡人，盛夏时分，满目苍绿。
　　戚乔接过来，将镜头对准远处成片的林荫，按下快门。
　　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相机，就是一台傻瓜机，还是爸爸送给她的、
　　戚乔用那台傻瓜机，拍下无数行人与草木。
　　数字时代早已吞噬了整个电影市场。
　　她却仍对胶片记忆情有独钟。
　　戚乔一时间忘我，拍下几张风景，忽觉胶片的质感，更适合将人物框入画面。
　　她侧身，镜头对准了身边的人，却没想到正好抓拍到谢凌云望向镜头的一幕。
　　连谢凌云自己都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抬手，挡住她的镜头：“招呼都不打一声，戚导，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吧？”
　　戚乔放下相机，由衷说道：“你很上镜。”
　　谢凌云笑了声：“废话。”
　　戚乔：“……”
　　“那我能……拍你吗？”戚乔又问。
　　“给出场费吗？”
　　“嗯，不要太贵的话，我就出得起。”
　　“那不巧，”谢凌云挑了下眉，道“我很贵的，戚导。”
　　戚乔今日的勇气值还没有用完，执着地想要将他记录在自己的镜头中。
　　她问：“多少钱？”
　　谢凌云难得顿了下，片刻，眼尾微扬，还没收到出场费，竟然妥协：“算了，给你免费，看在……”
　　他想了下，道：“我们是同学的份上。”
　　戚乔惊喜又意外，连退几步，将景深掌握在最佳距离。
　　喊了声谢凌云，在他望向她的瞬间，按下快门。
　　仍觉不够，更换角度和背景，指挥谢凌云按要求站好，又拍了好几张。
　　谢凌云见她居然仍有不知餍足的趋势，开口喊停、
　　“戚乔乔，我要晒死了。”
　　话音落下，两人侧后方传来一声悠长而轻佻的口哨声。
　　戚乔回眸，意料之外地看见之前在校门口，见到的那位开粉色大G的女生。
　　她今日的装扮比那天还要耀眼。
　　黑发间挑染了几缕烟紫色，编了三四股细细的麻花辫，隐在披发之中。穿了一件露脐装吊带上衣，牛仔短裙下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腿。
　　她笑意盈盈地看过来，视线扫过戚乔。
　　戚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
　　竟然觉得有点……佻达。
　　“答应了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你倒先搞起对象来了。”女生说。
　　戚乔：“……？”
　　她没有听错的话，她说的是，女朋友？
　　戚乔有些呆傻地站在原地，没有来得及反应，手腕被人轻轻一拽，谢凌云侧身挡在她前面。
　　“谁他妈答应你了。”谢凌云说。
　　他夹了句粗口，语气跟平时和贺舟张逸蔡沣洋说话没两样。
　　傅轻灵上前来，想要绕过谢凌云，看清戚乔的样子。
　　却被人严丝合缝地挡着。
　　她往左一步，谢凌云跟着往左。
　　傅轻灵没好气：“宝贝成这样，怕我抢走啊？”
　　戚乔懵懵地从谢凌云身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看向面前的女生。
　　傅轻灵冲她一笑，媚眼如丝：“你好呀。”
　　谢凌云无语低头，将戚乔的脑袋摁了回去。警告的一句：“甭搭理她。”
　　戚乔：“噢。”
　　傅轻灵：“切。”


第20章 、·REC 19
　　傅轻灵意有所指：“怎么忽然过来这边？你不是……不喜欢这时候来这儿吗。”
　　“班级聚会。”谢凌云言简意赅道， 并未提别的。
　　戚乔觉得他们应该还要聊天，便主动提出去找于惜乐他们。
　　要将相机还给谢凌云时，他抬抬下巴道：“你先玩儿。”
　　戚乔应一声， 转身离开时，听见傅轻灵调笑着问道：“真是你女朋友？”
　　谢凌云回：“不是就准备去当扳手？”
　　戚乔还在纳闷扳手什么意思， 只听傅轻灵点头肯定道：“还是你了解我——所以到底是不是？”
　　“不是。”否认后， 谢凌云又补充一句，“别人我不管， 甭想祸害戚乔。”
　　傅轻灵笑着盯着他，反问：“为什么？”
　　戚乔已经走远， 她并没有再听见谢凌云的回答。
　　而事实上， 谢凌云也的确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闲适地靠着一棵高大国槐， 闻言， 也只是对傅轻灵挑了下眉，沉默片刻， 视线撇过远处少女离开的背影， 道：“反正别欺负她， 你那套去找别人使。”
　　
　　张逸和薛启文在湖边草坪的一片阴凉地搭了帐篷， 戚乔到的时候，烤肉架已经准备就绪，野餐布上放满了零食和水果。
　　“乔乔，快过来！”于惜乐远远招手。
　　戚乔走过去， 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
　　“奥林巴斯胶片相机？”
　　薛启文看了过来， 大概学电影的都对胶片有深深的情怀， 听见这句， 戚乔身边围过来一群人。
　　“我去， 戚乔， 你的吗？这台现在好难买到了。”蔡沣洋说。
　　“谢凌云的。”
　　戚乔顿了下，又弥补似的道：“刚才下楼碰见他，他让我帮他捎过来。”
　　张逸听了，道：“怪不得，他连胶片摄影机和放映机都有，有这么一个相机算啥。”
　　薛启文问：“胶片放映机？”
　　张逸点头：“是啊，据说花了十几万买的，而且还能使用，有钱真他妈爽啊！”
　　于惜乐凑过来，目光灼灼道：“谢凌云呢？怎么还不来，我要问问他在哪里买的。”
　　“于导，有兴趣啊？”张逸问。
　　于惜乐哐哐点头：“我之前一直没有找到靠谱的买家。”
　　张逸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你不是贫困户吗？”
　　于惜乐：“？”
　　张逸：“没有别的意思，就……每次去二食堂碰见你，你都在排特价窗口一块钱的炒土豆丝，我就……先入为主了。”
　　薛启文接话：“她只是对自己比较抠，买器材设备都是挑贵的买。”
　　蔡沣洋：“你怎么知道？”
　　薛启文摸了下鼻子：“看平时用的电脑相机什么的，不就知道了。”
　　戚乔眨眨眼睛，问薛启文：“你什么星座……”
　　还没问完，于惜乐一把伸过来从后捂住了她的嘴，半拖着戚乔往旁边走：“哈哈。我们去看看烤肉好了没有。”
　　戚乔：“……”
　　离那群人远了些，于惜乐才松手放戚乔自由呼吸。
　　戚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你这个样子，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反而确定了。”
　　于惜乐：“……”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戚乔，没几秒，垂着脑袋叹了口气：“你别告诉别人啊。”
　　戚乔点头：“嗯嗯。”
　　于惜乐又叹气：“其实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薛启文确实有点厉害，他阅片量几乎是我的一倍，上次电影史小组讨论，他真的懂好多哦。”
　　戚乔第一次见到于惜乐露出这样崇拜的神情，笑了下，故意开玩笑：“也不知道是谁说过，以后再也不想跟他小组合作。”
　　于惜乐脸涨得飞虹，狠狠跺脚：“那我也管不住自己，有什么办法！”
　　戚乔对此深有同感。
　　如果人们能够管得住自己的心，又怎么会有荡气回肠的浪漫故事。
　　于惜乐蹲在湖边揪草，第三次叹气：“不过薛启文吧……”
　　戚乔并排抱膝蹲下来，眺望远处湖面上的一对天鹅，问：“怎么了？”
　　“他虽然厉害，可仗着自己比我们这些没经验的学生拍过两年片子，自负得很，不听别人意见，气人的是，偏偏每次他说的都挺对。烦死了！”
　　于惜乐对薛启文很有意见。
　　“而且，他那个发型，真的好像个不装逼不会死的文青。”
　　“还有啊，不光看起来比我们老，他是真的比我们都大好几岁，经验不都是比我们多出来的那几年积累出来的吗，就这样还老是跟哄小孩似的，说我什么都不懂，都是纸上谈兵……”
　　于惜乐数落起来，一条接一条，嘴巴都停不下来。
　　戚乔听完，语调缓慢地说：“可你还是喜欢他。”
　　于惜乐：“是啊！我好像有病。”
　　戚乔：“……”
　　夏风袭来，越过湖面，扑在人脸上，夹杂着一丝潮热的湿润气息。
　　“乔乔，你有喜欢的人吗？”于惜乐忽地开口。
　　戚乔顿了顿，
　　于惜乐整个人身子歪过来，靠着她，看远处的山林。
　　就在戚乔准备开口时，她说：“算了，不问我也知道，我们乔乔心里只有学习，和挣钱。”
　　戚乔笑起来，点头附和：“嗯。”
　　没一会儿，班长喊大家去吃烤肉。
　　谢凌云也已经过来。
　　张逸递给他一根烤串，他嫌弃得偏过头去，转而走去桌边，开了瓶橘子汽水，仰头喝下去半瓶。
　　“谢导，给我也开一瓶呗。”
　　谢凌云道：“自己开，使唤谁呢。”
　　张逸哽住，故意夹着嗓子道：“都做了一年兄弟，你连瓶北冰洋都舍不得给我开。”
　　谢凌云：“滚。”
　　张逸笑着扔过去一袋薯片，没打中人，被谢凌云伸手拦截在空中。
　　几个男生加入混战，也不知道从谁开始的，把几袋薯片当沙包，你抛来我抛去。
　　戚乔笑了下，找了个角度，打开那台胶片相机，留下张照片。
　　下意识地将谢凌云放在了镜头焦点，反应过来，才掩饰地又拍了几张别人。
　　于惜乐递给她一串牛肉，戚乔收好相机，小心地装好，才接过油水满溢的烤肉串。
　　瞧一眼肉粒上鲜红的辣椒片，问：“辣吗？”
　　于惜乐已经啃第三串：“不辣不辣。”
　　戚乔这才张口，咬了一口。
　　嚼了两口，热辣的味道在口腔迅速四散开来，细嚼慢咽都顾不上，囫囵吞下去，依然被辣得连吸好几口气。
　　“……辣啊？”于惜乐懵道。
　　戚乔根本顾不上和她说话，正四处找水喝，眼前有人递来一瓶橘子汽水。
　　她一手拿着相机，一手举着烤串，腾不出手。
　　那人似乎看出来，瓶口举高，送到了戚乔嘴边。
　　戚乔错愕几分，怔怔地抬眸，望着谢凌云。
　　班长在此时开口：“谢凌云！别墅里是不是有影音室？”
　　谢凌云仍低眸望着戚乔，见她一动不动，便说：“才开的，没喝过。”
　　这话说完，才回头，转向问话的同学，淡声答复：“负一层有。”
　　戚乔低头，扫过握着玻璃瓶身的那只手，拇指指节微曲时，能看见薄薄的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轻轻屏息，张开嘴巴咬住吸管连喝好几口，冰凉的甜意才将热辣压下去。
　　喝完抬眸，才发觉谢凌云不知何时回过头来。
　　漆黑的星眸蕴了丝笑，却不动声色，只在戚乔喝完后，将那瓶北冰洋随手搁在旁边的桌子上，继续跟身旁的人聊起最近要上映的某部影片。
　　夏风拂过，戚乔望着他的背影，却觉得这阵风仿佛并未降临大地，只经过她的心田。
　　骄阳似火，这个年纪的他们却好像无所畏惧，十几个人在雁栖湖边的草坪下待到了日落都不肯离去，畅谈人生，白日梦想家们已经幻想三金到手，逐梦奥斯卡。
　　那天，雁栖湖的落日格外好看，少年不识愁滋味，浮云蔽日，霞光万道。
　　不知道是谁开启了话题：“哎，你们都为什么报导演系？”
　　提问的人头一个回答：“反正我是因为看了《阿凡达》，真的太他妈牛逼了。”
　　张逸：“靠，我也是！那会儿才高一，我压根不知道以后干什么，阴差阳错跟朋友去了趟电影院，一下子就陷进去了，结果就是害我爹到现在已经砸了二三十万供我。”
　　“你们呢？”
　　蔡沣洋说：“我记得以前听以为老师说过，电影不只是艺术，也可以是社会现实的缩影。不是所有人都能洞悉那些不在自己眼前的社会问题，把那些现实苦难讲出来。马丁斯科塞斯、维托里奥·德·西卡……意大利那群现实主义大师太了不起了，再往后二十年，恐怕都没人能超越。”
　　他嘿嘿一笑：“我想成为这样的导演，所以当初义无反顾报了导演系。我跟你们坦白，其实我考了三次，复读了两年才考上。”
　　张逸伸手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们老蔡，一开口就拔高了这个话题的高度。”
　　蔡沣洋挠头，笑起来却有些憨傻：“我是真的这么想的。行了，说说你们吧。”
　　“我是因为从小到大没喜欢过别的东西，就爱电影。”薛启文道，“没想过去学其他专业。”
　　于惜乐紧接着他说：“我是因为想拍纪录片。”
　　“《动物世界》啊？”张逸嘴巴犯贱，“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们……啊！”
　　没说完，被于惜乐砸过去一只包，击中正脸。
　　“靠！于惜乐，你是不是想我死？”
　　“答对了。”
　　“……”
　　这两人打打闹闹，蔡沣洋接过主持人的任务，问：“你呢，戚乔？”
　　“小时候我爸妈带我电影院去看电影，我还记得是《放牛班的春天》，那时候就被这种黑房子里看的故事吸引了。我喜欢画画，后来经常把自己脑子里的画面画出来，我爸爸问我是不是想当漫画家，我那时才十岁多，什么都不懂。后来他又带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告诉我，有种职业叫导演，可以把心里想的故事，变成必绘画更生动的画面。”
　　戚乔轻声说：“所以才萌生了学导演的想法。”
　　“那时候你才小学吧，还是初中？就已经有计划了吗？”
　　“确定要学导演的时候是初二，我后来转了艺术生，考哪所艺高，选哪个大学，都很早就计划好了。”
　　“牛逼。哎，谢凌云，就你没说了，跟大家聊聊呗。”
　　谢凌云伸手，拿了罐啤酒，他身形松散，单手按着瓶身，修长的食指勾住金属环。
　　“嗤”一声，啤酒的泡沫从瓶口溢出来。
　　他举杯灌下去一口，语调吊儿郎当地开口：“我么？”
　　他停了一秒，道：“想学就来学了。”
　　戚乔轻轻抿唇。
　　他身上有股自由散漫的劲儿，戚乔说不清道不明。
　　只知道，这样的谢凌云，与她按部就班的人生天差地别，可偏偏……
　　意外地吸引她。
　　六月的天气变幻莫测，晚间之时，乌云遮天，凌晨时分，一场暴雨突如其来。
　　戚乔被雨声吵醒。
　　翻身下床，拉开窗帘看向外面。
　　她的房间正好对着远处的雁栖湖，雨点淅淅沥沥砸在湖面上，滴答的声音跳跃着飘进耳中。
　　戚乔打开一点窗户，伸出手去，让雨滴落进掌心。
　　她笑了下，又看了会儿雨，才合窗上床，伴着雨声，睡了个好觉。
　　清晨时分，骤雨初歇。
　　雨后的夏日清晨，风清云净。
　　戚乔在门口拿了把小伞，准备出门走走。
　　西山栈道边，绿意盎然，林木的叶片上，挂着还未消散的雨珠。
　　戚乔沿着栈道散步，享受此刻林间的静谧。
　　踏上台阶，拐过一道弯时，一人从前路小跑过来。
　　谢凌云穿了件毫无装饰的白色短袖，深色运动短裤，戴着耳机，从前方跑来。
　　他的神情疏离而淡漠，整个人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的眼皮很薄，或许是早起的缘故，双眼皮的褶痕比平常更深几分，漆黑的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显得很凌厉而冷淡。
　　就像是，这个人在冰水中浸过一般。
　　戚乔下意识地停下脚。
　　她敏感地察觉，谢凌云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她忽然不敢喊他。
　　并非胆怯，而是不会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可不可以问他一句，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前方的人在此时也注意到了她、
　　谢凌云停下慢跑的脚步，摘下耳机，缓步走了过来。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戚乔说：“想出来看雨。”
　　谢凌云扫过她手中的伞，望了眼天色，说：“不会下了。”
　　戚乔“嗯”了一声。
　　“你……”
　　“喜欢下雨天？”
　　两人同时开口。
　　戚乔将自己的问题咽了回去。
　　“喜欢。”她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谢凌云眉峰轻蹙：“不喜欢。”
　　戚乔卡壳，大相径庭的喜好，堵住了她所有话头。
　　谢凌云曲肘，撑在木质栏杆上：“怎么会喜欢下雨天？”
　　“因为一部电影。”戚乔回答，“是……”
　　“我猜猜。”谢凌云打断她，“《肖生克的救赎》？安迪爬过下水道后的那场雨。”
　　戚乔摇头。
　　“还是《魂断蓝桥》？费雯丽和罗伯特雨中求婚那段。”
　　“……也不是，没有那么浪漫少女心的原因。”
　　正当她要说出答案时，谢凌云低笑了声，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了。”
　　“什么？”
　　“《雨中曲》，对么？”
　　戚乔顿了下：“你怎么猜到的？”
　　谢凌云挑眉，十分欠揍地说：“我聪明。”
　　戚乔：“……”
　　“雨有这么大魅力吗？”
　　戚乔站在了他身边，望着远处清透的湖面。
　　“高三备考的那年，我把《雨中曲》看了五遍，每次难过的时候，不想学习的时候，看完它，就觉得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谢凌云视线侧了过来。
　　戚乔却不知情，剖白道：“我以后想拍一部，能够让观众感受到，这种细微又潜移默化的力量感的电影。这是我现在的愿望。”
　　少女的侧颜淡然恬静，眉眼却温和而坚定。
　　谢凌云看了会儿，在她也要转过来时，错开了视线。
　　“你会得偿所愿的。”他说。
　　澄净的天空忽然砸下来一滴雨，正好落在戚乔鼻尖。
　　“下雨了？”戚乔惊喜道。
　　谢凌云也感觉到了。
　　他动作自然地接过戚乔手中的雨伞，撑开，像她倾去。
　　“跟我走。”他说，“带你去个看雨的地方。”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戚乔却因他这句话愣神，脚下的栈道遇水，变得湿滑起来。
　　晃神的一瞬，没有看清脚下台阶。
　　戚乔一脚踩空，差点跌倒时，谢凌云及时伸出手，揽住了她侧腰。
　　他掌心温热的触感，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传至神经末梢。
　　戚乔心跳怦怦，睁大了眼睛，蓦地抬头。
　　却不料谢凌云以为她吓傻，同时低头垂眸。
　　柔软的唇瓣，从谢凌云下巴擦过。
　　空气暂停，两人皆是一愣。


第21章 、·REC 20
　　雨珠滴答、滴答地落在伞面上。
　　夏风卷来山林原野间的清新气息， 弥漫开一层淡淡的雨后青草味道。
　　短暂，却滚烫的一个“吻”。
　　戚乔怔怔地望着谢凌云，小鹿似的双眸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她脑子一片乱麻，连雨丝斜飘进伞下， 落在身上都丝毫不觉。
　　谢凌云明显也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戚乔第一次看见， 他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率先移开目光，视线眺向不远处苍黛交错的山脉。
　　戚乔紧紧抿着唇角， 她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嫣红的唇瓣被她咬出了白色牙印， 好一会儿， 蹦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戚乔支吾道， “我……”
　　谢凌云却打断了她， 也没有看她，只道：“走吧。”
　　他的反应冷淡而平静， 以至于让戚乔怀疑， 刚才发生的一瞬是否真实存在。
　　她陷入了怪圈。
　　怕他在意， 更怕他不在意。
　　连此时温柔的雨丝， 都变得失去了欣赏的价值。
　　经过栈道的分岔路时，戚乔忽地说：“我突然想起来，于惜乐让我喊她早起，我先走了……”
　　留下这一句， 不等谢凌云反馈， 她便逃离似的， 从岔路口下山回住处。
　　“戚……”
　　一个名字都没有完整喊出口， 少女匆匆的背影已然从眼前消失。
　　谢凌云收回视线， 面色如常地沿原路向前， 几步之后，脚步却渐渐变得又慢又轻，直到彻底停下来。
　　他抬手，轻轻地碰了碰下巴处。
　　那个方才，被戚乔被吻到的位置。
　　
　　回程之时，谢凌云没有随大部队一起。
　　大巴车停在园区大门外，启程离开前，戚乔都没有看到他。
　　只是听张逸提起，谢凌云还在四楼睡觉。
　　已经放暑假，没有再回学校的必要了。
　　谁都没有提起清晨细雨中，那个意外的亲吻。
　　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戚乔在车上，接到了顾念昱的电话。
　　陈辛和顾岳麟的一场离婚官司大得旷日持久。
　　赵轩本就在公司分管财务和法务等一系列非专业设计类的工作，他又认识不少知名律师。
　　陈辛费了一番功夫，才请到了一位能力尚可的离婚律师。
　　可她一人形单影只，除离婚一桩官司外，与顾岳麟和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才最为劳心劳神。
　　这几个月，戚乔都快成了顾念昱的“贴身侍卫”。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生们都比较兴奋。
　　忧郁小学生顾念昱却不太一样。
　　戚乔到校门口时就看到他背着书包，45度仰望天空，一副提前步入青春期的模样。
　　见到戚乔，也只是一副忧愁的表情，没精打采地喊了声戚乔姐姐。
　　司机等候在路边。
　　戚乔带他上车才问：“怎么了？”
　　顾念昱未语先叹气：“唉～”
　　叹得十分九曲十八弯。
　　戚乔好笑道：“到底怎么了？”
　　“我要有两个月见不到思思了。”
　　“思思是……？”
　　顾念昱：“我的同桌啊，戚乔姐姐，我都跟你说过……”他扳着手指，“起码六七□□回了！怎么还是不记得？你都是敷衍我，都没有上过心！”
　　“对不起。”戚乔笑说，“谁让你已经换过三个小同桌了，我还停留在小美的阶段。”
　　顾念昱哼哼两腔：“那都是好久之前了。”
　　“今天送你回别墅？”戚乔又问。
　　“回家之前，我们可不可以去吃肯德基？”
　　“可是你妈妈说……”
　　“我们不告诉妈妈！”
　　戚乔：“……”
　　最终还是带顾念昱去了最近的钱肯德基，不过戚乔也是在征求了陈辛同意的前提之下。
　　顾念昱已经听同学念叨了一周送皮卡丘的儿童套餐，心愿达成后，连思思都忘到了脑后。
　　吃到一半时，遇到个在旁边取景拍摄的剧组。
　　戚乔一时难掩好奇，她还没有见过真的拍摄是什么样子，很想和周围的大爷大妈一起去围观。
　　无奈身边还有个顾念昱不能丢下，只能远远地望一眼。
　　别人的目光焦点都在镜头前的演员身上，只有她关注的是导演。
　　今日运气爆棚，碰到的居然是一位在圈内声名鹊起的悬疑剧导演。
　　场记打板，坐在监视器前的导演一声令下，整个摄制组便有序运转起来。
　　“戚乔姐姐，你是不是想过去看？”顾念昱啃着鸡腿问。
　　“想是想，但你在这儿，我还是要乖乖陪你。”
　　顾念昱眨巴眼睛：“那我陪你去看啊。”
　　戚乔摇摇头：“算啦，你快点吃完，我早点送你回家。”
　　顾念昱满足心愿之后，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
　　狼吞虎咽地啃完鸡腿，汉堡拿在手里，就准备要走。
　　两人路过剧组拍摄地时，正好听见导演连珠炮似的骂演员。
　　顾念昱晃晃戚乔的手，语重心长道：“姐姐，你以后当了大导演，千万不能变成这样，不然我就不敢拍你的戏了。”
　　戚乔笑：“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一定能成为大导演？”
　　顾念昱小手握拳：“你一定可以！”
　　戚乔顺着他的话，笑了起来：“那就借你吉言啦，顾大明星。”
　　话音落下，有人拨开剧组围观人群，浩浩荡荡走出来。
　　最前面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位普通长相的矮个男子，他护着的那位，却是个高而瘦的男生。
　　约摸也就二十出头的年岁，不知是否是剧中造型所需，染了一头金发，他皮肤很白，这样的发色竟然也毫无违和感，反倒更加突出本人俊美至极的特点。
　　是这几年十分盛行的韩式美男的长相风格，他本人气质却并不阴柔。迎面走来，只觉得形貌昳丽，面若冠玉。
　　戚乔本无动于衷，却没预料到，那一行人走近之时，顾念昱夸张地叫出声：“哇。”
　　他们停了下来。
　　金发帅哥低头瞥过来，笑了笑：“怎么了，弟弟？”
　　倒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温和近人。
　　戚乔一把捂住顾念昱嘴巴，歉意地说：“不好意思。”
　　“江老师……”助理开口。
　　“没事。”被称作江老师的金发帅哥开口，音调温和。
　　顾念昱比戚乔会社交，再次开口：“哥哥，你这个发型，好酷啊。”
　　“你喜欢？”
　　“嗯嗯，我也想染。”
　　“那不行，小孩子染头会变笨。”
　　戚乔：“……”
　　“江老师，造型师还在等。”助理低声提醒。
　　金发帅哥点点头，又朝戚乔颔首示意，离开时，顺手似的在顾念昱脑袋上揉了揉。
　　等那人上了保姆车去化妆，顾念昱勾勾戚乔手指，问：“戚乔姐姐，你知道那个哥哥叫什么吗？”
　　戚乔摇头，见顾念昱好奇，便顺手打开手机搜索了该剧组的主演阵容。
　　在一条开机发布会新闻中，看见了当时还是黑发的。
　　主演阵容名单下，江淮二字居于首位。
　　–
　　七月初，戚乔买了回家的车票。
　　盛夏时节，热浪裹挟了整个城市。
　　一整个假期，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大多数时间都待在房间拉片看电影，或接几个剪片子的兼职挣钱，以及开始长片剧本。
　　班级群中偶尔有人聊天，或问某部影片资源，或拉帮结伙组队开黑，或议论即将开幕的金鸡奖各大奖项花落谁家……谢凌云常被@与提及，他本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过一次。
　　张逸说他是一放假就跟归隐山林了似的。
　　戚乔却觉得不是。
　　去年的那个寒假，他并未像这个夏天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乔想起六月时的那个雨后清晨，总觉得那个时候的谢凌云，藏着不愿为人所知的情绪。
　　戚乔只有他的□□。
　　谢凌云以前，还会偶尔出现在某些同学的动态点赞中，这两个月，戚乔次次留心，连张逸蔡沣洋的说说与动态，他都没出现过。
　　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就好像连那个人都变成了虚幻的泡影。
　　他不主动出现，她连听闻他消息的机会都找不到了。
　　八月底，戚乔得来一个好消息。
　　她爸要开画展了。
　　虽只是本地一次小型主题画展，但依然得来不易。
　　有位经纪人，不知道从何处看过戚父的画作，经多人打听，辗转三地，才找到戚父的消息，寻上门，要与戚父签约，将他的画宣传出去。
　　戚乔在家的两个月，就见过那位经纪人多次上门游说，最终，爸爸答应了他的提议。
　　那位经纪人能力超群，竟然只花了一个月，就以高价将爸爸的两幅画卖给了知名收藏家，还殚精竭虑，预备筹办一场画展。
　　可惜举办时间定在十月中旬，那时戚乔早已返校上课。
　　一家人一起出去吃了顿大餐。
　　开学前的那晚，戚乔完成了一个十万字的剧本。
　　这是她真正意义上创作的第一个长片剧本。
　　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成就感。
　　近来的好事一件件地发生，好像什么都变得顺利许多。
　　窗外的蝉鸣歌颂着夏日乐章的尾声，戚乔福至心灵，忽然想要记录。
　　她花了一个小时挑选照片，和爸妈去吃大餐的，拉片学习的，和妈妈散步遛弯的，还有熬夜写完剧本时隔窗看见的夜空明月，出门觅食遇到的一只流浪猫，以及这个暑假见到的第一场倾盆暴雨。
　　以及她私心留存的，在雁栖湖时拍下的绿野山林。
　　可惜那台胶片相机拍下的照片，还留在胶卷之内。
　　谢凌云恐怕早已忘记将它们洗出来。
　　戚乔遗憾而无可奈何。
　　挑出的照片修剪调色后，戚乔破天荒地发了条动态，两个月的生活碎片，记录了这个夏天所有的美好瞬间。
　　戚乔：【夏天快乐。】
　　才发完，妈妈喊她整理明日回学校要带的衣服。
　　两个小时后，戚乔才有空再看手机。
　　二三十条“与我相关”。
　　她点进去，多是同班同学的点赞与评论。
　　戚乔动态中拉片分析出镜的是《记忆碎片》和《盗梦空间》，于惜乐第一个留评，分享自己的观影感受。
　　就四个字：【诺兰牛逼！！！！】
　　戚乔笑着回复完，继续往下翻时，目光忽的顿住。
　　谢凌云的头像瞩目的夹在点赞队列中。
　　十分钟前，他评论了一张图。
　　还没来得及点开大图，戚乔便已经呆住。
　　他留下的这张，正是那天雁栖湖边的一幕风景。
　　谢凌云没有扫描转为电子版。
　　而是拿着那一张相纸，用手机拍下后留评。
　　戚乔的目光不自觉从图中的照片，转向左下角出镜的手指。
　　视线凝在他拇指指甲上，那个形状漂亮的白色月牙。
　　之后才注意到，图片下方，谢凌云又留下一条文字评论。
　　谢凌云：【不快乐的话，戚导有办法治吗？】


第22章 、·REC 21
　　戚乔愣神好久， 才点开回复框，编辑道：【我的办法很笨，你……要试一下吗？】
　　谢凌云在三分钟后回复：【试。】
　　戚乔不禁弯了弯眼尾。
　　才准备继续回复他， 最底下却忽然弹出来条新评论：
　　【张逸：@谢凌云，群消息一条不回， 倒有时间点赞评论说说呢？】
　　戚乔：“……”
　　谢凌云没理张逸， 没过一会儿，蔡沣洋也加入战场， 和张逸合力，在她那条说说下疯狂抨击谢凌云的不齿行径。
　　幸好她没有宋之衍的QQ， 不然这条说说恐怕要变成他们宿舍的乱战现场。
　　十几分钟后， 谢凌云一直没回复， 张逸和蔡沣洋也渐渐消停。
　　也不知道谢凌云是不是被他俩烦得妥协， 反正戚乔望着垒成高楼的评论区，眼睛有被吵到。
　　她点开了与谢凌云的对话框。
　　想了想， 敲下几个字， 发送：【那些照片你洗好了吗？】
　　很快， 谢凌云的消息跳了出来：【嗯， 要吗？】
　　戚乔：【要。】
　　谢凌云：【开学给你。】
　　戚乔：【好。】
　　戚乔：【你……最近为什么不开心？】
　　谢凌云：【因为天气太热。】
　　戚乔盯着这几个字笑了下，他有时候，还挺幼稚。
　　停顿的时间，谢凌云又发来一条：【你喜欢夏天？】
　　戚乔：【嗯， 你不喜欢吗？】
　　谢凌云：【不喜欢。】
　　不喜欢雨天， 也不喜欢夏天。
　　不喜欢按部就班的计划。
　　他们好像有太多不同了。
　　戚乔打开手机的天气预报， 城市切换回北京， 八月下旬的气温已经有所下降， 不到30摄氏度。
　　指尖敲击键盘；【北京今天才29度， 还很热吗？】
　　谢凌云发来一张照片，海边，沙滩，还有光看都觉得要晒死人的骄阳。
　　随后附了一张天气界面截图，33度的高温，重点是，定位显示的是巴厘岛。
　　大少爷就是大少爷，随便放个暑假，都能去巴厘岛度假。
　　谢凌云：【贺舟那帮傻逼非要这个季节来晒太阳。】
　　系统提示：【谢凌云撤回了一条消息】
　　谢凌云：【贺舟那帮孙子非要这个季节来晒太阳。】
　　目睹了全过程的戚乔：“……”
　　这两个定语，好像也没有差太多。
　　戚乔：【我看到了，大少爷。】
　　谢凌云：【？】
　　戚乔：【？？】
　　谢凌云：【大少爷？】
　　戚乔心里嘀咕，明明就是大少爷，怎么本人心中还对这个头衔不满意。
　　她才要慢吞吞地敲字，一条最新消息蓦地弹出来。
　　谢凌云：【戚乔乔，我没名字？】
　　戚乔没忍住，努力绷着上扬的唇角，卷着被子在床上打了滚。
　　
　　九月初，新的学年如期重启。
　　到校的那天，新的一批大一生们穿着迷彩服，集结前往军训基地。
　　戚乔心中微恍，竟然已经过去一年，她都成了大二的学姐。
　　和于惜乐傍晚去领新学期专业教材时，正好碰到了张逸和蔡沣洋，后面还跟着个被迫来当苦力的宋之衍。
　　两个月不见，才处了一年的同窗情谊好像也一下子被剪短了。
　　于惜乐还脱口而出，给张逸和蔡沣洋互换了姓氏，叫成了蔡逸、张沣洋、
　　为此，在抱着书从图书馆宿舍之时，张逸已经哭天喊地嚎了一路。
　　于惜乐不胜其烦，抱着一大摞书健步如飞。
　　宋之衍手里拿了五六本书，瞧见戚乔，腾出一只手走过来：“我帮你拿。”
　　戚乔抱得动，摇头：“不是很重，我拿得动。”
　　宋之衍笑说：“我知道，但我想帮你拿。”
　　戚乔顿了顿，垂下眼睫，思索片刻，说：“没关系的，很快就到了。”
　　宋之衍凝视她片刻，神情却并无尴尬，自己顺着台阶下来：“好吧。”
　　“谢凌云什么时候到，还说好了一起出去吃饭，这家伙该不会是忘了吧，要是放我们鸽子我可饶不了他。”蔡沣洋的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宋之衍应了一声，戚乔注意力转移。
　　“你们约了几点？”她问。
　　蔡沣洋：“五点半说从学校出发。”
　　现在已经五点二十五。
　　戚乔说：“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怀里搂抱的书忽然被人全部抽走。
　　谢凌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
　　戚乔愣了愣。
　　谢凌云望她一眼说：“发什么呆，还不走。”
　　他却仿佛顺手的动作，迈步向前，又望一眼蔡沣洋，道：“饶不了谁？”
　　“我操？”蔡沣洋震惊道，“说曹操曹操到——戚乔，你嘴巴不会是开过光吧？”
　　这也不难猜啊。
　　他不是干什么都踩点到嘛。
　　心里这么想着，她却没有开口。
　　宋之衍的目光在戚乔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到了谢凌云刚拿走的那摞书上。
　　表情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秒，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审视地瞧了眼谢凌云自然至极的动作，才寻常般问了句：“怎么才来？”
　　谢凌云：“又没迟到，着什么急。”
　　戚乔跟上他的脚步，轻声问了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谢凌云打了个哈欠，眉眼间三分倦色，显然还没倒回时差。
　　前方，张逸追寻于惜乐讨说法没结果，坐在挡车的球石上休息，远远看见谢凌云，又一瞧戚乔变得空荡荡的手，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
　　“哥几个顺带给你领书，您倒好，有手学雷锋乐于助人了。瞅瞅身后老宋，像不像个冤头鬼。”
　　宋之衍一早就和自己班同学去领了自己的书，这趟也就是谢凌云还没到，和张逸蔡沣洋分摊了他的书。
　　宋之衍手里的最多。
　　闻言，谢凌云才回头，朝宋之衍抬了抬下巴，示意：“给我吧。”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伸手将那几本书拿了回来，和戚乔的一齐抱着。
　　他的脚步太快，戚乔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谢凌云。”
　　“嗯？”谢凌云慢下脚步。
　　戚乔与他并肩，才伸出手去：“给我分一点吧。”
　　谢凌云低眸看来一眼，笑了一声：“得了，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就这几步路这几本书，少爷我还累不死。”
　　戚乔：“……”
　　谢凌云欣赏了一秒少女蹙眉的神情，又笑了声：“不是你先叫的大少爷？”
　　戚乔一本正经：“那怎么能让大少爷干粗活。”
　　谢凌云：“……”
　　他似乎被噎了一下，良久，才瞥了眼戚乔，却只是勾着嘴角，笑了会儿，什么都没说。
　　季夏的日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阳的角度，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没有一丝空隙。
　　身后，宋之衍深深地望着逐渐远去的人，身体微僵。
　　蔡沣洋还以为他只是走不太动，催了两声。
　　宋之衍忽地问：“谢凌云……和戚乔在班上关系很好吗？”
　　“还行啊，挺不错的，他们好几次都被分在一个小组，所以才比较熟悉吧。”
　　“是吗？”
　　蔡沣洋：“是啊，是真的还算熟，暑假这俩月谢凌云都没回过咱们宿舍群消息，前天要不是我跟张逸发现他给人戚乔说说点赞评论，真他妈还以为他老人家断网了。”
　　宋之衍想起来。
　　怪不得前天晚上，谢凌云时隔两个月回群消息，张逸还和蔡沣洋气得谴责了好久，他有空给人家说说点赞，没空看群。
　　原来那个“人家”，是戚乔。
　　见他手空了，蔡沣洋乐见其成地将自己的书分过来一半，又道：“其实你要真想追戚乔，可以让老谢帮你啊，咱们宿舍，就他和戚乔关系最好。”
　　宋之衍笑笑：“他会帮吗？”
　　蔡沣洋：“怎么不会？怎么说都是兄弟啊！”
　　
　　大二课程明显比大一紧张了许多。
　　这学期开始有了课程拍摄作业，期末之时，需要上交一部5分钟的作业，等到再下一学期，就会递增为15分钟、和30分钟的拍摄作业。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戚乔还有没实践过，但大一一整年的兼职，虽然已攒下两万多块钱。
　　但拍东西的花费，有下限无上限，也不知道这点钱够不够。
　　计念之前加入的配音社，最近正好差一个女生角色。
　　先找了专业最对口的楚菲菲，被楚菲菲以自己只是个专业能力为零的美丽废物拒绝，便找上了戚乔。
　　戚乔正好有空闲时间，录几句干音还有钱赚，立马就答应了。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计念就带着戚乔去了配音社在朝阳租的一间录音室。
　　戚乔的词总共才一页，和导演商定好，录了不到一小时便顺利收工。
　　配音导演跟计念戏言：“你这同学很有天赋，怎么不来搞配音？”
　　计念绝无可能的语气：“那不行，我室友可是我们学校导演系的，以后那是要成为大导演的人，怎么能大材小用去当一个小小的配音演员。”
　　戚乔虽然坚定以后的理想和人生规划，可她对自己都没有这么大的信心。
　　等计念进去录音时，她旁听了会儿，主要观察配音导演的工作过程，以后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看了半小时，戚乔去了趟卫生间。
　　这栋大厦的内部结构十分绕，循着指引牌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卫生间。
　　出来时，却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
　　只记得是1806室。
　　左拐右拐，都没找对路。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戚乔上前，刚想开口，询问是否知道1806室怎么走。
　　光影中的那人动了动，轮廓被明亮的光线笼出一圈虚化的光圈，他指间夹着根烟，闪烁着猩红的一点光。
　　戚乔一怔，因为那人头上瞩目的金发。
　　认出那人是江淮时，“请问”已经脱口而出。
　　“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烟，窗口的一股风将苍白一缕烟很快吹散。
　　吹进戚乔呼吸间，她条件反射地抬手掩鼻。
　　江淮掐灭了烟。
　　“刚说什么？”他又问。
　　戚乔道：“请问您知道1806室怎么走吗？”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江淮的目光越过戚乔，看过去，吩咐道：“带她去1806室。”
　　“好的江老师。”
　　戚乔微微颔首：“谢谢江老师。”
　　助理负责地将戚乔送到了门口，被正好从棚里出来的计念看到。
　　“那是谁啊？”
　　“江淮的助理。我刚才迷路，请他帮了个忙。”
　　“江淮？”计念道，“那个最近拍了《一起去看海》的江淮吗？”
　　“嗯。”
　　“哇，没想到他在这里，你说，我等下去外面转转，能不能偶遇大明星？”计念想到什么，又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表演系毕业的，也算是我们学长呢。”
　　戚乔摇头，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隔周周一正式开始上课。
　　谢凌云踩点进教室，在老师开口上课前，信守承诺，将雁栖湖的照片带给了戚乔。
　　他坐在她后排。
　　铃声已响，戚乔只能熬等到课间，转过身，问：“现在哪里还能洗胶片？”
　　谢凌云胳膊搭在桌面，指节抵在太阳穴处，随手翻着书说：“我洗的。”
　　戚乔：“你洗的？”
　　她的语气太惊讶，谢凌云他抬眸，挑眉：“厉害么？”
　　戚乔傻乎乎地点头：“厉害呀。”
　　谢凌云笑了声。
　　戚乔又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洗胶片的？”
　　“这个暑假。”
　　戚乔：“……”
　　她数了数手中相纸，当初她给谢凌云拍的那张却不在其中。
　　“我给你拍的那张呢？”
　　“洗坏了。”
　　戚乔不信：“你就是不想给我。”
　　谢凌云：“肖像权人不同意外传。”
　　戚乔又问：“那好像还有一张你拍的我的照片。”
　　谢凌云蛮不讲理：“这张著作权人决定去留。”
　　戚乔：“……”
　　去上卫生间的张逸回来，只听见最后两句，语气认真道：“你留着人家戚乔照片干嘛？”
　　谢凌云瞥了他一眼，道：“管得着吗你。”
　　离得近的去上厕所的周围同学陆续回来。
　　戚乔打开手机，敲开谢凌云的头像，编辑：【肖像权人要求著作权人归还。】
　　后排桌面的手机震了声。
　　三秒后，谢凌云的回复发来：【你转过来。】
　　戚乔很快转过去。
　　谢凌云指腹压着一张背面朝上的相纸，推到她手边。
　　戚乔拿走。
　　谢凌云望着她，眼尾微扬，道：“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什么？”
　　谢凌云：“我有底片。”
　　戚乔：“……”
　　她小声商量：“那我们要交换，你把你的那张给我。”
　　又补充一句：“那是……我的作品。”
　　“真洗坏了。”怕她不信，谢凌云又道，“不骗小姑娘。”
　　“底片也坏了？”
　　谢凌云面不改色：“坏了。”
　　戚乔就信了。
　　微微耷拉着脑袋转了回去。
　　她看不见时，谢凌云曲指，摸了下鼻子。


第23章 、·REC 22
　　大二开始的课程， 已经具备了导演系最显著的专业性。
　　导演创作、导演剧作和导表实践，这三门课都不是能够并行开设的课程，学了导演创作和剧作后， 才能进行实践。
　　因此，系里变态地把这几门课程分别安排在了教学周的不同阶段。
　　而单独一周内， 一门课要连上四天。
　　前8周学习中国电影史， 9到10周则学习系统的电影剧作理论，剩下的时间， 则全部留给了最重要的导表实践。
　　一周四天早八晚五，晚上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纪录片创作。
　　第一周上完， 全班没一个成功适应的。
　　就连戚乔， 都在周五上完所有课时， 脸色和周一那天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 这周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周末好好复习， 下周我会随堂提问。”
　　老师夹着课本翩翩离去， 教室里十六颗脑袋趴下去大半。
　　“兄弟们， 我他妈真的扛不住了啊 。”蔡沣洋虚弱道。
　　张逸打着哈欠说：“我要回宿舍睡觉了。”
　　他正好起身， 转过身来，于惜乐抬眼望见，没忍住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戚乔侧趴在桌面上放空，正巧朝着于惜乐一侧， 没控制住， 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随后便听见一声轻笑。
　　戚乔循声望去。
　　斜前方， 谢凌云的嘴角还扬着。
　　四目相对， 他淡声开口， 夹杂着笑音的一声：
　　“三只小猪。”
　　戚乔：“？”
　　她还没回应， 于惜乐大声质问：“谢凌云，你骂谁呢？张逸，你家谢凌云骂你是傻逼，这还不打回去，还是男人吗？”
　　张逸：“？”
　　戚乔：“……”
　　谢凌云：“……”
　　“骂什么了？”
　　于惜乐道：“傻逼啊。”
　　戚乔纠正：“小猪。”
　　这两个词差别还是挺大的。
　　张逸看看谢凌云，又瞧瞧于惜乐，选择相信戚乔：“想挑拨我们兄弟关系是吧，嘿嘿，我不上你的当。再说，小猪能是骂人的吗？蔡沣洋天天跟他女朋友视频，恶心巴拉地喊猪猪宝宝——不行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想吐，呕。”
　　“我去你的，谁喊了！”蔡沣洋果断澄清谣言，“我他妈哪有这么恶心？”
　　戚乔悄悄地瞥了眼谢凌云，却见他姿态闲散地靠在椅子上，眼尾含三分笑意，乐见其成地欣赏战场成功转移至张逸和蔡沣洋身上。
　　仿佛心有所感，他的目光一转，蓦地朝戚乔看了过来。
　　戚乔一愣，飞快地佯装不经意扫过，转向了别处。
　　锁屏的手机屏幕收到一条QQ消息。
　　戚乔点进去，谢凌云的头像弹到了最顶端。
　　红色的数字提醒：
　　谢凌云：【躲什么？】
　　谢凌云：【抓到你了。】
　　戚乔心肝一颤，呼吸都快了一秒。
　　“看什么呢？”于惜乐突然说着凑过来。
　　戚乔以最快的速度息屏，微微慌乱，摇头否认的动作和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一倍。
　　“没什么。”
　　“那快点回宿舍吧，累死了，我要睡他个两天两夜。”
　　话音落下，许久未见的班导推开前门走进来，扫一眼个个苦瓜似的脸色，乐得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笑完才想起此行目的，慰问道：“都还适应吗？”
　　“适应得快要死掉了。”前排一个男生有气无力地回应。
　　“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选导演系过，真的，这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书谁爱念谁年，我要退学！”
　　班导笑呵呵地道：“那给你们个放松的机会？”
　　这话简直像往碳酸汽水中，扔了一颗曼妥思，
　　教室里瞬间炸开，连累瘫到的，都挺直了腰板坐起来，连声欢呼。
　　“什么放松机会啊老杨！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班导道：“系里的新老生见面会，正好给你们个机会，和大三大四的聊聊，问问看他们大二这一年都是怎么过的。更重要的是，也去和你们今年的学弟学妹们见一面。”
　　才刚说完，方才还兴奋得像养了一教室猴子的氛围，立马降温到冰点。
　　“这叫放松？”
　　欢呼变成了哀嚎。
　　累了一周还要被迫“补课”，每一个开心的。
　　班长无精打采地履行职责，询问：“定在什么时间啊老杨。”
　　“周六晚上七点，不见不散，一个都不准缺席迟到，都听见没有？”
　　众人有气无力道：“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班导还不满意，点某人姓名：“谢凌云，听见没有，迟到罚五百充班费。”
　　谢凌云掏手机：“我现在给你转一千……”
　　戚乔：“……”
　　班导：“德行！钱多烧得慌？必须来，不来我去宿舍堵你。”
　　
　　因为这见面会，戚乔和几个室友约定好的周末去看摄影展都泡了汤。
　　修整了一天，她和于惜乐乖乖地抵达见面会地点。
　　新生全员到齐，穿着统一的新生文化衫，才军训结束，都被晒成了黑煤球。
　　看着却都眼神稚嫩，风华正茂的十八岁。
　　他们这一级就到了三五个。
　　等了十分钟，才陆续抵达。
　　戚乔盯着手机时间，剩一分钟时，开始倒数。
　　谢凌云踩着最后十秒的底线，迈进了教室大门。
　　黑色短袖，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球鞋，就连新换的腕表，都是黑色系。
　　他冷着脸，一副“都他妈别惹我”的表情，比《独行杀手》里的杰夫还要冷酷无情。
　　也不知道谁惹了大少爷。
　　谢凌云撩起眼皮，扫了眼后，便迈步走来，在大二一级最后一排空位坐下。
　　张逸在第一排，回神挥手：“前面来啊，给你占的座在这儿。”
　　谢凌云压下帽檐，往椅背中一靠，撂下俩字：“不去。”
　　这种场合，学生都按点到了，也还得等等诸位老师们。
　　戚乔转身，犹豫一秒，还是轻轻敲了下桌子。
　　动作很小，声音几乎被嘈杂的说话声淹没。
　　就在戚乔以为他是不是没听见，准备放弃时，眼前的人忽然动了下。
　　谢凌云抬高下巴，居高临下，睥睨地看来一眼。
　　压低的帽檐，挡住了他一瞬不耐烦的情绪，却在看清眼前人时，拧起的眉头缓缓放松。
　　他坐正几分，摘了帽子，随手捋了两把被压得无型的发丝。
　　“怎么了？”谢凌云出声。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为喑哑，带着三分倦意，却也越发低沉。
　　穿过耳膜，仿佛世界上最动听的一段贝斯音。
　　戚乔摸了下耳朵，才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谢凌云似是不解。
　　戚乔便说：“谁惹你了吗？”
　　谢凌云：“老天爷。”
　　戚乔：“？”
　　她试着猜了猜：“你是不是感冒了？”
　　谢凌云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个温度怎么会……”
　　身旁的于惜乐一直在听着，插了一句：“你忘了昨晚男生宿舍楼下的澡堂没热水么？不会是洗澡冻的吧谢凌云。”
　　谢凌云没作声。
　　戚乔道：“可不是说七点就说没热水，十点修好了才通知让去的吗？”
　　“不巧。”
　　谢凌云身体向前坐了坐，手肘撑在桌面上，朝戚乔望过来。
　　阶梯教室的前后排间间距窄小，戚乔本就是靠着椅背回头，他这样坐着，两人视线指尖的距离几乎不到二十厘米。
　　戚乔呼吸微微一窒。
　　这一瞬间的心跳，都因谢凌云的举动而加快一倍。
　　谢凌云却毫无所觉。
　　他的眼睫低垂，携着五分倦意和病色，嗓音越发低哑：“我就是那个七点洗到一半没热水的幸运儿。”
　　戚乔：“……”
　　她眨了眨眼睛，一阵风吹来，鬓边的发丝抚过脸颊，遮挡住一半的视线。
　　才要抬手拨弄，谢凌云伸出手来，指尖似有若无地点在额角，又下滑，帮她拂开了乱飞的头发。
　　戚乔狠狠地愣住。
　　长睫被风吹动，颤了好几下。
　　谢凌云目光微顿，视线停留在少女清澈澄明的双眸上，停在她耳侧的指尖，仿佛卡顿的胶片电影，好几秒后，才收回来。
　　戚乔抬眼望着他。
　　视线在空中交融，谁都没有先开口。
　　戚乔心慌意乱，神思不属，整个人都像飘在空中。
　　措辞的能力在这一瞬间降低为负数。
　　她忽然想起六月的那个雨后清晨。
　　那个意外的吻。
　　谢凌云……是不是又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次，确是她“主动”在先。
　　这一回，明明是他，亲手在这股穿堂风里，搅扰了她的心。
　　怎么可以把兵荒马乱只留给她一个人？
　　这样不公平。
　　戚乔抿了下唇角，看着谢凌云。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戚乔才想要开口，问他一句什么意思。
　　气氛却忽然被一阵连绵起伏的爽朗大笑打破。
　　“哈哈哈哈哈哈！”
　　于惜乐天生的大嗓门，拍拍前排薛启文的肩膀，几乎要宣传给整个教室的人听：“谢凌云洗了个澡还给洗感冒了，好娇贵哦。”
　　戚乔飞快转身坐好，胸腔的心跳，强有力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师们到齐，新老生见面会很快开始。
　　整整两个小时，戚乔却一直不在状态。
　　她的注意力，她的魂魄，一一飞去了后排，听见一声遮挡的喷嚏，才回了一次头。
　　下一秒，却撞上了谢凌云的视线。
　　那双眼眸若点漆，幽深似渊，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自己却仿佛被这样一眼尽数看透。
　　戚乔心一乱，又立马回身坐好。
　　之后，一直克制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教室里已经到了两位班导组织成立新老两级导演系大群的环节，张逸交际花似的，主动跟好几位大一学弟学妹加上了好友，聊得热火朝天。
　　半晌平时咋咋呼呼的那几个男生，挤眉弄眼地撺掇着去加学妹的消息。
　　秒变大型联谊现场。
　　于惜乐瞥见薛启文也加入了那几个男生的队列，心里憋着一口气，拉着戚乔要去卫生间，眼不见为净。
　　戚乔没法拒绝。
　　走到教室门口时，回了一次头。
　　谢凌云还是坐在那儿，有人拿着手机走过去，他拿起棒球帽，头上一扣，盖住了整张脸。
　　连表面寒暄都懒得做，又变成了那副冷淡的狗脾气少爷样。
　　于惜乐抱怨了一路，将薛启文从头数落到脚。
　　戚乔忽然羡慕她的性格，喜怒哀乐明目张胆，不用委屈地藏在心里。
　　那人随意一个举动，她却要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思索——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教室时，见面会已经结束，只留下还在交谈经验的部分学生。
　　谢凌云并不在。
　　戚乔心中闪过淡淡的失落。
　　一位听闻她大一学年各科成绩名列前茅的学妹主动前来讨教，戚乔自知没资格教什么，只加了QQ，之后给她聊聊自己的经验。
　　两个同班男生准备离开，戚乔顺耳听见一句。
　　“听说今天表演系也在隔壁教室开见面会，要不要过去看看？”
　　后半句语气中的意图不遮不掩，戚乔蹙了蹙眉。
　　教室的窗帘被风吹得在空中舞动，戚乔看了会儿，拍下一张窗口照片。
　　今天的小画，是随意撩拨别人的，讨人厌的风。
　　拿了书包，才要准备离开教室时，一抬头，忽地瞥见谢凌云迈步进来。
　　原来他还没走。
　　戚乔望过去，下一秒，却见他身后，只隔了两步的距离，跟进来个穿着新生统一文化衫的女孩。
　　才从军训基地回来，大一新生几乎都黑了一圈。
　　那个女孩儿却有着白的发光牛奶皮肤。
　　气质出众，身材纤瘦，又玲珑有致，五官精致又漂亮。
　　却与妆容无关，她身上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明媚又张扬，一踏进来，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远远地，只听见那女孩说。
　　“你别这么无情嘛，学长。”
　　戚乔愣了下。
　　谢凌云脚步不停，抬头，朝教室后排望了过来。
　　戚乔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看她。
　　可那目光的方向，的确朝向此处。
　　饶是如此，她都无法确定。
　　女孩紧追不舍，谢凌云却毫不留恋，头也不回一次，大步流星走来。
　　最终，在戚乔身边停下来。
　　戚乔抬眼看过去，只一秒，又装作并不关注地看向别处。
　　“学姐。”
　　跟在她身后的那女孩开口，
　　又重复了一腔，戚乔才发觉她是在喊她。
　　“什么？”
　　女生笑容明艳，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学姐好，我是14级表演1班的雒清语。”
　　她一顿，手指悄悄指了下黑衣冷酷男子，问：“学姐和这位学长是一个班的吗？”
　　“嗯。”
　　雒清语笑意更深：“那学姐，你能告诉我学长叫什么名字吗？”
　　戚乔抿唇，看向谢凌云。
　　“我要说吗？”
　　谢凌云没出声，只看了她一眼。
　　戚乔读不懂他的眼神，人家等着，不好意思回绝：“他叫谢凌云。”
　　谢凌云面无表情：“你倒是大方。”
　　戚乔顿了顿。
　　雒清语望着他们，眼神探究：“那谢凌云学长，有女朋友吗？”
　　戚乔又一次侧眸看他。
　　谢凌云一副不胜其烦的神情，拿起搁在桌面上的帽子，勾在指尖，一副要准备走的架势。
　　又不回答。
　　戚乔征询一般：“学妹问你，有女朋友吗？”
　　谢凌云勾着帽子，转了两圈，垂眸看过来。
　　他问：“你说我有吗，嗯？戚乔乔。”


第24章 、·REC 23
　　谢凌云神情恹恹， 许是有些感冒的原因，微哑的嗓音说出这句话时，像古堡中传来的奏鸣曲。
　　“你说我有吗？”
　　戚乔声音很淡：“你自己回答。”
　　雒清语显然是个不爱等待的人， 又问了声：“所以到底有没有呀？”
　　戚乔低头收拾书包。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一字字道：“还没有。”
　　戚乔揪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装好最后一支笔， 才抬眸，看过去。
　　与此同时， 谢凌云手机震动。
　　他低头，瞧见备注显示谢承后， 皱了下眉， 没接也没挂， 按了静音。
　　见他似乎要走了， 雒清语抓住时机，扬声落落大方道：“那学长， 我能追你吗？”
　　当事人没有反应， 教室中尚未离去的人整齐划一地开始起哄。
　　所有人都看着谢凌云。
　　戚乔不再躲避， 当观众中的一员。
　　可她的心， 没有办法只当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谢凌云仍那副表情，看不出一丝被一个女孩子当众表白的波动。
　　“你这是，问我意见的意思？”他开口。
　　雒清语毫不怯懦，点头：“差不多？”
　　“行。”谢凌云也跟着点了下头， “那不可以， 别来烦我。”
　　说完， 扣好帽子， 潇潇洒洒地走了。
　　雒清语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 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脸上却没有一丁点被人利落拒绝的沮丧难过， 片刻，居然还笑了起来。
　　转向戚乔，笑问：“学姐，他一直都这样……”
　　雒清语想了想，找到个词：“拽了吧唧吗？”
　　下一秒，又叹气：“可是更帅了，怎么办啊。”
　　
　　表演系新生里，最漂亮的那个女生在追谢凌云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学院。
　　戚乔没有登录学校的BBS，却躲不开，宿舍有个热衷于八卦新闻的楚菲菲，边逛论坛，边实时转播。
　　昨晚的事情，到现在还在闹版。
　　戚乔干脆戴上耳机听歌，写好下周的to do list，又将晾干的画，贴进日记本中。
　　提笔时，却不知道要写什么。
　　纷乱的心情被那幢新闻全部扰乱。
　　她以为她不会在意。
　　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个女孩，耀眼得像春日的花，便是在玫瑰丛中，也是脱颖而出，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那朵。
　　她舒了口气。
　　慢吞吞地写几个字：
　　【不喜欢xly一秒。】
　　“不喜欢xly，”楚菲菲咬着雪糕路过，无意扫见，控制不住天生的好奇心，问道，“xly是什么？”
　　戚乔立马合上本子，警惕地护住不让楚菲菲看。
　　楚菲菲着急：“什么啊？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乔乔宝贝你快告诉我，不然今晚我能猜到天明，xly，夏令营？”
　　戚乔反应飞快：“小鲤鱼，刺多，不好吃，不喜欢。”
　　楚菲菲：“我也不喜欢！还是黑鱼好吃，突然饿了，我们晚饭就去吃学校外面那家酸菜鱼吧。”
　　去超市购买日用品的计念与计念与于惜乐正好此时推门进来，在门外就听见了楚菲菲的声音。
　　于惜乐：“那家一条鱼要六十八，食堂一份才六块。”
　　楚菲菲：“食堂的就两块肉，走嘛走嘛，我好久没吃肉了，就去吃一次吧于导。”
　　于惜乐起一身鸡皮疙瘩，最受不了她来这一套，破天荒地妥协了：“行行行，嘴闭上，换衣服，现在走。”
　　“爱你哦，于导。”
　　“别，受不起。”
　　笑闹声掩盖了戚乔心尖的纷乱，趁这个槛过去，迅速将日记本藏在了书架上最不起眼的角落。
　　九月底，是北京秋日景色最好的时节。
　　秋高气爽，风清月白。
　　四个人出门时，天际正好悬着半边落日，霞光漫天，流云渐染。
　　楚菲菲让给她拍照，几人停在观看日落最好的路口，戚乔掌镜，于惜乐动作指导，计念偶尔加入模特队列。
　　她们所处的位置离男生宿舍楼不远，原本没人在意，路过的同学津津乐道地指着男生宿舍楼下说着什么，声音传入耳中。
　　戚乔只听见谢凌云三字。
　　校园大道上，不停地有人向那边涌去。
　　紧赶慢赶地要去围观什么大事似的。
　　快门按下，却只抓到一张任务虚影的图，再一抬头，楚菲菲已经跑出去十米远。
　　“快走，我们也去看看！”
　　戚乔计念和于惜乐：“…………”
　　男生宿舍楼下的空地，聚了不少人。
　　戚乔她们靠近时，一道含笑的女声从扩音喇叭中传来。
　　“别看了别看了，你们这么多人，会把他吓走的。大家远远地围观好吗？谢谢啦。”
　　戚乔脚步微顿。
　　这道声音，像是那位学妹。
　　她踮了下脚，从人潮的缝隙中看见了被围观的女主角。
　　女孩穿着一条很漂亮的小裙子，背着一只镶嵌着双C标志的小羊皮包，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双腿，从头发丝精致到脚趾间，显然经过了精心打扮。
　　像是等待与男朋友约会的模样。
　　雒清语并不怕人看，言笑晏晏，和围观群众们软声商讨。
　　这种热闹在大学校园最不缺乐见其成的观众，虽然期待，但大家在雒清语的祈求下，吃瓜群众们很快四散开去，为有勇气的小学妹创造了最佳氛围。
　　于惜乐道：“这不是那天那位跟谢凌云表白的学妹吗？她在等谢凌云？”
　　“原来就是她？”楚菲菲惊喜道，“长得好漂亮哦。”
　　计念也道：“没事，谢凌云也帅，挺配的，是不是？”
　　楚菲菲：“嗯嗯。”
　　于惜乐：“确实。”
　　计念晃晃戚乔的胳膊：“乔乔，你说是不是？”
　　戚乔怔了怔，风拂过发丝，她点了下头，诚恳道：“嗯，很相配。”
　　她忽地伸手拉住最近的计念：“我们也走吧，去吃饭。”
　　楚菲菲依依不舍：“好想看完，谢凌云怎么还不下来，让人家学妹都等多久了，真是不解风情。”
　　不知道是人群中谁的声音：“下来了下来了！”
　　戚乔忽然不敢看向观众们目光的中心。
　　再一次拉住室友的手，声音几乎祈求：“去吃饭吧，好不好。”
　　计念和楚菲菲不肯错过这种热闹场面，只有于惜乐附和了一声。
　　“走，饿死了。”
　　戚乔如见救兵。
　　却在她转身的瞬间，谢凌云的声音闯入视野中。
　　不是从宿舍楼上下来的，而是从通往校门的那条路上走来。
　　戚乔呼吸一窒，
　　好像老天爷，都喜欢捉弄她。
　　她并不想亲眼目睹喜欢的人，被人表白的场面。
　　谢凌云双手插在裤兜中，身上还备着网球包，一身黑白系运动装扮。
　　像是刚打完球回来，
　　戚乔迅雷不及掩耳地移开目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下一秒便要与他擦身而过时，垂在身侧手腕却被人握住。
　　谢凌云低头看了过来。
　　“急着干什么去？装看不见我。”他道。
　　戚乔挣了挣那只手。
　　谢凌云眉尖微蹙，非但没松，反而握得更紧。
　　“怎么了？”他声音低了三分，近乎耳语。
　　话音落下，雒清语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学长。”
　　谢凌云抬眼看了过去。
　　蹙了蹙眉，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整天就没点别的事儿干？”
　　戚乔抬眼，这才看见他的目光是在看前方。
　　这样的语气，倒像在昨晚之后，他们还见过面吗？
　　她侧身，才瞧见已经靠近的雒清语。
　　“有啊，但来见你也是我的人生大事。”雒清语语调很甜。
　　所站的角度正正好，她并未看见那两人相触的手。
　　谢凌云淡淡地扫了眼周围二三成群的观众，眉间不耐更重：“是我还没说清楚？”
　　雒清语道：“我知道呀，你还不喜欢我嘛，但是这又不妨碍我要追你。”
　　她停了下，认真道：“除非你哪天真的交了女朋友。”
　　戚乔再次挣了挣手腕。
　　谢凌云低头看过来，依旧不为所动。
　　只听雒清语又说：“我买了10月2日《消失的爱人》首映的电影票，学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于惜乐吹了声口哨：“哇哦。”
　　这部片子，还没上映便已经饱受期待。
　　连北美的上映时间，都要晚一天，大陆地区甚至没有引进。
　　国内只有香港和台湾地区的排片。
　　也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答应她”。
　　谢凌云将“烦躁”两字明晃晃摆在脸上，低头却朝戚乔看了过来。
　　薄唇微动，做了个口型。
　　戚乔看清，他说的是：“帮个忙。”
　　戚乔还没有来得及说一个“好”或“不好。”扣在手腕的那只手蓦然一松，却在下一瞬，扣住了她的手掌。
　　十指交缠，严丝合缝地扣紧。
　　谢凌云将相握的两只手送到众人眼前，摆明了展示给他们看。
　　他笑了下：“不好意思，有女朋友。”
　　说完，牵着戚乔的手，便穿过人群，向外走去。
　　计念：“？”
　　楚菲菲：“？？”
　　于惜乐：“我靠？？？”
　　雒清语也愣了下，笑意转瞬消失。
　　男寝楼下，刚赶下来的几人，正好瞧见这一幕。
　　张逸：“我操？”
　　蔡沣洋：“戚乔？和谢凌云？这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说完，想到什么，惊讶转为尴尬，挠头一齐看向中间的宋之衍。
　　宋之衍却只是眺望着那二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一个字都没说，神情依旧淡然，垂在身侧的手，却骤然握成拳。
　　
　　戚乔被迫跟着谢凌云的脚步。
　　几乎是小跑着。
　　交扣的十指紧紧相贴，谢凌云力气好大，不容她逃开的架势。
　　戚乔只好用另一只手按住两人交握的手，试图叫他松开一分。
　　“谢凌云，你走慢点。”
　　路边种着一棵银杏，微黄的树叶被秋风扫落几片，没了绿意盎然的生机模样。
　　谢凌云这才停了下来，低头看向两人的手。
　　不禁放松力道。
　　戚乔右手用力，推开了他。
　　“你……”她开口，吐出一个字，却无论如何都讲不出下文。
　　卡在喉间，只剩满腹微酸的心事。
　　“你又这样。”戚乔低声道。
　　谢凌云看向她的眼睛，片刻，道：“抱歉。”
　　戚乔仰头，抿唇盯着他。
　　“没有经过你同意，是我的错。”
　　谢凌云低着头，落在少女略显委屈的双眸上。
　　他抬手，摸了下鼻尖，音调变轻，“我惹你生气了？”
　　戚乔蜷了蜷手指，轻声说：“不是生气，我……”
　　她语气微顿。
　　谢凌云问：“你不生气？”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戚乔，那样的眼神，叫她有一瞬间的紧张，心跳又开始不自觉加快。
　　“戚乔，我……”
　　他竟然也罕见地支吾：“你……”
　　“原来你们跑这儿来了。”
　　谢凌云的话被人打断。
　　回头。
　　计念于惜乐楚菲菲站一排，张逸蔡沣洋宋之衍另站一排。
　　开口的是张逸。
　　“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俩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谢凌云抬眼。
　　一群人已经走到近前。
　　宋之衍笑了笑：“不会为了躲那小学妹，又来那招吧？兄弟。”
　　他直直地看着谢凌云，“兄弟”两个字，几不可察地加重了语气。
　　说完，又转向戚乔，了然于胸的语气，笑问：“他是不是也让你假扮她女朋友了？”


第25章 、·REC 24
　　宋之衍的话， 一字一句飘过来，戚乔怔了怔，侧眸看向谢凌云。
　　很快又收回。
　　垂着眼睫， 不知道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谢凌云他，还这么干过？”张逸问。
　　宋之衍淡笑着：“是啊， 之前我俩一块儿去打球， 有一女生搭讪要联系方式。他拉着旁边另一女生，让人家装他女朋友。”
　　张逸朗声大笑：“你是真的狗啊谢凌云， 活该你单身，”
　　蔡沣洋也开始调侃。
　　戚乔轻抿唇角， 又看了谢凌云一眼。
　　话题中心的人， 神色如常、
　　对宋之衍的话， 亦没有反驳。
　　也是。
　　她都不是第一次被他拉来当工具人。
　　不知道还实施过多少次。
　　业务一次比一次熟练。
　　掌心的温度渐渐消散。
　　于惜乐几人得知是一场误会之后， 也没了八卦的心思，在楚菲菲过来拉她去吃饭时， 戚乔顺从地跟了过去。
　　“我们也去吃饭？饿死了， 明天又要开始痛苦周一的了， 得吃点好的。”张逸说。
　　他和蔡沣洋很快决定好吃什么。
　　率先带路朝食堂走去。
　　宋之衍站得笔直， 目光移至谢凌云身上。
　　见他视线从往校门外去的那条路上收回来，才凑近，勾着他脖子，寻常一样， 说：“咱也走吧。”
　　谢凌云双手插在裤兜， 眸色很深， 眉间却似乎笼着一缕还不清晰的心事， 身体却随宋之衍的动作转身。
　　一阵秋风袭来， 带来微凉的清爽。
　　宋之衍收回手。
　　似是随口：“你知道， 我喜欢戚乔吧？”
　　谢凌云淡淡看了他一眼。
　　宋之衍笑问：“采访你一下，被公开追求的感觉怎么样？”
　　他语调微顿，又说：“我也打算公开追戚乔。”
　　谢凌云一个字总结：“烦。”
　　宋之衍点头：“我猜戚乔也会这么觉得。以前我稍微流露出一丝好感，她就会敏感地更远地躲开我。”
　　谢凌云看了他一眼。
　　“真的。”宋之衍笑着叹声气，“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麋鹿，所以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靠近她，就怕把她吓跑。”
　　谢凌云脚步停了下来。
　　“是吗。”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是她喜欢的人，以戚乔的性格，她不会躲的。”
　　宋之衍神色淡了一分：“你很了解她吗？”
　　谢凌云看向他。
　　“谢凌云，讲真的——”宋之衍停顿片刻，语意明确道，“你是不是喜欢戚乔？”
　　闻言，谢凌云沉默片刻。
　　秋日的月色凉薄，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宋之衍听见一声轻笑。
　　他看向他，谢凌云目光坦荡，眼尾微扬，天生的丹凤眼锋利冷淡，此刻，却蕴藉了三分笑意。
　　宋之衍忽然觉得紧张，
　　就在谢凌云要开口之时，他的手机响起来。
　　谢凌云看了眼备注，这次没有挂。
　　“怎么了姥爷？”他接起来。
　　宋之衍听不清电话中的人说了什么，只看到谢凌云脸色一变，说了声“好，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连一声招呼都来不及打，谢凌云转身便往校门口跑去。
　　
　　一整顿饭，戚乔都心不在焉。
　　像吞下了一整颗的柠檬，心口酸涩，失落无处躲藏。
　　动了两下筷，便佯称不饿。
　　她实在吃不下。
　　她们选的桌子靠窗，二楼的视野不错，乔乔盯着窗外的一棵树发呆。
　　却忽地听见一阵阵连绵的汽车引擎声浪。
　　惊雷一般，从街上穿流而过。
　　戚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那台刚刚从眼前飞过的车，似乎曾经见谢凌云开过。
　　谢凌云一路压着限速抵达医院。
　　直奔住院部20楼贵宾病房。
　　门外守着不少人。
　　听见声音，纷纷看了过来。
　　谢承穿一身制服，胸前还别着徽标，显然刚从单位赶来不久。
　　四十多岁的年纪，外表却丝毫不显。若没了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五官其实十分俊秀。
　　谢承朝谢凌云扫过来一眼，目光冷厉。
　　而谢凌云也没看他，父子之间如同有深仇大恨，相看两厌。
　　他只奔身旁另一位一身西装的男性。
　　“舅舅，我姥姥怎么样了？”
　　“哎，大夫下了病危通知书，不太好……”
　　大姨二姨闻言，又抹起了眼泪，大姨性格直来直往，拍了他一下，斥道：“你爸前天给你打电话，怎么都不接？你姥当时状态还好，说想看你一眼。你倒好……”
　　谢凌云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隔着一道玻璃，望向病房里床上躺着的老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头发花白的姥爷，换了防护服，在床边守着。
　　谢凌云低声问：“上周还在家好好的，要把后院那块地辟出来种黄瓜，怎么会突然就住院了？”
　　“你姥姥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还整天都闲不下来，叫她歇着也不听，也就你说两句还管点儿用。”
　　“医生怎么说？”
　　话音落下，院长带着几位医生从电梯走了出来。
　　先跟谢承握手，又依次与众人寒暄。
　　大姨着急：“李院长，您还是赶紧说说我家老太太病情吧。”
　　院长笑着安抚：“放心，检查结果已经出来，老太太病情尚在可控范围内。我已经把我们院最厉害的雒主任紧急从美国请了回来，请他跟你们说。”
　　老太太平时身强体壮，这次病情虽然危急，但还不是特别严重。
　　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由雒主任亲自主刀。
　　与医生谈完病情，众人提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夜渐渐深了。
　　病房外，谢凌云站得笔直，像要惩罚自己似的，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渐渐地 ，病房外只剩下舅舅和大姨。
　　谢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谢凌云也没有过问，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姥爷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步履蹒跚，谢凌云上前，搀扶住老人。
　　老爷子拄着拐杖，抬手就毫不留情地在孙子小腿上打了一下。
　　“还知道过来！”
　　谢凌云任打任骂。
　　“您休息，我看着姥姥。”
　　姥爷叹了声气：“年纪大了，不中用喽。”
　　谢凌云扶着老人，去一旁的病房中休息。
　　只剩下祖孙二人在。
　　老爷子瞅着孙子，叹息：“还和你爸生气呢？”
　　谢凌云没出声。
　　“那件事，也不能算是你爸的错，谁能想到……”姥爷又叹息一声。
　　谢凌云不置一词。
　　将老爷子安顿好后，便又要去ICU。
　　临走前，却听姥爷低声劝：“父子两哪有隔夜仇，若柳要是在天上，瞧见你们爷俩儿这样子，还不知道怎么操心。”
　　谢凌云脸上的神情沉重，语调又冷又淡：“要不是他，我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一周很快过去，直到国庆放假前，谢凌云都没有回学校。
　　戚乔只从班长那里听说，他跟导员请了假。
　　具体所为何事，却连张逸蔡沣洋也都不知道。
　　戚乔多次点开QQ，却次次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那天心里生出来的失落难过，也因为数天不见，慢慢变淡了。
　　戚乔知道的。
　　他本来就是那样的性格，恣意不羁，率性而为。
　　去年冬天在什刹海，能为摆脱纠缠，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在那之前，说不准也已经将这办法用了好几次。
　　她有什么立场责怪他呢。
　　她又不是谢凌云真的女朋友。
　　但现在，她是真的有点担心他。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假期的第一天晚上，打开对话框，编辑又删除数次，最终，只发过去三个字。
　　戚乔：【还好吗？】
　　谢凌云在二十分钟后才回复，只一个字。
　　谢凌云：【嗯。】
　　戚乔便不知道要怎么继续问了。
　　她窝在床上，翻来又覆去，还在思考，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手机屏幕上，却突然闪出来一则语音通话邀请。
　　备注显示：谢凌云。
　　戚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抓着手机，飞速踩着梯子下床，谨慎又小心地躲开楚菲菲，跑去楼梯间接听。
　　消防通道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已经透着冷意。
　　“谢凌云？”她声音又轻又低。
　　“嗯。”
　　听筒中传来一道低音，低沉喑哑。
　　“你生病了？”戚乔问。
　　“没有。”
　　“可声音听起来不对劲。”戚乔问，“你是不是骗我？”
　　谢凌云笑了声，语调中的倦意散去一半，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昨晚一夜没睡而已，生病的是我姥姥。”
　　“那现在好点没有？”
　　“嗯，手术很成功，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
　　戚乔笑了下：“那就好。”
　　谢凌云似乎是听见了风声，问了句：“你在哪儿？”
　　“宿舍呀。”
　　“那怎么听起来有风声。”
　　“噢，是楼梯间的风，那个窗户有点高，我够不到。”
　　听筒中有传来一声低笑。
　　戚乔好无语：“你是不是在笑我矮？”
　　“没有。”谢凌云道，“我哪敢。”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沉：“回去吧，别被吹到了，我挂了。”
　　戚乔着急：“等等。”
　　“嗯？”
　　戚乔这几天已经想了很多次，腹稿打了无数遍。
　　“以后，如果再有人跟你表白，或者要联系方式，”戚乔声音低低，“你不可以……不可以再抓我假扮你女朋友。”
　　谢凌云顿了顿，道了声：“好。”
　　戚乔又说：“我又不是你请来的演员，下一次，就不会傻傻地配合你了。”
　　电话的两头，同时静默起来。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凌云开口：“你狠介意？”
　　戚乔点头：“嗯，有一点点。”
　　“宋之衍那天说的话，”谢凌云忽地转移话题，“是之前跟他去球馆打球遇到的，当时我几个朋友也在，抓来假装我女朋友的人呢，是傅轻灵，你见过，还记得吗？”
　　“嗯，记得。”
　　谢凌云又说：“她喜欢女的。”
　　戚乔：“……”
　　这和这个话题有什么关系。
　　“戚乔乔，我再没有找过别人了。”谢凌云说。
　　戚乔将手机换了只耳朵，抬手，轻轻地捏了捏刚才，被“戚乔乔”三个字挠痒了的耳垂。
　　“这招儿以后不会用了。”
　　他倏地没来由地补了句。
　　似是还有后话，听筒那边，却传来有人与谢凌云说话的声音。
　　戚乔只模糊听见一位老人的声音，笑着喊谢凌云，叫他去见一位长辈。
　　“还有事儿，我先挂了。”
　　他很快说。
　　戚乔“嗯”了一声。
　　却没有办法知道，他最后那句还要说什么了。
　　她揉了揉脸颊，对着风口吹了好一会儿，等脸上温度降下来，才回宿舍去。
　　
　　戚乔记得清楚，爸爸的画展时间，便是定在十月中旬。
　　她给爸妈打了电话，询问了筹备情况。
　　可惜那个时间不是假期，她没法儿到场。
　　是今年最大的遗憾了。
　　不过爸爸的朋友多，现在还有位经纪人帮忙打理商务工作，画展的筹备工作照常进行。
　　国庆假最后一天晚上给爸爸打电话，他都会还在画廊，与经纪人等商议。
　　“还顺利吗，爸爸？”
　　“当然。”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爸爸此刻的好心情。
　　戚乔也跟着笑了起来，如今苦尽甘来，总算熬过了几十年籍籍无名的时光。
　　爸妈一定都很开心。
　　“妈妈呢？也在忙吗？”
　　“你忘了，明天学校上课了，下午你妈就回去了，这两天也够累了，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嗯好。”
　　“乔乔，爸爸想把那幅，送给你和你妈妈的湖山秋景图也挂出来展览，你觉得怎么样？”
　　戚乔道：“当然可以，这幅妈妈最喜欢了，要是有懂画的人出价，你也不能卖。”
　　爸爸乐得笑出声：“那当然！”
　　戚乔还想再询问两句，电话那头，爸爸却音调一变，语速很快：“乔乔，有个朋友过来了，爸爸先挂了，等有空再给你打。”
　　“好。”
　　也不知道是哪位重要朋友。
　　以前和画友聊天，爸爸也不会避着她。
　　或许是经纪人吧。
　　戚乔没有怀疑，电话挂断前，却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小孩子嘹亮的哭腔。
　　之前与妈妈打电话，随意聊起，倒是听说，那位孙伯伯家，最近好像又添了个小孩。
　　
　　假期结束后的周一。
　　消失了半个月的谢凌云终于出现。
　　戚乔进教室时，他竟然已经坐在里面。
　　桌面上隔着车钥匙，像是今早直接从家中赶来。
　　于惜乐已经走到第二排落座，戚乔只好跟在她身边。
　　放好了书包，她微微转身。
　　他头发短了点，人也瘦了一些。
　　想必这半个月，也不是那么顺利。
　　教室里已经有小半的同学，戚乔不好开口询问他姥姥的状况。
　　只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喝了碗豆浆。”谢凌云说。
　　一旁的薛启文听见，回头好奇道：“你们北儿京儿人儿，早上难道不是都喝那酸臭无比的豆汁？”
　　戚乔掏了掏书包，抓出一只小面包，还有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桌上。
　　“给我的？”
　　“嗯。”
　　谢凌云拆了颗糖，吃进嘴里才回答薛启文：“我们北京人还都得来碗卤煮和焦圈儿，中午得上全聚德吃烤鸭去，哪天要不来口涮羊肉，胃都不答应。”
　　薛启文：“……”
　　戚乔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凌云看过来，挑了下眉。
　　“戚导。”他忽然开口。
　　戚乔被这个称呼喊得晕乎乎：“啊？”
　　谢凌云冲她勾了勾手指。
　　戚乔下意识凑近：“干嘛？”
　　“再过来点儿。”
　　“噢。”
　　戚乔：“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谢凌云伸手，从她头发上，取下来一片小小的叶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他将那片小叶子放在摊开的书上，又冲戚乔道：“笔记让我看看。”
　　戚乔呆愣愣地扫过那片被他夹在书脊中间的小小叶片，回神，动作僵硬地将笔记本递给他。
　　谢凌云道了声谢，垂眸翻看。
　　张逸和蔡沣洋也到了，瞅见谢凌云，久别重逢似的，一连问了他好几个问题。
　　谢凌云漫不经心地敷衍两句，视线一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下课时，才还给戚乔。
　　张逸和蔡沣洋一左一右勾着他肩膀：“一起吃饭一起吃饭，我可想死你了兄弟。快走，就校门外那家川菜馆，老宋已经点好菜了，半个月不见，给你接风，讲义气吧？”
　　“宋之衍已经去了？”谢凌云问。
　　“是啊，怎么了？”
　　“没事儿，走吧。”
　　戚乔抬眸时，只撞上谢凌云视线的尾巴。
　　看她干什么？
　　戚乔没明白他的眼神，
　　和于惜乐也收拾了书包，还没出教室门，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异口同声的起哄。
　　“逮到你了吧。”
　　迈出去，便听见雒清语含笑的一句。
　　谢凌云越过她就要走。
　　雒清语不依不饶地跟上去：“一起吃个午饭嘛，学长。”
　　她音调很甜：“我都知道你那天是骗我的了，拉同学假装女朋友，哼，你就这么想躲开我啊？”
　　“知道还问。”谢凌云回了一句。
　　“那你躲不开的。”
　　雒清语笑吟吟道：“我大伯父是你姥姥的主治医生，我爷爷还和你姥爷是战友，要不是以前搬家，我们十八年前就认识了。”
　　她总结：“学长，我们俩可是差点就是青梅竹马的关系，这是天定的缘分。而且，我长得这么漂亮，你就对我没有一点儿感觉？”
　　谢凌云面无表情：“没有。”
　　雒清语丝毫不被打击到的样子。
　　她大胆地伸手，拽住他的衬衣衣袖：“那天，你姥爷跟我爷爷说，让你在学校好好照顾我呢，还让我叫你哥哥，我可以这么喊吧？”
　　谢凌云一脸的不耐情绪，毫不留情抽回袖子。
　　然后说：“你喊我爷爷都行。”


第26章 、·REC 25
　　自那天以后， 雒清语成了导演系的常客。
　　一周中有三天，都能看到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准时准点出现在教室门口， 等谢凌云。
　　快成了导演系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连剧作课的老师，都知道了这桩传闻， 某次快下课时， 看见雒清语出现在教室门口，含着笑意当众调侃了句谢凌云：还要人家小姑娘追你。
　　班上的男生不时朝他投去羡慕的眼神。
　　他倒好， 每次瞧见雒清语，“别烦我”三个字跟刻在脸上似的。
　　这些事， 戚乔亲眼看到过， 听别人提起过， 她虽然控制不住地想去关注， 可又觉得，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
　　反正早就知道， 喜欢谢凌云的人不会少。
　　她或许永远做不到像雒清语那样勇敢。
　　戚乔接受自己的不勇敢。
　　所以， 她只当自己是一个旁观者。
　　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之前完成的剧本， 戚乔尝试着投了几家影视公司。十月月底， 学校开始了奖学金评选，仅凭绩点而言，戚乔以0.2分的微弱优势，居于第一名。
　　第二是谢凌云， 第三薛启文。
　　两人之间只差0.5分。
　　但谢凌云从不参加各种所谓的“加分”活动， 文体分为零。
　　综合成绩排名下来， 戚乔拿到了专业的国家奖学金， 薛启文第二， 谢凌云反倒成了第三。
　　但他本人倒毫不在意的模样。
　　隔周上课， 戚乔早早到教室，才等了十分钟不到，谢凌云和张逸蔡沣洋聊着天，一先一后进了教室。
　　三人还在聊那部最近最近上映的《消失的爱人》的剧情。
　　谢凌云似乎心情不错，张逸故意阴阳怪气地酸他，大少爷能为一部电影专门飞去香港看，跟他们这些只能在网上等枪版的人当然不一样，他居然没有怼回去。
　　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张逸和蔡沣洋在第一排落座。
　　戚乔这时才抬了下头，装作才注意到他们进教室。
　　谢凌云脚步停在过道，蔡沣洋习惯地把边上的那个位置让出来。
　　他却摘了挎包，放在了戚乔身边的位置。
　　蔡沣洋拧身转过来：“咋的少爷，我让的座烫屁股？”
　　戚乔：“……”
　　谢凌云弯腰坐好，面不改色：“我远视，第一排受不了。”
　　张逸：“？”
　　蔡沣洋：“？？？”
　　第一排和第二排差很多吗？
　　戚乔侧眸，语气认真：“你什么时候远视了？”
　　谢凌云：“怎么，歧视我们远视的？”
　　“……不是。”戚乔说，“你以前好像坐过好多次第一排了，都没有听过你有远视。”
　　张逸转身，振振有词：“他本来就没有！你就是不想和我俩坐呗，整这么多理由干啥，戚乔身边比我们香？”
　　戚乔：“……”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谢凌云。
　　只见他笑着，“嗯”了一声，又微微侧眸，看了眼她，说：“我们全班第一旁边，当然跟别的地儿不一样。”
　　三分调侃的语气，戚乔不禁笑了下。
　　“说起这个！戚导，国奖都到手了，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吃饭啊。”张逸嘿嘿笑说。
　　戚乔还没回答，身边那人却先开口：“你倒是脸皮厚，请过她吃饭吗？”
　　“靠，你骂我……”张逸委屈道，“我不就开个玩笑？”
　　蔡沣洋也实在受不来了：“不是，大哥，你是人戚乔发言人？戚乔还没拒绝呢。”
　　谢凌云掏出书，翻了几页。
　　闻言，瞭了前排那两人一眼，漫不经心道：“少欺负她不好意思拒绝。”
　　戚乔怔了一秒，藏在课桌底下的手悄悄握紧。
　　教室又进来几人，早已听见他们的谈话，走在最前面的薛启文玩笑一般说了句：“说得对啊，戚导都拿了国奖了，不请客怎么说得过去。”
　　戚乔抬眸。
　　他的语气和平时相差无几。
　　可那声戚导，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和张逸那句明显是随口跑火车的话，不太一样。
　　薛启文脸上挂着层笑，却不达眼底。
　　这话说完，戚乔没有应。
　　却似乎因为这一声，将周围其他同学的兴奋值直线调高。
　　“就是，戚乔，我们等着你请客啊。”
　　“要不就校门口那家火锅？”
　　“好歹是国奖，怎么着也得选个更贵的吧？”
　　此起彼伏的声浪。
　　戚乔没办法，正要妥协：“那你们……”
　　“想得美。”谢凌云淡淡出声，打断了戚乔的话，他掀了掀眼皮，问，“第一名你们帮忙考出来的？”
　　薛启文笑说：“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干什么，当然是戚乔一个人考出来的，谁又说什么了。”
　　谢凌云轻笑了一声，没再看他。
　　于惜乐在教室外啃完早餐，就听见这么一句，问：“怎么了这是？”
　　张逸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刚才开玩笑说让戚乔拿了奖学金后，请客吃饭呢。”
　　于惜乐作为戚乔室友，从平时吃穿用度也能看出几分经济情况，何况在她们宿舍，戚乔从不避讳出去做兼职，或者找各种拍片子的活儿挣钱。
　　听见这句，抽了本书，就往张逸脑袋上拍了一下：“请你个锤子。”
　　“我靠！下手就不能轻点？我都说了我是开玩笑！！！”
　　“我看你是没分寸。”
　　两人打打闹闹的动静，缓和了方才瞬间的尴尬。
　　戚乔朝谢凌云望去一眼。
　　他在低头看手机，并没有发现。
　　
　　戚乔不知道薛启文那天的是否真是玩笑，但她不是傻子，还是能感受的出来话中隐藏的淡淡敌意。
　　她很快抛之脑后，并非因为神经大条，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计念最近又给戚乔找了个角色。
　　一个新剧中的配角，戏份比之前那个多很多。
　　是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导演四处找配音演员，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她一回宿舍，就叫戚乔尝试伪音。
　　没想到意外的不错。
　　压低了嗓音说话，听起来还真像个十一二岁、还没到变声期的小男生。
　　两人商量这件事时，正在食堂打饭。
　　“这个角色戏份不少，酬劳按照集数计算，嗯……大概的话，你最后也能拿到一千来块钱。还算可以吧——阿姨，我要个大鸡腿。”
　　戚乔点头：“那今晚我先录一段，你发给导演。正好我也可以练台词。”
　　“OK。”两人找了个座，计念坐下又说，“乔乔，你真的太牛了，来我们录音艺术或者菲菲她们表演学院，都绝对是拔尖儿的那几个，导演还要声音表演光影各种都学，光想想就累。而且都是一个专业的，怎么惜乐整天看上去比你闲那么多？”
　　戚乔道：“惜乐更喜欢纪录片，这学期晚上的纪录片创作，她听得比谁都认真，周末也都会带相机出去拍素材。我们应该算是，努力的方向不一样？”
　　计念笑了下：“那以后我可以给惜乐的片子旁白，给你的角色配音，你俩以后可不能拒绝我啊。”
　　“嗯。”戚乔也跟着她笑。
　　以后这个词，对她而言，充满期待和诱惑力。
　　“戚乔？”
　　戚乔循声望去，宋之衍端着餐盘，穿一件白色卫衣，清爽干净地出现。
　　说起来，这个学期没有共同的课，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他。
　　“可以一起坐吗？”宋之衍笑问，“高峰期，没别的空位了。”
　　计念热情好客：“可以啊，坐吧。”
　　宋之衍道谢，走到戚乔身边的位置坐下。
　　扫一眼戚乔的餐盘，问了声：“你不吃辣？”
　　“嗯。”戚乔道，“不太能吃。”
　　计念笑着补充：“但是出去吃火锅，还是会馋红油锅里的，吃两口辣得喝半瓶豆奶。”
　　宋之衍跟着笑了起来。
　　戚乔微窘：“但是看着真的很好吃。”
　　“你尝过铜锅涮肉了吗？”宋之衍道，“小料加多点麻酱的话，就没那么辣了，下次可以试试，说不定你会喜欢。”
　　他的语气随和，就像普通的本地同学推荐美食一样。
　　戚乔浅浅一笑：“好。”
　　“对了，下周跨院系联合示范教学，导演系，声音学院和我们摄影系都要一起参加，我选了故事片，你们呢？”
　　计念道：“我们院学生不会全程参与，可能也就最后配音会去。”
　　宋之衍目光转向戚乔：“你呢？”
　　“我选了故事片。”
　　宋之衍似是料到，紧接着道：“那就到时候见了，合作愉快啊，戚导。”
　　
　　跨院系联合示范教学，算是电影学院全校的一个重要教学计划。
　　导演系、摄影系两大王牌专业参与，分故事片组和纪录片两大组，又与影视技术系、声音学院和美术学院合作，进行专业的棚内拍摄。
　　一整周的时间，都会花在摄影棚内。
　　正式拍摄前两天，班上就组织全体学生去影棚布置。
　　设备和器械都在教学楼的器材室，分量都不轻。
　　老师原本只吩咐了所有男生去搬，戚乔和于惜乐却也跟了上去。
　　力气再小，也拉得动一只航空箱。
　　她们到时，已经陆续开始搬。
　　宋之衍抱着装了台摄影机的箱子出来，瞧见戚乔，微微惊讶；“你怎么过来了？这种活儿不用你们女生干。”
　　戚乔道：“我们来帮忙。”
　　她给宋之衍让开一条路，在他迈过门槛时，怕摔着，帮忙扶了下箱子。
　　宋之衍并未看到，却落入器材室内有人眼中。
　　“走吧，”于惜乐说，“看他们这群人抱着摄影机还吊儿郎当地走，我是真怕不小心给摔了。”
　　戚乔“嗯”了一声，到架子旁，抱下来一台钨丝泛光灯。
　　看着不大，重量却不轻。
　　腾空的瞬间，险些保不住，下一瞬，手中的东西却一轻。
　　戚乔闻见淡淡的青柠香味。
　　她抬眸，撞入谢凌云的眼睛。
　　他却只看了她一眼，低眸，帮戚乔将灯装入箱子。
　　“谢谢。”戚乔说。
　　谢凌云没吭气，弯腰合上箱子，抱起来就要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没什么情绪地问：“怎么不帮我抬？”
　　戚乔没反应过来：“啊？”
　　谢凌云轻“呵”一声，不等她“认错”，转身走了。
　　留戚乔在原地，发懵思索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弱了。
　　剩下的东西，都不算太重。
　　戚乔抱了只一个人能承受的箱子，往摄影棚走。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来生理期，本身腰就有些发酸的关系，抵达摄影棚外时，她额上浸出了层薄汗。
　　箱子太大，视野受限，也因此没看见门口五公分高门槛。
　　脚下踉跄，戚乔下意识地抱紧了箱子，身体微侧，摔到自己，都不能摔到怀里的东西。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有等来预料之内的倒地。
　　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再次闻见那股熟悉至极的青柠味。
　　戚乔愣了好几秒，感受到后背紧贴的温度。
　　他的呼吸从颈间一扫而过。
　　戚乔一怔，仿佛那片肌肤被火焰炙烤，烫得厉害。
　　她很快站好：“谢谢。”
　　谢凌云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只箱子。
　　于惜乐赶过来，紧张道：“摔到没有？吓死我了。”
　　戚乔摇头。
　　于惜乐松口气，也朝谢凌云说：“谢谢啊，还好你反应快，从那么远跑过来。”
　　戚乔眼睫轻轻地颤了下。
　　身旁有同学说了句：“还好没摔坏器材。”
　　戚乔也觉得幸运，绷紧的心弦松下来。
　　“是啊。”薛启文也看到了这一幕，笑了笑，音调柔和，却说：“你们女生还是不太适合学导演。”
　　戚乔抬眼看了过去。
　　薛启文神情和缓，仿佛刚才那一句，跟“吃了吗”差不多。
　　和薛启文相熟的一位男生附和了一腔：“谁说不是，真要去拍片，比这累多了，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女生，哪儿受得了。”
　　戚乔脸色淡下来，眸光清冷，她轻声说：“刚才是我不小心，没有看到门槛，这和女生适不适合做导演有什么关系？”
　　薛启文笑了笑：“这么严肃干什么？开句玩笑而已，没别的意思。”
　　他说着话，抬了抬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戚乔道：“我不觉得好笑。”
　　“那当我没说，行吧？”
　　于惜乐冷着脸过来：“什么叫当你没说，屁都放过了让人当闻不到？”
　　薛启文愣了下。
　　张逸哈哈大笑。
　　下一秒觉得气氛不对，捂着嘴sorry了三遍。
　　戚乔又道：“我是力气小，你可以说我，可以怪我刚才差点摔了设备，我不会反驳你一个字。”
　　她抿着唇，脸庞紧绷：“所以你可以说我，但是，请不要扫射全体女生。我不可以，惜乐就能做得到，还有我们班另外几个女生，她们也都可以。”
　　戚乔直视着薛启文，和刚才那位附和的男生：“好莱坞都是女性导演最先创造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那男生道：“就说了你两句，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呵。”谢凌云笑了声，“这就觉得咄咄逼人了？”
　　他平常在班上，并不会给别人太大的距离感，男生们也都能和他开玩笑。
　　此刻，眸色沉沉，仿佛漆黑的寒潭。
　　谢凌云睨着那二人，扯了扯嘴角：“我倒觉得，比你们刚才那些话，温和多了。”
　　班长站出来当和事佬：“都好好说话，别吵别吵，多大点事。”
　　戚乔抿唇，站得笔直，却没有一丝要退让的意思。
　　薛启文讪讪笑了声：“就当我说错，可以了吗？”
　　于惜乐双手抱在胸前，望着他的目光失望又冰冷。
　　“什么叫就当你说错啊？”
　　她说着，就要撸袖子上前。
　　离得最近的张逸赶紧拦住：“哎，别别别，于导，消消气，消消气，生气长皱纹。”
　　戚乔再次开口：“男性体力优于女性，可导演又不是完全依靠于体力的行业。”
　　她说完这句，抱起装着泛光灯的箱子，放在指定位置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影消失在门口时，薛启文身旁 按男生笑笑，不当一回事的模样：“天真，哪个导演不看体力啊。”
　　谢凌云正好迈步，走到了他们跟前。
　　闻言，侧了侧眸。
　　“你知道当导演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谢凌云轻嗤一声：“脑子，傻逼。”
　　撂下这句，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斜阳照在田径场上。
　　戚乔脚步不停，鬓角已经汗湿，脸庞绯红。
　　她已经跑了五圈。
　　谢凌云也看她跑了五圈。
　　他没有上前阻止，远远地望着。
　　这个点，田径场没有几个人。
　　金色的光从空中散射下来，穿过云层，形成一道道光路。
　　少女的身影单薄纤细，她的身体里，却好像有无穷尽的力量。
　　他看着她一步步向前，一遍遍抬手擦汗，脚步却没有一刻停顿。
　　“原来你在这儿呀！”
　　谢凌云皱眉回头，扫了眼突然出现的雒清语，又没什么表情地回头。
　　“喂，干嘛又不理我。”
　　雒清语强行站在他视野正前方。
　　谢凌云跟看不见似的，越过她发顶，看向那道逐渐离近的奔跑身影。
　　雒清语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坦然接受，从口袋拿出两张电影票：“学长，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谢凌云看也不看一眼，高岭之花似的：“没空。”
　　雒清语道：“你上次拒绝我，我们还不是一起看了同一场《消失的爱人》？”
　　他们站在跑道最外圈。
　　雒清语说这句话时，戚乔的身影靠近，没有停留。
　　她咬着下唇，调整呼吸，继续向前。
　　谢凌云回复那位学妹的话夹在风中，模糊不清。
　　戚乔并未听清。
　　绕过半圈后，右手却忽然被人拉住。
　　“别跑了。”谢凌云的声音传来。
　　戚乔想要挣脱，他却握得更紧。
　　“六圈了，够了，明天再继续。”
　　谢凌云干脆按住了她的双肩。
　　他声音很低：“一天也练不成博尔特，戚乔乔，今天流的汗够了。”
　　戚乔喘息着，她抬眼，定定地看着谢凌云。
　　其实并不意外，他能看透自己心里的想法。
　　她反驳时云淡风轻，可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那些话。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砖红色的跑道上。
　　戚乔声音又低又轻：“我不要你管我。”
　　谢凌云很不讲理：“我就管。”
　　戚乔被他噎了一下。
　　刚想要反驳，却听谢凌云道：“我没和雒清语去看《消失的爱人》、”
　　他说：“我自己去的，谁能想到在同一个厅里碰到。”
　　戚乔顿了顿，小声嘀咕：“你跟我解释什么。”
　　“这不是——”
　　谢凌云含笑的声音传来：“怕有的人误会。”


第27章 、·REC 26
　　不知道是谢凌云的声音太具有蛊惑性， 还是刚才那句话，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戚乔心跳加快一瞬，脸上却仍旧平静， 将表演课上所学的全部技巧都拿来用。
　　“谁误会了。”她咕哝了一句。
　　谢凌云轻挑了下眉“没有？”
　　戚乔：“没有。”
　　谢凌云低下头来，距离拉近， 两人鼻尖相距不到半尺。
　　戚乔却倏地后退一大步。
　　她提着一颗心， 想的却全是自己此刻在他眼中的模样。
　　汗流浃背，面红耳赤。
　　一定丑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 太近了说不定还会闻到汗味。
　　戚乔抿唇，在谢凌云再次开口之前， 转身， 留下一句“我走了”， 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身后。
　　谢凌云怔了一秒， 脚步不自禁向前追了半步。
　　却又在下一瞬停下来。
　　他望着少女匆忙逃跑的纤瘦背影，啧了一声， 自语一般：“吓到她了么。”
　　谢凌云回到宿舍之时， 另外三人也早已回来。
　　张逸关心道：“你是去找戚乔了吧？怎么样， 她还好吧？”
　　“嗯。”谢凌云坐下， 开电脑，“多大点事儿，还伤不到她。”
　　蔡沣洋挠头：“说起来，自从评完奖学金后， 薛启文跟戚乔说话， 老是夹枪带棒的。虽然这人， 每次语气都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你们不懂了吧。”张逸深有研究似的， 发表意见， “以前文学作品都爱写女人的嫉妒心， 其实男人妒忌起来，有时候比女人更可怕。”
　　“什么更可怕？”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宋之衍走出来。
　　“张大哲学家说男人的嫉妒心可怕。”蔡沣洋答道，“说起来，今儿下午那时候你正好不在摄影棚里，错过一场大戏。”
　　宋之衍倒了杯水，喝着，随口问：“什么大戏？发生什么了？谁跟谁？”
　　“就我们班……”
　　“薛启文。”谢凌云盯着电脑，忽然插话道，“他。”
　　“薛启文？”宋之衍回忆一番，“好像有点印象。他怎么了？”
　　张逸滑着电脑椅凑过去，操心道：“这本来可是你上好的机会啊老宋！薛启文当众跟戚乔呛起来了，还好当时戚乔头脑清晰，他说女生不适合学导演，戚乔一句句给他怼回去了，于惜乐也跟个炮仗似的骂了几句，当然，还好谢凌云也出声帮了戚乔，这才……操，你踹我干什么？”
　　谢凌云收回长腿。
　　张逸心疼地抚摸自己的椅子：“谢大少爷，虽然椅子都是你买的，那也不兴动不动就来两脚啊，下次要踹踹我好吗？”
　　谢凌云：“……”
　　宋之衍却看向谢凌云，声音温和地问：“老谢，你也去帮戚乔了？”
　　张逸和蔡沣洋齐声回答：“是啊。”
　　谢凌云没作声，按几下鼠标，点开还没剪完的作业。
　　“你不知道，当时那场面，我们少爷一句傻逼，可太有震慑力了。”
　　张逸扒拉几下，再次踩地连人带椅滑回来，惋惜地对宋之衍说“可惜你不在，不然这是多好的表现机会！”
　　宋之衍扫过谢凌云仿佛事不关己的背影。
　　笑了笑，很淡，也很快消失。
　　
　　戚乔回宿舍时，于惜乐在跟计念和楚菲菲吐槽薛启文，洗完澡回去，还没骂完。
　　幻想破灭的症状，持续了一整晚，都没有缓解。
　　睡前，戚乔在她的周计划中，加入了一周三次的长跑。
　　做完一切，拿起手机。
　　这才看到两则一小时前的微信消息。
　　第一条来自宋之衍。
　　宋之衍：【我听室友说起来才知道下午的事情，你还好吗？】
　　大概是没等到戚乔回复，二十分钟后，又发了一条：【别太在意那种人的话。】
　　戚乔简单回复：【嗯，我知道。】
　　第二条，则来自陈辛。
　　简洁的一行字：【12月12号到15号你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我照顾下顾念昱。】
　　戚乔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陈辛是工作狂，不是会这么早就睡的人。
　　她走到楼梯间，拨出去一通电话。
　　很快接通。
　　“辛姐，那几天，我恐怕只有13号和14号两天周末有时间。你怎么了？”
　　陈辛语气不太对劲：“那就那两天，你过来我家，行吗？”
　　她带着一丝委婉的恳求。
　　戚乔在电话里没有细问，点头答应：“好。”
　　跨院系棚内教学周结束的那个周末，陈辛约她见面。
　　顾念昱前段时间，一直念叨着要去游乐场。
　　陈辛干脆买了三张票。
　　将顾念昱送去做旋转木马，两人站在外圈等待，陈辛才开口：“又要麻烦你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陈辛的脸色不太好，身体几乎消瘦一圈，下巴都变得又尖又小。
　　再厚的妆，都遮不住憔悴疲惫的精神状态。
　　“和顾岳麟的事，我前段时间告诉我父母了。”陈辛扯了下嘴角，“你猜他们怎么说？”
　　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告诉戚乔，恐怕不是令人欢喜的结果。
　　“他们反而怪我，觉得孩子都生下来了，只要他跟那个男的断了就行，怎么就非要到离婚的地步，这种不光彩的事情，说出去让人知道了，他们只觉得丢人。”
　　陈辛笑了笑：“你知道吗，我的父母，也都是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们会这样认为。”
　　戚乔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妈妈！戚乔姐姐，你们也来玩儿嘛！”顾念昱骑着旋转木马靠近，兴致勃勃地招呼她们，“我们一起！”
　　陈辛换了张毫无破绽的笑脸：“我们大人才不屑这种，你自己玩。”
　　顾念昱“切”了一声，只当她们无法体会这种究极快乐。
　　抱着木马的脖子，跟旁边的小女孩say hi。
　　陈辛转过了身。
　　“请你帮忙，是因为我下个月那几天，要去做个手术。”
　　戚乔怔住：“什么手术？严重吗？”
　　“一个利普刀手术。”
　　陈辛说得轻松，下一句话，却让戚乔的心也跟着一紧。
　　“我感染了HPV。”她的神情苍凉，“去年就查出来了，药物治疗没什么效果。”
　　戚乔只知道，HPV是人乳头瘤病毒。
　　“这种病，大概率都是性传播的。你知道吗，顾岳麟……”陈辛笑容凄凄，“他其实是我的初恋，我就遇到了这么一个男人，结果就栽在他身上了。”
　　“也是我眼瞎，十年了，才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结果现在，还被人感染了这种病。”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陈辛脸颊上流下一行清泪。
　　戚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陈辛接过来，却没有擦。
　　“抱歉……这些话，我实在不知道该和谁说了，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一直憋在心里了。”
　　“这不是你的错……”戚乔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要再自责了。”
　　陈辛望着她，低声说：“我知道，可心里又总觉得，对不起念昱。”
　　戚乔轻声说：“你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放心吧，那几天我帮你照顾顾念昱，你安心做手术。”
　　陈辛道了声谢，又道：“我按照三倍的薪资给你。”
　　“不用了，辛姐。”戚乔拒绝，“我只是想帮你，没有把它当工作。何况，我也很喜欢顾念昱。”
　　顾念昱坐完旋转木马下来，双手各牵住陈辛和戚乔，快乐又无忧。
　　“我们去玩摩天轮吧！”
　　他一个人向前奔跑，拽动了两个大人：“冲啊！”
　　
　　时间很快到陈辛约好手术那周。
　　戚乔上完了周五的课，便乘车直接去接顾念昱放学。
　　在教学楼下，偶然碰到了一样下课的宋之衍。
　　“戚乔，你明天有空吗？”
　　宋之衍抛下了同行的同学走过来。
　　戚乔赶时间，顾不得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情，坦白相告：“没有，我这两天都有事情。对不起，我现在就得走了，有事微信发给我吧。”
　　说完，挥了下手，小跑着离开了宋之衍的视线。
　　张逸几人下楼来时，只来得及看到戚乔模糊的背影。
　　“戚乔干什么去啊，这么着急。”他问身边的于惜乐。
　　“有事呗，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喜欢我们戚乔啊？”
　　张逸：“……”
　　“我还不是为了……”语气一顿，笑笑，“还不是关心同学。”
　　谢凌云望一眼前方的宋之衍，轻踢了张逸一脚。
　　“靠，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谢凌云：“看出来了？”
　　张逸：“……”
　　于惜乐却当时张逸好奇，冲他摇摇食指：“你这样的，我们家乔乔看不上的。”
　　一行人已经和门口的宋之衍汇合。
　　蔡沣洋赶紧道：“那她喜欢什么样的？”
　　于惜乐哪知道，信口胡诌；“长得帅，脾气好，细心体贴，幽默风趣，性格温柔……暂时就这些吧。”
　　张逸勾着宋之衍脖子，笑嘻嘻地仿佛推销：“那我知道有个人特符合。”
　　宋之衍瞧了谢凌云一眼，四目相对。
　　他推开张逸，笑了下，暗示张逸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张扬：“你消停会儿。”
　　出了教学楼，没了墙体庇护，冷厉的西北风无情刮过来。
　　蔡沣洋想起什么，杵了下谢凌云道：“少爷，你生日好像又快到了，今年总能和我们一起庆祝一次吧？”
　　谢凌云心不在焉：“再说吧——走了，下周见。”
　　
　　戚乔接到顾念昱时，他正蹲在学校保安室里，捧着脑袋观看保安大爷下象棋。
　　见到了戚乔，还有些对战局依依不舍。
　　“爷爷，我帮你下吧？保证能赢。”
　　大爷说：“你小子，会下象棋？”
　　戚乔低声：“别捣乱。”
　　顾念昱拉住她的手，投去一个可怜巴巴的请求目光。
　　戚乔拿他没办法。
　　“让我试试嘛。”
　　连大爷都禁不住这一下，跟见了自己亲孙子似的，妥协得十分高兴：“行，那给你试试。”
　　没想到顾念昱还真有两下子，两位大爷半小时都没破开的局势，他几步，就清掉了对方的双炮一车。
　　五分钟不到，将军拿下。
　　顾念昱高兴了，牵起牵起的手，舍得回家了：“走吧走吧。”
　　戚乔还没有见识过顾念昱这项技能。
　　“你象棋这么厉害？”
　　顾念昱傲娇地眨眼睛：“我会的东西可多了。”
　　两人上车，顾念昱用他的小手机，给陈辛打了个电话。
　　“妈妈，我接到戚乔姐姐了，我们现在要回家了哦。”
　　戚乔好笑道：“谁接到谁啊？”
　　顾念昱嘻嘻笑了声，又冲电话那边说：“妈妈，你出差回来，要记得给我带礼物嗷。”
　　“知道了，每次都只记得礼物。”陈辛说，“听戚乔姐姐的话，听见没有，不然等我回去揍你。”
　　顾念昱：“老师说大人打小孩犯法！”
　　陈辛：“……”
　　戚乔带了电脑和这两天的换洗衣物，进小区大门时，遇到了也才从学校回来的贺舟。
　　远远地他就挥挥手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乔妹妹。”
　　顾念昱已经和贺舟混熟了，趴在车窗上问：“贺大哥，我写完作业可以去和小猫玩吗？”
　　“行啊，欢迎。”
　　贺舟目送那两人乘车远去，想了想，掏手机点开了微信。
　　编辑道：【来我家打游戏。】
　　对面很快回复，很高冷：【爷没空。】
　　贺舟：【行，你丫别后悔。】
　　对面：【后悔我叫你大爷。】
　　贺舟：【行，截图了哈。】


第28章 、·REC 27
　　说是要去撸猫， 但最近小学生的作业多到令人发指。
　　写了一晚上，都没有写完。
　　谢凌云周六上午过来时，贺舟一个人抱着猫， 坐电脑前打LOL。
　　“来了啊，吃什么， 叫外卖？”
　　“不吃。”
　　谢凌云上前， 先抢走猫，摸了两把， 又摘了他的耳机。
　　直截了当：“人呢？”
　　贺舟注意力被打断，一个不小心， 被对面射手几下A死， 哀怨地看了眼谢凌云， 道：“老子不是在这儿？”
　　谢凌云无语：“我他妈问你了？”
　　贺舟反应两秒， 翘起腿，笑了：“先叫声大爷我听听。”
　　谢凌云就会两个字：“人呢？”
　　贺舟拖腔带调：“少爷说隔壁那小孩儿， 还是人家小乔妹妹呢？”
　　谢凌云冷笑一声， 点头：“行。”
　　贺舟一看不对劲， 立马投降：“我邀请是邀请， 人家来不来又是另一回事啊，我寻思着，发微信也没告诉你戚乔现在就在我家撸猫，有的人屁颠屁颠地赶过来， 怎么， 见不到人， 恼羞成怒了， 怪我啊？”
　　谢凌云把耳机挂回他耳朵， 又冷笑一声， 弯腰，顺手将键盘上音量键按至最大。
　　“靠，谢凌云我□□大爷！”
　　“去呗，叫贺舟，随便操。”
　　贺舟：“……？”
　　
　　快中午时，顾念昱终于写完了一个周末的作业，累得瘫倒。
　　煮饭的阿姨做了他最爱的健康版炸鸡，戚乔躲着他给陈辛打了个电话，得知手术已经顺利结束，卧床休息两天即可后，放下心来。
　　挂断时，一条QQ消息跳了出来。
　　谢凌云：【1】
　　没头没尾的。
　　戚乔：【？】
　　谢凌云：【发错了。】
　　戚乔：【噢噢。】
　　以为这样就没有下文了，下一秒，谢凌云又发来——
　　谢凌云：【导表实践的剪辑作业写完没有？】
　　戚乔：【没有，我今天有事。】
　　谢凌云：【在忙？】
　　戚乔：【嗯。】
　　他没再发来别的消息。
　　过了三分钟，戚乔正要放下手机去吃饭时，手机又震动了一声。
　　谢凌云：【贺舟说，见到你去隔壁那小孩家了？】
　　戚乔：【嗯，他妈妈出差，我这两天照顾他。】
　　谢凌云：【下午干什么？】
　　顾念昱行程还挺繁忙，戚乔回复；【送顾念昱去补习班。】
　　谢凌云：【行。】
　　戚乔看了半天，没懂他“行”什么。
　　顾念昱下午有两小时的击剑课，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英语。
　　戚乔带上了电脑，准备等他上课的时间，找间咖啡店剪素材。
　　击剑馆距离不近，车程近一个小时。
　　顾念昱穿好击剑服，非要给戚乔表演一段。
　　重点是要她给自己多拍几张帅照。
　　年纪不大，偶像包袱不小。
　　戚乔遵守约定，拍完顾念昱还要选片，回去给他修完，再发给他。
　　“我好帅啊。”顾念昱捧脸自恋。
　　戚乔笑着问：“你学了多久？”
　　顾念昱掰着手指头：“六岁开始的，到现在也就两年。”
　　“你练的是哪种类型？”
　　“花剑，老师说我现在年纪小，花剑是最轻的，所以只能先练这种。但是我好想连重剑哦。”
　　“重剑也是击剑的一种？”
　　“嗯呐。”顾念昱介绍道，“还有一种叫佩剑，不像花剑和重剑，它既可以刺，也可以劈。”
　　他指着击剑场地的一个人说：“那个人练的就是佩剑。”
　　环视一圈，又道：“现在好像没有在练重剑的。”
　　戚乔收好手机，提上电脑：“好了，你快去跟教练练习吧，等下课我再来接你。”
　　顾念昱乖乖点头，戚乔迈脚时，他忽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戚乔姐姐，”顾念昱眼神认真，“我妈妈真的是去出差吗？”
　　戚乔愣了下，才点头：“是啊，要忙好几天呢，听说那个项目也遇到了点麻烦。”
　　顾念昱“哦”了一声，声音微微低下来，分不清是信还是没信。
　　“好吧。”
　　他戴好面罩，转身朝教练走去。
　　戚乔却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许久。
　　去剪完素材，提前十分钟回来时，顾念昱的教练还在给他加练。
　　戚乔放下电脑，循着击剑馆的指引路标去卫生间。
　　隔了条过道，一道玻璃墙挡在眼前。
　　戚乔不经意扫过，目光却定在那面玻璃墙之内。
　　里面是一处独立的击剑场地，门边挂着一块VIP字样的金属牌。
　　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闯入视野焦点。
　　那人穿着一身重剑击剑服，戴黑色面罩，击剑服特有的形制，将那人的肩宽腿长一展无遗，比例优越。
　　他的动作很快，对手的人足足矮了半个头，在他的连续进攻下艰难防守。
　　戚乔有些移不开眼睛。
　　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看多了顾念昱的小学生击剑法，才对此时眼前利落矫捷的动作吸引，还是单纯地，因为他本身兼具攻击性与美感的招式。
　　戚乔忽然有些体会到，1978年《佐罗》第一次在国内上映时，能吸引七千多万观众进影院的魅力。
　　击剑，一定是暴力美学的最佳诠释者。
　　戚乔正出神地看着，她都没看清刺中了哪里，观众席位仅有的二三观众蓦地起立鼓掌。
　　那人摘下面罩，递出非持剑手，与对手相握致意。
　　他的侧脸露出来，下颌线锋利流畅，戚乔愣在原地。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谢凌云？
　　她恍惚地看向他。
　　或许是感觉到了这道炽热的目光，玻璃墙内，谢凌云蓦地转过身来。
　　瞧见戚乔，他也显然怔了怔。
　　却比戚乔反应快，阔步朝外走来。
　　戚乔懵了一秒，仿佛偷窥被人察觉，做贼心虚，抬脚就要跑。
　　离开的方向却正好撞上谢凌云打开的门。
　　戚乔脚步不停，越过她就要走。
　　“回来。”谢凌云喊。
　　戚乔停步，转身，抿唇，低声说：“我不是故意偷看。”
　　谢凌云勾了下唇角，今日心情明显好得过分。
　　“我说你什么了？”
　　戚乔摇头。
　　“那跑什么？”
　　戚乔顿了顿道：“怕你报警说我是偷窥狂。”
　　谢凌云：“……”
　　他倒提着重剑，靠在墙边，语气漫不经心说：“放心，免费给你看。”
　　戚乔：“……”
　　谢凌云又问：“来陪顾念昱上课的？”
　　“嗯。”
　　“他在哪儿？”
　　“外面的场地。”
　　谢凌云点了头，语气自然：“走吧。”
　　顾念昱今日的训练不太顺利，近两个小时下来，击剑服的衣服全部汗湿透了。
　　期盼地等戚乔快点回来带他走，没想到他的戚乔姐姐又带回来个陪练。
　　不过这个人，他认识。
　　“哥哥！”
　　“有点儿良心。”谢凌云笑说，“还记得我啊？没白背你。”
　　顾念昱瞧着他手中的剑：“哇，哥哥你是练重剑的吗？”
　　谢凌云：“我都会。”
　　戚乔：“……”
　　顾念昱：“……”
　　好嚣张哦。
　　顾念昱方才还耷拉的脑袋一下子支棱起来：“我俩比一场，怎么样？”
　　谢凌云目光转向戚乔。
　　戚乔小声：“让他赢。”
　　谢凌云也小声：“要让我放水？”
　　“八岁的小男孩好胜心很强，不然等下英语课带不走了。”
　　“十八岁的成年男孩好胜心也很强。”
　　戚乔：“……”
　　“你不是94年的吗？今年都20了。”
　　谢凌云敏感道：“都？”
　　戚乔：“……才，好了吧？”
　　谢凌云笑了声，顺势道：“那才20岁的人过生日，你要不要来？”
　　戚乔怔了一秒：“你这算是邀请我吗？”
　　“不然？”谢凌云挑眉，“还是应该正式地印份请柬，上面就写，诚挚邀请才十八岁的戚乔乔小朋友，谨于2014年12月21日，参加谢凌云二十岁大寿，敬请光临？”
　　戚乔：“…………”
　　“哥哥？”顾念昱冷不丁出声，“还比吗？”
　　谢凌云没动，一副在等某人回答的阵势。
　　戚乔无奈，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快点。”
　　“遵命。”谢凌云说。
　　下一节课外班的时间不能在等，谢凌云和顾念昱比完一场，戚乔便准备走了。
　　谢凌云跟着到了出口。
　　在她要乘车时，开口：“戚乔乔。”
　　戚乔回头。
　　谢凌云道：“答不答应？”
　　没有点破，戚乔却一秒听明白。
　　上车前，她轻轻点了下头。
　　司机发动车子，她回头。
　　风吹动了少年乌黑短发，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光而不耀。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凌云微微歪了下头，眼尾微杨，薄唇微动。
　　戚乔看懂了他的口型。
　　谢凌云说的是：我等你。


第29章 、·REC 28
　　陈辛在周日晚上回来。
　　浅浅用妆容遮了遮脸色， 外表看不出区别。
　　给顾念昱带了乐高，还送给戚乔一套潘海利根的香水。
　　戚乔心念一动，忽然对要送给谢凌云的生日礼物有了想法。
　　回宿舍的路上， 给妈妈打了电话，才知道爸爸又要外出采风。
　　这回要去的是海南。
　　此刻已经在飞机上。
　　戚乔有点惊讶， 这次爸爸居然没有告诉她， 以前要去哪儿，都会提前好久跟她说。
　　她没有纠结于这一点。
　　重要的是， 还有另一个好消息，最近一个月， 已经连续三位有收藏家定了画。十月的那次画展， 突然之间就让戚父打开了知名度。
　　戚乔也很高兴。
　　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谢凌云在周日晚上， 便回到了宿舍。
　　另外三人都在。
　　谢凌云摘了书包， 拿出笔记本时，却带出来本小书。
　　掉落在地。
　　张逸正好起身， 顺手帮他一捡， 忍不住道：“你还爱看笑话大全啊。”
　　谢凌云伸手抢回去：“管得着吗你。”
　　蔡沣洋惦记着生日一事， 问：“怎么样， 今年的生日跟少爷的七大姑八大姨隆重相聚，还是屈尊降贵跟我们这些人吃吃喝喝？”
　　谢凌云坐下来，正在群里回绝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要给他办“二十大寿”的提议，两位老太太热火朝天地争执， 到底要去酒店吃， 还是自己在家做。
　　战况激烈， 姥爷@他：【看我孙子意见。】
　　谢凌云：【我的意见是不办。】
　　回完冲张逸说：“你们挑个地儿。”
　　蔡沣洋：“真跟我们一起过生日啊？”
　　手机振动， 奶奶的通话拨进来。
　　谢凌云“嗯”了一声， 回了室友， 然后才接起来。
　　“哪有人不过二十岁生日的？昨儿个我都让人把虾蟹鲍参订好了，必须办！我得亲自给我孙子下厨。”
　　谢凌云仰头靠在椅子上，无奈道：“甭折腾了老太太，您那老腰能在厨房站一个钟头？”
　　“怎么说话的？”老太太话音一转，“是不是不想见你爸？那简单，今年冬至是礼拜一，指定没空，咱不请他不就得了。”
　　谢凌云笑说：“这话下次当谢承面儿说啊。”
　　老太太：“谢承？臭小子，没大没小，你现在当我面儿叫我儿子大名？”
　　谢凌云又笑了声，一通电话又进来：“别忙活了啊，那天中午我回去您给我做碗长寿面就成。我姥姥电话打过来了，挂了。”
　　大少爷应酬繁忙，谢凌云又跟姥姥姥爷强调了一番，最终答应晚饭过去吃碗饺子，才拒绝掉了两位老人非得兴师动众的想法。
　　挂了电话，一直在旁听的张逸调侃了句：“我们少爷真的被很多人爱着。好羡慕啊蔡狗。”
　　“谁说不是呢。”蔡沣洋正在挑学校附近的餐厅和KTV，“多叫几个咱班的人行吧少爷。”
　　“都行。”谢凌云随口道。
　　宋之衍笑问：“想要什么礼物？正好我后天要三里屯拍摄，顺道儿给你买好。”
　　谢凌云：“不用。”
　　“最近就没什么想要的？”张逸道，“好歹说一个呗。我们仨凑凑，说不定也能买得起。”
　　“没跟你们客套，什么也不缺。”谢凌云一边跟人回消息边说。
　　蔡沣洋道：“也是，我们少爷想要什么，都能立马拥有。”
　　谢凌云无语道：“能别一口一个少爷吗。”
　　宋之衍笑了笑：“你还不喜欢啊？我听你朋友都这么喊你的。”
　　谢凌云：“他们犯贱的时候，都这么喊。”
　　张逸：“……”
　　蔡沣洋：“……”
　　宋之衍：“……”
　　
　　第二天上课。
　　学期末，导表实践也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教授这门课的老师，是位曾经拿过双金的导演，五十岁导演事业巅峰期时，忽然公开声明退圈，从此只在电影学院导演系担任一名教师。
　　到今年为止，已经是传道授业的第九个年头。
　　他上课时不苟言笑，没一句废话，教给学生的都是实打实，以后能在实践中用到的东西。
　　老师姓周，名字却很特别，叫而复。
　　每次上课，都会穿一身板正又不失儒雅气质的衬衣西裤，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颈间，花白的头发梳得有型有款。
　　他是典型学院派导演的代表人物。但或许也是自身的这些一板一眼标签，他格外喜欢有灵气的学生。
　　“戚乔，下周的外拍作业，你来当组长，有没有信心？”周教授说。
　　戚乔上一秒还在记笔记，还以为要随即定组长，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不想当？”周教授又问，“还是觉得自己没这个能力？带不了五六个人的组。”
　　戚乔立刻道：“想，我可以。“
　　组长可是相当于总导演的职位，机会难得。
　　教授递来三张纸条，戚乔抽了张。
　　选中的是林海音的作品，《城南旧事》片段。
　　周教授一笑，又一指：“还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薛启文举手。
　　“行，你算一个。还有没有人？”周教授视线扫过来，“谢凌云？”
　　谢凌云道：“能拒绝吗？”
　　周教授又是那句话：“不想当，觉得自己没能力。”
　　谢凌云一笑：“都不是。”
　　周教授示意他继续。
　　谢凌云瞥了眼前排的人，道：“我喜欢戚乔那组的题目。”
　　戚乔顿了顿，回头：“那我可以给你，我们组选别……”
　　没说完。
　　谢凌云打断道：“不要。”
　　戚乔：“……”
　　正要再开口，谢凌云却突然说：“我要给戚导打下手。”
　　戚乔还没说话，周教授已经点头同意：“行。”
　　下课后，戚乔转过身，谢凌云却已经起身。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凌云回头。
　　“怎么？”
　　戚乔道：“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啊。”
　　谢凌云又坐下来，眼尾含着丝笑意，几分真几分假道：“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想要什么？”
　　“不是《城南旧事》吗？”戚乔想了想，说。“故事背景也北京的，你当总导演应该效果会更好。”
　　“……”谢凌云果断道，“我要当语言指导。”
　　戚乔：“？”
　　“好吧。”
　　他好像真的不太想当组长，反正也不是完全不参与导戏，戚乔没有再退让。
　　戚乔抬了下右手，手腕内侧朝他，搭在桌面上。
　　谢凌云忽然吸了下鼻子：“什么味道？”
　　戚乔眼睛亮了亮：“好闻吗？”
　　“你涂香水了？”谢凌云挑了下眉。
　　戚乔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喷了一点点。”
　　谢凌云又皱眉：“怎么像男士香水。”
　　鼻子还挺灵敏，戚乔又点了下头：“好闻吗？”
　　“还可以。”谢凌云道。
　　这个评价，好像不是特别喜欢？
　　等他走后，戚乔暗自想，明天再换另一个小样试试。
　　进行了三天的小实验，从“还行”、“还可以”，终于得来一句“不错”。
　　戚乔记下那瓶小样的名字，周末时，去了趟西单，买下了那瓶祖马龙青柠罗勒。
　　离开商场时，却在门口遇到了宋之衍。
　　两人皆是没有想到，
　　“你怎么在这儿？”宋之衍问。
　　戚乔只说：“来买个东西。”
　　宋之衍却看见了她手中，那只祖马龙手袋。
　　没继续问，却道：“我来给谢凌云买生日礼物，你能不能帮我参考下。”
　　戚乔微顿，迎着这人温和有礼的样子，最终没有拒绝。
　　“你准备买什么？”
　　宋之衍：“还没想好，他又什么都不缺，帮我参考下？”
　　戚乔道：“胶片？”
　　宋之衍笑了笑：“好主意，他好像偶尔也会用胶片摄影机去拍东西。不过这东西，这儿可没有——你有空的话，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
　　他的目光几分直白，戚乔怔了瞬。
　　她委婉地找了个借口，说还要剪片子，便与宋之衍道别回了学校。
　　宋之衍却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都没有挪开。
　　
　　冬至这天。
　　戚乔醒的很早，打开手机，已经收到了妈妈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
　　她回复完，收拾东西去上课。
　　谢凌云今天很忙，中午似乎还回了趟家，下午依旧踩着点进教室，大衣里面的黑色毛衣，换成了件米色的。
　　张逸从今天进教室开始，就将谢凌云今天过生日的事传遍了全班，并放出话来，今晚大少爷请客，大家不用带礼物，一起出去玩。
　　地点定的不远，离学校不到一公里。
　　一行人走出教学楼，本以为下了课就能去，谢凌云却让大家先去，自己则回趟家，去吃顿姥姥亲手包的饺子就来。
　　比大明星的行程还满。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朝戚乔走来。
　　又一次开口：“别忘了。”
　　戚乔点头：“我没忘。”微顿了下，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你这两天已经提醒了我三次。”
　　张逸跟着于惜乐，跟她要某部删减过限制级画面的影片完整资源，蔡沣洋在和女朋友打电话，离得近的其他人，也都在和同班聊天。
　　他们如常地淹没在下课后的人流中。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又落回眼前的人海上，语调漫不经心：“嫌烦了？我还一天就跟张逸说十遍呢。”
　　“哪有。”戚乔道，“就是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太一样了。”
　　“有吗？”
　　“嗯。”
　　谢凌云笑一声：“这不是怕你们答应好了又不去，显得我没面子么。”
　　戚乔：“……”
　　一通电话进来，谢凌云接起，是姥姥打来催他的。
　　三两句讲完，谢凌云掏出车钥匙，临走前，又微微一停。
　　“戚乔乔，不准失约。”
　　“嗯。”戚乔声音轻了些，“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的。”
　　闻言，谢凌云微微一笑。
　　“正好。”
　　他说：“我也有话跟你说。”
　　留下这句，他便转身翩然离开。
　　戚乔隔着人海，盯着他离开的身影，心跳快了一秒。
　　于惜乐见不到人，远远招手：“快点。”
　　戚乔回神，追上去：“来了。”
　　回了宿舍，准备换身衣服，站在衣柜前，挑了好半天，却都没能决定。
　　对床的计念看了全程，好笑道；“干什么去，这么纠结。”
　　“不干什么。”戚乔面不改色，“同学生日，惜乐不也在换衣服吗。”
　　楚菲菲：“可她已经换好等了你十分钟了。”
　　戚乔：“……”
　　她只好说：“我没衣服穿了。”
　　于惜乐大步走来，一把拿出来三件大衣一件羽绒服：“这叫没衣服穿？里面还有这么多。”
　　戚乔闭眼，朝一件冬款浅米色长裙伸出手去：“配哪件大衣？”
　　于惜乐递来百搭黑色款。
　　床上的楚菲菲赶紧说：“驼色那件，再加你那条同色系的围巾，鞋子的话……也要浅色的。”
　　戚乔换上，展示一圈，询问意见：“怎么样？”
　　计念：“你好漂亮啊宝贝。”
　　楚菲菲：“好甜哦，像团奶油一样，好想舔舔。”
　　于惜乐撑墙看表：“搞快点。”
　　戚乔最后补了次口红，抓住包带，不敢再让于惜乐等，飞速跟上。
　　到包厢时，里面的气氛已经热闹非凡。
　　戚乔艰难地巡视了一圈闪烁着彩灯的昏暗环境，却并未发现谢凌云。
　　除了宋之衍，剩下的人都是导演系，大家熟得不能再熟，寿星不在，仿佛来到班聚现场。
　　几个男生正在唱着失恋阵线联盟，排练过似的，还分高低声部。
　　好不容易张逸放弃跟人抢麦，戚乔问了声：“谢凌云怎么还没来？”
　　张逸大声：“你说什么——？”
　　戚乔放弃，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点开了他的QQ。
　　发了句“你在哪”过去。
　　谢凌云很快回复：【到了？】
　　戚乔：【嗯。】
　　谢凌云：【马上。】
　　过了一分钟，又说：【堵车，等我会儿。】
　　身边的位置忽然有人落座，戚乔猛地将手机倒扣在腿上。
　　宋之衍似乎并未注意这些细节，他递来一杯热饮：“冷吗？”
　　戚乔接过来，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酒精。
　　她没喝，道了谢，又说：“还好，暖气很足。”
　　宋之衍的目光忽地移向她身边那只袋子。
　　片刻，笑了笑，了然道：“原来这是买给谢凌云的礼物？”
　　戚乔一怔，也没有躲闪，点头：“嗯。”
　　宋之衍望着她，却并未再开口。
　　戚乔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深沉而难以捉摸，却又无法形容。
　　幸好爸爸的电话打了过来，让她得以脱身，离开此处尴尬的氛围。
　　戚乔去了外面接听。
　　“喂，爸爸。”
　　“乔乔，生日快乐。”戚父朗声说。
　　戚乔弯唇：“谢谢爸爸。”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是那台你一直想要的相机，等你放假回家，就能看到了。”
　　戚乔开心道：“你还记得呀爸。”
　　“那当然，爸爸什么时候忘记过你想要的东西。”
　　戚乔笑容灿灿。
　　又聊了两句。
　　昏暗的走廊里，有人迈步而来。
　　她下意识抬头，谢凌云穿着件白色毛衣，搭着驼色及膝羊毛大衣，黑色长裤裹着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裤管严丝合缝地收进马丁靴靴筒。
　　灯光笼着他的影子，衬着一双长腿。
　　戚乔却因为他的衣着而愣了一秒、
　　以至于听筒中一声含糊不清的女声传入耳中，都恍惚了一瞬。
　　“什么声音啊爸爸？谁在叫你吗？”
　　“不是。”电话那头的爸爸道，“是旁边桌子上的客人。”
　　戚乔“哦”了一声。
　　“那先这样，你休息吧，爸爸也准备吃完饭回酒店了。”
　　“好。”
　　谢凌云到近前时，戚乔正好挂断。
　　“和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谢凌云冷不丁开口。
　　戚乔：“我爸。”
　　谢凌云：“哦。”
　　两人停在门口，谁都没有先迈脚。
　　“你……”
　　“你……”
　　下一秒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谢凌云道。
　　“你大衣挺好看的。”
　　谢凌云眉眼舒展，廊灯将他的脸部轮廓衬得愈发清晰锋利。
　　“你刚才要说什么？”
　　谢凌云声音很低：“你今天，很漂亮。”
　　戚乔怔住。
　　几乎是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脸颊上升起滚滚烫意。
　　怎么会就因为这一句，就这么没出息。
　　戚乔双手捏了捏脸颊，她抬眸，庆幸此时的灯光并不明亮。
　　四目相对，却又恍然觉得，谢凌云那双眼睛，能将她此刻的羞赧与紧张都看透。
　　“来了啊。”
　　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张逸道：“站这儿干什么，大伙儿都等你 ，快点快点！可以吹蜡烛了！”
　　“……”
　　“……”
　　戚乔捏紧拳头，率先转身，逃一般进门。
　　耳畔却似乎听见一声无奈的轻叹。
　　只听谢凌云勾着张逸脖子，往进走时说：“我真是谢谢你啊，好兄弟。”
　　蛋糕已经准备好，七手八脚地插了二十根蜡烛。
　　蔡沣洋放起生日歌：“许愿吧，少爷。”
　　包厢里传来整齐的歌声。
　　谢凌云神色散漫，在烛光和众人期盼下双手合十，花三秒时间许了个愿，很快就吹了蜡烛。
　　“谢导，想喝点小酒。”张逸讨好地换了称呼。
　　“点吧，不用问我。”
　　说是不用准备礼物，但大多数人，还是带了东西来的。
　　轮到宋之衍时，他将那盒宝贵的胶片递了过去。
　　谢凌云微微诧异。
　　“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谢凌云当然是喜欢的，胶片对他来说是消耗品。
　　“谢了。”
　　宋之衍笑了笑：“其实我们本来都没想好，还是戚乔帮我挑了这个，要谢的话，还得一起谢谢她。”
　　谢凌云掀了掀眼皮，却是朝戚乔看过来一眼。
　　宋之衍那句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戚乔点了下头：“但是付钱都是宋之衍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谢凌云似乎随口一问：“你们什么时候一起去买的？”
　　宋之衍道：“周末偶然碰到了而已。”
　　“是吗。”谢凌云语气淡淡。
　　蔡沣洋和另外两个男生过来，勾住谢凌云脖子：“兄弟，我们每人再点杯鸡尾酒酒呗？”
　　“你们自己选，叫他们送过来。”谢凌云说，“再加几杯果汁，纯果汁。”
　　没多久，服务生推着酒水饮料进来。
　　几个人白衬衣黑马甲，着装整齐，他们身后，跟着个打扮精致吸睛的雒清语。
　　“学长，我来啦。”
　　她精心地化了妆，穿着一身标志性的香奈儿套装，出现时，仿佛将闪耀的光芒都带来此地。
　　戚乔望过去一眼，下一秒，又悄悄地看了眼谢凌云。
　　谢凌云无语半秒，视线冷冷转向蔡沣洋。
　　蔡沣洋举手：“这次可不是我泄露的！我发誓！”
　　张逸压着声音道：“这学妹又给多少钱，让你又抗拒不了了？”
　　“操，真不是我！我他妈这回可没说。”
　　“生日快乐呀，我来得及时吧？”
　　雒清语自顾自走进来，递给谢凌云一只礼盒。
　　包装上PATEK PHILIPPE的字样夺目。
　　戚乔低头，抿了口冰凉的饮料。
　　谢凌云扫了眼包厢，没接雒清语的礼物，往出走，经过雒清语身边，留下一句：“跟我出来。”
　　雒清语甜甜一笑：“好呀。”
　　那二人一前一后从门口消失。
　　戚乔抿唇，收回视线，指尖却无意识地抓紧了裙子。
　　
　　谢凌云大步流星，毫不顾及穿着小高跟鞋的女孩子。
　　雒清语小跑才追上他。
　　到店门外，他却才停下脚步。
　　“怎么啦？”雒清语扬眉，“见到我就这么没有话要讲？”
　　谢凌云单刀直入：“我哪句话还没跟你说清楚？”
　　雒清语：“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啊。”
　　她一顿，笑意轻浅：“但这又不妨碍我追你，你又没有女朋友。”
　　谢凌云笑了声，斜倚在人行道边的国槐上。
　　“你笑什么？”
　　谢凌云问：“要我有女朋友，才会不来烦我是吧？”
　　“嗯。”雒清语补充，“真的的那种。”
　　谢凌云点头：“行。”
　　他似是有要事要去做，越过雒清语，步履生风。
　　上楼，推门，却因里面的场景一怔。
　　不绝于耳的声音：“答应他，答应他！”
　　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主角，一个是抱着束花的宋之衍。
　　另一个，是窘迫的戚乔。
　　他的到来略微打断了房间中的气氛。
　　“兄弟，你来的正好！”也不知道是张逸还是蔡沣洋喊了声。
　　谢凌云扯了扯嘴角，没有情绪地望了眼宋之衍。
　　宋之衍并未与他对视，视线重新放在戚乔身上。
　　声音低沉真挚：“可以吗，戚乔？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戚乔抿唇：“对不……”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她的声音再次淹没在众人的起哄声中。
　　谢凌云拨开人群，脸色冷淡又凌厉。
　　他面无表情，伸手，握住了戚乔的手腕。
　　“答应你妈，没看到她不愿意？”
　　说完，他拉着戚乔，快步离开了这里。


第30章 、·REC 29
　　谢凌云的步伐飞快， 戚乔几乎是被他拽着走。
　　电梯口聚着五六个等待的人，轿厢停在一楼迟迟没有上来。
　　身后，宋之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谢凌云， 戚乔。”
　　戚乔回头，才看过去一眼， 掐着手腕的那只手忽然用力。
　　谢凌云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拉着她进去。
　　楼道的白炽灯闻声一一亮起。
　　谢凌云连头都没有回一次，扣着戚乔的手， 走下楼梯。
　　戚乔被人胁迫着，从四楼步行下到一层， 累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终于到了室外， 眼见着谢凌云还有无穷精力， 一心要离此处越远越好的阵仗。
　　戚乔立马伸手， 拉住他。
　　“谢……谢凌云……”
　　谢凌云这才回头。
　　从方才在包厢逃离那一刹，戚乔到现在， 才正面瞧见他的神情和脸色。
　　只见他面色冷到极点， 下颌微微紧绷， 漆黑的双眸中仿佛藏着点点火星。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戚乔没法忽略。
　　光从他掐着自己手腕的力道， 都能体会出来。
　　她动作幅度很小地挣了挣。
　　“你先松开。”戚乔道。
　　谢凌云顿了顿，低眸，落在手上，下一秒， 骤然放开她。
　　白皙的细腕上， 露出一圈刺目的红痕。
　　戚乔下意识地揉了揉。
　　谢凌云瞧见她的动作， 摸了下鼻尖， 移开目光， 又很快转回来。
　　他伸手， 动作很轻，覆在被他“掐”红的手腕上。
　　他低头揉了揉，动作不太熟练。
　　“真是娇气。”
　　戚乔怔了怔，反驳道：“明明是你刚才太用力。”
　　谢凌云继续揉着，低声说：“我错了。”
　　这一声低低沉沉地传入耳中，戚乔指尖微蜷，心跳偷偷加快。
　　怕被人发现，她飞速抽回手，后退了半步。
　　谢凌云微顿，掀眸看了过来。
　　他脸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似乎还没有消气。
　　“对不起。”她说了声。
　　谢凌云没明白：“对不起什么？”
　　“搞砸了你的生日会。”戚乔道，“我也没有想到，宋之衍会突然……”
　　“你道什么歉。”谢凌云打断了她，又轻轻嗤了一声，“你觉得，我是因为过生日被人来这么一出才生气？”
　　戚乔点点头。
　　谢凌云舒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口，点点头道：“行，也不算说错。”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戚乔，落点移至她的身后。
　　才缓和一分的眸色，再次沉了下去。
　　戚乔转身，这才看见不知何时跟下来的宋之衍。
　　她神情淡了几分，在他靠近过来时，往后退了一步。
　　拉近的距离再次拉开。
　　宋之衍神情一滞，又很快恢复正常。
　　递来个东西。
　　“我只是看到你忘了围巾。”
　　戚乔伸手接过来，疏离地回了声：“谢谢。”
　　宋之衍又说：“抱歉。”
　　戚乔没有回应。
　　宋之衍表情歉然，柔声道：“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不等戚乔拒绝，又补充：“别担心，这次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拒绝我的原因，不是表白了。”
　　宋之衍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的人，几秒后，问：“是因为不喜欢我，还是……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戚乔心一紧，藏在大衣长袖中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一阵冷风袭来。
　　戚乔在这两个答案中，没有犹疑太久。
　　她望着宋之衍，语气认真：“因为不喜欢你。”
　　良久，宋之衍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他似是如释重负，道了声“走了”，便往学校方向走去。
　　戚乔松口气。
　　一阵冷风吹来，手中的围巾被抽走。
　　戚乔转身，谢凌云已经抻开了围巾。
　　他上前半步，却又停下来。
　　最终，只是递还给戚乔，让她自己围好。
　　他没有说话。
　　戚乔忽然想起，今晚还没有亲口说那一句。
　　她弯弯嘴角，笑眼仿佛盛了光。
　　“生日快乐，谢凌云。”
　　说完才想起来：“礼物落在楼上包厢里了。”
　　这时候，他们班那帮人都还在里面，戚乔有点迟疑，不想上去接受众人的调侃与起哄。
　　谢凌云看出来，让她等会儿，三分钟不到，就提着那只祖马龙礼物袋下来。
　　“是香水？”
　　戚乔点头。
　　他看了眼包装：“青柠罗勒？”
　　“嗯。”
　　路边一家餐馆跑出来个小孩，系着围裙的老板娘追出来，喊：“饺子不吃了？”
　　小孩着急跟同伴出去玩，风风火火地跑了。
　　戚乔笑了下，看向谢凌云，说：“其实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谢凌云愣了下：“真的？怎么才说？”
　　“也是今天？”
　　“嗯。”
　　谢凌云不知为何笑了声。
　　“生日快乐，戚乔同学。”他道。
　　“谢谢。”戚乔眉眼弯弯，她看了眼时间，道，“不早了，那……我先回学校了？”
　　正要转身，垂在身侧的手腕再次被人握住。
　　这次的动作却很轻柔。
　　谢凌云很快松开。
　　“等等，我还没给你回礼。”
　　戚乔一点也不贪心，只想要一句生日快乐。
　　她已经得到了。
　　谢凌云却说：“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去了不就知道了。”
　　“远吗？”
　　“不远。”
　　戚乔在谢凌云一句“不远”中，上当受骗。
　　她坐上那台停在路边的崭新跑车，都没太反应过来。
　　“是新车？”
　　谢凌云“嗯”了声：“别人送的。”
　　戚乔道：“……不会是生日礼物吧？”
　　谢凌云没有否认。
　　姥姥姥爷买的，出门前非要他开着，试试喜不喜欢。
　　戚乔小心谨慎地坐着，脚下的皮革地毯都不太敢踩了。
　　那瓶青柠罗勒，不会是他收到的最便宜的礼物吧。
　　戚乔乖乖地坐着，红色跑车拐过学院路，沿着北四环继续向西时，才问了句：“你要带我去哪儿呀大少爷。”
　　谢凌云瞥过来一眼。
　　含笑的一句：“大少爷？”
　　“到底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谢凌云说，“放心，反正不会卖了你的。”
　　半个小时后，谢凌云在香山脚下的一片别墅区熄火。
　　戚乔有点懵，跟着谢凌云，看他输了指纹，打开一幢别墅的大门，都没有能反应过来。
　　“这是……你家吗？”
　　谢凌云“嗯”了一声，又道：“进来，没人在。”
　　门廊的灯打开，在入户厅换了鞋，戚乔随他走了进去。
　　玄关墙壁上挂着一只竹编花篮，里面插着新鲜的洋甘菊与桔梗，再往里走，便能看见视野开阔的客厅，几只奶油色的沙发，木地板上铺着条印花地毯，墙边一只白色花盆，种着枝叶茂盛的龟背竹。
　　餐厅的桌面上，浮雕铃兰花瓶中，插着两只大飞燕草，旁边是三人的餐碟，旁边的原木色餐边柜中，收集了许多不同风格的杯子。特别的是餐厅的顶灯，是只vintage的法式水晶吊灯。
　　是被人精心打造的家。
　　戚乔停下脚步：“你爸妈都不在家吗？”
　　“不在。”谢凌云低眉，“九岁那年，我妈就走了。我爸不怎么回这儿。”
　　戚乔顿住：“对不起……”
　　“没事儿。”谢凌云神情如常，“走吧，给你看个东西。”
　　戚乔跟在他身后。
　　下楼，到了负一层，才发现，地下室竟然是间影音室。
　　墙边立着个定制的架子，整齐地摆着一排排电影胶片。
　　房间正前方，是一片白色幕布，后方，立着一台2000年美国STRONG牌生产的35mm电影大片盘放映机。
　　谢凌云按下开关按钮，打开疝气灯，室内骤然变亮。
　　戚乔望着那一排排片盘，按照导演分门别类。
　　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城市之光》《马戏团》……
　　格里菲斯的《党同伐异》《一个国家的诞生》《奥凡斯风暴》……
　　艾森斯坦的《战舰波将金号》《十月》《罢工》……
　　还有希区柯克、让·雷阿诺、黑泽明、安东尼奥尼……
　　几乎将电影大师们的作品全部收集于此。
　　这里，简直是一个电影博物馆。
　　戚乔视线还没能移开，却听谢凌云道：“想看什么？”
　　“都可以？”
　　“当然，你想看的，应该都有。”
　　戚乔笑了起来。
　　她踮了下脚，拿下来一部《天堂电影院》。
　　谢凌云挑眉：“看这个？”
　　戚乔确认点头。
　　谢凌云没再说什么，动作熟稔。
　　他将胶片装进供片盒，抽出胶片头，穿过片门，固定好出片路径，拉至出片盒，调好参数，扭动放映开关。
　　白色幕布上，出现意大利克里斯托蒂电影公司的标志。
　　戚乔回了次头，刺目耀眼的放映灯，叫她看不清身后谢凌云的样子。
　　只有他身形的轮廓，笔直而挺拔地站在放映机旁。
　　戚乔抬手，遮住眼前刺目的白光，轻声开口：“你不过来看吗？”
　　“马上，等会儿。”
　　谢凌云出去了一趟，五分钟后回来，带了一杯加冰的白兰地，还有杯热牛奶。
　　他把那杯牛奶递给了戚乔。
　　戚乔小声吐槽：“哪有人看电影喝牛奶的、”
　　“都几点了。”谢凌云管很宽，“给你催眠的。”
　　戚乔：“……”
　　电影已经开始，在沙发上坐下，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多言。
　　戚乔不是第一次看这部影片，谢凌云也一定不是。
　　但或许是这台胶片放映机专为他们工作的原因，也或许是此时此地安静私密的氛围太过微妙。
　　谁都没有说话，音响设备中的影片声音充满了整个耳廓。
　　只在片中众人在广场上奔跑那一幕时，戚乔侧眸，看了眼谢凌云。
　　谢凌云手肘闲散地搭在沙发的皮质扶手上，指节抵着太阳穴。
　　他似是发现，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戚乔微顿，却没有躲开。
　　放映灯的白光穿过空气，那道光路明亮笔直，只留浅浅的余影，散落在二人身上。
　　仿佛冷白的月光。
　　“你为什么用它做头像？”
　　谢凌云说：“为了气我爸。”
　　戚乔：“？”
　　谢凌云：“他不让我学导演，所以我就特意找了这张台词的截图当头像，不止如此，房间墙上我也贴了这张海报，特意为他找了中文字幕版。”
　　这一帧，台词正是画中人物激动高呼：快看，电影在那边！
　　戚乔：“…………”
　　原来是这么叛逆的原因。
　　她不禁莞尔。
　　“笑什么。”谢凌云明知故问。
　　戚乔双眸敛不住笑意，只好道：“你真的好幼稚，大少爷。”
　　话音刚落，脸颊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谁幼稚？”
　　谢凌云似是不满：“我哪儿幼稚。”
　　戚乔呆住，侧眸望向他。
　　光线昏暗，少女的眸光却澄净明亮。
　　谢凌云指尖微蜷，在空中停顿片刻，又很快收回去。
　　电影音画仿佛在此刻暂停，只剩下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谢凌云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却忽然震动，一通来电跳出来。
　　戚乔不小心瞥见，只看到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谢凌云却没有接，拿起手机，起身前说：“我去拿个东西。”
　　戚乔“噢”一声，坐着没有动。
　　等他走后，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缓缓地降落回原地。
　　她舒口气，抿了一小口牛奶就放着没有再动。
　　虽然是冬天，但她现在有点想喝冰的。
　　这一次，谢凌云出去了十分钟，都没有回来。
　　期间，戚乔看了五次时间，剧情与画面光影，都已经无法进入脑袋。
　　又等了一分钟。
　　她正要起身，朝门口走去时。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跳动的烛光闯入戚乔视线。
　　谢凌云端着蛋糕，一手护着生日烛火，缓步朝她走来。
　　她怔在原地。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电影中主人公站在海面前的海浪声。
　　谢凌云低低地唱。
　　祝你生日快乐。
　　时针卡在2014年12月21日的最后一分钟。
　　谢凌云走到戚乔面前。
　　“生日快乐，许愿吧，十八岁的戚乔乔。”
　　戚乔已经呆住。
　　这个夜晚，是她的意料之外。
　　“傻了？”谢凌云手捧着蛋糕问。
　　戚乔很快地摇了摇头。
　　“快许愿。”谢凌云催促。
　　戚乔从未像此刻这般虔诚。
　　双手合十，不敢贪心，只许下一个愿望。
　　希望，大少爷永远耀眼，永远快乐。
　　她垂眸，准备吹蜡烛。
　　“我们一起吧。”戚乔说，“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谢凌云顺从地低头。
　　烛火熄灭，他问：“许了什么愿望？”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放映灯的光。
　　他依旧低着头，目光在昏暗里，深邃如幽泉。
　　“不能说出来。”戚乔道，“不然就不灵了。”
　　谢凌云道：“老天爷灵不灵我不知道。但你告诉我的话——”
　　他停顿一秒，笑了声：“大少爷帮你实现。”
　　奶油的甜香扑满鼻息，戚乔望着他，心再一次跳到了嗓子眼。
　　怦怦地昭示着，她此刻没有办法控制的心动。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不喜欢谢凌云。
　　怔忡的瞬间，谢凌云指腹点在她鼻尖，沾了一抹白色奶油。
　　他好像非要知道。
　　低头凑近戚乔，半分威胁半分诱哄的语气：“说不说啊，戚乔乔。”
　　咫尺的距离。
　　戚乔禁不住后退半步。
　　侧腰被一只手揽住，她的脚步也因此停下来。
　　戚乔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谢凌云很快收回手。
　　他的目光向大荧幕偏移了一瞬，仿佛躲闪。
　　戚乔轻咬下唇，想说什么，才吐出一个字，放映灯的余光下，她似乎看见谢凌云喉结微微滑动。
　　谢凌云又朝她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像有磁力，戚乔下意识后退。
　　这一次，谢凌云抓住了她的手。
　　很轻，稍稍用力，就能挣脱。
　　戚乔却没有动。
　　谢凌云：“告诉我的话，我也告诉你我许的愿望。”
　　他顿了顿，嗓音很沉：“交换吗？”
　　胶片一帧帧地向前滚动，戚乔却卡顿半晌。
　　许久，她正要点头时，一声咳嗽声蓦然打破气氛。
　　戚乔吓了一跳。
　　谢凌云皱眉回头，放映室门口，谢承西装革履地站着。
　　父子俩皆是一愣。
　　还是谢承先反应过来，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谢承面色如常，扫一眼儿子，淡淡道：“给我上来。”


第31章 、·REC 30
　　谢凌云上楼时， 谢承已端坐在沙发上。
　　见他过来，面无波澜，神色淡然， 指间却夹着一只烟。
　　隔着一缕灰白色的烟雾，谢承朝谢凌云瞭来一眼。
　　依旧沉默。
　　片刻， 秘书识相地将一只烟灰缸递来。
　　谢承掸一下烟灰。
　　仍是无言。
　　谢凌云皱眉， 挥了下烟息，厌烦的神情：“有话就说， 别憋出病来。”
　　谢承又望了他一眼，捏着烟蒂， 掐灭在烟灰缸中。
　　没什么情绪地说：“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这儿带。”
　　谢凌云脸色骤冷：“收起你那套，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人？”
　　谢承肃然道：“你二十了， 交女朋友我不会干涉你。但第一， 不能乱搞男女关系，第二，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谢承沉声， 命令的一句：“别把什么人都往这儿带。记住没有？”
　　谢凌云倏地起身：“四十多岁的人， 你会不会说话？”
　　谢承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王八脾气， 只淡淡扫过，视线却越过谢凌云，落在他身后。
　　戚乔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
　　“小郑，送这姑娘回去。”他侧首吩咐秘书。
　　谢凌云蓦地转身。
　　戚乔只匆匆与他对视了一眼， 随即向谢承微微鞠了个躬算是对长辈行礼， 便向那位秘书走去。
　　经过谢凌云身边， 他伸手， 拉住了她。
　　“我送你。”
　　谢承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视线太具威严， 戚乔抿唇， 一刻也不想要再待。
　　“没事，我自己回去。”
　　她转身，加快步子，离开了这里。
　　谢凌云追了出去。
　　谢承开口：“给我回来。”
　　谢凌云没听，径直追了出去，却依旧错过。
　　推开大门的一瞬，黑色轿车引擎启动，绝尘而去。
　　他站着没动，很快掏出手机，编辑道：【对不起。】
　　戚乔没有回复。
　　红色的车尾灯消失不见，谢凌云冷着脸，重新踢开房门进去。
　　却见谢承已脱了西服外套，卷着衬衫衣袖，将餐桌上白色浮雕花瓶中的大飞燕草，换成了两支红色毛莨。
　　又觉得差点意思，弯腰调整角度和细节。
　　谢凌云故意弄出动静：“来打一架吧。”
　　谢承轻笑一声，仍专心插花：“你又打不过我。”
　　谢凌云音色又冷又沉：“你当人人都是你属下？到哪儿都摆着你那官架子，颐指气使给谁看。”
　　谢承起身，微挑眉看了他一眼，有些惊奇。
　　“我说了，只要你别把乱七八糟的人往这儿带。别的地方，你看我管吗。”
　　谢凌云道：“她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怎么，正经的女朋友？”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谢凌云扯了扯嘴角道。
　　谢承道：“我认为我并没有在这方面，给你树立什么不正经的榜样。”
　　谢凌云嗤了一声。
　　谢承却并未继续深究，看一眼时间，穿好西装，准备离开。
　　最后强调：“女朋友也不行，这儿别让她们来，除非——”
　　他从玄关柜上，拿来一只盒子，递给谢凌云，接着才补充上句：“是你确定要结婚的人，。”
　　谢凌云面无表情：“就你刚才甩的脸，别说结婚对象，女朋友都没影儿了——什么玩意儿？”
　　谢承赶时间，懒得废话，转身，只留下一句：“自个儿看。”
　　
　　第二日，谢凌云到导表实践课的教室时，里头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周而复端了张凳子，坐在讲桌前。
　　他面前站着一人。
　　戚乔拿着打印出来的分镜图，正在请老师指教。
　　谢凌云揉了下后颈，凑过去。
　　“这里我总觉得很奇怪，人物太多，安排很杂乱，画面拥挤又没有重点……”
　　周教授听完她说的，将几张分镜剧本一一细致观察，红笔圈出几个地方，指点了几句。
　　戚乔拿了支笔，一边听，一边在对应的分镜图下，记好老师的建议。
　　结束后转身要走，差点撞上人，这才发现站在她侧后方的谢凌云。
　　戚乔顿了顿。
　　铃声响。
　　戚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绕开他回座。
　　“你什么事？”周教授出声。
　　谢凌云轻叹一声，说了句“没事儿”，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老师已经开始讲授今日的内容，谢凌云望了眼前排的人，从兜里掏出手机。
　　敲开戚乔的头像，发送：【还生气？】
　　过了会儿，又加一句：【我说我爸有病，你信吗。】
　　紧接着又道：【对不起，你别在意他的话。】
　　直到四十五分钟后的课间，谢凌云才等来戚乔的回复。
　　她说：【嗯，没关系。】
　　谢凌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往后，靠在椅子上。
　　张逸递来一页剧本：“帮我看看这一段……”
　　谢凌云：“不会。”
　　张逸：“……？”
　　“不是，谁又他妈惹你了大少爷。”
　　谢凌云仰着脖颈，摊开本书盖在脸上，一副要与世隔绝的姿态。
　　张逸还有话想问，压着声道：“昨晚你把戚乔带出去……”
　　“边儿呆着去。”谢凌云不等他说完，就把人堵了回去，“少烦我。”
　　
　　下课之前，戚乔将自己改完画好的分镜图又拿给周教授看了一次。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重重舒了口气。
　　做完这一步，之后的外出拍摄，她心中才有底。
　　晚上学校放映厅，有一场导演交流报告会，戚乔和于惜乐都准备去看。
　　见她问完，于惜乐迫不及待将已经替戚乔收拾好的书包递过去。
　　“快点，晚了就只能站着了。”
　　戚乔应声，加快脚步跟上她。
　　却不想下楼时，遇到了一栋楼内，同时下课的摄影系学生。
　　宋之衍与几位男生同行，瞧见戚乔时，看了过来。
　　他主动地打了声招呼，又特意望向戚乔：“下课了吗。”
　　戚乔只“嗯”了一声，在他还要继续寒暄前，先一步拉着于惜乐快速下楼。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昨晚之后，宋之衍表白戚乔的事情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学校传开来。
　　就像之前雒清语公开追求谢凌云一样，宋之衍喜欢戚乔，也同样成为了几个学院间公开的秘密。
　　宋之衍脸上的尴尬只存在了一秒，很快自然地散去。
　　他抬眼，望向楼梯上方。
　　“正好碰到了，一起去食堂？”
　　张逸目睹了刚才的一切，低声对宋之衍道：“怎么戚乔好像有点躲着你呢。”
　　宋之衍耸肩，并不意外的模样，眼中的失落却不假。
　　“猜到了。”他无可奈何地一笑，“看来她的确不喜欢我。”
　　说完，宋之衍抬头望向脚步未动的谢凌云，与平常一样般，道：“还不走么。”
　　
　　元旦收假，导表实践外出作业拍摄正式开始。
　　戚乔建了群，拉了小组。
　　又一一问过每人意见后，分配了各自导戏的场次。
　　租赁了需要的摄影机和各种灯光、收音设备后，与谢凌云、张逸、还有另外两名同学前往取景地。
　　为了节省经费，演员基本都是他们自己出任。
　　第一天的拍摄非常顺利。
　　戚乔是组长，忙得脚不沾地，与谢凌云的交流，也仅停留在小组合作的需要之上。
　　她不是忘了那天的事情。
　　只是恰好撞上了一学期最忙的阶段，连思考闲杂事情的空闲都没有。
　　她根本没有余力，将精力放在除了拍摄的其他事情之上。
　　而越是这样，随着一天天的时间推移，那晚听到“乱七八糟的人”时带来的无措与难过，越发被时间冲淡。
　　“卡。”太阳西斜，戚乔举起扩音器，“过了，今天先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耶！”张逸一改颓靡，收工便兴奋，“回去睡觉！”
　　戚乔伸了个懒腰，抻了下在监视器前坐了一天身体。
　　弯腰，将最宝贝的摄影机，小心翼翼地收回航空箱内。
　　扣好锁码，正要提起，有人过来，从她手中拿提走了箱子。
　　青柠罗勒的气息撞入鼻腔。
　　戚乔顿了下。
　　抬眸，轻声说：“谢谢。”
　　谢凌云望了她一眼，拎着想起往前走，并没有说话。
　　他开了自己的车。
　　是那台奔驰大G。
　　戚乔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低调的一辆，毕竟她见过的另外两辆，都比这台更吸睛。
　　前两天，她偷偷上网搜索，才发现，就连这一辆，最低配都需要一百八十万。
　　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戚乔第一次，正视他们之间的差距。
　　一组五个人，这台车正好五座。
　　摄影机不能颠簸，并未放后备箱。
　　谢凌云将它递给张逸，意思是让他抱着。
　　张逸发牢骚：“重死我算了。”
　　他本是故意的一句玩笑。
　　戚乔却开口：“放旁边座位上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附近，先不和大家一起回学校了。”
　　她拿好包，道了声再见，头也不回，先行离开。
　　张逸望着她的背影，挠头：“谢凌云，你有没有觉得，不止老宋，戚乔连咱们宿舍的人，都躲着。”
　　谢凌云上车，从后视镜中，瞧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在胡同口拐弯，直到完全看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戚乔却是的确有事。
　　她答应了顾念昱，放寒假回家前，要陪他去玩抓娃娃机。
　　正好今天小学生们考完试，便约了今天。
　　结束后已经快要十点，陈辛亲自开车，送她回了学校。
　　累了整整一天，第二日，闹钟响了两次，戚乔才起床。
　　吃完早餐，赶到和组员们集合的地点时，仍然是第一个。
　　她并不着急，只是习惯了早到。
　　估计那几个男生，都会差不多踩着点，甚至更晚几分钟到达。
　　戚乔无聊，看了看手机，才发现今天的天气预报有雪。
　　今年的北京，还没有下过雪。
　　天空灰蒙蒙一片，没有阳光，一派风雪欲来的前奏。
　　戚乔却不太希望下起来。
　　怕影响今天的拍摄。
　　室外温度已经零下，呼出的气息在冷涩的冬日，变成一团温吞的白汽。
　　戚乔立在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无聊地踩着几片还没有零落成泥的叶子。
　　“咔嚓”的轻响，像一曲独属冬日的乐章。
　　她转向男生宿舍的方向，遥遥等待。
　　双手掩在嘴巴前，哈了口气，白汽上腾，笼着视野中一人的修长身影。
　　谢凌云穿了件黑色大衣，Bottega Veneta的经典款，里面搭着浅蓝色衬衫，与一件印花条纹羊毛毛衣，腕表不是一直佩戴的理查德米勒，而是一块百达翡丽经典款月相万年历白金款腕表。
　　戚乔将下巴缩进围巾，在他走近后，寻常一般问了句：“张逸他们还没有过来吗？”
　　“马上。”谢凌云说。
　　戚乔“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谢凌云看过来：“戚乔乔。”
　　戚乔闻声抬头。
　　“那晚的事，”他声音很低，“抱歉，我不知道我爸那时候会回去。”
　　戚乔弯了弯眼睛：“你都说过好几次对不起了。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谢凌云又看过来。
　　他蓦地开口：“那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
　　戚乔一顿：“我哪有。”
　　“你有。”谢凌云纠正她的答案。
　　戚乔抿唇。
　　她不知道怎么说。
　　“是因为作为我室友的宋之衍向你表白，还是……”谢凌云低声开口，“因为我？”
　　戚乔沉默几秒，没有躲闪，道：“都有。”
　　谢凌云无声地看了她好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再说，移开了目光。
　　人齐，他们一齐乘车抵达拍摄地。
　　布置好机位，戚乔从监视器里，盯了眼灯光。
　　觉得不满意，又走过去调整。
　　胡同里的小路并不平整，不知道被哪户人泼了水，在低温下结了层薄冰。
　　戚乔一个不慎，差点滑到。
　　被人及时扶住，才没有跌倒。
　　“谢谢。”
　　她站稳，谢凌云很快松手。
　　一镜结束，所有的外景拍摄完成，接下来便要换室内镜头。
　　步行前去租好的小院。
　　经过一个路口，遇到一群中午放学的中学生。
　　几个男生推推搡搡，笑闹着跑来。
　　戚乔本未留意。
　　谢凌云却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
　　只见谢凌云脱下大衣，递了过来。
　　他靠近她几步，没说什么，只眼神示意她看九点钟方向，那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女初中生。
　　大衣塞到了戚乔手上。
　　只一眼，戚乔便懂他意思。
　　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那群男生刚才指指点点在笑什么。
　　那个女孩儿的校服裤上，一团暗红色很醒目。
　　她应该自己也不知道，独自一个人走着。
　　戚乔将提着的东西递给谢凌云，让他拿着，小跑几步，追上那个女孩，将大衣披在她肩上，才低声告知。
　　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第一次来生理期，压根没有发觉。
　　戚乔带她去了最近的便利店，买好卫生巾，又领去附近公共卫生间，教她处理好后，才出来。
　　张逸他们已经提前去布景。
　　只剩谢凌云等在不远处，身上只剩下单薄透风的毛衣。
　　“姐姐，这件衣服怎么办？”
　　谢凌云似乎猜到：“你穿着吧。”
　　“谢谢哥哥。可是……你不冷吗？”
　　谢凌云笑了笑：“有点儿，但已经有人送衣服来了，这件就当送你了。”
　　小女孩真诚道谢，赶时间去学校，很快离开。
　　戚乔摘下围巾，递过去给他。
　　“你先用这个。”
　　谢凌云没有拒绝，更没有嫌搭在一起“奇装异服”。
　　戚乔不知道他说的有人送是谁，但直到到了拍摄点，三场戏拍完，他的衣服都没有送来。
　　天气预报很准，几朵雪花纷纷扬扬飘下来。
　　戚乔暗暗地看了他好几次。
　　她也不想，可是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这一刻忽然明白，无论现实他们差得多远。
　　谢凌云这个人，从里到外，她都没有办法不喜欢。
　　在听见几声喷嚏后，戚乔没有再犹疑，趁午饭时间，假借出门买水，跑了出去。
　　可惜这片都是胡同，离得最近商场，要两公里。
　　戚乔干脆打车。
　　那间商场并没有什么高奢品牌，戚乔在三楼的男装，选中一家风格很适合男大学生的店。
　　一眼看中橱窗那件驼色翻领短夹克。
　　导购一眼看出她相中了这件，笑盈盈道：“这件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款，是要给男朋友买吧，这件十分合适呢妹妹，你男朋友穿多大码。”
　　戚乔抬手比划：“这么高，这么瘦。”
　　“那模特身上这件正合适，抱给您包起来吗？”
　　戚乔问：“多少钱？”
　　“正好最近新年折扣，只需要1099。”
　　戚乔顿了顿，她给自己都没有买过四位数的衣服。
　　轻轻舒口气，戚乔重重点头：“帮我包起来吧，谢谢。”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踏进小院前，却听见里头张逸调笑的声音。
　　“不是吧谢凌云，你他妈就穿了半小时我的衣服，居然都能皮肤过敏？我们少爷真是矜贵。”
　　戚乔脚步微顿。
　　有人回张逸：“你那破衣服，哪个地摊捡回来的。”
　　“靠，这他妈我妈给我买的，花了999巨款好不好！”
　　捏着纸袋的手指根根收紧，戚乔抿唇，身体微僵，低头望一眼袋中的东西，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
　　有脚步声靠近。
　　“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谢凌云出现在门口。
　　他脖子上，有点红。
　　应该就是穿了张逸的衣服，才惹出来的红色小疹子。
　　戚乔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袋子抱在怀里。
　　“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
　　戚乔抱紧纸袋，越过他走进去，以最快的速度，将那间衣服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她背着身，重重呼出一口气。
　　身后，张逸不知道看见谁：“来了来了。”
　　“我快吧。”
　　是雒清语的声音。
　　戚乔回头，正好瞧见她递给谢凌云一个硕大的购物袋。
　　她只看到，纸袋侧面，印着的Bottega Veneta字样。


第32章 、·REC 31
　　戚乔庆幸于此时妈妈发来了微信， 让她能够有机会低头，不必特意寻找躲避的借口。
　　可另一头的声音，却依旧没有阻碍地传入耳中。
　　雒清语道：“我特意跑了那么远给你买的， 学长，可不要辜负我的一番心意啊。”
　　谢凌云并未开口。
　　身旁以张逸为首的几个同班男生， 却兴致勃勃地起哄看好戏。
　　“人家学妹多贴心啊， 谢凌云，我要是像你这么不知好歹， 老天爷都得打雷劈我。”
　　妈妈问买了几号的票，戚乔垂首， 打字回复。
　　指尖却停在发送二字上， 久久不能动弹。
　　好久， 她听见谢凌云说：“支付宝多少， 我转你。”
　　雒清语声音清脆：“我没有支付宝，只有微信呢。”
　　谢凌云道：“那就微信。”
　　戚乔低眸， 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轻敲发送。
　　
　　还没到正式放假时间， 但课程与考试结束的院系， 已经陆续放学生们回家。
　　戚乔还没有把最终的作业交给周教授。
　　预约了剪辑实验室的位置，带着硬盘便去了。
　　去系里时，正好在门口遇到来办公室开会的周教授。
　　“片子剪完没有？”周而复一见面就问。
　　戚乔乖乖回答：“今天就能完成。”
　　周而复点点头，准备离开时， 兴之所至， 突然问了句：“写剧本了没有？”
　　戚乔一怔， 立马又道：“有一个已经完成的， 还有个故事这学期一直在写。”
　　“行。”周而复赞赏地笑了笑， “写完的那个， 先发我，我给你看看。”
　　戚乔惊喜道：“您愿意帮我看？”
　　周教授笑着，话音一转：“你还不乐意？”
　　“没有。”戚乔赶紧说，“我打印出来给您！”
　　周而复眼睛不大好，上课的课件，都常用打印的PDF。
　　听见戚乔这句，他微微一笑，摆摆手：“早点拿过来，腊月底我可就没时间了啊。”
　　“嗯，我剪完作业，就给您送到办公室。”
　　周而复还有会要开，没多停留。
　　戚乔到剪辑实验室时，眼尾笑意都没有消散。
　　这大概，是她近期唯一得到的好消息了。
　　在预约的位置坐好，灌下去半杯黑咖啡，戚乔插入硬盘，正式开始工作。
　　她剪得投入，连身边的位置，何时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直到杯中的咖啡见底，起身去洗杯子接水，才蓦地发现。
　　室内暖气充足，谢凌云的羽绒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戚乔怔了瞬，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来这儿？”
　　谢凌云也拿着杯子起身：“我不能来？”
　　两人走出剪辑室，戚乔才小声说：“不是，我听张逸他们说，你在宿舍配了台式电脑。”
　　谢凌云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水杯，打开开关。
　　“还喝咖啡？”
　　戚乔摇头。
　　谢凌云冲洗干净，打开热水开关。
　　这才道：“张逸他们几个在宿舍打游戏，吵得要死。”
　　他接好，盖好杯盖，递给戚乔。
　　戚乔接过，声音很轻：“谢谢。”
　　谢凌云垂眸，扫过少女低垂的眼睫，想说什么，薄唇微抿，还是没能开口。
　　“哪天回家？”他问。
　　“买了15号的票。”戚乔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吹进来阵冷风，戚乔侧眸。
　　“感冒好点了吗？”
　　“差不多。”
　　戚乔“嗯”一声，没有再开口。
　　抬眸，却见雒清语亭亭地站在系办公室门口。
　　瞧见谢凌云，她弯唇一笑：“学长，又见面啦。”
　　谢凌云蹙了下眉：“又干什么？”
　　依旧没给人家好脸色。
　　从前他说这些话时不耐、漠然，今天，却仿佛多了丝日渐增加的熟稔。
　　戚乔加快脚步，进了剪辑室。
　　她捧着水杯，玻璃瓶身传来温热的水温，她的心，却像北京腊月的天一样。
　　灰蒙，苍白，寒意刺骨。
　　戚乔打开AE，继续完成尚需修建细节并渲染的短片。
　　谢凌云很快走进来。
　　雒清语跟在他身后：“我等下就回家了。”
　　谢凌云坐下，雒清语巡视一圈，推着一把没人用的靠椅贴过来。
　　她轻哼一声，道：“微信又不回我，我只能亲自过来问你。”
　　谢凌云：“又什么事？”
　　“你姥爷跟我爷爷约了下周两家一起吃饭，你去不去呀？”
　　戚乔取来耳机，连接好后，放了首歌。
　　前奏舒缓，那两人的声音仍然不依不饶地飘进了她的耳膜。
　　“不去。”
　　“啊，为什么啊？”
　　“闭嘴，安静呆着。”
　　“好嘛，”雒清语低声，“真的不去？”
　　戚乔指尖轻颤，滑动鼠标，换了首吵闹的摇滚。
　　她舒口气，调整注意力，将最后一条音轨导入。
　　即将完成，却停在最后一幕的画面，怎么都觉得不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耳的耳机被人摘走。
　　谢凌云压低的声音传来：“拉长最后一镜的时长，换淡出试试。”
　　戚乔微顿，侧眸望过去，才发现雒清语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她收回目光，视线凝在屏幕上，按照谢凌云的说法重新剪接。
　　“怎么样啊，戚导。”
　　戚乔抿唇，很快完成，点击导出：“谢谢。”
　　进度条缓慢向前。
　　谢凌云喊了她一声：“帮我看看。”
　　戚乔微微滑动电脑椅，靠近他的屏幕。
　　谢凌云分给她一只耳机，点击鼠标，将6分15秒至45秒的画面给她看了一遍。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戚乔敲了下键盘上的快捷后退键：“很顺，但是这段吵架剧情是高潮部分，这么剪下来，给观众的紧张感不足，本应该绷紧的情绪，反而一下子松松垮垮地就过了。”
　　谢凌云点了点头：“那怎么剪？”
　　戚乔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去，握住鼠标。
　　只是一段几十秒的剧情，他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戚乔只是将镜头切换的节奏加快，没花多久，便完成了。
　　“好了，你看看。”
　　一声轻快的提示音。
　　戚乔侧眸，她的电脑上，导出进度也恰好完成。
　　她很快松开谢凌云鼠标，关闭自己电脑上的软件，复制进硬盘，拔下装入包中，语速飞快：“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凌云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久久未动。
　　杯中的热水变冷变凉。
　　他收回视线，低下眼睫，掩住了沉沉的眸色。
　　
　　戚乔在回寝室的路上，接到了周而复的电话。
　　他在系里开完会，把随身携带的一只U盘不知道落在哪里，自己又要赶去另一所学校参加报告会。
　　便请戚乔去找找看，是真的落在办公室，还是不小心丢在了别的地方。
　　戚乔返回教学楼，最后在会议室找到了周教授的U盘。
　　她回复了老师之后，周而复请她送到家中，顺便将剧本打印出来送过去。
　　他本人开完会五点钟可能才回到家，他太太在家，让戚乔拿给他太太就可以。
　　戚乔猜到，这只U盘应该对老师很重要。
　　她没有耽搁，打印好剧本，就带了过去。
　　周而复住在电影学院附近的社区。
　　步行十分钟便能到。
　　是很陈旧的步梯房，周家住在三楼。
　　戚乔敲门，自觉报上姓名。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和蔼的女性。
　　戚乔将U盘和剧本递过去：“是周老师让我送过来的，剧本是我自己写的，麻烦您交给周老师。”
　　支兰时笑意盈盈：“该我家那老头子谢你将这东西送过来，别急着走，进来吃点水果吧。”
　　说着，不等戚乔辞别，热情地握住戚乔的手，将她带进门。
　　“不用换鞋。”支兰时说着，吩咐了句，“阿淮，去给这姑娘倒杯果汁，再洗点水果。”
　　客厅走出一人：“我刚来您就使唤上了。”
　　音色清润好听。
　　戚乔抬眸，愣了一愣，才认出，眼前这个黑发白衣的男人，是江淮。
　　支兰时像是与他十分相熟，睨了一眼：“当大明星了，老师还使唤不动你了？”
　　江淮笑说：“我哪是这个意思，这就去，还不行么。”
　　戚乔这才想起，周教授的妻子，似乎正是表演系的一名教授。
　　难怪，会与江淮相识。
　　“葡萄汁，喝吗？”冰箱前，江淮问了声。
　　戚乔道：“可以，谢谢您。”
　　支兰时随手将丈夫走哪儿都要携带的U盘扔在茶几上，转而瞧了眼戚乔的剧本。
　　“叫师兄就行，不用那么见外。”支兰时指着剧本道，“这是你写的？”
　　戚乔点头。
　　支兰时一笑：“老师看看行不行？”
　　“当然可以。”戚乔几分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第一次写2小时的长剧本，您不嫌弃就好。”
　　支兰时翻开一页，笑说：“你才大二吧，能完整写完一部故事片的长度，已经很不错了。放心，我没有你们周老师严格，我更喜欢鼓励式教育，是吧江淮，你最有发言权。”
　　江淮将葡萄汁放在戚乔面前，道：“我可不作证，到现在我都记得形体课您拿着戒尺打我们手心。”
　　“那还不是你们那一届太糟糕，一个个弯腰驼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江淮看向戚乔：“看吧，鼓励式教育都是骗人的。”
　　戚乔莞尔一笑。
　　今天的江淮，和她之前两次见到的，似乎很不一样。
　　支兰时看剧本的时候，她就乖乖地坐在一旁，不时回答一两句支兰时的问题。
　　江淮也没有离开，
　　四点时，在支兰时的吩咐下，居然还从冰箱中取出食材，进了厨房，看样子是要亲自下厨。
　　他好像经常来这里。
　　五点时，周而复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条鲜鱼，说是以前的一位学生，专门从密云水库给他送来的。
　　戚乔起身，周而复示意不用拘谨，见支兰时在专注的看剧本，拎着鱼，自顾自进了厨房，和江淮一同下厨。
　　半个小时后，支兰时看完了戚乔的剧本。
　　“以你现在的阅历和水平，能写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支兰时赞许地拍了拍戚乔的手，拿了支笔，“有几个地方，我觉得情节和节奏上可以改动，第一幕这里……”
　　支兰时讲得专注，戚乔也听得入神。
　　直到闻见诱人的饭香，才从剧本中抽离出来。
　　餐桌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
　　江淮盛了四碗饭，周而复主动对戚乔道：“吃了再回学校吧。”
　　支兰时也说：“是啊，你肯定没尝过江淮的手艺，他厨艺很不错的。”
　　盛情难却，戚乔没有拒绝。
　　餐桌上，支兰时将戚乔的剧本夸了又夸，对周而复直言，你多少年都遇不到这么有天赋又努力的学生。
　　周而复也笑，甚至开始要戚乔在他门下读研，亲自带她。
　　戚乔是真的受宠若惊，也同时十足欣喜。
　　这些欢喜，终于彻底掩盖住了心头一连多日的酸涩与沉闷。
　　饭后，周而复将戚乔的剧本大致翻了一遍，答应年前会仔细看后，再给她修改意见。
　　戚乔郑重谢过。
　　支兰时去沏茶，周而复趁此时机点了支烟，躲着妻子抽了两口，还想要拉人下水，递给江淮一支，下一秒动作又收回去。
　　“忘了，你不抽。”
　　江淮笑了下：“为了身体，您还是少抽吧。”
　　他神情不变，戚乔却怔了下。
　　上一次，在录音室遇见，她明明看见……
　　看江淮的反应，显然对她没有印象，戚乔也没有说什么。
　　辞别时，江淮的经纪人打来电话，保姆车已到楼下。
　　他与戚乔一同下楼。
　　楼道静谧，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江淮接了个电话，言简意赅：“行，签吧。”
　　似乎是答应了某部戏或节目的邀约。
　　到楼下，保姆车果然已经等候在路边。
　　戚乔侧身，道了声再见，刚要走，却被江淮含住。
　　“等等。”他说，“送你吧，天黑了，你一个女生不安全。”
　　“没关系，学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江淮已经准备上车，仿佛并未听见她的婉拒：“上来吧。”
　　副驾的助理听见江淮的话，主动下车，帮戚乔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戚乔不好意思再拒绝，迈脚登上车。
　　“你是学导演的？”车开出去后，江淮问道。
　　“嗯。”
　　“那怎么还会去配音？”
　　戚乔一顿。
　　江淮看过来。
　　车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仿佛剔透的琥珀。
　　见她不答，江淮收回目光坐好，似是随口一句：“刚才没揭穿我，谢谢了，师妹。”
　　戚乔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自己。
　　她轻声说：“没关系，也谢谢江老师当时让助理给我带路。”
　　江淮从车载冰箱中，取出一杯啤酒，呲啦一声，拉开环扣。
　　“喊我师兄吧。”随口又问，“喝吗？”
　　戚乔摇了摇头：“谢谢师兄，我不能喝酒。”
　　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很快，保姆车停在电影学院门口。
　　戚乔道谢，下车。
　　等江淮的车离开，她转身进了学校。
　　第二日，交了短片作业，戚乔没有在学校多待，改签了车票，提前回家。
　　爸爸去海南采风尚未归来，妈妈也还有一周多才放假。
　　戚乔一人宅在家，每天不是看电影，就是找爸爸不用的颜料和纸，画几张小画。
　　等晾干了，又一一贴进日记本中。
　　一周后，班群里，老师上传了所有学生的短片作业，供所有人互相学习。
　　优秀作品共三位。
　　戚乔，谢凌云，薛启文。
　　戚乔下意识地，先点开了谢凌云的作品。
　　屏幕一暗，没有画面，先闻其声。
　　几个小孩打打闹闹，下一秒，画面淡入，逼仄的胡同，几个系着红领巾的小孩滚着铁圈争相跑出来。
　　一段30秒的一镜到底，画面淡出之时，片名闪出。
　　不到十分钟的故事，她看得入迷。
　　无论是拍摄手法，还是故事情节，他的作品，都绝对值得优秀二字。
　　片尾滚动。
　　导演，谢凌云。
　　主演，摄影、灯光……
　　后面都是些卡司阵容信息，他们这种学生作品，所有工种几乎都由本人担任。
　　戚乔刚想要退出，视线却被两行字吸引。
　　屏幕上，明晃晃的一行字。
　　【剪辑：戚乔 谢凌云】
　　她怔了好一会儿。
　　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戚乔接起来。
　　“戚乔，你把妈妈的身份证和医保卡现在送过来。”
　　戚乔心脏陡地一紧。
　　“妈，你在哪里？”
　　戚乔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输上了液。
　　医生给出的结果是急性肠胃炎。
　　常年饮食不规律导致。
　　“好了，别担心，这不是没事。”妈妈瞧见她，还反过来安慰。
　　“怎么会没事。”戚乔心还提着，闷声道，“要不是同办公室的老师即使把你送来医院，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妈妈笑笑：“我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一点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戚乔说，“医生都说了，你就是每次胃疼都不当一回事，才会变成现在这么严重。刚好，趁这个机会，我们做个全面体检吧，我这就去给你挂号。”
　　戚乔想到就很快帮妈妈安排上了。
　　中学放假后，戚乔陪着妈妈去了次医院做体检。
　　检查到妇科时，妈妈让她出去买两瓶水。
　　戚乔没有怀疑。
　　却在两天后，妈妈去学校批阅期末试卷，她来领体检结果时，得知了个坏消息。
　　“杜月芬在不在？”护士说。
　　戚乔上前：“我是家属。”
　　护士扫了她一眼：“成年了吗？”
　　“嗯。”
　　“行，那你进来。”
　　戚乔推门进去。
　　除了胃上的毛病，总体情况还算可以。
　　“最好去再做个胃镜好好查查，平时注意饮食。”
　　“好。”戚乔记下来，“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别的没什么，只不过……”医生语气迟疑，“你妈妈那天提了几句，就帮她做了HPV筛查，结果发现，她感染了HPV6型和11型。”
　　戚乔几乎失去思考能力：“您说……HPV吗？”


第33章 、·REC 32
　　戚怀恩是在除夕前回来的。
　　给戚乔带回来一只索尼的全画幅标准变焦镜头， 给妻子的则是一条白金项链，以及一对钻石耳环。
　　花掉了一幅画的收益。
　　被妈妈数落了好久。
　　这一幕与戚乔十九年来的生活毫无差别，可她脸上的表情， 在和爸妈一起笑，心上的阴霾却经久不散。
　　医生并未告诉妈妈HPV的感染来源， 似乎对此讳莫如深。
　　戚乔也没有开口。
　　她也不知道， 要怎样开口。
　　所幸，妈妈感染的都是轻型。
　　年初六那天， 爸爸说要去和朋友聚一聚。
　　戚乔在他出门后，偷偷地跟了上去。
　　却并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一同吃饭的， 都是那些以前经常会来家中做客的叔叔伯伯。
　　而后的几天， 一切如常。爸爸在家不是画画， 便是做做家务， 没有一丝异常。
　　戚乔满心都是妈妈的那张HPV筛查报告单，以至于连微信和QQ都很少登录。
　　也因此， 很多消息都延迟接收。
　　好几天才回复一次。
　　或许是心事重重了一个寒假， 收假前两天， 戚乔成功将自己折腾得生了场病。
　　第二日上飞机前， 都昏昏沉沉。
　　妈妈忧心不已：“要不还是改签好了，你这样，妈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
　　戚乔揉了揉发堵的鼻子，唇角微弯：“没事的妈妈， 飞机就就两个小时， 很快就到了。对了妈， 你不要忘了预约的胃镜检查， 记得那天和其他老师调一下课， ”
　　妈妈捏了下她的鼻子， 几分无奈地笑：“知道了，都唠叨我多少遍了，到底咱两谁是四五十岁的老年人？”
　　戚乔嘴甜道：“哪有，妈妈永远年轻漂亮。”
　　爸爸端来一杯才冲好的感冒药，温声道：“快趁热喝了，上飞机好好睡一觉。”
　　戚乔接过来，捏住鼻子，仰头两三口喝下去，
　　戚父安抚她说：“别操心，到时候爸提醒你妈。”
　　“嗯。”戚乔微微一顿，语调轻缓，“还有那天医生说的其他的病……也要记得去复查一次。”
　　戚父：“我都记着呢，放心。”
　　戚乔勉强地挤出来个笑，要赶飞机，不能再耽搁。
　　爸妈送她到机场。
　　戚乔拖着行李箱进安检。
　　远远回头，爸妈相携，并肩站在一起。
　　妈妈朝她挥了挥手，爸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快进去吧。”
　　戚乔笑容滞涩一秒，转身。
　　她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样表面的美好了。
　　
　　新学期的导表实践课，依然由周而复担任主讲教授。
　　开学第一天，他便带来了年前戚乔交给他的剧本稿子。
　　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和修改。
　　他的赞扬毫不吝啬，当然，批评也不会遮遮掩掩。
　　“总体来说还算及格，但故事、台词，很多地方都略显稚嫩，我给你做了部分修改。第三幕的情节冲突不够吸引人，你好好想想，要大改。其他的问题，都标注了，你自己回去看看，改完之后，再交过来。”
　　戚乔心中感念，郑重地向老师道谢。
　　“我一定尽快改好，再交给您看。”
　　“行。”周而复目光含笑，“上学期的作业，你的短片也很不错。这学期要继续保持，30分钟的短片，难度更高，剧本写好的话，也可以拿给我看看。”
　　“好。”
　　周而复颔首，面露满意。
　　有人踏进教室。
　　戚乔还在低头认真观看老师写下的批注。
　　却听周而复说：“上学期的作业，是你两一块儿剪的？”
　　她抬眸，便见谢凌云一步步靠近。
　　他似乎没怎么睡醒，眼尾双眼皮的褶痕比平时更深，神情慵懒，漫不经心。
　　在老师面前说话，也没个正形儿：“嗯，没说不许合作吧？”
　　他刚说完，戚乔补充：“我只帮了他一点点，几十秒而已。”
　　她一副撇清关系的姿态，谢凌云望过来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铃声敲响，两人很快回座。
　　戚乔才坐下，便听见后排张逸压低的问话声。
　　“干什么去了，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啊。”
　　谢凌云道：“还真没有。”
　　“干啥了，不会是看了一整晚片儿吧，我承认，老蔡昨晚发群里的几部资源都不错，但你也不能这么不克制啊，对身体不好。”
　　“……”
　　戚乔不禁回头，目光从谢凌云身上从上到下扫过。
　　好像确实有一点点黑眼圈。
　　谢凌云正好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然后，戚乔就见他望向张逸，面无表情道：“我看你大爷。”
　　张逸：“……”
　　戚乔：“……”
　　张逸嘿嘿一笑：“没有就没有，干什么骂人啊。也是……看一整晚得虚成什么样啊。”
　　话没说完，谢凌云撕下一张纸，团吧两下，塞进了他嘴里。
　　“闭嘴。”
　　戚乔端端正正地坐好。
　　十分钟后，一只小纸团越过她的肩膀，飞到了桌面。
　　戚乔下意识地按住，却见那只纸团被人叠得四四方方，俨然不像是乱扔的垃圾。
　　翻转180度，却见另一面上，行云流水写着两行字：
　　【To戚乔乔】
　　【澄清声明】
　　心跳蓦地加快。
　　“什么东西？”身边的于惜乐扫来一眼。
　　戚乔飞快将纸团按在掌心下，脱口而出：“没什么。”
　　于惜乐只扫到一团飞速划过的阴影，并未看清是什么东西。
　　听见这句也没有怀疑。
　　戚乔将纸团藏在课桌下，才悄悄打开。
　　澄清声明态度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写着：
　　【我没看片儿。】
　　戚乔：“…………”
　　她回头，视线略过谢凌云。
　　他单手撑在脑袋，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她回头的模样。
　　得来意料之内的注意，那双漆黑的眼瞳中散出星星点点的光，教人无法不沉溺其中。
　　戚乔强迫着自己转回来。
　　她拿起笔，写下几个字，折好。
　　趁老师和身边同学不注意，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将纸团原封不动扔到了谢凌云桌上。
　　没一分钟，纸团再一次以同样的路径，在空中划过一段弧线，落在戚乔的课本上。
　　她照旧藏在底下，才拆开。
　　她回的那句“跟我又没有关系”下，谢凌云写——
　　【你应该问我，那你干什么去了。会了吗？】
　　戚乔：【我为什么要问，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
　　她以为，这么扔回去，他就不会再回。
　　却没想到，一分钟后，谢凌云换了张便签纸，将写不下的话重新落笔。
　　他说：
　　【我一晚上没睡。】
　　【都在想这个寒假你为什么总是不回我的消息。】
　　【戚乔乔，你就这么想躲着我？】
　　戚乔怔怔地看着这三行字。
　　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息之间哑然失声，只剩下她想要克制，却依旧吵闹的心跳。
　　“戚乔，”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跑神，“起来把刚才这部片子的场面调度分析一下。”
　　戚乔正要站起来，身后，有人举手。
　　“老师，我来吧。”
　　是谢凌云的声音。
　　讲台上，周而复略含深意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你还有这么想表现自己的时候，也行，你来说说。”他面色缓和下来，却又含着提醒与警示地说，“戚乔，下个问题你来回答。”
　　戚乔抿唇点头。
　　课桌下。
　　掌心攥紧了那张纸条，藏进了书包最底下的夹层中。
　　
　　那天的问题，戚乔到底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寒假一个半月，谢凌云的消息并不频繁，但三五不时，总会发过来几条。
　　或问她要上学期某堂课的笔记，或发来最新国内没有公映的某部外语片资源。
　　戚乔的回复总是滞后好几天。
　　甚至有几条，都没有回复。
　　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对话框中。
　　可是，原因她连妈妈都还瞒着，又怎么可能跟别人道破。
　　那样的事情，她只能在确认之前，一个人藏在心底。
　　戚乔在某一天，忽然想起爸爸去采风时，她电话打过去，意外听见的那道女声。
　　从到学校后，打给爸爸的电话，频率都增加了许多次。
　　可这么多回，都没有再碰上那样的“意外”。
　　三月中旬，戚乔将修改后的剧本，连同这学期要拍摄的作业剧本，一同带给了周而复。
　　周而复要出差去外地做讲座，带话给戚乔，让她打印两份。
　　另一份，给支兰时。
　　戚乔买了些水果，登门请教老师。
　　她到时，支兰时正在烘烤下午茶要吃的饼干。
　　戚乔将剧本递给老师，在支兰时的盛情邀请下，品尝了一份抹茶曲奇。
　　周而复与支兰时没有孩子，唯一的女儿在十多年前因为生病离开了。
　　周而复一去出差，这屋子更显得空荡荡。
　　对于戚乔的到来，支兰时欢迎还来不及。
　　她亲自洗了水果，沏了一壶西湖龙井，一边吃着下午茶，一边帮戚乔看剧本。
　　一师一徒聊得投入，连天色渐黑都没有察觉。
　　还是被敲门声拉回现实。
　　“谁啊？”支兰时遥遥问了句。
　　门外的人答：“老师，是我，江淮。”
　　“我去给师兄开门。”戚乔起身。
　　她拉开大门，果然瞧见一身低调打扮的江淮，长身玉立，出现在门口。
　　大概是怕被拍到，帽子口罩一应俱全。
　　进门后，便都摘掉了。
　　支兰时诧异道：“今儿怎么过来了？”
　　江淮提起手中的东西，示意：“剧组的同事送了点鲍鱼，我不爱吃这些，给您和周老师送来尝尝。”
　　支兰时一笑：“你们周老师不在家，我可不会处理这些东西。”
　　江淮道：“那我给您做，好了吧。”
　　“就等你这句了。”支兰时说着，也转向戚乔，“你也留下，吃了晚饭再回学校。”
　　江淮走过来，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扫了眼老师手中的东西，朝戚乔看来：“又改剧本？”
　　“嗯。”
　　他没再问，挽起衣袖，便朝厨房走去。
　　戚乔低声跟支兰时说了一声，请她改着，自己则也进了厨房。
　　“我给你打下手吧。”
　　江淮并未拒绝，从冰箱取出几样蔬菜：“洗菜，会么？”
　　“当然。”
　　一顿饭吃完，江淮准备告退。
　　支兰时留住他：“等等，天也黑了，你顺路，把戚乔送校门口。”
　　江淮点头，冲戚乔道：“走吧。”
　　戚乔也没有推拒。
　　下楼，才看见，江淮今天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车内很干净，只有车内后视镜上，挂了一条银色鲨鱼形状的吊坠。
　　随着车行，微微地晃动。
　　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光。
　　七八分钟的车程，很快到达。
　　“谢谢师兄，那我先走了。”
　　戚乔解开安全带，刚打开车门，江淮却喊了她一声。
　　“香薰什么的，你用不用？”
　　不等戚乔开口，他又说：“也是剧组同事送的，我不用这些，给你吧。”
　　他解开安全带，倾身，从后座取过来一只袋子。
　　隔着车窗，伸手递给了戚乔。
　　“拿着吧，我也没有别人可以送。”江淮说。
　　他已经这样说了，戚乔没有再拒绝。
　　轻声道谢，伸手接过。
　　江淮道：“进去吧，我走了。”
　　戚乔笑着挥了下手：“那师兄再见。”
　　“嗯。”
　　银色雷克萨斯很快疾驰而去，戚乔转身，正要掏出校园卡刷卡进门，余光却感觉到好几道注视的目光。
　　她看过去。
　　斜前方，谢凌云，和他们寝室的另外三个人，远远站在几米之外。
　　戚乔无法忽视那样的目光。
　　谢凌云眸色沉沉，周身冷冽。
　　他穿着一身黑衣，仿佛要与三月的夜色融为一体。
　　“Hi~”张逸最先挥手致意，“好巧啊！”
　　他的语气八卦，又不知道在为谁惋惜：“戚乔同学，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啊！”
　　他们离得远，那人又没有下车。
　　只看见一只从车窗中探出来的手。
　　白皙修长，手背上青筋微凸。
　　显然，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的手。


第34章 、·REC 33
　　“是认识的一位师兄， 不是男朋友。”戚乔很快解释。
　　张逸像个八卦小报记者：“真的吗？”
　　戚乔点头：“我骗你们干嘛。”
　　蔡沣洋接话：“为了让我们老宋死心，就算不是，说成是也不是不可能。”
　　他是玩笑的语气， 一旁宋之衍也跟着无奈一笑。
　　四人中，唯有谢凌云， 仍冷着一张脸， 像是谁欠他八百万。
　　目光定在戚乔身上，没有挪动半分。
　　夜色沉沉， 乍暖还寒，风中携着初春的微冷。
　　那抹冷意就像是停驻在他身上。
　　戚乔已经困倦不已， 还有宋之衍在， 她没有多待， 道别之后， 很快转身，刷卡进门。
　　这件事她很快抛之脑后， 却没有想到， 周五晚， 社会心理学基础的选修课上， 再次与谢凌云相遇。
　　他竟然没有踩点进教室。
　　提前了好几分钟，三两句话，就让戚乔身边的同学让出了座位，自己坐下。
　　戚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谢凌云冲她挑了下眉， 随即道：“昨晚谁送你回来的？”
　　戚乔：“……”
　　“都说了是一位师兄。”
　　“哪位师兄？”
　　“你不认识。”
　　谢凌云逻辑缜密：“你师兄不就是我师兄？不说怎么知道我认不认识。”
　　戚乔：“……”
　　好像……也对。
　　于是她凑近几分， 压低了声音说：“江淮， 是表演系的学长， 已经毕业了， 演过几部剧， 你没看过的话，可能都不认识他是谁。”
　　谢凌云没再出声。
　　戚乔以为他知道了名字，就该没事了。
　　转而翻开笔记本，整理上节课的思维导图。
　　过了几秒，余光瞥见谢凌云手机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照片。
　　她一顿：“你百度江淮干什么？”
　　谢凌云若无其事将手机倒扣在屏幕上，同时说：“哦，看看长什么样子。”
　　戚乔：“……”
　　她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一旁，谢凌云看完人家长什么样了，身体微侧，右臂搭在桌面，支着太阳穴，整个人都面向她。
　　“戚乔乔。”
　　“嗯？”
　　谢凌云停顿了三秒，等戚乔好奇抬头，看向自己时，才开口。
　　近乎蛊惑的一句：“给我当一次女主角。”
　　戚乔没反应过来，更不确定他说的后三个字：“女主角？”
　　谢凌云一字一顿，道：“这学期的拍片作业，我想要你，做我的女主角。”
　　戚乔满腹疑惑地望着他。
　　“不愿意？”
　　戚乔依旧不太会拒绝，在他面前却很坦诚：“……不太愿意。”
　　谢凌云点开手机，打开QQ：“剧本我发你，看完再告诉我答案。”
　　“为什么要让我演？”戚乔不明白他的意图，这是学期末最重要的作业，不是儿戏，“表演系的人……你又不是不认识。”
　　“看完剧本你就知道了。”谢凌云道，“除了你，再没有人适合。”
　　他顿了下，提前抛出一记让人无法拒绝的肥硕诱饵：“我的女主角，片酬很高的，戚乔乔。”
　　戚乔试探：“你要给我多少？”
　　谢凌云毫不犹豫：“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戚乔：“……”
　　败家大少爷。
　　他说完，起身，迈脚之前，又道：“这个剧本，你不答应的话，我也不会再找别人。”
　　他像要走。
　　戚乔下意识地抬手，拉住了他衬衫袖口：“马上上课了。”
　　谢凌云回头，他笑了声：“我没选这门课。”
　　“那你是……专门来跟我说短片作业的事情？”
　　“不是。”谢凌云否认，继而面无表情地说，“我来找你，是为了问你，昨晚那男的到底他妈的是谁。”
　　他顿了下，弯腰，低头，走之前，神情严肃地对戚乔“催眠”道：“没有他妈的，你没听见。”
　　戚乔：“…………”
　　
　　戚乔当晚，花半小时看完了短片剧本。
　　冥冥之中，她好像明白，谢凌云那句“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连她自己读剧本的时候，都觉得，故事里的人，有时仿佛和自己拥有同一个灵魂。
　　她的确很心动。
　　可还是犹豫，迟迟没有答应。
　　直到四月底，她自己的短片作业拍摄好了所有素材，只剩下后期处理。
　　谢凌云依旧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戚乔做什么，都喜欢提前规划。
　　她给自己留了充足的后期创作时间。
　　两个学期的作业，就已经将她这两年兼职攒下的所有积蓄花光了。
　　这个暑假，她计划找几份兼职，前两天已经提前定好了一则广告的拍摄。
　　五月初，谢凌云依旧没有开始拍摄。
　　全班已经没有人还停留在剧本创作阶段。
　　而老师在课上问起大家的进度时，谢凌云照例是那句，剧本还没写完。
　　只有戚乔知道，给她看过的那个剧本，早已完成。
　　最后一门专业课结课那天，她找到谢凌云，问：“还没有写完？”
　　谢凌云还是那句话：“没有。”
　　戚乔犹豫再三，道：“周五之前，还是写不完的话，那……我答应你拍之前那个故事。”
　　“真的？”
　　“真的。”
　　谢凌云点了下头：“那我订票了。”
　　“什么票？”
　　“不用等周五，我写不完。”谢凌云确信断言，又答，“当然是订去海边的机票，不是看过剧本了么，这个故事，发生在夏天的海边。”
　　谢凌云行动高效，第二天，就把拍摄行程表发给了戚乔。
　　戚乔好像感觉，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他的当。
　　但这招威逼利诱，对她太奏效。
　　戚乔没有办法。
　　谢凌云选定的拍摄地点，定在北海市。
　　恐怕也只有他，拍个课程作业，都可以横跨南北两千五百公里，不在乎成本几何。
　　出发那天，戚乔按照约定，在校门口等待集合。
　　她带着行李箱，提前十分钟到的时候，谢凌云的那台越野竟然已经等候在门外。
　　五月中旬，北京早已入夏。
　　风都是炙热的。
　　谢凌云斜倚着黑色车身，白色短T外，搭了一件浅蓝色日系休闲短袖衬衣，白色运动短裤，蓝白相间的球鞋，中筒袜裹着一截引人注目的劲瘦踝骨。
　　风吹动衣襟，他看见了戚乔，摘下耳机看过来。
　　戚乔这才发现，他衬衫胸口的位置，别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狗狗公仔，分不清是比熊，还是马尔济斯。
　　她走近时，谢凌云站直，先将她的行李箱放好，随后拉开副驾车门，抬了抬下巴。
　　“走吧。”
　　“其他人呢？还没到吗。”戚乔问。
　　谢凌云等她坐上副驾，咔哒一声合上车门。
　　他没有动，依旧站在副驾旁。
　　听见这句问题，手臂撑在车窗上，微微弯腰，低着头，声音含笑：“没有别人。”
　　他说完，大步流星绕过车头，上车，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越野很快离开了学院路，沿着学院路向北驶去。
　　上当受骗的感觉愈发明显，戚乔不禁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完成拍摄？”
　　谢凌云打开车载音响，是首《园游会》。
　　歌词唱，我顶着大太阳，只想为你撑伞。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向右打了两下，车拐入北四环，松手，朝戚乔看去一眼。
　　又回头，低声说：“要别人干什么，碍事儿。”
　　戚乔心脏怦怦，外显的表情却不如心跳万分之一诚实。
　　“谢凌云，”她揪着小包的包链，隔了好久才轻声道，“我就是太好骗，才上你的当。”
　　谢凌云“嗯”了一声，坦白承认：“谁让你乖。”
　　
　　航班于下午四点，抵达北海福成机场。
　　谢凌云一早订好了酒店，甚至连拍摄短片的群众演员，各种器材设备，都在当地的摄影器材租赁公司租好了。
　　摄像机他带了自己的。
　　抵达的当晚，拍摄了第一场夜戏。
　　戚乔早已提前将台词烂熟于心，就算不当导演当演员，她也无比敬业。
　　她原本以为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到片场才知道，谢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请好了四人，灯光、录音、妆造，以及专门干苦力的场务兼助理。
　　摄影他自己上阵。
　　戚乔换好服装出来，虽然看过剧本早知道，女主角刚出场时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但穿上这身校服，她还是不太适应。
　　化妆师只给她薄薄地打了一层粉底，修饰了原始眉形，才想要选一支淡色口红，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的人忽地开口：“就这样，不用涂口红。”
　　戚乔抬头，视线与谢凌云在镜中相对。
　　他思索的神情，只过三秒，便道：“头发，扎高马尾。”
　　化妆师完全按照他的要求执行。
　　戚乔闻言，却忽地问：“你是不是……”
　　她停顿片刻，几分迟疑。
　　谢凌云低头翻了页分镜剧本，勾画几下，方才看过景，临时改了几个场面调度。
　　戚乔的声音虽小，话却准确无误地传入他耳中。
　　谢凌云头也不抬，问：“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真的对高马尾有什么执念。”
　　“什么玩意儿。”谢凌云无语道，“我上哪来的执念。”
　　戚乔“噢”了声，没有就没有嘛，凶什么。
　　她化好了妆，拿起剧本朝谢凌云走过去。
　　“我准备好了。”
　　谢凌云从剧本中抬了下眼，微微顿了下，又很快收回目光。
　　“那开始吧。”说完，他率先往外走。
　　戚乔与他并肩，忽然好奇：“你真的没有写别的剧本？”
　　“没有。”
　　“那我要是，真的不答应呢？”
　　谢凌云说：“那就不交了。”
　　戚乔：“……”
　　他动作自然地接过戚乔手中剧本，到机器跟前，随手挪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自己则拎来一只小小的塑料板凳，在戚乔面前坐下。
　　给她讲戏。
　　戚乔领悟力又高又快，谢凌云说出自己想要的效果，她就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并轻松达成预期效果。
　　远处的海岸线处，吹来咸咸的海风。
　　戚乔伸手，轻轻按住校服裙的裙摆。
　　马尾也被风吹得拂动，在空中荡起一段柔软的弧度。
　　谢凌云将手中分镜剧本按在她膝头，挡住了海风的轻佻行径。
　　“会用到小提琴，远景居多，特写的时候，我教你几个指法，照着按琴弦就行。”他说。
　　“嗯。”
　　“今晚可能要拍整个大夜，可以吗？”
　　“好。”
　　谢凌云抬眸，望一眼面前的人，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在欺负未成年少女。
　　他的凳子矮很多，这样坐着，戚乔比他还要高一些。
　　谢凌云微微抬头，凑近她，眸中蕴着三分轻笑：“戚乔乔，你怎么这么听话。”
　　“因为你是导演啊。”戚乔理所应当道。
　　说完，才发觉，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海风中掺杂进一丝青柠罗勒的微淡香气。
　　戚乔眼睫轻轻地颤。
　　她垂眸，压在膝头裙摆上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谢凌云仿佛对距离毫不敏感，不退反进。
　　“是不是我现在叫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他靠得太近，戚乔的指尖，碰到了他胸口那只毛茸茸的小狗。
　　下意识地摸了摸狗狗的脑袋。
　　“我又不是笨蛋，只有演戏才会听你的。”她技法拙劣地转移话题，“这是比熊，还是马尔济斯？”
　　谢凌云低头，摘下白色小狗，递到了戚乔掌心。
　　“这是谢凌云这只小狗，给你，要吗？”他说。


第35章 、·REC 34
　　“这是谢凌云这只小狗， 给你，要吗？”
　　戚乔怔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玩偶狗狗的尾巴。
　　她的声音融在咸湿海风里， 低低的一句：“可我养不起。”
　　谢凌云两指按在小白狗的脑袋上，目光微仰， 望着戚乔。
　　他轻抬的上目线， 在这个清风清凉的夏天傍晚，竟然显得十分柔和。
　　“你怎么知道养不起。”谢凌云将指腹压在小狗脑袋上， 轻轻地点了两下，“只需要揉揉他脑袋， 他就会开心地摇尾巴给你看。”
　　搭在膝头的指尖根根收紧， 戚乔定定地望着他， 傍晚的海风拂过他和他， 温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戚乔的心，却犹如飓风骇浪过境。
　　那只小狗乖乖地趴在她的掌心。
　　会摇尾巴的， 从来不是一只小狗玩偶。
　　可他靠得越近， 戚乔心里， 却对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更加清晰。
　　戚乔没有办法想象， 拥有这只会摇尾巴的小狗后，她要怎么接受失去它。
　　她知道的。
　　她承受不住，失去这两个字。
　　谢凌云从她手中捡走小狗，戚乔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他并未收回。
　　谢凌云起身， 将小狗玩偶像发卡一样， 别在戚乔的马尾上。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但在这件事上。
　　是个例外。
　　“开拍吧。”谢凌云只说。
　　
　　剧本的故事内核并不复杂， 讲述的是一个女孩追逐自己的音乐梦想， 过程中遭遇各种挫折， 依旧坚持没有放弃的故事。
　　谢凌云的拍摄习惯与戚乔相反， 他不喜欢每一步都严格遵循计划。
　　他不会提前画好所有的分镜，只会提前一天，画好第二日拍摄的分镜剧本。
　　到现场后，也常常临时起意修改。
　　他的灵感总是不经意地跑出来。
　　有时哪怕刚拍好的镜头，有了新的更好的想法，便会重新拍摄一版。
　　戚乔暗自腹诽，还好早已不是胶片时代。
　　不然按照这样败家的拍法，不知道要浪费多少胶卷，预算随时超支。
　　五天的时间，市区内的所有镜头顺利完成。
　　谢凌云辞去了请来的助理与灯光师，购买了两张从北海出发，前往涠洲岛的船票，只提了一只装着摄影机的航空箱，与戚乔登上码头。
　　戚乔怀里只抱着一把小提琴。
　　是谢凌云从北京空运过来的，光看琴盒，便知价值不菲。
　　这几天，戚乔每一次使用，都小心翼翼，生怕给他弄坏。
　　谢凌云却很无所谓，见她那么提心吊胆，故意调侃：“怕什么，也不贵。”
　　戚乔问不贵是多贵。
　　他说八十万。
　　戚乔：“……”
　　于是她更加谨小慎微。
　　他们抵达涠洲岛时，天色与气温正正好。
　　谢凌云租了车，循着导航，开往滴水丹屏。
　　涠洲岛的初夏，海水与晚风都是咸湿的气味。
　　这场戏，要从日暮，拍到第二日的朝阳初升。
　　女主角在经历了家庭巨变与校园暴力后，想要带着唯一属于自己的琴，跳海自杀。
　　故事里，主角却并没有遇到救赎她的人。
　　她带着自己琴，在滴水丹屏的夕阳下，独自一人，为大海开了一场演奏会。
　　从日暮时分，到夜色沉沉。
　　决定触碰冰冷的海水前，她抬头，看见了漫天的星辰。
　　五月不是涠洲岛的旅游旺季，海滩边人不多。
　　日落就几分钟，错过就又要再等一天。
　　戚乔从琴盒中拿出小提琴，她回头时，谢凌云正好架好摄影机。
　　“要开始了吗？”
　　谢凌云低头，从取景框中，看着面前的场景。
　　远处，暮云合璧，落日入海。
　　海面上映着金色粼粼的光。那光只笼着一个景中的人。
　　落日熔金，海上潮生，却都比不过一个身穿白裙的她。
　　晚风吹动少女乌黑柔顺的发丝，谢凌云没有喊开拍，却按下了录制按钮。
　　“马尾散开吧。”他说。
　　戚乔顺从。
　　取下发圈的瞬间，长发被迎面的咸湿海风吹起，像在空中跳了一支舞。
　　戚乔再次问：“开始了吗？”
　　她举起琴，笨拙地将琴弓搭在弦上。
　　红日悬在天边，再磋磨就要错过最漂亮的时刻，戚乔怕功亏一篑，趁还有时间，回头向谢凌云请求：“你再来教我一次吧。”
　　谢凌云离开摄影机。
　　伸手，去拿琴的瞬间，风将长发擦过他的小臂。
　　戚乔凑近，指间搭在琴弦上，演示一遍：“是这样吗？”
　　好几个音都不对。
　　谢凌云将琴抵在自己颈间，只让她看指法：“这样。”
　　戚乔在空气中模拟三次，记下来：“我知道了。”
　　谢凌云道：“只有一个三秒的特写，远景更多，不用太紧张。”
　　说是这样说，戚乔还是重复了几次。
　　“这次对了吗？”她让谢凌云检阅。
　　谢凌云抬手，调整她无名指的位置。
　　青柠罗勒的气息闯入鼻腔。
　　戚乔抬眸，注意力不禁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
　　夕阳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
　　落在沙滩上的影子，紧紧相依，仿佛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交缠的身影闯入戚乔余光，她心神一颤，相抵的脚尖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谢凌云并无所觉，只评论她的指法。
　　“这样就行，先拍特写，免得你等会儿忘。”
　　他去拿摄影机，戚乔轻轻舒了口气。
　　等谢凌云再次过来时，短暂的慌乱已销声匿迹。
　　戚乔做好了或许要等待第二次日落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一丝光亮从海平面湮灭时，需要的几组镜头顺利完成。
　　海边的夜晚，天空是唯美的深蓝色。
　　他们遇到了一个好天气，夜幕降临之时，海面上升起了满天星斗。
　　内存卡图标变红闪烁，最后一个夜晚的镜头恰好完成，谢凌云关闭了摄影机。
　　大远景的镜头，他喊结束的声音，顺着风也传不到戚乔耳中。
　　她坐在海边礁石之上，裙子后腰的蝴蝶结尾巴，随风舞动。
　　谢凌云递过去一瓶冰可乐，在她脸上短暂一触，才将戚乔拉回现实。
　　“完了吗？”她从戏中抽回灵魂，接过那瓶可乐，“你怎么都没有喊卡。”
　　“太远了。”谢凌云说。
　　他单手扣着罐身，食指勾住拉环，手背因微微用力而凸起几道清晰的青筋。
　　气泡涌出，呲啦一声。
　　戚乔将自己那瓶放在一处平整的石面上，学着他的动作，好不容易勾住拉环，却怎么用力，都打不开。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随即，谢凌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高，右手指尖捏住易拉罐瓶口，同样的动作，三秒不到，便听见同样的一声“呲啦”声。
　　“会了吗？”谢凌云挑眉笑了声。
　　他将可乐递给戚乔。
　　戚乔低头，抿了一小口可乐，嘴角却翘了翘。
　　她喝着可乐，抬头望向星空。
　　脑海中再次重现刚才他握着自己的手拿开，展示似的特意给她看第二次单手开易拉罐。
　　不禁又笑了下。
　　“我们明天回去吗？”她换了话题。
　　谢凌云仰头，灌下去半瓶冰可乐。
　　“要玩儿的话，也可以多待两天。”
　　戚乔道：“还是回学校剪视频吧，我还没有写完作业。”
　　谢凌云眉眼舒展：“没有写完还愿意给我拍作业，戚乔乔，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戚乔一顿，道：“因为你给的，实在太多了，谁都不会拒绝的。”
　　谢凌云：“……”
　　他无声地笑了，声音揉进了海风，低低沉沉地传入戚乔耳中。
　　“但除了你，我可不会找别人。”
　　他曲起一条腿坐着，一手捏着冰可乐，吊儿郎当地搭在膝头。
　　他抬头，望了眼星空。
　　戚乔的视线，顺延着他的目光所及。
　　天朗气清，夜幕之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可见，星月辉映，莹莹有光。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看星星。”戚乔轻笑了下，道，“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航道，哪怕肉眼看不见它们航行的轨迹，可只要抬头，就能知道，它们在沿着宇宙命定的轨道向前。”
　　谢凌云偏头，目光落在少女安静美好的侧颜上。
　　“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喜欢看星星？”
　　戚乔点头：“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确定以后要读导演系，等毕业后，就要努力地当一名导演，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航道。”
　　她侧眸，与谢凌云四目相对。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谢凌云。”
　　谢凌云说：“谁和谁都不一样。”
　　戚乔不禁一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谢凌云率先移开目光，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只道：“不知道，听不懂。”
　　戚乔低头，下巴抵在膝头，侧眸定定地看着他。
　　少年眸若点漆，在黑夜中，他的眼睛拥有比银河更闪耀的光。
　　人们贪恋光和温暖。
　　戚乔不能免俗。
　　她没有办法违背内心。
　　五月的海风平静温柔，星辰映入大海。
　　这一夜的星空，无端让她拥有了勇气。
　　哪怕失去，她也想要拥有过。
　　她愿意，和老天爷打这个赌。
　　戚乔从口袋中掏出那个，被她藏了好几天的，毛茸茸的白色小狗。
　　谢凌云瞥见，扫来一眼。
　　“戚乔乔。”他警告的语气，“你敢扔试试。”
　　戚乔说：“不是给我了吗？”
　　谢凌云脸顺时冷下来，一字一顿：“不许扔。”
　　他伸手，要来收回。
　　戚乔反应飞快地双手护住。
　　“你说了给我的。”
　　她道：“我没有说不要。”
　　谢凌云眉眼松动，冰冻的冷意渐渐散去，大少爷端着架子，骄矜道：“机会只有一次。”
　　戚乔开口：“我要的。”
　　她一顿，低声说：“我喜欢这只小狗。”
　　谢凌云视线凝过来，眉尾微微一挑：“喜欢谁？”
　　“这只小狗。”戚乔面色平静地强调。
　　“他没名字？”
　　戚乔弯着眼睛：“毛发长，腿也长，应该是马尔济斯？”
　　谢凌云笑了声，心照不宣地承认：“行，那就马尔济斯。”
　　
　　完成拍摄的第二天下午，戚乔与谢凌云准备回学校。
　　候机时，戚乔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来和谢凌云拍作业的事情，她没有告诉妈妈，妈妈还以为她在学校。
　　照常问：“下课没有？”
　　“已经结课了，我跟同学出来拍短片了。”戚乔回答。
　　“哪个同学？你提过的那个舍友？”
　　谢凌云买好喝的，走过来时，便听见戚乔回答电话那头。
　　“就……一个同学。”
　　他笑了声，插好吸管，将星冰乐递到戚乔手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戚乔飞快抬眼，瞪了他一眼，捂住听筒，走开几步去接听。
　　好在妈妈并没有听见异常。
　　问她暑假大概几号回家。
　　戚乔还没买票，只给出了大约日期。
　　电话挂断前，她又问：“爸爸呢，不在家吗？”
　　妈妈说：“你爸还能干嘛，前两天又去采风了，这回说是去内蒙。”
　　话音传入听筒中的同时，戚乔视线蓦地僵住。
　　机场人来人往，行客匆匆。
　　她一眼看到不远处，出现一道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熟悉到只有个背影，她都能轻易认出来。
　　走路的姿势，身形，衣着，无一不熟知。
　　电话里，那个本应该在最北边的人，此刻，就站在她十米之外的眼前。
　　赤道附近阳光充足，隔着候机室的玻璃，照进室内，依旧炙热。
　　可戚乔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机械地挂断妈妈的电话，身体微微颤抖，一动不动地望着戚怀恩的背影。
　　以及他身旁，那位连面庞几分熟悉的女人。
　　他们怀抱着一个小孩，才会说话没多久。
　　戚乔永远忘不了那一声清脆稚嫩的声音。
　　“爸爸，爸爸。”
　　那小孩朝着戚怀恩喊，伸出双手去，要他抱。
　　戚乔已经无法思考。
　　却只看到，她喊了二十年的爸爸，她以为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此时，笑着伸手，从身旁女人怀中，接过了那个孩子。


第36章 、·REC 35
　　戚乔从没有想过， 会看到眼前这一幕。
　　小时候的下雨天，妈妈工作忙，都是爸爸打着伞， 去校门口接她。
　　那时，周围很多同学都羡慕她， 羡慕她有一个好爸爸。
　　她也一直以为， 她的爸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可现在， 过去的一切，就像一个梦幻的泡泡。
　　它曾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却在随风腾空时， 在期望它还可以飘得更高的时刻， 又猝不及防地破碎。
　　连一抹痕迹都不再留下。
　　湮灭无息。
　　哪怕是， 从得知妈妈检查出感染HPV后， 戚乔便预想过所有可能结果。
　　可若真的亲眼目睹这一幕，仍然痛得要命。
　　戚乔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 那位她喊了快二十年的爸爸。
　　此刻，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应怀中小孩喊爸爸时的神情， 叫她觉得陌生极了。
　　广播中，提示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
　　戚乔恍若未闻。
　　身后，谢凌云不知何时走过来。
　　“戚乔，登机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却让十米外， 对这两个字熟悉敏感的戚怀恩引起注意。
　　他转身， 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戚乔反应飞快， 在他望向此处之前背过了身。
　　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
　　在谢凌云靠近时， 伸出了手， 紧紧地抱住了他，整个人都躲了起来。
　　谢凌云怔住。
　　唇角微扬，下一秒，又很快停顿。
　　因为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抖的身体。
　　谢凌云伸手，因为被抱住的动作，下意识地想要回抱住她。
　　在要触碰到少女纤薄的背时，又停在空中。
　　“怎么了？”谢凌云问。
　　戚乔将整个人都躲进了他干净的怀抱。
　　瞬息之间的反应，压根来不及思考。
　　她只想，不让戚怀恩发现她。
　　戚乔没有松手，小脸埋在谢凌云胸前，摇了摇脑袋，抱着他，往旁边的柱子挪去。
　　浑圆的柱身挡住了戚怀恩的视线。
　　他并未发现戚乔。
　　谢凌云身体微僵。
　　这样紧紧相依的拥抱，让他的下巴正好碰到戚乔的发顶。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声音很低：“到底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戚乔这才感觉到他们之间过分亲密的姿势。
　　她骤然松手，后退一大步，直至脚后跟抵在石柱上。
　　戚乔揉了下眼睛，驱散弥漫的酸楚。
　　她知道轻易骗不过谢凌云。
　　好一会儿，才找到借口：“没什么，只是、只是我妈妈刚才打电话，说她中午做饭被烫到了，我有点担心。”
　　“严重吗？”
　　戚乔摇头，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登机牌，并肩朝登机口走去，答道：“还好，不是很严重。”
　　谢凌云没有怀疑。
　　戚乔也没有再回头。
　　她此刻，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直面从前最引以为豪的爸爸，与人出轨，还生下了孩子这件事。
　　
　　回学校后，戚乔将自己投入到了繁忙的学习中。
　　她将整天整天的时间，花在图书馆与教学楼，在剪辑实验室和调色实验室来回周转。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心地完成后期工作。
　　一帧帧地修剪，调色，调整背景音乐和配音。
　　连宿舍一周一次的外餐堂食，都不再参加，三点一线地生活。
　　于惜乐还以为她已经在准备下学期的学生导演奖，本来完成作业的人也被迫继续努力，跟着戚乔一起去了好几次剪辑室。
　　而戚乔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件事。
　　六月底放假前，戚乔将再次修改好的剧本，与一个这学期才写完的故事，拿给周而复看。
　　盛夏时分，老小区的路边，种着好几棵粗壮高大的槐树，蝉鸣阵阵。
　　戚乔去时，正是黄昏日落，周而复和支兰时相携在小区散步。
　　她远远地，看了好久。
　　直到支兰时看见她，笑着招招手，叫她过去，戚乔才抿出一个笑，走向他们。
　　“不都放假了，还没回家？”支兰时关切地问。
　　戚乔道：“找了几个兼职，帮别人拍拍片子，这个暑假先不回家。”
　　周而复颔首：“不错，拍点东西攒攒经验，以后才知道怎么拍长片。”
　　戚乔将手中剧本递过去：“老师，我按照您的意见修改完了，还有一个，是这学期才写完的新剧本，您有时间的时候，帮我指导指导。”
　　周而复接过去，先翻了翻这几个月一直在修改的剧本。
　　已经看过多次，他大概扫了几眼。
　　“不错，看出来你下功夫了。这个我不用再看了，新的我过两天再瞧瞧。”
　　修改的每一个版本，支兰时也都看过。
　　她笑着提议：“乔乔，你有没有试过给影视公司投稿。好歹也是你们周老师和我看过这么多遍的，平心而论，这个剧本，我现在能给你打九十分。”
　　“可是老师，我下半年也才大三，现在就投吗？”
　　周而复接过话头：“也不算早，以现在那些个制作公司的进度，从立项到正式开拍，花个两年三年的比比皆是。现在投，在你毕业的时候能开拍，算最理想状态了。”
　　“好，我试试。”戚乔说。
　　戚乔回去后，便着手在网上找了多家影视公司，拟了故事梗概，写了份简历，连同剧本，打包发到了剧作部门。
　　等待筛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快则几月，满则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戚乔投出去就没有再管。
　　妈妈打过好几通电话，问她暑假计划。
　　五月时，在北海机场见到的那一幕，一次次涌入脑海，在听见妈妈的声音时，那些刺目的场景越发清晰可见。
　　她知道六月中，她爸就结束“采风”回了家。
　　戚乔没有做好面对一个出轨的爸爸的准备，更不知道，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妈妈，要以什么方式告诉妈妈。
　　她明白不该瞒着妈妈，也知道这件事，最该知道的人就是妈妈。
　　可她不是一个能冷静旁观的局外人。
　　戚乔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不清楚妈妈有没有察觉一丝蛛丝马迹，不清楚告知之后，他们的家，会以什么样的结局分崩离析。
　　在没有决定好方式之前，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戚乔不想回去。
　　她怕面对那样的家。
　　她找了很多暑期兼职，甚至连平面模特这种，与专业无关的活儿都去做了两天。
　　得到这份兼职也是偶然。
　　陈辛与顾岳麟离婚，财产分割后，她毅然选择放弃自己亲自参与，一手创立的公司，而选择了重新开始。
　　她开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
　　正好需要平面模特，在等待甲方约定的短片拍摄前，戚乔那几天正好有空。
　　她怕自己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于是在听闻陈辛提起时，毛遂自荐，要去做镜头前的服装模特。
　　陈辛的首家个人设计品牌店开在三里屯，拍摄地点也定在那里。
　　一天换了十几套衣服，结束时，戚乔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她不要报酬来当“苦力”，陈辛为表达感谢，晚餐请戚乔去了三里屯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你重新开始创业，需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不然，我们就去吃刚才路过那家关东煮？”戚乔为陈辛操心。
　　“放心好了，请你吃个饭的钱还是有的。”陈辛笑了笑，“走吧，位置都订好了。”
　　戚乔只好客随主便。
　　吃完饭时，却意外地在餐厅见到个熟人。
　　江淮头上压着一顶黑色帽子，带着口罩出现。
　　他拦住位服务生，指着一个位置：“请问刚才整理那桌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条项链，有一只鲨鱼形状的吊坠。”
　　服务生态度很好：“我帮您问下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稍等。”
　　戚乔对声音敏感，很快辨识出来那道声音是谁。
　　“师兄？”
　　江淮摘下口罩：“戚乔？”
　　“你刚才说的，是那条之前挂在车上的项链吗？”戚乔问。
　　江淮点头。
　　很快，负责清洁的服务生过来，摇头，表示打扫时并未发现客人遗留的物品。
　　江淮神情微焦。
　　戚乔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也已经吃完，在江淮亲自过去座位的犄角旮旯寻找时，也跟去帮忙。
　　仍然无果。
　　“别的地方找过了吗？”
　　“找过了。”江淮蹙眉，“只剩这家店。”
　　“你还在哪里长时间停留了？”
　　江淮思索片刻，道：“店门口。”
　　戚乔：“那我们再出去找找。”
　　陈辛晚上还有应酬，先一步离开。
　　店门口位置开阔，还有一片硕大的草坪，人来人往，万一掉落，说不定早已被捡走。
　　找到的可能性太小了。
　　戚乔仍陪着江淮，从日暮寻找到天黑，最终，打着手电筒，在人行道前的花坛草坪里，发现了小鲨鱼。
　　戚乔惊喜地捡起来：“师兄，你看看，是不是它？”
　　江淮很快靠近，一直紧绷的情绪陡地放松：“是，谢谢。”
　　戚乔露出个浅笑：“不用谢。”
　　“它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江淮低眸，将被沾染的泥土的项链清理干净，嗓音微沉，“虽然你说不用，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戚乔。”
　　江淮开车，将戚乔送回学校。
　　下车前，从副驾的置物格中，拿出来一只盒子。
　　“是上次品牌方送的，先拿它借花献佛，你有空的时候，我再请你吃饭。”
　　颜色独特的蒂凡尼蓝，太贵重，戚乔没有收。
　　下车前，笑了下道：“这个我不能要。师兄如果要感谢，那以后就请来客串下我的电影？”
　　“好。”江淮回答很快。
　　戚乔：“我开玩笑的。师兄的咖位，我请不起的。“
　　江淮笑道：“我自愿客串，不收报酬。”
　　戚乔只当是一件小事和随口的玩笑，没有放在心上，她下车，挥挥手，朝江淮告别。
　　进校门时，手机响。
　　戚乔一边刷校园卡，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她爸。
　　戚乔眉眼淡下来，调整了次呼吸，才接起来。
　　“喂。”
　　“乔乔，都放假了怎么还不回家，你妈说你告诉她暑假找了几个兼职？”
　　戚乔“嗯”了一声：“几条小广告，和公司宣传片什么的。”
　　电话那头，戚怀恩皱眉道：“你才大二，不用把自己搞得这么忙，跟爸说实话，是为了积累经验，还是挣钱？要是挣钱的话，就别做那些了，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操心。”
　　戚怀恩的语气关切，一如寻常，和心疼儿女学习工作太累的那些爸妈一模一样。
　　可越是这样，戚乔心中的悲戚却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
　　“已经跟人家说好了，明天就要去拍一条短片，没有办法拒绝了。”
　　“那好吧，爸爸刚才给你转了五千块钱，拍完手头这些，就快买票回家啊，放假了就好好休息几天。”
　　戚乔又“嗯”一声，听见电话那边，妈妈做好饭喊爸爸去吃的声音。
　　她喉头发堵，装作要忙，很快挂断。
　　校园空旷无人。
　　已经七月底，只剩下零星几个，和戚乔一样留校没回家的人。
　　手机屏幕上，通知栏悬挂着好几条QQ消息。
　　班群的，室友的，最下的那条对话框后，消息来自一小时前。
　　点进去，才看到，两小时前他就发了第一条消息。
　　谢凌云传来一条三分钟的视频。
　　视频发送后的第十分钟，是一条文字消息。
　　谢凌云：【看了没有？】
　　又过五分钟。
　　谢凌云：【在忙？】
　　最后一条便是一小时前，他说：【又不理我。】
　　戚乔点开那段视频，是去北海和涠洲岛拍摄的花絮。
　　她忘词的，笑场的，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背剧本的。
　　以及更多的，逐渐推进的特写镜头，她的眼睛，她的唇角，笑时的微表情，被风吹动的发丝，站在海边的背影，映着落日余晖的侧脸……
　　以及最后一幕，他们在滴水丹屏的海滩边，等待落日。
　　谢凌云低头，教她小提琴。
　　摄影机拍到了他们并肩的画面。
　　进度条抵达终点，画面淡去，一行字逐渐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谨以此片，纪念2015年的夏天】
　　导演系的学生，镜头语言是必修课。
　　不止实践拍摄，更重要的，还有对视听画面的理解力。
　　这短暂的三分钟，谢凌云直白，坦荡，像夏天的黄昏，张扬肆意，将一颗心剖给观众看。
　　而这段视频，只有一个观众。
　　戚乔在夜风中，静静地站了会儿，等心跳平息，才点开对话框。
　　她说：【看了。】
　　发送成功，又一次编辑，给他解释：【我今天太忙了，才看到。】
　　谢凌云秒回：【哦。】
　　冷淡的一个字。
　　戚乔却无声笑了下。
　　她又道：【没有故意不理你。】
　　谢凌云：【哦。】
　　戚乔：【你生气了？】
　　谢凌云：【我能生气吗？】
　　戚乔：【……当然可以。】
　　谢凌云：【行。】
　　谢凌云：【那气一分钟。】
　　一分钟后，戚乔抵达宿舍。
　　新消息跳出来。
　　谢凌云：【你哪天回学校？】
　　他以为戚乔早已回家。
　　戚乔没有过多地解释。
　　戚乔：【9月7号？那天好像才开始报到。】
　　戚乔：【你不生气了？】
　　谢凌云：【说了一分钟。】


第37章 、·REC 36
　　因为谢凌云那句话， 戚乔盯着屏幕笑了起来。
　　她放下手机去洗澡，明天还有工作，哪怕有再多的心事， 累了一整天，今夜终于没再失眠， 上床躺进被窝， 很快睡着。
　　甲方要的短片，是一条微电影题形式的广告。
　　剧本是写好的， 戚乔需要做的，便是严格按照剧本拍摄。
　　这种拍摄方式， 最大的好处便是除了拍摄内容， 其余均不需要戚乔操心。
　　器材设备均有专门的人员负责。
　　第一天是外景拍摄。
　　地点定在北京西郊。
　　西山山脉绵延千里， 车穿过八大处和香山， 继续向前。
　　仲夏的山林原野，绿意浓浓， 少了城市中心的闷热难耐， 这儿就像一处避暑胜地。
　　微电影的主角， 都是科班毕业的学生。戚乔从一开始， 也隐瞒了自己还在就读的信息。
　　他们虽见她外表年纪小，但真正开始拍摄，又娴熟无比，因此对戚乔还算有对导演的尊重。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
　　但甲方拍板定了此处， 勘景都是公司宣传部的人来瞧了两眼， 压根不是专业人士。
　　下午拍摄时， 戚乔才发现问题。
　　林间树木高大， 遮天蔽日， 即使用上带来的所有打光板， 光线依旧不理想。
　　在尝试拍了两条之后，戚乔放弃，叫摄制组先回山下民宿，自己则喊了两位工作人员，上山勘景。
　　为提高效率，他们分头行动。
　　这山虽然无名，可手机信号却很好。
　　戚乔便没有与人同行。
　　走出去没多久，她接到一通归属地位北京的来电。
　　戚乔接通，对方自称某影视制作公司，表示已经看过戚乔的剧本，有些兴趣。
　　戚乔一喜。
　　而后，却又听对方确认了她是电影学院在读学生的身份。
　　“是这样的，这个剧本我们看过，故事本身还是不错的，不过呢，也有比较大的问题，它不是一部能叫座的商业片，故事艺术性显然更高。我们这边也不可能把片子交给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去拍。哪怕是已经毕业几年，导演没有奖项或和代表作傍身，都是很难拉到投资的。”
　　戚乔已经明白对方深意，直接问：“那您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已经跟领导商议过，你虽然还没什么经验，但剧本的确有可进一步完善的空间，立项投拍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我们更倾向于找更权威的导演来执导。”
　　“所以意思是，只让我挂名编剧？”
　　对方笑说：“你的剧本节奏还是太文学性了，我们会请更专业的编剧老师操刀重新写，后期如果争取得到的话，会让你挂名。”
　　戚乔一愣：“所以你们，是要让我卖剧本，当枪手？”
　　“你这边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立刻签约，初步给到的价格是十万，你看……”
　　戚乔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卖。”
　　她说完，立刻掐断。
　　只到走出几百米，这通电弧带来的恼怒都没有消散。
　　戚乔调整了下呼吸，刻意控制思绪，让自己不要再想。
　　影视公司多的是。
　　她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循着一条小径，戚乔一边用手机相机当取景框试验，一边不停寻找，不时还要注意群中其他两人拍摄的图片，回复是否可用。
　　她的手机已经用了两年，电池续航不堪重负，飞速地往下掉。
　　以至于当瞧见电量10%的警告提醒时，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山林深处。
　　不能再往前。
　　她停下来，视线扫过两点钟方向时，突然之间看到一处很适合做外景的地方。
　　一棵高大的侧柏笔直挺立，旁边的矮树绕着它生长，前方则有一片不算特别大的空地，青草茵茵。
　　骄阳穿过叶隙，照在那片空地上，形成一个天然的“舞台”环境。
　　戚乔心中一喜，拍下照片，又做好标记，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手机，将此处定位发给摄制组群中。
　　她收好手机，准备沿着来时标记好的原路，在电量告罄之前，早点下山。
　　戚乔脚步飞快，却在迈脚的一瞬，踩上一片柔软至极“土地”。
　　触感太过怪异。
　　低头向下看的一瞬，戚乔吓得惊叫出声。
　　脚底下踩过的地方，竟然盘卧着一条蛇！
　　深青色的蛇身，身体足有一根大拇指那么粗。
　　戚乔条件反射地往别处跑，可流年不利，没有跑出多远，脚下踩到一块不规则的石块。
　　一个趔趄。
　　她顿时摔倒在地。
　　手掌蹭到地面，被碎石划破一层皮。
　　戚乔挣扎着站起来，刚迈出去一步，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没忍住，逸出一声痛呼。
　　可是几秒之前的脚下的触觉久久没有消失。
　　戚乔惊起阵阵寒战，连头都不敢回。
　　她掏出手机，刚想要趁着还有电，告诉剧组其他人，麻烦他们来接她。
　　然而一千多块的手机，用了两年，电量一旦突破警戒线，便以迅雷闪电的速度往下掉。
　　一句话还没有发出去，手机屏幕霎时熄灭。
　　关机了。
　　戚乔没有办法，只能拖着崴了的右脚，蹒跚地向前。
　　她步履艰难，才走出去没有一米远，侧后方，倏地传来一阵簌簌声。
　　戚乔神经紧绷。
　　这种山林中，什么野生动物说不定都有。
　　再次回忆起刚才踩到盘卧的蛇的触感，戚乔头皮发麻，重重闭上眼睛，刚想要忍着脚踝的剧痛，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戚乔？”
　　身后，传来熟悉的，谢凌云的声音。
　　戚乔怔怔回眸。
　　看见是他的瞬间，整个人都在瞬间放松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
　　戚乔先道：“我拍条短片，过来勘景。”
　　谢凌云蹙眉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几分质问的意味：“不是跟我说回家了？”
　　戚乔一时哑口无言。
　　嘴巴张了张，只蹦出来一个：“我……”
　　她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谢凌云轻“呵”一声，勉强暂时算她蒙混过关。
　　“我最近住在这儿。”
　　戚乔懵了一秒：“……啊？”
　　谢凌云试着搀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哪知右脚根本无处着力。
　　碰到地面，稍稍一用力就疼得厉害。
　　戚乔轻轻地“嘶”了一声。
　　谢凌云半蹲下去，动作自然地卷起她长裤裤管，扫了一眼，纤细的踝骨处，才一会儿功夫，已经微微红肿。
　　戚乔方才被吓得出窍的魂魄还没有彻底归位，手指捏住他肩头的衣服。
　　轻扯一下：“我们快点走，这儿有蛇的。”
　　谢凌云回头，扫一眼方才她经过的地方。
　　那条蛇被踩了一脚，仍静静地保持着盘卧的姿势。
　　“是死的。”他道。
　　说完，屈膝，背对着戚乔单膝跪着：“上来，我背你。”
　　戚乔微怔，在谢凌云再次开口催促时，才弯腰，搭着他宽展的肩膀，趴了上去。
　　谢凌云轻轻地颠了下戚乔，将她往上背了点儿。
　　“怎么这么轻啊你，戚乔乔，还没小时候我家养的大狼狗重。”
　　戚乔：“……”
　　她虚虚地环着他的脖子，小声表达不满：“哪有把人和狗作比较的。”
　　谢凌云有自己的道理道：“除了你，我就背过我家狗，还能和谁作比较。”
　　戚乔一阵无语。
　　唇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翘起来。
　　然而，谢凌云很记仇，下一秒又问：“坦白吧，怎么骗我说在家。”
　　戚乔小声说：“我哪有骗你。”
　　她一顿，补充道；“你只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又没有问我在哪里。”
　　谢凌云尾音稍扬：“行，那还是我的错了？”
　　戚乔声音越来越小：“是我错了。”
　　谢凌云：“知道就好，下次要改，记住没有。”
　　“嗯。”
　　戚乔试探着，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不再虚空，落在实点。
　　一直刻意地保持着距离的头也低了低。
　　她将下巴搭在谢凌云左侧肩头。
　　呼吸间，闻到清冽干净的熟悉味道。
　　阳光透过叶隙，随着他们朝前走，一缕一缕地照在两人身上。
　　林间的小径，静谧极了，耳中只剩下时不时传来的鹊鸲啼鸣。
　　一连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了下来。
　　她心中犹如乱麻，哪怕强撑着，让自己在这两个月没有一刻空闲时间，去思考爸爸的事情，可在一滩烂泥中不停转动的轮毂一旦停止运行，裹挟的泥浆便会重新掉落，挡住前行的路。
　　戚乔垂着脖颈，像汲取养分的藤蔓，倚在谢凌云肩头。
　　她的呼吸轻而缓，像狂风时天空一团被吹散的流云，破碎而流离。
　　谢凌云偏了下头。
　　“很疼？”他问她的脚踝。
　　说完，又很快到：“马上到了，再忍一会儿，嗯？”
　　戚乔换了方向，脸颊朝向外侧，趴在他肩上。
　　谢凌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林间静悄悄，风仿佛都在此刻静止。
　　好一会儿，背上的人身体轻轻地颤。
　　他忽地感觉到肩头一片湿热。
　　戚乔低声，哽咽着，啜泣再也控制不住，从喉间逸出来。
　　“疼……”她努力了，可是还是忍不住，“谢凌云，我很疼……”
　　谢凌云脚步变得慢下来。
　　不知是哪棵树的上下夏蝉午睡醒来，知了知了地聒噪地叫着。
　　可他却只听得见耳畔，小猫似的，压抑的微弱哭泣。
　　只停顿一瞬，他的步伐又重新加快。
　　“很快就到了，我叫医生过来。”他低低地哄，“很快就不疼了。”
　　仿佛奏效，他说完，没多久便感觉到，背上少女的身体的不再轻颤。
　　谢凌云疾走如飞，穿过层层林木，沿着羊肠小径，熟稔地步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宽展道路。
　　路的尽头，立着一幢两层高的建筑。
　　这幢小楼沿着身后的山体建造，灰白相间的墙体外观，前院种着一棵十分具有禅意的小叶紫檀，树下一桌一椅，边上有片种了莲花的小池塘。
　　整栋房子背靠着绿树繁荫的山体，朝南而立，二层的东南两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窗，足够欣赏山景。
　　它立在西山群峰一处不知名的山间，仿佛一处隐秘的桃源。
　　戚乔听见风吹叶动的声音，从谢凌云肩上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还哽咽着，几分微哑：“这也是你家吗？”
　　谢凌云背着她，双手占用，便一脚轻轻踢开不足半人高的木制院门。
　　“算吧。”他说，“我妈是建筑设计师，这里是她最后一个作品，但她也没有在这儿住过。”
　　所以他说，算吧。
　　戚乔明白几分，她抬眸，将这栋建筑细致地看了又看。
　　最后说：“你妈妈好厉害。”
　　谢凌云“嗯”了一声，很快，背着戚乔进门。
　　将她放在一楼的软沙发上，顺势蹲下来，单膝点地，将戚乔的裤脚再次卷高，动作小心地脱掉了她的鞋子。
　　戚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自己来。”
　　谢凌云抬眼。
　　这才看到，少女双眼通红，颊边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没有听见啜泣声，她却不知道趴在他背上，无声地掉了多少眼泪。
　　谢凌云眉尖微蹙，抬起手，大鱼际抵在戚乔下颌处，轻轻地蹭了下，指腹沾去那滴泪。
　　低头又看一眼她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一手按在小腿腿腹，不容置喙地，将她抬起的腿放下来。
　　想到什么，掏出手机，在通讯录翻找半分钟，拨出去一通电话，开着免提放在一旁地板上。
　　很快接通。
　　对方态度恭敬，听声音要比谢凌云年长一些，却仍称呼他为您。
　　尽职尽责询问怎么了。
　　谢凌云直截了当：“脚崴了怎么处理？”
　　“您脚崴了？需不需要我现在过来。”
　　“我在西山，等你来就疼死了，先告诉我怎么处理。”
　　戚乔：“……”
　　她以为他那么笃定，是知道怎么紧急处理。
　　原来还是要医生即时指导。
　　电话另一边，很快传来语意简洁明确的教授。
　　谢凌云脱掉戚乔的鞋子，按照指示，很快，从冰箱中找来一只冰袋，给戚乔冷敷。
　　医生在一小时后赶到。
　　查体后，确认没有骨折，便帮戚乔用弹力绷带，将脚踝处固定好，减缓肿胀，又仔细地询问了戚乔有无药物过敏史，开了一些止疼药，又叮嘱几条注意事项后，很快离去。
　　从冰敷后，戚乔便感觉到疼痛缓解了很多。
　　她舒了口气，在谢凌云去送医生的时候，才暗自打量了一下室内。
　　客厅的方形原木小桌上，立着一只相框。
　　相片看上去有一些年头。
　　画中美人却明艳夺目，手中执着两支红色毛莨，她如夏日清荷搬清丽动人。
　　谢凌云的眉眼，与照片中的人五分相似。
　　不难猜，那应该就是谢凌云的妈妈。
　　戚乔目光一顿，微微错愕。
　　照片的背景，是一件温馨的房间。
　　沙发布的颜色，旁边的白色铃兰浮雕花瓶，以及露出一角的龟背竹……
　　没有记错的话，和当初，在谢凌云香山的家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显然是许多年前拍摄留存。
　　可到现在，那栋房子的每一寸布置，都保留着多年前的模样。
　　一丝一毫都未变。
　　没半分钟，谢凌云送走家庭医生回来。
　　见戚乔的目光落在桌上照片上，也没有说什么。
　　戚乔感受到他的存在。
　　“你妈妈好漂亮。”她由衷道。
　　谢凌云“嗯”一声，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谢谢你。”
　　谢凌云将她那句道谢在齿间品咂一二，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跟我说谢谢？”
　　“什么？”
　　戚乔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谢凌云轻叹一声：“算了。”
　　一层没有卧室，他故技重施，在戚乔面前蹲下来，等她的手伸过来时，按住，将人打横抱起，上了二楼。
　　原意是想叫她去休息会儿，戚乔却在看见二楼室内角度的那片落地窗后，不愿意回房间一个人孤独地待着。
　　“可以坐那儿吗？”她指着二楼客厅的的沙发。
　　谢凌云照做。
　　落地窗大而透亮，望得见对面山峰，也看得到庭外棵棵树木。
　　戚乔却忽地一顿：“你爸爸会过来吗？”
　　“放心，”谢凌云肯定道，“这儿他从没来过。以后也不会过来，这房子写的我的名字。”
　　戚乔问：“是你妈妈给你设计的吗？”
　　“不是，原本是给我们一家人设计的，谁能知道才完工，她还没有住过，就遇上车祸了。”谢凌云望着窗外风景，低声，“别担心，我爸绝对不会过来，他从不来这里。”
　　“是因为怕睹物思人吗。”
　　“他？不会。”
　　谢凌云似乎是为了让她放心，再次道：“不用发愁，来了我也把他赶出去。”
　　戚乔说：“那天的事情，我没有在意了。我想，我能理解你爸爸。换做谁，都不会让外人随便进你们的家。”
　　谢凌云抬眼看过来：“戚乔乔，你怎么这么大度。”
　　“你爸爸没有错。”戚乔此刻蓦然理解。
　　谢凌云却嗤了一声：“他还没有？”
　　他猜到戚乔根据那张照片，想到了什么。
　　声音淡了几分说：“他只会做这些表面的功夫。这些年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两年前要不是我回来，将这房子转到我名下，他早就再婚，连带着送给别人了。”
　　戚乔一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
　　“但他没有再婚，是吗？”
　　谢凌云缄默不言。
　　“你对你爸爸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戚乔才说出口，便后悔了，“对不起，这句话我收回。你的判断当然比我这个只了解冰山一角的人清楚。只是我最近突然发现……不能看一个人表面说什么，他是怎么做的，更重要点。”
　　她曾以为她的父母的感情至死不渝，连身边邻居，都羡慕爸妈的感情。
　　可近日才知道，表面维持的假象下，是早已溃烂的内核。
　　见过物是人非，才更明白，至死不渝是人间童话。
　　戚乔抱膝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
　　她盯着玻璃外的天空和山间景色看了许久，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谢凌云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时，便看到她在看天气预报。
　　“北京是不是很少下雨。”
　　“不算多。”
　　谢凌云问：“想看雨？”
　　戚乔坦白：“只是觉得这样的落地窗，很适合听雨。可惜，今天没有雨。”
　　天气预报上，未来一周，都阳光明媚。
　　“信那干嘛，”谢凌云却突然说，“山里经常下雨的，瞧着万里无云，说不定等会儿就有倾盆暴雨。”
　　戚乔没有当真，她吃了颗药，靠在沙发上，一点也不厌倦的欣赏窗外风景，手机充了电开机，她回了几条消息，告知摄制组，她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下山去。
　　分不清是哭过一场，还是单纯药物的作用，戚乔很快，窝在柔软的沙发中，陷入了睡眠。
　　再醒过来，是被敲打玻璃的淅沥水声吵醒。
　　她起身，一条薄毯从肩头滑落。
　　戚乔微微一顿，尚未彻底清醒的神经还没有反应过来。
　　睡前她有盖这条毯子么。
　　下一秒，又被外面的场景占去全部注意。
　　窗外，日头淹没于山峦之下，天色渐晚，与睡前相比，光线骤然昏暗。
　　更奇妙的是，谢凌云没有骗她。
　　山间天气变幻莫测，才一觉的功夫，竟然真的，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雨。
　　她发呆地望着窗外。
　　这种感觉，就好像只是眯了一小会儿，老天爷就帮她实现了愿望。
　　戚乔惊喜，雀跃。
　　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雨，连谢凌云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都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眼前不期而遇的雨。
　　雨丝划过天空，打湿了树叶，将那抹绿染得更深更浓。
　　那一刻，她忽然福至心灵。
　　在瞬间，确认一件事。
　　她想要迫不及待地回家。
　　她得让妈妈知道应该知道的事实。
　　戚乔计划着。
　　她爸不可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她可以去找，试探，跟踪，或者从手机中去找。
　　一定有留下东西。
　　她可以模拟一场不经意的意外，让妈妈无意间发现。
　　戚乔想好了这些，阴霾密布的心骤然晴朗。
　　她回头，看见谢凌云站在身后。
　　她笑了下，招招手，问：“要看电影吗？这样的雨天，很适合在房间看电影。”
　　那天，他们坐在一起，看完了上一次被人打断的《天堂电影院》。
　　电影结局之时，雨停了。
　　戚乔单脚蹦着站起来，她要下山去。
　　谢凌云送她。
　　两人在门口，遇到了来为谢凌云做饭的阿姨。
　　戚乔穿好鞋子，站在一旁，听见他喊那位面容和善的阿姨叫赵姨。
　　那位阿姨似乎对他很熟悉。
　　打趣地问，不是从来都不带人来这儿，这姑娘是谁，女朋友？
　　戚乔耳垂微烫，艰难地挪着崴了的脚，朝庭院外走去。
　　因此并未听见谢凌云的答案。
　　戚乔拄着一支拐杖，完成了已经开始不能暂停的拍摄。
　　好在骨头没有受伤，两天后，肿胀的脚踝症状减缓，疼痛渐消。
　　她将定下的工作一一完成，买好了8月20号的机票，准备将已经签了合同的几个短片拍完便回家。
　　却在回家前一周，她还在画分镜图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开口便说：“乔乔，赶紧回来，你妈出事了！”
　　戚乔赶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家，看到的，便是急救室已经亮了四个小时的红灯。
　　而等在抢救室外的人，只有一个给她打电话的邻居阿姨。
　　“杜月芬家属到了吗？”
　　警察和医生一起出现在眼前。
　　“来了来了！”
　　邻居阿姨推着已经没有反应力的戚乔上前。
　　戚乔手指僵硬地握笔，在手术同意书上补上签字。
　　好多人在说话。
　　戚乔脑中乱哄哄一片，只听见几个如冰霜冷雪般的字眼。
　　安眠药。
　　自杀未遂。
　　而引起这一切的缘由，是妈妈意外撞见戚怀恩与那位孙伯伯说话。
　　她看到了那个孩子，和抱着孩子的女人。
　　哭声与争执持续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戚怀恩留下一纸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后，下落不明。
　　当天，妈妈服食过量安眠药物，被来敲门询问的邻居发现，打120，送至医院。
　　直至此刻，生死不明。


第38章 、·REC 37
　　妈妈醒来， 已经是22个小时之后。
　　病房中静悄悄，不时听见走廊外，护士台传来的机械呼叫音。
　　杜月芬睁眼， 望见满目的白。
　　她在分辨这儿是不是另一个世界之时，一道轻弱的声音， 将她拉回现实。
　　“妈……”
　　杜月芬视线缓缓地向女儿看去。
　　她浑身无力， 四肢像是被塞满了棉花，连眨眼这样微小的动作， 都艰难无比。
　　但她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侧脸。
　　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残云一般， 道：“回来了？”
　　两行清泪从戚乔眼眶淌下。
　　从下飞机到医院， 整整一天一夜过去， 她都没有哭过。
　　可此刻， 听见妈妈气息微弱的说出这句话，她再也控制不住。
　　整夜没睡的眼睛布满血丝， 她的脸色苍白一片， 羸弱易碎的神经， 只凭着一丝倔强维系， 摇摇欲坠。
　　在这一声后，倾然间分崩离析。
　　眼泪像没有尽头一样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上，洇湿一片。
　　可她连哭都克制， 小声地、压抑地哭。
　　戚乔不想要这样。
　　她怕让妈妈更加难过。
　　可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眼泪。
　　“你知道了？”妈妈声音颤抖， “你爸……”
　　她费力地抬手， 给戚乔擦眼泪。
　　可指尖才碰到女儿的眼尾， 自己眼中的泪已经盛不住， 汩汩地流下来。
　　杜月芬声音沙哑凄凉， 慢慢地，一字字说：“乔乔，你爸他，不要我们了……”
　　说出这句前，她尚且维持着做了几十年教师的体面。可是钝刀子割肉，一夜之间的变故，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在短暂的一时半日间坦然接受。
　　“孩子都生下了，都一岁多了，我居然才知道……我居然才知道！”
　　她不顾左手扎着的针，像是故意要让自己身体感受痛意，握着拳，一下下砸在自己身上，惩罚一般地发泄。
　　戚乔哭着，去拉妈妈的手。
　　“妈……”
　　可是杜月芬此刻根本听不见女儿的呼唤。
　　她发疯一般地惩罚自己，甚至拔掉了输液的针。
　　拔出时的针尖划过手背皮肤，划破一道又细又长的伤口，一滴接一滴的血珠渗出来。
　　戚乔按下床头的呼叫键。
　　护士很快赶来，和戚乔两个人，却都制止不住一个处在无尽的愤恨自弃和极度伤心中的女人。
　　杜月芬不停地喊着戚怀恩的名字。
　　骂自己眼瞎，识人不清，骂愚蠢不堪，二三十年了却都不知枕边人的真面目。
　　她更骂戚怀恩。
　　骂他伪君子假清高，骂他没有良心，骂他负心绝情……
　　她用尽全身力气，全然丧失平日的温婉得体。
　　杜月芬在挣扎中衣衫凌乱，披头散发。
　　最终，在高声诅咒戚怀恩不得好死后，术后尚未恢复的身体，不堪承受持续的激烈情绪，在护士拿来镇定剂前，缺氧昏迷。
　　戚乔嗓音沙哑，眼角泪痕未干，便又有新的流下来。
　　她抱住人，扶着昏过去的妈妈，重新让她好好躺下。
　　赶来的医生推开她，戚乔站在床边，看着医生护士检查、重新输液。
　　戚乔连擦眼泪的时间都没有，便听从护士的指示，去开单缴费。
　　妈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戚乔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整理住院要用的一切生活用品，偶尔回家学着炖一锅汤给妈妈喝，将家里她爸的东西全部清理了出去。
　　回家的那天，戚乔将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拍照，用妈妈的微信发给了她爸。
　　妈妈住院期间，她曾经给她爸打过三次电话，无一接通。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却很快收到了回复。
　　戚怀恩：【好的。乔乔回家了是吗？你先别告诉她，等她收假回学校，我们去办离婚手续。】
　　戚乔望着这一行字，想到的却是妈妈那张HPV筛查报告单，是在手术室外独自等待的漫长时间，是妈妈这半个月迅速消瘦下去的身体，以及那天妈妈第一次醒来时，透出来的枯萎一般的，行将就木的气息。
　　戚乔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幕。
　　那个骤然间，枯败老去的妈妈，和此时手机里她喊了二十年的爸爸发来的文字。
　　让她犹如深处没有生机的干裂大地，随时可能踩入一道深渊裂谷。
　　过往二十年的一切，仿佛都瞬间变成了笑话。
　　戚乔只能感觉到心底涌出的无尽的厌恶和悔恨。
　　她可以更早发现的，可以更早告诉妈妈的。
　　她很快，发出去一条消息：【不用，我已经知道了，你早点回来和妈妈去办手续吧。】
　　戚怀恩很久都没有回复。
　　在戚乔起身，准备去煮粥时，手机进来一通来电。
　　戚乔扫了眼备注，接通。
　　沉默许久，那边才开口。
　　“乔乔，爸爸……”
　　“我不想听。”戚乔打断了他的话，“你哪天回来？能尽快吗，妈妈学校马上就开学了。”
　　戚怀恩顿了很久，吐出几个字：“我不在国内，可能得过段时间。”
　　听筒中传来小孩的声音，还有年轻的女人，温柔地喊：“怀恩，和谁讲电话呢？”
　　戚乔心头堵得厉害，飞快挂了电话，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煮了粥，妈妈最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只有粥还能喝下去小半碗。
　　戚乔便学了各种营养肉粥。
　　她切好鱼片，小火熬了很久，每一粒米都炖得软栏无比，才盛了一小碗，端去给妈妈。
　　杜月芬在备课，新学期要教高三，要做的准备更多。
　　戚乔将粥轻轻搁在书桌上，瞧见妈妈脸色微黄，眼下也有重重的乌青。
　　恐怕昨晚仍旧没有睡好。
　　戚乔轻声说：“妈，喝一点再忙吧，你午饭就没有吃多少。”
　　妈妈从教案中抬头：“不是说了让你别煮饭了吗，过几天就开学了，大三更忙，火车票买好没有？”
　　戚乔还没有买，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任何事。
　　却还是冲妈妈一笑：“你别操心我啦，我都知道。快喝点，我煮了很久的。”
　　妈妈也笑，家里持续了半月的低迷气氛，终于在此时缓解一分。
　　“好，好，知道了。”
　　戚乔叮嘱道：“你最近吃太少了，脸色都差了好多，胃又不舒服吗？”
　　“没什么事，也没有疼过。”妈妈宽慰她道，“别担心，就是普通的胃口不好而已。”
　　戚乔稍微，出去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才喝了两口。
　　主卧的门被打开，妈妈捂着嘴巴快步走到卫生间，将刚才喝下去粥全部吐了出来。
　　戚乔心一紧，放下碗就跑过去。
　　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又立刻拿来纸巾。
　　肚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杜月芬吐了没多久。
　　“是胃不舒服吗，妈，你别瞒着我。”戚乔心中紧张，“我们去医院吧。”
　　“没事。”妈妈却说，“妈没骗你，真的不疼，天太热了，没胃口，吃不下而已。”
　　戚乔没有办法放心，趁还没有到开学时间，她极力说服妈妈去医院检查。
　　妈妈起初拒绝，说大半年前才体检过，能有什么问题。
　　好在在她的坚持下，最终好歹答应了明天去一趟医院。
　　然而，还没有等到去医院，半夜里，次卧的戚乔，被妈妈忍着剧痛的□□惊醒。
　　她登时清醒，连鞋都来不及穿，推开妈妈房间的门，便看见她蜷缩着侧卧在床上，脸上一层虚汗，沾湿了枕巾。
　　“妈！”戚乔奔过去，“你怎么了？”
　　杜月芬疼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戚乔低头，看见妈妈的手按在胃部。
　　她跑回房间拿手机，颤抖着手，拨通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分钟后，杜月芬再次被推入急救室。
　　一名医生来向家书询问情况。
　　戚乔将妈妈的急性肠胃炎的病史如实相告，以及这几天糟糕的饮食情况。
　　医生初步判断为胃炎。
　　然而仅在半小时后，又有一名年资更高些的医生从急诊室出来，高声询问杜月芬家属在哪里。
　　戚乔的神经再次紧绷。
　　“肠胃炎是小问题，患者出现了黄疸，以前有过肝脏问题吗？”
　　戚乔摇头。
　　医生面容肃然，接下来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戚乔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上。
　　“有肝衰竭的征兆，情况比较危急。你妈有没有酗酒史？”
　　戚乔的脑袋被六个字砸得一片空白。
　　“……肝衰竭吗？”
　　医生目含同情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叹了声气：“你家其他大人呢？”
　　戚乔眼眶泛红：“没有了，没有其他大人了……”
　　她站立不稳，还好被医生扶了下，在靠墙的凳子上坐下。
　　“没有酗酒，我妈不喝酒。”她低声说。
　　“那有没有长期服药史？我们需要了解病因。”
　　“没……”戚乔顿了下。
　　药物史……
　　她艰涩地出声：“半个月前，服用过大量安眠药。”
　　“最近还有服用过吗？”
　　戚乔先摇头：“没有。”
　　她一顿，紧紧抿唇，又道：“最近我妈睡眠都不好，很晚才会睡着。她平时都会早睡早起，但前几天早晨八点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却还在睡，我喊了好几声才醒……我、我不确定还有没有吃过安眠药了。”
　　医生又详细问过杜月芬的情况，再次进急诊室前，起身拍了拍戚乔的单薄的肩膀。
　　“这个病，会需要不少钱，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戚乔独自一人，在凳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护士出来，通知她可以进去看之前，都没有动一下。
　　戚乔回家前，这个暑假兼职赚下的钱，都付了最后一份短片拍摄的违约金。
　　她现在身无分文。
　　戚乔回家，拿来了家里全部剩余的现金和日用品与换洗衣物，为妈妈办好住院手续。
　　又用妈妈的手机，给她也认识的一位妈妈的同事打了电话，请她代妈妈给学校请假。
　　做完这一切，她就乖乖地坐在病床前，等妈妈醒来。
　　
　　杜月芬醒来之时，已经是次日傍晚。
　　和那天服药后手术醒来时一样，女儿陪在她床边。
　　这一次，脸色更加苍白。
　　医生等杜月芬醒来，才来通知病情。
　　和戚乔不同，杜月芬在听见结果时，却比谁都平静。
　　肝衰竭发病快，病程短。所幸送来及时，救治得当，情况还算乐观。
　　但已经发病，保守治疗也只能活数月，最多一年。
　　最佳治疗方案，是在肝衰竭末期之时进行肝移植手术。
　　医生将治疗方案的区别，和预后各种可能情况悉数告知。
　　医生们鲜少使用用“一定”、“绝对”、“百分百成功”这样的字眼，可也如实告知，肝功能、凝血酶原和氨基酸等等各项检查，都显示着亚急性肝衰竭一个结果——
　　如果不进行肝移植，死亡是必然结果。
　　肝脏相比肾脏的稀少，已经算好找，亲体移植的临床病例更多，排异更小。
　　“咱们这儿还没有能力做这种大手术，最好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二三十万，你们……有能力的话做好准备吧。”
　　医生走后，病房中静了很久很久。
　　戚乔捏了下发僵的手指，眼尾通红。
　　她最近的眼泪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
　　可此时，还是忍了又忍，握住妈妈的手，冲病床上的人弯了弯嘴角：“妈，做手术吧，我们去做配型。”
　　“不行。”杜月芬坚决道。
　　“医生说亲体肝脏配型和成功率都更高，排异反应也会小很多。”戚乔颤声，喊了声妈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什么病，感冒什么的也很快就会好，你把我养得这么好，我去年开始每周都在跑步锻炼身体，不要担心别的，我们先去做配型，再去北京的医院做手术，好不好？”
　　她低头，怕控制不住眼泪流下，便握着妈妈的手，额头抵着妈妈的手背。
　　“我们想办法，一定可以找得到的。我们去找人借钱，我还可以去找兼职，我跟你说过的记得吗，我这个专业，兼职很好找的，也很挣钱的。如果还不够，我们……我们就卖掉房子，怎么都会有办法的。”
　　她轻声地，一遍遍重复：怎么都会有办法的。
　　但杜月芬还是没有同意。
　　住院的几天，戚乔便每天都在病床前劝妈妈。
　　杜月芬坚决拒绝戚乔的□□，怎么都不肯，执拗倔强。
　　在这一点上，戚乔和她很像。
　　妈妈不同意，她就一天一天地劝。
　　母女二人常说着，一个开始掉眼泪，另一个便也无声地哭。
　　几天后，九月的第一个夜晚，杜月芬病情恶化，戚乔再一次哭着求妈妈同意时，她终于点头。
　　戚乔寻找了所有肝胆外科知名的医院，最终，还是决定去北京。
　　在北京的话，她可以边上课，边照顾妈妈。
　　杜月芬让戚乔从家中柜子深处，找来压在最底下的两张卡。
　　“你爸走的时候没带，这张卡是他的，里面有他上次卖的两幅画的钱，应该还有十几万，你去查一查，剩下的不多，妈妈问几个同事借一点。”
　　戚乔点头，医院楼下就有ATM。可十几万，也不够。
　　“这张呢？”她拿起另一张卡。
　　妈妈按住她的手，将那张卡小心地装回包里。
　　“这张卡里的钱不能动。”杜月芬轻声说，“这卡里的钱，是要留着给你交学费的。”
　　戚乔低声：“都什么时候了……”
　　妈妈却坚持不给：“也不多，只有剩下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没几万块钱。去吧，先看看那张卡里的钱，剩下的再想办法。”
　　戚乔抬手蹭了下眼尾，白皙的皮肤被揉得通红一片。
　　她依言，先下楼去，在ATM上查看了另一张卡上的余额。
　　却没有想到。
　　哪有妈妈说的十几万，里面一分钱都没有。
　　戚乔重新插卡输密码，查询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她四肢僵硬地走上楼。
　　停在病房门外，隔着门上玻璃，往里扫了一眼。
　　妈妈脸色泛黄，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那一丝生命枯败的气息，越来越沉重。
　　戚乔看了好久。
　　按在病房门把手上的手，迟迟没有推开。
　　她捏紧手机，转身，往走廊尽头楼梯间走去的同时，拨出去一通电话。
　　嘟声持续了三十秒，终于被接起来。
　　戚怀恩语气惊喜：“乔乔？”
　　戚乔没有时间控诉，更没空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妈妈生病了，手术要很多钱，尾号7949的那张卡里的钱，怎么没有了？”
　　戚怀恩顿了下：“上周我转了点……你妈怎么了，胃病又犯了？”
　　戚乔苦笑着：“转了点，是连一分钱都不剩地转了点吗？”
　　戚怀恩道：“都转走了？是她去银行弄的，跟我说只拿回一半。”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拿回？”戚乔心中一片凉意，说，“那妈妈这些年所有的工资，花在你身上的钱，你也还回来吧。”
　　戚怀恩似是换了个地方，声音压低：“那些画，要没有她，也卖不出去……你妈需要多少钱，我给你转。”
　　“二三十万。”
　　“这么多？”戚怀恩诧异，“什么手术要花这么多钱？”
　　他话中的凉薄戚乔脚步停了下来，一颗心脏颤巍巍地维系着跳动。
　　没有关心，没有紧张，只有怀疑和倦怠。
　　戚乔打开楼梯间的门，关上，蹲下去抱着自己靠在门后，才能勉强止住身体的颤抖。
　　“妈妈都因为你服安眠药自杀了，医生说引起了肝衰竭，移植手术要花二三十万，你听见了吗。”戚乔哭着大声质问，“你听见了吗！”
　　“只要你现在一两幅画钱，我求你，求你了行吗。”戚乔哽咽着，说出的话混在哭声中，“求你了，爸……”
　　下一秒，对面的人开口，却是一道女声。
　　“他的画现在值钱了，也是因为我，没有我，你爸还是那个靠女人的几千块工资生活的戚怀恩，还能是现在崭露头角的戚大画家吗？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和精力，他赚的也应该属于我，听明白没有，一分都别想要。”
　　那女人的声音一句句传到戚乔耳中。
　　她蓦地想起当初因为戚怀恩采风受伤，回家时见到的那一面。
　　后来的那位经纪人，似乎也是她引荐的。
　　“那也是他们的共同财产，有我妈的一半，你们不能……”
　　女人打断她：“那让你妈去法院起诉啊，法院判了，就给你们。”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出不去。
　　戚乔只感觉到四散开来的无力感。
　　起诉离婚的时间，妈妈已经等不起了……
　　电话骤然被挂断。
　　戚乔怔怔地望着楼梯间的天花板，一扇窄小的窗，只透出一丝微光。
　　那光却照不到她身上。
　　她在里面待了很久，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擦干了眼泪，想要调整出个轻松的表情，拉开门，却看见穿着病号服，静静地立在外面的妈妈，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戚乔蓦地愣住。
　　下一秒，妈妈却伸出手，牵住了她。
　　她的步子很慢很慢，牵着戚乔一步步往前。
　　“卡里的钱，你爸转走了？”她平静地问。
　　戚乔没有回答。
　　可沉默即是答案。
　　病房很空，隔壁床的病人刚刚出院。
　　戚乔扶着妈妈躺下去，硬撑着，挤了个笑。
　　“妈，我们卖掉房子吧，这样就够手术费了。”
　　杜月芬望着女儿，眼尾划过一丝凄凉神色：“那房子的贷款还有七年才还完，而且……”
　　“什么？”
　　杜月芬道：“去年你爸要办画展的时候，把它抵押给银行贷款了。”
　　戚乔愕然抬眸。
　　许久，紧握的银行卡边沿将掌心软肉划出两道红色深痕。
　　她将那两张卡给妈妈：“先用这张卡里的钱交住院费，手术费，我再想办法。”
　　杜月芬伸手按在她手背，轻轻地抚了抚：“这个钱不能动，这是你的学费。”
　　戚乔的眼泪再次绷不住，一片酸涩，从眼尾涌出。
　　她坐着病床边的椅子上，伏低了身体，闷声说：“我不念了，妈，我不读书了。”
　　她就那样，趴在妈妈怀里，哭了很久，说了很多遍我不读书了，要给你治病。
　　杜月芬都没有同意。
　　可最后，还是温柔地揉揉女儿的头发。
　　一滴泪沿着脸颊掉落下来，落在戚乔发上。
　　她轻笑着，神情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嘴上却说：“好，妈妈答应你。”
　　戚乔就那样趴在妈妈怀里，哭到睡着。
　　再醒来时，天色将晚。
　　窗外挂着一轮残阳，阴云密布，只剩惨淡的微光。
　　妈妈没有在病床上。
　　戚乔倏地清醒，感觉到手中被人塞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到掌心放着那张，妈妈给她存了学费的那张卡，还有一页纸。
　　撕下的一页病历本，背面，留着几行字。
　　戚乔忽然间从心底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的视线登时模糊一片，只看到最后一句：
　　妈妈说，别难过，好好念书，妈妈对不起你。
　　戚乔紧紧地捏着那张纸，眼泪奔涌而出。
　　指腹蹭到，字迹还没有干透。
　　妈妈才走了不久。
　　戚乔飞奔着去护士台，询问有没有见过她妈妈。
　　可是都没有，谁都没有见过。
　　她找过了卫生间，热水房，甚至去同层的每一间病房查看。
　　却没有一个影子。
　　护士紧急调出监控。
　　还没有捕捉到杜月芬的身影，电梯门打开，戚乔听见乘梯上来的人口中交谈。
　　“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哎，已经有人报警了。”
　　“是啊，怎么就想不开，一个人孤零零的……”
　　戚乔跑过去，抓住那两人的胳膊，近乎祈求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那人被她通红的眼睛和脸颊上的泪吓了一跳。
　　“天台啊，有个女人要跳楼，哎，光是看着，就觉得可怜……”
　　戚乔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声音。
　　她按下电梯，久等不来，干脆朝楼梯间跑去。
　　她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可此刻，脚下的速度却飞快。
　　早该有所察觉的。
　　不是所有人，在遇到这种事后，还能像陈辛那样走出来的。
　　戚乔到天台的时候，那儿已经聚了很多人。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防止他人进入。
　　戚乔一眼看到，立在天台边上的妈妈。
　　入院时还算合身的病号服，此时却宽得像偷穿了巨人的衣服。
　　被风一吹，显得里面没有人一般，空荡荡的。
　　戚乔拼了命地像那处跑。
　　“闲杂人等退后！”警察高声呵斥。
　　戚乔声音颤抖：“那是我妈，是我妈啊……求求你们，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警察依旧拦着，这时连家属也不会让靠近。
　　戚乔却奋力一推，在警察不注意的瞬间，朝妈妈奔过去。
　　劝解的谈判专家离得最近，伸手将戚乔拦住。
　　“别过去！”
　　“妈……”戚乔已经几近崩溃，“不要，不要……”
　　杜月芬听见女儿的声音，回头。
　　她面容安然，瞧见戚乔，才流出一丝悲戚的情绪。
　　“乔乔，妈妈不治了。”
　　她放松地笑了笑：“妈妈走了后，你要好好读完书，这是你从小的理想，别放弃。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我不能拖累你……乖，回去吧，你在这儿看着，我怕吓着你。”
　　戚乔含着泪，摇头：“不要！妈……我会继续念书的，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还有办法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不好？”
　　杜月芬神情绝望，风很温柔，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泪水沿着颊边淌下，戚乔的声音嘶哑不堪。
　　“妈，你不要不要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
　　她哭着，朝妈妈伸出手去。
　　杜月芬的眼泪滚落。
　　她哀伤地看着戚乔。
　　她怕拖累女儿，可是这一刻，看着她，心中却只剩下不舍。
　　如果连她也走了，这个世界上，她的女儿就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
　　杜月芬微微转身，想要去够女儿的手。
　　戚乔更快地握住她。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妈妈从天台边拉回地面。
　　残阳褪尽，暮色四合。
　　相依的母女二人，紧紧地抱着，哭着。
　　戚乔牢牢地攥着妈妈的手。
　　她只知道，她不能松开。
　　她不能松开。


第39章 、·REC 38
　　2015年， 那时候，医院的线上挂号系统尚未开放。
　　戚乔在9月3号，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从西站出来， 回学校放下行李箱，便乘地铁， 去友谊医院挂号。
　　一连三天， 她早晨四五点钟从床上爬起来，赶去医院挂号大厅， 却都没有抢到号源。
　　从同样排队的病患口中打听到了几个黄牛的信息。
　　亚急性肝衰竭，等待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戚乔没有别的办法， 在另外几家做肝移植手术厉害的301医院和朝阳医院， 也找了黄牛排队挂号。
　　终于从黄牛手中， 花了一千块， 拿到了肝胆外科的主任医师专家号。
　　学校9月7号便已经正式开课。
　　戚乔只能请假。
　　挂上号的那天，戚乔又买票回家， 整理了必要的行囊， 带着妈妈一起去北京， 住在医院附近一晚上一百块的小标间。
　　戚乔在周末时， 去找了一次陈辛。
　　顾念昱已经上四年级，最喜欢的游戏依然是QQ农场。
　　见到戚乔时，他兴致勃勃地给她看成果，他的农场已经60级， 黑土地都变成了金土地。
　　“姐姐！好久不见啊！”顾念昱刚想要给她炫耀， 望向戚乔时， 话却都静默下去， 他看了她半晌， 小声道，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他给戚乔看自己一个暑假，就长胖了一圈的胳膊，发觉戚乔的手腕还没有他的粗时，忧愁地问：“姐姐，你是不是放假都没有好好吃饭？”
　　戚乔勉强自己，对他笑了笑，淡淡道：“还好，我就是……在减肥。”
　　顾念昱道：“你都多瘦了，不要减了！”
　　他说着，蹦跶着跑去厨房，给戚乔拿来阿姨刚做好的奶酪蛋糕，还有酸奶草莓和牛肉干。
　　“快吃点！”顾念昱灵光一闪，兴冲冲地给她说，“我让阿姨中午给我们做大鸡腿，你两个，我也两个。”
　　戚乔早就知道顾念昱比其他小孩早熟许多，却还是心动微动。
　　这么多天的奔波忙碌，在此刻，总算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
　　陈辛加完班，开车回来时，戚乔已经给顾念昱讲完数学作业。
　　陈辛推门进去，顾念昱已经学到昏昏欲睡。
　　见到戚乔第一眼，她难掩惊讶。
　　“怎么瘦了这么多？”
　　戚乔给顾念昱盖上一条薄毯，等他睡着，随陈辛去了书房。
　　两个月没有见，陈辛也瘦了不少。
　　她磨了些咖啡豆，给自己做了杯美式。
　　给戚乔的那杯，兑了半杯牛奶。
　　“我看到你的消息了，找我还有别的事？”陈辛问。
　　戚乔端着那杯咖啡，没有喝。
　　空调的冷风一缕缕吹到身上，她没有犹豫太久。
　　很快，低低地开口：“辛姐，我能不能……跟你借点钱？”
　　“当然可以。”陈辛很爽快，查了下银行卡内余额，同时道，“你要多少？”
　　戚乔抿唇，几秒钟后，说：“……二十万。”
　　陈辛一怔。
　　随后，又道：“这个时间不太凑巧，你知道我刚开始独立创业，前两天刚签下一个合同，给原料工厂付了一百万的款项。”
　　她确认好几张卡里的余额，不无抱歉地对戚乔说：“我身边的流动资金只剩下十万，恐怕最多，也只能借你五万左右。”
　　她微顿，解释说：“你知道顾念昱上的学校和各种补习班花费也不小，他的吃穿也够花钱的，所以……”
　　“我明白。”戚乔心口微酸，声音不稳：“谢谢你，辛姐，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多很珍贵了……”
　　陈辛伸手，握住了她的，皱眉柔声问：“遇到什么事了？”
　　戚乔没有瞒她。
　　陈辛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别着急，我问几个朋友，应该能再帮你借一点。”
　　戚乔制止住她打电话的动作：“你愿意借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让你为了我的事再去找别人。”
　　戚乔知道，陈辛性格使然，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不然，那时和前夫离婚，也不会找到她这个那时认识没多久的人，去照顾顾念昱。
　　她不好意思，再让陈辛为她欠人情。
　　戚乔没有说出口，陈辛却懂她的情绪。
　　她也不想让戚乔背负太多。
　　两人静默许久，陈辛忽地开口：“对了。”
　　她想起一件现在或许对戚乔有所帮助的事：“有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但现在急需用钱，你可以考虑看看。”
　　“什么？”
　　“还记得之前你给我拍的那组宣传照片吗？有几家经纪公司看到了，联系了宣传部门，问了你的信息，他们的意思，是想找你签约出道。”
　　陈辛诚心地为她思量：“之前我知道你没有考虑过那条路，是一心要学导演的，所以直接让他们拒绝了，但现在……你也知道，那一行赚钱比绝大多数工作快得多。你考虑几天，觉得可以的话，我让人帮你联系。”
　　戚乔身形微顿。
　　端着水杯的手指根根收紧。
　　她低头，垂着长睫，抿了口带着余温的咖啡。
　　明明加了半杯的奶，她却尝不到一分香甜，只剩咖啡的酸苦。
　　戚乔没有考虑太久。
　　很快说：“可以，辛姐，现在就联系吧。”
　　
　　戚乔回到宾馆之时，妈妈坐在床边看书。
　　听见声音，她回头。
　　“你爸今天打钱了。”妈妈说。
　　戚乔脸上一喜：“真的，打了多少？”
　　“五万。”妈妈笑容滞涩，“估计还是背着那女人打的。”
　　她握住戚乔的手：“学校都开学了是不是？预约挂号的时间在后天，听妈妈的话，把学费交了，去上课吧。”
　　戚乔的思绪还停留在那句“五万”上。
　　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爸不会不知道家中的情况。
　　当初为迁就他不喜在同一地方一直生活的散漫，从戚乔出声，每隔几年他们就会搬一次家。
　　可妈妈的工作是老师啊。
　　却还是为了迁就他，牺牲自己，到另一个地方，又重新开始。
　　起初几年，戚怀恩压根没有收入，画画的颜料、画布等等五一不是支出。
　　妈妈的工资全部用来家用，连积蓄都没有。
　　现在，在明知房子被抵押、手术费需要二三十万时，而自己一幅画就能卖十多万甚至更高时，却只打来五万块钱。
　　戚乔连恨都无处发泄。
　　她将自己的卡递给妈妈，笑了笑，告诉妈妈今天找一个朋友，借到了五万块钱，拙劣地转移了话题。
　　妈妈错愕，戚乔便将认识陈辛和顾念昱的来龙去脉解释给妈妈听。
　　杜月芬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说：“这种人情，咱们不能忘，等……等我身体好点了，有机会的话，妈妈跟你去见见人家。”
　　戚乔点点头，一字一顿道：“会好的。”
　　一定会的。
　　戚乔还是没有回学校。
　　她跟班导请了半个月的假。
　　到挂号时间，带着妈妈去看了医生，又再一次排队等候，做了各种检查，得到自己和妈妈配型成功之后，重重松了一口气。
　　妈妈住进了医院。
　　医生告知戚乔，她也得让自己的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进行手术。
　　以及更重要的，手术费用的事。
　　戚乔将那五万块钱，以及从陈辛处借来的钱交给医院做了定金。
　　和经纪公司签约的事情，很快提上日程。
　　陈辛让公司法务，帮她看过了合同后，戚乔没有一秒纠结，提笔签上了自己名字。
　　经纪人还算不错，在戚乔主动告知自己需要用钱的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为她安排了一条广告拍摄。
　　按照合同规定的比例分完，戚乔能拿到两万块。
　　只不过时间在国庆假期，收到劳务，也得那之后
　　其余的空闲时间，她来者不拒地接下剪辑拍片的活儿，报酬低于付出也无所谓。
　　她将完成的两个剧本，以编剧署名，重新投稿。只要能卖出去，她不在乎是不是自己拍摄。
　　在正式开课的两周后，周末的晚上，戚乔第一次回了学校。
　　推门进宿舍时，听见室友们熟悉的声音。
　　于惜乐大声抱怨着食堂涨价，二食堂一块钱的炒土豆丝，暴涨一倍，连三食堂的热干面，都涨了五毛钱。
　　在医院奔波的这两周，戚乔在陌生的环境呆了太久。
　　蓦然间回到熟悉的环境，竟恍惚生出了隔世感。
　　议论食堂菜品价格，和被新生们拥占的图书馆和食堂时，几人被推门而入的戚乔打断。
　　停了好几秒。
　　楚菲菲率先朝戚乔扑过来：“好想你啊乔乔，到底干嘛去了，才回来。”
　　于惜乐扒拉开她的手：“轻点儿，乔乔人都要被你掀翻了。”
　　计念最细心：“你瘦了好多啊。”
　　戚乔自从听完医生的叮嘱后，已经开始强迫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一顿都有肉蛋奶。
　　她得在手术之前，让自己的身体达到最佳状态。
　　体重已经恢复了不少。
　　楚菲菲的关心一如既往直来直去，追问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戚乔没有细讲，请假的原因，只说家中有事。
　　她去澡堂冲完澡回来，宿舍只剩下计念一个人。
　　于惜乐和楚菲菲与田径场跑步了。
　　“念念，最近你们社团，有需要配音演员吗？”戚乔主动问，她没有遮掩，“我想多找几份兼职。”
　　计念在群里问了一声，就回她：“有的有的，正好两个小男孩的角色需要会伪音的演员，我再帮你问问其他商剧集数多的角色，钱也多点儿。”
　　“好，谢谢。”
　　她的情绪不高，一看便知是遇到了事情。
　　计念怕引起她伤心，没有追问，和社长争取后，很快将那两个角色为戚乔定下来。
　　戚乔吹干头发，在桌前坐下。
　　从八月中旬回家，到现在，她终于有一刻，能用无所事事来形容。
　　她打开手机，瞧见通知栏上班群中的消息，点进去，翻阅几百条未读，填了两个尚未来得及填写的表格，瞧见班长私信她，发来一份拖欠学费未交的学生名单。
　　她舒口气，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觉得这一笔钱高昂。
　　甚至生出一丝后悔，当初如果填报其他专业，学费一年也只有四千。
　　她垂着眸，将消息一页屏幕上的未读看完，提示红点还没有消失。
　　手指下滑，看见页面上，谢凌云的头像后，显示的36条未读。
　　最新一条，来自7号开学那天。
　　戚乔整个人僵了下。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过这些社交软件。
　　只记得八月回家后，谢凌云发过一条消息。
　　是看过某部斯派克·李的影片后，实时分享的观影体验。
　　两个小时影片，他发来了十多条消息和截图。
　　那天，妈妈术后未醒。
　　戚乔隔了很久才回复，在谢凌云问她，怎么又不理他的时候，回了句：有事。
　　那两个字之后，她忙到再也没有空闲时间和心情，打开任何社交软件。
　　所以，后来八月下旬，到开学前的这些消息，她没有看到，也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戚乔心口酸涩，好一会儿，才点进去。
　　8月16号。
　　9点12分。
　　谢凌云：【贺舟那孙子，又想大夏天的去巴厘岛。】
　　谢凌云：【他好像真的有病。】
　　10点50分。
　　谢凌云：【还没忙完？】
　　8月17号。
　　他发来一条最新上映的某部影片票据照片。
　　谢凌云：【别看，浪费时间。】
　　8月18号。
　　谢凌云：【戚乔乔。】
　　谢凌云：【你手机丢了？】
　　8月20号。
　　只有一张照片。
　　是部电影的画面。
　　……
　　8月24号。
　　谢凌云：【[图片]】
　　谢凌云：【路上碰到只流浪狗】
　　谢凌云：【你看它是不是跟张逸长得一模一样。】
　　8月29号。
　　谢凌云：【戚乔乔。】
　　谢凌云：【理理我。】
　　9月5号。
　　谢凌云：【[戳一戳]】
　　9月7号。
　　谢凌云：【怎么没有来学校？】
　　9月8号。
　　谢凌云：【老杨说你请假了，发生什么事了？】
　　……
　　戚乔的指尖，停在8月20号的那张照片上。
　　昏暗的房间，投影在白色墙面发出淡淡的光。
　　草坪，树木，白色的房子。
　　艾丽来到诺亚的白色房子寻找他。
　　男女主角穿着一样的浅蓝色的衣服，站在车前争吵不休。
　　是《恋恋笔记本》。
　　戚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部电影，她曾经看过很多很多遍。
　　所以，也清楚地记得，这一幕之后，男主说出的那句台词。
　　I want you.
　　I want all of you， forever.
　　You and me， every day.
　　她点开手机日历，滑动到上个月。
　　蓦然一怔。
　　她的视线停在20号那一天，看了很久很久。


第40章 、·REC 39
　　戚乔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对话框的输入栏，时针走过三分之一圆，都没有发出去一个字。
　　电脑响起一声提示音。
　　戚乔按下鼠标， 是一条新邮件。
　　落款为某影视制作公司。
　　只好心通知她，在周而复指导下完成的那个剧本， 已经通过筛选阶段， 接下来制作组会进行专业评估。
　　戚乔含着期待点开邮件，得到的却只是这样一条不知何时有实际回音的消息。
　　她舒口气。
　　时间像是一抔流沙。
　　她实在， 没有精力去想除了给妈妈看病的任何事。
　　她点开AE，继续剪一条报酬只有三百块的短片。
　　周一清晨。
　　戚乔准时进了教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带了电脑， 在最后一排坐下， 在上课前， 打开了Word， 写新的剧本。
　　预备铃响起时，她下意识地抬了下头。
　　教室前门， 谢凌云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敞着领， 松散地搭在白T外。周身低调， 只有鞋子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印着纪梵希的英文字母。
　　他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发梢略过抬起的上目线。
　　她望过去的瞬间， 谢凌云的脚步停了下来。
　　专业课的老师喜欢在预备铃之后便开始讲课。
　　“还不回座？”老师催促。
　　戚乔低下了头。
　　并未看到谢凌云的视线， 越过整个教室， 又看了她好几秒钟， 才在老师的第二声催促下， 在前排坐下。
　　老师不是会盯着每一个学生的风格。
　　他只讲好自己的课， 听不听，是底下学生自己的事。
　　戚乔庆幸一分。
　　她没有时间好好听课，好好记笔记。
　　她盯着电脑，就连课间的几分钟，都在写剧本。
　　在铃声响起后，从后门离开了教室，背着沉甸甸的电脑，打算乘公交去医院。
　　她走得太着急，像是要躲着谁一样。
　　下楼时，不小心踩空楼梯，差点跌倒，被迎面撞上的人扶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谢谢。”
　　“不用谢，你有没有摔疼呀？”
　　声音清脆，笑容明艳。
　　戚乔抬眸，看见了雒清语。
　　“学姐，是你呀？”雒清语也认出她来，“没摔到吧？”
　　戚乔紧握了下手。
　　方才的一瞬间，她的掌心，磕到了雒清语身上背着的材质坚硬的LV Petite Malle箱包棱角上。
　　“没有，谢谢。”
　　她再次说。
　　她赶公交，下一班要等十多分钟，很快离开。
　　擦身而过后，听见雒清语身边的同学，满口诧异地问她：“不是吧，你又要表白？还没有被打击到吗？”
　　雒清语语气微扬：“本小姐还没有拿不下的人！”
　　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孩，像一朵热烈的玫瑰般耀眼。
　　戚乔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校门口的公交站走去。
　　出校门时，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的红痕。
　　微信新消息进来，经纪人说，明天上午会在公司官微发布新签约艺人的公式照。
　　又带来一个好消息，为她拿到了一个公司投资的电视剧中的打酱油角色。
　　一分钟不到的戏份，她又是新人，薪酬分到手，只有几千块。
　　戚乔的心情却因此好转。
　　第二天上午没课，她在医院陪着妈妈，晚上没回宿舍。
　　中午去医院的食堂，给妈妈打了一份煲仔饭和蛋花汤。
　　戚乔没什么胃口，可想着医生要她在手术前，将体重增加到110斤的叮嘱，强逼着自己吃下去一份鸡腿饭，又加了只水煮蛋。
　　住院每日的花费，比她想象的要高。
　　戚乔没有告诉妈妈，偷偷将那张给她做学费的卡中的钱取了一部分。
　　中午回宿舍时，班长再一次敲她，转发过来一条教务处老师催促交学费的信息。
　　戚乔垂眸，舒了口气，回复班长，会尽快交上。
　　她打开宿舍的门，计念和楚菲菲已经去上课。
　　于惜乐在等她，见着人，将一早为她收拾好的书包塞进戚乔怀里。
　　“走吧走吧，快迟到了。”
　　戚乔应了一声。
　　在于惜乐要开门时，拉了下她的手。
　　“惜乐。”
　　“怎么了？有东西忘拿了？”
　　戚乔抿了抿唇。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已经把除了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赚钱，可还是不够。
　　她不得已，向于惜乐开口。
　　“……可不可以借我一些钱？”
　　于惜乐挠头，指了下桌上专门用来收纳镜头的柜子，说：“才买了两个新镜头，我这个月没啥钱了，你要多少？”
　　于惜乐的家庭是全宿舍最好的，但她的钱几乎全花在买各种设备上，对自己比谁都抠。
　　戚乔不再好开口。
　　她摇摇头，抿了个笑容，道：“没事。”
　　到教室时，手机里却收到一条转账消息。
　　于惜乐转来11038元。
　　戚乔依旧带着电脑坐在后排。
　　看到消息时，她朝前排的于惜乐看过去一眼。
　　她像是有所感应，回头，冲戚乔眨了眨眼。
　　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冲我哥讹了一万块。】
　　戚乔瞬间鼻头泛起酸意。
　　她低眸，郑重地回复：【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
　　才发出去，一通电话进来。
　　是周而复打来的。
　　还有几分钟上课，戚乔怕老师有事，去走廊外接通。
　　走出后门同时，谢凌云踏入教室前门。
　　戚乔接通，喊了声：“老师。”
　　周而复声音严肃：“你签了娱乐公司？”
　　戚乔一怔。
　　因老师语气中的气愤。
　　好一会儿，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电话中好久没有声音。
　　九月的风，却一点都不凉爽。
　　闷热，潮湿，天边乌云密布，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周而复含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刚才的饭局上，一个才成立没多久的经纪公司老板，拿着几张签下的电影学院女学生照片，给几个制片人挑。哪家正经的老板，会拿着艺人照片在这种酒局上？跟古代敬世房的太监给皇帝送绿头牌一样……戚乔，你认为我在那些照片里，看到我周而复的学生，是什么心情？”
　　戚乔愕然又无措地站着，任凭沉闷的风打在她身上。
　　“老师，我……”
　　周而复又厉声问：“那两个剧本，还打算拍吗？”
　　戚乔说不出一个字来。
　　等不来她的回答。
　　很快，周而复挂了电话。
　　挂断前，戚乔听见一声饱含失望的叹息。
　　她僵直地站着，直到提着包来上课的老师抵达，喊了她一声，问怎么还不进教室，才堪堪回神。
　　戚乔踏进教室，一眼瞧见雒清语站在谢凌云桌边。
　　谢凌云神情微烦，语气却无奈，道：“大小姐，又干什么啊。”
　　雒清语扬着唇角，从包里拿出一块包装精致的糖果。
　　“我今天第一次吃到这种巧克力，觉得好吃，所以特意拿来给你。”她说完便要走，又回头，洒脱地留下一句，“吃不吃随便你。”
　　她来得快，离开得也翩然又潇洒。
　　教室中传来几个男生的起哄。
　　戚乔从后门进去，安静地在最后一排落座。
　　才打开电脑。
　　身边落下一片阴影。
　　谢凌云在她旁边坐下。
　　戚乔心脏一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戚乔。”
　　谢凌云低低沉沉地喊道。
　　戚乔捏紧手指，没有看他。
　　她闻见淡淡的青柠罗勒味道。
　　清冽的味道却好像变苦了。
　　谢凌云问：“看见我的消息了吗？”
　　好一会儿，戚乔才开口：“嗯。”
　　谢凌云沉沉地望着她：“那为什么不回我？”
　　戚乔撇开头，望向窗外。
　　放在腿上紧扣的手指忽地被人握住。
　　课桌下，谢凌云轻轻地、一根根掰开她掐着自己掌心的指尖。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更加低：“发生什么事儿了？”
　　戚乔一瞬间觉得喉头堵得厉害。
　　她垂下眼睫，落在他们在课桌下紧握的手。
　　教室前排，蔡沣洋回头，高声喊：“谢凌云，这座位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放电脑了啊。”
　　戚乔猛地将自己的手往回抽。
　　谢凌云却更紧地扣着。
　　一丝一毫都没有松开。
　　戚乔侧眸。
　　她瞧见他的眼神。
　　深邃的，炙热的，执着的。
　　叫人几乎看到一颗赤裸的、滚烫的心。
　　下一秒，同班一位同学的声音高昂地传遍整个教室：
　　“戚乔，你要出道当爱豆啊？”
　　这句话，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有人问：“说啥呢你，戚乔怎么会出道？”
　　“不信你们上微博搜恒轩娱乐官方微博，最新那条，第三个人不是戚乔还是谁？”
　　张逸速度很快，不可置信的语气：“靠，真的是啊，戚乔，你真的签约出道了？以后不当导演当明星了？”
　　“当导演哪有当大明星轻松来钱快啊。”
　　语气微讽，是薛启文。
　　于惜乐怼了一句：“关你屁事啊。”
　　“戚乔，到底是不是真的啊。”有人求证。
　　戚乔无法反驳。
　　她感觉到，握着她手的力量松了一分。
　　“他们说的，是真的？”谢凌云问。
　　戚乔没有看他。
　　这一刻，她不敢看向他。
　　她可以接受所有人的疑问，可以面对所有人的嘲弄。
　　哪怕周而复的失望，她都可以在以后的时间里，缓慢地接受。
　　可唯独，唯独害怕从谢凌云的眼中，发觉一丝一毫的失望。
　　她怕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
　　戚乔飞快地，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再多一秒，都害怕自己贪恋这样的温热。
　　“是真的。”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他们说的，是真的。”
　　说完这一句，她的目光再也没有偏移，只盯着面前的电脑。
　　谢凌云就坐在她的身边，他没有动。
　　他们一整节课，都没有再说话。
　　铃声响时，戚乔带着电脑，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那天晚上，妈妈发病了一次。
　　所幸她当时在旁，医生和护士，也来得及时。
　　脱离危险后，再次得空时，手机上多出来两条未接语音。
　　均来自谢凌云。
　　戚乔没有回拨。
　　她请了第二天上午的半天假，
　　中午从医院赶回来。
　　于惜乐去上纪录片专业课程，戚乔回宿舍拿了电脑，一个人去上课。
　　临出发前，瞧见了抽屉里，那个很久很久没有再贴过小画的日记本。
　　她拿了出来，抱在怀里，下了楼，朝楼下的垃圾桶走去。
　　靠近时，脚步踟蹰。
　　戚乔低下头，翻开那本日记。
　　一眼看到去年六月时，去过雁栖湖后，在那个意外的吻后，画下的雨中山林。
　　底下一行字写着：
　　【清晨微雨间，他低头听我说话，身上有淡淡的青柠香。如果不是意外，那便是上帝听见了我的喜欢，赠我一场白日梦。】
　　【2014年6月21日】
　　那时随口一句白日梦。
　　倒成了句预言。
　　戚乔合上日记本，才要抬手，身体被几个追逐的男生撞了下。
　　日记本从手中不慎掉下，摊开落在地面。
　　有人帮她捡了起来。
　　宋之衍合上递还给戚乔。
　　撞到人的是他的同班同学，连声道歉。
　　宋之衍问：“没事吧？”
　　“没事。”戚乔接过日记本，又道，“谢谢。”
　　她紧握着手中的东西。
　　宋之衍问：“要丢吗？”
　　戚乔一愣，摇了下头：“不……我还有事，先走了。”
　　宋之衍却在她迈脚之前，缓声笑了笑：“你喜欢的人，是谢凌云？”
　　戚乔没有回答。
　　她知道，宋之衍看见了刚才摊开的那一页。
　　楚菲菲曾经没有猜出来，宋之衍却很快想到。
　　宋之衍笑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他，好像不用费力，就能得到很多东西。”
　　戚乔抬眼：“别告诉他，行吗？”
　　“你不想他知道？”
　　“嗯……不想了。”
　　宋之衍道：“好，我不会说的。”
　　戚乔到教室时，铃声还没有响。
　　大三分了方向，包括于惜乐在内一小半的人转去纪录片方向，教室的空位又多了不少。
　　戚乔坐在最后一排。
　　铃声响起，她抬眸，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谢凌云没有来上课。
　　那天下午下课，她去了一次周老师的家。
　　周而复紧闭家门，没有见她。
　　戚乔等了很久，老师都没有开门。她将水果放在门前，无声离开。
　　她打算去什刹海边的护国寺小吃，给妈妈买了点糖油饼和炸小黄鱼。
　　那天的天气很好，戚乔忽然想要让自己停下来一时片刻。
　　她想去湖边走一走。
　　戚乔提着糖油饼和小黄鱼，在胡同小巷里绕啊绕，按着地图，寻找公园入口。
　　经过一片蓦然宽展的路边，身边涌过一群游客，在一处大门紧闭的四合院前合影。
　　她扫去一眼，和胡同里那些窄小逼仄的大杂院不同，这一户连大门，都是气派的大院门。
　　六角门簪，门口左右各立着两只小石狮子。
　　门边灰色墙砖上，贴着一张毛笔书写的温馨提示——
　　私人住宅，闲人免进。
　　戚乔本没有在意。
　　一条消息进来，是条邮件。
　　通知她剧本没有通过。
　　心口微凉，脚步也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道三分熟悉的声音。
　　“我说，七天假期诶，咱们不组个团出去浪一浪，还对得起祖国生日这大好日子吗？傅轻灵，你劝劝啊，谢狗不去还有什么意思？”
　　是贺舟的声音。
　　戚乔愣了好一会儿，走到一根杆子前，遮住半边身体，才小心翼翼地望过去。
　　他们一行人，谢凌云一身黑衣，走在最前。
　　戚乔只望见一眼他冷峻的侧脸，那道身影便被门柱遮住了半边。
　　他们停在那道“闲人免进”的院门前。
　　谢凌云抬手按下指纹，推门而入。
　　“等等我呀！”雒清语拨开贺舟，“哎，让让，谢凌云，你不去是不是因为我也要跟着？”
　　他们走进那幢四合院，院门重新关上。
　　戚乔的目光收回前，最后扫过一眼灰墙上的字。
　　私人住宅，闲人免进。
　　她静静地立了十秒钟，而后，重新迈步。
　　她在什刹海门口，买了张半价学生票，花了5块钱。
　　戚乔沿着后海，走了一圈后，在湖边的一条长凳下坐下。
　　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翻找，按照日期，找到了7月25号那天的来电记录。
　　指尖在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上停了没太久，最终，拨了出去。
　　对方接通地很快。
　　戚乔提及那个经老师修改三次的剧本，询问对方是否还记得。
　　那边微妙地停顿了三秒，淡淡道：“哦，你说那个剧本啊，怎么了？”
　　戚乔艰涩地开口：“……请问你们还有意向吗？我愿意不署名卖出。”
　　对方道：“这个嘛，当初你也不同意，我们已经定下其他剧本，早都开拍了。”
　　停了几秒，似是与旁边人讨论了两句，又说：“刚问了领导，下下个季度的项目虽然还没开始筹备，但倒是可以考虑下你的剧本。”
　　戚乔很快道：“好。那请问之前说好的十万块钱，最快可以什么时候收到？”
　　“别的项目都已经定下了，公司在剧本投入上的资金没多少了，十万块没有，三万，你愿意卖咱们就签约，不愿意就再去投别家。”
　　“三万？”
　　“嫌少就算了啊，别耽误我时间。”
　　戚乔在他不耐的语气中，低头抱着膝盖蹲下来。
　　“等等……”在那人挂断前，她忍着心头的剧痛，一字字说，“好，那就三万，我卖，我卖。”
　　“行，我这边准备好合同就联系你。”
　　“嘟”声很快传来。
　　戚乔听着机械冰冷的电子音，胳膊无力地将手机放在长凳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金灿灿地映着晚霞。
　　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洇湿裤子，砸在湖边的草地上。
　　戚乔就那样一个人，在湖边压抑地哭了很久很久。
　　她无暇顾及是否会引人注意，更没有心思考虑外界任何人和事。
　　这一刻，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难过。
　　她花了一年时间写完的剧本，在老师指导下，修改了半年，她满怀期待地投出去，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出现在那个故事上。
　　她和自己写下的文字，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换来的，只有三万块钱。
　　她需要的三万块钱。
　　红日彻底从西山的山峦间消失。
　　戚乔的眼泪却依旧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她抬了下头，望向天边的云彩。
　　她哽咽着，编辑了一条发给周而复的道歉。
　　发送过去的那一瞬间，哭声从嗓子眼溢出。
　　她抬手擦了下眼泪。
　　却怎么都擦不干。
　　视野中，出现一只棕色的毛茸茸的手。
　　“它”捏着一张纸巾，蹲在戚乔面前，轻轻地，给她擦眼泪。
　　戚乔抬眼，看到一只玩偶熊。
　　“它”将纸巾递给她。
　　站起来，退后几步，抬起手来，脚下蹦蹦跶跶地跳了两下。
　　“它”为戚乔，跳了一段舞蹈。
　　笨拙的，可爱的舞蹈。
　　“它”一遍遍地跳，直至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光线从天际陨落。
　　“它”上前，从自己衣服的口袋中，抓了抓，握着拳递到戚乔面前。
　　戚乔伸出手去，哭了太久嗓子微哑：“是什么？”
　　玩偶熊突地张开爪子，一把糖果，掉落在戚乔掌心。
　　戚乔怔了好一会儿。
　　她用“它”给的纸巾，擦掉脸上泪痕。
　　“谢谢……”戚乔颤声说。
　　她抬头，望向穿着厚厚的玩偶服的“它”。
　　忽然听见一道声音：“麻烦拍摄停一下。”
　　戚乔怔了怔。
　　下一秒，面前的棕色玩偶熊摘下头套。
　　江淮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
　　他抱着头套，朝戚乔张开手。
　　“需要拥抱吗？”
　　戚乔哭着笑了。
　　下一瞬，她起身，隔着厚重的玩偶服，陷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江淮抬起手，用那只玩偶熊宽大柔软的手，揉了揉戚乔的脑袋。
　　他说：“戚乔，大声哭也没关系。”


第41章 、·REC 40
　　那天， 戚乔在江淮怀里哭了很久。
　　她没有再克制着，缠绕数月的浓稠情绪，终于泄闸而出。
　　江淮在录制一档真人秀综艺， 他暂停了拍摄，像一只情绪垃圾桶一样， 陪着戚乔， 在什刹海等到天色彻底变黑。
　　他要求节目导演组剪掉了那一段，开车送戚乔回学校。
　　期间， 周而复打来一通电话。
　　戚乔接通，将老师的怒意与指责照单全收。
　　这一次， 得知戚乔卖掉剧本， 周而复的气愤与失望铺天盖地。
　　戚乔没有为自己开脱一个字。
　　是她的错。
　　直至那通电话挂断， 陡然安静下来。
　　车停在电影学院门口， 戚乔要下去时，江淮拦住了她。
　　“需要钱？”他问。
　　最狼狈的时刻已经被江淮见证， 戚乔没有隐瞒。
　　“嗯。”
　　“要多少， 我借给你。”江淮说。
　　
　　手术时间终于定下来。
　　戚乔交了全部的手术费用， 在国庆期间去拍摄了那条广告。
　　所得的酬金， 先还了于惜乐一万多块，剩下的都先给了陈辛。
　　假期最后几天，一档综艺播出，一段三分钟的视频转遍全网。
　　是江淮扮作玩偶， 在什刹海边， 给哭泣的女孩跳舞又送糖果的画面。
　　戚乔的哭声， 被江淮身上的收音器完整地录入视频。
　　那样撕心裂肺的哭泣， 无法不令人动容。
　　江淮是在那段视频登上热搜之后， 给戚乔打来的电话。
　　“他们找你了？”他径直问。
　　已经要求剪掉的画面， 又重新被放入了节目中，的确是事后，江淮的经纪人与节目组私下联系了戚乔。
　　一是因为那一段视频将会带来的节目效果，二是因为当时江淮经纪人的请求。
　　常年被网友黑粉诟病高冷无情，经纪人十分想要借这个机会重新立一立“人设”。
　　“嗯。”戚乔回答，又说，“他们给了我一笔没有办法拒绝的出场费。”
　　江淮：“阿姨的病还要多少钱？”
　　他已经借给了戚乔一笔不小的金额，手术费用足够，只是平常的住院与生活，戚乔不能不长远打算。
　　“师兄，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总不能，一直找你拿钱。”她笑了下，说，“而且我也签了经纪公司，能借这个节目出道也挺好的。”
　　静默了片刻，江淮说：“既然这样，新戏缺个女配角，最近还在挑演员，你要不要试试？”
　　戚乔答应了下来。
　　十月下旬，她去试镜了那个角色。
　　等待一周，得来通过的消息。
　　戚乔总算得以休息，她每天早睡早起，一顿吃两人份的饭，终于在11月初手术前，将自己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手术期间，戚乔请了一周的假。
　　万幸，她的供体手术，和妈妈的移植手术都十分成功。
　　妈妈的排异反应不算太大，肝脏功能恢复也很快，一个月后，顺利出院。
　　但还需要继续观察，戚乔不想万一有什么情况，又让妈妈大老远从家到北京折腾。
　　她在五环外，租了间小房子，三户合住，她租的房间不到十平米。
　　江淮在新戏开机前，来探望了一次。
　　面积狭小，三个人都显得拥挤。
　　他要不了一周就要进组，房子有三四个月都会空着，便让戚乔和妈妈暂时住进他的公寓。
　　戚乔原本拒绝。
　　但江淮竟然和妈妈聊得很好，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竟然说服了妈妈。
　　最终，戚乔将行李从五环外的那间小房子，搬进了江淮的公寓。
　　那天，江淮在送戚乔回学校的路上，说：“我去看过老师了。”
　　戚乔微顿。
　　“再去找一次他老人家吧。”江淮笑了声，“知道你因为妈妈的病才卖了剧本，气得高血压都上来了，差点破口大骂，问我你怎么不去找他。”
　　戚乔揉了揉酸涩的鼻子，点头：“嗯，周末就去看老师。”
　　车停在电影学院门口。
　　戚乔没有着急下去。
　　“师兄。”
　　“嗯？”
　　戚乔轻声说：“谢谢你。”
　　江淮笑道：“这段时间，你说过很多很多遍了。”
　　戚乔也知道，可她也的确，无时无刻不感谢江淮，陈辛，于惜乐，还有给她联系了很多配音兼职的计念，和一旦回宿舍都想法设法都她开心点的楚菲菲。
　　“师兄，我能不能问你，为什么帮我？”戚乔问。
　　江淮从中控台拿起烟盒，降下车窗，却迟迟没有点燃。
　　风声猎猎，寒鸦凄切。
　　北京的冬天又到了。
　　“大概是因为，”他语气很淡，“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帮我，现在我也不会只是一个人。”
　　戚乔怔了下。
　　不等她再说什么，江淮下车，打开副驾的车门，冲她道：“走吧，我今天忽然想回学校走走。”
　　戚乔刷卡，带着他进了校园。
　　冬天的校园，实在没有什么好看。
　　江淮却兴致盎然，到表演系楼前，和戚乔说起自己当年，在楼上的表演教室，因为期末汇报表现太差，被支兰时训了一个下午。
　　他送戚乔到女生宿舍楼下，准备等她上楼，再离开。
　　他身上衣衫单薄，薄衫外，只有件没什么保暖作用的大衣。
　　在校园里走了太久，被风一吹，感冒的征兆冒出来，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戚乔让他稍等，飞快上楼，从衣柜最深处，将去年买下的那件短外套拿了下来。
　　“穿这个吧。”
　　江淮打开袋子，挑了下眉笑了：“这是给谁买的？”
　　戚乔被他调侃得语气弄得一怔，风吹红了脸颊。
　　她只道：“反正是没有穿过的。”
　　她挥挥手，送走了江淮，转身上楼。
　　也因此不曾看到，宿舍楼下一侧的花坛边，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张逸很八卦：“那不是江淮吗，戚乔和他在一起了啊？”
　　谢凌云沉默地望着那人远去，长睫微垂，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声音冷淡得像一块冰：“还走不走？”
　　
　　冬至那天，妈妈在江淮的公寓包了饺子。
　　戚乔不敢让她太劳累，抢走了擀面杖。
　　和江淮一个擀皮，一个包，妈妈只负责从旁指导。
　　杜月芬说她太大惊小怪，自觉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又亲自下厨，分别做了戚乔和江淮最爱吃的菜。
　　江淮的行李已经收拾好，去机场前，带戚乔去见了位认识的制片人。
　　他们约在一家西餐厅。
　　江淮和那位制片人从出道就认识，算是很好的朋友。
　　对方也十分爽快，答应让戚乔过几天去试几个角色，且片酬不低。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
　　制片人还有下一场饭局，吃完先行辞别。
　　戚乔去完洗手间回来，却望见他们原来的位置上多了个人。
　　那是个长相很古典的美人。
　　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
　　与她相比，江淮的神情却冷冷淡淡。
　　她走过去时，江淮抬头看见，随后一笑，从对面的女人道：“我女朋友回来了，还有事，就先走了，失陪。”
　　他起身，动作自然地牵住戚乔。
　　“走吧。”
　　那位美人，在瞧见他们十指相扣时，优雅的表情微变。
　　戚乔忽然明白过来，她并未拆穿，回握住江淮，笑得很甜：“那走吧，师兄。”
　　那么巧合，他们相握转身之时，与踏入店内的谢凌云四目相对。
　　他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贺舟，傅轻灵，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手中提着一只蛋糕盒。
　　应该，是来这儿给谢凌云过生日的。
　　戚乔笑容滞涩一秒，脚步僵住。
　　贺舟热情地打招呼：“好巧啊小乔妹妹！”
　　视线扫过她与江淮牵着的手，微微一笑：“这位是……？”
　　还没有说完，谢凌云像是没有看见她。
　　连神情都没变，一眼都没有落在戚乔身上。
　　很快，越过她，没有回头，向前走去。
　　戚乔眼睫轻颤，双腿犹如灌铅。
　　所幸，江淮动作幅度很小地晃了下她的手，让她回了神。
　　“走吧。”
　　“好。”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哪怕上课见到面，也常常一个在最前排，一个在后排。
　　戚乔依旧接着各种各样的兼职，一边照顾妈妈，一边上课。
　　可她的笔记本已经很久没有再添一页。
　　那个两年来乖乖听课，乖乖做笔记的好学生，再也不见了。
　　妈妈经常要复查。
　　每天服用的抗排异药物，和各种七七八八的药费用都不低。
　　戚乔在医院、公寓和学校来回跑，常常踩着点进教室，甚至迟到了不少次。
　　北京冬天最冷的时候，妈妈的身体状况突然之间下滑，又住了一次医院。
　　戚乔身边钱所剩无几，但老天爷似乎觉得她已经吃了足够多的苦，没有让这个冬日所有的冷风都刮在女孩单薄的身体上。
　　主治医生将杜月芬的情况上报了医务科和院办，一个肝病救治基金会承担了后续所有的住院费用和医药费。
　　戚乔一下子减轻了所有的负担。
　　但她没有停下赚钱，欠下陈辛和江淮的钱还没有还清。
　　春节时，许久没有联系过的戚怀恩打来了电话。
　　问她们母女怎么不在家。
　　只随口地问了句杜月芬的身体，紧接着就道，什么时候去办离婚。
　　杜月芬听见戚乔讲电话，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买票回家，与他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杜月芬没有提本该属于她的共同财产，只要求戚怀恩还清银行贷款。
　　戚怀恩还算良心未泯，答应了。
　　他要见戚乔，杜月芬抛下几十年的教养和体面，回头，啐了他一脸。
　　那个年，母女两是在北京过的。
　　江淮放假两天，从剧组回来。
　　他孑孓一人，和戚乔与杜月芬第一次过的这个年，久违地体会到一丝暖意。
　　杜月芬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让他们两开车，去接周而复与支兰时。
　　戚乔还是对老师心存愧疚。
　　那个剧本，她最终还是卖了出去。
　　他们将车停在社区外，步行进去。
　　天很冷，中东之时，连寒鸦的叫声，都死气沉沉。
　　天空很暗，云层很低。
　　他们停在周而复家楼下，戚乔踟蹰不前。
　　她想起一年前，带着剧本第一次过来时的场景。
　　那时对未来热忱滚烫的心，早已冷却。
　　江淮看出她的纠结，却没有劝解，与她一齐，站在社区昏黄的路灯下，抬头望向灰暗的夜空。
　　“师兄，我不是不敢见老师，我只是，”戚乔低声道，“只是觉得，以后的我好像不配说，自己是学导演的，不配说自己是老师的学生了。”
　　呼出的白汽缓缓升空，在冷峭的风中很快被吹散。
　　“今天没有星星。”她望着天空，没有来由地说。
　　江淮道：“北京城本来就看不到星星。”
　　戚乔浅浅地笑了下，说出的话却苦涩：“我以前知道，它们总是在天上的，哪怕阴云密布，我也确定，它们一定在云层后面，隔着乌云也看得见。可是现在……师兄，我看不到了。”
　　江淮望过来：“戚乔。”
　　“嗯？”
　　江淮缓声道：“有个词叫延迟满足，想去的地方现在没有办法到达，也不是最终结局。只要你心里记得，哪怕晚一点，迟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你才二十岁。”他转头，望向她，一字字说，“戚乔，你还有的是时间。”
　　好一会儿，戚乔舒了口气。
　　她似是放松一般，笑了起来。
　　“嗯，我还有的是时间。”
　　江淮一笑：“那现在上去请老师一起吃年夜饭？”
　　“好。”
　　“不怕被骂了吧？”
　　“骂我也听着。”
　　“放心，他现在可舍不得了。”
　　
　　新学期开始时，戚乔从同学口中，听来个消息。
　　他们说谢凌云报名了去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交换项目，已经拿到了offer，要不了多久就会走。
　　再见到他时，她坐在教室的角落，听见被众人围绕询问的谢凌云确认了这一消息。
　　她望向窗外，玉兰盛开，槐树发芽，春意回暖了。
　　戚乔低头，翻了一页书，补充去年一整个学期落下的笔记。
　　那天下课时，雒清语来找谢凌云。
　　他们并肩下楼。
　　雒清语语气熟稔地问谢凌云：“回西山那边吗？”
　　“嗯。”
　　“那我坐你车走，今天不想开车。”
　　谢凌云没有拒绝。
　　戚乔想起那个雨后的夏天，她离开那幢山间别墅时，谢凌云家的阿姨调侃的那句。
　　他不会随便带人回那个地方的。
　　他们应该是，在一起了吧。
　　后来，在谢凌云走的那天，戚乔在宿舍，听见刚回来的楚菲菲，激动地跟她们分享。
　　“雒清语真的追到谢凌云了啊！”
　　她兴致勃勃地说，雒清语朋友圈，最新更新的动态，是去参加朋友们为谢凌云举办的送别宴。
　　最中心的那张，是谢凌云与雒清语的合照。
　　她点开，拿给同样热衷恋情八卦的计念和于惜乐看。
　　戚乔没有躲，在楚菲菲讲手机送到她面前时，垂眸，看了一眼。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
　　那时候，竟然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足够相配。
　　那个周六，陈辛忙于工作，戚乔再次代她，送顾念昱去补习班。
　　她没有想到，在那个击剑馆，能够再次见到谢凌云。
　　这一回，她藏在一根柱子后，只远远地，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是在离开前，来和教练告别。
　　没有停留太久，很快离开。
　　
　　大四上学期，戚乔在假期参与拍摄的电视剧播出，她饰演的角色人设很好，造型漂亮，她的演技和长相，让她因为那个配角人气高涨。
　　她一跃从导演系的学生，成为了粉丝破百万的小明星。
　　那一年，谢凌云没有回学校。
　　他们已经没有课要上。
　　戚乔在某次班上难得人聚齐开会时，有人问起，才从张逸和蔡沣洋口中，听闻他去了西北拍摄毕业作品。
　　她习惯性关注各大奖项。
　　又过了几个月，戚乔比别人更早地知道一件事。
　　那一年的威尼斯电影节和戛纳影展上，短片金狮奖和金棕榈奖提名中，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短片下，一行字十足瞩目。
　　Directed by Xie Lingyun，China.
　　过后两天，这个消息才在整个学校传开来。
　　系里的荣誉长廊，很快新增了一张谢凌云那部获奖短片的海报。
　　戚乔无数次路过，却只在身旁无人时，才伸手，隔着玻璃，指尖碰到底下那行注释中的“谢凌云”三个字上，一触即离。
　　再次见到他，已经是2017年的6月初。
　　戚乔陪顾念昱去上击剑课。
　　曾经撒谎说只为陪顾念昱练习，只有她自己清楚为什么想要学习击剑。
　　那天，她刚穿上击剑服，戴好面罩。
　　透过面罩细小的网格，看见一人阔步走来。
　　谢凌云一手执着重剑，一手抱着头盔，与贺舟并肩走来。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他，那一瞬间，戚乔恍如隔世。
　　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变，漫不经心地听身边朋友说话。
　　在贺舟抬手，一拳砸在他肩头，笑骂了声：“又要走？你丫有没有良心。”
　　他笑了声，几分吊儿郎当：“还真没有，要那玩意儿干嘛。”
　　他们从她身边经过。
　　明知有面罩严丝合缝地挡着，可戚乔的身体还是僵了下。
　　那天，戚乔鬼使神差地，在那间VIP室最近的场地外面等着。
　　在瞧见谢凌云出来，准备去换下击剑服时。
　　她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握着剑柄举起来。
　　朝他做了个比试的动作。
　　谢凌云看来一眼：“要跟我比？”
　　戚乔点头。
　　她提前将长发束起，藏在面罩之下，此刻，用早已熟练的伪少年音，跟他说：“你厉害吗？”
　　谢凌云好整以暇地扫了面前的人一眼：“跟你比，绰绰有余。”
　　戚乔道：“那试试？”
　　谢凌云的确以为，她只是个十几岁的中学男生。
　　他笑了声：“弟弟，你赢不了我。”
　　戚乔堵在他面前，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凌云还真点了头。
　　他执着重剑，连戚乔都能感觉出来，一招一式都在让着她。
　　在对招十分钟后，却不再继续拖延时间，剑尖刺在戚乔左胸口。
　　他摘下面罩，轻挑眉尾：“服了没有？”
　　戚乔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响起来。
　　谢凌云收剑接通。
　　“学士服尺码？不知道，你看着填吧。”
　　他说完，挂了电话，也冲戚乔说：“我从七岁到现在，练了十五年，你有十五岁没有？”
　　他伸手，好整以暇地从戚乔面罩顶，往自己肩膀上比划了一下。
　　“胜之不武。弟弟，再跟教练多练几年，别逢人就挑战。”他说，“别人可不会跟我一样让着你。”
　　他说完，便要离开。
　　戚乔脚步下意识跟上半步，一声谢凌云卡在喉间，最终，只道：“你要毕业了吗？”
　　她认真地扮演一个偶遇的初中小男生。
　　“我今年也毕业，初三……”
　　谢凌云回头：“那就祝你毕业快乐。”
　　戚乔道：“你也要毕业快乐。”
　　她没有说完：“祝你前程似锦，功不唐捐。”
　　谢凌云道声谢，没有再回头，很快离开。
　　上完厕所的顾念昱回来，小声喊：“姐姐。”
　　“嗯？”
　　“那个哥哥不是……”
　　戚乔道：“你还记得他吗？”
　　顾念昱点头。
　　他又问：“前程似锦我知道，功不唐捐，是什么意思呀？”
　　戚乔笑了下：“是说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不会白白浪费。”
　　因为她太清楚，努力和付出得不到回报的感觉。
　　所以那个光而不耀的少年，要前程似锦，要功不唐捐。
　　
　　2017年6月21日，夏至。
　　电影学院2013级学生在这一天毕业。
　　谢凌云到得晚，却饱受关注。
　　那时，他已经是媒体口中天才盛名的新锐导演。
　　戚乔穿着学士服，在典礼之后，和室友们合照。
　　宋之衍带着相机出现。
　　“毕业快乐。”他说。
　　“毕业快乐。”戚乔也道。
　　他坦然一笑：“可以合照一张吗？”
　　戚乔点了下头。
　　下一秒，却听他朝身后喊：“谢凌云。”
　　戚乔怔了怔。
　　他走过来，在宋之衍的请求帮忙中，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了那台相机。
　　宋之衍走来，与戚乔并肩。
　　骄阳炙热，与四年前入学的那天无异。
　　戚乔望向举着相机的人，笑容不自然到极点。
　　很快，谢凌云站直身体：“好了。”
　　“谢了，哥们儿。”
　　谢凌云没有回应。
　　张逸邀请于惜乐：“我们大家一起合照一张吧！”
　　他喊来蔡沣洋，又扬声：“谢凌云，快点过来啊。”
　　宋之衍主动说：“我帮你们拍。”
　　戚乔站在最右边。
　　她看向前方，谢凌云并不热衷于拍照，哪怕毕业这样的仪式。
　　他似是毫无兴趣，在张逸接二连三的催促中，却还是走了过来。
　　他站在室友身边。
　　和戚乔中间隔了三个人。
　　宋之衍举着相机，高声喊道：“准备——3、2、1！”
　　戚乔望向镜头，阳光照在她的发梢。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
　　他们短暂的交集，在这个夏天之后，彻底结束了。
　　她笑了下。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众人散去。
　　“乔乔。”
　　十米外，妈妈和江淮不知何时出现。
　　戚乔笑着跑过去：“你怎么过来啦，不在家好好休息。”
　　杜月芬说：“当然是来参加我女儿的毕业典礼。”
　　江淮递来一束花：“毕业快乐。”
　　“谢谢师兄。”她一顿，又问，“你就这样过来，口罩也不戴，被拍到怎么办？”
　　江淮无所谓道：“让他们拍吧，比起别的，还是想来祝你顺利毕业。”
　　他比谁都清楚，顺利二字，对戚乔来说多难得。
　　他们站在一起聊天，戚乔又让于惜乐帮忙，穿着学士服抱着花，和妈妈与江淮拍了张照片留作纪念。
　　再回头望向某处时，贺舟和傅轻灵带着一起长大发小，浩浩荡荡地来庆祝谢凌云的毕业典礼。
　　他们一群人笑闹着。
　　戚乔是在几天前，听闻了谢凌云将在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继续深造的消息。
　　那儿是电影人的殿堂，伍迪·艾伦、马丁·斯科塞斯、奥利佛·斯通、李安……都毕业于NYU。
　　她和他，到底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两条直线。
　　纵使短暂相交，而后也注定互相远去。
　　只是，她不曾拥有的，这个夏天之后，也要彻底失去了。
　　戚乔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纵然早已知晓，可真到此刻，她还是有些难过。
　　她强制自己，没有再看。
　　周而复和支兰时也来了，妈妈跟老师们走在前面。
　　只走出两步，戚乔便忍不住，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某个方向。
　　“是他吗？”江淮笑问。
　　“这么容易发现吗？”
　　“还好，但你看了他很多次了。”
　　戚乔展颜笑了笑。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随着老师朋友和家人，向她的方向走去。
　　身后，谢凌云抬眼。
　　贺舟撞了下他的胳膊：“差不多得了，还没看够？走了。”
　　谢凌云没有出声，随着他们转身离开，与目光所及背道而驰。
　　那天是夏至，此后昼短夜长。
　　而他们，往南往北，各自远去。
　　—上卷完—


第42章 、·TBC 01
　　五年后。
　　白天才下过一场雨， 才几小时的功夫，带来的短暂清凉已被高温蒸发。
　　戚乔没有想到，会在一场晚宴上， 与谢凌云重逢。
　　她静静地坐在休息室，换好第二套裙子， 由造型师重新盘发。
　　助理小年送来一杯温水。
　　戚乔抬眼， 便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从镜中盯着她。
　　“问吧。”她说。
　　得到允许， 小年立刻拎来一把凳子，在戚乔身边坐下。
　　“刚才那个人， 是谢凌云诶！”她激动地说。
　　手抱着戚乔的胳膊晃个不停， 中心主旨就一个：拜托， 那可是谢凌云！
　　戚乔无奈， 淡声道：“我知道，那是谢凌云。”
　　小年眨眨眼睛， 抛出最好奇的问题：“你们好像……认识？”
　　何止认识， 在她看来， 自家艺人， 似乎和这位圈内知名的天才导演，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
　　方才在休息室外。
　　那人显然，是特意等在那儿，来找戚乔的。
　　关于谢凌云的传言， 在这个圈子里不是秘密。
　　家世背景神秘， 扒了这么多年， 网友们也只知道， 他家中的两位长辈， 都是国内top2大学的教授。曾有狗仔拍到过他进出东城区的一座四合院， 以及京郊香山的别墅区，那地界的别墅，并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可其余信息，这么几年却都毫无所得。
　　此外，传言最盛的，除了谢大导演那张比男明星还要帅的脸与身材，便是他那远近闻名的臭脾气。
　　有人曾在娱乐论坛上传过一段片场拍摄视频。
　　画质模糊，镜头不稳，显然是偷拍。
　　仍能清楚感觉到，现场气氛凝滞。
　　一声“卡”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动弹。
　　下一瞬，扩音器中传来总导演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第几次了？”
　　被围绕在中心的女演员，弯腰鞠躬卑微道歉：“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次，我保证最后一次。”
　　女演员人美声甜，哪知，那位坐在监视器前的总导演却并不买账。
　　“你的最后一次是批发的？不会演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他不留一丝情面，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位女演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女星嘤嘤地哭着：“真的对不起谢导，我、我是新人，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啦谢导。”
　　梨花带雨，千娇百媚。
　　恐怕绝大多数男人，都承受不住这样会撒娇的女孩。
　　视频中，谢凌云却依旧面无表情，轻嗤一声，拨通一则电话，张口就道：“李一楠，给我换人。”
　　视频到这儿戛然而止。
　　却因此，引发了一场持续了多日的，关于谢凌云脾气差的议论。
　　不停有人出来爆料，最离谱的，说他还有当场骂哭过一名当红男星的丰功伟绩。
　　娱乐圈捕风捉影的事数不胜数，小年原本都是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听一听。
　　她看过谢凌云的照片，长得那么帅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凶到让人战战兢兢的臭脾气。
　　但今日，在休息室外，那人一身黑色西装，斜倚着墙面，漫不经心等人时，周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凛若冰霜，倒又让小年相信传言或有几分真。
　　看起来，的确很不好惹的样子。
　　小年问完那一句，便乖巧地等着戚乔的回答。
　　她运气爆棚，进这行跟的第一个艺人，便是个性格好又易相处的戚乔。
　　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像是朋友一般相处，像这样聊天再日常不过。
　　但这一次，戚乔却并没有如常一样回答她。
　　小年戳了戳她，安静地等妆发的人，好久才仿佛从九霄云外回神。
　　“嗯？”戚乔微怔，好一会儿，点了下头，承认，“是认识。”
　　她说：“只是认识而已。”
　　造型师将一顶价值连城的尚美月桂叶冠冕小心从密码箱中取出，为戚乔戴好。
　　小年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呜呜呜，小乔公主。”
　　戚乔说：“……偷戴了公主发冠的灰姑娘还差不多。”
　　小年大声道：“谁说的！公主公主，就是公主！”
　　时间紧迫，工作人员来催促。
　　戚乔换掉那条贴身的丝绒红裙，重新穿上一条裙摆宽大的纯白色抹胸高定礼裙。
　　重新回到前台，戚乔再次在贴着自己名牌的位置坐下。
　　台上有人唱歌，灯光闪烁，眼前骤然间明亮，又在下一秒陷入昏暗。
　　莫名地，戚乔又一次想起后台光线暗淡的休息室外，那人斜倚着墙站在那儿，望向她时冷冷淡淡的眼神。
　　以及仿佛犹在耳边的那一句，戚老师还真是薄情。
　　他怎么会突然回国？
　　如果早知今晚会在这里与谢凌云重逢，戚乔宁愿在剧组多待两天。
　　戚乔舒口气。
　　身边的男星友好地将桌上一杯香槟递到她面前，戚乔没有拒绝，微笑接过。却只是捏着长笛型杯，并没有喝。
　　这样的场合，逢场作戏接连不断，她早已懒得逢人解释自己酒精过敏。
　　小年悄悄地换走戚乔手中香槟，递来一杯清水，又低声告知：“等下要颁的那个奖，我们走一走过场，领完就可以走了。
　　戚乔颔首表示知道。
　　小年又帮她整理了下衣裙，才退到一边。
　　台上，主持人宣布接下来便是万众期待的年度最受欢迎男女演员。
　　这种时尚晚宴的奖杯，并没什么含金量，不过人人来分一块早已划分好的蛋糕，为大众的生活添上一笔饭后谈资。
　　谁拿奖，都是没有谜底的答案。
　　身后，粉丝的高呼传入耳中。
　　戚乔心有所感，回头，望见一盏盏淡蓝色灯牌逐一亮起。
　　无数“乔”字，像一颗颗夜空星辰发着光。
　　戚乔不禁笑了下，直达眼底。
　　即使还在台下，她的一举一动也在无数目光的中心。
　　这一笑，引得一阵阵更高更大的呐喊尖叫。
　　戚乔食指抵在唇前，眨眨眼睛，比了个小声点的动作，才回过头。
　　目光却在转身之时，有意无意地略过同排的某个方位。
　　人去椅空，只剩椅背上惹眼的三个字。
　　戚乔没有逗留，神色不改，坐直身体。
　　台上，主持人道：“那接下来，就有请今晚的重磅嘉宾，为我们颁布最受欢迎男女演员。是谁呢？我们掌声有请！”
　　戚乔抬眼，望向舞台中心。
　　巨幅屏幕从中间缓缓打开，一束聚光灯打过来，笼着一道身形颀长的身影。
　　戚乔倏地一怔。
　　光线太亮，并看不清那人的脸。
　　戚乔搭在裙摆上的手指，却蜷了蜷。
　　摇臂摄影机缓缓推进，舞台两侧大屏上，随即映出一张俊美倜傥的脸。
　　摄影机对准那人的瞬间，他抬了下眼。
　　谢凌云没有化妆，却拥有一张比许多男星在大荧幕上更养眼的脸。
　　甫一出现，尖叫阵阵。
　　他面无波澜，右臂微曲，绅士地让一旁年近七十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挽着自己行走。
　　谢凌云迁就着老人家蹒跚步伐，缓缓朝舞台中央走来。
　　到两支立麦前，他抬手，将老太太眼前那根往下压了压，才站到一旁。
　　主办方特意邀请了曾拿过金鸡奖终身成就奖的国家一级演员坐镇，颁布今晚最受关注的奖。
　　老前辈已隐退多年，对圈子里的事，却并非毫无听闻。
　　她凑近立麦，笑望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
　　“网上说你爱发火脾气差，我今天怎么觉得，这倒像句谣言。”
　　这声调侃，让底下笑声一片。
　　谢凌云往台下扫了一眼，抬手，扶了下立麦，声音中含着股京腔自带的散漫劲儿：“您可是长辈，我哪敢放肆。”
　　老太太继续道：“这么说，大家说你拍戏爱骂人都不是小道传言？”
　　谢凌云笑了声，毫不避讳：“该骂还是得骂。”
　　老前辈乐得笑了好几声，竟也给他找补，说导演无威不立。
　　“那接下来，我们就来揭晓，今晚最受欢迎男女演员吧。”老前辈将手卡递到谢凌云，意思是让他先说。
　　谢凌云垂眸，淡淡扫过那张名卡，道：“您先。”
　　老太太没跟他推三阻四，很快宣布今晚得奖的男演员。
　　手卡被递回谢凌云跟前，他伸手接过。
　　台下，戚乔心口蓦地一颤。
　　下一瞬，便听那道低低沉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开口。
　　“获得最受欢迎女演员的是……”
　　观众席传来争先恐后的喊声，戚乔两个字，渐渐浩大而清晰。
　　台上，谢凌云掀了掀眼皮，他的目光精准无误地看向一道白裙身影。
　　薄唇微动，低声，一字字说：“戚乔，恭喜。”
　　戚乔在尖叫声中起身，她提着裙摆，迈步向前。
　　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舞台阶梯上，同获殊荣的男演员，风度翩翩地帮她提了下曳地的宽大裙摆。
　　戚乔回头道谢。
　　缤纷的聚光灯将舞台映射得光彩夺目，戚乔笑容标准得朝舞台中央走去。
　　老前辈将奖杯送到她手中，道一声恭喜，惯例地给了戚乔一个拥抱。
　　“谢谢李老师。”
　　前辈还要为另一位男演员颁奖，戚乔脚步只僵硬一瞬，便朝旁边挪去。
　　礼仪将一小束花递给谢凌云。
　　戚乔抬眼，与他深邃而漆黑的双眸对上。
　　谢凌云伸手，将那束花递到她手边，不无特别地说了句：“恭喜。”
　　戚乔循规蹈矩地应：“谢谢。”
　　视线却微微停滞，落在他西装领上，那枚月桂叶形状的胸针上。
　　戚乔轻轻抿唇。
　　谢凌云递完花的手却仍为收回。
　　停在空中，以一个等待握手的姿势，面向戚乔。
　　“怎么了，我们不熟到，戚老师连握个手都不愿意？”谢凌云出声。
　　他们站着的地方，离立麦很远。
　　谢凌云的声音压得低，恰如其分地只传入了想让听见的人耳中。
　　戚乔艰难地将花和奖杯拿在同一只手中，抬手，将手指递到谢凌云掌心。
　　他轻轻一握。
　　戚乔微微松气。
　　下一秒，只搭着指尖的手忽地向前，将她整只手都扣住。
　　在戚乔错愕的刹那，谢凌云向前一步。
　　他只张开另一条手臂，轻轻地，将戚乔环抱住。
　　抵在两人身体中间，相握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炙热的温度，密密麻麻地从掌心蔓延到心口。
　　那是一个，在观众看来再礼貌再短暂不过的拥抱。
　　戚乔却在那瞬息间的一秒钟，浑身一僵。
　　她闻见了他颈间，阔别多年，熟悉至极的，青柠罗勒的味道。


第43章 、·TBC 02
　　黑色埃尔法从滨江大道， 缓缓开回洲际酒店。
　　戚乔手肘搭在座椅扶手上，望向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
　　她眉间的情绪很淡，放在白色裙摆上的另一只手， 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绸缎上摩挲着。
　　“乔乔，舒姐电话。”前座的小年将自己手机递过来。
　　戚乔终于微微回神， 接通电话。
　　“完了吧， 回酒店没有？”经纪人林舒问。
　　“快到了。”
　　林舒闻言立刻道：“卸妆之前自拍几张，发条微博；有几个剧本找上门来， 电影电视剧都有，我发你邮箱了， 有空看看；回北京后抽时间来趟公司， 上次谈好的彩妆系列全球代言人， 还有一个手机跟汽水的广告合作要签合同， 去年的护肤品提出要续约……”
　　工作一个接一个来，戚乔没有任何异议， 一一答应下来。
　　林舒还没有那么压榨人， 公事讲完， 很通人性地问：“这次想要休息多久？”
　　戚乔道：“还没想好， 看看剧本再说吧。”
　　“行，这随你。”
　　戚乔将手机还给小年，下车时，朝小年要了几张她手机里两套妆造的图， 又拍下一张手执奖杯的照片， 挑选了几张四个多月来在剧组储存下的生活碎片， 编辑一条微博发送出去。
　　发完， 她便摘下那顶月桂叶冠冕， 换掉沉沉的晚礼服， 卸妆洗澡。
　　将头发吹到半干时，才又打开手机，进入微博瞧了一眼。
　　一个小时的功夫，转评已经几十万，刚打开微博，手机卡顿了好久才好。
　　热评被思念成疾的粉丝占领——
　　【啊啊啊啊宝贝！】
　　【想你，老婆[大哭]】
　　【宝宝杀青快乐！好好休息！】
　　再往底下翻，一个叫“今天戚乔发自拍了吗”的熟悉ID，一万多赞的一条评论被顶上来：【自拍[可怜][可怜][可怜]】
　　楼内被回了几千条，全是粉丝可怜巴巴的哭诉。
　　大概从一年多之前开始，戚乔的每条微博下，都会出现这个ID的身影。
　　评论内容都一模一样。
　　戚乔没办法，随即打开相机，现拍了一张，用图片回复了“今天戚乔发自拍了吗”。
　　滑动屏幕，又看到底下一条不同于啊啊啊啊喊老婆喊宝贝的。
　　幸运数字是7777：【想看球球，有没有长胖呀我的球。】
　　戚乔回复：【在朋友那儿养着，回去给你们看。】
　　小年敲门，送来一份低脂晚餐。
　　戚乔打开门拿进来，手机停留的界面上，方才那条底下，一分钟的时间竟然涌入了几千条回复——
　　【这个朋友不会是姓江吧？】
　　【这个朋友不会是姓江吧？】
　　【这个朋友不会是姓江吧？】
　　一字不差，整整齐齐。
　　戚乔无奈失笑。
　　她才要退出，设置了评论区消息提醒突然从通知栏跳出来。
　　江淮@戚乔，在那条底下回复道：【拆家两次，咬坏我三只玩偶，他好像还很骄傲。】
　　还附了一张“案发现场”照片。
　　小恐龙布偶玩具被咬得肢体残缺，连原本模样都看不清了。
　　戚乔笑了起来，她倒是早已习惯球球的拆家本领。
　　从前进组前，都会将球球送回给妈妈照顾，这次恰好江淮休息，他自己提出来想养球球，戚乔才送了过去。
　　预防针打了好几次，江淮仍十分坚持。
　　虽然早就预想到这样的结果，瞧见照片中的惨状，戚乔还是没忍住笑了笑。看来除了她妈，的确没人治得住球球。
　　她点开微信，和江淮私聊。
　　他还珍藏着好几条视频，全发给戚乔，立誓以后再主动要养球球，他就是脑子有问题。
　　两人都没有再关注微博。
　　自然不知道，此时的评论区已经被一片哀嚎抢占。
　　中心思想十分一致：
　　【又嗑到了家人们】
　　【我的cp又给我喂饭了，谢谢谢谢】
　　【七酱是真的！！！】
　　
　　同一酒店的32层。
　　李一楠让客房服务送来两份丰盛晚餐。
　　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左等右等，喊了又喊，谢大少爷还在浴室里千呼万唤不出来。
　　他干脆自己先吃。
　　餐叉卷着意面，左手还举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忙完退出微信开了勿扰模式，才终于得来自己的休息时间。
　　结果才顺利吃了一口饭，工作室负责宣传的人打来一通急电。
　　“楠哥，老板上热搜了。”
　　李一楠道：“上上呗，今晚回国第一次露面，这不都是应该的么。”
　　宣传迟疑道：“您要不先看看热搜第二？”
　　李一楠带着疑问打开微博热搜榜单，明晃晃的几个字。
　　热搜第一：#七酱#
　　热搜第二：#好配#
　　他先点进下属说的第二，热门的微博，来自55分钟前。
　　网友：救命，他们真的好配！
　　瞧见文字下方的配图，李一楠差点被还没咽下去的意面噎死。
　　也不知道是哪位摄影师，拍下一张最受欢迎女演员颁奖时的一幕。
　　照片四周经暗部处理，色调精心调节。舞台一盏灯打下来，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身着高定礼裙的戚乔，侧对着镜头，月桂叶冠冕在灯光，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的侧颜明艳而精致，天鹅颈曲线优美，削肩微耸，侧影中依稀看得见一小截精致锁骨，以及后背两片薄薄的蝴蝶骨。
　　而与她拥抱的男人，并未露脸。
　　只看得见虚揽着戚乔细腰的手臂，和西裤下的长腿。
　　李一楠却不能不知道。
　　这他妈！
　　不是谢凌云还能是谁！
　　西装、礼裙，一黑、一白。
　　上传者用得一手绝佳的PS技巧，色调与滤镜直接使得氛围感拉到极致。
　　李一楠点进评论区。
　　该博主心细如发，将那顶月桂叶冠冕与男人西装领上的胸针截入同一张图，并称：【狠狠嗑到了家人们[抓狂]】
　　向下翻，评论十分热闹——
　　【不懂就问，这两人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别管了，嗑就完事。】
　　【救命，戚乔真的好美！】
　　【xly这腿……他多高啊？】
　　【已知戚乔净身高165，目测185+】
　　宣传的电话又打进来。
　　“楠哥，撤不撤啊？这决定我今晚加不加班的重大问题。”
　　“还要我跟你说，跟以前一样，联系微博，删……”说到这儿，李一楠微妙地顿了顿，语调变得几分悠闲，“等会儿，不用删了，留着也挺好，毕竟也不算绯闻，让我们广大网友乐呵乐呵多好。”
　　“那到时候老板骂人，我就说是你让我不撤的。”
　　“行，有事儿我担着，睡去吧。”
　　正兴致勃勃地往下翻，浴室的门被人从里打开。
　　谢凌云面容冷峻，神情不虞，擦着湿发走出来。
　　李一楠没有息屏，将手机搁在桌面：“给你看个好东西。”
　　谢凌云走来，弯下腰，蹙眉捞起他手机。
　　李一楠饥饿感都没了，好整以暇地欣赏着。
　　谢凌云手指上下滑动，眼神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沉沉的，叫人瞧不出情绪。
　　李一楠皱眉。
　　却瞧谢凌云竟然十分闲适地在对面沙发坐下来，一只脚踝搭在膝上，几分倦懒地靠在沙发中。
　　李一楠摸摸下巴，难道是他猜错了？
　　他低头吞食几口面，再抬头时，谢凌云手指微动。
　　李一楠立刻警惕道：“看就看，别用我手机干别的啊。”
　　谢凌云没搭理他。
　　依旧那么瞧着手机屏幕。
　　在李一楠第二次疯狂吸入意面时，一声“砰”蓦地传来，茶几都微微一震。
　　他抬头，心疼道：“靠，就不能轻拿轻放啊祖宗，我才买的新手机。”
　　谢凌云声音透着冷意：“回你自己房间去吃。”
　　李一楠：“……”
　　真他妈绝情。
　　他装好手机，准备只端走自己那份牛排和意面时，谢凌云起身，将整个餐车都推过来：“全拿走。”
　　“你不饿？晚饭都没吃。”
　　“不吃。”
　　“真不饿？我寻思你今晚又是一口东西没吃在晚宴待了整场，又是上台给人颁奖的，早都饿了呢。”
　　谢凌云淡淡瞥来一眼。
　　李一楠笑，情景重现，绘声绘色模仿某人不耐烦的语气：“我只待半小时。”
　　谢凌云：“滚。”
　　李一楠：“好的少爷。”
　　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反击到谢凌云，平日里受他那张毒嘴摧残的李一楠心情都好了不少。
　　一人吃两人餐，还开了瓶红酒。
　　喝了一口，才又打开手机。
　　锁屏解开，界面还停留在刚才的界面。
　　一眼看到视线最中心的一条评论。
　　网友：【我的评价是不如隔壁七酱。】
　　“看来是被气到了。”李一楠笑着自言自语。
　　退出热搜界面，个人号一向安静的消息栏，却忽然多出来好几条提醒。
　　他点进去，这才看到。
　　网友回复他的评论：【真的假的？】
　　定睛一瞧。
　　几分钟前，他自己的ID，在那位评论“目测185+”的楼内言简意赅地回复——
　　【187。】
　　李一楠：“…………”
　　
　　戚乔一觉睡到自然醒。
　　已经十点钟。
　　她伸了个懒腰，难得地享受持续四个月忙碌后的清闲时光。
　　戚乔又在床上赖了会儿，才起来。
　　洗漱完，小年敲开门，和司机分别将戚乔和自己的行李箱送下楼去。
　　叮嘱戚乔吃完早餐再下楼。
　　戚乔喝了杯牛奶，只吃了半只奶酪贝果，便戴好口罩，准备下楼去。
　　妈妈拨来电话。
　　戚乔边走边接通。
　　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戚乔想想最近的工作安排，轻叹一声，道：“可能还得过两周。”
　　妈妈道：“又很忙啊？别让自己累着知不知道，等放暑假了，我去北京给你做饭。”
　　戚乔浅浅笑着，声音很乖：“妈，我好想吃你包的饺子啊。”
　　“好，妈给你做。”
　　快到电梯边，戚乔在转角前，说：“马上进电梯了，信号不好，我先挂了，等下了飞机再视频。”
　　妈妈道一声好。
　　戚乔唇角的笑意还没有消失，挂了电话，左拐，朝电梯间走去。
　　她没想到，轿厢前，却等着一人。
　　他瞭来一眼，很快，又淡淡收回。
　　神情无波无澜。
　　戚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下，而后，又重新迈步，像是没看到任何特别之人，清清冷冷走了过去。
　　数字跳跃，电梯缓慢向上。
　　走廊静谧无声，谁都没有说话。
　　余光中，戚乔只看见，谢凌云神情略显不耐，抬腕，看了次手表。
　　他曾经最喜欢戴理查德米勒，穿运动与休闲风格的衣服。
　　五年过去，谁都会变。
　　如今谢凌云衬衣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腕间一块江诗丹顿镶嵌弧形蓝宝石水晶的Fifty Six系列腕表。
　　连学生时代常常顺毛的短发，也半撩了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戚乔的确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过谢凌云了。
　　可现在，这个人一出现在她眼前。
　　她甚至连他惯常佩戴的手表品牌变了，都一眼察觉。
　　“叮”一声，电梯上行，抵达32层。
　　谢凌云率先迈步。
　　他走进去，抬手按下负二层地下车库。
　　他没有看向她一眼。
　　戚乔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轿厢门即将关上前，迈脚进入。
　　他们一左一右，互不干扰地站在轿厢两侧。
　　就像两个陌生人。
　　手机震动一声。
　　戚乔低头，回复小年，自己已经乘上电梯。
　　发出的消息旁，淡灰色的圆圈转了又转。
　　戚乔锁屏，只等电梯抵达。
　　老天爷却好像跟她作对，越是想要快，下行的速度便越是慢。
　　电梯停在十九层。
　　门外一下子涌入好几人。
　　一位同行，带着兴师动众的七八位工作人员。
　　戚乔戴了口罩，原本就低着头，并未被认出来。
　　为首的保镖体型彪悍，声音浑厚：“让让啊。”
　　电梯中只有两人。
　　那位保镖只扫了一眼，朝戚乔的方向靠近。
　　他们率先“欺负”的总是外表柔弱的女性。
　　他伸手，就要将戚乔拨去角落。
　　戚乔的反应不慢，在那人将要靠近时，便往另一侧退了两步。
　　人群霎时涌入。
　　戚乔迫不得已，又连连往电梯最深处退了两步。
　　“再往里点儿——郑哥，进吧。”
　　工作人员簇拥着一位男明星走进来。
　　戚乔被身形高大的保镖挡在身后，那人雄壮的背和身上微微散发出来的汗，屏息都无法隔绝。
　　却不想，他竟然还想往里挤。
　　戚乔自己踩到自己，脚下趔趄，在撞上电梯冰冷坚硬的金属墙壁前，手腕忽地被人扣住。
　　旋即，她落入一个干净清冽的怀抱。
　　“没看到里面还有人？再他妈挤试试。”
　　一道冷淡压迫的声音响起。


第44章 、·TBC 03
　　“没看到里面还有人？再他妈挤试试。”
　　戚乔一怔， 抬眼。
　　她的背轻抵着冰冷的金属墙面，窒息难闻的味道消散，鼻息中只剩下那股淡淡的、令她喜欢的青柠罗勒。
　　“谢导， 是您啊。”那位姓郑的男演员开口，笑得谄媚， “我这几个助理不懂事， 冒犯您了。”
　　他隔着几个助理的身体，冲谢凌云伸出手。
　　“第一次见面， 幸会，我叫……”
　　“往外面站点儿。”谢凌云打断他。
　　他一手撑在被冷气浸染得冰凉的墙面， 以一种保护的姿态， 将戚乔圈在怀中。
　　电梯里的其他人， 只看到他怀里藏了个人， 却谁都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戚乔。
　　郑姓男星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空气中，见谢凌云没有丝毫给他面子的预兆， 讪讪一笑， 收了回去。
　　目光却忍不住， 斜着眼睛， 想要瞧一瞧谢凌云怀里护着的究竟是谁。
　　在接收到一道气压极低的警示目光后，又歉然一笑，站好了。
　　随即吩咐身边的保镖：“还不把地方给谢导让出来？”
　　保镖立刻听话地往外靠，角落的空间大了不少。
　　戚乔悄悄地抬头。
　　却只看见谢凌云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抿唇， 目光随即扫过眼前不到五厘米处的那颗喉结。
　　鼻腔被青柠罗勒的气息充斥。
　　戚乔只能分辨出， 他应该已经喷完许久。
　　香水前调酸苦清冽的青柠与柑橘味道变得很淡， 只剩下罗勒与琥珀木的温暖沉静。
　　她下意识地， 轻轻吸了下鼻子。
　　下一秒， 却感觉到面前的人， 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戚乔呼吸一窒。
　　抬眸时，与不知何时低头的目光擦肩而过。
　　谢凌云的视线，冷淡而短暂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戚乔心中了然。
　　不动声色往旁边站。
　　他只是看不惯那位保镖的蛮横行径，换成旁人是她刚才的遭遇，谢凌云或许都会出手相助。
　　他看起来总是比谁都骄矜傲慢，却远比很多人有颗赤城心。
　　是个傲娇的大少爷。
　　这一点，这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
　　所以戚乔也确信，他方才的举动，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可她退无可退，无可奈何。
　　这时候更不可能从谢凌云怀中退出去，电梯里这么多人，都是圈内的。
　　一旦露面，被人认出，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新闻。
　　电梯缓缓下行。
　　那位郑姓男星似乎还没有放弃，好歹混了这么多年，若是有人不给自己面子就知难而退，那他也到不了今天的位置。
　　他忽略谢凌云的疏冷，含笑开口：“谢导下部戏照旧是外语片，还是有兴趣在国内拍摄？我听说您工作室把穆老师的剧本买下来了。”
　　他口中的穆老师，戚乔有所耳闻。
　　曾拿到过国内三金中的两项最佳编剧，在观众中有口皆碑。
　　谢凌云工作室买下了穆老师的新剧本吗？
　　戚乔却并未听闻此事。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的下部戏，要在国内拍摄了？
　　她思绪飞远的瞬间，那位郑姓男星再次开口。
　　“谢导，不瞒您说，我也想和您合作很久了，如果有合适的角色，三成片酬我都愿意。”
　　他都这样毛遂自荐了，谢凌云没有反应，戚乔却好奇。
　　从前只在网上见过这位男星，昨日晚宴现场，也并未特别留意他，视频和照片中的人的确长得不错，不知道实际如何……
　　她稍稍踮脚，想要越过谢凌云肩膀，趁此机会瞧一瞧。
　　才刚望过去，身前的人却蓦地往外退了半步。
　　戚乔微慌，那位男姓名的视线还黏在他们的方向，谢凌云再退，那人恐怕便会发觉并认出她来。
　　分秒之间，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将向外退的人拉了回来。
　　“叮”一声，电梯到一楼。
　　那帮人络绎而出，只剩郑姓男星，还没有放弃。
　　“谢导，您考虑考虑我呗。”
　　谢凌云道：“再说。”
　　戚乔几分愕然。
　　既因他竟然没有拒绝，更因为这人此刻三分微扬的轻松语气。
　　男明星得了这么一句，笑盈盈地道别走出去。
　　戚乔抬起双眸，望向谢凌云，入目的却依旧是那双淡漠的星眸，和锋利的下颌线。
　　刚才从耳畔飘过的声音，似乎只是她的幻象。那语调夹着一丝笑意的人，仿佛压根不是他。
　　无人上来，电梯门重又关上。
　　狭小的空间再次只剩下他们。
　　蓦地，谢凌云开口：“戚老师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戚乔：“？”
　　谢凌云垂眸，引着她的目光，落到他腰侧。
　　戚乔眼皮一跳，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
　　耳中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戚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她动作飞快，轻轻推开面前的人，站到了电梯另一侧。
　　重新与他隔开能隔开的最远距离。
　　谢凌云理了下搭在臂弯的西装，转身，与戚乔站在同一直线上。
　　侧眸，语气轻佻：“戚老师躲什么，我这个被人占便宜的人都没说什么。”
　　戚乔抿唇：“抱歉。”
　　谢凌云斜倚着电梯内壁，一手抄进西裤口袋，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
　　“抱歉？”
　　戚乔没有说话，她都道歉了，他还想要怎么样。
　　谢凌云仍望着她，目光却几分玩味：“戚老师这么避我不及的样子，该不会是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还对戚老师念念不忘吧？”
　　戚乔一怔。
　　她侧眸看向他。
　　她心口微涩，脸上的表情却淡极了。
　　“谢导误会了，您也说了过去这么多年。”戚乔轻声道，“再耿耿于怀的事，也早都放下了。谁都一样。”
　　话音落下，电梯抵达地下车库。
　　金属门缓缓打开，小年的电话进来。
　　戚乔接起，目不斜视，很快朝外走去。
　　
　　飞机在三个小时后，抵达大兴机场。
　　回家前，戚乔先去江淮那里接了球球。
　　她到的时候，球球正在进行拆家业务，客厅垃圾桶里的垃圾被翻得到处都是，旁边地毯上，还搁着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坏的抱枕。
　　江淮已经放弃教育，任凭球球胡作非为，自暴自弃地坐在地毯上玩游戏机。
　　戚乔进门，他那一向的好脾气都消失了，面无表情地说：“赶紧带走。”
　　戚乔失笑，朝着客厅喊了一声：“球球。”
　　只听见一阵蹦跶着踩地板的声音。
　　下一秒，球球飞奔着朝戚乔跑来。
　　不等戚乔弯腰，便蹦蹦跳跳地扑到了戚乔腿上。
　　毛茸茸的小尾巴频率飞快地摇晃。
　　戚乔原本还想教育两句，看到它又圆又黑的大眼睛，和那条摇个不停的尾巴，心立马软了下来。
　　她换好拖鞋，将小狗抱起来，走进去之前还在想球球那么小的一只狗能有多大的破坏力，看了一眼就改口，跟江淮说明天给他请保洁和收纳师。
　　“免了。”江淮笑说，“阿姨哪天来，给我蹭一顿饭就行。”
　　戚乔也笑：“我妈比惦记球球还惦记你，每次过来不用我说都会自己喊你，哪里要蹭一顿饭了。”
　　“你拿我跟你家球球比啊？”
　　戚乔道：“我妈每周不和我视频，都要看看球球照片。现在球球才是她心里地位最高的。”
　　江淮笑着，打开冰箱，给戚乔倒了一杯他今天才榨好的果汁。
　　等戚乔喝了第一口，道：“我还没问，你和谢凌云……”
　　戚乔才抿了一小口果汁，动作暂停，打断江淮的话：“没有关系，看视频就知道，颁奖的时候只是礼节性地抱了一下，恐怕连一秒都没有，抓拍的人挺厉害的。但我跟他，就是突然在晚宴上碰到而已。”
　　“巧合。”她总结。
　　江淮挑眉：“我说什么了。”
　　戚乔：“……”
　　江淮含笑，将话题转移到工作上：“下部戏定了没有？”
　　“还没。”戚乔说，“改天再看剧本，你呢，还不打算进组？”
　　江淮“嗯”一声：“再过段时间。”
　　不等戚乔再说什么，他就先发制人：“这次休息之前，我三年没歇过一天，别骂了。”
　　戚乔不禁莞尔：“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江淮淡淡地说：“最近粉丝已经开始骂我不进组没事业心了。”
　　“都拿到影帝了，还要怎样才算又事业心？”戚乔调侃。
　　“我也这么想。”江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球球，这时才感觉宠物的好来，眉眼舒展几分，道，“那下次再看到这种言论，我把这句话还给他们，就说是戚老师说的。”
　　戚乔干脆将球球送到他怀里，道：“别，我可不背锅。”
　　江淮让小年先将已经打包好的球球的东西带下楼去，他自己则提着一小袋行李箱装不下的小玩具，送戚乔出门。
　　“对了，上次说要搬家，公司给你把房子租好没有？”
　　“嗯。”戚乔点头，“万柳的碧水云天。”
　　“那离学校不远。”
　　戚乔微顿，“嗯”了一声，她伸手接过那一袋子小玩具，打开扫了一眼。
　　“嘴上说着嫌弃，还给它买这么多玩具。”戚乔好笑道，“师兄，要不你也养一只，这次我送你。”
　　“千万别。”江淮婉拒，“折寿，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能给它霍霍。”
　　这里的房子是他几年前买下的，私密性高，安保负责，两人也都没有戴口罩，江淮将戚乔送到了小区门口。
　　瞧见她乘车离开，才转身。
　　保安打开门口闸门，一台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平缓地驶进来。
　　江淮原本并未留意，这小区里见着什么豪车都不意外。
　　那台车从他身边开过。
　　半降的车窗内，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从眼前划过。
　　江淮挑一下眉，回头，戚乔的那辆保姆车早已离开。
　　
　　“老傅搬新家了，过两天乔迁之喜，谢大导演，有空赏光没有？”
　　贺舟从烟盒中抖出一支。
　　正要在点烟器中点燃，身边的人出声：“要抽滚下车去抽。”
　　“我他妈……”贺舟点烟的动作硬生生停下来，“不是，我说少爷，这我车还是你车？”
　　谢凌云阖眼靠在后座，任凭风从车窗进来，扑在脸上。
　　贺舟扫了他好几眼，忽地一笑：“我怎么瞧着，您今天的脾气似乎格外差呢，来，跟哥们儿唠唠，谁惹我们少爷了，哥们儿给你排忧解难。”
　　谢凌云薄薄的眼皮微微掀起，只瞥了幸灾乐祸的贺舟一眼，没出声。
　　贺舟更乐了：“我昨儿看到条新闻，说是……”
　　“闭嘴。”谢凌云道。
　　话音落下，重又闭上眼，一副别烦我的模样。
　　才回来，贺舟点到即止，见好就收，决心不再碰他逆鳞。
　　转而问道：“到底有空没有？就差你了，谢导，您大忙人，能抽出时间参加您亲爱的发小的乔迁之宴否？”
　　他絮絮叨叨个不停。
　　谢凌云烦道：“联系我助理。”
　　贺舟：“……”
　　
　　戚乔在家休息了两天，什么都没干，除了出门遛狗，其余时间都在房间。
　　补觉，看电影。
　　周五时，去了趟公司，按照经纪人的安排，签好几条广告代言。
　　离开前，经纪人林舒叮嘱：“记得看剧本。”
　　戚乔应了一声，让小年答应出来，带回家去看。
　　当晚看到了夜里两点才休息。
　　以至于第二天起床时，已经正午时分。
　　打开门，球球在她卧室门口已经扒拉了好一会儿。
　　戚乔把它抱起来，软声给球球道歉，洗漱完，牵着绳，出门遛狗。
　　下午，小年又送来几本已经经过林舒筛选后的电影剧本。
　　戚乔翻了翻，看到最底下那本，封面写着穆心编剧的剧本。
　　她手指一顿，反应片刻，抽了出来。
　　原本只想翻开扫一眼，没想到这一看却入了神。
　　直到被节奏感强烈的摇滚乐吵得思绪无法集中，才从故事中剥离出来。
　　乐声似乎是从隔壁的房子传来，戚乔关上窗，那声音仍不依不饶地飘入耳朵。
　　连睡着的球球都被吵醒。
　　戚乔给它喂了一点冻干，在半小时后，那声音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时，打开门，循着声源，朝另一户走去。
　　靠近了才看到，大门居然只留了一道缝隙没有关上。
　　怪不得音乐声那么清楚。
　　她揉揉耳朵，站在门口听，鼓点声更加嘈杂。
　　戚乔舒口气，敲门。
　　但叩击的声音远远被摇滚乐覆盖。
　　无奈之下，她只好将那门拉开一点儿，站在门口，提高音量：“请问有人在吗？”
　　脚边忽然窜出去个白色的影子。
　　球球刷地一下，就跑了进去。
　　戚乔愣了好几秒，高声喊：“球球，回来。”
　　她走哪儿，球球都喜欢跟着，这时候竟然也跟了过来。
　　她的呼喊没能将小狗唤回，却只看到一人走出来。
　　瞧见她，对方也是一愣，好一会儿，含着不确定的语气，道：“戚乔？”
　　戚乔只觉得眼前黑发高挑的人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方大概看出她的困惑，主动道：“我是傅轻灵，还记得吗？”
　　戚乔从漫长的回忆中，想起了这个名字。
　　一同回忆起的，还有雁栖湖边的那个雨后清晨。
　　神情微顿，才点头：“记得，你好。”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隔壁。”戚乔说，“你的音乐声太大了，我是想过来……”
　　“吵到你了？”
　　“嗯。”
　　“抱歉，那帮子人就那德行，恨不得掀开楼顶，等会儿啊，我这就进去关小。”
　　“谢谢。”戚乔在她迈脚前，连忙又说，“我家小狗刚才跑进去了，是一只……”
　　话还没有说完，房间里头，一人的脚步声传来。
　　“傅轻灵，这谁家的狗……”
　　戚乔怔然。
　　眼前，谢凌云抱着球球，走了出来。
　　在看见门口的戚乔时，他的话同时戛然而止。
　　而谢凌云怀里的白色小狗，许是觉得不舒服，挣扎着从他的禁锢中跳下来。
　　小短腿飞快地跑到戚乔跟前，往她腿上扑。
　　“你的？”
　　好一会儿，他望着戚乔，问。
　　戚乔轻轻抿着唇，没有立刻承认。
　　球球见主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抱自己，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抱它，它摊着前腿，乖乖地趴在地上。
　　谢凌云垂眸。
　　那只马尔济斯，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冲他歪歪脑袋，摇了摇尾巴。
　　谢凌云轻轻挑了一下眉。


第45章 、·TBC 04
　　戚乔淡然自若地抱着球球回家。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 她背靠在门上。
　　面上伪装得再镇定，惴惴的心跳却掩盖不了此刻的紧张。
　　她低头，一下一下地摸着球球毛茸茸的后背。
　　球球得到爱抚， 心情舒坦地眯了眯眼睛。
　　戚乔一笑，在它脑袋上揉了两把， 没好气道：“下次再乱跑， 就不给你买新玩具。”
　　小狗听不懂，只会冲她歪歪脑袋摇尾巴。
　　戚乔无可奈何地亲了亲它的脑袋， 嘀咕道：“好吧，都给你买， 谁让你可爱。”
　　之后的几个小时， 戚乔都没有听到隔壁传来的噪音。
　　她洗了澡， 准备上床看完剩下半本剧本就睡觉。
　　门铃被人按响。
　　她从可视对讲系统中， 看到来人是傅轻灵，才去开了门。
　　傅轻灵送来了一份海苔香葱金枪鱼、布列塔尼蓝龙虾， 一块凤梨雪芭蛋糕， 还有一小袋板栗。
　　她隆重介绍那一袋还热着的板栗。
　　“是我们之前去怀柔摘来的， 才做好的， 你尝尝。”
　　戚乔道谢，时间不早，时刻要身材管理的女明星没法大吃大喝。
　　她只留下那一小袋板栗，其他的都让傅轻灵带了回去， 免得被她浪费。
　　她剥了一颗板栗， 塞进嘴巴， 口感绵密甜软， 味道不错。
　　傅轻灵说“我们”， 这一小袋板栗， 难道也有谢凌云的劳动付出？
　　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地想起他，戚乔抿唇，将手里剩下半颗板栗吃完，剩下的，都收进了冰箱。
　　重新刷牙后，看了会儿剧本，便留下床头一盏灯。
　　她在暗黄的灯光中翻来覆去半小时，终于陷入浅眠。
　　
　　“怎么又原封不动拿回来了？”贺舟喝着酒笑问。
　　“也不是原封不动。”傅轻灵道，“那袋板栗倒是收下了。”
　　贺舟轻嗤：“我就不懂，你们一个个的，就那么喜欢热脸贴人冷屁股，怎么着，抖M啊。”
　　傅轻灵放下手里的东西，毫不客气地捞起手边一罐啤酒砸过去。
　　贺舟反应挺快，接住之后，心有余悸道：“靠，你是真想砸死你爹。”
　　傅轻灵笑骂一句我才是你爹，道：“我这是对邻居的友好慰问，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个见到美女就扑上去的变态女同？”
　　贺舟：“是啊。”
　　余光里瞧见有人从厨房出来，高声道：“谢凌云，贺舟这孙子说你抖M，热脸贴人冷屁股。”
　　谢凌云却没什么反应，无所谓似的走到沙发边，翘着腿坐下。
　　目光扫过傅轻灵拿走的那一堆东西，眉尾微扬，道：“只要了那袋板栗？”
　　“嗯。”傅轻灵说，“人家女明星都要身材管理的，大晚上哪能跟你们似的大吃大喝——说的就是你贺舟，不到三十就得啤酒肚。”
　　“操。”贺舟一口干完半罐冰啤酒，空罐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腾地站起来，撩起上衣，“老子八块腹肌，不信你看。”
　　傅轻灵嫌弃地捂眼睛：“我吐了，我们女同厌男。”
　　另一发小从桌球室出来，喊了声谢凌云：“来不来？我实在受不了老三这球技了。”
　　谢凌云从桌上捻了颗浑圆的栗子，指节微压，手背上的几条青筋更加清晰。
　　明明一副清闲模样，却回答道：“不来。”
　　发小说：“别啊，每回回来都只待三四天，跟你打场球都挤不出时间。”
　　谢凌云剥掉板栗外坚硬的外壳，等一整颗果肉都干干净净地露出来，才吃下去。
　　还不等他咽下去回答，一旁，贺舟轻飘飘地笑了声：“放心，这回指定有时间。你看他像要着急走的样子吗？”
　　谢凌云瞥了他一眼。
　　贺舟笑盈盈道：“我说真心话，兄弟，你他妈想要什么样的没有，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都他妈多久了，还放不下？有没有出息啊，人家又不喜欢你。”
　　这话一出，傅轻灵先兴致盎然地凑近过来。
　　“戚乔？”她挑眉望向谢凌云，“展开说说，我怎么听着你俩瞒着我们不少事儿”
　　另外几位在电竞房和打桌球的也不着急了，丢下游戏纷纷聚在客厅。
　　“对谁放不下？”
　　“哪棵树哪棵树？”
　　“谢大少爷还有这种时候？靠，贺狗，就他妈你知道，还是不是兄弟了！”
　　……
　　七嘴八舌。
　　贺舟咳了两声：“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瞒着。每回一起出去喝酒，谢狗可都不怎么喝对吧？”
　　“对对对！”
　　“各位都没忘记，那回他一个人喝我两瓶黑皮诺……”
　　还没说完，一块板栗壳从斜前方飞来，直直打在贺舟脑门。
　　“卧槽！”贺舟声音戛然而止，捂着额头愤愤看向谢凌云，“你他妈下手还能再重点吗？”
　　谢凌云微微一笑：“能。”
　　贺舟：“……”
　　傅轻灵头一个催：“然后呢，继续。”
　　贺舟勉强一笑：“再说下去，我怕有人告我侵犯名誉权。”
　　夜里十一点，傅轻灵的乔迁派对才散场。
　　谢凌云与贺舟最晚离开。
　　贺舟脚步不稳，后半场喝了不少酒，七倒八歪地过来勾着谢凌云脖子。
　　面红耳赤，话都说不清楚了，来来回回重复几遍，才让人听清：“代驾的钱你给我出。”
　　傅轻灵将两人送出，无语道：“你灌他那么多干嘛？我存了好久的罗曼尼康帝……”
　　贺舟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傅姐，还是你好……”
　　傅轻灵补充完整：“给他喝不就浪费了么。”
　　贺舟：“…………”
　　谢凌云道：“回头再给你两瓶。”
　　“那行。”傅轻灵笑了，“对了……”
　　“还有什么事儿？”
　　傅轻灵靠着门框，朝走廊对面的那户抬了抬下巴。
　　“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啊？”
　　谢凌云也抬眸，只淡淡了扫过那门上的门牌号。
　　语调也淡：“没那么M。”
　　傅轻灵：“……”
　　这一句还不太足够，傅轻灵再次确认：“真的？”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
　　傅轻灵笑意吟吟，被看穿也坦坦荡荡：“那既然这样，我就不算跟兄弟抢了？”沉吟片刻，又说，“你知道，我就喜欢清纯甜妹。”
　　贺舟从醉意中挣扎起来，吐出俩字：“禽兽。”
　　傅轻灵只望向谢凌云，挑眉：“行不行，谢少爷？”
　　谢凌云推开一身酒气的贺舟，只留下一句：“随你。”
　　
　　林舒在三天后打来电话，询问戚乔对哪个剧本最感兴趣。
　　戚乔直言：“《偏航》，穆心老师的剧本。”
　　林舒一笑：“这本也是我评下来的第一档。”
　　“那就它？我去联系制片，聊聊试镜什么的。”
　　“等等。”戚乔知道林舒雷厉风行的工作风格，很快拦住，迟疑两秒，问出口，“导演定了吗？”
　　“还没有，不过服装造型，还有资方都已经定了，现在传的是要请大导，在几个人选之间徘徊。”林舒说，“放心，这部片子投资不小，导演不会差劲。”
　　戚乔并不是担心这个。
　　她温声询问：“我听说穆老师有个剧本，被谢凌云工作室买走了，是不是《偏航》？”
　　林舒的话肯定了戚乔最关注的点。
　　“是的。穆心最近一年只写了《偏航》一部戏，还没完成就已经签在了谢凌云工作室。”林舒缓声说，“不过听说他们工作室最近几个月扩展了几个部门，制片或投资都有涉及，这一部谢凌云应该不会执导，谁不知道他一直在国外拍片。”
　　戚乔神思卡顿，没有立即应声。
　　林舒察觉到什么，问：“你是想跟谢凌云合作？”
　　“不是。”戚乔飞快否认，“只是问问。”
　　挂了电话，戚乔才仿佛从逼问中被赦免般松口气。
　　之后几天，戚乔拍完两支广告和一套杂志图，总算等来了纯粹的假期。
　　她带着球球，回家待了一周。
　　给妈妈预约了每半年一次的详细体检。
　　戚乔穿得低调，亲自陪着妈妈去了次医院。
　　得到只有几样，诸如长期伏案工作留下颈椎腰椎这种小毛病的结果后，她才放心，回了北京。
　　司机来机场接她。
　　球球好像有点晕机，戚乔下了飞机，就把它从托运箱中抱出来。
　　乘车回家的路上，安抚了好久，小家伙才看上去好了点。
　　没有半小时，抵达小区。
　　戚乔抱着球球下车去，上楼前，在一层大厅瞧见一则通知。
　　停电通知。
　　要重装一处路段的电缆，为更大程度保障业主生活，物业将重装时间定在了夜里两点至清晨五点。
　　时间是明晚。
　　戚乔抚摸着球球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闪而过。
　　下一秒，却又很快消失。
　　她缓步朝电梯走去，单手抱着球球，从包中掏出了手机。
　　停在一楼的电梯正要关上，戚乔加快几步，按下上行键。
　　等待开门的时间，打开了手机中的外卖软件。
　　清脆的一声提示音。
　　她按下得及时，电梯门再次打开。
　　戚乔在迈步走进时，只抬了一次眼。
　　这一眼却停滞了好久。
　　只见电梯内，谢凌云身着一件纯色白T，搭着淡蓝色廓形衬衫。浅灰色的运动短裤，蓝白球鞋。只穿了短袜，小腿线条流畅紧实，肌肉感恰到好处。
　　连头发，都是顺毛。
　　戚乔怔了好久，几乎怀疑时光逆流。
　　她愣在电梯入口处，因身体的阻挡，电梯门长久地敞开着。
　　斜倚着电梯后壁的人，懒懒散散地抬了抬眼。
　　看见她时，并未露出惊讶。
　　“戚老师到底上不上？”谢凌云道。
　　戚乔回神，向前一步，站进狭小而密闭的空间。
　　她习惯性地伸手，准备去按电梯。
　　却又在下一秒动作微滞。
　　那排按钮上，27楼的按钮早已被人按亮。
　　戚乔身体微微紧绷。
　　大概是无意识将这些紧绷带到了手上，抱着球球的动作让它不舒服了，怀中小狗细声叫了两腔。
　　戚乔弯腰，将球球放了下来，只紧握着手中的牵引绳。
　　马尔济斯本身便好动，球球性格更加爱玩儿。
　　才将它放下来，球球便在电梯里蹦蹦跶跶地跑起来。
　　它不太怕生，平时遛狗见到人，都会冲着人家歪歪脑袋卖萌。
　　而此时，牵引绳的活动范围远远大于窄小逼仄的电梯间。
　　戚乔瞧见它往另一侧奔去，反应过来要拉回来时，已经来不及。
　　球球摇着尾巴，前爪举起，抬着上半身。
　　一整条狗的长度，也才到人家膝盖下方。
　　它还学着过年时，杜月芬教了好久才学会的恭喜发财动作，这次回家才在姥姥逢人就让表演的爱好中复习过，十分熟练。
　　它将尾巴摇个不停，在扑向谢凌云的腿上，没有得来关注后，又跳下来，冲他“恭喜发财”。
　　戚乔抬眼，谢凌云扫过一眼地上的小狗，朝她看了过来。
　　斜飞入鬓的长眉，冲她挑了一下。
　　球球还在“卖艺”。
　　小狗的爱永远真诚而热烈，尾巴摇晃的频率，都是它们爱你的浓度。
　　戚乔想要拽回时，已经来不及。
　　球球又一次，朝他扑过去，扒拉着谢凌云的小腿，歪着脑袋眨眼睛。
　　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人。
　　还凑过去，在他的裤脚边，轻轻的嗅了嗅。
　　戚乔心底叹息，已经知道于事无补，还是扯了扯牵引绳。
　　唤了句：“球球，回来。”
　　这一次，她的小狗倒是听话了。
　　乖乖地跑回戚乔身边，后腿蹲地卧好。
　　戚乔弯腰将它抱起来，想了想，又轻声说：“抱歉。”
　　谢凌云看了过来。
　　“叫球球？”
　　“嗯。”
　　她以为话题就此终止，才准备以一种禁止打扰的姿态，打开手机继续买东西。
　　又听见一句：“多大了？”
　　戚乔说：“一岁多。”
　　谢凌云又道：“戚老师怎么会养马尔济斯？”
　　戚乔指尖微蜷，停了下，才说：“没什么原因，想养就养了。”
　　“是吗。”谢凌云语调带着一丝笑，“戚老师不是不要么？”
　　戚乔抬了下眼睫。
　　这才发现，谢凌云说出刚才那句话时语气含笑，可神情却冷淡至极，那双眼睛又黑又沉。
　　她抿了下唇角，早已在逢场作戏中锻炼出来的标准笑容，却透着几分僵硬。
　　而她知道，这种僵硬，在导演谢凌云面前无处遁形。
　　于是将那丝每个弧度都恰到好处的笑尽数收起，只是淡淡地回答：“朋友送的，没别的原因。”
　　“是吗。”谢凌云低低的声音再次传来，“江淮？”
　　戚乔没有否认。
　　“戚老师和前男友还能做朋友吗？”他忽地问。
　　戚乔垂着眸，低声说：“这和谢导有什么关系呢。”
　　谢凌云轻笑了一声。
　　“戚老师说得对。”他点了下头，“不过戚老师在采访，可是说跟江淮只是好朋友。”
　　戚乔瞳孔微微放大，抬头，朝他看了过去。
　　谢凌云长睫压得很低，双眼皮的褶痕锋利而冷淡，望向她时，那份凌厉渐渐被稀释。
　　“难不成戚老师骗粉丝？”
　　戚乔的手指陷入怀中马尔济斯的长毛中，心跳微微加快。
　　“谢导这么关注我的采访吗？”
　　她轻声问，尾调微扬。
　　话音落下，短暂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电梯门缓缓打开。
　　谁都没有说话
　　三秒后，戚乔先一步迈出去。
　　而谢凌云紧随她身后。
　　在走出几步后，戚乔回了次头。
　　谢凌云还站在电梯口。
　　感觉到戚乔的目光，谢凌云与她四目相对。
　　在她探寻的眼神中，他沉声自嘲一笑，低低地道：“戚老师放心，我谢凌云还不至于追在一个不要自己的人背后念念不忘。”
　　他在走向对面那道门之前，说：“我也住这儿而已。”


第46章 、·TBC 05
　　关上门， 靠在墙边缓了好久，戚乔才感觉到加速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她抱紧怀里的小狗，低声教训：“又给我惹祸。”
　　球球抬着身子， 舌尖探出去，在戚乔鼻尖轻轻舔了一下。
　　戚乔轻叹一声。
　　拿它没有办法。
　　门口堆着几件快递， 是她给球球新买的衣服。
　　今晚无事， 戚乔拆完，一时兴起给球球洗了个澡。
　　等待烘干之时， 林舒发来工作消息，告知她下周《偏航》试镜事宜， 已将她那天的行程空了出来。
　　那天的谈话， 戚乔的犹疑没能成功传达给林舒。
　　对剧本的评判只让经纪人以为， 她的确看中了穆心老师的故事。
　　戚乔没有立刻拒绝林舒的安排， 毕竟也不一定是谢凌云执导。
　　她暂且答应了下来。
　　之后的两个小时，都在给球球试穿各种漂亮裙子和新衣服中度过。
　　睡前， 才蓦然想起， 上楼时在大厅中看到的停电通知。
　　她睡眼迷离地点进外卖软件， 搜索蜡烛， 点进了关联度第一的词条。
　　下单了一盒蜡烛。
　　她被困顿的大脑神经支配了所有思考能力，只看到那蜡烛的形状似乎是心形。
　　无暇顾及这样的细枝末节。
　　戚乔没再计较，只想着有的用就好。
　　睡眼惺忪，她眯着眼睛， 填好地址， 向下划拉， 选好明日配送时间， 很快完成下单。
　　第二日， 戚乔是被球球跳上床的动静吵醒的。
　　她挼了会儿小狗， 起床洗漱。
　　给球球喂了小狗饼干，便把它装进包里出门。
　　才清晨七点，楼下没什么人。
　　到一片开阔的草坪边，戚乔将球球抱出来，给它系好绳子，让跑了会儿。
　　穿着新买的小裙子，球球今天似乎也格外兴奋。
　　戚乔想起之前答应粉丝的事情，掏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用手机软件简单剪辑，加了段配乐后，发了条日常微博。
　　等球球玩累，她才牵着它回去。
　　吸取教训，这次进电梯前，戚乔便将球球装进了包里，只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十分小心谨慎，然而这次却没有碰到谢凌云。
　　她叹息，怎么就昨晚那么巧。
　　戚乔乘电梯抵达27楼，轿厢门打开的瞬间，听见外面一道普通话不是很熟练的声音。
　　“请问是小八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
　　戚乔：“？”
　　她的外卖地址中的姓名，都填的是小八。
　　当年看完《忠犬八公的故事》后，这个名字就成了她所有收货地址的收件人。
　　是蜡烛到了。
　　戚乔将装着球球的包背好，加快脚步走出去。
　　下意识地朝自己家的方向拐，在视野中一片空白时顿住。
　　身后，一道开门的声音响起。
　　“送错了吧，我没点外卖。”
　　谢凌云低哑的嗓音飘过来。
　　戚乔错愕几分，转身。
　　配送员低头再次检查过外卖单，疑惑道：“没走错啊，写的就是2701。”
　　他说着，将东西递过去：“是不是您朋友给你点的？要不问问看，我的单子上地址就是这儿啊，尾号7206，厮磨时光24h……额，成人……低温……蜡、蜡烛？”
　　戚乔：“……”
　　谢凌云：“……”
　　这时，谢凌云抬了抬眼，与还在呆滞中的戚乔四目相对。
　　骑手小哥要念店名和产品的话卡住，神情怪异地瞅了眼谢凌云，东西递过去：“……没错吧？”
　　戚乔尽力维持着淡然的神情。
　　侧眸看了一眼，自家门牌上，金属镂刻着清晰的一串数字：
　　2702。
　　她抿着唇，又回头，悄悄地瞄了眼谢凌云的脸色。
　　然后……
　　装没看见，低头打开手机，确认昨晚临睡前迷迷糊糊下的订单。
　　随即便看到了白底黑字的订单信息。
　　她表情生硬，对着镜头演戏这么多年，都没有哪一场戏，比此刻要维持从容难度高。
　　配送员将东西交付，便飞速离开。
　　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狗。
　　戚乔僵着脖子，感觉到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尴尬和烫热。
　　难捱的缄默中，探出脑袋的球球叫了一声。
　　像是催促戚乔，怎么还不开门回家。
　　与此同时，戚乔听见纸袋被打开的声音。
　　她望过去，只见谢凌云淡淡地垂着眼，往袋中瞧了一眼。
　　然后掀起眼皮，径直地朝她看了过来。
　　“戚老师。”谢凌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味，“玩儿挺野啊。”
　　戚乔：“…………”
　　她很快走过去，庆幸自己因为下楼遛狗，戴了口罩。
　　从谢凌云手中拿过那只袋子，留下一句“对不起，我填错门牌号了”，便火速逃离现场。
　　到家好久，脸上的绯红都没能消失，仿佛染上了夏日的晚霞。
　　戚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将那袋蜡烛原封不动扔回垃圾桶，重新下单了正经的照明蜡烛。
　　大概会有好几天将这份尴尬延续下去，戚乔索性放任自己，将方才的场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播。
　　最后，将脸埋进球球的毛中逃避现实时，门铃响了起来。
　　她以为是外卖员，放开球球，到门前从猫眼中看出去时，才看到外面那人竟然是谢凌云。
　　戚乔一时没有反应得及。
　　怔愣间，门铃再次被按响。
　　深呼吸后，戚乔动作缓慢地，拉开了门。
　　谢凌云身上还带着一丝夹着凉意的水汽，似乎才冲过澡，发丝还没有完全吹干。
　　戚乔现在看见他，依旧不能坦然。
　　怕耳尖的绯红依然没有消下去，撩一下长发，两只全部遮住，才抬眸正视谢凌云。
　　“……怎么了？”
　　谢凌云却先朝室内扫了一眼，淡声问：“没打扰戚老师吧？”
　　戚乔：“……”
　　这种语气，不用想都知道他在暗指什么。
　　她好一会儿才说：“我说那些蜡烛，是为了今晚停电买的，你信吗？”
　　“停电买情趣蜡烛？”谢凌云不依不饶，“那戚老师口味还挺独特。”
　　戚乔：“…………”
　　“我买错了而已。”她一字字说，话音落下便开始转移话题，“你找我有事？”
　　谢凌云：“嗯，又不是专门来打扰戚老师丰富精彩的私生活的。”
　　戚乔：“……”
　　在眼见她生气要闭门谢客前，谢凌云才慢慢悠悠地开口：“《偏航》接不接？”
　　“不是说下周才试镜吗？”戚乔道。
　　谢凌云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问：“戚老师，看了剧本觉得怎么样？”
　　在他面前，戚乔并未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故事我很喜欢。”
　　谢凌云挑了下眉：“那接吗？”
　　戚乔问：“导演定了吗？”
　　谢凌云交叉着胳膊，抱在胸前，靠在她的门框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为这个动作拉近了一倍。
　　他的眉眼压得很低，眸色深深沉沉，仿佛不见底的深邃冷泉。
　　“我如果说是我，戚老师就打算连试镜都不去了？”
　　戚乔默然三秒。
　　谢凌云语气没什么起伏：“猜中了？”
　　他忽地低下头来，与戚乔四目相对。
　　“既然都不耿耿于怀了，戚老师这么躲着我，又是在顾忌什么？”
　　几近含着蛊惑的一句话。
　　戚乔抬眸，撞入眼前这双向来疏离对人的眸子。
　　几乎以为错觉。
　　因她仿佛看出，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她指尖按在内侧的门框上，甲缘泛白。
　　“我哪有躲着你。”
　　谢凌云反问：“没有？”
　　戚乔很快点头：“没有。”
　　“那既然这样……如果我来导，戚老师不会再拒演吧？”
　　“这次你要在国内拍？”戚乔几分讶然。
　　谢凌云道：“这个剧本不错。”
　　他神情坦荡，并没有一丝令人遐想的多余空间。
　　想想也是。
　　当初他已经和雒清语在一起过，如今再过去五年，恐怕当初在涠洲岛的海岸边，那个夜空下曾经滋生过的一丝倾诉，早已成为过往云烟。
　　大概在记忆中，都已然销声匿迹，寻不到半点遗址。
　　她怎么会在某个瞬间，萌生出或许他也和她一样，不曾忘记那个雨后山林的清晨，那个被风吹过的海边，那个被打断的生日，那只白色的小狗玩偶——那些注定是空中楼阁的想法。
　　戚乔摩挲指腹，将一侧鬓边长发挽至耳后。
　　她点了下头：“是不错，我应该会考虑。”
　　“那么即使我来执导，戚老师也愿意考虑？”
　　“嗯，我猜……”戚乔说，陈述一句客观事实一般，道，“没有哪个演员会拒绝天才导演谢凌云女主角的机会。”
　　谢凌云微微蹙眉：“什么玩意儿，这头衔我可不要。”
　　“你不喜欢？”
　　谢凌云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谁爱要谁要。”
　　他微微一顿，神色微缓，眉眼间蕴藉着三分恣意：“我还是更喜欢最佳导演这四个字。”
　　戚乔怔愣一秒，随即笑了起来。
　　她目送他迈步走回自己的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视线久久没有挪动。
　　戚乔的眼中溢出轻轻浅浅的笑意。
　　仿佛又在他身上，寻找到了某种从未发生改变的东西。
　　
　　夜幕渐渐降临之时，戚乔手中《偏航》的剧本，已看过第二遍。
　　室内的灯几乎都开着，她将手机充好电，放在床头。
　　合上剧本，看到封面上的名称与编剧署名，又想起上午时，谢凌云靠在她的门口，低声问她，即使他来执导，她接不接演的话。
　　戚乔舒了一口气。
　　手指翻到用便签做了标记的一页。
　　是一场夜戏。
　　在无人黑暗的室内，女主角坐在床边地毯，窗外下着雨，她独自一人，抽完一支女士香烟。
　　是体现女主内心活动的一场戏。
　　没有台词，没有旁白，一切心理全部要靠演员的演技。
　　戚乔却不是在担心是否能将主角复杂的内心活动不用台词而表演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剧本上，那出现数次的字眼上：
　　“漆黑”、“昏暗”、“不见一丝光”……
　　哪怕她知晓，实际拍摄的片场，不可能真的没有光源，但此刻仍然心中微悸。
　　她下床，将买来的蜡烛放在床头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睡觉之前，留下了一盏台灯。
　　再次睁眼之时，室内一片漆黑。
　　戚乔屏息，撑着床坐起来。
　　她紧紧地闭着眼，欺骗自己只是因为闭眼而一片黑暗。
　　伸手在床头柜上寻找放着的手机或蜡烛时，手却不受控地颤抖。
　　前额以瞬息的速度浸出细汗，唇色在沉沉的黑夜中一片苍白。
　　直到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微光驱赶走了卧室的黑暗，不停渗出的虚汗终于停了下来。
　　戚乔紧抿着唇，打开手机手电筒。
　　那样的微光只照亮了半边卧室。
　　于是戚乔又低头，点燃一只蜡烛。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用一只发抖的手，紧握另一只发抖的手。
　　牢牢地按在膝上，好一会儿，才平息。
　　她看着一根蜡烛，从点燃至将要熄灭，又点亮第二根。
　　直到时针拨向午夜三点，才重新睡着。
　　再一次醒来，是因为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戚乔睁眼之时，才发现那根挺立的蜡烛，不知何时歪倒在床头上上的铁盒之上。
　　搭在边沿的火光，引燃了羽毛台灯的灯罩。
　　烧焦的味道飘过来，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已经嗡鸣作响。
　　戚乔飞快地下床，打湿一条浴巾，扑在徐徐燃烧的火焰之上。
　　可她的技巧还不熟练，不足及让火势止住，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出门，去拿安全通道的灭火器。
　　可打开卧室房门的瞬间，看到的是一片仿佛无底洞般的黑暗。
　　虚汗又开始从颈间与额头冒出，等她艰难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时。
　　谢凌云抬起敲门的手恰好停在空中。
　　他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光从他掌心扩散开。
　　戚乔丝毫不觉得刺目。
　　谢凌云已经闻见室内传出的烧灼气息。
　　他手中拎着一只便携灭火器，阔步走进去。
　　二氧化碳喷出来，很快，浇灭了床头还没有蔓延开的火势。
　　他回头之时，却没有看到戚乔。
　　谢凌云举着手电筒，在大门的门口，她给他开门的地方，看到了抱膝蹲在地上的人。
　　手电筒的冷白的余光下，那个单薄纤瘦的身影，轻轻地颤抖着。
　　谢凌云走过去。
　　他伸手，握住了掐着戚乔自己小腿的一只手。
　　谢凌云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或者说，眼前戚乔整个人，都在发抖。
　　“戚乔。”他沉沉地喊她的名字。
　　比听见楼道中，那预示同层有火情时，眉宇间的担心更重。
　　如若不是无尽的黑暗，戚乔一定看得见他眼中的心疼。
　　谢凌云伸手，将面前的人抱在怀里。
　　“没事了。”他低声说。
　　怀里的人却没有抬起头来。
　　她依旧，像要将自己缩进蚌壳中一般，搂抱着自己的身体。
　　谢凌云捧着她的脸，伸手，触到一片湿凉。
　　他将手机的光全部照在她身上。
　　戚乔不再发抖，可唇色依旧苍白。
　　谢凌云再次问：“你怎么会怕黑？”
　　戚乔没有说话。
　　她沉默着，感受到一滴凝结的汗从颊边掉落。
　　她要怎么告诉他。
　　一个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一个学导演的学生，会怕黑呢？
　　她缄默。
　　谢凌云也没有再问。
　　他感觉到戚乔没有抵触，于是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起身站好的瞬间，掌心手机不慎掉落。
　　手电筒被压向地板，房间在一次陷入了黑暗。
　　戚乔喉间逸出一声压抑而害怕的尖叫。
　　她再次，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在地板上蹲下来，捂着耳朵，紧闭双眼。
　　几乎在同时，谢凌云单膝跪在地上，扣着她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
　　他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他找到手机，捡起来，拨出去一通电话。
　　戚乔脑海混沌，仿佛又回到那个漆黑而冰冷的夜晚。
　　连谢凌云的声音，都已经听不清。
　　只是慢慢地，才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包裹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多久。
　　紧闭的双眼，感觉到有灯打开。
　　戚乔听见了谢凌云低磁而温柔的嗓音。
　　“别怕，戚乔乔。”他说，“有光了。”
　　戚乔尝试着，睁开双眼。
　　于是，重新看见一个被光覆满的房间。
　　洒在她身上。
　　戚乔如见日升。


第47章 、·TBC 06
　　还不到4点钟。
　　被惊醒的球球围在戚乔身边不停地打转。
　　它似乎能感觉得出来主人的低落情绪， 想要哄她开心，在戚乔小腿上不停地蹭。
　　戚乔将它抱进怀里。
　　小小的一只。
　　戚乔渐渐感觉到跳动的温度。
　　周身的冰冷，终于消失殆尽。
　　一杯热水被人轻轻放在茶几上。
　　谢凌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戚乔伸手， 端起那杯热水。
　　室内灯火通明，球球蜷缩着躺在怀里， 掌心的传来的水温， 让戚乔从那个冰冷的寒夜中抽回神思。
　　她等待着，等待着谢凌云追根究底。
　　可是他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 除了几分钟前，那一句“别怕， 有光了”， 他没有再开口。
　　更没有好奇。
　　戚乔舒口气， 忽然感谢谢凌云此刻的沉默。
　　否则， 她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成功隐瞒。
　　而谢凌云， 或许正是看出来她此刻的心理活动， 一个字都没有询问。
　　仲夏的日出很早。
　　4点30分时， 天边出现橘色的霞光， 云雾渐消，东方既明。
　　戚乔抬眸，透过落地窗，眺望城市的天空。
　　怀里的球球已经睡着， 她轻抚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听见靠近的脚步。
　　眼前被浅影笼罩。
　　谢凌云从她怀中， 抱走了球球。
　　“去睡觉吧。”他只对戚乔说。
　　
　　谢凌云关上了戚乔的家门， 却并没有很快离开。
　　他背靠着门边的白色墙壁， 目光深沉， 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 走廊的声控灯因寂静而熄灭，他都没有离开。
　　黑暗笼罩在他的身上，仿佛融为一体。
　　十多分钟后，才迈步走进了隔壁的房子。
　　凌晨四点，谢凌云毫无困意。
　　他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眺望落地窗外远处的夜色。
　　他感受着眼前的黑暗，想起大二那年的初夏，他带着戚乔，去家里的地下影音室看一部《天堂电影院》。
　　那时候偌大的房间，也只有一盏胶片放映机的白色灯泡的光。
　　谢凌云喃喃自语：“戚乔，这些年你还经历过什么呢……”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联系人列表。
　　很快编辑发送出一条消息：【帮我查件事。】
　　
　　一周后的试镜会，戚乔如约前往。
　　林舒陪她一起。
　　地点定在谢凌云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戚乔与林舒抵达时，才看到名为工作室的“小作坊”，竟然占据了东四环外三百多平的地皮，是一整栋的五层建筑。
　　前台的一明工作人员看见戚乔，便将她认了出来，领着她到三楼的休息区，送来两杯咖啡，请她们稍等片刻，便有人来引领。
　　没有等太久。
　　三分钟后，一名带着工作牌的白衬衣青年，将他们带到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外，候了不少人。
　　一位算是与戚乔“对家”的女星的经纪人等在门口。
　　瞧见戚乔和林舒，眼神便飞了过来。
　　林舒压着声音轻嗤：“他们怎么也来了。”
　　门口那位经纪人在瞟间她们的第一眼时，眸中的杀气掩盖不住。
　　当着众人的面，双方默契地维持表面和谐。
　　“哎呦，这不是戚老师还有林大经纪人嘛，这么巧，也来试《偏航》啊。”
　　林舒笑了笑：“是呢，您也陪刘老师过来？看这情形，刘老师已经在里面了？”
　　两位圈内最顶尖的经纪人和谐友好地聊着天。
　　战火无声蔓延。
　　戚乔早已习惯林舒在外强硬的态度，她可不会容忍被任何人压一头。
　　但此时却没有兴趣观战。
　　她的目光落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悬挂的几张电影海报上。
　　那些海报，并非谢凌云这几年的作品。
　　安迪逃离肖生克监狱后的那场雨、伊丽莎白与达西在雨中的对峙，费雯丽和罗伯特的雨中拥吻，《恋恋笔记本》《七宗罪》《蒂凡尼的早餐》《黑客帝国》……
　　爱情、悬疑、动作、剧情……什么风格的影片都有。
　　它们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雨。
　　戚乔的脚步停在《雨中曲》前。
　　大雨倾盆，吉恩·凯利脸上洋溢着笑容，西装革履，在街头兴奋地跳着踢踏舞。
　　其余所有的海报，都装在尺寸正常的相框，悬挂于走廊墙面之上。
　　唯有《雨中曲》这一幅。
　　那张海报足有一面墙那么大，嵌在硕大的玻璃之后，它们共同组成了一面墙，立在最靠西的那间房间外。
　　戚乔心脏怦然。
　　那间办公室外没有铭牌。
　　门上，却贴着一张随手写就的告示——
　　闲人免进。
　　戚乔认出来。
　　是谢凌云的字迹。
　　目光再次望向那张巨幅海报时，她不受控地蜷了蜷指尖。
　　“戚乔。”身后林舒喊了一声。
　　戚乔飞远的思绪回笼。
　　她重新回到试镜的会议室门外。
　　一人推门而出。
　　是刚试完角色的女演员。
　　“怎么样？谢导怎么说？”等候在门外的经纪人询问。
　　“制片说让先回去等通知呢。”
　　林舒笑问：“刘老师试的也是女一号？”
　　“当然，我还能屈尊降贵去演配角不成？”
　　“也是，刘老师的咖位，不论是谁的戏，自然都是冲着女一号去的，怎么能做配角呢。”林舒笑盈盈道。
　　那位女演员还要跟着附和，被经纪人飞快地拦住，扫了一眼大门敞开的会议室内，朝林舒飞了好几个眼刀。
　　心里骂骂咧咧几句，很快带着艺人走了。
　　戚乔失笑看了林舒一眼。
　　林舒的假笑收起来，喊来工作人员，询问前面等待的还有几人。
　　戚乔没有等太久，二十分钟后，便有人来请她进去。
　　她推开门，目光所及，看到一排评议席最中心坐着的那人。
　　明明是正式的试镜，今日的谢凌云却穿得很随意。
　　短袖，运动长裤。身上其余的装饰都没有，连腕表都没有戴。
　　高挺的鼻梁上，却架着一副银色的金属半框眼镜。
　　随性的打扮，多了三分斯文的书卷气。
　　戚乔迈步进门时，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剧本上，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支笔，随性地转了转。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才循声抬了下眼。
　　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谢凌云的目光透过那两片薄薄的镜片，朝戚乔看了过去。
　　戚乔第一次见他戴眼镜。
　　却依旧很快地，移开了目光。
　　她鞠了躬，问声好，自我介绍完，在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戚老师看过剧本了吧？”有人问。
　　戚乔看向提问的人。
　　他面前桌上的名牌印着介绍，制片人李一楠。
　　她扫了一圈，并未看到编剧老师。
　　“看过了。”她点点头，说，“这两周，我大概看了五遍，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它也是我目前为止还没有演过的故事类型，所以很想尝试。”
　　林舒将戚乔写下的人物小传复印了几份，分别送到几位制片监制副导演，以及总导演谢凌云面前。
　　戚乔的目光定在最中间那人身上。
　　他接过去，低头翻阅。
　　一时间，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纸张翻阅的簌簌声响。
　　好一会儿，一位看起来年龄并不大，却穿着老头儿汗衫、留着络腮胡，造型奇异的副导演开口：“看出来你做了很多准备，我挑一场戏，现场表演一下如何？”
　　“当然可以。”
　　他翻了下手边的剧本，没有纠结几秒，便说：“第56场，女主角抽烟那场内心戏，怎么样？”
　　戚乔怔了怔，眸中闪过短暂的错愕，很快恢复正常。
　　谢凌云身边坐着的那位监制，从桌上拿起一盒烟：“会抽烟吗？”
　　戚乔说：“我可以学。”
　　“行。”那位监制老师笑了笑，“那今天先无实物表演。”
　　这个过程中，谢凌云没有说过一个字。
　　戚乔的余光中，正面前的视线注视却从未消失。
　　其余人似乎都习惯了他的话少和冷淡，副导演下达命令后，便都等戚乔的试镜。
　　戚乔站起来，将身下的凳子当做戏中的床，靠着坐在地板上。
　　“后排的灯关掉吧。”留着络腮胡的副导演忽地加了句。
　　戚乔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关系，还有前排的灯。
　　窗户也开着，室内不会太黑。
　　戚乔望了一眼窗外。
　　今日是个光线昏沉的阴天。
　　林舒站在门边最靠近灯光开关的位置，闻言，她很快走过去。
　　手指将要碰到开关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响起。
　　“开着，不用关。”
　　谢凌云说了自戚乔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林舒应声，按导演的吩咐照做。
　　谢凌云扫了一眼戚乔，目光淡淡略过她的经纪人。
　　“开始吧。”
　　戚乔没有游离，很快进入状态。
　　《偏航》的女主叫做松年，是一名孤儿，她在保育院长大，在院长的影响下，从小立志成为一名警察。
　　她成绩优异，十八岁时如愿考入警察学院。
　　毕业后被选拔进入一支秘密培养的警队。
　　五年后，松年接受组织的任务，潜入一个贩毒团伙做卧底，代号607。
　　她聪明，机警，佯装成一个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失足少女，为还巨额高利贷，在一名嫖客的引诱下，“被迫”走上那条畸形的道路。
　　潜入那个组织之后，松年多次为警方拿到了关键情报，成功破获数起毒品交易。
　　她的身份隐瞒得很好，五年过去，几番被猜疑，皆顺利躲过。
　　甚至借机处理掉了好几位罪行昭著的从犯。
　　然而，也是在这个卧底的几年中，为赢得信任，她参与过毒品交易，放高利贷，见过无数家庭因此家破人亡，甚至为隐瞒自己的身份，间接害死过警方的其他卧底。
　　在为证明自己的立场，亲手割下好友的一根手指，给自己注入了一针□□后，甚至开枪击杀了另一名警方卧底后……她坚守的信仰，动摇了。
　　她觉得自己那双手上的鲜血，已与罪行昭著的贩毒团伙一般无二。
　　在贩毒团伙的老大以她当时假身份的“母亲”的生命为威胁后，松年的心境发生了改变。
　　她像一条小船，二十多年来一直坚定地沿着坐标航行。
　　然而就在那一刻，一切发生了偏移。
　　她开始真正地为贩毒团伙做事。
　　代号607消失了了三年。
　　直至故事后半部分，在训练时期一直带松年的老警察，与那位保育院院长的影响下，松年的偏航终于回归正途。
　　而那个时候，她早已成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和黑暗的罪犯。
　　故事的最后，松年冒着生命危险，向警方传递了消失三年后的第一条情报。
　　那场最终的抓捕行动中，她亲自击杀了贩毒集团的头目。
　　在警方到来之前，在海边黎明破晓之际，代号607吞枪自杀，沉入大海。
　　戚乔要试的这一场戏，正发生在松年的心前后转变的节点。
　　她夹着指间的“烟”，递到唇边，轻轻咬住烟嘴，吸了一小口。
　　她仰头靠在“床边”，抬眸望着天花板，目光却一片空洞。
　　一闭眼，都是亲手杀死同伴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与那些罪行昭著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雾霭沉沉，遮住了漫天的繁星。
　　她一颗都看不见了。
　　松年闭了闭眼睛。
　　手边，一支烟递了过来。
　　带着柑橘果味的一支女士香烟。
　　莹润如玉的手指夹着那根香烟，启唇，含住，轻轻地吸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抽，却意外地不觉得呛人。
　　在尼古丁的浸染下，松年的目光渐渐地沉了下去。
　　她从地板的一道秘格中，取出一直用摩斯密码传递情报线索的那本书。
　　垂眸看了会儿，她撕下了那本书的封面，用点燃香烟的打火机，烧了那页封面。
　　她一页页地撕，最后，将那本书全部烧为灰烬。
　　她在最后逐渐湮灭的火光中，和那些灰烬躺在一起。
　　像是终于拜托了无形的重担，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
　　“好！”
　　戚乔被一声嘹亮的声音拉回现实。
　　回神，那位穿着老头儿汗衫的副导演鼓掌，笑说：“不错！谢导，你觉得呢？”
　　戚乔的指间还捏着那根刚才副导演趁机递给自己的女士香烟，袅袅的青烟升空，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随副导演的问句，抬眸，望向正中央的那个人。
　　她能看出制片、监制。副导眼中的赞赏和欣喜，却在谢凌云的眸中，瞧见沉沉的浓稠情绪。
　　那是一种，戚乔看不透的情绪。
　　“谢导？”李一楠出声，“问你呢，表个态。”
　　在众人的等待与期盼中，谢凌云望着戚乔，目光在镜片的遮挡下，愈发古井无波。
　　却说：“戚老师愿意的话，档期如果合适，今天就可以签合约。”
　　戚乔微怔。
　　林舒已经抢先道：“有的！”
　　
　　林舒去与李一楠讨论合同条款。
　　戚乔去了趟洗手间。
　　她还没有从那场戏中彻底抽身。
　　脚步下意识向走廊尽头走去。
　　于是又停在了那间嵌着《雨中曲》海报的房间外。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淅沥雨幕中的吉恩·凯利。
　　忽然想不起来，中学时代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的心情。
　　她沉默地望着海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林舒发来信息询问。
　　她回复后，回头，蓦地愣了下。
　　身后，谢凌云斜倚着一面墙，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不知何时摘了眼镜。
　　他毫不退让的目光，竟让戚乔觉得滚烫，惶然不敢触及。
　　“戚乔。”
　　他喊。
　　戚乔只看了他一眼。
　　谢凌云在那短暂的对视中，说：“你不是松年。”


第48章 、·TBC 07
　　回程的路上， 天空飘起了小雨。
　　车窗上留下条条水痕，雨势不大，只有清脆的滴答声传入耳中。
　　戚乔摘了耳机， 侧耳专注地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身边，林舒还在为今天能够如此顺利拿下角色而意外。
　　“我听说谢凌云的戏， 选角的过程十分严格， 好几轮都是常有的事，没想到咱们这么轻松就拿下了。”她给戚乔递来一杯气泡美式， 又道，“话说回来， 他这长相， 不出道还真是可惜， 我都想签他。”
　　戚乔接过咖啡， 只捧在手中并没有喝。
　　“他应该不会出道。”她轻轻笑了下说。
　　“你怎么知道？”
　　戚乔顿了一秒：“猜的，他毕竟只是导演。”
　　林舒并未留意她那一秒的不自在， 一通电话拨进来， 很快便投入了其他工作中。
　　戚乔再次望向窗外， 盯着绵绵细雨出神。
　　车开回碧水云天之时， 阵雨销声匿迹。
　　地面上只剩下几片湿痕。
　　戚乔下车，林舒叮嘱她过几天后的签约事宜，一一答应下来。
　　林舒很快乘车离去。
　　电梯门合上，只剩下一个人时， 一直挂在颊边的浅笑才缓缓收起。
　　戚乔舒了口气。
　　她透过光洁的金属壁面， 望着自己的脸。
　　她明明隐藏得那么好， 这么几年， 谁都没有看出来，
　　连最亲近的助理和经纪人， 都不曾察觉。
　　可只那么一眼，短促的一眼，谢凌云却轻易看穿。
　　她重新戴好口罩，走出电梯，输入指纹开门时，手机震动一声。
　　戚乔推门，球球闻声从客厅冲她跑来。
　　她还没来得及抱起球球，一只手打开手机，瞧见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那人的头像照片，是海边的日落。
　　构图很漂亮，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右下角的位置，却多出来一片小小的白色痕迹，看不出是什么。只让人觉得无端破坏了原本完美的画面。
　　这条申请没有验证消息和备注。
　　戚乔却很快猜到他是谁。
　　球球在咬她的裤脚，戚乔无暇顾及。
　　目光定在昵称的“xly”三个字母上，没有迟疑太久，轻轻点击右侧的“通过”。
　　屏幕的画面很快切换为聊对话框。
　　“你已添加了xly，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戚乔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令人意外的，谢凌云并未设置可见权限。
　　可都不用滑动屏幕，便能看见全部的动态。
　　只有孤单的一条。
　　左侧的时间线，停在2017年的6月。
　　戚乔看到日期的一瞬，便想起来。
　　那是，他们毕业的那天。
　　谢凌云只上传了四张照片。
　　穿着学士服与朋友们在田径场的合影，某次导表实践课上的抓拍，毕业作品在学校放映厅展演海报。
　　最后一张，是幅人潮涌动的画面。
　　蓝天白云下，操场上无数的2013级毕业生的身影。
　　那应该是他随手拍下的画面。
　　有人在笑，有人在与身边老师同学合影，有人起跳将学士帽高高抛向空中。而更多的，是同学们的背影。
　　这是一幅昭示着离别的画面。
　　掌心中轻微的震动感，将戚乔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是江淮的消息。
　　说自己买了几只帝王蟹，让戚乔去吃。
　　
　　戚乔自己开车，去江淮那儿之前，又专门开去一家常去的私人酒庄，买了两瓶红酒。
　　江淮给她开门，瞧见那两瓶红酒，并不意外。
　　“上回买的还没喝完。”
　　戚乔道：“反正对你来说是消耗品，放着吧。”
　　江淮笑了声：“损我呢吧？”
　　戚乔装傻：“有吗。”
　　休息的这半年，江淮厨艺突飞猛进。
　　蟹已经蒸好，他很快调好几种酱汁。
　　他给自己倒了酒，又为戚乔拿来杯鲜榨的果汁。
　　“尝尝味道。”江淮剥好一只蟹腿，递到她晚中。
　　戚乔蘸了些他特调的海鲜汁，咬下一口蟹肉。
　　没有立即评价，只接连又吃了好几口，冲江淮比大拇指：“副业可以考虑餐厅。”
　　江淮递给她第二只蟹腿，与此同时开口：“今天去试镜了？”
　　这圈子里没有绝对的秘密。
　　戚乔点头，没有遮掩：“不出意外的话，定了。”
　　江淮倒了杯酒，一边喝，一边瞧着戚乔吃。
　　戚乔将口中的蟹肉吞下去，实在无法忽视，笑叹了口气，问：“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淮：“你不是知道？”
　　戚乔用湿纸巾擦过手，仰头喝下去半杯的果汁，才故作轻松一笑。
　　“放心，我早都放下了。”
　　“你知道吗，摩羯座有个很大的特点。”江淮望着戚乔道，“都挺专一。”
　　“你还信星座？”戚乔撑着下巴，温声说，“之前那位顾家爱妻人设出名的前辈还记得吗？我小时候还挺喜欢看他的戏。前年不就被爆出来，拍戏时在剧组出轨其他女明星，还与女粉丝私联。他好像就是摩羯座。”
　　江淮只笑了一下，声音很低：“我倒是真希望你放下了。”
　　戚乔举杯，用自己装着果汁的玻璃杯，轻轻碰了下江淮的酒杯。
　　两人相视一眼，均是笑了起来。
　　江淮意味不明地笑叹了一声：“我好像也没有资格说你。”
　　九点时，戚乔准备离开。
　　江淮在她出门前拦住，进房间，拿出来一个方形盒子。
　　“上次那个不是说坏了，前两天给你新买了一个。”他也跟着戚乔换了鞋，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随她出门，“走吧，我送你。”
　　走下别墅的门廊时，戚乔已经将盒子拆开。
　　借着廊灯与月光，她轻轻按下开关。
　　一只云朵形状的小夜灯。
　　暖黄色的微光，在黑夜中发出淡淡的光芒。
　　“好漂亮。”
　　她将那盏灯的开关打开有关上，像是得到了新的玩具，爱不释手。
　　幼稚得像个小孩。
　　哪里还是那个在外表明艳性格清冷的大明星。
　　江淮却是习以为常的态度，随口聊起：“我下个月应该就进组了，去横店，是张导的戏，这回打算演个反派。”
　　“张君也张导？”
　　“嗯。”
　　“那又有拿影帝的希望了？”
　　“随缘吧，不强求。”
　　戚乔笑：“师兄，你现在挺像个无欲无求的扫地僧，明明还不到三十五，人家都说这是男演员的黄金年龄。”
　　江淮任她调侃。
　　见戚乔把手中的夜灯开了关关了开，跟得到的是个玩具似的，伸手拿回来。
　　“行了，玩坏了又得给你买新的。”
　　戚乔说：“小气，片酬都那么高了，还舍不得一个小夜灯。”
　　江淮流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笑叹着又将夜灯塞进她手里：“玩吧，玩。”
　　戚乔笑盈盈接过来。
　　冥冥之中觉得有人在注视着他们，抬起眼睛，倏地发觉十几米远处的那栋别墅，有两人站在那儿。
　　目光相撞。
　　贺舟勾着指尖的车钥匙转了两圈：“巧啊，小乔妹妹。”
　　这一声太过久远。
　　戚乔的视线掠过贺舟，落在他的身旁，谢凌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路灯的光罩在他的身上，暖色的昏黄颜色，却无法稀释掉那人身上一丝的冷意。
　　眸色幽暗，深渊一般。
　　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戚乔按在小夜灯开关上的指尖顿了顿，才触下关闭。
　　这一次，没有再打开。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贺舟仿佛感觉不到气氛的尴尬，自顾自道：“没想到我还和大明星在是邻居。”
　　他自来熟地朝江淮伸出手：“荣幸哈。”
　　说着荣幸，语气却来者不善。
　　江淮只是淡淡一笑，伸手与他交握：“你好。”
　　一拳打在棉花上，贺舟假笑着收回手。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气，分不清是眼前两人谁身上传来，抑或两人身上都有。
　　谢凌云的目光从江淮的身上扫过，半分冷淡半分微愠。
　　很快，他垂眸，盯着戚乔，音调沉沉：“喝酒了？”
　　他的语气含着几分质问意味。
　　戚乔下意识地摇头并回答：“没有。”
　　江淮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下一秒，对戚乔道：“很晚了，回去吧。”
　　戚乔“哦”了一声，两人并肩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身后，贺舟打量了一眼谢凌云，狠狠地叹了口气。
　　“你丫知道刚你那语气像什么吗？”
　　谢凌云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没看他。
　　“像什么？”
　　“像他妈独守空闺的妻子，对刚从外面花天酒地回来的丈夫哀怨的质问。”
　　贺舟恨铁不成钢道：“谢凌云，你他妈完了，这辈子是不是就他妈吊死在这一棵树身上了？”
　　他加重语气：“人家又不喜欢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还看！还他妈看？”
　　谢凌云这才将视线从戚乔手中的小夜灯上收回，没什么情绪地瞥了贺舟一眼。
　　“管得着么你。”他头也不回，朝外走去，“走了，明早有事。”
　　贺舟在他身后咆哮：“外卖都快到了！”
　　谢凌云只留给他一个背影，随意摆了两下手：“自个儿吃吧。”
　　
　　戚乔拿下驾照没几年，平时上路时间更不多。
　　她一向开得缓慢。
　　在北京城的车流中龟速前行。
　　拐入万柳中路时，一辆黑色兰博基尼超跑疾速从她左侧的车道飞驰而过。
　　戚乔只来得及看见那台车后尾，车牌号十分吉利。
　　她本并未在意，却在驶入地下车库后，在相邻的车位上，又看见了那台黑色超跑。
　　戚乔抱着江淮给的夜灯上楼，电梯里只剩下她一人时，直接按下开关。
　　很快抵达27楼。
　　她走出电梯间，下意识地扫过一眼另一户紧闭的大门。
　　那么多房子，谢凌云恐怕不会在这儿久住。
　　这样想着，她的眼睫微垂下来，转身朝自家门口走去。
　　随即便是一怔。
　　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半个多小时前才见过的人，此刻长身玉立地站在她家门口。
　　他还穿着今早在工作室试镜时的那身随性的短袖长裤，黑发柔软而松散，刘海恰遮住长眉，很男大学生的装扮。
　　看起来有点儿乖。戚乔心想。
　　如果忽略那人此刻，整个人都透出的冷冽气场的话。
　　谢凌云听见声音，随即关闭了原本打发时间打开的手机游戏。
　　视线径直落在戚乔手上的夜灯上，眉尾划过一丝微燥，又很快消散。
　　“……你怎么在这儿？”戚乔久等不到他开口，问。
　　她靠近。
　　谢凌云不问自取地拿走她怀里的夜灯，语调有点儿冷。
　　“看不出来吗？”他说，“在等你。”
　　话音落下，他低头，鼻尖凑到戚乔颈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吸了吸鼻子。
　　“真没喝？”谢凌云问。
　　戚乔猝不及防，呼吸几乎在那一秒暂停。
　　“说了没有。”她低声轻轻道。
　　谢凌云：“他连你不能喝酒都不知道？”
　　戚乔：“……”
　　她伸手，想要那回云朵夜灯。
　　谢凌云没松手。
　　“知道，都跟你说了我没有喝。”戚乔无奈道，“……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
　　戚乔还没有回答，他又说：“那我来借瓶醋，煮面没调料。”
　　“……”
　　戚乔愣了下，几分怀疑的语气：“你会煮面？”
　　“怎么？瞧不起我？”
　　“哪有，”戚乔眸中的笑隐约可见，“就是好奇，大少爷还会自己做饭。”
　　谢凌云没什么表情地回：“确实没你前男友会做。”
　　戚乔：“…………”
　　“其实……”她语气微顿，卡在嗓子眼的话音一转，“你还知道师兄会做饭？”
　　谢凌云微顿三秒，说：“剧本围读会暂定安排在下周，戚老师有时间吗？”
　　转移话题的技巧实在不高超。
　　戚乔没有拆穿他，点头：“有。”
　　谢凌云点头，冲他抬了下下巴：“开门吧，我借醋。”
　　戚乔好奇地瞥了他一眼，难道还是真的？
　　她伸手按下指纹。
　　谢凌云靠在一侧墙边，忽地又开口：“江淮为什么送你马尔济斯？”
　　清脆的一声提示音，门应声而开。
　　球球机灵地听见动静，从房间里摇着尾巴跑出来，扑在戚乔腿上要抱抱。
　　“柴犬金毛德牧拉布拉多，什么品种的狗都有，”谢凌云垂眸，看向地上的白色小狗，“他怎么就挑中了马尔济斯？”
　　戚乔微愣，很快回答：“碰巧而已。”
　　“是吗。”谢凌云轻笑着说。
　　戚乔抱起球球，进厨房，找来一瓶醋。
　　再次走向门口时，谢凌云还站在那儿，低头拨弄夜灯的开关。
　　打开又关闭，关闭又打开。
　　戚乔将醋递过去，他却没接。
　　“那只玩偶还在吗？”
　　“什么玩偶？”下一秒，戚乔忽地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你问它干什么？”
　　谢凌云望着她怀里的马尔济斯，淡淡道：“我也只有那么一只，戚老师既然早都不要了，就还我吧。”
　　戚乔指尖微蜷。
　　她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谢凌云抬手，漫不经心地捏了下她怀里马尔济斯的耳朵。
　　“怎么，戚老师不要的东西，也不打算还？”
　　“坏了。”戚乔轻抿了下唇角，说，“我重新买一只还你。”
　　谢凌云低头，拖腔带调地说：“是吗。”
　　他拿走戚乔手中的醋瓶，低声笑了下。
　　“我还以为，戚老师会说，”他低喃的一句，在戚乔耳畔响起，“这么多年了，早都丢了。”


第49章 、·TBC 08
　　《偏航》的主要角色很快确定下来。
　　戚乔在围读会之前， 已经将剧本看过数遍，
　　等待全组剧本围读会的时间里，她没有再在小区遇见过谢凌云， 他也没再来敲过她的家门。
　　相邻车位的那台黑色超跑，一直静静地停在原处。
　　戚乔在收到李一楠给她发来的定妆通知后， 才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谢凌云的消息。
　　这才知道， 他与监制，还有一位副导演提前去了西南几个城市勘景。
　　七月的一天， 小年来接戚乔去工作室试妆。
　　她到得早，化妆师完成了整个妆面， 饰演戏中男主角的许亦酌才抵达。
　　戚乔试的第一个造型， 是松年前期还没有潜入贩毒组织前， 假扮成误入歧途的少女时期的造型。
　　化妆师只给她敷了薄薄一层粉底， 口红也选的淡，两颊与鼻尖扫了层水蜜桃色的腮红， 将戚乔五官本身的清纯感更凸显出来。
　　许亦酌比戚乔大三岁。他饰演的角色正是那位将松年从会所带入贩毒集团组织内部的人， 名叫叶骁。
　　叶骁此人性格暴戾， 邪气十足， 也是戏中与松年感情戏最多的角色。
　　不过他的长相，与暴戾却毫不沾边。
　　戚乔是第一次见他，素颜状态下的许亦酌，看起来更像个阳光率真的大龄男孩。
　　“戚老师好啊， 第一次见面，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许亦酌笑着朝正在化妆的戚乔伸出一只手。
　　戚乔握了握：“许老师好， 您叫我名字就好。”
　　毕竟也是前辈。
　　许亦酌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立刻便有造型师上前， 为他做妆发。
　　助理递上一盒零食， 许亦酌拆开，朝戚乔递了过来。
　　“来一根儿？”
　　戚乔低头，才看见那是一盒草莓口味的百奇。
　　她只拿了一根：“谢谢。”
　　许亦酌：“再来点，才一根能尝出什么味，别担心，我助理那儿还有好几盒。”
　　戚乔：“……”
　　没想到还有这么爱吃草莓巧克力棒的男明星。
　　她笑了下，婉拒：“谢谢许老师，开机前我得控制体重。”
　　许亦酌很懂，再瘦的女明星，为了上镜好看，都常常把减肥列在行程表中。
　　两人边化妆，顺便聊了聊剧本。
　　许亦酌是圈里出了名的社交悍匪，哪怕戚乔话很少，他一个人，便将整个化妆室的氛围调动得热闹无比。
　　生疏感渐渐散去。
　　戚乔去换上服装老师拿来的戏服回来时，许亦酌第一个捧场赞叹。
　　“小松年，你也太漂亮了。”
　　他那双桃花眼中随即逸出几丝亦正亦邪的妖孽感，落在戚乔身上的白色系带裙上，用戏中叶骁的语气说，“挺纯啊。”
　　甚至还风流又浪荡地，吹了声口哨。
　　他开口的同时，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李一楠走在最前，挡着门给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
　　化妆间此起彼伏地响起“谢导好”、“李总好”的问候。
　　戚乔微愣，抬眸，恰如其缝地撞入谢凌云掀眸看来的目光中。
　　他穿着量身定做的白色衬衣，下摆收进西裤，黑色皮带勒出一截劲瘦窄腰。
　　深灰色的西装只随意地搭在臂弯，戚乔看过去的瞬间，他抬手，扯松了颈间的真丝领带。
　　谢凌云两指勾着解开，连同手中西装，都递给了身边紧随的助理手中。
　　他解开衬衣上端两粒纽扣，似乎才从束缚中脱离，随后，缓缓朝化妆间的人扫了一眼。
　　“早啊，谢导！”许亦酌很热情，笑着自黑，“您这打扮的，显得我略粗糙了。化妆老师，快给我整个帅瞎全场的妆。”
　　谢凌云脚步停下来，扫一眼他，眸色很淡。
　　许亦酌毫无所觉，自顾自说：“可算是来了，我和戚乔等你等得剧本都快聊完了。”
　　“聊剧本了？”谢凌云在一旁的空椅中坐下，“我瞧你挺闲的。”
　　许亦酌还想要反驳，谢凌云给造型师指一指，说：“去给他换衣服，换完就送去拍定妆。”
　　工作人员应声，带着许亦酌去更衣室。
　　门合上，谢凌云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戚乔镜边的戚乔身上。
　　“谢导，您看看松年的前期造型怎么样，妆还OK吗？要不要改？”化妆师兢兢业业道。
　　戚乔便转身，在他面前缓缓地转了一圈。
　　谢凌云看了一眼，便说：“珍珠耳环摘掉，不要配饰。”
　　造型师照做。
　　谢凌云的目光就这样明晃晃地落在身上，当着化妆室所有人的面，哪怕知道是在工作，心底还是传来仿佛赤脚踩在灼热石块上的感觉。
　　戚乔偷偷抿了下唇角，偏过了头，没有与他对视。
　　只听见谢凌云跟造型师交代：“这条裙子再大一号，别太合身，后期的衣服都按照她的正常尺码做。另外，前期衣服以浅色为主，第56场戏之后，再换深色……”
　　戚乔只是听着他的声音。
　　一一吩咐完后，造型师说：“这条裙子还要再大一号？本身的版型就挺宽松了，再大不好看。”
　　一旁李一楠也插了一句：“这样不是挺好看的，还大？”
　　“戚老师。”
　　“嗯？”
　　戚乔蓦地将视线转回来。
　　谢凌云低声询问：“你觉得呢？”
　　“这场戏是松年做卧底之前的重头戏，她在叶骁面前假扮成一个无路可走误入风尘的女孩，第一次穿不合身的裙子，既能从细节上给叶骁稚嫩青涩的感觉，观众也会感受到松年首次出任务的不熟练与紧张。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谢凌云侧眸扫了眼李一楠和造型师，眉峰微挑：“听见没有？”
　　李一楠：“好像有道理……”
　　戚乔却顿了好一会儿。
　　怔忡间，原本坐在椅子上人倏而起身。
　　戚乔闻见熟悉的青柠罗勒气息。
　　黑色皮鞋停在她缀着栀子花的凉鞋前，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戚乔呼吸一滞。
　　鼻尖被人轻轻地蹭了下。
　　她颤着眼睫，抬眸。
　　谢凌云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食指指腹：“鼻子上涂了腮红？”
　　戚乔身后，造型师很快回答：“没错，这样妆容看起来会更加楚楚可怜一点。”
　　李一楠的手机响起，他接完，催促谢凌云一起去开个短会。
　　谢凌云“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清冽的味道几乎充斥咱整个鼻息之间。
　　戚乔轻轻咬唇，呼吸急促一分，还等不到面前的人退开。她抬起手来，抵在他胸前，轻轻地推了推。
　　造型师站在她的身后，而李一楠已经起身朝门边走去，其余的工作人员离得远，
　　戚乔尽力地控制着冯作幅度。
　　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谢凌云轻笑着退后，转身：“换好下一套叫我。”
　　他大步流星离去，到门口时，又忽地停下来。
　　似是才想起来。
　　“对了。”他回头，吩咐造型师，“发型换高马尾。”
　　他很快离开，化妆间不知道响起谁的声音。
　　“听说谢导对高马尾有情有独钟，好几位女性角色的出场造型，都是高马尾。今天看来，这不是传言啊。”
　　“不会是有个扎高马尾特别好看的初恋，或者白月光什么的吧？”
　　戚乔微怔。
　　他以前，好像就有这种高马尾情结……
　　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耳中听着几名工作人员玩笑一般的口吻议论着，戚乔甚至也跟着他们产生了猜测。
　　难道真的是因为中学时的初恋？
　　戚乔的几个造型，在一天内很快定了下来。
　　拍了定妆照，之后，便是在等待几天后的剧本围读会中度过。
　　谢凌云身为总导演，开拍前的准备阶段，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直到周一，所有主创齐聚工作室，参加剧本围读，戚乔才再次看见他。
　　谢凌云压轴出场，踩着约定好的围读会开始时间走进会议室。
　　戚乔听见众人的问候，从剧本中抬起头来。
　　今日应该没有乱七八糟的会议。
　　他穿着一件简洁宽松的白色短袖，身形消瘦，垂着的下摆松松垮垮。
　　甫一进门，便示意其余人坐下，直接道：“开始吧。”
　　七年前去北海的那次拍摄，已经在时光的冲刷下，将许多细枝末节遗忘在回忆中。
　　若抛去那次不算，这一回，应该算是戚乔和谢凌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他投入工作之时，脸上不苟言笑，却并非冷淡，有种别样的严肃。
　　观看演员对戏之时，那双好看的眉会微蹙一分，若令人满意，便在一段结束之后，短评一句“可以”或“不错”；若并不满意，眉心的川字便会再加重一分，指尖在剧本上轻轻点着，结束之后，再告诉他们应该如何去表演。
　　等戚乔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对他投入过多的注意力时，这些细节已经尽数留在脑海。
　　她强迫着自己转移注意力，投入到剧本之中。
　　编剧穆心并未出席，或许是在忙，只和谢凌云语音连线，旁听讨论，偶尔指正某位演员理解不当之处。
　　直到中午十二点多，今日上半场的围读会才告一段落。
　　李一楠安排人统一订了餐。
　　小年专门替戚乔点了没什么热量的低脂餐，同样是演员，一旁的许亦酌却吃着油荤搭配的烤鸭加芫爆肚丝。
　　见戚乔的食物毫无油水，趁她助理也出去吃饭，往饼皮中卷好配菜，加了三片烤鸭，蘸好酱汁送到戚乔嘴边。
　　“戚老师，来……”
　　还没等戚乔转头，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穿过她与许亦酌中间，撑在桌面上。
　　谢凌云弯腰低头，咬走了许亦酌手上才卷好的烤鸭。
　　戚乔：“……”
　　许亦酌大声笑：“导演，你也想吃啊，早说啊，我这儿多着呢！”
　　说着，便十分自觉地让开位置。
　　谢凌云从善如流，在他与戚乔中间坐下。
　　等许亦酌将自己的烤鸭推过来，他也毫不客气地伸手，行云流水地包好一块。
　　他递到戚乔嘴边，声音压得很低：“就一块，吃吧。”
　　戚乔瞥了眼周围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
　　她不动，谢凌云也不收回。
　　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戚乔没有办法，趁无人在意的几秒间，倾身凑近，张开嘴巴，咬了一小口。
　　一整块实在吞不下不，只好飞快地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
　　谢凌云抽了张湿纸巾，擦过指尖。
　　他目光转向另一侧，对正疯狂进食的许亦酌说：“开机之间减十斤。”
　　许亦酌错愕地“啊”了一声。
　　谢凌云又说：“腹肌和肱二头肌有没有？”
　　许亦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没作声。
　　“观众不想看见露出一整块腹肌的男演员。”谢凌云淡声命令，“你也减减肥吧。”
　　许亦酌：“……”
　　谢凌云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这一句几乎让整个会议室的人听见。
　　“谢导，”他霍然起身，一撩上衣自证道：“虽然没八块，但是我可有六块啊！”
　　戚乔下意识地被他的高呼吸引，正要抬眸之时，眼前却挡来一只手。
　　并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戚乔闻见桌上那包湿纸巾独有的香气。
　　会议室中传来几位女性工作人员笑意盈盈的欢呼。
　　许亦酌的助理冲过来，赶紧把他卷起的衣服往下拽。
　　“哥，哥！偶像包袱捡一捡。”
　　遮挡视线的手很快离开。
　　重现光明的视野中，戚乔只看见谢凌云。
　　“戚老师还挺想看？”他语无波澜地问。
　　戚乔警惕扫了一眼周围，脚尖伸向谢凌云所坐的椅子，轻轻地踢了一下，将他推远几厘米。
　　“别离我这么近。”
　　谢凌云环视一圈，道：“又没人看到。”
　　这样说着，却并没有再越过雷池一步，停在戚乔将他推远的地方，拆开了自己的餐盒，吃了起来。
　　填饱了的肚子，周围的主创们开始聊起天来。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话题引到了谢凌云身上。
　　“谢导，你好像真的很喜欢让女演员扎高马尾。”那人八卦兮兮地开口，“不会是真的跟网上说的那样，初恋喜欢扎高马尾吧。”
　　戚乔正喝咖啡，听见这句跑了神，竟然被吸管中急速上涌的咖啡呛了下。
　　随即眼前出现两张拿着纸巾的手。
　　一个是小年，一个是谢凌云。
　　她飞快地将两个人手上的纸都拿走，胡乱叠在一起，擦掉唇边的咖啡液。
　　耳旁，谢凌云的一句回应传来。
　　“打哪儿听来的。”他语调轻松，“没这回事儿。”
　　“哦？那就是不是因为初恋？”
　　谢凌云却说：“初恋不爱扎高马尾。”
　　
　　第一天的剧本围读，在晚上快九点时，才终于结束。
　　小年送戚乔回家。
　　上车将要吩咐司机启动时，车门被人敲了下。
　　小年降下车窗，便瞧见谢大导演的一张好看的脸。
　　她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导演还有什么事吗？”
　　谢凌云的目光却越过她，望向里面的人。
　　“捎我一程。”
　　“你没开车？”
　　“累，不想开。”
　　直到车开出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路，小年都没有反应过来。
　　自家艺人刚才和谢导说话的语气，似乎……格外的熟稔。
　　她坐在副驾，悄悄地回了次头。
　　却只看到后排的那两人，一左一右互不干扰地各自坐在一边。
　　戚乔带着耳机听着歌，望向窗外。
　　谢凌云则在闭目休息。
　　街边路灯的光，随着前行的车，一段一段地透进来，照在那两人身上。
　　好像，是不太熟的样子。
　　小年放下心来，转身坐好，又随手按灭了车内顶灯。
　　狭小的车内空间，蓦地暗下来。
　　只剩下不停飞驰而过的路灯，穿过车窗玻璃透进来的微光。
　　后排，谢凌云睁开了眼睛。
　　他侧眸，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戚乔的目光注视着窗外，街景辉煌，霓虹闪烁。
　　她的脸色平淡。
　　二十分钟后，埃尔法驶入碧水云天的地库。
　　谢凌云与戚乔先后下车。
　　小年道：“乔乔，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不用，回去吧，早点休息。”戚乔说。
　　小年的目光迟疑又隐忧地扫了一眼谢凌云。
　　“看什么？”谢凌云径直问了句。
　　语气不太好。
　　小年被他吓到，哪敢说话。
　　戚乔无奈地扫了一眼谢凌云。
　　他却毫无所觉的样子。
　　戚乔温声送走小年，按下电梯，两人走进后，她才再次带着疑惑看了眼谢凌云。
　　不知道这臭脸因何而来。
　　突然就发脾气。
　　她按下27层，问出口：“谢导冲我助理发什么脾气？”
　　“我不爽。”谢凌云答。
　　他后背靠着电梯后壁，目光凝在戚乔身上，眸色沉沉。
　　“助理和经纪人都不知道你怕黑我不爽。”他毫不隐藏，打出一杆直球，“只有那姓江的知道，我也不爽。”


第50章 、·TBC 09
　　“助理和经纪人都不知道你怕黑我不爽， 只有那姓江的知道，我也不爽。”
　　谢凌云的直白与坦荡，让戚乔的心之后的好几秒， 都慌乱不已。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
　　半晌，才声音轻轻地问了声：“你干嘛要不爽？和你又没有关系。”
　　仿若呢喃的一句， 在逼仄的空间内， 一字字清晰地传入谢凌云耳中。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谢凌云语气很冲，“戚乔，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戚乔愣了下。
　　她见过很多次，他用这样的语气和别人说话。
　　可似乎还是第一次， 瞧见谢凌云冷着张脸， 这么和自己说话。
　　她反应了好久， 直到电梯门在27层缓缓打开。身边的人率先迈步， 瞧见她一动不动，催促：“还不出来？”
　　戚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冲我凶什么。”
　　谢凌云道：“我哪儿凶你了？”
　　“刚才。”
　　她不动， 谢凌云走出电梯的脚步又重新回来。
　　伸手， 扣着戚乔的手腕， 将她拉了出去。
　　“这就叫凶了？谁让你气我。”
　　谢凌云语调缓和三分， 但依旧不算太好：“那我在片场骂人的时候，还不吓坏戚老师。”
　　戚乔将手腕从他掌心挣脱。
　　谢凌云只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也要骂我吗？”戚乔问。
　　谢凌云说：“我哪敢，再骂不得在戚老师那儿变成负分。”
　　戚乔抬起眼睫， 看了他一眼。
　　走廊的地面贴了冷色调的瓷砖， 灯光冷冷清清， 实在不是个美好的场景。
　　可她的心跳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隐隐约约加快了一分。
　　片刻， 才轻轻地说：“我又没有说不能， 谢导还是公平点，要是我哪场戏没演好，全听谢导指教。”
　　他们停在戚乔家门口。
　　谁都没有着急分开。
　　谢凌云蹙眉，说：“别叫我谢导。”
　　“片场大家不都这么叫？”
　　“他们是他们，怎么能一样？”
　　谢凌云不喜欢那个称呼，起码不喜欢戚乔这么喊他。
　　“我不想听你这么喊。”
　　这一次，戚乔没有问为什么。
　　她的唇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了个小小的弧度：“可你不也叫我戚老师。”
　　谢凌云挑了下眉：“不喜欢？”
　　戚乔抿唇不语。
　　“这不是怕喊别的，在外面让人听见，给戚老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么。”谢凌云道。
　　他又停顿半秒，话音一转：“我也不想和他们都一样喊你戚老师，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
　　戚乔飞快地打断他：“就戚老师好了。”
　　谢凌云眸中逸出几丝轻笑，语调漫不经心：“戚老师真是双标。”
　　戚乔催他：“你还不回家？”
　　她伸手按下指纹锁，球球小小的“汪汪”声，从家中传出来。
　　谢凌云留下一句：“等我一分钟。”
　　随即转身朝自己家中走去。
　　不到半分钟，他已推门出来。
　　几步过来，将一只袋子递到了戚乔手中。
　　“这什么？”
　　“拆开就知道了。”
　　他手抄进裤兜，走出几步，又回头。
　　强调一般，叮嘱戚乔：“用我这个。”
　　戚乔回了家，从谢凌云给的袋子中掏出来一只盒子。
　　撕掉蝴蝶结，拆开，才看到，那里面装着一只小狗造型的夜灯。
　　戚乔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亮起，映在她脸庞上。
　　球球以为是它的玩具，抬起前脚碰了碰。
　　戚乔拿高了，又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球球的脑袋：“乖，不要给我弄坏。”
　　走进房间，将那只狗狗形状的夜灯，放在床头。
　　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戚乔弯弯眼睛，轻声道：“幼稚鬼。”
　　说完伸手，像哄球球一般，摸了摸床头那只小狗的脑袋。
　　
　　剧本围读会共持续了整整一周的时间。
　　制片方请来了专业的老师与教练，西南地区方言、贩毒黑话，以及为戏中打斗场面提前准备，请来了搏击教练，为几位主创集训。
　　演员们集训期间，谢凌云则忙着与美工商讨空间造型设计，以及内外景尚未确定之处和服化道的细节。
　　戚乔每次去工作室，也只见过他短短几面，次次都在与人开会。
　　工作室负一楼的空旷训练室。
　　“戚老师，开始吧。”许亦酌换好了衣服回来，朝戚乔发出邀约。
　　戚乔点头，重心下沉，摆好格斗准备姿势。
　　这是他们第一天搏击集训。
　　戚乔在影片中的打斗戏不比许亦酌少。
　　一整天的基本动作训练之后，教练让他们尝试对打。
　　教练提前发话，要求十分宽松：“只做刚才教你们的就好，先熟悉动作。”
　　许亦酌一笑：“戚老师，放心，我们先随便演练下，别紧张。”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出招。
　　才一个格挡的动作，许亦酌就感觉到戚乔一招一式间的力量感。
　　他正色几分，才准备要按照教练方才的指引出手，胳膊忽然被拧住。那劲儿用得十分巧妙，他竟然挣脱不开。
　　尚未来得及反击。
　　一个过肩摔，许亦酌在空中转体一周半，瞬息之间，被戚乔一个过肩摔，放倒在防护软垫上。
　　“好！”几位教练高呼着拍起手来。
　　戚乔伸手，将许亦酌从垫子上拉起来。
　　“没事吧？我……”
　　“我靠！”许亦酌还没反应过来，伸出手让戚乔拉他起来，“你好牛逼啊戚乔！你练过吧？”
　　戚乔动作微滞，很快又说：“去年拍的一部电影有打戏，那时候也训练过两个月。”
　　许亦酌了然，对自己被一个比自己瘦比自己矮的女孩子过肩摔很快释然：“怪不得，你也太厉害了，教教我教教我！”
　　戚乔淡淡地笑了下。
　　听从教练命令重新站好时，余光中，门口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闯进来。
　　她扫过去一眼。
　　谢凌云与监制老师不知何时下楼，又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有人与她一同发现。
　　“谢导……”
　　“继续。”
　　谢凌云打断了那些人的寒暄，声音微沉。
　　他只看了二十分钟，很快又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训练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戚乔与许亦酌上楼时，碰上一群从外面进来的人。
　　为首的便是贺舟与傅轻灵。
　　贺舟的声音嘹亮，拉着前台的一名工作人员问：“你们老板人呢？死哪儿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前台像是认识他们，对他毫不客气的语气见怪不怪。
　　“马上下来。您也可以去三楼办公室等，谢导在那儿。”
　　周五的傍晚，他们都是下了班从各自的公司赶来，看样子是要一起出去聚会。
　　戚乔的目光穿过贺舟与傅轻灵，缓缓地落在最后面那人身上。
　　雒清语穿着一条俏生生的粉色裙子，背了只爱马仕小号Kelly，正笑语盈盈地与傅轻灵说着话，几乎与大学时期没有差别。
　　与此同时，电梯门打开，谢凌云与人走出来。
　　“谢凌云！”雒清语扬声清脆地喊。
　　戚乔站在那一群人身后不远处。
　　这一幕，让她再一次想起七年之前的那个傍晚。
　　她从什刹海边的胡同中穿过，只是回了一次头，便看见他们一群人，一次走近那幢游客只能驻足片刻的独门四合院。
　　“你要拍新电影了？”雒清语悦耳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给我个角色呗，戏份多少都行，片酬我可以不要。”
　　戚乔还没听见谢凌云的回答，身后，有位男演员打声招呼：“导演，我们今天集训结束了，先回了哈。”
　　对面，谢凌云与他周围人的目光，便纷纷望了过来。
　　“戚乔？”贺舟讶异地喊了声。
　　戚乔只向他们颔首示意，随即，便准备与众位演员们一道离开。
　　不打扰导演与好友聚会。
　　从大门中迈出去时，听见雒清语的一句话：“那位，是戚乔学姐？”
　　戚乔长长地舒了口气，给小年打了电话，让她跟司机将车开来门口。
　　“你和谢导的朋友还认识？”身边还没有离开的许亦酌蓦地问。
　　戚乔微顿，淡淡一笑说：“只是见过而已。”
　　许亦酌又看了她好几眼，眼神忽地亮了亮，几分好奇地问：“问你件事啊，不想说也可以不回答。”
　　“嗯。”
　　“你和江淮……”许亦酌笑嘻嘻道，“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啊？”
　　戚乔有点无奈地说：“我俩的采访都澄清过好几次了，你也信网上的八卦？”
　　“这不是好奇而已嘛。”许亦酌道，“其实，我小号还关注了你俩的超话。”
　　戚乔：“……”
　　这个超话，不会指的是“七酱”那个CP超话吧。
　　“当年那档综艺我都看过，江淮穿着玩偶服安慰你那一幕，真的很好嗑，到现在超话里都时不时有人发——哎，真的只是好朋友吗戚老师？你俩就不能稍微地谈个对象？”
　　戚乔：“…………”
　　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低磁的嗓音。
　　“许亦酌，你每天都这么闲？”
　　两人回头，便见方才还在里头的人，此刻一脸疏冷地站在他们身后不远。
　　谢凌云身后，贺舟、傅轻灵、雒清语一众人皆跟了出来。
　　有两人指尖挂着车钥匙，看样子是要准备出发。
　　“学姐，你还记不记得我？”雒清语的热情一如当年。
　　戚乔点头，淡淡地笑着：“记得，好久不见。”
　　雒清语欣喜十足：“太好了，学姐居然还记得我诶！我……我可以和你合照吗？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戏，每一部我都看过的！”
　　戚乔没有拒绝。
　　雒清语推开许亦酌，站在戚乔身边，叫傅轻灵为她们拍下一张照片。
　　结束时，小年与司机正好将保姆车开了过来，戚乔的手机响。
　　她接通，唤了声“师兄”，随即和身后的人颔首示意再见，便乘坐保姆车离开。
　　一刻也没有停留。
　　
　　江淮打来是要请戚乔吃饭。
　　他提前订了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知道戚乔要不了多久就要前去拍戏，他亦要进组，又得好几个月见不到面，才约了这顿饭。
　　戚乔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
　　江淮轻易地看出来：“怎么了？”
　　“嗯？”戚乔回神，很快地摇了下头，笑着跟他说，“今天搏击集训，许亦酌还打不过我。”
　　侍应生端来一瓶白葡萄酒，要为戚乔倒时，江淮掩住杯口，示意只需要为他的杯子倒便可。
　　等侍应生离开，他才说：“这不是很正常，我也打不过你。”
　　“还不是你每次都让着我。”
　　“也没有每次，真的。不过你这么一说，好久没去练一练了，要不要……”
　　话还没有说完，戚乔便接过来；“好，那等会儿就去？”
　　江淮抬眸扫了她一眼：“今天碰到谁了？”
　　“不是那个人。”戚乔很快说。
　　江淮望着她，缓缓地松了口气。
　　
　　从常去的俱乐部再回到碧水云天之时，夜已经很深。
　　江淮将戚乔送上了楼。
　　他们才从电梯间步入走廊，隔壁那户门忽地被人从里拉开。
　　谢凌云穿着一身睡衣，视线冷冷淡淡地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转眼望向戚乔：“他也住这儿？”
　　“他……”
　　“怎么，我住哪儿还要经过你同意？”
　　江淮笑了一声：“谢导，你对我似乎很有敌意？”
　　谢凌云扯了扯嘴角：“您看出来了？”
　　淡淡的京腔，加上一个“您”，莫名地透出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戚乔只朝江淮说：“我到了，师兄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你进去我就走。”
　　戚乔打开家门，今晚等久了的球球思念成疾，哒哒哒从房中跑出来。
　　显然对两人都很熟悉。
　　围着戚乔和江淮转了好几圈，最后蹦跶着要往江淮腿上扑。
　　江淮干脆弯腰将它抱起，揉揉脑袋，跟球球聊天：“这么晚还不睡？”
　　谢凌云：“这么晚了您都不睡，还管人家狗？”
　　江淮：“……”
　　戚乔：“……”
　　“谢凌云。”
　　戚乔看向谢凌云。
　　谢凌云偏过了头。
　　戚乔从江淮怀中将球球抱过去，又把江淮送到电梯间，低声叫他别管谢凌云，道了声歉，等江淮乘了电梯下楼去，才走出来。
　　谢凌云却不知何时已经从自己家门口，站在了电梯间门口。
　　“戚乔乔，你凶我。”他沉沉地望着戚乔，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控诉，“你为了前男友凶我。”
　　戚乔：“……我哪有凶你？”
　　“你就有。”谢凌云道。
　　他伸手，要捏捏球球脑袋，将气发在狗身上。
　　还没碰到，就被球球汪汪两声吼了回去。
　　“你的狗也凶我。”
　　戚乔：“……”
　　戚乔今晚不想和他在这儿纠结这种幼稚的问题，抬脚，便要回家去。
　　转身关门时，门沿被一只手按住。
　　“我错了。”
　　低低沉沉的一句话传来。
　　戚乔道：“谢导哪里有错？”
　　谢凌云：“我不该骂江淮是狗。”
　　戚乔：“……”
　　她瞪了他一眼，用力要关门，谢凌云却拦着不让。
　　“但你为了他凶我，我们就算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
　　谢凌云长睫低下来，语调忽地又低又轻。
　　“他是知道你怕黑才送你上楼的？”他一字字地道，“戚乔乔，我和你坦白，我看到他就是不爽。但他是为了护着你，所以以后我会控制自己，哪怕他是你前男友也没关系。”
　　“至于那个原因，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谢凌云低声说，在这样的夏夜，仿佛蛊惑人心的咒语，“我会等你。”
　　戚乔怔了好久。
　　她抬头，望向谢凌云眸若点漆的眼睛。
　　好一会儿，才倏地移开。
　　她的手指不停在球球身上轻抚着，掩盖自己心乱如麻的慌乱。
　　戚乔低声说：“你自己也和前女友还有联系，还要让前女友演自己的戏，凭什么说我？”
　　谢凌云皱着眉头：“什么前女友？”
　　戚乔抬眸再次看向他。
　　谢凌云很快猜到，今天见到的人里，也只有一个可能性：“你说雒清语？”
　　戚乔不置可否。
　　“我什么和她在一起过了？”
　　戚乔一愣：“你们不是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吗？你还说初恋不喜欢扎高马尾，雒清语好像就不是很喜欢，她总是披发。”
　　谢凌云很快道：“我从来没和她在一起过。”
　　他语调认真地说完，一手将门开得更大，将门内人的身影全部露出来。
　　“再说。”他低下头，眸色深而沉，低声询问，“我初恋是谁，戚老师不是比谁都清楚？”
　　戚乔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向来凌厉疏冷的眸中，此刻被笑意充盈。
　　谢凌云靠在她的门边，语调含笑：“戚乔乔，你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第51章 、·TBC 10
　　“戚乔乔， 你今天是不是吃醋了？”
　　谢凌云轻笑着问。
　　戚乔抱紧怀里的球球，后退半步，不再看他。
　　“我吃什么醋？”
　　谢凌云伸出手， 指尖在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时，戚乔抬起了眼睛。
　　藏在球球长毛中的指尖蜷缩。
　　谢凌云却只是微微一顿， 并未继续向前。
　　他似是心情不错， 没有进一步逼问，眼中却仿佛蕴藉着让人沉沦的力量。
　　很快， 他的手指下移，落在球球的脑袋上， 随意地揉了两把。
　　“晚安。”谢凌云说， “戚乔乔。”
　　
　　开机前， 戚乔将球球送回了家给妈妈养。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 她接到陈辛的电话。
　　她便更改了路线，去和陈辛顾念昱一起吃了顿饭。
　　顾念昱已经不是那个小屁孩， 早已长成一米八几的高中生。
　　小时候当大明星的梦想在几年之间飞速更迭， 现在的顾念昱更想成为一名天体物理学家。
　　本来只是一次寻常的好友聚会。
　　结束时， 顾念昱送戚乔从小区出来， 这一幕却被不知道将戚乔跟了多久的记者拍到。
　　第二日便传上了微博，标题起的十分吸睛：
　　戚乔恋情曝光，隐秘约会年下小狼狗。
　　看到这条营销号的爆料之时，戚乔正在谢凌云的工作室做体能训练。
　　还是等在外面的小年突然冲进来， 将林舒的电话紧急递过来， 她才知道。
　　戚乔和经纪人讨论应对之策的时候， 这条新闻已经已不胫而走， 不止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整个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奔走相告， 迅速地传遍了地上地下七层楼。
　　许亦酌在戚乔打完电话的瞬间便凑过来，偶像包袱丁点儿没有，吃瓜精神却十分浓郁。
　　“戚老师，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的啊！”
　　戚乔：“……”
　　“是误会。”她无奈解释，“他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弟弟，才上高中，人家还是小孩。不要相信营销号的爆料。”
　　“真的？”
　　“当然。”
　　林舒工作效率极高，很快传来一份澄清声明，戚乔看过后，便登上自己的微博账号发布。
　　幸好那几条爆料视频中，对是素人的顾念昱打了马赛克，不然戚乔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才能保护好顾念昱。
　　她心中有些愧疚，如果昨天傍晚再小心点，也许就能发现那几位跟踪的狗仔。
　　她给顾念昱发了一条微信。
　　还十点不到，才放暑假的高中生还在睡觉，顾念昱没有接，发给陈辛的消息，得到了回复。
　　没有露脸，仅凭身影就能将人认出来的，也只有最亲近的陈辛。
　　她听出来戚乔话语中的愧疚，反而安慰了她好一会儿。
　　还说顾念昱那小子醒来瞧见，恐怕只有高兴的份儿，也算是实现了小时候的白日梦，当了回大明星。
　　戚乔是在二楼的休闲区接的这通电话，挂断了之后，她登上微博看了一眼。
　　“戚乔”二字还稳稳挂在热搜榜第一，好在偷拍引起的纷乱被澄清声明很快压下来。
　　她舒了口气，向另一旁的咖啡师要了一杯冰美式。
　　很快制作完成，咖啡师笑着给她递过来。
　　戚乔道谢，还没来得及接过来，有人捷足先登。
　　她微微转身，抬头。
　　那杯美式已经入了谢凌云的口。
　　他今日大概又有好几个重要会议，竟穿着一身笔挺西装。
　　深蓝色，双排扣，左胸口嵌着折成双峰形的真丝口袋巾，衬衣衣袖标准地露出来一公分。
　　她回头时猝不及防，距离在瞬间拉近。
　　戚乔屏息，身体未动，只后仰着脖颈，将呼吸拉开距离。
　　谢凌云蹙眉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不好喝，嫌弃地推开，吩咐咖啡师用瑰夏重新制作两杯。
　　“原来好的咖啡豆都是专门给谢导留的？”戚乔笑了下说。
　　“谢导？”
　　戚乔回头，望了眼咖啡师。
　　谢凌云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戚乔扬了扬唇角。
　　就算她再这样喊，他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谢凌云这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老板专供。”
　　他说完，又很快问：“热搜里那人是谁？”
　　戚乔愣了下：“嗯？什么人。”
　　“别给我装傻。”谢凌云面无表情。
　　戚乔瞧着他的脸色，才反应过来。
　　却是故意顿了顿，才温声说：“你是指被拍到的那条视频？”
　　谢凌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戚乔眉眼柔和，吧台的灯光映入双眸之中，晶亮如星。
　　开口时却慢慢悠悠：“公司已经澄清了，刚发完不久。”
　　话音落下，面前那张好看的脸蓦地在眼前放大。
　　谢凌云又凑近她几分，声音低磁性感，只重复：“我问那人是谁？”
　　戚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坐着的椅子却被人伸手按住。
　　低头，瞧见大腿侧边，那只青筋微露的手。
　　因伸展的动作，西装下的衬衣衣袖又延伸出几分来，依稀窥见半枚银色钻石袖扣。
　　戚乔飞速地瞟了一眼正在磨咖啡豆的工作人员，眸中流露出一丝警告意味。
　　谢凌云却分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一副不听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架势。
　　工作室的休闲区域本就是开放空间，隔着仅起装饰作用的木质栅栏，没有丁点遮挡作用，随时都会有人过来看见他们。
　　心跳速度在几秒间加快，戚乔抿着唇角，指尖抵在谢凌云的胸口，轻轻地用力向外推。
　　怕他继续犯浑，只好同时开口：“你认识。”
　　谢凌云顺从地随着她的动作后退，拖腔带调地问：“谁啊，我就认识了。”
　　戚乔毫无还手之力：“顾念昱。”
　　谢凌云似是回忆了几秒，才想起来。
　　“那小屁孩儿？”
　　“嗯。”
　　谢凌云这才漫不经心地松开拦着高脚凳的手。
　　恰好此时，咖啡师将两杯冲好的瑰夏送来。
　　他端走一杯，另一杯递到戚乔手中。
　　“走了，看会儿你们训练。”
　　戚乔愣了愣，并肩往外走去，低头抿了一小口咖啡。
　　能尝到淡淡的花果香，与刚才那杯普通咖啡豆做出来的美式相比，酸苦感褪去不少。
　　的确不是一个等级。
　　“你不是说是老板专供？”
　　谢凌云回头，眉尾微扬。
　　只见他挑眉笑了下，却并没有说话。
　　戚乔却从这一笑中，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她脚步不由慢了一分，停在空调风口，任冷风吹在身上。
　　好一会儿，抬手，揉了下耳朵。
　　
　　集训在七月的最后一天结束。
　　谢凌云一向不喜在电影未开拍前，在宣传营销上浪费时间，连官宣都没有，整个剧组一行一百多人，于八月初，抵达西南的一座不知名小城市。
　　电影《偏航》正式开机。
　　航班落地全组整修，晚间举办了开机宴，第二日，正式开拍。
　　戚乔的戏份最重最多，第一场便是她接受上级任务的，从此扮演另一个身份。
　　第一场戏并不难，搭档的老前辈都是圈内赫赫有名的老戏骨，戚乔将他们的戏稳稳当当地接住。
　　她入戏很快，台词早已烂熟于心。经过前期准备时写下的小传，和剧本围读之时与谢凌云、编剧的研讨，对松年这个人物的把控也愈发游刃有余。
　　戚乔只在候场的时候能够做旁观者，暗地里偷偷观察谢凌云导戏。
　　他和以前一样，只会在拍摄的前一晚上，画出第二天要拍戏份的分镜图，
　　在片场时，更加不苟言笑。
　　摄影、灯光、服化道等工作人员，都是他的工作室的的员工。
　　看得出来，那些人似乎都有些怕他，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犯蠢出错。
　　大概是没少见谢凌云在片场骂人。
　　中午时分，小年送来一份剧组专门订的餐。
　　主演的餐比小助理豪华太多，大概是场务直接向附近的酒店预订的餐食，几道菜都是西南地区特有的酸辣口。
　　戚乔自己也吃不了，干脆让小年一起吃。
　　她只动了两三口米饭，和唯一一道口味清淡的汽锅鸡。
　　偏偏另外几道菜看上去色香味俱全，戚乔没忍住，尝了一小口泡椒牛柳，食物没垫几口，水倒是喝了大半杯。
　　许亦酌也在候场。
　　他是耐不住孤独的性格，从自己的休息室将饭菜拿了过来，与戚乔边聊边吃。
　　谢凌云结束上午拍摄，回来时敲开戚乔休息室的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回来啦导儿。”许亦酌听见声音回头，关心道，“还没吃吧，要不一起来点？”
　　谢凌云还真走进来。
　　他的助理很快将饭菜送来。
　　许亦酌询问自己的工作：“怎么样，顺利过了吧？今天下午和晚上能顺利拍我和戚乔的对手戏吗？”
　　谢凌云在戚乔的另一侧坐下，瞥了他一眼。
　　“你很期待？”
　　许亦酌嘿嘿一笑：“当然啦。”
　　谢凌云淡淡地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戚乔面前的饭菜。
　　掏出手机给负责后勤的场务拨出去一通电话，点名道姓，让他以后给戚乔准备清淡口味的菜色。
　　戚乔微怔。
　　不等她有所反应，一旁的小年和许亦酌，已经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三秒后，许亦酌谄媚地笑：“导演，我浙江人，也不太能吃辣呢。”
　　谢凌云道：“边儿呆着去，少烦我。”
　　许亦酌：“……”
　　戚乔在那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伸出手去，悄悄地拽了下谢凌云的衬衫衣角，投去一个困惑的目光：你干什么？
　　谢凌云直接说出口：“你不是不能吃辣？”
　　说完又扫了眼埋头干饭的小年，淡声说：“助理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提前去和场务沟通？”
　　小年：“……？”
　　小年第二次感受到来自总导演的迁怒，小声说：“我……我说了呀，乔乔说只要跟他们说有不辣的就可以，没有……”
　　解释的话音在谢凌云凶神恶煞的神情下戛然而止。
　　小年委屈地看了眼戚乔。
　　戚乔轻叹一声：“你又凶我助理干什么，是我让她这么说的，不想太麻烦。”
　　谢凌云偃旗息鼓，嘴上却还是说：“这有什么麻烦。”
　　许亦酌趁机开口：“导演，那我的……”
　　“自己去报备。”谢凌云冷声道，“还要我伺候你？”
　　许亦酌：“……？”


第52章 、·TBC 11
　　戚乔与许亦酌的第一场对手戏， 在开机后的半个月，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开拍。
　　松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边， 一双清澈澄净的翦水眸，不断地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准备伺机而动。
　　很快， 她盯上了一个戴着金表的男人。
　　对方喝了酒， 醉醺醺地站立不稳。
　　她跟了上去，准备趁人不备， 撸走那条金表。
　　这一手技艺，是松年从一个以此为生的小偷那儿学来的。
　　她聪明又机警， 连续一个月来， 几乎每天都能有所收获。
　　但今天， 她“没有”注意到， 盯上的猎物身边的同伴。
　　叶骁在松年出手之时，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孱弱纤瘦， 细细的手腕不堪一折。
　　叶骁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 取下薄唇含着那支烟， 袅袅的烟圈， 轻飘飘地吐在松年脸上。
　　“缺钱？”他问。
　　松年却没有说话，低头，在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上奋力一咬，趁他吃痛松手， 像只兔子似的跑开。
　　第二次见面， 依然是同一个地方。
　　这一回， 叶骁任她咬也没有松手。
　　他抓着松年的手腕， 用另一只大掌掐住松年的下巴， 端详地瞧了她一眼， 纨绔似的，吊儿郎当道：“长得倒是有点儿味道。要钱？叫声哥哥，我给你指条路，怎么样？”
　　松年拒绝了。
　　叶骁也并未强迫她。
　　吊着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用毫不隐瞒的引诱意味，低声跟她说，想通的时候，再来这儿等我。
　　松年把控着与他推拉的尺度，假装无意经过他常去的酒吧，让叶骁看到她被人欺负时的可怜与无助。
　　一个月之后，松年出现在他常去的那家酒吧门外，守株待兔。
　　蹲守三天，叶骁出现了。
　　他将她带去楼上表面不对外开放的会所，交给了一个叫丽姐的女人。
　　那个会所，表面上是酒吧兼桌球俱乐部，背地里却经营着钱色交易。
　　而松年在他们眼中，是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因为叶骁的交代，丽姐对她还算不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动辄打骂。
　　松年牢记着自己的目标是叶骁，于是在丽姐要她开始接客之前，红着脸，提出第一次要和叶骁。
　　丽姐看出了她的“少女心思”，好心给叶骁去了一通电话。
　　……
　　内景已经布置完成，许亦酌走入片场时，看过一眼，便吹了声口哨。
　　开玩笑道：“导演，这布景和灯光好色情啊。”
　　谢凌云正从监视器中检查画面，临时将分镜剧本做了修改，交给场记，让去重新打印并下发给各部门。
　　听见他那句调笑，没有搭理。
　　化妆师给许亦酌精心打理每一根发丝，谢凌云扫了一眼，淡声要求：“衬衫扣子再开一颗。”
　　化妆师听从要求。
　　许亦酌羞涩地遮遮掩掩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拍这种戏呢，导演，把我拍得帅一点啊。”
　　谢凌云撩起眼帘看过去一眼。
　　冷若冰霜，将许亦酌冻得在盛夏打了个冷战。
　　“怎、怎么了？上午那几条打戏虽然过程坎坷，但好歹是过了嘛。”
　　谢凌云懒得听他废话，抬了抬下巴指向摄影机：“去准备。”
　　助理拉着许亦酌就走。
　　许亦酌回头看了好几眼，一脸茫然地问助理：“谁惹谢导了？他怎么又又又在生气？”
　　助理挠头：“我怎么感觉，谢导是对你有意见呢？他对别人态度好像还挺好。”
　　“你说啥？”许亦酌叉着腰，“现在这圈里，上哪儿找我这么台词好演技佳又长得帅的男演员，应该好好珍惜才对！”
　　助理赶紧拉着他坐下：“哥，哥，消停点吧。”
　　戚乔换好那条白色棉质睡裙，改了妆，走过来时，便看到坐在监视器前，面色阴郁的总导演。
　　那位爱穿老头儿背心的副导，叫曹浪，正坐在他旁边，嘴巴不停地动着，两人似乎是在商量等下那场戏。
　　戚乔没有打扰，朝一会儿要拍摄的场地走去。
　　是松年在那间会所的房间。
　　那张小床、墙上来自90年代香港小姐的海报、被微风拂动的淡粉色窗帘，以及灯光师费心布置了很久的旖旎灯光，都是这场充满张力戏份的佐料。
　　许亦酌在熟悉台词，见到戚乔来，抬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戚乔也朝他笑了下。
　　这几年来，她对外向来都是这种在仪态课上，刻意练习出来的标准八齿笑容。
　　完美无瑕，无从挑剔。
　　连林舒和小年都无法发觉一样，旁人更不会。
　　许亦酌热情邀约：“我们先来对对戏？”
　　戚乔点头答应，放下手中剧本，与他相对而坐。
　　一旁负责记录拍摄花絮的场务机灵地拿起单反，打开录制开关，凑近过来。
　　诸人早已习惯，当那台相机不存在。
　　许亦酌看了眼台词，语调一改他日常的憨厚，压低了嗓：“丽姐说你找我？怎么，什么事儿？”
　　戚乔的手指藏在裙摆间无措摩挲，将白色的衣料捏得皱皱巴巴。
　　“我……反正有事。”
　　“叶骁”笑得风流：“穿成这样，一个人在床上等我，小松年，跟我说说，你要做什么？”
　　“松年”支吾不语，下唇被贝齿咬得留下几片印记。
　　“叶骁”忽地抬手，勾了勾松年的下巴：“还没跟别人试过？”
　　“松年”耳朵一下子变红，在他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骁”浪荡地笑了声：“老子可从来不碰雏儿。”
　　他说着，起身要走。
　　“松年”心中焦急，怕计划失败，为把人留住，慌乱之下，起身抱住了“叶骁”的腰。
　　“别走。”
　　“叶骁”将打开的门又关上。
　　“松年”大着胆子，拉着他的手，两人重新回到床边。
　　无论是真正的松年，还是她假借身份的可怜少女，在这种事情上，都生疏青涩。
　　她勾住“叶骁”的手，笨拙地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心。
　　“……你的手比我的大好多。”
　　“叶骁”看着她将那些丽姐教的技巧用在自己身上，轻轻地勾了下唇角，不急不缓地等待小松年稚嫩的勾引。
　　还没等下一句台词将出口，一道从扩音器中传来的命令在整个片场响起：
　　“给我撒手。”
　　戚乔陡然出神。
　　方才只是走戏，她与许亦酌并没有将所有的亲密接触都呈现出来，只用简单的动作代替。
　　只有最后比手掌大小，是唯一与等下实际拍摄时一比一呈现的效果。
　　整个片场，都被谢凌云冷肃的四个字吓得噤声。
　　连举着相机拍摄花絮的场务，手也跟着抖了几下，画面一颤。
　　足足三秒后，曹浪出声，望向紧盯着监视器的那人，率先打破了被冰冻的气氛。
　　“干什么你，人好好对戏呢，被你吓一大跳。”
　　谢凌云扯了扯嘴角，通知所有人：“今儿这场拍完，47和48场都给我挪到最后，先拍其他的。”
　　实际拍摄并不会完全按照影片故事的先后顺序，往往要依照布景和拍摄地点等等优先将同一地点的场次拍完。
　　47、48还有今天这场，都是卧室中发生的，隔壁房间的布景都是松年和叶骁在之后贩毒集团老巢中的房间，原计划一同拍摄。
　　曹浪才刚与他商量完明天那两场的场面调度与分镜处理，聊得十分之融洽。这才几秒，说变脸就变脸。
　　但总导演的话在片场就是圣旨，说一不二。
　　曹浪没争辩，毕竟他都是要靠谢凌云发工资的。
　　随便他，多拍一天他还能多拿点钱。
　　本来也就只有这种戏份，谢凌云才用得到他。
　　曹浪笑了起来，乐得清闲自在，才想问那他明天是不是就能回酒店睡大觉，身边的人拎着导演专属大喇叭，忽地起身，抬脚进了松年的小房间。
　　化妆师给两位主演补好妆，迅速离开了房间。
　　两位助理心有灵犀似的退后两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谢凌云边走，边将桌边的道具凳子拎过来，“啪”的一声，放在戚乔和许亦酌中间。
　　三人呈三足鼎立的状态坐下。
　　戚乔抬眸，看了好几眼他的脸色。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没来由地涌出一丝心虚的念头。
　　她垂手，将其藏在裙子软绵的衣料下。
　　谢凌云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秒，转向另一侧的许亦酌。
　　“叶骁眼神没那么浪，后面剧本没看过？刚才演得什么玩意儿，真拿他当一个贪财好色没脑子的蠢货？”
　　“我……”
　　形容的明明是电影中的角色，许亦酌却觉得导演的眼神好像在连他一块儿骂。
　　许亦酌明白了，刚才发火原来是因为他没演好。
　　他低头，虚心请教：“那导演，我该怎么演？”
　　谢凌云淡淡地瞥了眼戚乔。
　　“戚老师怎么觉得？”
　　戚乔一顿，哪有导演让另一个演员给人讲戏的。
　　可对上谢凌云的视线，她却仿佛从眼前这双深邃锐利的眸中，看出另一层意思。
　　从入行开始，她向来只恪守演员的本分。
　　“我又不是……”
　　戚乔正要拒绝，藏在白色棉裙下的那只手突然被人抓住。
　　谢凌云轻扣着她的手腕，让她伸出手来。
　　若即若离地覆在戚乔手背，腕骨微转，要贴不贴地沿着戚乔的掌侧下移。
　　变成了一个仿佛是戚乔主动握着他的动作。
　　就像刚才，松年技巧拙劣地拉着叶骁，要与他比手掌大小的动作一模一样。
　　谢凌云的掌根大鱼际处，虚握着戚乔的小手，相隔着一二厘米的距离。
　　转到下方时，戚乔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地抵在了她的手心。
　　甚至，有意无意地蹭过她掌心，皮肤最敏感的部位。
　　微凉的触感，所到之处，却处处点火。
　　谢凌云的指尖藏在戚乔的掌下，在外人看来，哪怕是离得最近的许亦酌眼中，也只看到的相隔一厘米的掌部。
　　管中窥豹，自然会以为这是一个十分绅士的动作。
　　戚乔眼睫微颤，试图收回，却见谢凌云扫了一眼剧本，眸色淡淡地说：“松年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你应该有一秒的惊讶，而不是跟刚才走戏那样全程拿挑逗的目光看她。”
　　他在给许亦酌讲戏。
　　戚乔抿唇，后撤的动作停滞住。
　　谢凌云话音落下，朝她看了过来。
　　心照不宣一般，戚乔指尖微蜷，慢慢地，用食指在他掌心轻柔地画了个圈儿。
　　谢凌云垂睫，眸中闪过一丝本不该出现的愕然与僵硬，在松年察觉前，很快又消失。
　　他扬了扬眼尾，冷硬的脸庞在旖旎缱绻的暧昧灯光下变得柔和几分，尾音很低：“小松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演“叶骁”。
　　戚乔咬唇，对台词：“我知道。”
　　谢凌云眸色沉了一分，为她下达最后一遍警告：“你不该来招惹我。”
　　“我知道。”
　　谢凌云笑了起来，眉眼间染上了三分欲念。
　　他收紧手指，反客为主，将戚乔那只比他小太多的手紧紧扣住。
　　“那就来让我看看，丽姐都教了我们小松年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中，目光佻达地望着戚乔。
　　戚乔进一步，退半步，犹豫而迟疑地朝他靠近。
　　在几乎要将唇贴在谢凌云唇角时，堪堪停住。
　　谢凌云抬起另一只手，轻掐在她侧颈。
　　戚乔颤巍巍地抬睫，四目相对。
　　谢凌云眸色很沉，叶骁的三分风流与戏谑尽数消失。
　　她倏地回神，动作飞快地朝后退去。
　　她试图挣开交握的那只手，却只感觉到阻滞的力。
　　戚乔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许亦酌，和室内的其余工作人员，在瞧见场务手中那只仍在工作的相机后，加重挣扎的力度。
　　却依旧只敢克制着，将动作幅度控制在最小范围。
　　可谢凌云仍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无可奈何，抬起眸来，才要瞪他一眼，压制在手腕内侧的力量忽地一松。
　　谢凌云慢条斯理地放开了她。
　　戚乔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下一秒，感觉到小拇指被两根有力的手指夹住。
　　从指根一寸寸像指尖移去。
　　滚烫的温度从指尖蔓延至心脏，灼烫了每一寸肌肤。
　　剧本里没有这个动作。
　　戚乔心脏怦怦，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般。
　　分不清是因为谢凌云勾着她小指的动作，还是怕被剧组同事察觉他们之间的越线的交集。
　　直至只剩下最后一截指节，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小指。
　　覆在掌心的温热与触感同时消失，余温却经久不散。
　　戚乔攥紧了那只手，在许亦酌看过来时，飞快地藏在了棉裙下。
　　“我看明白了导儿！”许亦酌凑到面前来，露出恍然顿悟的表情，又一笑，拍了下谢凌云的肩膀，“你不出道真的很可惜，是全国，不全球七十亿观众的损失！”
　　谢凌云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了许亦酌好几眼。
　　最后目光在戚乔身上顿住，扬声喊：“曹浪。”
　　曹浪闻声趴在门边问：“咋的了？”
　　谢凌云：“这场吻戏……”
　　他一脸正经，仿佛是经过公正无私的深思熟虑后，三番比较下选出的最优解。
　　“删了。”
　　许亦酌：“？”
　　戚乔：“……？”
　　曹浪：“哈？你说啥？”
　　许亦酌宣誓一般壮烈：“导演，为了艺术，我愿意献身！”
　　谢凌云：“滚。”
　　他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去，一副独裁专断不听忠言的模样。
　　曹浪在他身后高声喊：“不是，这场的吻戏怎么能删，你是怎么想的？理由，给我个理由。”
　　谢凌云跟没听见似的。
　　许亦酌纳闷：“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导演，导演？”
　　戚乔心说，他要是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条正儿八经的理由来，也不会撂下那句命令就走。
　　她起身，跟上去，眼看着谢凌云走出去，在进导演休息室前，她伸出脚，拦住了要关上的门。
　　“松年和叶骁的对手戏有多重要你明明知道。”
　　谢凌云没出声。
　　戚乔又道：“我知道，对这个故事的主题和调性而言，剧情当然要更重于爱情，可是也不能草草一带而过，穆心老师创作剧本的时候，就是感情线和剧情线并行的，围读会的时候我们不是都聊过了？”
　　谢凌云抬手摸了下鼻尖，伸手拉开门：“进来说。”
　　戚乔迈步走进。
　　谢凌云关上门，走到边柜，取了只杯子，接了杯水，给戚乔递过去。
　　戚乔没接。
　　“这场戏是前半部分的重头，所有的伏笔都在为这一场戏服务，你不能让一个观众期待的高潮，就这么、这么食之无味地过去？以前导演剧作课上，老师都强调过很多遍，一定要用心打磨故事高潮。这场戏删掉，节奏都会因此变散。更何况，穆心老师会同意你删掉这场吻戏吗？”
　　谢凌云低头，干脆拉着她的手将那杯水硬塞给戚乔。
　　戚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凌云拿鼻腔出气：“我只说删了特写的吻戏，又没有说不拍。”
　　他说着打开桌面上的笔记本，点开Continuity软件，删去了文字分镜中特写的吻戏。
　　改为了长焦，先是远景，拍摄松年主动贴进叶骁。
　　还特意标注：借位。
　　随即切换近景，镜头焦点却落在了墙壁上，在灯光交叠的两道影子上。
　　影子的吻戏。
　　镜头语言给观众看到的是吻戏，实际拍摄中两位演员连碰都不会碰到。
　　谢凌云写完，将电脑换了个方向，推到戚乔面前，尾音稍扬着问：“行吗，戚导？”
　　“……你，”戚乔卡壳半秒，“这样根本没有原本的安排效果好，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谢凌云声音微低，坦白道，“可是戚乔乔，我有私心。”
　　戚乔顿了下。
　　她嘴巴动了动，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凌云却误解了她的慌乱，以为又要遭到反驳，扬了下眉，低声问：“谁是导演？”
　　“你。”
　　“那听谁的。”
　　戚乔闷声道：“……你。”
　　谢凌云勾唇，笑了。
　　戚乔慢吞吞地说：“但是后面还有床戏，你还要……”
　　谢凌云后仰靠进沙发，拿来手边的剧本，摊开盖在脸上。
　　“我知道。”
　　戚乔听见他深呼吸时粗重的声音。
　　随即是微沉的低嗓：“所以不是推后了？以后再说。”


第53章 、·TBC 12
　　因为仰头后靠着沙发的动作， 男人突出的喉结愈发惹眼。
　　戚乔的视线凝在那凸起的小核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下。
　　她仗着谢凌云盖住了眼睛，肆无忌惮地窥探。
　　又在面前的人忽地抬手， 拿掉脸上盖着的剧本时，很快挪开。
　　谢凌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拿来纸和笔， 迅速手绘了两张简易分镜图。
　　画完一页，递给戚乔。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戚乔低头查验时的神情， 在看到那对微蹙的眉头渐渐展开时，眉尾微扬， 笑问：“怎么样？”
　　如果说剧本是一部影视剧的基石， 那导演分镜剧本便是核心。
　　戚乔看过之后， 便已经松了口气。
　　欲拒还迎的暧昧氛围， 往往比单刀直入的触碰更让观众欲罢不能。
　　按照这个方式去拍，或许比直白的镜头效果更好。
　　戚乔的目光落在符号与示意图构成的分镜剧本上， 她是导演系的学生， 哪怕这么多年都没有再碰过这些东西， 可符号闯入视野的瞬间， 便已自动转化为视觉图像。
　　是谢凌云式的风格。
　　五年的时间，似乎没有磨去他一分的灵气，而成为中庸的学院派导演，反倒在实拍中， 将个人风格一步步明晰。
　　只有真正学习导演， 干这一行的人， 才知道风格化的过程有多曲折坎坷。
　　有人终其一生， 都在追求个人风格化， 却至死夙愿难偿。
　　但谢凌云， 似乎没有怎么费力，就已经达到了。
　　她心底早已为他折服，面上却仍秉承保守意见：“要看到成片才知道。”
　　谢凌云撕下那两张新鲜出炉的分镜，打开门唤来场记，叫他立刻拿去复印。
　　而后上前，合上笔记本握在手中，回头瞧见还静坐在沙发上仿佛发呆的戚乔，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还不走？”
　　戚乔骤然之间神思回笼。
　　在谢凌云背对着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抬起手，短暂地摸了下额头，那个方才被碰到的位置。
　　……
　　曹浪拿到最新的分镜图时，看了好久，最后抬头问谢凌云。
　　“所以你叫我来干嘛使的？”
　　谢凌云从对讲机吩咐摄影灯光就位，搁下后，看了他一眼。
　　几秒后，他靠在导演椅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才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谢凌云盯着监视器中的人，笑了一声，“理性没能战胜情感。”
　　曹浪狐疑地觑着他，忽地沿着他的视线方向，落在监视器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声。
　　“你克制点吧。”
　　“克制什么？”
　　“眼神。”曹浪道，“再这样下去，全剧组的人都看得出你特么什么心思。”
　　谢凌云只是笑：“随便。”
　　演员摄影灯光纷纷准备就绪，开拍之前，他冲曹浪打了个手势。
　　“47、48那两场，按照原定方案拍摄，到时候你在片场盯着。”
　　“我？”曹浪诧然片刻，“我一个人着？”
　　“那不是你最擅长的戏份么。还怕？”
　　“倒不是怕……我当年拍三级片的时候一个组哪有这么多人，说实话，我是真有点担心控不住场。”
　　“我走之前帮你骂一遍人，行了吧？”
　　“嘿嘿，那行。不过为什么啊？拍都要拍，没躲的必要了啊？”
　　谢凌云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眼不见心不烦。”
　　他顿了下，补充：“不过还是挪到最后再拍。”
　　曹浪：“怎么，怕在杀青前忍不住暗杀小许？”
　　
　　戚乔在当天晚上的十一点，看到了粗剪的片子。
　　她收工回了酒店，卸了妆洗过澡，听见敲门声。
　　谢凌云湿着发，似乎也是刚洗完澡，身上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短T和短裤，像是拿来当睡衣穿的，材质绵软轻薄，隐约现出两片薄薄的胸肌线条。
　　戚乔只将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扫了眼走廊，小声问：“干嘛？”
　　谢凌云也跟着她扫了圈无人的酒店长廊。
　　这一层，只有许亦酌，与两位戏中饰演松年老师和反派大boss的前辈。
　　“我剪了一段今天的片子，要不要看？”谢凌云压着声线道。
　　戚乔眼睛微亮，点头：“好。”
　　明明说着再正经不过的公事，两人音量却一个比一个低。
　　“那跟我过来。”
　　戚乔转身拿上房卡，走出两步，又回头，在睡裙外添了一件衬衣。
　　轻轻合上门，跟在谢凌云身后去了他的房间。
　　专门用来办公的桌上，电脑还未息屏，是AE的界面。
　　旁边隔着剧本、分镜本，还有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谢凌云拿走那半杯酒，拉开唯一的电脑椅，示意戚乔坐。
　　随即点开预览。
　　戚乔的注意力从威士忌上离开，专心盯着电脑屏幕。
　　闷热潮湿的夏日夜晚，旖旎的灯光，被微风拂动的蝉翼纱窗帘，颤巍巍晃动的风扇叶片，年轻的、充满荷尔蒙的身体，时而轻缓时而急促的呼吸。
　　谢凌云竟然已经加了背景乐。
　　轻柔缠绵的鼓点与古典钢琴，伴着低磁性感的贝斯与吉他，萨克斯将其独有的浪漫发挥到极致，有一点Bossa Nova中的巴西爵士味道，慵懒，舒缓，又不失缱绻。
　　“音乐这么快就制作好了？”
　　“没有。”谢凌云道，“这不是为了给戚老师看效果，我把还没编曲的demo版本要来了。”
　　戚乔不禁莞尔，压着嘴角，说：“我又没有非要按照原本的方案拍摄，反正你是导演，都要听你的。”
　　谢凌云瞧了她一眼，没拆穿。
　　窗外夜色沉沉，和北京不同，这座位于祖国西南角城市的夜静谧美好，霓虹暗淡，只剩远处电视塔闪烁的微光。
　　谢凌云起身，拉上窗帘，将沉沉的夜色全部挡在落地窗外。
　　“第56场，我打算放在杀青前再拍。”
　　戚乔怔了怔，道：“没关系，只是拍戏而已，我分得清。而且现场灯光会亮很多，周围那么多工作人员，没关系的。”
　　谢凌云靠在窗边的墙上，隔着室内暖黄色的灯，看着她没有说话。
　　长睫颤了颤，戚乔没再继续与他对视，抬手压着鼠标，再次点击播放。
　　谢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
　　他一条手臂懒散地搭在电脑椅背上，另一只手拉开抽屉，取出来一盒柠檬薄荷糖，倒出两粒含在口中。
　　声音因含着两粒糖果而含混几分，却愈发低沉：“有要修改的地方吗，戚乔同学。”
　　戚乔却因为这一句恍然好久，仿佛重回学生时代。
　　那时他们并排坐在学校的剪辑实验室，一同完成短片作业。
　　戚乔松开握着鼠标的手，轻声道：“很好。我……我没有意见。”
　　糖果在瓶中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侧眸时，谢凌云正好将倒在掌心的两颗糖送到了她唇边。
　　谢凌云嗓音低而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怕什么？”
　　“我没有怕。”
　　“嘴硬。”
　　他说着，抬手。
　　戚乔闻见柠檬薄荷的清甜，唇瓣碰到坚硬的糖果。
　　好像所有的伪装，在谢凌云面前，都无处遁形。
　　戚乔心口发软，几秒后，低头，探出一点舌尖，将那两颗糖含入口中。
　　谢凌云忍着那一瞬的痒意，很快收回手，忽然想念刚才拿走的那半杯威士忌。
　　他偏过头，端出导演的架子，道：“已经通知下去了，第56场改在一个月之后再拍。”
　　口腔四壁被清甜的味道充溢，戚乔只点了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好。”
　　
　　之后的一个月，拍摄过程顺利有序地进行着。
　　谢凌云出了名的对画面艺术性与演员演技要求高，或许也是所有学院派导演的通病，剧组又财大气粗，不缺预算，为一个镜头磨好几天都不算惊奇。
　　戚乔虽是一番女主角，戏份在几位主演中最重，但她好歹还能在候场或拍摄别人戏份时得以休息，全组最忙的人，非谢凌云莫属。
　　却并没有亲眼目睹他发什么火。
　　虽时长冷着一张脸，叫工作人员与主创们不敢靠近，但也没如传闻中凶神恶煞。
　　唯一与从前拍戏不同的点，便是他时长在给演员讲戏的时候，常常随口喊一声戚老师，让她为许亦酌或其他演员示范讲解。
　　戚乔起初只吐露出只言片语，慢慢地，话也多了起来。
　　她隐隐感觉到，谢凌云似乎在用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让她迈出只敬业地做好演员一项职责的樊笼。
　　可他的分寸感掌握得太好，哪怕是剧组其他同事，也从未觉得奇怪。
　　只有一次，戚乔在候场，拍摄的是许亦酌与其他演员的戏，他趁演员补妆的时间，穿过片场找到了戚乔的房车，敲下车窗，言简意赅道：“跟我过来。”
　　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他的眼尾有淡淡的红血丝，今日戴着一副黑色金属半框眼镜。
　　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那双眼睛中让人沉迷的力量却更加清晰。
　　戚乔不明所以，但还是下了车。
　　直到谢凌云让她也在监视器前的另一把软椅中坐下，才骤然意识到什么。
　　抬眸时，大半的工作人员朝他们的方向投来目光。
　　戚乔加快的心跳却并非因为那些视线，指尖紧紧地扣着导演椅的扶手。
　　很快，整个片场传遍经对讲机渲染的声音。
　　“准备。”
　　聚焦的视线逐一消失，谢凌云朝戚乔看来一眼，随后专注地看向监视器，下达指令：“Action。”
　　几台监视器中，不同机位的画面整齐地呈现在眼前，戚乔发紧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仿佛见到阔别多年的好友。
　　开拍不到三分钟，对讲机中的一声“卡”传来。
　　“许亦酌，你过来自己看看。”谢凌云出声。
　　导演发话，许亦酌很快走来。
　　谢凌云将方才的拍摄的视频重新播放。
　　等结束，淡声问：“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许亦酌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台词语调不太对，‘威哥，我对你绝对忠心耿耿’有点虚了，听着就假。”
　　谢凌云点头：“还有呢？”
　　许亦酌挠头：“还有吗？”
　　“还有这儿，”戚乔拿过谢凌云手中的鼠标，将画面倒退到一分钟前，播给许亦酌看，“这里你脸上的表情又太直白，这个时候，叶骁受到了怀疑，妹妹被抓去做了人质，他骨子里其实重情重义，怕妹妹被杀，心里已经乱了，在威哥面前的镇定一半都是强撑。所以还是要给镜头一丝马脚，让观众察觉这个人的身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你刚才的微表情又太忠心，毫无破绽，后期揭开真相会显得很突兀。”
　　戚乔说完，指着一帧画面，又看向许亦酌：“另外，你的左半张脸其实比另一边好看点，没有发现吗？这里最好给镜头的左侧脸再多一点会更好，分割布光一明一暗，恰好打在两边脸上。画面好看，人物复杂性也会更明显。”
　　许亦酌傻了一秒，随即崇拜又欣赏地看着戚乔，慨叹道：“戚老师，你好专业啊。”
　　谢凌云一剧本拍在他胳膊上：“去准备第二条。”
　　许亦酌迫于强权，无奈离开。
　　谢凌云朝助理要来两杯咖啡，一杯递到戚乔手中。
　　按下对讲机道：“各部门准备。”
　　同时朝戚乔看来一眼，身体向她的方向倾斜。
　　“戚导。”
　　戚乔因这声称呼怔了怔。
　　谢凌云声音愈发低沉：“戚导当演员真是屈才。”
　　
　　那之后，没有戚乔的戏份，或是单纯候场的时间，谢凌云喊她坐在监视器前盯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剧组的人刚开始惊讶，后来竟然也慢慢习惯了这一事实。
　　一个月很快过去。
　　九月中旬，《偏航》第56场戏，正式开拍。
　　戚乔换上一条深色裙子，走进那间灯光昏暗的房间。
　　床头开着一盏灯，地面不远处，摆着一只为打造自下而上逆光光源的泛光灯，背景中放置着一台柔光灯箱，
　　周围都是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漆黑冰冷。
　　她放松一分，在布景中床边的地板上坐下。
　　要用到的女士香烟就放在床头，道具老师走来，将密码本放在地板的秘格中。
　　开始清场，房间狭小的空间中，很快只剩下戚乔，和负责打光与摄像的工作人员。
　　戚乔做了次深呼吸，今天她特意让小年不要跟自己讲话，状态调整得很快。
　　头顶却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戚乔抬眸，谢凌云在她面前半蹲下来。
　　在他开口之前，戚乔率先笑了下，轻描淡写地说：“放心。”
　　谢凌云却蹙眉：“我不放心。”
　　“这儿一点也不黑，你不要……”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谢凌云打断了她的话。
　　良久，他抬手，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捏了下戚乔的指节。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
　　他留下这么一句，起身回到了监视器前。
　　场记打板：“《偏航》，第56场一镜第一次，Action！”
　　灯光暗下来，床头那盏灯暗淡得仿佛外面的夜。
　　戚乔目光空洞，低头看着自己手，仿佛从已经洗净的张欣，再次瞧见淋漓的鲜血。
　　她抱着头，将脸埋进膝盖中。
　　许久，慢慢抬起，从床头拿来那只烟盒。
　　纤细的手指轻轻颤抖着，从里面取出一根。
　　跳动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那光照在她脸颊上，晦暗不明。
　　她抽完了一支香烟，侧身，望向一片夜色的窗外。
　　乌云层层，月落星沉，只剩无边的、漆黑的夜。
　　戚乔眸中曾坚定的光，也渐渐熄灭。
　　她起身，动作刻不容缓地从秘格中取出那本密码书。
　　起初只是慢慢地、一页页地撕，到最后速度越来越快，直至片页不剩，小小的空间被火焰的光热吞噬。
　　戚乔瘫软着身体，倒在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卡，过。”
　　安静被打破，耳中传来工作人员们交谈的声音。
　　“滴答、滴答。”细微的声响飘进耳中。
　　戚乔起身坐好，侧身，看到窗户的玻璃上，一滴滴打在上面的雨珠。
　　“下雨了？”
　　“哎，这天气怎么这么不凑巧，我今晚还想出去吃顿烤肉。”
　　“还好今天拍室内戏，不然又得打道回府。”
　　耳中传来剧组其他人的叹息与抱怨。
　　戚乔低迷的心情，却忽然被这一阵雨声扭转。
　　她入神地，瞧着雨势逐渐变大，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夜空飞驰而下，别的任何声音仿佛在刹那间消失。
　　连小年抻开一条薄毯，盖在她肩头，都没有发觉。
　　倏地，唇瓣上传来的触感将她从雨幕中拉回来。
　　后知后觉地，闻到那股有些熟悉的柠檬薄荷味。
　　戚乔微微启唇，含住后，才抬头。
　　她看见了面前的谢凌云。
　　清甜的味道压过了口中弥漫的烟草涩味，她彻底从戏中走了出来。
　　戚乔不是松年。
　　谢凌云喂给她一颗糖，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天的拍摄意外顺畅，补拍了另外几个机位的画面便提前收工。
　　戚乔回到保姆车，迟归的小年拿着三盒糖果兴高采烈走来。
　　分别递给戚乔与司机，说：“刚才场务老师发的，每个人都有。我尝过了，超级好吃，乔乔，你也快试试。”
　　戚乔盯着那盒糖瓶身上的字眼，愣了好一会儿。
　　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负责后勤的场务抱着一大箱，乐呵呵地散给经过的每位工作人员。
　　视野中出现半边熟悉的修长身影时，司机却正好踩下油门。
　　回到酒店，戚乔卸妆、泡澡，从浴室中出来时，已经快要十一点。
　　她刷完了牙，再一次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盒子。
　　戚乔揭开盖子，将晚上六点之后禁食的女明星金规玉律抛之脑后，指尖捏着两颗，放进了口中。
　　薄荷清冽，柠檬酸甜。
　　搁在一旁的手机蓦地响了起来，是一通微信语音。
　　戚乔很快接通。
　　“喂。”
　　“来窗边。”谢凌云径直道。
　　戚乔听话地起身：“干什么？”
　　谢凌云道：“向下看。”
　　戚乔问：“你在楼下？这么晚了你……”
　　她说着垂眸，随即整个人都怔住。
　　细雨早已在半小时前停歇，这个夜晚，再次被浓稠的黑包裹。
　　可此时，戚乔低头，却看见一点点闪烁的星光。
　　不在夜空，不在浩渺的苍穹之上，而在谢凌云的手中。
　　颀长的身影站在黑暗之中，他握着一支仙女棒，迸射的火星四散开，在沉沉的黑夜中，犹如星光。
　　在一支熄灭之前，又引燃新的一支。
　　星光在他手中，仿佛无穷无尽。
　　“看见了吗？”
　　谢凌云的低沉嗓音从听筒中传来。
　　戚乔的心从未如此急促而猛烈地跳动过。
　　连开口时的声音，仿佛都因为视线中的星光微微发抖。
　　“你……你买了多少？”
　　“很多。”
　　谢凌云抬了下头，隔着十几层的高楼，准确地找到了戚乔。
　　他晃了下手中的仙女棒，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像流星的拖尾。
　　“天上没有星星，我变给你。”


第54章 、·TBC 13
　　蝉鸣在日落之后销声匿迹， 夏夜的小城镇静谧而安逸，
　　戚乔趴在窗边，眸中闪过簇簇光亮，
　　是楼下燃烧的烟花，在她眼中的投影。
　　没有人说话， 听筒中只剩下仙女棒引燃时火星爆开细碎声响。
　　几秒前谢凌云的一句话， 砸在她心尖最柔软的一处。
　　像在湖水中丢下的一颗石子，涟漪经久不散， 一圈一圈地向外，波纹非但没有消失， 反而一道比一道重。
　　“谢凌云。”戚乔低声呢喃， “你好像会读心术。”
　　夏风将一声轻笑从听筒中送来耳中。
　　戚乔被传染， 也笑了：“你去纽约大学， 一定还进修了心理学。”
　　“不。”谢凌云道，“是我对戚乔乔了如指掌。”
　　他说话的时候， 黑夜中的仙女棒一直不停地燃烧着。
　　似乎真的永远不会熄灭一般。
　　那样生命短促易逝的仙女棒， 在他手中仿佛获得永生。
　　戚乔推开玻璃， 毫无阻拦地望着楼下的人。
　　她的心里锁着一头冲动的小鹿， 想要义无反顾地冲向一望无垠的草原。
　　可是，可是……
　　谢凌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
　　“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下再拍松年的戏份。”
　　戚乔下意识地拒绝：“我没事，不用……”
　　“我发现个事儿， ”谢凌云打断她的话， “这几年戚老师除了演技见涨， 骗人的本事也越来越娴熟。”
　　“……我有吗？”
　　“你说呢？”
　　戚乔沉默半秒。
　　谢凌云引燃新的仙女棒， 火星四射， 星光映在眼中， 仿佛具有穿透人心的能力。
　　“去周边转转，看风景，吃好吃的，干什么都行。”谢凌云一锤定音，“去吧，总导演都批了你的假，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戚乔道：“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你是指关于你太容易入戏这件事儿？”
　　“嗯。”
　　谢凌云道：“七年前在涠洲岛，我就看出来了。”
　　戚乔陡然间想起，那一夜拍摄结束，他们在滴水丹屏，瞧见海面上升起满天星辰。
　　谢凌云拿冰可乐，碰了下她的脸颊。
　　那时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戚乔却记得，她因此从虚构的故事中跳出来，做回了戚乔。
　　她恍然响起今晚拍摄结束时，坐在松年的床上时，谢凌云喂进她嘴巴的那颗柠檬糖。
　　是一样的意图吗？
　　
　　小年预订了两张附近景点的门票，戚乔随波逐流，拍完第56场的戏份，对她而言最大的难关已经度过。
　　松年带给她的影响越来越严重，连身边的助理和司机都感觉得的出来。
　　哪怕拍摄计划已经将戏份先后顺序打得足够乱，但越是拍摄，她沉溺越是厉害。
　　“我们先去虎跳峡和普达措森铃公园，下午可以去独克宗古城，明天的话……”
　　小年兴致勃勃地安排两日游计划。
　　身边的人，却心不在焉。
　　戚乔打开手中的盒子，倒出两粒糖，含在口中。
　　她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掌心的瓶子，谢凌云似乎总有独特的办法。
　　身边的小年忽然问：“乔乔，你笑什么呀？”
　　戚乔顿了顿：“我笑了吗？”
　　小年指着她手中的糖，道：“从刚才就盯着它在笑，是很好吃吗？”
　　“……嗯。”戚乔接过她的话头，应付过去，“是很好吃。”
　　当天晚上，她们在外面吃完饭，却接到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远在横店的江淮，也恰好在这几天没有戏份，他跟剧组请了假，特意飞了过来。
　　戚乔在酒店楼下见到风尘仆仆的江淮，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正好这周没我的戏，过来看你一眼。”江淮只道。
　　戚乔却读懂他暗含的意图。
　　笑了下说：“这次还好。”
　　江淮从她下车便打量着，闻言，并不惊讶地说：“看出来了，不太需要我，不该来的。”
　　戚乔听出他的戏谑和打趣，没有反驳，跟着笑了起来。
　　江淮看了眼表：“时间还早，出去走走？”
　　戚乔应邀，从小年那儿多要来一只口罩，递给了他。
　　两人谢绝了各自助理的跟随，朝酒店旁边的一处小公园走去。
　　并肩穿过人行道时，谁都没有发现红灯后那几台，刚从剧组收工回来的车。
　　这座小城市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环境，夏天的傍晚，空气也十分清新。
　　江淮不甚在意地摘下口罩，注视着来往悠然的行人，不由说：“还是这儿生活舒服。”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他伸了个懒腰，戚乔瞧见江淮脖子上戴着的鲨鱼项链。
　　她好奇：“怎么今天会戴它出来？”
　　“不知道。就放在床头的抽屉，临走之前像找条配饰，随手就抓了它。”
　　“随手？”
　　江淮笑了笑：“你现在越来越会损我了是吧。”
　　戚乔：“我哪敢。”
　　江淮瞥了她一眼，啧声评价：“我看你最近春风得意，还有什么不敢的。亏我还担心又跟之前一样，拍完一部走不出来，特意趁宝贵的休息时间飞来看你。得，白来一趟，人家压根儿不需要。”
　　戚乔赶紧道：“谢谢师兄，师兄辛苦了，走吧走吧，我请师兄喝酒。”
　　江淮矜持道：“我可不是为了那两杯酒。”
　　“知道了，快走吧。”
　　没去酒吧，两人只在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冰啤酒和一些零食。
　　隔壁的公园还有在跳广场舞的阿姨。两位大明星津津有味地看了好半天，畅想自己的老年生活。
　　最后在一棵油麦吊云杉下坐下。
　　江淮开了罐冰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今日的兴趣似乎不太大。
　　戚乔从包中掏出一罐糖，大方地分给他一粒。
　　江淮才刚含进嘴巴，又伸手：“味道不错。”
　　戚乔抿了下唇角，心不甘情不愿地又倒出两粒。
　　江淮故意似的，吃完还要伸手。
　　戚乔错愕道：“还要啊？你酒还没喝几口呢。”
　　“舍不得？”江淮好整以暇地问，“谁给的？”
　　戚乔没办法，仿佛被人抓住小辫子，缴械投降，再次咬牙分出几颗，只为堵住他的嘴。
　　江淮却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悠悠地问：“过了五年，还是两次迈进了同一条河流。”
　　戚乔抬眼，看向西边天际的霞光。
　　在江淮面前，她没有什么秘密，也因此，可以坦荡地承认。
　　“不是迈进了同一条河流。”戚乔轻声说，“这么多年，我就在这条河里，没有走出去过。”
　　江淮笑了下：“知道承认就好。”
　　戚乔低头望掌心淡黄色的糖。
　　江淮说：“我们都挺没出息的。”
　　“不是。”戚乔却道：“是他们太好了。“
　　所以怎么样也忘不掉。
　　意难平就是意难平，岁聿云暮，也无法释怀。
　　江淮灌了口冰啤酒，凉意渗透脾胃。
　　他望向戚乔，低声说：“可我希望你勇敢一点。”
　　戚乔沉默良久。
　　几米外，一只流浪狗呆呆地盯着他们这边。
　　江淮剥开一根刚才买下的香肠，冲它晃了晃。
　　流浪狗等了很久，确认那根香肠的确是在等它时，才跑了过来。
　　夏日的晚月总是出现得很早，天色还没有暗下去，一轮白色晚月已经高悬于空。
　　它的身边，一颗星盈盈发亮，竟然也提前出现。
　　戚乔看着蓝色天幕上的唯一的星星，声音中带着淡笑说：“大三上学期的那个十一月，我妈还没有做手术，她胃口总是很不好，某天我突发奇想，去了什刹海边的那家护国寺小吃，给她买了点糖油饼和炸小黄鱼。”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胡同，那儿有一户高门大院的四合院，独门独户，雕梁画栋，旁边的墙上写着私人住宅，闲人免进。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走进了那道六角门簪，漆着红漆金线的大门。那个时候，我躲在一根杆子后面，只远远看了一眼。”
　　戚乔笑着说完：“没有任何一刻，比那一秒更让我意识到，我和他，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我现在，早已经不会为几万块的医药费走投无路，但这个事实，一直没有改变过。我并没有觉得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以前如此，现在也没有变。只是……只是我知道，行星与恒星之间，会有达到最近距离的一刻，可也永远无法真正地靠近。”
　　她抬头望着头顶的月亮，和唯一可见的那颗星。
　　江淮道：“是我看到你在湖边哭的那一天？”
　　戚乔点了下头。
　　好一会儿，江淮将那一整根香肠都喂给了流浪狗，小黄狗却没走，蹲卧在他面前，不停地摇尾巴。
　　他伸手揉了揉狗狗的脑袋，发出一声叹息，分不清为谁。
　　“是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发生交集。”
　　他停了几秒，忽地说：“可我总觉得，谢凌云对你不一样。我家小区，还有你门口那两次，他看上去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
　　江淮语气逐渐肯定：“戚乔，他喜欢你，没有发现吗？”
　　戚乔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小狗身上，好一会儿，轻声回答：“小狗冲你那么热情地摇尾巴，你怎么会感觉不到他的喜欢呢。”
　　江淮笑叹一声，想起她刚才的话，声音低了几分：“你就是太清醒了，这样会很痛苦。”
　　戚乔不置可否。
　　“可能是早过了三十，我现在倒是觉得，注定没有结果又如何，经历过后，就算痛苦也没关系。”
　　戚乔拆开了第二根香肠，喂给面前的小黄狗，声音几不可闻、
　　“可是……我不想看他难过。”
　　江淮道：“几年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现在好像就挺难过的。”
　　戚乔蓦地抬起头，沿着江淮的目光，转身看向右侧。
　　不远处，谢凌云不知何时出现，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戚乔还没有回神，他已经走了过来。
　　谢凌云整个人气压极低，绷紧下颌，几乎咬牙道：“戚乔乔，我给你放假，就是让你来跟前男友约会的女？”
　　江淮挑了下眉：“前男友？”
　　他笑了起来：“好吧，那就前男友。”
　　谢凌云的视线朝他射了过来：“你什么意思？”
　　戚乔的注意力，却被跟在他身后的人分走了一秒。
　　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人。
　　宋之衍一身商务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比大学时干瘦的体型壮了些，也比从前成熟了很多，仔细看，似乎还能看见眼尾下的几道细纹。
　　“好久不见，戚乔。”他笑着说，“过来出差，听说谢凌云在这儿拍戏，就顺路过来叙旧。”
　　“好久不见。”戚乔淡笑着回应一句。
　　宋之衍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所以你在拍的，也是他的戏？”
　　戚乔点头。
　　宋之衍笑了笑，眸光微滞，却什么也没有再说。
　　另一边：“说清楚，什么叫‘好吧，那就是’？”
　　江淮故意敷衍：“就这意思，你要怎么想都行。”
　　谢凌云的目光转向戚乔。
　　戚乔低声道：“是你自己误会。”
　　“什么意思？”
　　谢凌云紧蹙着眉，在这空隙中，朝宋之衍扫去一眼。
　　江淮向前一步，离开之前，拉走了宋之衍。
　　谢凌云堵在戚乔面前，严刑逼供的架势：“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江淮是我的师兄。”戚乔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像是服用了吐真剂，一字字清晰地说，“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没有别的关系？”
　　“没有别的关系。”
　　谢凌云展眉，垂眸，瞧见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几分探寻，几分促狭。
　　他偏开视线，声音沉沉地道：“朋友就朋友，还最重要的朋友。”
　　戚乔：“……”
　　她没来由地笑了笑。
　　江淮与宋之衍的背影早已远去，高耸的云杉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戚乔没有任何铺垫地开口：“谢凌云，你喜欢我吗？”
　　谢凌云被这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句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只顿了一秒、
　　“我以为你昨晚就知道了。”
　　戚乔又问：“那有多喜欢？”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谢凌云声音沉沉，他低下头，与戚乔平视，“除了你，也没法喜欢上别的谁，每一部电影，都忍不住在女主的身上加上你的影子。再见面，眼巴巴地就跑去你跟前。”
　　他屈指，轻轻地刮了下戚乔的鼻梁。
　　“戚乔乔，”谢凌云低声反问：“你说，我有多喜欢你？”


第55章 、·TBC 14
　　天边只剩下晚霞， 绯红与紫色交织，梦幻得像是莫奈画中才会出现的桃源。
　　谢凌云眼神灼烫地低头看着眼前的人，像是久行于沙漠之中的迷途者， 久旱逢甘霖，一股脑地将他的渴求与委屈倾倒个干净。
　　戚乔还陷在他刚才的话中走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九月， 她回家后没有时间看手机， 好几天后才发现的，那一条条几乎滚烫真诚的文字。
　　在很早之前， 谢凌云就已经把一颗热忱的心剖白给她看过了。
　　命运却让他们在那一年渐行渐远。
　　可惜的是，毕业后没有多久， 她的QQ账号被私生粉盗走， 找回后经纪公司直接帮她注销了。
　　那些聊天记录， 那四年为数不多的可以用来留念的东西， 便又少了一样。
　　戚乔曾经以为，谢凌云对她或许有那么一点喜欢， 但只要是个聪明人， 一定会在两个选项之间， 坚定地选择那个与自己在同一世界中的人。
　　可雒清语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
　　此时此刻， 谢凌云一字字清晰地告诉她——
　　这么多年，他从未忘记过她。
　　戚乔心口发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戏外体会到一如当年的酸涩。
　　她多么希望， 她还是曾经的戚乔。
　　这样哪怕明知他们之间隔着现实的天堑， 那个戚乔依旧充满勇气和无畏。
　　可她不再是了。
　　她怕自己终有一天会退缩。
　　那样的话， 谢凌云会伤心。
　　戚乔不想看到他难过。
　　谢凌云久等不到一句回答， 可还是一直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说话啊。”他低声催促。
　　戚乔喃喃道：“哪有眼巴巴， 你那时候少爷病发作， 一开口说话就带刺。”
　　“还不是你气我。”
　　“我怎么气你了？”
　　“你喊我谢导。”
　　“……谢导怎么了？以前班上同学都互相这么称呼，而且，别人也都这样喊。”
　　谢凌云脸一冷，气道：“我是别人，还是你是别人？”
　　戚乔实事求是：“五年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的同学，不是别人是什么？”
　　“戚乔乔！”
　　这一声将戚乔吓了一跳。
　　谢凌云双手掐着腰，在原地踱步了两圈，看上去又被气得不轻。
　　过了几秒，不知道自己想通了什么，神情又飞快地缓和了几分。
　　他点了下头：“行。”
　　戚乔：“？”
　　谢凌云忽地上前一大步，双手各捏住戚乔一边脸颊，轻轻的两下。
　　戚乔吐字不清：“你干什么？”
　　话音落下，捏着她的脸的手一松，却没有退开。
　　谢凌云双手捧着戚乔的脸颊，低头凑近。
　　“亲过也算是没有联系的普通同学？”
　　猝不及防的一句，戚乔懵了好几秒：“我们哪有……”
　　剩下的话卡在喉间，戚乔想起那个雨后清晨的山林，她轻声反驳：“那怎么能算是个吻？
　　谢凌云皱眉：“怎么不算？”
　　“都没有碰到嘴巴。”
　　“戚老师这几年拍了那么多吻戏，连吻下巴都觉得不算是亲吻了？”
　　戚乔：“……”
　　她眨了眨眼睛：“那是我的工作……而且哪有很多。”
　　谢凌云一条条数：“19年的那部偶像剧，还有去年的电影，还有第一次当女主的《冬眠》，不是都有？加起来起码五六场。怎么，戚老师还觉得少？”
　　戚乔眼睛弯了弯：“你都看过啊？”
　　谢凌云：“……没有。”
　　他没什么表情地补充：“网上看到过片段而已。”
　　“噢，好吧。”
　　谢凌云掌心用力，一下一下地摁着戚乔脸颊软肉。
　　眸色沉沉，动作却轻柔至极。
　　戚乔的嘴巴因为他摁压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微微嘟起。
　　谢凌云没有错过这一幕，心情似乎因此好了不少。
　　“气死我好了。”他低声无可奈何地说，“谁让你是我祖宗，我认了。”
　　戚乔这才反应过来，他捧着她脸的动作持续了多久。
　　连刚才“吵架”都一直没有松手。
　　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耳热，在外显到脸上之前，她伸手，握着谢凌云的手腕让他松开。
　　“回去了，师兄他们都离开好久了。”
　　戚乔扯了下他的一角，催促。
　　谢凌云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戚乔没反应过来。
　　谢凌云没好气，抬手伸出一根食指，在戚乔颊边轻轻戳了一下。
　　“电影里这时候，男女主就应该互通心意在一起了。”他委婉地提醒。
　　戚乔问：“那刚才……算是表白？”
　　“怎么不算？”
　　“明明只是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行。”谢凌云轻声一笑：“好像确实是我太着急了，”
　　他弯腰，与戚乔平视。
　　四目相对，谢凌云郑重其事地问：“那戚乔乔，我能追你吗？”
　　顿了顿，打句岔：“你们公司应该没有不准女明星谈恋爱的规定吧？”
　　他靠得太近，两人的鼻尖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戚乔伸手抵在他胸前推了推。
　　这一次，谢凌云没有让步，纹丝不动。
　　她故意地问：“要是有呢？”
　　谢凌云立刻道：“那就收购了，然后在合同条款里增补，允许戚乔乔谈恋爱。”
　　顿了下，严谨道：“括弧，只准和谢凌云。”
　　戚乔：“……”
　　谢凌云伸手，握住一只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
　　“准不准啊？戚老师。”
　　戚乔飞快地抽回那只手，匆匆转身，只留下一句：“看你表现。”
　　
　　宋之衍的探班很短暂，他转了行，听从家里人的安排，进了家里的科技公司，十分忙碌，第二日便离开了。
　　戚乔开工后去片场，监视器后的人喊了她一声。
　　她走过去，谢凌云从桌上剧本中翻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红色请柬。
　　昨晚没有时间，今天又早早离开，宋之衍亲笔写好一封空白婚礼请柬，拜托谢凌云转交。
　　戚乔打开看了一眼，几分诧异：“宋之衍居然要结婚了？”
　　谢凌云扫来一眼，音量没有刻意压低：“觉得遗憾？”
　　戚乔听出他的潜台词：“你又瞎想什么？”
　　谢凌云轻哼一声，唇角却扬了扬。
　　戚乔看了看时间，在今年12月。
　　《偏航》杀青正好也在年底，工作积压了一大堆，各种商务活动和颁奖典礼扎堆，上半年杀青的那部电影也要上映……
　　“我可能去不了。”
　　谢凌云随口道：“去不去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你去。”
　　戚乔：“……”
　　她在另一张导演椅中坐下，翻开剧本熟悉台词，温声笑叹：“心眼比针尖还小。”
　　谢凌云瞥来一眼，居然顺着她说：“对。”
　　戚乔又问：“那你要去吗？”
　　“看时间，应该会，张逸在群里说了到时候要专门从非洲飞回来，蔡沣洋也会去。”
　　戚乔难得八卦：“张逸还真的追着惜乐去了非洲？”
　　谢凌云道：“谁让他脑子有问题，人又不喜欢他，一天天屁颠颠得跟个舔狗似的。”
　　戚乔多看了他一眼。
　　谢凌云对这一眼有点儿敏感，沉声强调：“我只说张逸。”
　　戚乔笑着转移了话题：“那到时候你帮我捎个红包好了。”
　　“嗯。”
　　这一句对话正好被走过来的许亦酌听见，凑近八卦地问：“什么红包？戚老师，你跟谢导什么时候有背着我的交易了？”
　　谢凌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脸上就差刻着别来烦我四个大字。
　　许亦酌从这一眼中看出了深深的嫌弃。
　　他躲开阎罗王，绕到戚乔的那一侧，垂眸瞧见那张打开的请柬，视线一偏，又发现导演面前摊开的剧本中，夹着一模一样的一份。
　　“你们怎么都有？”
　　宋之衍昨天到片场探班谢凌云，许亦酌便已经见过。
　　他疑惑的目光在戚乔与谢凌云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戚老师，昨天那位谢导的朋友，你也认识啊？”
　　他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似的，低声在戚乔耳边询问：“怪不得谢导对你跟对组里别的演员都不一样，原来你俩之前就认识？”
　　“嗯。”戚乔没有遮遮掩掩。
　　许亦酌瞪大了双眼：“真的？我猜对了？”
　　他迫不及待：“怎么认识的？没听说你们合作过啊，私下里朋友酒局遇上认识的？”
　　他问个不停，戚乔还没有回答。
　　“许亦酌。”一旁，谢凌云开口，“你没别的事做了？台词都背好了，还是戏都走完了？”
　　许亦酌：“……”
　　正说着话，饰演居中保育院院长与松年在警队时老师的两位老前辈，化完妆走了过来。
　　谢凌云起身，走了过去。
　　今日是两位老师的杀青戏份，都是悲剧结局，剧组片场的气氛却正好相反。
　　一条便过，场记推来谢凌云吩咐订下的杀青蛋糕，谢凌云从监视器后起身，亲自捧着两束花，递给两位前辈。
　　戚乔还穿着戏中服饰，从小年手中接过自己订下的花，也送给了戏中对松年最重要的两位引路人。
　　“老师们杀青快乐。”
　　其中一位盯着怀里的花，笑了笑，随口说：“真巧，你两定的还都是蓝色的，放一起真是漂亮。”
　　许亦酌道：“戚老师喜欢淡蓝色吧？粉丝的应援色也是淡蓝色。”
　　戚乔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谢凌云。
　　目光相撞，他早早看了过来。
　　谢凌云笑了笑，只是隔着几位演员，意味深长地看了戚乔好几眼。
　　戚乔飞速地收回了目光，藏在身侧的手蜷了下。
　　为两位前辈安排的杀青宴定在了酒店楼下的餐厅。
　　戚乔回到房间换衣服时，还在想谢凌云的那个眼神。
　　小年打来电话，催促她快点下去。
　　戚乔拉开衣柜，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顿了好几秒。
　　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随后选择了一旁的一件白色裙子。
　　才换好衣服，门被人敲响。
　　戚乔以为是小年，径直走过去打开门。
　　却看到了门外的谢凌云。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外搭着淡蓝色的休闲衬衫，一如既往地敞着衣襟，衬衫胸口的口袋边，有片毛茸茸的白色小狗刺绣图案。
　　“好了吗？”
　　戚乔回头进屋拿包：“好了，我拿个包。”
　　酒店房门大敞着，谢凌云只是斜靠在门框上，并没有进去。
　　倏地想到什么，随口问：“带了哪只夜灯？”
　　戚乔从房间走出来，闻言，三秒都没有回答。
　　谢凌云拖腔带调地说：“哦，我的。”
　　戚乔瞧见他飞扬的眉尾，故意道：“师兄送的那只我怕又弄坏了，就放在家里没有拿。”
　　有心气他的目的写在脸上和语调中。
　　谢凌云又笑了声，顺着说：“好吧，我相信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戚乔伸手，扯了下他的衬衫衣袖。
　　蓄意搞破坏似的，扯得歪七扭八。
　　谢凌云任由她胡作非为。
　　到电梯间时，碰到了已经在里面的许亦酌。
　　戚乔飞快地收回了手。
　　许亦酌没发现异样，只是问：“谢导，吃完饭要不要去楼下酒吧喝两杯？”
　　谢凌云：“不去。”
　　“那戚老师……”
　　“她不能喝。”
　　许亦酌问：“为啥啊？”
　　戚乔笑着解释：“我酒精过敏，不好意思，你们去吧。”
　　做完肝脏供体手术后，医生也叮嘱过她，以后都不能再喝酒。
　　但对外，戚乔依旧只以酒精过敏的理由谢绝酒局。
　　许亦酌却撒起娇：“走嘛走嘛，给你点杯无酒精的，我们聊聊天唠唠嗑呗，好不容易两位老师杀青，有这个机会放松下。”
　　从电梯中邀请到了楼下餐厅。
　　戚乔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但最后连两位老前辈都开了口，只好应下来。
　　一顿饭吃完，没多喊人，几位主演在楼下酒吧开始了第二摊。
　　戚乔只点了杯没有酒精的果汁。
　　才喝下第一口，曹浪与谢凌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许亦酌三杯白兰地下肚，已经上头，大声喊：“谢导！你不是说不来吗？”
　　说着将调酒师才做好送来的一杯烟熏威士忌递到他手中。
　　谢凌云接过，只浅浅抿了一小口。
　　随后在几位前辈的邀请下，到沙发中落座。
　　空位不少，他却将酒杯搁在茶几的边缘，而后在只有戚乔落座的、窄小的两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比较随意的场合，大家也都不在乎主次之分。
　　有人眼神从撒谎人沙发上那两位扫过，也并未过多留意。
　　几位演员在聊之后的档期安排，分别为对方评判班底，不时有人透露出一句提到的制片或导演演员身上鲜为人知的八卦传闻，引得众人兴致盎然，纷纷做起了吃瓜群众。
　　好胜心强的，还忍不住说：“我这儿有个更劲爆的，你们想不想知道。”
　　主座长沙发上热热闹闹，戚乔与谢凌云所在的位置，便显得岁月静好很多。
　　一个多小时过去，不知是谁先开了头，谈论起各自的第一部 作品，才将话题扭转回来。 
　　许亦酌说自己当初被经纪公司坑了，出演的那部仙侠剧，至今还因为里面过于奇特的造型在黑粉手中疯转。
　　酒精上头，甚至当众表演起了那部剧中他的经典搞笑场面。
　　一时之间，仿佛误入喜剧剧场。
　　“我的黑历史真的太多了，数都数不清！”许亦酌慨叹道，“诶戚老师，你好像就没有这样的黑历史，剧和电影里面的造型过了这么多年再回看，还是漂亮得跟仙女似的。”
　　戚乔说：“也没有，刚出道的作品，也有因为剧组穷，服化道很粗糙的。”
　　曹浪道：“我看过那部《冬眠》，网上都说剧组穷的要死，但实际效果真的很不错。当年可是引起了青春校园剧的热潮。”
　　许亦酌点头：“那可不，戚老师的荧幕初吻也奉献给了《冬眠》。其实到现在我都还收藏着，之前拍戏，导演说我吻戏一点儿都不唯美，给了我不少参考资料，其中就有《冬眠》。”
　　“那剧我也追过！”包厢中一位年轻的女演员开口，“真的好看，我还记得采访时，戚老师说那既是荧幕初吻，也是戚老师真正的初吻。”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起哄了起来。
　　戚乔却从一阵阵笑声中，听见身旁一直懒散靠坐在沙发上的人，低声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戚乔朝他看了过去。
　　谢凌云端起那杯放了太久，早已失去最佳品尝时间的烟熏威士忌。
　　只喝了一口，看了眼戚乔，声线压得很低：“那可不是初吻。”
　　“当时只是采访问到，我被记者的话术……”戚乔说到这儿顿了顿，哄人的语调暂停下来，声音又轻又低，“而且意外碰到下巴，怎么能算初吻。”
　　谢凌云道：“我又没指那一次。”
　　戚乔：“？”
　　谢凌云轻轻地笑了，端起酒杯，将半杯口味不佳的威士忌一口饮尽，起身走出了包厢。
　　戚乔在五分钟后，假借上厕所，从里面出来。
　　看了眼微信，绕过长廊，走到了一片露台。
　　除了栏杆边的那道修长身影，空无一人。
　　听见脚步声，谢凌云回头。
　　夜风吹着他黑色的短发。
　　“过来。”
　　戚乔靠近，谢凌云拉了下她的手腕。
　　掌心碰到细腻的皮肤，轻轻摩挲。
　　戚乔忍着痒意：“干嘛？”
　　谢凌云道：“抬头看，”
　　戚乔顺着他的视线，仰起脑袋。
　　一眼瞧见夜幕中的漫天繁星。
　　谢凌云这时说：“今晚有星星。”
　　戚乔的心微微一动，只看了片刻，视线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你刚才什么意思？”
　　一阵风吹来，十月初的凉意擦过裸露的皮肤。
　　谢凌云松开那只手，却又在下一秒，将戚乔圈在自己与栏杆中间。
　　他从后，轻轻地抱着戚乔。
　　戚乔感觉到肩头抵着的下巴。
　　谢凌云动了动，下颌点在裙子衣料没有覆盖的肩颈上。
　　“不告诉你。”他的声音溶进了夜风之中。
　　“这是我的秘密。”


第56章 、·TBC 15
　　8月中旬， 变化无端的天气早已趋于平静。
　　谢凌云打完电话，上二楼时，沙发边的人抱膝靠着， 脑袋一下下地点着。
　　他干脆踢掉拖鞋，尽可能无声地走了过去。
　　在那颗小脑袋再次缓缓点下， 眼看就要点空之时， 他伸手，捧住了戚乔的脸颊。
　　她的脸太小， 几乎一只手就能捧住。
　　戚乔没有醒过来。
　　莫名地，谢凌云觉得方才那一瞬间屏息的紧张感消失了。
　　他单膝跪在沙发上， 低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光从东南两面落地窗中透进来， 阴云遮住了盛夏的骄阳， 光并不刺眼。
　　偶尔随着风吹云动， 一缕浅金色的光芒从云层中投射下来，又很快被遮住。
　　谢凌云垂眸， 捕捉到那一抹光从戚乔脸颊上划过。
　　睡梦中的人轻轻地蹙了下眉。
　　他抬起另一只手， 张开， 挡住了照在她眼睛上的光亮。
　　停在在少女颊边的掌心触感细腻光滑， 他情不自禁一般，弯了弯腰，再次靠近一分。
　　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谢凌云如梦初醒， 猛地抬起了头。
　　他不齿地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很快， 他展臂拿来一只抱枕， 垫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这才动作小心地让戚乔的脑袋靠过去。
　　安置好人，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 抬手，只用手背，再次碰了下戚乔的脸颊。
　　有点凉。
　　谢凌云调高全屋室温，又走进卧室，拿出来一条薄毯，盖在了她身上。
　　他弯下腰，替熟睡的人掖了掖被角，才要松手，外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卡车引擎声音。
　　幸好隔音还算好，没有吵醒她。
　　没有多久，一阵细细的雨声依稀飘入耳廓。
　　水滴轻轻地打在落地窗上，谢凌云并不意外地看了一眼，很快又将目光转向眼前的人。
　　他在沙发另一头半蹲下来，一只膝盖点地，神情专注地看着她。
　　他看见戚乔紧闭的双眼，卷翘的长睫轻轻搭在下眼睑；他看见少女精巧挺翘的鼻梁；靠得太近，他甚至看得见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柔软而细小的绒毛；他看见红润柔软的唇瓣，因挤压着脸颊的睡姿，唇珠微微嘟起，仿佛一颗刚成熟的樱桃。
　　窗外的雨渐渐变大，谢凌云低下头，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亲吻了那颗垂涎已久的樱桃。
　　空气升温，心脏剧烈地跳动，而他不受控地加深了这个吻。
　　甚至探出了舌尖，一寸寸侵略性地舔舐着。
　　睡梦中的人皱起了眉头。
　　后面的画面与真实记忆千差万别，他应该在戚乔醒来之前，退开逃离作案现场。
　　可眼前的画面，他仿佛不知餍足，啃咬着，吸吮着，甚至撬开紧闭的贝齿……
　　戚乔喉中逸出一声嘤咛，轻阖的双眼被夺走呼吸时缓缓睁开。
　　“唔……谢、谢凌云……”
　　谢凌云低喘着，退开一分。
　　下一秒，竟在戚乔的茫然又错愕的目光中，轻掐着她的后颈，重重地吻上去。
　　分不清是谁的喘息，连窗外的雨声都遮挡不住。
　　谢凌云沉溺地陷入这场犹如幻梦的春梦中，撩开少女肩上的衣带，像要将那颗樱桃吞食干净，一分一厘都不放过。
　　突然，床头的手机铃声恼人又吵闹地响了起来。
　　谢凌云蓦地睁眼，望见一片熟悉而漆黑的房间。
　　伸手拿来床头嗡嗡作响的手机，脸色阴沉地接通，声音低哑地爆出一句京骂：“李一楠，你丫傻逼吧？大清早八点不到，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一楠一个字没说，被迎面而来的怒火烧得神魂离体。
　　好半天，才试探着，询问道：“今天还没起？这不是……以前进组你都醒那么早，我还以为……”
　　谢凌云气还没消，撩开被子，低头扫过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边往浴室走边说：“什么事儿，赶紧地说。”
　　“好嘞少爷。”李一楠笑了起来，“这不是昨天又拉到几笔投资，今早酒醒了就特意给你报喜了不是，还骂起人来，我他妈真是吃力不讨好。”
　　谢凌云将手机搁在一旁，开了免提，伸手脱了短袖，才问：“谁啊？”
　　李一楠道：“金山、飞影，还有杰利传媒。尤其金山他们家，冯巍那么心机深沉的人，居然给了咱们两个点。够大方的。”
　　“合同呢，签了？”
　　“当然，昨晚就签了。过两天就到账。”
　　谢凌云：“就他妈这破事儿？”
　　李一楠：“……？”
　　两个亿的投资，就叫“这破事儿”？
　　“挂了。”
　　“哎！先别。”李一楠飞快道，“投资方说想来剧组瞧一瞧，可能11月底12月，或者直接到时候杀青宴的时候过来，方便吗？你要觉得不行那我就再……”
　　谢凌云却说：“随便，不他妈给我塞人就行。”
　　撂下这句，他便了当地挂了电话。
　　李一楠还想要问候几句近况，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也不知道着急干什么去。
　　
　　十一月初，《偏航》整组前往东南亚某国拍摄。
　　谢凌云嘴巴很牢，戚乔没能打探出来那个秘密，她的所有猜测，也都被一句不是打发掉。
　　之后拍摄打戏渐多，一天下来，戚乔早已累得全身酸软，再没有心思打听谢凌云的秘密。
　　每天只想要收工后回酒店睡觉，
　　剧组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好，滴水不露，但在国外拍摄时，被几个正好来此处游玩的国内旅客拍到，照片上传到微博。
　　恰巧是戚乔与许亦酌对戏的画面，两人的粉丝体量和知名度摆在那儿，这则微博很快便登上了热搜。
　　戚乔知道时，已经是下了戏后。
　　她刚想抓住候场的间隙回车上准备休息一会儿，还没走出去，便听见身边的工作人员奔走相告登上热搜之事。
　　戚乔还没有拿到手机，许亦酌将自己的递过来，笑嘻嘻地说：“戚老师，网友说我们很有CP感诶，不过——我怎么瞅着，最后这张图里的人，不太像我呢。这不是……谢导嘛？”
　　戚乔一怔，看向他的屏幕，一张张划过图片。
　　总共三张，偷拍的视角隐蔽，画质模糊不清。
　　但仍依稀可以认出她跟许亦酌。
　　前两张都拍到了他们的侧脸。
　　最后一张，却是戏外，一张live动图。
　　戚乔穿着戏中服饰，坐在椅子上背台词，正面的镜头。
　　她的面前坐着一人，穿着件进组前批发似的购买了好几件的白色短袖。
　　因坐着的姿势看不见整体身形，但仍清晰地拍出了男人的宽肩窄腰。
　　live图拍到的画面，正好是谢凌云撕开吸管的包装纸，在杯中插好，递到她的手中。
　　他们没有说话，一举一动却娴熟自然得仿佛做过了无数遍。
　　网友没有认出，可是戚乔一眼便看出来。
　　这个人，的确是谢凌云。
　　是昨日下午的片场。
　　一段打戏不太顺畅，拍了好几条，大半天的时间都花掉了。
　　导致后面文戏时戚乔的状态一度低迷。
　　谢凌云喊了卡，戚乔心有愧疚，让小年给全组的人点了甜品和饮料。
　　她趁休息的时间，坐在一旁复盘，将台词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谢凌云那时走了过来，什么都没说，拎过一把椅子放在她面前坐下。
　　将吸管插进杯中递给她，等她喝了第一口，才说：“戚老师又不是超人，还能场场一条过不成？”
　　等戚乔抬起眼睛看向他，又道：“不行就明天再拍，又不是要急着杀青。”
　　戚乔小声道：“那不可以。”
　　“我都说了可以，谁还能有意见。”
　　“你正经点，别闹。”
　　谢凌云轻笑一声：“谁不正经了。”
　　他忽地抽走她手中剧本，凑近过来，妥协一般说了句“好吧”，又道：“台词滚瓜烂熟了，不用再看，刚才的问题只是情绪最高点爆发不够……”
　　他应了戚乔的话，正儿八经地给她讲起戏来。
　　戚乔认真地听着，等结束时，才蓦然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超过正常导演与演员之间的社交距离。
　　就连她手上的咖啡，也不知何时到了谢凌云手中。
　　戚乔谨慎地看了眼四周，并没有发觉剧组中工作人员的注目，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谢凌云端着那杯咖啡递到她嘴边。
　　戚乔刚开始没有动。
　　谢凌云便问：“不想喝了？”
　　她这才谨小慎微地向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就着他的手，启唇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想起昨日的这一幕，戚乔暗暗松口气。
　　还好后面的这段没有被拍到。
　　才想要回车上去，总导演的专属对讲机中传来一声：“戚老师，过来。”
　　说完还补充：“来看看刚才那段戏。”
　　戚乔抬眸，扫了一眼监视器后的位置，过了几秒才走了过去。
　　许亦酌在她身后高呼：“谢导，我也想看看。”
　　谢凌云的声音很快从对讲机中传来：“你现在最好别来烦我。”
　　许亦酌：“……？”
　　戚乔还以为他要因为热搜的那条微博，和底下的评论闹不痛快，靠近时，谢凌云却递给她一本崭新的剧本。
　　曹浪望了他们一眼，起身挪开了自己的那张导演椅去找地方抽烟。
　　戚乔便在谢凌云身边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
　　谢凌云道：“看看想不想拍。”
　　戚乔的目光落在封面之上：
　　《归途》，编剧穆心。
　　她翻开扉页，角色表一栏，从上到下写着大大小小的角色。
　　但直到第三个名字，其后的性别才标注着女性，且是一位年愈四十的中年女性，也是男主角的母亲。
　　继续往下，女四号的年龄，戚乔才能堪堪胜任。
　　她迟疑地看了眼谢凌云，指了下那个名字：“你让我演她？”
　　“怎么可能？”谢凌云单手支在扶手上，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笑了笑，“我问戚导想不想拍？”
　　戚乔几乎没有思考，将崭新的剧本合上，抿唇坚决地说：“我不拍。”
　　谢凌云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说完起身欲走，却被人捉住了右手的手腕。
　　“好，不拍就不拍。”谢凌云在她意料之外地飞快妥协。
　　戚乔紧紧攥着的拳头却没有松开。
　　谢凌云一根一根掰开她掐着自己掌心软肉的手指，拉着人，让她重新在身边坐了下来。
　　松手之前，指腹在戚乔的细腕内侧多停留了两秒。
　　“戚乔乔，你的心跳有点快。”
　　戚乔没有说话。
　　谢凌云又问：“还是不能告诉我？”
　　好久，戚乔的才从喉间逸出一声鼻音极重的答案：“……嗯。”
　　“好。”谢凌云很快说，“我会等的。”
　　他侧眸，目光深邃地望着身边的人，“但不要让我等太久，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一根羽毛划过戚乔的心尖，
　　她抬眸，只短暂地对视了一秒，便又逃离。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那本《归途》，却留在了戚乔的身边。
　　她用了几个晚上的睡前时间，看完了整个故事。
　　是穆心一向擅长的文艺故事，不够商业，不够迎合绝大多数观众的喜好。
　　但戚乔没有办法不承认，谢凌云选来的剧本，是她偏爱的风格。
　　在后期拍摄过程中，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将崭新的剧本翻得卷了边儿。
　　可那道坎，始终没能迈出去。
　　转眼，就到了杀青前的一周。
　　今天拍完松年在最后的任务中，举枪击杀贩毒集团boss的戏码后，便只剩下47、48那两场，她与许亦酌的对手戏。
　　早晨从酒店出发前，戚乔在楼下见到了谢凌云。
　　他只身一人，连助理都没带。
　　瞧见戚乔的商务车，走过来道：“车抛锚了，戚老师捎我一程？”
　　当着外人的面，他总是一口一个戚老师。
　　小年从副驾中看来好几眼。
　　戚乔视而不见，让开了自己的位置，往里面坐去，谢凌云迈步登上来。
　　整个人气压很低。
　　戚乔自觉将他的坏心情划分到，是因为之前片场他们之间的不愉快。
　　车行到半途，都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她看了他好几眼，在快要抵达片场时，主动开口：“我看完剧本了。”
　　谢凌云睁开双眼，偏头瞧了过来。
　　“谢凌云。”戚乔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已经快四年没有写过一个剧本，没有画过一张分镜图，甚至连镜头都没有打开过了。”
　　“怕什么。”谢凌云很快道，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洞察戚乔的整颗心。
　　而他似乎对戚乔口中的四年，也并不奇怪。
　　车在剧组的停车区熄火，谁都没有动。
　　谢凌云望着戚乔，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一字字地说：“我给你当副导演，这几年落下的，我帮你补回来。”
　　戚乔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在手背上掐出血印。
　　谢凌云伸手，覆在她交叠的双手上。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慢慢地、一寸寸掰开了她相互折磨的手。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才四年而已。你也一样学了四年的导演，该会的技能一个都没有落下，你知道怎么拍电影，知道怎么将文字转换为镜头，你那么聪明，又那么努力，有什么事情会办不成功？”
　　小年表情惊恐地从副驾驶转头，瞪大了双眼瞧着后座的人，和司机疯狂交换眼神。
　　谢凌云垂眸，借着车窗外的晨光，揉了下戚乔手背上，刚才被她掐红了的地方。
　　“以前有个小孩儿，告诉我一个词，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忘，现在我也想把它送给你。”
　　他抬头，望进戚乔的双眸，低声道：“努力就会有回报是拿来骗小孩儿的，可我还是希望，我的戚乔乔，能一直勇敢下去，所向披靡，功不唐捐。”
　　他倾身靠近，在几乎与戚乔只剩下不到三厘米时，又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戚乔的红唇，却很快移开。
　　只在戚乔耳畔，留下一句誓言般的许诺：“我谢凌云，永远为戚乔乔保驾护航。”


第57章 、·TBC 16
　　小年一脸欲言又止地坐在戚乔身边， 嘴巴张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蹦出一个字。
　　戚乔化妆时从镜中瞧见，看见她好几次都准备开口， 又硬生生憋回去的模样。
　　在化妆室和其余工作人员出去，只剩下她们两人后， 笑了下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再憋下去身体都得出问题， 小年轻手轻脚关上门，保险起见， 还拧上了门后的锁，
　　这才走到戚乔身边， 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 小声问：“乔乔， 你和导演……你们怎么回事？！”
　　戚乔想了下道：“就你看到的那样。”
　　小年拣最重要的问：“那你们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戚乔微顿， 斟酌之后实话实说：“还没有。”
　　小年很会抓关键词：“还？”
　　戚乔不禁莞尔，点点头， 重复：“嗯， 还没有。”
　　作为助理， 小年十分称职， 听见这一句，她已经开始联想到长远的未来，要是没有在一起倒还好，如果到时候真的演恋爱了， 被拍到， 那对乔乔的事业肯定会有影响。
　　虽然不像男明星单身与否影响那么大， 但人气再怎么样也会因此略微下滑。
　　而且戚乔现在才刚刚27岁， 正是女演员的黄金年龄， 万一曝光了恋情， 影响到戏约可怎么办。
　　小年殚精竭虑，替戚乔将多种可能性想了个遍，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好吧，虽然我也知道，谢导吧是长得挺好看的，才三十岁就拿了不少奖，据说还是富二代，可是、可是……他平时在组里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苟言笑，总黑着一张脸，脾气真的好差，凶起人来好可怕。”
　　戚乔原本还只是看着剧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越到最后，脸上的浅笑便越深。
　　“不到三十。”
　　小年：“这是重点吗？”
　　“而且……”小年看了她好几眼，心中大呼完蛋了完蛋了，这回是真的完蛋了，她着急道，“江老师怎么办啊！？”
　　戚乔：“……？”
　　小年被戚乔看得心虚，嗫嚅道：“好吧我是关注了七酱超话，已连续签到989天。”
　　戚乔：“…………”
　　正好此时，有人在外面敲门，小年过去打开，便一眼看到高高瘦瘦堵在门前的人。
　　莫名其妙更加心虚，仿佛从哪里吹来一阵阴风。
　　小年马不停蹄地抱着包跑了，只给戚乔留下一句去车上等她。
　　谢凌云回头扫了眼一溜烟就没了影儿的人，皱了皱眉：“你助理看见我怎么跟见着鬼似的。”
　　戚乔轻声道：“谁让老是凶她，现在好像有点怕你。”
　　谢凌云笑了声，靠在门口喊她下楼开拍，等戚乔走到身边，才降低音量，掌控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范围内问：“我很凶吗？戚乔乔。”
　　戚乔笑着摇摇头，从下车之后，她今日的心情似乎变得意外明朗了几分。
　　唇角微翘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去。
　　谢凌云满意，伸手在她脸颊上戳了下。
　　又拖腔带调地明知故问道：“戚老师。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戚乔立即抿唇：“没有。”
　　谢凌云：“骗人不是乖宝宝。”
　　戚乔望了眼四周，察觉无人之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手去，在谢凌云侧腰抚了一下。
　　一触即离。
　　谢凌云的表情一瞬间精彩纷呈，侧腰传来的痒意酥酥麻麻地沿着脊椎骨传到大脑。
　　他沉着眼扣住了纵火的罪魁祸首，咬牙问道：“打哪儿学的？”
　　“忘了，好像是之前演过的一部电视剧？”
　　谢凌云嗤了一声，在戚乔的挣脱中乖顺地松手，嘴上却不依不饶的：“戚老师懂得真多。”
　　戚乔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两人并肩往外走。
　　“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给你答案？”她小声问。
　　她是指在早晨在车上时他们谈论的话题。
　　谢凌云：“我知道。”
　　“知道？”
　　“或早或晚，”谢凌云说，“你都会答应。”
　　戚乔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眼中对他如此肯定的愕然渐渐消散，清澈的双眸渐渐盛满了笑。
　　两人一齐下了楼，身影从楼梯口消失的同时，身后的走廊中，藏着的一颗颗脑袋默契地探了出来。
　　摄影助理，化妆师、服装、还有一位混在其中的女演员。
　　“看吧！我就说！”
　　“在谈吧？这就是在谈吧！”
　　“我跟你们讲！那天在片场更明显，谢导捧着戚老师的杯子递到嘴边给戚老师喝，那个眼神我真的嗑生嗑死！他们还怕被人看见，藏着掖着的，但我刚好躲在摄影机后面，嘿嘿，他们还以为没人看见呢。”
　　“我也看到过一次，戚老师补妆，谢导过去讲戏，就特别自然从她手里接过小镜子帮忙举着，咱组里谁还有这待遇？”
　　“其实我也看到过……”
　　“快说快说！”
　　背后的这些讨论，当事人毫不知情。
　　第一场戏拍完，李一楠大驾光临，带来个消息，下午资方的几位负责人过来瞧瞧，之后杀青宴也会出席。
　　提前大声招呼，叫大家不用紧张。又放话说中午给全组都点了小龙虾，李大制片人自掏腰包。
　　寒暄完不到一秒，对讲机中总导演一句“说完了吗”，成功将调动起来的气氛降到原点。
　　许亦酌将一口小血包含进嘴里，为即将开始的戏份做准备。
　　等待调试灯光的时间，跟离得最近的戚乔唠嗑：“谢导对制片都这狗脾气，真牛逼啊。”
　　戚乔也发现，最近这两天有人的心情差得过于离谱。
　　片场有人犯了点小错，都会被放大好几倍，教训好几句。
　　受害者大多数时候是许亦酌。
　　这个想法才从脑袋中划过，许亦酌嘴里突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我靠我靠，怎么破了！”
　　“血迹”沿着嘴角流出来，许亦酌登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最大程度脖子前倾，好不让弄脏除了他脸之外的任何道具和服装。
　　但才化好的妆又得卸掉重新上是必然了。
　　这点儿错，落在别人眼中或许还是个搞笑插曲，尤其是许亦酌刚才的反应，加上他震惊又滑稽的表情，天生自带搞笑效果。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偏偏撞在了最近看他很不顺眼的总导演枪口上。
　　许亦酌的小助理战战兢兢地望向导演的方向，恨不得找个盾牌挡在身前。
　　“许亦酌。”谢凌云不冷不热地开口，“好玩儿是吗？要不要我请人送你一火车皮，带回家去慢慢玩儿？”
　　许亦酌还在拼命漱口，道具老师准备的假血颜色太正，他现在就像个血盆大口的魔王，奈何碰上了阎王爷，只剩下柔弱可怜又无助。
　　走投无路，只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离得最近的人身上。
　　戚乔被许亦酌充满期望的眼神看得无可奈何，只好在谢凌云再次开口之前，佯装将空间让给替他化妆的工作人员，拿着剧本去找导演“探讨”。
　　冰冻的氛围戛然而止，没再听见导演怒火，众人都松了口气。
　　投向监视器后那两人的目光，却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在发觉其中一人扫视四周探查敌情时，又默契地互相打掩护。
　　只有站在外围的李一楠，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就他，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手，对着监视器后的人按下快门。
　　那两人太投入，竟然都没有发现。
　　十几分钟后，在许亦酌高呼“小松年，来杀我吧”后，《片场》第72场第1镜正式开拍。
　　贩毒集团内部争斗，几次三番交易被警方侦破，抓获多位贩毒分子之后，他们内部开始怀疑内鬼。
　　松年、叶骁，均在内鬼的猜疑之列。
　　而松年将计就计，利用了对方的猜疑心理，反间了贩毒集团内部的二把手。
　　又趁推杯换盏之间，将证据留在了叶骁的房中。
　　最终，大boss私下找了松年，勾心斗角的谈话之后，确认松年并非内鬼，反而肯定那个人时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叶骁，他给了松年一把枪，让她亲手杀了叶骁。
　　可松年在一枪杀死叶骁之后，才发现，她原本准备的“证据”不翼而飞，让反派相信叶骁才是那个内鬼的最后一把刀，是原本在松年的房间，如今却出现在叶骁家中的密码书。
　　临死前，满身血污地躺在松年的怀中。
　　他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谁。
　　他说，我们之间如果必须要死一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他说，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
　　他没有说完，抬起的手还没有碰到松年的脸，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松年也是在这之后，才知道，原来叶骁，才是警方暗中一直在保持联络的，那个代号破晓的线人。
　　许亦酌当初试镜之时，便表演的是这一场。
　　他一向擅长这种情绪饱满的戏份。
　　导演的一声“过”传来，戚乔都没能从戏中走出来，早已哭红的眼睛上，还挂着泪水。
　　许亦酌吐着血笑道：“好了小松年，来抱抱，不哭了，我这不是又活过来了。”
　　戚乔成功破涕为笑。
　　许亦酌还张着手臂，虽然还有两场比较特殊的戏份，但今日的氛围太像告别，戚乔被戏中的情绪传染，才想要与他礼貌性拥抱告别，谢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拉住了戚乔伸出去的手。
　　阻止了这个拥抱。
　　戚乔还没有来得及回神，场外传来几道浑厚的男声。
　　“好！”
　　几人转身的同时，谢凌云目含警告地看了眼戚乔，拇指指腹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着。
　　戚乔不由弯了弯眼睛。
　　小声嘀咕：“又没有真的抱。”
　　这一句音量压得太低，却仍旧准确无误地传到了谢凌云的耳中。
　　手松开之前，勾住了她的小指，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下。
　　面向众人之时，又蓦地松开。
　　戚乔嘴角翘了翘，主动地用小指勾了下他的手，幅度极小地晃了晃。
　　像是哄人。
　　谢凌云成功被安抚好，阴沉的脸色不复存在。
　　戚乔收回手，这才看向一旁，李一楠带来的那群人。
　　李一楠正向众人一一介绍，某某影视公司的CEO、制作部总监、著名出品人等等，轮到最后一位，他提高音量，着重强调。
　　“金山影视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吧？这位是大股东冯巍冯总，大家欢迎！”
　　片场响起一阵接一阵热烈的掌声。
　　戚乔整个人却在瞬息之间僵住，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周身陡地被刺骨的寒意浸染，连呼吸都遗忘。
　　她的视线在空中停滞，而被簇拥着的冯巍，笑盈盈地，不偏不倚看向了她。
　　对上那含着笑意的阴森目光，戚乔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紧紧地握紧了拳头，用力地用指甲掐自己，都没有能够缓过来。
　　幸好那群投资人的主要目的在谢凌云身上。
　　一个个前仆后继地伸出手，谢凌云没什么表情，还算给李一楠面子，没尥蹶子就走，寒暄了两句。
　　戚乔在短暂的僵硬中，很快穿上了练习多年的伪装。
　　唇角抿着标准的笑容，在许亦酌主动与资方社交时，仍仿佛吉祥物似的站着。
　　有位投资人，说他的女儿喜欢戚乔，请求合影与签名时，她才动了动。
　　谢凌云主动接过相机，为他们拍照。
　　他站远了几米，合照完成，戚乔在原地没有动。
　　身边的那人去找谢凌云看拍摄好的预览图。
　　“戚老师，好久不见。”一声问候从耳后方传来。
　　戚乔身形僵硬。
　　转身时，看见冯巍脸上的一如既往的笑容。
　　表面和善温和。
　　实际阴森恐怖。
　　戚乔没有出声。
　　冯巍又说：“这么几年没见，戚老师把我忘了？”
　　“冯总，看来您和戚乔以前认识？”
　　冯巍道：“算吧，以前投拍过一部电影，好几年前了，那会儿戚乔还是配角。”
　　戚乔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维持着标准的笑容，可只有自己知道，紧紧攥着的掌心，早已虚汗淋漓。
　　直到冯巍转头去另一人聊天，有人走到了她的身边，手背无意中碰到了戚乔。
　　谢凌云问道：“怎么这么凉？”
　　戚乔维持了好几分钟的假笑才破裂。
　　却也只是轻声道：“有点冷。我等会儿先回酒店行不行？”
　　近乎祈求的一句。
　　戚乔知道，这种场合恐怕是个叫得出名字的演员，都得去设下的饭局点卯，可此刻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谢凌云轻易察觉了她的异样：“好，可以。一起回去？我也不去。”
　　戚乔点头，又皱眉隐忧地看向他：“你不去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别担心了，走吧。”
　　这话说完，那几位投资人却像商量好似的，将谢凌云前后夹击，舌灿莲花，谄媚恭维，势必要让他同去喝一杯。
　　谢凌云一脸烦躁，李一楠苦口婆心，最终劝得他去应酬个十分钟就成。
　　今晚的谢凌云，说十分钟就十分钟，一秒都没有多待，连口酒都没有喝。
　　赶回酒店之时，从楼下瞧见戚乔房间灯光明亮。
　　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下沾了烟酒气的衣服，才去撬开了隔壁的房门。
　　等了一分钟，里面的人才打开。
　　戚乔听见敲门声，才从浴缸中走出来，身上还裹着一条浴袍。
　　谢凌云顿了一秒，脚步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还没睡？”
　　“嗯。”
　　谢凌云又问：“下午那会儿怎么了？”
　　“……没什么事。”戚乔抿了个笑，道，“只是觉得有点冷。”
　　谢凌云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戚乔乔，你知不知道，这样笑一点都不像你。”
　　戚乔怔怔地看着他。
　　谢凌云下了句结论：“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劲。”
　　晚风从房间打开的窗户穿堂而过，去聚餐的人大多还没有回来，一整个师姐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良久，戚乔低低地说：“再过一段时间，等……等我能平静地说出口，到时候我就全部都告诉你，好不好？”
　　谢凌云却改了口：“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他低着头，身上青柠罗勒的香气分子飘进了戚乔的鼻息之中，让她从见到那人之时便惴惴的心跳竟慢慢地平和下来。
　　“如果是让你觉得无法说出口，再回忆都觉得痛苦的事情，那我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他的话却让戚乔心头的酸意更加汹涌。
　　谢凌云从口袋中，取出来一朵回来路上，在路边摘下来的栀子花。
　　握着戚乔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
　　“我明天不去片场，买了后天的机票，我们坐同一趟航班回北京，好不好？”
　　“怎么了，你有其他事情？”
　　谢凌云蹙眉道：“眼不见心不烦。”
　　戚乔不禁莞尔。
　　谢凌云睨着她：“还笑？”
　　“这是拍戏，是假的。拍摄技巧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凌云：“假的我也不舒坦。”
　　他抬腕看了眼表，随即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将人调转了方向。
　　“不早了，戚老师，晚安。”
　　又咬着牙，私心加了一句：“不准再接床戏。”
　　戚乔吹干了头发，回到床上，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她抱着那只小狗，看了好久。
　　睡前，从床头的柜子中，拿出来一瓶香水。
　　一向随身携带，今天确实《偏航》进组以来第一次使用。
　　她往枕头上、被子上，都喷了好几泵。
　　最后，在开着灯的夜晚，伴着青柠罗勒的味道，辗转反侧许久，终于在凌晨两点时进入梦乡。
　　
　　第二日的拍摄片场，谢凌云果真没有出现。
　　他提前将分镜剧本交给了曹浪，如何拍摄，也在前一天与曹浪商定妥当。
　　昨晚还特意在剧组的群里，嘱咐所有人听从曹浪指挥。
　　听剧组其他人说，李一楠带着几位资方，今天去周围的著名景点游玩赏景。
　　戚乔垂下眼睫，咬着吸管，一点点将整杯冰美式喝完。
　　在场务提醒现场已经准备就绪后，很快起身，走了过去。
　　许亦酌今日穿得西装革履，前一场正是他假扮成一名律师，提着公文包，送完一批货回来。
　　这是一场松年主动的挑逗戏。
　　叶骁起初冷淡拒绝，可少女越是青涩笨拙的勾引伎俩，越像是一团明明没灭的火焰。
　　他在忍耐许久之后，心火如燎原之势铺了个遍。
　　随即扯开主动坐在他怀里的松年，将人大力丢在床上，掐着腰压了下去。
　　毕竟只是拍摄，借助镜头的角度和有技巧的站位，便能够达到效果。
　　何况谢凌云最偏爱艺术性的画面效果，分镜剧本早已安排好场面调度与各个机位。
　　而曹浪更是这种戏份的专家，从前在香港专门拍摄三级片的时期，曾因为画面过于唯美，而无法迎合冲着某些镜头来的观众的心理，拍摄的片子连成本都没赚回来。
　　加上还要考虑能否过得了电影局的审查，自然不会过于露骨。
　　戚乔走进去时，许亦酌已经穿好衣服严阵以待。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上去神情凝重。
　　“戚老师，等会儿冒犯了啊。”许亦酌握拳，“我助理跟我说，为了不让谢导以后封杀我，最好一次过，给我整得更紧张了。”
　　戚乔道：“他不会封杀你的。”
　　“那有戚老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场记打板，正式开拍。
　　松年鼓起勇气上前，轻轻地坐在叶骁腿上。
　　叶骁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下去。”
　　松年摇头：“我不。”
　　她伸手，抱住了叶骁的脖子。
　　又慢慢凑过去，在他耳廓上轻轻吹了口气。
　　叶骁眸色一沉，大掌掐着松年的细腰，扛着人将她扔到了床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白炽灯，光芒熹微。
　　叶骁压在松年身上，嗓音沙哑，才撩起一点她的衣襟，却看到身下少女的身体轻轻颤抖。
　　他笑了声：“现在知道怕了？”
　　松年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却被男人毫不费力地抓了回来。
　　戚乔感觉到自己的心手在发抖。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表演。
　　然而下一秒，许亦酌忽然解下颈间的领带，抻开，绑在了戚乔的眼睛上。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这是剧本中没有写的内容。
　　是许亦酌的临场发挥。
　　戚乔伸手挣扎，想要解开，却被人抓着手腕按在床上。
　　她的力气，在一个成年男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毫无还手之力。
　　戚乔浑身都在颤抖，冷汗从额间渗了出来，唇色几秒之间变白。
　　她推着许亦酌，想要让他退开。
　　可对方以为她在戏中。
　　戚乔感觉到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都裹挟起来，犹如置身于不见天日的冰窖。
　　一如四年前，那个她再也不愿意想起来的漆黑寒冷的冬天。
　　监视器前盯着特写镜头的曹浪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然而对讲机还没有递到嘴边，就被人一手夺走。
　　谢凌云大步流星往前走，他握着对讲机，声音又急又快：“Cut，停！”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闯进了那个房间，将才听到命令还没有来得及从起身的许亦酌，抓着领子从床上扯了下来。
　　“我他妈叫你停没听见？”
　　谢凌云脸色冷得像是冰川的山峰，他上前，飞快地解开了蒙在戚乔眼睛上的黑色领带，侧眸，压着火气冷冷的看向许亦酌：“谁准你擅改剧本的？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不只喝走了还在发懵的许亦酌，连同摄像灯光和场记一干诸人，都被吓得跑了出去。
　　谢凌云弯腰，朝床上的身伸出手。
　　几乎是看见他的瞬间，戚乔起身，伸长了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面前的人。
　　“谢凌云……”
　　“没事了。”谢凌云一手轻轻地按在怀中女孩单薄的脊背上，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她后脑的头发，只是重复，“没事了，我来了。”
　　戚乔喉咙发堵，开口时已经无法控制哽咽的嗓音：“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怎么可能放心。”
　　戚乔抱得更紧，仿佛要汲取身边唯一的暖意。
　　谢凌云松开一分，捧着她的脸颊，拇指擦掉戚乔眼尾的泪水，将她额头上渗出的虚汗一寸寸拂去。
　　“谁欺负你了？”他沉声问道，一个个数过昨日前来的人，“飞影的总经理，那个姓张的，还是冯巍？”
　　戚乔无法控制眼泪的开关，在他问出口的瞬间，夺眶而出。
　　她再一次躲进了谢凌云的怀中，两条纤细的手臂，用尽了全力抱着眼前这个人，这个问她是不是受欺负了的人。
　　戚乔的脸颊埋在他的颈间，嗅到熟悉的、温暖清冽的青柠罗勒。
　　“谢凌云。”她只是低声说，“你不要这么聪明好不好。”


第58章 、·TBC 17
　　曹浪紧盯着监视器， 负责侧面机位的摄影被那一吼吓得忘关了机器，此时房间的画面，全部投在了监视画面上。
　　“去去去！都看什么看。”
　　曹浪挥手赶走了聚在跟前的一堆人。
　　但他的话， 在此刻屏幕中的场景面前，毫无威慑力。
　　有听话的， 也一步三回头， 只是站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这事儿传出去可是桩大新闻。
　　曹浪虽然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仍趁还没人浑水摸鱼， 偷偷用手机录像之前，义无反顾地伸掉了监视器。
　　许亦酌这才反应过来， 茫然地问：“他、他们这是什么情况？”
　　曹浪笑问：“都抱一块儿了， 你说什么情况？”
　　“我靠！”许亦酌表情卡顿了好几秒， 才喃喃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总感觉谢导针对我， 原来是因为……”
　　他捋了把头发， 烦躁道：“我刚才怎么就没看出来戚老师反应不正常， 浪哥， 你也不知道提醒我？”
　　“嘿，怪我？”曹浪无语道，“离得最近的人是你吧。”
　　许亦酌还想要说什么，一抬头， 谢凌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正好对上了目光。
　　瞧见他透着凉意的眼神， 许亦酌讪讪低头， 单方面拒绝了这个对视。
　　随后便听见谢凌云冷声吩咐， 今日拍摄暂停， 全组回酒店休息。
　　曹浪和一直跟组的监制老师闻言， 便上前劝阻。
　　停工一天的后果远不止这么简单。
　　一两百人的一日花销都是小头，还有场地、机器等等，何况原本的拍摄计划只剩下两天，后勤连退房时间都跟酒店那边打了招呼……这么一来，所有的准备都得重新筹划。
　　谢凌云在他们开始长篇大论之前，便抬手打断：“多出的花费都算个人。剩下戏份不多，曹浪，我稍后会给一份名单，名单外其余人员可以按照原计划先回国。”
　　他说完便要转身，余光瞧见曹浪预备再次开口的打算，直接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不用再劝，通知收工，”
　　他走进房间，没有再遮掩，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戚乔的手走出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并肩上了车。
　　戚乔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肯定无法再继续拍摄那种戏份。
　　回到车上，给小年发了消息，让她去找李一楠，停工多出的花费，她来承担。
　　谢凌云没有喊司机，亲自开车将戚乔送回了酒店。
　　抵达房间门口，遇见了了刚回来就等在门外的许亦酌。
　　看见戚乔，他扛着谢凌云冷冰冰的目光走上前，歉然而真诚地对戚乔说：“对不起，戚老师，我当时脑子搭错了筋，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抓起了那根领带。”
　　谢凌云不像一些对自己的剧本与镜头要求一丝不苟的导演，他会允许演员适当合理的临场发挥，也因此，许亦酌才敢放开了表演。
　　但这次，的确有他的错。
　　但凡能早一点发现戚乔不正常的反应……
　　想到半个多小时前，戚乔苍白的脸色和额上的冷汗，许亦酌低下头：“戚乔，你打我一巴掌消消气吧。”
　　戚乔顿了顿，被他夸张的举动弄得无措。
　　无奈笑道：“也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我……没关系，别太放在心上。”
　　许亦酌闻言，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才抬头，却又撞上了导演冷冷睨着的目光。
　　不敢再待，许亦酌连招呼都没跟谢凌云打就走了。
　　戚乔刷开房间的门，她顿了顿，轻声说：“明天我能正常拍摄。”
　　谢凌云说：“别想这些了。”
　　戚乔停在门口：“我很快就能调整好的。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而且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明天拍完，就不用再耽搁大家了，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浅笑：“我不想别人说你。”
　　谢凌云也笑了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怕是不怕，但我还是不想要让别人误会你是个不专业的导演。”
　　谢凌云弯腰低头，与戚乔平视，眉尾微扬，笑问：“你很喜欢我吧戚乔乔。”
　　戚乔微顿，眼神飘向别处，轻声道：“也一般。”
　　“一般啊。”
　　“嗯。”
　　谢凌云伸出一只手，鬼使神差一般，捏了下戚乔的鼻尖。
　　“那也行吧。”他故作认真，“那我只好再努努力，让戚乔乔再多喜欢我一点。”
　　
　　回到自己房间时，谢凌云接到贺舟的电话。
　　贺舟大概记得谢凌云是最近几天杀青，打来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北京，要约一波。
　　谢凌云只回复了大概日期。
　　二十多年的发小不是白当的，贺舟从他说话的语气中，轻而易举听出来一丝别样的情绪。
　　“怎么了少爷？听着情绪不高，不应该啊，这都快杀青了。难不成……是因为杀青了就不能天天见到人家小乔妹妹？”
　　谢凌云从酒柜中拿出来一瓶伏特加，倒了半杯，往里加了几块冰，喝了一口，没搭理他的调侃，问：“冯巍这人，有印象吗？”
　　“哪个冯巍？北城那个冯家的？”
　　“不是。开影视公司的那个冯巍，好像叫什么金山。”
　　“金山影视……等会儿，我瞧瞧。”
　　没几分钟功夫，贺舟便回来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干传媒的，12年辞职自己创立了金山影视，你别说，人家这财运还挺顺，投拍的项目一个个都火了，没几年就做大了，现在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了。”
　　谢凌云道：“没问你他那破公司，这人身上有什么传闻？”
　　“那我得找人给你查一查。”
　　“行，谢了。”
　　“今儿还挺客气。”贺舟调侃道，“但我得问一句啊，你查这人干嘛。”
　　“李一楠拉了笔冯巍的投资，随便查查而已。”
　　贺舟没被他糊弄过去：“你什么时候还关心过这些铜臭？到底什么事儿，说出来哥们儿也好有个重点。’
　　谢凌云将剩下半杯伏特加一饮而尽，望向客厅窗外，顿一顿，道：“重点查查冯巍私德。”
　　“我真有点儿好奇了，到底为什么查这个人。”
　　谢凌云没心思跟他瞎侃，只道：“查完告诉你。”
　　“得嘞，少爷，回来的饭你请客啊。”
　　“嗯。”
　　电话挂断，谢凌云又倒了一杯酒。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来笔记本，打开了一份文档。
　　是6月时，他让人查来的关于戚乔的资料。
　　那个夏夜，他第一次发现戚乔怕黑之后，私下找人拿到的东西。
　　一份关于戚乔的调查报告。
　　第一次走入大众的视野，是因为在一档真人秀综艺中的露面。江淮穿着玩偶服安慰湖边哭泣的少女，至今还被网友们津津乐道。
　　之后真正走红，是在17年播出的一部电视剧后，清纯的长相，加上出众的演技，轻松地抓住了观众的视线。当时还只是一个小配角。
　　在这之后，开始接演戏份更多的角色。
　　18年年底，与前经纪公司解约。
　　在观众视野中消失了大半年，直到之后上映的一部电影，才再次露脸。
　　江淮主演，向导演推荐了戚乔。
　　那个角色人设很好，戚乔的表演又十足吸睛，在这之后，拿到了对她事业影响最重的《冬眠》，从十八线小演员，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
　　后来的经历没有什么特别，无非是更上一层楼的事业，以及外界对她与江淮指尖关系的诸多猜测。
　　尽管已经澄清多次，但拦不住嗑CP的粉丝与网友。
　　这些事情，谢凌云不用这份报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唯一特别的，便是四年前戚乔在观众视野中消失的大半年。
　　谢凌云找到的是曾经在圈子里声名鹊起的娱乐记者，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这份资料中一个字都没有提及。
　　再回头看，或许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被人故意抹去，才只字都没有出现。
　　
　　之后几天的拍摄，出乎意料地顺利。
　　戚乔只花了一天，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而导演又连夜修改了分镜本，将镜头一再简化，床边更是新增了一条欲盖弥彰的薄纱帘，镜头只隔着那道模糊的床纱，部分强制镜头的拍摄，谢凌云第一次用了替身演员。
　　杀青的当天下午，戚乔与谢凌云搭乘航班回国。
　　机场被从黄牛那里买来航班信息的粉丝与站姐堵得水泄不通。
　　谢凌云没有与戚乔同行，提前走VIP通道，在车里等人。
　　戚乔在二十分钟后，才从粉丝堆中走到了出口。
　　六座的黑色商务车乖巧地停在机场门口。
　　戚乔含笑与粉丝们告别，抱着她们送的两束花，还有一堆信上了车。
　　小年将袋子抻开，将几十封信全部收好，接过花准备先放在最后一排。
　　一转头差点被吓一跳，昏暗中，一身黑衣的谢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静地坐在后排。
　　小年吓得叫出了声，抚着胸口想，还好这人坐在靠门的一侧，贴了防窥膜，应该没有被粉丝们发现。
　　回头看自家艺人，倒是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
　　小年十分有眼色地起身，与谢凌云交换了座位。
　　谢凌云随手拈起无意中从小年怀里掉在地面上的一封信。
　　淡蓝色信封，写着亲爱的宝贝戚乔收，落款是一行娟秀的小字：七酱粉丝后援会、
　　谢凌云夹在指间，往戚乔眼前晃了下。
　　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说CP粉不舞到正主面前？”
　　戚乔被他口中“粉圈”味道十足的话逗笑：“这种规定你都知道？”
　　谢凌云轻嗤一声，没回答，递给了她：“不打开看看？”
　　戚乔接过来，下一秒就交给了后座的小年让收着。
　　谢凌云一手支在扶手上，瞥去一眼：“对，帮戚老师好好珍藏。”
　　戚乔：“……”
　　小年：“……”
　　“人家只是个落款，内容又不是那种。”戚乔解释，“我生日快到了，一般这时候的信都是祝生日快乐的。”
　　“这么肯定？”谢凌云酸道，“跟喜欢的人当国民CP的感觉怎么样啊戚老师，”
　　戚乔：“？”
　　“什么喜欢的人？”
　　谢凌云纠正：“那就曾经喜欢的人，还严谨吗戚老师。”
　　戚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好奇：“你怎么总是这么确定，我喜欢过师兄？”
　　谢凌云：“师兄？叫得这么亲热，江淮算你哪门子师兄？一个导演系一个表演系，八竿子都打不着。我休学一年，还算比你高一届，怎么没听你喊我一声师兄。”
　　戚乔：“…………”
　　静默的三秒之间，后排忽地传来一声憋不出的笑。
　　小年：“噗嗤。”
　　戚乔与谢凌云同时回头。
　　小年立即捂嘴，诚恳道歉：“对不起，谢导，我实在是……没忍住。”
　　谢凌云收回目光：“喜欢过就喜欢过，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我还会说什么不成。”
　　戚乔：“……”
　　假的都已经这样了，要是她“承认”，那还得了。
　　“师兄以前帮过我很大的忙，所以对我来说，他是个很重要的朋友。”
　　戚乔印象中，她已经是第二次认真地解释这件事。
　　身边的人听见，却一副勉强相信你的姿态。
　　在戚乔解释过当年的那个生日，在餐厅碰见，她只是假装江淮的女朋友后，他的表情才变了变，追问了前因后果之后，神情松动了下来。
　　“就是因为当时江淮的前女友在场？”
　　戚乔点头：“嗯。”
　　谢凌云靠坐在座椅中，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原来是这样。”
　　他舒了一口气似的，没有几秒，眸色却又沉了下去，低喃地一句：“要不是……”
　　剩下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低叹了一声：“可能是当年老天爷看我不顺眼。”
　　戚乔正低头欣赏怀中的花，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凌云转移了话题，“李一楠说杀青宴定在后天，你想去吗？”
　　戚乔听出了他话音未完。
　　谢凌云低低地说：“冯巍也会去。”
　　好几秒后，戚乔点了下头。
　　谢凌云伸手，覆在了她抱着花的手上，轻轻摩挲。
　　“不去也没关系，没人会说你什么，随便找个理由，其他工作，或者有私事，随便什么。”
　　戚乔却道：“我拍了四五个月的戏，还是头一号的女主角，干嘛要为了躲着他不出席杀青宴。”
　　“行。”谢凌云笑了声，眼中微光闪了闪，“我只是在想，你不在的话我比较好发挥。”
　　“发挥什么？”
　　谢凌云措辞直白：“骂人？”


第59章 、·TBC 18
　　谢凌云在第二天去了趟工作室， 开完一小时的会，他就钻进了剪辑室，盯着工作人员按照指示剪辑样片。
　　压榨得人家午饭都没吃。
　　不过还算良心未泯， 叫助理给几位剪辑师点了三星米其林的外送。
　　他自己却只去茶水间，要了一杯瑰夏， 搭着几片三明治糊弄了一餐。
　　一天八个会的李一楠从会议室出来， 敲门进了三楼最边上谢凌云的办公室，便瞧见了这一幕。
　　“就吃这个啊？”他看了眼表， 都午后两点半了，“走吧谢大导演， 我请您出去吃大餐。给员工点米其林， 自己委屈地啃两口面包，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虐待你。”
　　谢凌云连那一小块三明治都没吃完， 神情恹恹：“没胃口，不去。”
　　他瞥了眼李一楠， 打量的目光。
　　将李一楠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忍不住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谢凌云干脆放下那半块味道寡淡的三明治， 抽一张湿巾， 一根根擦干净手指，随后，朝李一楠勾了勾手指。
　　李一楠凑近：“到底什么事儿？”
　　“怎么找到冯巍的？”谢凌云问。
　　“也不是我找，几个月前在饭局上碰到， 当时我正跟其他公司的老总聊投资， 冯总听见， 就主动来找我了？”
　　谢凌云淡声道：“他们金山不是一向只投商业片， 什么时候也对我的电影感兴趣了？”
　　“别谦虚啊少爷。”李一楠笑得很狗腿， 对自己的摇钱树十分尊敬， “虽然不是商业电影，但你拍的哪部票房不高？何况投的片拿了奖对外地位都不一样。与其说是冲着利润，不如说那群人都是为了奖项。上赶着来找我的人多得数不清，怕你骄傲，这些我都没告诉过你而已。”
　　谢凌云嗤了一声：“冯巍恐怕都没冲着这两样来吧？”
　　李一楠笑容卡壳，却也并不意外。
　　工作室的其他事务都由他处理，谢凌云虽然只管拍片，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懂商业和人情场上那些事。
　　“他是想搭上你，赶明儿杀青宴，冯巍那老狐狸要是主动找你，你可别太不给人家面子啊，随口应付几句糊弄敷衍过去就行，反正咱们只要他金山的资金到账。”李一楠笑得讨好，“至于他要是提别的要求，你不答应不就结了？当初我也只是应承地说只能保证让他跟你搭上话，成不成可没打包票。”
　　谢凌云瞥了李一楠一眼：“你可真会做生意。”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都好。就敷衍几句行吗少爷，算我求你。”
　　谢凌云冷笑：“他不只是想搭上我吧？”
　　他加重了“我”字，眼神嘲弄：“还想认识谁？我爸，我那位在广电的姑姑，还是我爷爷？”
　　“他哪敢？”发觉语气中前所未有的薄怒，李一楠赶紧顺毛，“他哪有那个胆子。听说今年上半年金山的几个S级项目都因为各种原因搁浅了，我估摸着他是想要拓宽人脉，之前跟着的那位不太管他了。”
　　谢凌云挑了下眉：“之前跟的谁？”
　　李一楠扫了眼四周，凑近他耳边，说了个名字。
　　谢凌云身体后倾，靠在沙发上轻轻笑了一声。
　　“背后的靠山要倒台了，所以这才要找下一个？”
　　李一楠“啊”了一声，压低音量道：“要倒了？”
　　谢凌云却没再多说，叫他在明晚的杀青宴，将冯巍与自己安排在同一桌。
　　李一楠异样地看了看他。
　　谢凌云抬了抬下巴，说完便送客：“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正好助理叩门：“老板，您朋友到访。正在一楼等候，要现在请上来吗？”
　　“哪位朋友？”
　　“姓宋。”
　　谢凌云看了眼手机，这才发现在剪辑室工作的时候，宋之衍发来一条微信，说下班时顺路送喜糖过来。
　　他延迟地回了一句，又嘱咐助理请人上来。
　　宋之衍一身黑色商务西装，印着“囍”字的红色喜糖礼盒提在手中显得格格不入。
　　敲门进来，便冲谢凌云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在忙？”
　　“没有，你来得正好。”
　　宋之衍将东西递过去。
　　“来之前，我爸跟我说一定要请你到场，当年要不是你借我那两百万，我家那小公司早就没了。”
　　“小事儿，跟叔叔说不用总惦记。”
　　谢凌云都快忘了请柬上的日期，重新问，看了眼行程表，勾画出来。
　　“行，一定到。”侧眸，瞧见桌上显然多出来的一份喜糖，问，“怎么两份？”
　　“另外那份……是给戚乔的，她的微信早就换了，这份喜糖就麻烦你捎给她。”宋之衍笑问，“你肯定知道她现在的地址吧？”
　　谢凌云眉峰微扬，只“嗯”了声，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
　　宋之衍瞧见他理所当然的神情，和眉眼中的三分春风得意，眸色微微一滞，又很快换上笑容：“看来是有好消息？”
　　谢凌云谦虚道：“跟你这个都领证了的人比差远了。”
　　宋之衍：“……”
　　他在谢凌云对面落座，助理敲门进来，送来两杯淡茶。
　　宋之衍举起杯，与谢凌云碰了碰。
　　“那就恭喜了兄弟，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
　　谢凌云笑了下，与他碰杯，以茶代酒：“谢了。”
　　宋之衍却顿了好久，视线略过办公室墙壁上的一张电影海报：“你对《雨中曲》这张海报，似乎情有独钟，从前宿舍也贴着，现在办公室里也有。”
　　谢凌云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以前也没那么喜欢，甚至觉得讨厌……我妈走的那个夏天，是个漫长的雨季，北京很少有那样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季，闷热，潮湿，吝啬得不给一丝阳光。”
　　谢凌云低声缓缓地说：“病痛让她吃了很多苦，可还是没赢过老天爷，我总是忘不了，最后那几天她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样子，那天，窗外滴答滴答地下着雨。”
　　快要二十年了。
　　如今再想起，他终于能够这样平静地对外人讲起。
　　“后来每逢下雨，都会让我想起我妈离开的样子，所以我以前真的很不喜欢下雨天。”谢凌云笑了下，话音一转，“不过有个人，她很喜欢雨天，我也不知不觉地，变得没有那么讨厌这种天气了。”
　　宋之衍笃定道：“……是因为戚乔？”
　　“是。”谢凌云坦荡地承认。
　　他视线收回来，看了眼宋之衍。
　　宋之衍笑说：“放心，我一个马上要结婚的人，怎么可能还惦记着学生时代喜欢过的人。”
　　谢凌云懒散地靠坐着，轻笑一声：“我又没说什么。”
　　宋之衍换了个姿势，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了紧。
　　没半分钟，又直起身，将腿交叠起来。
　　谢凌云察觉，问：“怎么了？有话就说。”
　　宋之衍笑意微僵，轻叹一声：“其实是很早之前的事，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墨迹什么，有话就说。”
　　“当年我跟你说过的，戚乔的那个日记本……”
　　“老板。”门外助理再次敲门，宋之衍的话被打断。
　　“进来。”
　　助理推门，温声提醒：“剪辑室那边说遇到点问题，请您过去看看。”
　　“好，跟他们说马上过去。”
　　助理严丝合缝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谢凌云站起身，眸色淡了一分，声音却低沉而坚定：“她喜欢过江淮又怎么样，他们都没有在一起过。何况，就算在一起过又怎么样，现在只不过是朋友。那个时候她碰到江淮……”他微微一顿，只道：“喜欢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字字句句传到宋之衍耳中，他脸上的笑意滞涩，随即在谢凌云看过来时调整妥帖。
　　“我是想说，或许当年是我看错，毕竟她抱在怀里不小心掉在地上，就那么一眼，现在再回头想，倒觉得……那上面的名字不一定是江淮。”
　　谢凌云已经不再关心：“过去这么久你还能想起来看错？刚才的话一字一句都是我真心，不用瞎编这些安慰。”
　　他脱下外套，从抽屉里取出眼镜盒，赶时间下楼去剪辑室盯梢。
　　“不送你了，我去忙了。”
　　宋之衍定定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流出一丝丝愧疚。
　　当初被嫉妒蒙蔽了心，在听见张逸说又在校门口看到江淮来接戚乔的时刻，他的余光中在教室的谢凌云返回，刚推开了宿舍的门。
　　宋之衍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说自己意外撞见戚乔的日记本，从摊开的一页上，正好看到了她写下的隐秘的心事。
　　在张逸和蔡沣洋八卦好奇的目光，和一旁谢凌云状若毫不关心垂眸翻书的姿态中，宋之衍将那本日记中被暗恋的主人公，改为了江淮。
　　谢凌云当时恐怕不知道，他捏着纸页的手背上，紧绷的青筋早已暴露了他的在意。
　　往事像尘烟一般，从眼前漂浮而过。
　　宋之衍紧握着拳。
　　很多事都在时光的流淌中渐渐远去，但这件事或许永远都无法忘却，历历在目。
　　只因那是他向来标榜光风霁月的外表下，内心痴狂的嫉妒心在作祟。
　　他本以为，毕业之后，戚乔与谢凌云渐行渐远，或许再也不会有联系。
　　而他也能把当年，因不可告人的心思而编撰的谎言永远埋藏。
　　却没有想到，他们会有久别重逢的一天。
　　更没有想到，谢凌云从来都没有放下过戚乔。
　　宋之衍颓丧地靠在椅子上，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影海报。
　　现在，他再回头纠错，恐怕都太晚了吧。
　　如果谢凌云发现，他还能拿他当朋友吗？
　　宋之衍自嘲地笑了下，随即，下楼离开了工作室。
　　
　　当晚，谢凌云回到碧水云天。
　　贺舟交给他一份金山影视账务的材料，六个月前，这份资料本该出现在税务局的办公室，却在半道被人拦截了下来。
　　他走出电梯，连家都没有回，转身走向戚乔的房子。
　　才准备敲门，却听见从里面传来模糊的类似争执的声音。
　　隔音效果太好，他听不清里面的人再说什么，只能分辨出，在说话的人似乎是江淮。
　　谢凌云微顿，下一秒，屈指大力扣响金属门。
　　没半分钟，戚乔到门口，为他打开了门。
　　谢凌云只低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望向里面怒火中烧的人。
　　不等他开口，江淮先发制人走过来，抓着谢凌云的领口一字字问：“你那电影，找了冯巍投资？”
　　戚乔没想到江淮会直接冲过来，拉着他的手向后：“师兄，和谢凌云没关系。”
　　另外两人却没一个搭理她的意思。
　　谢凌云直直地望着江淮：“她告诉你的？”
　　江淮怒道：“戚乔要是会主动告诉我还好了？都传遍整个圈子了，还想瞒着人？”
　　他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抓着谢凌云领口的手，语气沉沉：“谢导，别的资方都无所谓，冯巍不行，他……”
　　江淮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谢凌云说，“放心，你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江淮撤开一步的距离，探寻地打量着他。
　　“你知道？”
　　戚乔开口：“他不知道那件事。”
　　谢凌云看向了她，目光很深。
　　江淮道：“你的保证在我这里没有效力，如果当初知道你要与冯巍合作，我绑着人都不会叫她与你签约。”
　　“合作？”谢凌云给了他一颗定心丸，“马上就不是了。”
　　他举起手中的资料，走进屋内，打开一份份给两人看过。
　　偷税漏税、非法集资、洗钱，涉及金额足以将法人代表冯巍送进去。
　　戚乔在看完后，才问：“你怎么拿到的？”
　　谢凌云轻描淡写：“简单，一通电话的事儿。”
　　一个小时后，两人才一前一后从戚乔的房子离开。
　　江淮已经走去电梯间。
　　谢凌云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垂眸看着戚乔，低声问：“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比我多？”
　　戚乔笑了下，一本正经道：“那谁让这几年我跟师兄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
　　闻言，谢凌云板起张脸，长睫垂下来，轻睨了戚乔一下。
　　下一秒，又低下了头，他动作很快，不等戚乔反应，轻轻地掐住了她的侧颈。
　　却又在两人的唇瓣之间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动作停滞。
　　戚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感觉到，轻柔摩挲着的手指。
　　谢凌云“啧”了声，拇指指腹搭在戚乔侧颈的动脉血管上。
　　他无意识地用指腹轻蹭着，低声呢喃：“晚上去找贺舟拿东西的时候在他那儿喝了杯酒。”
　　话音落下，他惋惜一般松开了手，直起身朝戚乔道：“进去吧，明晚有我在，不用担心。”
　　戚乔笑了下，却觉得微妙。
　　哪怕他没有说这一句，对于明天要见到冯巍这件事，她似乎都没有从前那么惧怕，创伤感前所未有地消失了。
　　戚乔低声道了句晚安，关上了门。
　　谢凌云转身，朝对面的房门走去，经过电梯间，看到了还没有离开的人。
　　江淮指间夹着一支烟，抬眸：“聊聊？”
　　两人乘电梯，去了天台。
　　12月的北京，冷风猎猎。
　　吹着风，谁都没有先开口。
　　一分钟后，江淮将手中的烟盒递给了他。
　　谢凌云抽出了一支，咬在唇间。
　　江淮摁下打火机，点燃了一直没有抽的那支烟，又笼着火苗伸出手。
　　谢凌云低头，轻轻吸了一口，猩红的火星在夜空中闪烁。
　　“看着挺熟练。”江淮道。
　　谢凌云抬手，指间夹着烟取下来，微微仰头，将袅袅青雾送去空中。
　　“会是会。”他只说，“很久没再试过了。”
　　江淮比谢凌云更早抽完这支烟。
　　分不清是因为这一支烟，还是情绪使然。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明天……别让戚乔跟那姓冯的老变态见面。”
　　谢凌云错愕于江淮对冯巍的称呼。
　　隐约的，他猜到几分。
　　他取下齿间咬着半根烟，望着江淮，沉沉地问：“四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江淮说，“如果戚乔愿意，有一天她会悉数告诉你，我不能说。”
　　谢凌云问：“你在场？”
　　江淮摇了下头：“我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否则戚乔现在也不会怕黑怕成那样。”
　　谢凌云低头，徒手掐灭了手中的烟。
　　江淮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天台吹了很久的风，才下楼回了家。
　　
　　杀青宴在晚上七点钟正式开始。
　　谢凌云的车与戚乔一前一后抵达，酒店外蹲守着闻风赶来的记者们。
　　两人也没有刻意避嫌。
　　谢凌云下车，等戚乔到身边，才一同并肩走进去。
　　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整整一层宴会厅，都被剧组包了下来。
　　他们上楼时，主桌的位置已经快要坐满。
　　只剩最重要的主角，导演与女一号。
　　李一楠招呼着两人坐好，便去充当这种场合的氛围组，作为制片人洋洋洒洒讲了一大段。
　　他带头起哄，喊总导演谢凌云上台。
　　谢凌云还算给面子，接过话筒，言简意赅，只感谢了全组上下182名工作人员5个多月的努力与付出，才有《偏航》的顺利杀青。
　　回座之时，正好遇上服务生前来倒酒，下一个就是戚乔。
　　不等她主动开口，谢凌云伸手，将她的高脚杯倒扣在桌面之上，一点儿不在乎主桌上其他人的目光。
　　“她不能喝。”
　　同剧组的主演早已在聚餐时知晓，纷纷交换了个眼神，笑盈盈的。
　　一旁飞影影视的董事长却笑称：“杀青宴这种大好日子，怎么能不喝一杯呢？戚老师，来，我亲自敬你一杯，我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戚乔：“抱歉，我……”
　　“我说了，她不能喝，没听见？”谢凌云一分面子都不给。
　　戚乔顿了顿，桌子底下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谁都看得出来，好好的杀青宴，但导演的情绪非但不高，甚至隐约地察觉出几分克制的怒意。
　　李一楠笑着站起来打哈哈，说谢凌云今天早起胃不舒服，心情不爽了一天了，请大家见谅。
　　戚乔握着谢凌云的一根手指，轻轻地晃了下。
　　谢凌云闭上了嘴，没再发脾气，但仍冷着脸靠在椅子上。
　　在这间隙中，坐在对面的冯巍忽然笑说：“看来戚乔还是酒精过敏？”
　　谢凌云撩起眼睫，看向了他。
　　戚乔僵了一秒，很快又说：“是。”
　　“冯总怎么知道？”有人笑问。
　　冯巍望了眼戚乔，道：“偶然而已。”
　　余光察觉到什么，他正视前方，看到了谢凌云落在自己身上冷若冰霜的视线。
　　冯巍笑着，冲他举了举杯。
　　谢凌云一动没动。
　　酒过半巡，主桌最中央的人除了抿了几口红酒，筷子没有动一下。
　　连周围纷至沓来的敬酒，也一一谢绝。
　　桌上的人少了一半，宴会厅氛围热闹了几分，这种场合，都在互相走动着交际。
　　戚乔起身去卫生间，谢凌云拉住了她的手，喊来小年，见两人一起出去，才收心回了头。
　　这一幕被离得最近的一位投资方看到，八卦道：“看来谢导和戚乔有情况？”
　　谢凌云没有正面回答。
　　对面，冯巍起身，端着酒杯朝他走来，又亲自为谢凌云添满一杯白酒。
　　“谢导，我敬您。”
　　谢凌云坐着没有起身，轻笑了声：“冯总比我大出了一个辈分，怎么担得起您这一句敬称。”
　　话这样说，冯巍举着酒杯递到他的手边，他却看都没看一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下面子冯巍也面不改色，笑说：“哪里的话，要是只论年纪辈分，这圈子里可就要乱了套了。”
　　谢凌云抬眸，目光淡薄地扫了他一眼。
　　冯巍凑近一分，借机将那杯一直没有被接过去的酒杯放在了谢凌云手边桌面。
　　低声又问：“戚乔现在是谢导的人？”
　　“她是她自己。”谢凌云起身，上前一步，在冯巍耳边一字一顿地道，“但我谢凌云永远站在她身后。”
　　冯巍眼中透过一丝惊诧，又在瞬间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口袋的手机震动，谢凌云一边朝外走，一边接通。
　　贺舟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查到了，你……要不要听？”
　　“说。”
　　贺舟提前打预防针：“这可是你要听的。”
　　他顿了一顿，才开口：“冯巍这人在十年前搭上了当时还在电影局的那位，你也知道，最近上面已经在调查他，贪污受贿十几个亿，其中当然也少不了冯巍上的供。要么圈子里私下都叫他老狐狸呢，调查的时候检方那边硬是没找到一丁点儿跟冯巍有关的证据。”
　　谢凌云的脚步在酒店长廊的尽头停了下来。
　　他拉开了一扇窗，任凭冬日的冷风打在身上。
　　“他那影视公司除了做项目，也会签艺人。至于之前提过的私德方面……我查到的就是关于他们公司的那些艺人。你说巧不巧，有足足六个早都不在娱乐圈混的女孩，在这几年间先后举报过相同的事。”
　　贺舟停了下来。
　　谢凌云沉声道：“你说。”
　　贺舟：“举报的内容，都是金山影视董事长冯巍迷奸。”
　　“没有受理？”
　　“是，那位进去前都兢兢业业地替那老变态拦了下来。但是这些女孩里，还有一个人是戚乔……”贺舟顿了几秒，松口气似的冲谢凌云笑了声，“唯一不同的是她指证的罪名是猥亵。”
　　谢凌云压着火气：“有什么区别？”
　　他又问：“冯巍是不是有特殊的癖好？”
　　“你知道？”贺舟很快道，“他是字母圈的。”
　　……
　　谢凌云挂了电话，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大步流星重新朝宴会厅走去。
　　拐过一道弯，听见两人的议论声，从吸烟室的没有彻底关上的门缝中传出来。
　　“冯总好像对戚乔格外关注？”说话的是刚才那位飞影的董事。
　　谢凌云停下了脚步。
　　没有等太久，他听见了冯巍的回答。
　　“几年前见过而已，那时可比现在纯多了。”
　　“冯总小心隔墙有耳，您今晚难道没看出来，谢凌云跟戚乔关系很不一般。”
　　“怕什么。”冯巍笑了笑，”18年那会儿，她拿着剧本，要来找我投拍她的电影。说她虽然先做了演员，但正儿八经是电影学院导演系出身的。你说一个小姑娘写出来的电影剧本，有什么投资的价值？”
　　另一人笑声猥琐：“张某虽然孤陋寡闻，倒也听说过冯总一些风流韵事，这个戚乔，难不成也……滋味怎么样？”
　　“这张总可就想错了，才刚灌了东西让人给我绑上去，她居然还醒了，挣扎着打了我好几巴掌。”
　　“真的假的？还挺烈。”
　　“呵，那药可不是一般货，和酒精一块儿作用效果更好。她居然还能抗那么长时间，绑着眼睛都听出来了我是谁，说要报警，你说可不可乐。就是可惜啊，要不是后面陪她一块儿来的那个叫江淮的，找了上来，也不会没尝到。”
　　“开了灯又看到那身上果然一片一片的红疹子，还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碰人。可惜了……啧啧，当年的戚乔可比现在那些十八九岁的都纯……”
　　话音落下，掩着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了开来。
　　冯巍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扯着衣领勒住了脖子。
　　呼救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口，一记重拳带着劲风砸在了他的脸上。
　　身旁的人立即大声呼喊保安。
　　在看见来人是谢凌云时，又陡地噤声。
　　伴随着冯巍的痛呼，第二拳更狠更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谢凌云咬着牙，黑沉沉的一双眼睛，此刻眼圈通红，拳头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空隙地打在冯巍身上。
　　他起身，拎着旁边碍眼的那位，将人扔出了房间，反手关上了吸烟室的内锁。
　　关上灯后，准确无误地走向瘫软在沙发上的冯巍。
　　谢凌云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拽了起来，下一秒，又重重将他整个甩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足足十分钟。
　　冯巍条件反射地抱头，被打的脸上迅速显出印记，血从鼻子和嘴角流出来。
　　谢凌云看着他像条狗一样蜷缩在地面上，口中叫喊着救命。
　　他扯开衬衫两颗扣子，在冯巍身边蹲下来。
　　从上到下望了他一眼：“冯总也有怕的时候？”
　　冯巍浑身抖着说：“我错了，我错了……”
　　谢凌云笑了声：“错哪了？答对的话，就不打你了。”
　　冯巍努力地睁大眼睛，但关了灯一片黑暗的房间，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而这种黑暗恰好地加重了心中的恐惧。
　　冯巍很快说：“我、我不该动你的人！”
　　谢凌云手背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对不起，答错了。”
　　“我说过了，她谁的人都不是，戚乔就是戚乔，她是她自己。”谢凌云此时的语气竟十分平和，慢慢地说，“你错就错在，本来不该做人，却多活了这几十年。”
　　“……你想干什么？”冯巍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谢凌云并不清晰的轮廓，“难不成你想在这儿杀了我不成？”
　　谢凌云起身，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脚尖用力，硬挺的皮鞋鞋底在冯巍身上留下了道道青紫。
　　他微微弯腰。
　　“我以前呢，特不屑跟那些肮脏的东西扯上关系。”他低头，睥睨着冯巍，淡声道，“就算在这儿弄死你又怎么样？冯总做多了那些事，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欺负了那么多女孩，也能心安理得地活着，不就是靠着背后有人。”
　　“我这个人，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谢凌云低头凑近他，含笑问，“今儿就请冯总也猜猜看，在这个地方料理了你，我谢凌云能不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他眼尾的冷笑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是无法压制的怒气。
　　“嗯？爷有没有这个本事？”
　　冯巍听得出来。
　　此刻的谢凌云，是真的有在这个外面人声鼎沸的地方杀了他的打算。
　　心底的恐惧这才真切而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谢凌云挪开了自己的脚，从一旁的博古将上取下一只陶瓷花瓶，“砰”地一声在冯巍身旁摔碎。
　　他挑选了一块趁手的碎瓷片。
　　冯巍忍着身上的痛意，手脚并用地往墙边爬、
　　下一秒，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谢凌云！你开门！”
　　急促又紧张的声音。
　　是戚乔。
　　谢凌云动作微顿。
　　而听见动静的冯巍立刻抓住机会朝外喊：“来人啊！来人，救命！”
　　戚乔用力地拍着门，又同时压着声音，怕引来更多的人。
　　可随后又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冯巍的叫喊声隔着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几乎哽咽：“谢凌云，你开门！不要乱来，我求你……不要乱来……”
　　身后赶来的李一楠脸上布满阴霾。
　　冲戚乔勉强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说：“人已经安排都从另一边散了。”
　　说完，他拉着戚乔让她让开，一脚踹在门锁上。
　　已经遭受过一击的门十分脆弱，立即应声而开。
　　廊灯的光照进了小小的吸烟室。
　　那里面只有微弱的光线。
　　晦暗不明。
　　戚乔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在谢凌云手中的瓷片割向冯巍脖子的前一秒，奋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已经失去理智的谢凌云扑倒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从他身上抬起头的瞬间，一滴从眼眶中掉落的泪珠，砸在了谢凌云的唇角。
　　淡黄色的廊灯从上方斜射下来，笼在他们的身上。
　　谢凌云松开了手中的瓷片，血从掌心的伤痕迅速地渗出来。
　　他望着戚乔，笑了笑，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去擦她的眼泪。
　　“不哭了。”他对她说。


第60章 、·TBC 19
　　李一楠紧急将奄奄一息的冯巍送去了家私人医院。
　　杀青宴的人疏散得很快， 除了那位起初与冯巍一同待在吸烟室的飞影董事外，其余闲杂人等没有听到一丝风声。
　　李一楠忙前忙后，联系酒店， 将所有当时在吸烟室附近的工作人员都封了口，又亲自与那位董事座谈了半个小时， 利诱得对方答应对今晚之事守口如瓶， 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年送来从附近药店买来的碘伏和创可贴，目含忧愁地看了好几眼吸烟室沙发上的两人， 最终还是带上门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戚乔拧开碘伏瓶子， 伸手将谢凌云右手拉过来， 低头， 用蘸了药水的棉签， 动作小心地涂在他动手时被冯巍衣服上扣子划破的伤口上。
　　谢凌云垂眸，蹭破的一点皮而已， 要不了多久便能自愈。
　　但他还是听话地任她处理。
　　谁都没有说话。
　　戚乔将一张创可贴贴好。
　　处理完成， 可她还是低着眼睫， 连呼吸都十分微弱。
　　谢凌云伸手， 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让戚乔抬起头时，才看到她微红的眼眶。
　　他没心没肺地笑了声：“干嘛啊戚乔乔，这不是也没出事儿？”
　　戚乔反问：“还要多严重才算出事？你知不知道， 要是你真的……我……”
　　她停在这里， 没有说下去。
　　捧在她颊边的双手揉了两下， 谢凌云安抚似的一句。
　　“放心， 我有分寸。”他说完， 便看到戚乔生气的眼睛。
　　她冲进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的确让这句话变得毫无可信度。
　　他笑了下，改口：“何况这不是还有你拉着我？”
　　戚乔握住了他一只手腕，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我很害怕，谢凌云，哪怕冯巍永远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我也不想要你出事。”
　　谢凌云低头，贴近几分。
　　“又是跟谁学的？”他眸中带着一丝笑，“戚老师讲起情话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他说着，忽地伸手拉着戚乔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你听听。”
　　急促有力的心跳隔着衬衣薄薄的衣料，传到了戚乔的掌心。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反应不及。
　　还没来得及说话，吸烟室的门被人敲响。
　　李一楠拧开把手，推开了半边。
　　才进来一条腿，便看到了沙发上两人的亲昵动作。
　　他只呆了半秒，随即退回门外，重新关上门。
　　一分钟后再次敲响，得到一声回应后再进来，沙发上的两人已经一左一右相安无事地坐好。
　　李一楠开门见山：“医院那边打来了电话，说都是外伤，不算太重。”
　　戚乔问：“冯巍醒了？”
　　“醒了。”
　　“……他有说什么吗？”
　　李一楠摇了摇头，松口气：“没有，应该是不准备追究……他心里忌惮。”
　　戚乔却皱了下眉，冯巍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
　　当年江淮闯进那个房间，将冯巍眼睛都打肿了，后来就被他不惜代价封杀了一年多，还是后来戚乔的《冬眠》播出后大红，参演一部电影时跟导演介绍了江淮，师兄的事业才重回巅峰。
　　所以她此时并不太相信，冯巍能真的不计较。
　　明面上忌惮着谢凌云和他身后的谢家，可若背地里下绊子呢？
　　谢凌云从她一个眼神便看出来戚乔在想什么。
　　伸出手去，握着了她的手腕，将人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我还会怕他不成。”他云淡风轻地说，“甭担心，走了。”
　　李一楠提醒：“外面还蹲守一堆记者，估摸着都是看散场时你和戚乔没出去，所以没一个离开的。我叫司机把车停在地库了，等会儿小年装成戚乔从大门出去坐原来那辆吸引记者，你们直接去地库，别走大门。”
　　十分钟后，两人成功躲开记者，登上一台狗仔并没见过的迈巴赫。
　　司机升起了隔板，后排的空间彻底变成了私密的世界。
　　谢凌云打开微信，给贺舟发了几条消息。
　　他没有说今晚的事，只请贺舟帮忙，将曾检举举报过冯巍的女生手中证据收集好，如果她们愿意，最好能够出面作证。
　　全程文字编辑，戚乔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迈巴赫引擎发动，推背感袭来，她才终于将一晚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私密的狭小空间，暖风绕在周身，以及谢凌云的存在，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柔软的蚌肉缩回了自己的壳。
　　戚乔将目光转向了右手边的人，没有任何铺垫地开口。
　　“18年的那个冬天，我拿着毕业后完成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剧本，去找投拍公司。”
　　谢凌云看了过来，意识到这是戚乔在回答他之前的请求——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他。
　　可此刻，谢凌云却没有犹豫地说：“但我现在不想让你再想起了。”
　　“忘不掉的。”戚乔笑着摇了下头，“让我告诉你吧，我答应过你。”
　　这也是她第一次，对人讲起这件事。
　　“当时的经纪公司不支持我要转行去拍电影的打算，后来为了全身心画分镜本，之后的戏约我都没有接，经纪人说老板妥协了，他说为我引荐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去的地方却是一个酒局，也是在那个酒局上，我第一次见到冯巍。”
　　冯巍外表斯文，四年前刚到四十，从外表来看，当真只是一个斯文儒雅的商人。
　　起初，他对戚乔的剧本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没有让戚乔等太久，冯巍的助理便发来短信，说他们公司有意愿投拍，可约时间详谈。
　　戚乔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江淮，江淮却并不放心，要跟她一块儿去。
　　只不过戚乔没有想到，后来她抱着剧本，满怀期待地赴约时，等待她的却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江淮被支开，她被灌下加了东西的酒，被人蒙着眼睛，带到了冯巍常住的酒店套房。
　　她向酒店长廊中遇到的服务生求救，请他帮忙报警，对方只是与绑着她的手腕带她来的那个人对视一眼，吹了声口哨，熟稔至极地说：“冯总今晚又有艳福了。”
　　戚乔那时才明白，恐怕那一整个酒店，都是冯巍的庇护伞。
　　那人把她丢在了酒店的床上，临走之前，用一根皮鞭，绑住了她的两只脚踝。
　　体内的药效发挥了作用，戚乔感觉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呼吸不觉急促起来，陌生而恐惧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开。
　　可她的手脚被绑着，眼睛被蒙着，所有感觉都因为药效减退，她只能绝望地感觉到自己逐渐变得无力发软的身体，和体内犹如火烧的灼烫。
　　没有多久，她听见有人推开门，脚步声由远及近走了过来。
　　伴随着类似书本的东西被人扔在地上，戚乔感觉到了靠近的温度。
　　一只手伸过来，摸向了她被捆绑着的脚踝。
　　戚乔像是触雷，惊惧地往后躲。
　　她听见那人的笑。
　　随之而来的是含着嘲讽的话：“不是想拍电影？你要是听话，我可以考虑给你投资，怎么样？”
　　戚乔听出那是冯巍的声音。
　　她努力地挣扎，即使是被绑着手脚，蒙着眼睛，也不管不顾地想要逃离。
　　她的额头装在床头的柜子棱角上，纤瘦的身体从床上滚了下去。
　　就算这样戚乔也没有片刻停留，她朝远离那道声音的方向爬。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戚乔听见冰块碰撞的声音，随后是倒入液体的水流声。
　　冯巍像是观赏到手的猎物无谓的挣扎，戏谑地看了眼戚乔。
　　“听说你是学导演出身的？依我看，这张脸做演员却更合适。”冯巍笑了声，道。“你那剧本我倒是看了两眼，像你这么大的，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还是个女孩儿。戚乔，你来说说，哪个制片方会放着成熟的项目不投，来给你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学生砸钱玩儿？”
　　冯巍端着那杯酒，看着地上的戚乔漫无目的又不肯放弃地在地上挣扎。
　　他淡笑着欣赏了会儿，走上前去，
　　“不过你今晚要是懂事，也不是不能给你几千万玩一玩，怎么样？”
　　戚乔咬牙忍受着体内万蚁啃噬的滋味，一字字从紧绷的齿间说：“我要报警，冯巍，你这是意图强奸。”
　　冯巍笑出了声，他直直地立着，下一秒，他将手中的酒杯倾斜。
　　加了冰块的酒液，悉数浇在了戚乔的身上。
　　白色的裙子立刻染上了红色的酒液，湿淋淋地贴在女孩的身上。
　　冯巍弯腰，将戚乔抱起重新扔在了床上。
　　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烟酒味道的呼吸喷洒在戚乔身上。
　　“行啊，你去报警。”
　　冯巍从桌面上拿来一整瓶红酒，玻璃器皿中盛满的冰块也端了过来。
　　他从抽屉中，重新取出来一根崭新的皮鞭。
　　他用蛮力，拽着戚乔的头发。
　　混着冰块的红酒倒在戚乔身上。
　　纯净的白，与欲望的红色酒液，让冯巍的双眼兴奋得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命令：“把冰块放在身上。”
　　戚乔没有听话。
　　他手中的东西便落在她身上。
　　再次命令：“放上去。”
　　戚乔下意识地蜷缩着自己的身体。
　　时间漫长得令人绝望。
　　她被捂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只剩刺骨的寒冷与黑暗，还有那一下下，落在身上的鞭笞。
　　后来，是赶来的江淮，踹开了套房的门。
　　他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暴怒地一拳拳打在冯巍身上。
　　他趁冯巍措手不及，拎起床头的一盏台灯，用尽全力砸在了冯巍的脑袋上。
　　他昏了过去。
　　江淮脱下身上自己的大衣，裹在蜷缩在床上的，颤抖的戚乔身上。
　　他伸手解开绑在戚乔眼睛上的黑布，还有手腕脚踝上的皮鞭。
　　一遍遍地告诉她：“没事了，戚乔，没事了……我们走。”
　　……
　　戚乔简短地讲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的话说完，车内的空气都仿佛停滞了。
　　谢凌云一直在看着她。
　　戚乔刻意地回避，等说完这些，才转头望向他。
　　他却又很快偏过了头。
　　戚乔看到谢凌云紧绷的下颌，和牢牢握着拳、青筋暴突的手。
　　她听见谢凌云低骂了一句，随着说话，脖颈上的青筋也显露出来。
　　“开快点。”谢凌云吩咐司机。
　　戚乔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抚着。
　　“我不会让你回去找他的。”
　　谢凌云的怒意便愈发压抑，紧咬着后槽牙，说：“我不去找他。”
　　“才不信你，”戚乔轻声道，“我不会放手的。”
　　她费力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拳头。
　　将才贴好又崩开的创可贴安按好，顺毛一般，伸手在谢凌云头发上顺了顺。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乖乖的。”戚乔道，“冯巍一定会得到惩罚，但是谢凌云，我不想你成为那个代价。我们选择更好的方法，好不好？”
　　谢凌云目色沉沉地望着她。
　　倒退的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透进来。
　　谢凌云蓦地伸手，卡在戚乔的肋上，将人从身旁抱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戚乔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低呼，却在反应过来后笑了下。
　　谢凌云一只手掌按在她的后背，将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戚乔搂着他的脖子，低下头，将自己全身心地贴进面前温暖的怀抱。
　　黑色轿车缓缓行驶在长安街上。
　　好久，她终于感觉到谢凌云逐渐平息的情绪。
　　戚乔的下巴搭在谢凌云的肩头，微微向内侧了下，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谢凌云感觉到颈间的呼吸：“闻什么呢，跟只小狗似的。”
　　戚乔小声说：“你才是小狗。”
　　谢凌云笑：“嗯，我是戚乔乔的小狗。”
　　戚乔心速加快，低声喃喃：“哪有人主动给别人当小狗狗的啊。”
　　谢凌云臂弯一松，退开一小段距离，看着戚乔清澈的眼睛。
　　他声音低哑地说：“七年前给过你了，就永远是戚乔乔的。”
　　戚乔怔了怔。
　　谢凌云揽着她的腰，虎口轻轻地卡着，下一秒又加重一分力道，沉声要求：“这次不可以再丢下我。”
　　尾音像毛茸茸的动物的尾巴划过皮肤一般，挠在戚乔的耳廓上。
　　谢凌云低声诱哄：“跟着我说，戚乔乔永远不会再丢下谢凌云。”
　　戚乔此刻很乖，跟着他念：“戚乔乔永远不会再丢下谢凌云。”
　　谢凌云笑了笑，一只手捧着戚乔的侧脸，在将要吻上去时，却再一次暂停。
　　他烦躁地皱眉：“今晚又喝酒了。”
　　戚乔弯了弯眼睛，轻轻地说：“不许张嘴巴。”
　　说完，她主动凑近，吻住了谢凌云。


第61章 、·TBC 20
　　谢凌云感觉到唇上贴过来的柔软触感。
　　像被风吹动的柔软水波， 像夏日晴空时蓝天的云团，像软绵绵的糖果。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涌出无数的、一个接一个的形容词， 总之所有的字眼，是他迄今为止， 体验过的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他的呼吸间充满了清甜。
　　像甜丝丝的蜂蜜、冰淇淋、成熟的汁水饱满的荔枝……
　　可他又觉得， 这些东西的糖度都无法与她比拟。
　　外界的一切消失了，他的脑海， 他的感官，他全身的每一处， 都完全地被戚乔占据。
　　犹如2015年的那个夏天， 他偷走那个吻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回， 他真的将她抱在了怀中。
　　这一认知， 让谢凌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刹那间颤抖起来。
　　仿佛觉得两颗古老的恒星发生碰撞而释放出巨大的磁场与能量，亿万计的金辉发射向宇宙中每一处空隙。
　　那耀眼的光芒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而谢凌云只想要伸手， 接住夜空下散落的满天星辉。
　　谢凌云情不自禁地， 微微启唇， 舌尖不听大脑指挥地探出去。
　　“唔……”
　　戚乔掌根抵在他肩头，身体未动，只将脑袋向后退了几公分。
　　路灯白色的微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在她绯红的脸颊上。
　　“你干嘛？”
　　谢凌云重新闭上了嘴巴。
　　过了好几秒， 才声线低哑地慢慢吐出句：“没忍住。”
　　戚乔：“……”
　　她的唇上沾着一点儿莹亮的水光。
　　谢凌云眸色渐沉， 贴在细腰后的那只大掌上移， 沿着微凹的脊柱沟， 流连于女孩天鹅颈后， 指尖渐渐收拢， 扣着戚乔的后颈让她再次低头。
　　“再亲会儿。”
　　车速渐渐减慢，最终，在碧水云天的地下车库停了下来。
　　白皙的手指落在男人侧脸，戚乔闭着眼睛，只蜻蜓点水地在谢凌云的唇角落下一吻。
　　“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谢凌云手指穿过她柔软乌黑的长发，黑发水流一般从他指缝中淌过，最后一缕发丝流走前，他曲起指节，将她的长发在自己的中指上缠绕了两圈。
　　他凑近，呼吸带着烫意，鼻尖碰了碰鼻尖，薄唇卡在一个要吻不吻的微妙距离。
　　戚乔推了他一下。
　　谢凌云像个第一次尝到糖果的小孩，不知餍足：“那回去再亲？”
　　戚乔不想承认，可她自己好像也有点沉溺。
　　于是，在谢凌云幽邃的目光下，微红着脸，慢慢地点了下头。
　　“……嗯。”
　　她要从他身上起来，才抬起一点点，侧腰被两只大手掐着又按了回去。
　　“戚乔乔。”
　　“嗯？”
　　戚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怎么啦？”
　　谢凌云问：“现在，我是谁？”
　　“谢凌云啊。”
　　“不对。”
　　戚乔才想说哪有不对，眸光却被他认真而深沉的眼神看得一顿。
　　他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侧腰抚弄着，仿佛不急不缓的催促。
　　“痒。”
　　戚乔向后躲，他的手便也紧随其后地追上去。
　　“答对了就放过你。”
　　戚乔忽然明白了他非要追究一个清楚的答案的原因。
　　哪怕曾经他们谁都没有明确地向对方确认。
　　但在那个夏夜的海边，她说过，她要那只小狗。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想到。
　　那是曾经他们最靠近的时刻。
　　站在谢凌云的角度，她似乎就是个答应了却又丢弃了那只小狗的坏人。
　　而他甚至没有立场，要一份诉状。
　　戚乔心中软成了一片，那些未来或许会发生的、潜在的现实问题她都不想要再管了。
　　此时此刻，这个夜晚，她只想要毫无保留地爱他。
　　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都没有他重要。
　　她曾经以为，她与谢凌云是两条永远不会产生交点的平行线，他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可重逢以来，谢凌云让她看到的一切，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靠近都让戚乔感觉到——
　　他在朝着她走来。
　　不需要她努力地触碰他的世界。
　　谢凌云总会朝戚乔走过来。
　　此时他似乎在以一种强硬的姿态，逼迫着她承认。
　　可戚乔分明被包裹在小心的试探和卑微的祈求中。
　　她的心软得不像话，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外露的情绪。
　　戚乔低头，再一次吻了吻谢凌云的唇角。
　　“是男朋友。”她笑着，一字一字地说，“我的男朋友。”
　　谢凌云心满意足，他重新揽着戚乔，抱住了她单薄纤瘦的身体。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
　　好一会儿，戚乔才听到谢凌云低沉的声音。
　　“戚乔乔，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他陈述地说了这么一句，又道，“以后都不会了，谁都不能欺负你。”
　　戚乔鼻头泛起酸意。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外界加诸在她身上的锋利的刀，只为谢凌云的话。
　　他们在车里紧紧地相拥。
　　却不知道此时，外面闹翻了天。
　　一个新注册的微博在五分钟前，发布了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监控视频。
　　偷拍的安保室监控画面。
　　画面没有声音，前10秒钟，只看得见两位男士在吸烟室平静地聊着天。
　　然而就在第11秒，吸烟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道高而瘦的男子闪电般冲了进来，二话没说，拎起靠窗坐在沙发上的那名中年男子就打。
　　视频的画质并不清楚。
　　但在谢凌云拎着另一位男士扔出房间，转身回头关掉房间的灯前的那一秒，摄像头拍到了他的侧脸。
　　过于具有辨识度的长相。
　　何况这张脸在网友眼中并不陌生。
　　那条微博在被一个营销号转发之后，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被全网被转发扩散开来。
　　五分钟的时间，词条“谢凌云打人”已经被推上了热搜榜第一。
　　踏进电梯间时，谢凌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他爸打来的。
　　不想破坏此时的心情，谢凌云没接。
　　但随即，微信蜂拥而来的好友消息轰炸了他的手机。
　　贺舟的电话打进来。
　　戚乔的手机也在同时弹出来一条来电，是小年。
　　两人同时接通。
　　也在同时，一个平静一个震惊地问：“你说什么？”
　　戚乔脸色顿时变白。
　　小年的话像一记重锤落在她心上。
　　谢凌云却并不十分意外的模样，言简意赅地说了两句今晚的事，对于背后原因，却只字不提。
　　然后便转接了李一楠焦急的来电。
　　他平静道：“我知道了……嗯，你冷静点，慢慢说……”
　　戚乔提着一颗心，打开了微博热搜。
　　#谢凌云打人#后，紧跟着一个火红的“爆”。
　　近来风平浪静的网络，被一条视频砸得波涛汹涌。
　　戚乔握了握拳，点开了词条。
　　一眼看见那条最开始发布的微博。
　　转评赞的数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经纷纷破五万。
　　已经有人爆料，被打的主人公正是金山影视老总冯巍。
　　显然这一切都发生在今晚电影《偏航》的杀青宴上。
　　评论已经闹翻了天。
　　【卧槽！！！】
　　【3分56秒可以清楚看见半张脸，的确是xly。[图片]】
　　【早就听说xly脾气特别差，果然。。。】
　　【打得真狠啊，看着疼死了我靠】
　　【有没有内部人员，这两人到底咋了，下手也太重了！这是要往死里打啊。】
　　【谁都不站哈，但再怎么样都不能打人吧。】
　　……
　　评论区已经开始艾特警方与相关部门。
　　戚乔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这件事像一颗鱼雷入水，在夜半时分将原本平静的网络激起了千层浪。
　　随之而来的是热搜榜上紧随其后的：谢凌云、谢凌云工作室、偏航杀青宴、冯巍，甚至靠近后排的位置，戚乔也跟着上了热搜。
　　不过却只是因为粉丝与观众们知道打斗发生在《偏航》杀青宴，关心她是否有被波及到。
　　戚乔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向一旁依然在讲电话的谢凌云。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仿佛对这件事的闹开与传播速度毫不惊讶。
　　李一楠乱了阵脚，听筒中传出来的声音磕绊，语句错乱。
　　反倒是谢凌云，还在出声安抚他。
　　戚乔紧紧地抿着唇，脚步朝他又靠近了半步。
　　她伸手，握住了谢凌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心中却早已慌乱不堪。
　　舆论在分秒之间甚嚣尘上，已经将罪名为谢凌云拟好，声讨着要为被打之人要一个公道。
　　电梯抵达27楼，谢凌云与李一楠的电话终于中止、
　　轿厢门打开，戚乔像一只木偶，等他扣着她的手往出走，才亦步亦趋地跟上。
　　“谢凌云……”
　　拐弯时，戚乔停了下来。
　　谢凌云回头：“嗯？”
　　戚乔将措辞在心中斟酌无数遍，却没有一个结果。
　　她宁可冯巍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也不要谢凌云成为代价。
　　可现在，他们离这个结局越来越近。
　　最后，反而是谢凌云先开口，安慰她：“别担心。”
　　戚乔紧紧地抓着他两根手指，掌心因担心与紧张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还留着当年的证据，我发微博揭发冯巍曾经做过的事，这样的话，大家就不会……”
　　“不行。”不等她说完，谢凌云便打断，“不用这样。”
　　戚乔却认为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让大家都看清冯巍的真面目，所有人便都会知道，谢凌云今晚的行为事出有因。
　　她可以告诉所有人，他是为了她。
　　戚乔想到这里，便准备实施。
　　才转身，却又一次被谢凌云紧握着手腕拉了回去。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
　　话音落下，手机再次震动。
　　谢凌云低头，又是谢承。
　　他接起，扣着戚乔的那只手仍然没有松开一分一毫。
　　“爸。”
　　“为什么打人？”谢承开门见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凌云说：“我知道，我很清楚。”
　　“原因。”
　　“没什么好说的。”
　　“谢凌云！”
　　沉默数秒，听筒中传出一声沉沉的呼吸。
　　“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还当自己是个做事不用负责的小孩子？”
　　谢凌云道：“我为我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责任。”
　　谢承无言片刻，厉声通知：“这件事我不会管，我也会拦着你爷爷和姥爷，免得家人被你拖累。”
　　谢凌云笑：“行啊，我也没打算你们替我遮掩。”
　　“谢凌云！给我端正你的态度，我没听出来你有丁点儿自省反思。”
　　“是。再来一次，我恨不得弄死他。”
　　谢承深呼吸，怒意倾轧而来，良久，命令的语气说：“去警局自首，不要等人家亲自上门。”
　　然而舆论已经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警察查询过酒店和沿路的摄像头后，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
　　谢凌云送戚乔到家门口，她不动，他便拉着她的手指按下指纹锁。
　　推开门，打开所有的灯。
　　他站在门外，低声说：“好好睡觉，不要担心。”
　　戚乔眼眶湿润，喉头酸涩，堵得她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只是抓着他不愿意松手，红着眼睛摇头。
　　谢凌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低头，在戚乔额头留下一个晚安吻，随后转身下了楼。
　　与大厅中正要上来的警察直直撞上。
　　他停下了脚步，下一秒，便看见警察身后成群结队的社会新闻与娱乐记者。
　　他们持着话筒和摄影机而来，大多数人眼中山中抓到了头条的兴奋亮光，闪光灯高频地闪烁起来。
　　谢凌云伸手挡了下射在眼睛上的刺目白灯。
　　下一秒，三四名警察冲过来，拧住了他的胳膊。
　　手铐的锁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记者们蜂拥而至，警察拦都拦不住。
　　“谢凌云，请问为什么殴打金山影视创始人冯巍？”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杀青宴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冯巍大打出手？”
　　“有爆料你曾多次在片场拍摄期间大发脾气，差点动手，请问是否属实？”
　　七嘴八舌，争先恐后。
　　谢凌云只字不发，记者们坚持不懈地一遍遍问。
　　一位离谢凌云最近的记者声音嘹亮道：“你现在保持沉默，请问是意识到自己行为造成的严重后果了吗？是已经后悔了吗？”
　　谢凌云朝他看了过去。
　　他扯了扯嘴角：“后悔？抱歉，再来一次，我会打得更狠。”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谢凌云身形挺拔，连低头都不曾。
　　戚乔下楼追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警察们扣押着谢凌云，他的面前，记者们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的“咔嚓”声一刻不停，向广大网友们直播着谢凌云被抓捕的时刻。
　　戚乔头一次，对镜头产生了恐惧。
　　质问谴责的声音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不停地有人问：“请问为什么打人？”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中心戴着手铐的人身上。
　　戚乔什么都顾不了了，她飞奔着冲过去，拨开了人群，和谢凌云一同，出现在了那些镜头中。
　　在一声声质问中，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瞬间，毫不犹豫开口：“他是为了我。”
　　“戚乔！”
　　谢凌云大声喝止她的后话，冲记者们说：“跟她没关系。”
　　人群因戚乔的突然闯入哗然一片。
　　正直播的画面因突然涌入的观看者与激增的弹幕卡顿不已，没几秒，竟显示无法连接，直播平台程序崩了。
　　现场更是群情激昂，话筒一个个转向戚乔。
　　“请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说谢凌云打人与你有关？可以详细谈一谈吗？”
　　“当时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凌云面色在戚乔出现的瞬间便沉了下来。
　　舆论的力量有多可怕，但凡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戚乔若说出当年的事情，她可以得到网友的同情，可是那样的事扩散后，也一定会有另一拨人，拿她的伤口当刀子伤害她。
　　谢凌云压着声音：“上楼去。”
　　“不要。”戚乔眼眶发红，却出奇镇定地摇头，“我不要。”
　　她说完，当着镜头的面，对扣押着谢凌云的警察道：“我是当时现场的目击者，也是整件事的当事人，请你们也带我走。”


第62章 、·TBC 21
　　当天晚上十点钟， 谢凌云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传遍了全网。
　　但因为娱记直播，实时将戚乔的出现转播了出去， 网友们关注的重点随即转移到了戚乔的那句话身上。
　　“他是为了我。”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网上就有流言说金山老总冯总潜多好几位女明星，难道戚乔也……怪不得红得这么快。】
　　【滚， 趁机造谣， 戚乔出道到现在演过的电影和电视剧，没有一部跟金山有关系的好吧、】
　　【但再怎么样都不能打人吧？有一说一xly在片场也总是发火骂演员， 看着都情绪不稳定，这种人真的很可怕。】
　　……
　　戚乔的粉丝体量太大， 超话里面的小粉丝们都在猜测她所说的“当事人”的背后含义， 常年追星的一小部分人， 多少听过金山影视董事长冯巍的八卦。
　　一个人提起， 便都开始在评论区发散，猜测是否是杀青宴时， 冯巍对戚乔手脚不干净， 被导演谢凌云撞见， 才动起手来。
　　比起外界， 戚乔粉丝此刻对于谢凌云的观感是最好的。
　　但就在谢凌云被警察带走，戚乔跟随前往警局后的半小时，某娱乐小组中一条帖子被人疯狂地顶到了热门。
　　该楼主整理发布了多条曾经被爆料过，以及自己手中独家的视频与照片， 内容五一例外， 皆为谢凌云在剧组片场黑脸的画面， 尤其以曾经某位女演员被当场骂得颜面尽失， 在拍摄中途被无情更换掉这件事为重中之重。
　　爆料者截取了那位女演员拍摄期间以及被替换掉之后， 微博大号与小号的内容。
　　开拍前每天开开心心与粉丝分享生活的女明星， 在进了谢凌云的剧组之后，日常的微博都变得压抑沉闷许多。尤其是，从小号看出来，被替换掉之后，那名女演员先后多次去看了心理医生，甚至有条微博，晒出了轻度抑郁症的诊断证明。
　　评论区——
　　【看得我也抑郁了，被人当众贬低太伤自尊了】
　　【xly也太可怕了，哪个演员还敢跟他合作啊。】
　　【心疼，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吧。】
　　【希望gd封杀谢凌云。】
　　【人家的背景厉害着呢，能说封杀就封杀吗。】
　　这条帖子迅速在豆瓣与微博发酵升温。
　　接二连三的爆料紧随其后，有的还会带一两张现场模糊的图片，有的则甚至什么都没有，只贴几张看起来说得头头是道的聊天记录，或者干脆纯文字表述……三人成虎，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像鹅毛大雪一般迅速覆盖了整个网络。
　　它们的背后仿佛被一只手操控着，着力要将谢凌云塑造成一个具有性格缺陷，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的二代子弟。
　　……
　　警察对谢凌云的口供没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他对揍冯巍的过程直言不讳，没有一分隐瞒，却在警察问起动机之时，一个字都没有说，只道：“他活该。”
　　隔壁询问室，女警官看到戚乔从进来后便一直苍白的脸色，贴心地为她倒了杯温开水。
　　戚乔道谢。
　　女警官温声开口：“当时的情况，谢凌云已经在审讯室交代清楚了，但他对自己动手的原因闭口不提。你说你也是当事人，所以你知道他动手殴打冯巍的原因？”
　　戚乔点了点头。
　　女警官示意一旁的记录员，准备。
　　“2018年的时候，我认识了冯巍。”
　　戚乔一五一十地，将四年前那个夜晚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警察。
　　比她之前对谢凌云说的更加详细。
　　那些面对他时无法开口的细枝末节，她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面前的警察。
　　同样的话，她四年前报警时，便已经说过。
　　但后来却不了了之。
　　一个小时后，戚乔才从询问室走了出来。
　　她朝隔壁的审讯室走去，那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她什么也看不到，同样也听不到。
　　戚乔两只手在身侧紧紧地攥着，她并没有离去，仿佛石像似的站在外面。
　　走廊拐弯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已经带来了，正在审讯室……是，没有违抗，是自己下来的，有自首的意愿……伤者已经送到了病房休息，鉴定伤情的专家已经过去了，不过您可以放心，并不重……”
　　戚乔抬起头，一眼看到为首的人。
　　一身正装，衬衫领结一丝不苟，外头的黑色长大衣上，还佩戴着一枚徽标。
　　他的身后跟着秘书，与两位警卫人员。
　　为首的人面无表情的模样，和谢凌云太过相似，戚乔一眼认出来。
　　来人正是谢凌云的父亲，谢承。
　　她轻轻地抿了下唇。
　　视线中，局长低声凑到谢承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承冷着眼眸，声音沉沉：“不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戚乔感觉到心脏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谢承抬起了眼睛，朝她的位置看了过来。
　　他朝后抬了下手，周围的人便都停下脚步，他朝着戚乔走来。
　　“人在里面？”谢承问。
　　“嗯。”
　　谢承负手站得笔直，并没有要求进去看。
　　他的目光朝戚乔偏了过来。
　　“你说是因为你？”
　　戚乔顶着那道带着微压的视线，看着谢承点了头：“是。”
　　未几，谢承轻笑了一声，转瞬即逝。
　　戚乔以为他还要说什么，起码拷问她一声为什么，但下一秒，谢承却转身，阔步朝外走去。
　　似乎特意抽出时间来这一趟，只为告诉下面的人一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让警局安心照章办事，不必担忧。
　　谢承离去后没有多久，贺舟、李一楠便前后抵达。
　　随之而来的还有傅轻灵，和好几位他们一同长大的发小。
　　一大帮子人闹闹哄哄，最后在贺舟的劝阻下，才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只剩贺舟、傅轻灵和李一楠。
　　贺舟从家中赶来，睡衣都没换，面色焦灼地叉着腰在大厅走来走去。
　　低沉地爆了句粗口，被一旁的执勤警官训斥：“干什么呢？文明用语哈。”
　　傅轻灵坐在戚乔身边，无语地朝他勾了勾手：“得了，过来坐着，晃人眼。”
　　贺舟趿拉着拖鞋，才坐下，就咒骂道：“冯巍那老变态，打死那种人还他妈能算违法吗？这他妈得算为民除害，五四表彰都得给颁个匡扶正义奖。”
　　戚乔看向了他：“^你知道？”
　　“……也算是了解一点儿。”贺舟往后靠着，后悔道，“我就知道告诉他他得急，”
　　傅轻灵问：“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贺舟看了眼戚乔，没告诉她，只说：“这事儿没法跟你讲。”
　　傅轻灵并未追问，但到底是发小，了解谢凌云是什么样的人，从戚乔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和此刻她的模样，便也猜出了几分。
　　几人中最愁苦的是李一楠。
　　他叫工作室的人做舆情监测，却没把得到的结果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独自一人承担着，不停地在用手机与公关部的人商讨对策。
　　审讯室的门终于被人打开。
　　穿着制服的警官走出来。
　　戚乔立刻上前：“我能见一见他吗？”
　　警官公事公办：“不行。”
　　贺舟问：“要怎么处置啊警察叔叔。”
　　这件事引起的舆论已经扩散到了全网，不是一桩娱乐新闻，而是社会事件，且引起了重大的社会关注。
　　警察如实坦言，恐怕只会从重处理。
　　但伤情鉴定结果出来后，如果受害者愿意和解，也能大事化小。
　　等警察离开后，戚乔便问李一楠：“冯巍在哪个医院？”
　　“……你难道想要去找他签和解书？”
　　戚乔默认。
　　贺舟却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老神在在道：“他恐怕不会和解。”
　　戚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贺舟道：“明天你就懂了。”
　　“你和他约定了什么？”戚乔问。
　　贺舟一笑，一开始的紧张担忧全不见了，调侃道：“小乔妹妹，我可是为了你要进去了，你这回总得给他点儿好吧。”
　　戚乔忽略他的打岔，刨根问底：“他要你做什么，用税务和洗钱那些材料揭发冯巍？”
　　“何止啊。”
　　傅轻灵却插了一句：“你们有冯巍洗钱的证据？”
　　话音落下，不等回答，江淮从警局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一脸肃穆的林舒与小年。
　　贺舟一瞥见江淮，脸拉下来，阴沉地看了眼戚乔。
　　“你还没跟他分手啊？”他怒火冲冲地吼了一句，下一秒，又好气道，“得，真他妈舔狗舔到底了，是不是还想上赶着当小三啊。”
　　戚乔：“……”
　　“我和师兄一直都是朋友。”
　　贺舟的目光转向江淮：“真的？”
　　江淮看都没看他一眼，皱眉望向戚乔：“你没事吧？”
　　戚乔摇头。
　　“谢凌云呢？”
　　“还在审讯室。”
　　“微信不回电话不接，阿姨都打给我了，知不知道你妈看到了多担心，还不给她老人家回通电话，这个点估计都没睡等你呢。”
　　戚乔这才想起来。
　　坐车来警局的路上，她的手机就被无数的电话和微信消息占据，大多数是从前拍戏合作过的同事。
　　她当时心烦意乱，干脆关机没有再看。
　　这才错过了妈妈和江淮的消息。
　　戚乔立刻给妈妈回拨，四年前的事情曾经只有江淮知晓，她报喜不报忧，时至今日也都只是语气轻松地编纂了个善意的谎言安抚杜月芬。
　　回来时，却见刚才还忧愁的几人，眉飞色舞地策划着什么。
　　傅轻灵问贺舟：“东西在哪儿？”
　　“我家。”
　　“走，拿着跟我去找冯巍。”
　　两人说走就走。
　　“他们要去干什么？”戚乔问。
　　江淮：“找冯巍拿和解书——放心，他们有办法。”
　　戚乔立刻猜到：“用之前谢凌云给我们看的那些东西交换？”
　　江淮点头：“差不多。”
　　和解书需要警察在场。
　　不到两小时，贺舟开车，傅轻灵亲自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冯巍回到了警局。
　　谢凌云徒手揍他时留了一线，没有伤及要害，都是皮肉伤，看着乌青可怖。
　　而且那时戚乔进去得及时，划在他脖子上的瓷片，还没有碰到冯巍。
　　当着警察的面，冯巍很快签了和解书。
　　将他送走，贺舟和傅轻灵脸上挂着的假笑立刻消失。
　　舆论的压力太大，现在微博转发艾特警方要求从重处理谢凌云的呼声越来越大，各大报纸杂志的头条新闻全部在追踪谢凌云打人事件的后续。连此刻警局外，都蹲守着无数记者。
　　顶着这些，又有谢承的提前招呼，警方拿到签字的和解书，仍不愿意放人。
　　现在需要的，是要让舆论反转。
　　戚乔回了次家，从保险箱中，将四年前的东西拿了出来。
　　冯巍方答应她投资拍片时的短信记录，事后血检结果、病历、身上每一处鞭痕的照片，以及之后她报警、举报均不了了之的记录，最重要的，还有一只录音笔。
　　是后来去找冯巍时，佯装报警无果后精神崩溃，套出了他的话，录音里冯巍亲口承认了那天晚上自己的行为。
　　戚乔一一收好。
　　经纪人林舒并不同意她公开发布这些。
　　戚乔知道她有她专业的考量。
　　但在她这儿，她更想要谢凌云安全无虞地回到她身边，至于以后或许将要承受的刀剑，她不怕。
　　林舒最后劝她：“你要想好。”
　　戚乔低头看着面前保存了四年的东西。
　　良久，轻声说：“舒姐，这些东西我留到现在，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天，让它们成为我的武器。四年前他逃脱了，现在所有人都关注着谢凌云打他这件事上。网友们义愤填膺，但如果到最后，发现为其主张正义实际上是一个罪行昭昭的人，大家又会怎么想呢？他们的愤怒会来得更重，到时就算冯巍还能找得到人保他，对方也应该不敢在这种时候庇护他。”
　　“舒姐，这是最好的机会。”戚乔的语气坚决而果断，“遭受过那些的女生不止我一个，甚至我还算幸运。我想没有谁比我站出来发布更能引起公众的关注。我等了四年，不停地工作，让自己走到现在的位置，就是为了能让冯巍一击毙命。”
　　戚乔松了口气，朝林舒笑了下：“有我做先锋的话，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愿意站出来，对不对。”
　　她一字字说：“舒姐，我是为了谢凌云，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每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


第63章 、·TBC 22
　　林舒最终被戚乔说服。
　　她帮着戚乔， 将那些证据一一扫描，整理归纳。戚乔撰写了一篇长达五百字的文字内容，林舒看过， 又让公关部的专业团队加以修饰。
　　整夜无眠，桩桩件件准备就绪之时， 天边的朝阳破开了云层。
　　发布之前， 戚乔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
　　她怕杜月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到她到时候的微博会情绪崩溃， 于是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对妈妈讲起了那件事。
　　杜月芬在电话中泣不成声， 不住地说， 是妈妈害了你。
　　她心中的对女儿存有莫大的愧疚， 这些年午夜梦回， 总会后悔当年的自己太脆弱，竟然为了戚怀恩那样一个人渣自尽， 最终受苦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女儿。
　　她总是觉得， 要不是为了她， 戚乔放弃了导演走上另外一条路， 那些苦难便都不会经历。
　　戚乔安慰了妈妈好一会儿。
　　挂断电话之后，她登陆了自己的微博账号，输入内容与照片，点下发送按键时， 心情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大家好， 我是戚乔。”
　　“2018年12月， 我认识了冯巍。我带着我的剧本， 寻找投拍公司， 金山影视表示有意愿投资， 邮件与短信电话内容见图1 。”
　　“2018年12月5日，金山影视明确表示愿意出资一千万，合同事宜需详谈，他们与我约定在7号晚上见面。出于担忧，我的师兄江淮陪同前往。信息往来与聊天记录见图2。”
　　“我怀着期望赴约，但那时没有想到，等待我的是人生最漆黑冰冷的一个夜晚。冯巍命人支开江淮，给我灌下了一杯加了致幻剂与□□的酒，随后让人绑着我带到了酒店房间。是我的师兄，冲进了房间救了我。事后我去医院检查、洗胃，血检结果可以看出该药物成分。图3是医院检查结果与病历。图4为当时我身上的伤痕。”
　　“2018年12月8日，我前往辖区派出所报警，警察询问了事件的全过程，但之后不了了之，冯巍甚至不曾接受调查。”
　　“2018年12月16日，我与冯巍再次见面，链接为当时全程录音，6分25秒，冯巍亲口承认，当晚下药与猥亵之人都是他所为，并扬言警察都不能拿他怎么办，我一个小小的没什么名气的‘戏子’，又能拿他怎么办。”
　　“冯巍贿赂公行，多次迷奸、猥亵，无视法律。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在最后，戚乔编辑新增了一段话。
　　“谢凌云昨晚的行为是因为得知四年前这件事，是为了我。我们相识于2013年，我了解他，并非网上传言所说，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条微博一发出来，戚乔的手机便被涌入的成千上万条消息弄得卡顿发烫。她干脆息屏，下楼开车，再次前往警局。
　　这条微博迅速地登上了热搜，并以火箭般的速度攀升，超越了从昨晚便盘踞在第一的“谢凌云打人”。
　　林舒派了四五人做舆情监测。
　　戚乔的那条微博，转评在十分钟内便高达数万。
　　粉丝们心疼，路人震惊又同情。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群，注意到戚乔所说的剧本和拍电影，以及与谢凌云相识于2013年。
　　他们这才发现，戚乔并非电影学院表演系科班出身。
　　她学的是正儿八经的导演系。
　　与谢凌云是同班同学。
　　那么为了同学与朋友，动手打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也逻辑通畅合理了。
　　这条微博发出后的半个小时，某官方新闻账号推送，金山影视涉嫌洗钱，创始人冯巍行贿，金额高达数亿元。
　　是贺舟的手笔。
　　紧接着，谢凌云工作室发布了一段长达20分钟的视频，回应网上曝光的某女演员拍戏被中途换下，并被谢凌云言语辱骂一事。
　　视频内容为两年前的电影拍摄花絮，倍速播放，同一场戏，拍摄了整整三天，每次都卡在该演员的同一镜头之上。
　　第一天，谢凌云不胜其烦，费口舌次次为她讲戏，亲自演示。
　　但仍然没被领悟。
　　随着视频中时间的推移，连扫到摄影灯光等其余工作人员，都能看得出大家脸上的烦躁与无奈，场记打板的声音都越来越暴躁。
　　烈日下的戏份，一喊卡女演员迅速就有助理上前打伞送水送风扇，但顶着大太阳的工作人员们可没有这些待遇。
　　现场的抱怨都开始从画面溢出屏幕。
　　而第二天开始，谢凌云的话也越来越少。
　　他生气时总是面无表情，压迫感反而因此更重。
　　除了cut之后女演员的娇声道歉，现场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直到最后，谢凌云握着对讲机，无波无澜地问：“第几次了？”
　　讲得最重的一句话，不过是“不会演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与网上被热议最多的，那句跋扈的“李一楠，给我换人”。
　　如果这样算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那但凡有能在烈日下暴晒三天，还以德报怨的，岂不都是圣人下凡。
　　李一楠还登上小号，没人爆料，他亲自上阵，在工作室的微博评论下，隐晦地提了一句，让网友们去查看当时谢凌云那部戏拍摄期间单方面与投资方解约的事。
　　向来都是资方撤资，这还是头一回，剧组炒了资方。
　　而联系这两件事后，网友们忽然想起，两年前就有狗仔拍到，那位女星与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同游马尔代夫，该男子正是这家投资公司的高层。
　　无论这些传闻是否真假，但视频中的谢凌云看上去可没有一丝的暴躁易怒，除了生气起来不说话有点吓人。
　　但哪位导演碰上这么个场面还能心平气和？
　　评论中的风向很快被逆转——
　　【说真的，我觉得谢凌云已经非常有教养了，人家也没说一个脏字，刚开始还给她讲了那么多遍的戏，看出是个朽木之后才放弃挣扎。】
　　【所以说……这位是被资方塞进来的？】
　　【我想说那谁在进组之前，就经常深夜在小号emo。而且四年前还在大号发过一次多塞平这种抗抑郁的药。虽然删了，但至今还有她的粉丝拿以前的截图卖惨[图片]】
　　【你老板因为这件事儿被骂了两年，现在才把澄清放出来，逆子！】
　　……
　　冯巍被送上了风口浪尖，戚乔开车再次抵达警局时，网上已经发布了已对冯巍立案调查的公告。
　　贺舟奔波忙于这件事，李一楠负责工作室，只剩傅轻灵一个。
　　戚乔到警局时，谢凌云已经从审讯室被转移到了临时留滞室，傅轻灵拿着手机，在给他看网上的消息。
　　他面色很沉。
　　应该是看到了戚乔的微博。
　　她脚步微顿，谢凌云却似乎感应到，抬起头朝戚乔的方向看了过来。
　　戚乔冲他笑了下。
　　谢凌云道：“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戚乔走过去，隔着一道拦路的贴栏杆，看眼四周的警察，蹙眉问：“他们怎么又把你关到这里了？”
　　谢凌云的手铐已经被摘掉了，闻言并未回答。
　　他将两只手从栏杆的空隙中伸了出来，低头捧住了戚乔的脸颊。
　　揉捏了一下，隔了两秒，又生气地加重了力道。
　　戚乔的嘴唇不自觉嘟起。
　　谢凌云低声道：“怎么这么不听话。”
　　戚乔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推拒：“你捏疼我了。”
　　谢凌云一眼看出她在假装，自己的力气远控制在恰好的范围。
　　但还是松了一分，揉着掌心触感细腻的脸颊，垂着眼睫道：“但是戚乔乔真的很勇敢。”
　　戚乔眼睛微弯，正要开口，一旁观看了全程的傅轻灵忍无可忍道：“注意下场合行吗二位。”
　　谢凌云一动不动，戚乔强行扯着他的手放下来。
　　“冯巍呢？人抓住没有？”谢凌云问。
　　“还没有。”傅轻灵道，“贺舟说跑了，不过警方已经实施抓捕了，放心吧，他跟老三几个也都跟着去了。”
　　上午十点钟时，一群身着警服的人来找戚乔。
　　林舒与律师跟在他们身后。
　　来人是上面成立的专案组，为调查戚乔在微博上公开发布的冯巍一事。
　　戚乔跟随专案组的人，去配合调查。
　　录口供，提供了所有物证，江淮也来做了人证。
　　就在她录制口供的期间，微博上又有一个ID叫“冯巍罪有应得”的账号，称自己也是受害者，她提供了保存的所有证据，除身上施虐后留下的照片外，甚至还有一份当年事后所做的□□撕裂的证明。
　　那名女孩曾经是表演专业的学生，才刚刚毕业，以为星途坦荡，但没想到，签约的公司却是一个将她吞噬了的深渊。
　　戚乔看完了那条微博，又看到她提及，因那件事之后报警而被冯巍封杀，她失去工作断绝了所有经济来源，现在也只能在一家游乐场，当NPC挣钱。
　　戚乔请林舒私下联系那个女孩，后续的所有诉讼费用与律师费，她可以一起承担。
　　当天下午4时，警方抓住了已经逃逸到了天津一处码头的冯巍。
　　戚乔看到消息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回到谢凌云被关押的警局时，在门口又一次撞见了谢承。
　　秘书为他打开车门，谢承迈步下来，看到戚乔，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戚乔走过去，便听谢承问：“你是戚乔？”
　　她点头。
　　谢承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忽地又问：“当年我见过的那个小姑娘也是你？”
　　“……是我。”
　　谢承默然数秒，再启唇时，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很勇敢。放心，冯巍会受到法律制裁。”
　　戚乔轻抿着唇角。
　　当年的那一面似乎对她留下了一丝心理阴影，她对谢承有点怕。
　　谢承却并未感觉到，迈步向前，又随口道：“走吧。”
　　戚乔只好跟上。
　　原本拿到和解书，按照规定便也能够放了谢凌云。
　　但昨晚的舆论压力，让警方不敢贸然放人。
　　才24个小时不到，网上的风向便180度大转弯。
　　所有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冯巍涉嫌迷奸猥亵、偷税漏税、洗钱行贿之上，仅仅只是个打架斗殴的谢凌云，甚至有点被遗忘了。
　　谢承一进去，便被请到了办公室。
　　办公区留滞室的谢凌云扫见，问戚乔：“你怎么跟他一块儿来了？”
　　“门口碰到的。”
　　谢凌云烦道：“又来干什么，一碰到他就没好事儿。”
　　“你怎么总是这么说你爸爸？”戚乔好笑道。
　　谢凌云：“说他什么了，我孝顺他还来不及。”
　　这语气可听不出半分孝顺的意思。
　　戚乔从手中的袋子里取出一块来时路上买下的欧包，特意让店员切成了小块。
　　她拆开，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谢凌云。
　　谢凌云乖乖地张嘴，又低声道：“警察局的饭好难吃。”
　　戚乔问：“他们还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吗？”
　　谢凌云摇头。
　　一个喂一个吃，只剩下一小点儿时，办公室里的谢承与局长一前一后走出来。
　　办公区的警察都被支了出去，没有外人。
　　“按章程是可以让走了，不过您昨晚电话里说严办，多关几天最好……”
　　谢凌云听见，垂睫跟戚乔小声道：“你看，我就说他一来我准没好事儿。”
　　戚乔也没想到。
　　谢承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冯巍外伤又不重，何况拿到了和解书，他居然还想要警方更严格地处理谢凌云？
　　她不禁朝谢承看去一眼。
　　身旁的警官还在和他将严办的流程：“伤情鉴定结果显示，都是轻伤，而且拿到了和解书，按理来说就可以放人了。最重的话，我们这边也只能行政拘留……”
　　谢承扫了眼戚乔和谢凌云，淡淡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差不多行了。”
　　谢凌云很快被放了出来。
　　谢承温声请戚乔先去外面等待。
　　走出大门之时，她只听到谢承教训道：“意气用事，不计后果，我就知道以你这狗脾气，在那种圈子里迟早惹出事情来……”
　　后面的话，随着她走远，都听不见了。
　　戚乔几分担忧地站在门口。
　　没几分钟，门外的路边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两名老人从后座上下来。
　　后面紧跟的七座商务车上，下来的人过来搀扶住了两位老人。
　　“妈，我都说了不会有事儿，我过来瞧两眼就行，您还非得亲自来。”
　　戚乔总觉得那一群人的面相有些熟悉。
　　正要细看，里头谢凌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我就这么冲动，就这脾气，没你那么缜密的心思，行了吧。”
　　谢承气道：“一天天不务正业，说你两句跟头倔驴似的尥蹶子，也不知道像谁。”
　　谢凌云已经走了出来，听见这话回头：“像我妈，至于为什么跟你不像，那也不能问我啊。”
　　门内飞出来一个纸团。
　　伴随着谢承气极的怒吼：“小兔崽子！”
　　谢凌云偏了下头，躲开。
　　回头还挑衅：“要打架是吧，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啊？五十几岁的人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老胳膊老腿。”
　　戚乔：“……”
　　谢凌云已经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我们走。”


第64章 、·TBC 23
　　谢凌云拉着人就要走。
　　戚乔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凌云。”
　　声音是车上下来的老人口中喊出来的。
　　谢凌云停下了步子， 朝声音来源看过去，便皱眉：“又是谁告诉你的啊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还爱跑来跑去。”
　　谢老太太两眼泪汪汪的：“我乖孙子在里头吃苦了没有。”
　　谢凌云转头跟戚乔道：“我爷爷奶奶， 还有……”
　　他一顿，扫过那一大帮子人， 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仿佛小时候在学校跟人打架， 双方都头破血流。老师叫家长，对方就一个爸妈， 他身后七大姑八大姨，兴师动众得差点让老师以为是去闹事的。
　　戚乔顿了顿， 没有等他松开， 便用另一只手， 推了下谢凌云。
　　“快过去吧。”
　　他才过去， 谢承也从警局里面走了出来。
　　在戚乔身边停下了脚步。
　　似乎只是询问的一句：“谢凌云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戚乔微怔，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她有点看不透谢承对她的态度， 而且她和谢凌云才刚刚确认关系，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见了家长……
　　何况， 从谢承刚才与谢凌云的讲话， 说他“不务正业”之类的字眼，戚乔猜测恐怕谢承不太看得上娱乐圈的工作。
　　但还是在他紧接着的一句“在谈恋爱吗”后，点了下头，承认：“嗯。”
　　谢承却也只是跟着她颔了下首， 看上去只是表达“知道了”的意思， 并没有再说别的。
　　戚乔有点不明白， 他到底什么意思。
　　另一边， 谢凌云正哄着老太太， 安抚两位年迈长辈的情绪， 说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
　　奶奶放下心来，凑到他耳边又问：“刚才跟你站一块儿那姑娘是谁啊？”
　　谢凌云刚才就是怕这么一大群长辈，吓到戚乔，才没让她过来，然而此刻一回头，原地空无一人，就一个谢承站在不远处，跟秘书通电话。
　　他心突然一紧，条件反射地想起了大二时的那一晚。
　　赶紧连哄带骗地叫爷爷奶奶姑姑舅舅回家去，当然也包括他认为的罪魁祸首谢承。
　　等人都散了，谢凌云才给戚乔打去一个电话。
　　嘟声三秒后，便被接通。
　　“喂，怎么啦？”
　　还接他的电话，谢凌云松口气：“你在哪儿？”
　　戚乔从警局走出来：“我去了下卫生间。”
　　谢凌云：“……”
　　他挂断，莫名笑了一声：“吓死我了戚乔乔。“
　　戚乔：？”
　　“我还以为你又跑了。”
　　他正想要走过去，牵住戚乔的手，一群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记者，举着麦扛着长枪短炮朝他们涌过来。
　　“请问你微博上对冯巍发布的指控都是真的吗？”
　　“谢凌云你真的是因为戚乔的事情，才出手打冯巍的吗？二位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戚乔，金山影视创始人冯巍已经被立案调查了，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闪光灯不停地曝光，戚乔连口罩都没有戴，记者们的问题就像机关枪似的一个接一个。
　　她神情自若，这么几年下来，这样的场面也已经游刃有余。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希望法官严惩不贷。”
　　谢凌云一个字都没有回应，拨开人群，回头一手揽住了戚乔的肩膀，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护着她往外走。
　　周围记者的问题简直像鞭炮似的在耳旁响起。
　　但两人默契地置若罔闻。
　　临上车前，一位娱乐记者拔高嗓子，声音脱颖而出，大声道：“四年前就发生的事情，戚乔，你为什么偏偏选在现在曝光呢？当时为什么没有公开冯巍迷奸？”
　　谢凌云已经将戚乔送上了车后座，闻言，他回了下头，身高的压迫感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低眸，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那位记者，以及他身前的工作牌。
　　毫不遮掩的一句警告：“别太过分。”
　　
　　车将要开回碧水云天，后座的人脸还黑着。
　　戚乔都已经没有在生气。
　　她伸手，在他小臂上一条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上戳了一下。
　　轻声问：“干嘛呀你。”
　　谢凌云靠坐在座椅上，闻言才缓了神色。
　　他捉住了戚乔的那根手指，一寸寸地握紧，又觉得不够，干脆分开她的手指，将整只小手都扣在自己掌心。
　　戚乔抬眸看了眼前座的司机，眼神暗示他。
　　谢凌云装瞎，握着戚乔的手，给贺舟打了一个电话。
　　冯巍已经在被带回来的路上，畏罪潜逃，罪加一等，铁板钉钉子的事。
　　何况现在，外界关注度这么高，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徇私枉法。
　　谢凌云挂了电话，拇指指腹在戚乔手背上蹭了蹭。
　　“后面的事儿，你都不用操心了。”
　　戚乔点头：“嗯。”
　　才说完，一个绵长的哈欠从喉咙打了出来。
　　她本应该还紧绷着，时刻关注着网上的舆论风向，和后续官方对于冯巍的调查，甚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陆续公开发声等等……
　　但此刻，谢凌云牵着她的手，在车内狭小的空间下，全身的细胞似乎都莫名放松了下来。
　　一夜未眠的后遗症迟钝地发作，脑袋昏昏沉沉，只想要睡觉。
　　她的哈欠也传染给了谢凌云，戚乔抬起手，指尖触到他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被在审讯室关了一晚上，恐怕谢凌云也没有合一眼。
　　“很丑吗？”谢凌云捉住了她那根手指。
　　戚乔的确更喜欢他没有胡子的模样，但还是说：“还好。”
　　谢凌云“哦”了一声：“那就是你觉得丑。”
　　戚乔笑了笑：“我明明说还好。”
　　谢凌云已经松手，掏出手机借着屏幕整理自己的仪容。
　　摸了好几把下巴，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形象落拓不羁，最后干脆从一旁拿来口罩，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往后一靠，像条咸鱼放弃挣扎。
　　戚乔不禁莞尔。
　　她伸手，将两座中间的扶手箱搬起来，去掉阻拦后，主动地靠谢凌云靠过去。
　　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中，轻轻地抱着身旁温热的小臂，脑袋靠在谢凌云的肩膀上，很快便睡着了。
　　呼吸声均匀起来，谢凌云扯下自己脸上的口罩。
　　他唇角扬了扬。
　　身体微微倾斜，偏过头，互相倚靠着，在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中，渐渐陷入睡眠。
　　抵达小区车库，谢凌云在司机的低声呼唤中，率先醒来。
　　他原本没打算叫醒戚乔，从车里要抱她出去时，她却自动醒来。
　　戚乔还懵着：“到了？”
　　“嗯。”
　　戚乔清醒一分，这位司机虽然已经跟了她挺长时间，但人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
　　在不小心瞧见司机大哥不停偷瞄后视镜的眼神后，她毅然决然拒绝了谢凌云。
　　自己下了车。
　　不是高峰期，电梯里没有碰到别人。
　　直达27层，戚乔挥手跟谢凌云拜拜。
　　谢凌云在她要进门前，堵在门口，问：“我等会儿能来找你吗？”
　　“我要睡觉了。”戚乔问，“你不困吗？”
　　谢凌云点头，但是说：“那我来找你睡觉。”
　　戚乔：“？”
　　“不是，戚乔乔，你想什么呢。”谢凌云笑了起来，“单纯地睡觉，行吗？”
　　戚乔迟疑地问：“……会不会也有点太快了？”
　　谢凌云哪知道正经谈恋爱都是什么流程，他此刻，只是遵照自己的内心，脱口而出：“我想一觉醒来就看见你。”
　　他的嗓音因为没有休息好，显得有些低哑。
　　但莫名地，更有磁性，尾音仿佛带了一把小勾子，挠在戚乔心尖。
　　她怔了下，困顿的神经清醒几分，心跳速度不断加快。
　　但还是镇定道：“那你打地铺。”
　　谢凌云点头，十分顺从：“好。”
　　他答应得太快，让戚乔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他的当。
　　二十分钟不到，谢凌云便重新敲响了门。
　　戚乔还没有去洗澡，一开门，便看见这么短时间内已经洗完澡，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的谢凌云。
　　黑色的短发发尾还滴着水，戚乔让他进来，又找到吹风机递过去。
　　她将投影的遥控找出来给他，又道：“我要去洗澡了。”
　　“嗯。”
　　戚乔谨慎地多看了他一眼。
　　谢凌云掀眸，眼底含笑地望着她，语气漫不经心地：“我可没打歪主意，你瞎想什么呢。”
　　戚乔否认：“谁瞎想了……”
　　“放心。”谢凌云按下投影开关，准备找一部影片打发时间，随口道：“我可是正人君子。”
　　戚乔问：“那我的初吻是在什么时候？”
　　谢凌云顿住，只过了半秒不到，撤回刚才的自我标榜：“好我不是，洗澡记得锁门。”
　　戚乔：“……”


第65章 、·TBC 24
　　戚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沙发上的人竟然已经睡着。
　　天色才刚刚黑下来。
　　谢凌云枕在沙发上的一只抱枕上，旁边的落地灯不知何时被打开。
　　许是觉得光芒刺眼，他抬起一只手， 掌心朝上遮着眼睛。
　　戚乔在沙发边蹲下来。
　　在融融的淡黄色灯光下，她伸手， 碰了下谢凌云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手。
　　谢凌云被掌心传来的痒意弄醒。
　　他放下了手， 骤见光亮，眼睛微微眯着朝戚乔看来。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她想要收回手， 却被谢凌云抓住了那根方才作恶的手指。
　　低哑的一声：“困。”
　　戚乔用力想要抽回被他捏住把玩的手指，谢凌云非但不松手， 反而更紧地握住。
　　“亲都亲过了， 手还不让牵啊。”他谴责般的一句。
　　戚乔：“……”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盏落地灯， 灯光很暖，笼在他们身上， 像是凭空为他们隔绝了一个温暖的私密空间。
　　戚乔的心跳微微加快。
　　明明谢凌云只捉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她却犹如置身危险而迷人的热带雨林。
　　戚乔借着灯光， 佯装出一副镇定模样， 轻声问：“你不困了吗？”
　　“困啊，”谢凌云垂眸，终于适应了灯光的存在，但还是懒散地半垂着， “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觉了。”
　　戚乔抿了下唇：“那你松开我。”
　　谢凌云一寸寸放开人， 又低声轻叹：“戚老师好绝情。”
　　戚乔：“……”
　　她无声笑了一下， 忽地低头， 在他颊边轻轻一吻。
　　谢凌云眨眼的动作都暂停了一刻， 撩起眼睫， 定定地看向面前的人。
　　然后便听戚乔道：“你还是回自己那儿去睡吧，好不好？”
　　谢凌云目光一顿，收了回来。
　　“我说怎么突然这么主动，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说着翻了个身，面朝沙发内侧：“不去。”
　　戚乔扯了下他的衣袖，笑着解释：“我睡觉要开着灯的，你会睡不好。”
　　谢凌云转了回来：“那我提前适应适应？”
　　戚乔：“……？”
　　“你正经点。”
　　谢凌云低声笑了下，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
　　按着戚乔的肩膀，将人半揽着，送到卧室。
　　“安心睡觉吧，都困成什么样了。”他打开了放在床头的那只小狗形状的夜灯，又将戚乔的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网上那些东西今晚都不要再看了，好好睡一觉。”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动作温柔地把戚乔的手放进被子里。
　　谢凌云一条手臂撑在戚乔身侧，弯下腰。
　　他是想要亲她的，但最终，在将要碰到粉唇前，又移开，只在戚乔的额上轻轻留下一个吻。
　　谢凌云耳语般说：“晚安，戚乔乔。”
　　戚乔问：“那你呢？”
　　“回隔壁睡觉。”他说完，惋惜似的补充，”但我真的，很想明天一觉睡醒就看到你。”
　　谢凌云抬手，顺了顺戚乔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
　　“但戚乔乔好像有点儿紧张。”他眼底含着轻浅的笑，呢喃道，“还是算了，怕你今晚又睡不好。”
　　戚乔眼睫颤了颤。
　　谢凌云坐直了些：“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密码是1222。”戚乔却忽然开口，“门锁密码。”
　　谢凌云笑：“我生日？”
　　戚乔眼神躲藏，嘴上却是纠正的语气：“是我生日。”
　　“好吧。”谢凌云不再追究，“我家密码也是1222。”
　　他与她交换，又声明：“是你生日。”
　　
　　接下来的一周，冯巍事件都是全网热议的话题。
　　贺舟与傅轻灵前去交换和解书时，只说不会将他们手中的资料提供给警方，又不曾保证替他遮掩。
　　加上偷税漏税这一项，冯巍身上的罪责已经罄竹难书。
　　曾经的受害者们接二连三地被戚乔的发声鼓舞，越来越多的女孩子站了出来。
　　而在警方的调查之下，甚至发现两年前冯巍曾经让一个才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受虐至死。
　　至此，民众的愤慨与声讨抵达最高峰，警方在持续不断地调查中，冯巍被暂押往看守所。
　　社会记者与娱乐记者纷纷出动，将冯巍手脚均佩戴镣铐，穿着重刑犯蓝色马甲，被多名特警押进看守所大门的一幕全方位记录。
　　戚乔只是在网上看过这些新闻播报。
　　四年了，她终于在此刻，感受到彻彻底底的放松。
　　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林舒走进来。
　　“打过招呼了，今天没有采访环节，到时候下台前记者们问，我会带人拦住，你一个字都不要开口。”
　　他们怕有些只要热度的记者，询问一些伤害戚乔的问题。
　　戚乔点头。
　　今日是上半年拍摄的那部电影映前发布会，正好撞上了冯巍被押送进看守所的日子。
　　外头的记者将采访间都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绝大多数是为了她而来。
　　哪怕林舒早已让主办方通知，今日戚乔不接受任何与电影无关的采访，那些人还是不愿意走，就是为伺机寻找机会。
　　小年送进来两杯咖啡。
　　林舒在戚乔身边坐下来，与媒体记者打交道这么多天，终于得以休息。
　　她接过咖啡，吸管都没有要，揭开杯盖当白开水似的灌下去大半杯。
　　目光扫见戚乔搁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通知，才想起来这几天夹杂在工作事务中，险些被她遗忘的一件事。
　　“对了。”林舒转向戚乔，“你和谢凌云……”
　　她迟疑着没有指明。
　　戚乔却直白地告知：“我们在恋爱。”
　　林舒错愕半秒，随即笑了声：“我看网上说，你们还是大学同学？”
　　“嗯。”
　　林舒又问：“所以是复合了？”
　　戚乔顿了下，摇头：“应该不算。”
　　“什么叫不算？”
　　戚乔笑了笑：“我们那时候并没有在一起过。”
　　“行。”林舒起身，八卦过后，又恢复了日常雷厉风行的工作姿态，“但是最近还是先不要公开，记者问也不要说，打太极遮掩过去。”
　　戚乔疑惑：“为什么？”
　　“你们应该是才在一起？”
　　“嗯。”
　　林舒公事公办的语气：“哪有刚在一起就公开的，先谈着再说吧。况且最近大家都在议论冯巍的事情，这时候爆出恋情又该被转移视线了。咱们又在电影宣发期，也免得被人在头上扣一顶炒作的帽子。”
　　戚乔一副受教的乖学生模样。
　　林舒话音一转：“要公开那也得等你们的《偏航》上映，到时候被说炒作我们也认。”
　　戚乔：“……”
　　她不禁笑了下。
　　林舒望着她脸上的笑，微微凝神：“你最近的笑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
　　林舒征询的目光望向小年。
　　小年哐哐点头：“有！感觉……变甜了好多，舒姐，乔乔可以走甜妹路线诶！”
　　“下回红毯叫造型师试试。”林舒还真听进去了，说完又道，“最近的剧本又递来不少，明天让小年给你送去，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戚乔话音中夹杂着一丝犹豫：“过一段时间吧，我先休息几天。”
　　林舒颔首：“也行，今年还没有放几天假，正好年底活动多，开拍也都在明年年初，不着急。”
　　戚乔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说曹操曹操到，谢凌云的语音电话拨了过来。
　　她独用的休息室，没有外人，戚乔很快接起来。
　　谢凌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戚老师几点忙完？”
　　戚乔保守估计：“晚上九点左右，发布会结束有个杂志封面拍摄。等拍完应该很晚了。”
　　“明天呢？”
　　“跟导演，和另外几个主演去录一档节目宣传电影，要去一天一夜。”
　　“后天？”
　　“后天晚上是视频平台的年度盛典。”
　　“……”
　　半天没有再听到对面的声音。
　　戚乔试探着：“谢凌云，你还在吗？”
　　谢凌云拖腔带调地说：“戚老师行程好忙。”
　　“年底都是这样的，等过了这个月就好一点了。”戚乔笑了下，“你在干嘛？”
　　听筒中忽然传出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叶骁哥哥，你等等我呀。”
　　是她自己的声音。
　　“粗剪这么快就完成了？”
　　“还没，在盯着剪辑赶工。”谢凌云话音一顿，“戚老师喊哥哥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谢凌云的低音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笑：“这么甜。”
　　戚乔心跳陡然一空，抬眸扫了一圈休息室的小年和林舒，两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应该是没有听见，但她还是心虚地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准备换个地方。
　　贴在耳畔的手机中，谢凌云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每次喊我就谢凌云谢凌云，冰冰冷冷的三个字，都没有变过。”
　　戚乔：“……”
　　“那是戏，编剧老师写的。”
　　谢凌云置若罔闻，斤斤计较，从鼻腔逸出一声短促的气声。
　　戚乔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小声问：“那你要听什么？”
　　谢凌云骄矜道：“还要我教吗戚老师？”
　　戚乔在心里模拟了几种不同的称呼，被自己肉麻到，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喊出口。
　　轻声说：“别的好不习惯。”
　　谢凌云说：“喊别人倒是挺习惯的。”
　　戚乔：“…………”
　　“你怎么这么阴阳怪气。”
　　“有吗？”
　　“有。”戚乔眉眼弯弯，“跟我家球球一样，我看《忠犬八公的故事》，盯着屏幕上的小八多看几眼，它都要在我怀里哼哼唧唧。”
　　“又暗地里说我是小狗，嗯？”
　　戚乔听着他的控诉，小声道：“小狗。”
　　谢凌云语调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不喊谢凌云，我就得来一个小狗？”
　　戚乔声音轻快：“嗯。”
　　“戚乔乔，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谢凌云声音低低沉沉，一丝笑音蕴藉在话中传来，“下次最好当着我的面喊，后果自负。”
　　“会怎么样？”
　　谢凌云说：“会被打屁股。”


第66章 、·TBC 25
　　戚乔怔了好几秒， 才反应过来谢凌云刚才说了哪几个字。
　　她微红着脸斥责：“你说什么呢。”
　　谢凌云脸皮厚多了，面不改色，反倒觉得期待：“下次可以当着我的面喊吗， 戚老师？”
　　与听筒中几乎重叠的一声戚老师响起：“怎么在这儿戚老师？”
　　是要上映的这部戏的男主角。
　　戚乔回头，对方才看到戚乔在讲电话， 抬了下手， 示意打扰了。
　　目光略过戚乔的脸颊，又不禁道：“戚老师脸怎么有点红， 发烧了？”
　　“没有。”戚乔连忙道，“是室内暖气太热。”
　　“确实， 我都恨不得穿短袖了。”那名男明星很快道， “发布会马上开始了， 我先过去， 戚老师别忘了。”
　　“好，谢谢。”
　　那人才刚走， 电话中谢凌云调笑的一句传来：“戚老师怎么脸红了？”
　　戚乔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走回到休息室门外时， 微信震动。
　　谢凌云：【生气了？】
　　戚乔才准备打字回复， 他又发过来一个双眼水汪汪含泪的小黄脸表情。
　　戚乔：“……”
　　林舒催促她补妆准备上台， 戚乔便只能在匆忙中，挑选了一只简笔画的马尔济斯生气小表情发给了他。
　　谢凌云学习速度很快，紧接着发来一张同系列中，白色小狗狗哭唧唧的表情， 旁边还有三个小字：【我错了.jpg】
　　戚乔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抬头看见经纪人和助理均是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又立刻恢复一本正经。
　　“走吧。”
　　另一边。
　　谢凌云放下了手机， 视线扫过剪辑师一干人等， 挑了下眉， 问：“看我干什么， 素材都在我脸上？”
　　众人：“……”
　　助理敲门进来，送进来几杯饮品。
　　第一杯是瑰夏，亲自递来给大老板。
　　谢凌云道：“你喝吧。”
　　助理开开心心地收回手，放在旁边，准备等下端出去放在工位上再细细品味。
　　谢凌云提笔在脚本上备注下几条要求。
　　看了眼腕表，起身道：“照脚本剪辑，我还有事儿，有问题直接打电话。”
　　助理委婉提醒：“半小时后有个会，李总之前说想要您出席。”
　　谢凌云道：“今天不行，你去……”
　　才想要直接让助理转达，扫过助理谁都不敢惹的卑微模样，谢凌云话音一转：“算了，我亲自去说，正好有件事问问。”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伸手，拿走了刚才还说送给助理的瑰夏。
　　“你去楼下重新要一杯。”
　　助理：“……”
　　李一楠正在办公室看财务报表。
　　谢凌云敲门走进去，通知等下的会议他有别的事不参加。
　　李一楠张了张嘴巴，本来还想挽留，到嘴边叹了口气：“行吧。”
　　谢凌云又道：“后天晚上是哪个视频平台的年度盛典？”
　　“你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晚会？我早都拒了。”
　　“我现在特别喜欢这种活动。”谢凌云很快说，“帮我接了吧。”
　　李一楠：“？”
　　谢凌云满意，望了眼李一楠桌上堆积成山的各类报表与项目计划，将那杯咖啡放在他手边。
　　“特意为李总送来的，您继续忙，我先走了。”
　　李一楠：“……”
　　狗、东、西。
　　
　　谢凌云开车抵达时，贺舟正好下班。
　　他把车停在地库，接到人后，一脚油门踩出去。
　　“难得少爷做我一回司机。”贺舟啧啧两声，“感觉还不错。”
　　谢凌云瞥了他一眼。
　　贺舟正色几分：“你确定要见冯巍？”
　　谢凌云只道：“我找他有事。”
　　贺舟：“我怎么瞧着，您这副架势，不像是有事，像要去找事。”
　　谢凌云没有反驳：“庭审什么时候？”
　　“这才抓到多久，起码也得三个月之后。”
　　谢凌云没再出声，仪表盘车速飙升，抵达目的地时，贺舟提醒：“你悠着点儿。”
　　谢凌云有点儿漫不经心地说：“尽量。”
　　
　　冯巍才刚准备睡下，有人打开了牢门。
　　“有人要见你。”
　　他警醒着：“谁？”
　　狱警一如既往的冷肃表情，并没有回答，只公事公办地抛下四个字：“跟我出来。”
　　冯巍起身，脚上的镣铐随着走动的步伐，发出叮铃的脆响。
　　七拐八扭，又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狱警将他领到了一间空旷无人的房间。
　　冯巍站在门口，只瞧见门边一块半掉下来的金属门牌。
　　上面镂刻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他迟疑着问：“这不是探监室吧？”
　　没有人回答。
　　狱警推着他进去，随后，自己却退了出去。
　　冯巍听到外面传来的锁门声音，才意识到不对。
　　他拍了拍门，没有反应。
　　心里又忽然闪过一丝希冀的念头，难不成是那位来保他？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尖划过，房间的灯忽地“啪”一声全部熄灭。
　　空旷的库房，只有一面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留着扇又高又窄的窗户。
　　冬日的黑夜降临得格外早。
　　那扇窄窗中透出来的光微弱得近乎于无。
　　冯巍高声问：“谁？”
　　回音盘旋了好几圈，才渐渐消失。
　　他又问：“你到底是谁？”
　　仍旧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哒”、“哒”的拍球声在仓库中响起来。
　　冯巍立刻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借着那扇高高的窗户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个隐在黑暗中修长的身影。
　　那人站姿懒散，斜斜地靠在一根方形墙柱上。
　　他手中似乎拿着一个类似网球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弹着。
　　方才持续着的，规律的“哒哒”声，便来自那颗球。
　　冯巍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
　　来人或许并不如他期望的那样，是来救他的。
　　“你到底是谁？”
　　玩球的声音在他话音落下时暂停，随即，响起一道冷淡嗓音：“冯总，别来无恙啊。”
　　冯巍几乎是立刻辨认出声音的主人：“谢凌云？”
　　谢凌云笑：“您记性还不错。”
　　冯巍远远地与他保持着距离，身上的疼痛仿佛在听见这道声音时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你想干什么？”
　　“冯总怕什么？”谢凌云从暗中走出来，正好站在穿过那扇窄窗照进来的月光下，“我来找您聊聊天。”
　　他再一次，将手掌心的网球往地上扔。
　　那颗球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又听话地回到他的掌心。
　　冯巍忽然觉得脊背生寒。
　　谢凌云抬头，望了眼那扇窗户。
　　他的视线凉薄地落在冯巍身上：“冯总喜欢这样的黑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冯巍几乎是吼出来，“这里可是看守所，来人，来人啊，狱警！”
　　谢凌云屈指佯装掏了下耳朵，淡声道：“你有点儿太吵了。”
　　他朝冯巍走过去，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东西抻开，冯巍像是感觉到嗷危险靠近，急急转身逃跑，却被脚上的镣铐绊倒。
　　谢凌云在他身边蹲下来，将那块黑布绑在了冯巍眼睛上。
　　他满意了：“这样才够黑，是不是冯总？”
　　谢凌云起身，玩着手中的网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在冯巍。
　　“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他用陈述的语气撂下一句，“等会儿我的球要是打中你的……”
　　谢凌云停了一下，唇角勾了勾，抬脚，鞋尖在冯巍下半身某处虚虚一点。
　　“这儿。今晚我就不再为难你。要是半个小时之内，都没有打中——”谢凌云轻叹一声：“那就说明我的球技真的很差。”
　　冯巍头上冒出冷汗：“谢凌云！现在可是在看守所，我、我要喊狱警！”
　　谢凌云轻嗤一声：“喊啊。”
　　他又弹了一下手中的网球，轻轻一笑，好心好意地告知：“差点忘了跟你说，我以前还当过网球国家一级运动员。很准的，冯总放心。”
　　他说完，朝后走去，再靠近时，将一小杯水给冯巍灌了下去。
　　“这什么东西！”你给我喝了什么？”
　　谢凌云扔掉杯子，嫌弃似的将刚才不慎粘在手指上的液体擦在了冯巍的蓝色马甲上。
　　“这东西冯总应该最熟悉才对。啧，我忘了，”他一顿，“您一向喜欢让别人喝，这应该是头一次自己尝那玩意儿的滋味？”
　　冯巍像是终于体会到了他此行的目的，手脚并用地朝谢凌云声音的方向爬过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戚乔，看在我没有真的弄她的份上，你放过我吧，行不行？”
　　谢凌云望了眼他被蒙着黑布的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狠厉，
　　他一个字都没有回，转身拎起一直放在地面上的球拍，抛球，挥拍，网球急速迅猛地朝冯巍飞了过去。
　　从他的耳旁擦过。
　　冯巍只感觉到久久没有散去的劲风，留下一阵耳鸣。
　　“可惜了，没中。”谢凌云夸张地叹了一声，“太长时间没打，手都生了。”
　　他又去球框里取第二枚。
　　冯巍站起来，想要跑，却什么也看不见。
　　横冲直撞间，又一颗球砸了过来，这一次，从他的裤裆擦了过去。
　　冯巍只感觉到后腰一紧一松，随即身下不受控制地失禁。
　　一阵水流声在空旷的仓库响起来。
　　汩汩地淌个不停。
　　谢凌云站在七八米外，听见动静，淡淡地道：“冯总怎么还尿裤子了。”
　　话音落下，第三枚球急速飞来，又一次擦着冯巍的裤裆飞过去。
　　冯巍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谢凌云扫了眼他，有点好奇：“这药喝下去也有一会儿了，冯总怎么除了尿裤子，一点儿别的反应都没有？该不会是……不行吧？”
　　他微顿，恍然笑道：“原来冯总施虐欲那么旺盛，是因为没法儿发泄性欲？”
　　冯巍像是受了刺激，脖颈间青筋凸起。
　　谢凌云走近了一段距离，借着那段薄薄的月光，目光落在冯巍身上，随即笑了一声：“是我看错。原来不是冯总不行，是太小了，隔着七八米远，我还真没看见。”
　　冯巍紧握着拳：“谢凌云！”
　　“那么大声干什么，听见了。”谢凌云低眸，看见什么，语调扬起来，“又下去了。这药不是说很猛吗，在冯总身上就这么短暂的效果？”
　　他挑了下眉：“原来你是又小又不行啊。”
　　冯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冲着他的方向喊：“我要报警！谢凌云，你这是故意伤害！”
　　谢凌云仿佛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长身玉立地站着，月光下仿佛审判者一般，睥睨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冯巍，声音冷冷清清地问：“好啊。你有证据吗？”
　　冯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他的记忆中早已没有这一段，还是那天，看到戚乔的微博，才想起。
　　四年前戚乔在那件事之后找他时，他像是看地上的蝼蚁一般，笑问戚乔：你有证据吗？
　　冯巍在黑暗中挣扎着站起来，才堪堪站立稳当，身后的方向忽然飞来一只网球，从他脸侧掠过。
　　他明明记得谢凌云的声音在前方。
　　下一秒，又一颗球，从他的右后方打了过来，几乎只差一厘米，便能击中他的裆下。
　　他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可无论逃到哪里，那颗仿佛装了追踪仪的球，都能从与他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二公分的距离擦过去。
　　耳中几乎只能听见发球时的声音，以及落地后，逐渐消弱下去的“哒哒”声。
　　伴随着眼前的黑暗，无止尽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个声音和失禁一样，将伴随他往后在牢狱中的每一个黑夜，永远不会消失。
　　……
　　贺舟盯着表盘，分针转过半圈时，敲响了仓库的房门。
　　没有等太久，谢凌云从里面打开。
　　他走了出来。
　　贺舟扫了一眼，看到地面上躺着的那具佝偻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身上也没有伤痕与血迹，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看到冯巍湿透的裤子，和仓库地面上散落一地的网球。
　　揶揄地看向谢凌云：“你还挺变态的。”
　　谢凌云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方帕，掩在鼻尖：“还不走？”
　　贺舟似乎也闻到了似有若无的气息，没有细想，嫌恶地看了一眼，嘱咐身边的人将冯巍押回去，才跟了出来。
　　一直到门外，谢凌云才放下鼻前的方帕，一副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
　　贺舟拉开车门坐进去，等了这么久，饿得前胸贴后背。
　　“瞒着承叔给你遮掩这事儿，怎么说都得请我吃顿大餐吧。”
　　谢凌云抬腕看表，随即从钱包中取出一张卡，夹在指间递给了贺舟：“密码951222。”
　　贺舟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你人不去？就给我张卡？”
　　“我还有别的事儿。”谢凌云道。
　　“都快十点了，你还他妈有什么事儿？”
　　谢凌云扫他一眼，淡淡道：“谈恋爱。你懂个屁。”
　　贺舟：“？”
　　
　　门铃响起的时候，戚乔刚要准备睡觉。
　　从猫眼中看过，发现是谢凌云，才打开家门。
　　他应该是才洗过澡，顺毛，发丝还没有干透。身上也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灰色运动裤，脚踩着拖鞋。
　　戚乔几分诧异地看着他：“这么晚了……”
　　谢凌云不等她说完，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戚乔的腰，将人紧紧抱住。
　　两人都只穿着拖鞋，他的下巴正好搭在戚乔发顶。
　　宽肩微微低下来一分，两条手臂紧紧地揽着盈盈一段细腰。
　　体型差的原因，谢凌云几乎要将戚乔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戚乔闻见青柠罗勒的淡淡香气，小半张脸都埋在他的肩下。
　　毛衣上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仿佛将她同化。
　　她伸手，抱住了谢凌云的腰，声音又轻又小：“才从工作室回来？”
　　谢凌云“嗯”了一声。
　　然后，肩膀低下来，脑袋埋在了戚乔颈间。
　　他轻轻吸了下鼻子，声音清越：“戚乔乔，你好香。”
　　呼吸喷洒在颈间，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痒意。
　　戚乔身形微顿，心跳快了一秒，手无从落点，只好抵在他侧腰上，试图将人往外推。
　　“痒……”
　　谢凌云顺从，松开了禁锢着她细腰的臂膀。
　　他的目光从戚乔粉色的唇瓣上扫过，眸色渐渐加深。
　　下一秒，听从内心指引。
　　谢凌云一手轻掐着戚乔侧腰，一手捧着她的脸，将人重新拥入怀中，随即低头，急不可耐地含住了日思夜想的柔软。
　　戚乔反应不及，脚步后退，谢凌云便追着她向前。
　　两人从门口转移到了房内。
　　谢凌云腾出一只手，关上了那扇门。
　　他的后背抵靠着触感冰凉的门，双腿微微分开，揽着戚乔的身体，卡进腿间。
　　另一只手搭在她颈间，指腹摩挲着，掌控着不让她后退。
　　谢凌云一寸一寸地从面前柔软至极的唇瓣上厮磨。
　　他轻喘着，退开一分，声音低磁喑哑，请求一般问道：“能伸舌头吗？”


第67章 、·TBC 26
　　谢凌云请求般问完， 等不到答案，迫不及待地低语喃喃了一句“今晚没有喝酒”，便随即探出舌尖， 撬开了戚乔的贝齿。
　　他吻得很重。
　　戚乔连换气都没来得及，便被这个深吻拽入了一个让人越陷越深的沼泽。
　　房间很安静， 只剩下交缠的、炙热的呼吸。
　　谢凌云扣着戚乔的腰， 长腿一迈，两人调转了位置。
　　戚乔情不自禁地陷进了这个湿热的长吻中。
　　抬起手臂， 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像两只互相攫取呼吸的小鱼，在沉溺地向水下坠去。
　　谢凌云扶着戚乔的腰， 掌心借力给她， 才不至于让她从怀里滑走。
　　仿佛站在神秘而美丽的雨林入口， 而他是背着行囊的探险者，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冲破咒语的禁锢， 进入梦寐以求的乐园。
　　谢凌云承认， 他是凡夫俗子， 此时此刻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动。
　　戚乔靠着最后一丝理智， 松开了环着谢凌云脖颈的手，拦住了他继续向上的手指。
　　谢凌云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动作微滞，假咳了一声，将戚乔被推上去的衣服拉了下来。
　　低哑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一分不自在。
　　“要不……”他商量的语气， “你找根绳子把我的手绑起来？”
　　戚乔掌心抵在他胸前推了推。
　　灯下， 她的耳朵很红：“我又没有这种癖好。”
　　谢凌云笑着， 单手捧着她的侧脸， 在唇角落下了一个纯净的亲吻。
　　“戚乔乔， 你每次都这么乖， 很容易让我得寸进尺。”
　　戚乔问：“你还不够得寸进尺吗？”
　　谢凌云眼睫低垂，眸若点漆。
　　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戚乔身上，仿佛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两人，不必在乎外界任何人任何事的夜晚。
　　他伸手，将戚乔鬓边的一缕长发挽至而后。
　　音调低沉含笑，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
　　谢凌云说：“可是你今晚好漂亮。”
　　四目相对，戚乔被他看得心跳加速。
　　谢凌云再一次低下头，像是吻不够一般。
　　碰到唇瓣之前，戚乔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红着脸说：“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录节目。”
　　谢凌云的声音堵在她的掌心，变得含混不清：“我又没有想做别的。”
　　戚乔抬头，眼睛有点儿亮，音调中也仿佛藏着一把小勾子。
　　“那你还想要做什么？”
　　谢凌云顿了一下，随后眉尾轻挑，才要开口，戚乔先发制人地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没有任何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谢凌云笑了起来，最终，也只是克制着，在戚乔耳侧亲了亲。
　　低声留下一句：“晚安。”
　　
　　节目录制在另一个城市，戚乔早起便搭乘航班，前往一千三百公里外的杭州。
　　真人秀类型的综艺，戚乔与节目组只签了一期的飞行嘉宾。
　　但还是录了整整一天，当晚在杭州的酒店修整一夜，又马不停蹄地乘坐最早一班的飞机回了北京，连家都没有回，便去公司试穿晚上七点晚会的礼裙。
　　收到谢凌云的微信消息时，几套裙子正好试穿结束。
　　戚乔干脆将照片也发给了他，问：【哪套好看？】
　　谢凌云在半分钟后回复：【红毯选1，内场选第5套。】
　　第一套的确是很适合走红毯穿的大裙摆礼服。
　　饱和度很低的淡蓝色，裙摆由层层交叠的薄纱堆叠而成，从后腰处缀着两条像是鱼尾的宽大系带，长长地拖到地面上，尾部嵌着一颗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像是美人鱼的尾巴，熠熠生辉。
　　第五套，则是完全另一种清纯又性感的贴身小礼裙。
　　整体纯白色调，抹胸的款式，裙摆曳地，腰线掐得严丝合缝，曲线尽显。这一套的重点则是灯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的衣料，仿佛披着月光在行走。
　　戚乔敲字回复：【我经纪人选了那条酒红色的裙子。】
　　谢凌云：【上次不是穿过酒红色？】
　　戚乔：【都半年前的活动了，你还记得？】
　　谢凌云：【我连你开学那天穿的什么都记得。】
　　戚乔：【？】
　　谢凌云却没有立刻回复。
　　戚乔追问：【穿的什么？】
　　谢凌云：【浅蓝色裙子，高马尾。】
　　戚乔：【你是不是临时瞎编的？我自己都忘了。】
　　谢凌云发来一条语音。
　　戚乔认真检查确认是听筒模式，才将手机放在耳边点开。
　　只听他轻哼一声道：“不信算了。”
　　戚乔是真的完全没有印象，恰逢林舒与造型师这时问她自己的意见。
　　戚乔鬼使神差地，按照方才谢凌云所说，开口：“第一套和第五套。”
　　造型师一拍手：“我就说这两套你肯定满意。”
　　她换下身上要求随时吸气收腹的礼裙，坐在化妆间等化妆师试妆时，江淮敲门进来。
　　两人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十分熟悉，他亦没有见外，熟稔道：“阿姨什么时候放假？”
　　戚乔回答：“过完元旦两周，不过等能来北京，还要再多等一周，学校还有些改卷之类的工作。”
　　江淮点头，又问：“球球到时候也让阿姨带过来？我下周有个工作要去上海一趟，顺路正好去看看阿姨，要不要我先接回来？”
　　“不用，让球球多陪她一段时间。”戚乔思忖着，“我妈很喜欢球球，她又总是一个人在家，我也在想要不要给她买一只猫或者狗。”
　　江淮接过话：“我给阿姨买吧。”
　　戚乔对他并不见外：“那你送她，我可不抢你的功劳。”
　　江淮笑了起来，又想起另一件事：“你生日那天有没有工作安排？”
　　“有电影点映，不过下午就结束了。”
　　“老师说让我俩去她那儿吃饭。”
　　“好呀，我也好久没有见周老师和李老师了。”
　　江淮点头：“行，那我现在就提前跟他们说一声。”
　　他坐在一旁，捻了一颗小年给戚乔准备的葡萄吃着。
　　桌面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谢凌云。
　　戚乔在化妆，走不开，只好先接通，怕他又语出惊人，提前打招呼：“我在化妆。”
　　谢凌云“嗯”了一声，语气十分正经：“我想问问戚老师，下周周四有没有空？”
　　戚乔翻看日历，才发现他拐弯抹角说的下周四，是冬至那天。
　　“那天下午有点映仪式，晚上……”
　　“晚上怎么？”
　　“晚上刚才答应师兄一起去周老师家里吃饭。”
　　谢凌云声音沉沉：“那留给我的时间呢，戚乔乔。”
　　他声音透着莫名的委屈，戚乔难得被噎住。
　　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心虚问：“你不和家人一起过生日吗？”
　　谢凌云：“谁二十八岁还和爷爷奶奶姥爷一起过生日？”
　　戚乔莞尔：“那等我和师兄去见完周老师，我们就见面，好不好？”
　　不自觉地就带了几分哄人的语气。
　　江淮瞥了她一眼，有点嫌弃地起身：“再不走我得被肉麻死。”
　　谢凌云耳朵灵敏：“江淮在你旁边？”
　　江淮故意凑近了手机麦克风，不高不低地开口：“我不能在？”
　　谢凌云：“听别人谈恋爱，你是不是哪里有点毛病？”
　　江淮：“……”
　　戚乔：“……”
　　她解释：“师兄也在为今晚的晚会试礼服。我们的工作室隶属于同一家公司，就楼上楼下。”
　　“我又没说什么。”谢凌云恨不得用鼻音显示自己的不快，又抓住了一句信息，追问，“江淮今晚也去？”
　　“嗯。”
　　谢凌云：“我也要去。”
　　戚乔：“？”
　　江淮无语地走了，戚乔这才带着一点无奈问道：“你干嘛老是对师兄充满敌意？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
　　谢凌云态度变得温顺：“没控制住。”
　　戚乔：“……”
　　他都这样说了，她好像也不能再说什么。
　　“你晚上真的要去参加晚会？”
　　“真的，前两天就让李一楠接了，我可不是因为江淮要去也跟着去。”谢凌云道。
　　戚乔最近一个月都会忙得脚不沾地，能在工作的时候顺便见到谢凌云，她当然是开心的。
　　“那等结束，我们一块儿回家？”戚乔说完又补充，“但是你要等我换下品牌方的礼服。”
　　谢凌云当然答应。
　　哪怕明知道她说的一起回家，仅仅是指一起回同一个小区，却还是被那几个字迷得神魂颠倒。
　　连生日那天留给他可怜的一点儿时间都不计较了。
　　电话挂断，戚乔还没有将好心情维持太久，远远坐在沙发上的林舒友情提醒：“今晚晚会是直播，你两最好不要有超过同学、和导演与演员外的其他亲密交流。”
　　当着镜头和那么多观众与粉丝的面，戚乔当然不会旁若无人。
　　她很快点头应了下来。
　　晚会红毯于晚上六点半正式开始。
　　室内举办，也因此免去了不少因12月的严寒天气造成的不便。
　　聚光灯耀眼夺目，记者媒体的长枪短炮将红毯的沿路铺满。
　　相较于男明星们寡淡雷同的西装革履，女星们的各色礼服裙子便是每场晚会最大的看点之一。
　　戚乔压轴出场，除了媒体和记者，场外红毯边还等候着她的不少粉丝。
　　才踏上去，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戚乔朝粉丝们所在的方向挥挥手致意，没有停留太久，便走到了拍照与采访的专用位置。
　　主持人很专业，只提问了几个与作品相关的问题，丝毫没有关心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戚乔曝光冯巍的事。
　　戚乔从通道步入内场，便看见自己与江淮紧挨着的座位。
　　她落座，江淮将一件以前准备好的披肩递了过来。
　　戚乔接过披好。
　　几乎是同时，身后的观众席传来一阵阵尖叫。
　　她回了下头，无奈地笑了笑，不用猜就知道，大概是因为她与江淮此时的互动。
　　哪怕没有开场，都有无数双眼睛注意着他们的位置。
　　两人已经澄清多次，但CP粉们不抛弃不放弃，便也由他们去了。
　　也都觉得没有必要在公开场合避嫌，相处方式一如寻常。
　　江淮低声问：“谢凌云人呢？不是说要来。”
　　戚乔忽略他故意八卦的目光。
　　“他不喜欢走红毯，已经在后台休息室了。”
　　随即，她张望了一眼四周，寻找他的座位。
　　还是江淮指了一下，才看到同一排，隔着四五个位置的椅背上，贴着谢凌云的名字。
　　不过直到正式开场，谢凌云都没有出现。
　　戚乔今晚被安排做颁奖嘉宾，她起身去后台更换礼服，才从小年手中拿过自己的手机。
　　点开微信编辑一条发送：【你来了吗？】
　　沿路遇到一个个艺人，戚乔寒暄着，走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她推开门走进去，才想要再发送一条，便听见小年口出传出一声低呼。
　　戚乔抬眸，这才看到谢凌云半靠着沙发，坐在她的休息室里。
　　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衣帽架上，领带还没有系上，松散地和外套挂在一处。
　　戚乔很快转身，低声叫小年先出去。
　　小年一步三回头，乖乖合上门离开。
　　戚乔轻手轻脚地靠近沙发上的人，才要捏住他的鼻子，阖着眼假寐的人醒了。
　　“你装睡？”
　　谢凌云握住了她的手：“不装睡怎么抓得到戚老师试图谋杀亲夫。”
　　戚乔红唇嗫嚅：“……你瞎说什么，我只是想捏你鼻子。”
　　谢凌云低声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反驳我最后那两个字。”
　　戚乔：“……”
　　她掉进了陷阱，气恼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手中抽回，送客：“我要换衣服。”
　　谢凌云顺从地站起，转身从衣帽架上将自己的西装与领带拿下来，三两下打好领带，外套搭在臂弯，准备迈步之前，又退回来，揽着戚乔的腰，在她唇角轻轻一吻。
　　“戚老师今天也好漂亮。”
　　男人的身影从门口走远，戚乔耳朵上的烫意都没有完全消失。
　　小年温馨提醒上台时间快到，唤来造型师，很快帮戚乔换好了第二套礼裙。
　　她站在后台的入口候场。
　　台上主持人朗声宣布颁奖嘉宾，戚乔听见了对自己的介绍，惹来台下粉丝们的阵阵高呼。
　　每次进组都要时隔半年才见到人，凡是公开露面，粉丝们都异常热情。
　　淡蓝色的灯牌几乎铺满了大半个观众席。
　　原定颁发这个奖项的嘉宾只有她一个人。
　　戚乔伸手提了下裙摆，才要准备在主持人的介绍中登台，下一秒，又听台上另一位女主持话音一转，扬声道：“另外一位颁奖嘉宾，大家也都不陌生。他是最具潜力的青年导演，是多次拿到金狮奖、金棕榈奖的天才导演，他是谁呢？”
　　戚乔蓦地怔住，耳边传来脚步声。
　　她微微转身，谢凌云穿着一套私人订制的黑色西装朝她走来。
　　戚乔已经失去一半的思考能力，台上主持人已经高声宣布：“让我们掌声有请演员戚乔与导演谢凌云，为年度最受关注作品颁奖。”
　　她只能凭借着最后一丝回笼的思绪，在谢凌云朝她伸出手时，抬起指尖，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谢凌云收紧手指，向前迈步，从后台的暗处步入聚光灯下的一瞬，他牵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臂弯。
　　一个没有丝毫亲密意味，任何男女星同台都会绅士礼貌地相互配合的礼节。
　　一黑一白的身影并肩站立。
　　戚乔瞧见了他西装领上，别着的一枚羽毛形状的钻石胸针。
　　与她腕上的手镯，出自同一品牌的同一系列。
　　但在此之前，谢凌云并没有问过她佩戴什么首饰，那些照片中，也没有搭配手镯项链之类的东西。
　　所以，一如当初的月桂叶冠冕与胸针。
　　是单纯的巧合。
　　戚乔心中微动，不禁弯了弯眼角。
　　随即听见台下传来的尖叫声。
　　在谢凌云侧眸看过来的同时，戚乔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走到舞台中央的立麦前，默契十足地同时收回伸出去的手和臂膀。
　　“大家好，我是戚乔。”
　　“大家好，我是谢凌云。”
　　主持人举着麦克风，从舞台一侧走了过来。
　　例行热场采访。
　　“相信观众朋友们和我一样，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戚乔和谢导是大学同学？”
　　他的麦克风递到了戚乔身边，戚乔便回答：“嗯，同班同学。”
　　另一位主持人站在谢凌云身边。
　　“之前完全没有想到，那我就有个问题得问一下谢导了，大学的时候追戚老师的男同学多不多？”
　　谢凌云没有犹豫：“很多。”
　　台下的粉丝中传来尖叫与欢呼声。
　　戚乔无奈道：“哪有很多？”
　　谢凌云说：“要我给你数数吗？”
　　戚乔立刻道：“不要，算了。”
　　他们两人的互动实在太自然，引起粉丝此起彼伏的尖叫，连主持人都惊讶道：“看来关系真的很好啊，那我也有个问题要采访下戚老师。网上一直有传言说，谢导电影里总是喜欢给女主角出场时弄高马尾的造型，裙子也多以白色与浅蓝色为主，大家都说是因为谢导的初恋，这是真的还是只是传言？”
　　戚乔顿了顿，看了眼谢凌云，把棘手的问题抛给他：“是真的吗？谢导。”
　　谢凌云笑了一声，压低立麦道：“是真的。”
　　主持人都没有想到他能当着这么多观众和直播的镜头，就这样直白地承认，仿佛看到了直线攀升的直播观看人数，笑得嘴角都合不拢。
　　又沿着大学的话题，继续深挖：“以前还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两位是同学的新闻，今天起也从冷知识变成热知识了，那谢导或者戚老师，有没有对方大学时候的照片？团建合影，毕业照都行，或者黑历史都可以，耳麦里导演告诉我直播间的弹幕都表示十分好奇，尤其想要看大学时候的戚老师。”
　　谢凌云说：“有是有。”
　　他的回答引起现场戚乔粉丝的高声欢呼。
　　甚至还有一位嗓门嘹亮的粉丝，从某个相对安静的空隙，高声喊：“发给我！！！”
　　谢凌云回应：“不会发的，别想了，是我的私藏。”


第68章 、·TBC 27
　　谢凌云此句一出， 台下不止粉丝，连嘉宾们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导播竟然还给了江淮一个特写镜头。
　　江老师在圈子里这么多年，出了名的表情管理高手， 举手投足都是恰到好处的得体。
　　不过他在公众场合却很少笑。
　　这两年来被媒体和记者们抓拍到的笑，也大多是和戚乔在一起的时候。
　　这也是两人CP粉与日俱增的原因之一。
　　此刻镜头扫到他， 却抓住了一个江淮脸上不同于营业敷衍的笑。
　　弹幕：【心里气得牙痒痒了吧。】
　　切换到台上， 又开始密密麻麻地刷起来。
　　【但是他们看起来真的好配呜呜呜】
　　【救命，戚乔怎么和谁站一起都这么有CP感啊】
　　【有没有人看到， 谢凌云的胸针，和戚乔的手镯， 好像是同款诶】
　　【！！！看到了看到了， 妈妈我又有饭吃了[流泪]】
　　不过这一切， 正在现场的人毫不知情。
　　主持人在谢凌云那句堪称直白的话之后， 多年来养成的职业素养都没能绷住，目光探究地笑着看了两人好几眼， 才在耳麦中导演cue流程的指挥中， 将主场交给了戚乔与谢凌云颁奖。
　　很快走完过场。
　　两人均是一副专业嘉宾的姿态， 除了眼神之间的交流， 别无其他。
　　导播便将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领奖的主角。
　　作为颁奖嘉宾的两人退到舞台旁边，戚乔才侧眸问：“毕业那天宋之衍拍的照片？”
　　谢凌云配合她的身高，微微低头，听见这话勾了下唇角， 说：“何止， 你再想想？”
　　戚乔迟疑地问：“上课时候的？导表实践和片段汇演， 老师都会给我们拍照。”
　　谢凌云摇了下头， 示意她再猜。
　　戚乔轻蹙着眉， 几秒后笑了下：“你是说我们去北海和涠洲岛拍的短片？”
　　谢凌云“嗯”了一声， 下一秒又问：“没了？”
　　戚乔的确已经绞尽脑汁，将能回忆起的所有可能性都说了个遍，正要问他，余光中忽然感觉到有一片阴影靠近。
　　抬眸才发现是正在直播与录制工作中的摇臂摄影机。
　　她顿时抿唇，准备下台再追根究底。
　　主持人示意退场的声音响起。
　　谢凌云在身旁说：“走这边。”
　　台下高朋满座，他在下台阶时，将手伸了出去。
　　戚乔一只手低头提了下裙摆，将另一只递给了谢凌云。
　　他握住，牵引着她，走下了舞台的阶梯。
　　谢凌云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脚步跟着戚乔，在她身边另一个正好无人就坐的位置，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了下来。
　　没有了聚光灯，戚乔也放松了许多。
　　谢凌云低声问：“冷吗？”
　　室内暖气充足，戚乔摇了下头：“还好。”
　　谢凌云却脱下了身上的黑色西装，还不算过于肆无忌惮，要亲手给戚乔披上的动作微顿，在空中停滞一秒，转而矜持地递到了她手中。
　　戚乔展开披在肩头，低头看到他胸口的那枚羽毛胸针，抬起左腕，将上面佩戴的那只手镯与胸针做比较。
　　同一品牌的同一系列，除了是不同款的配饰，形状设计自然一模一样。
　　戚乔弯了弯眼睛。
　　江淮扫来以来，轻笑着提醒：“你俩差不多行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戚乔动作收敛几分，将左腕藏进了黑色西装下。
　　谢凌云却隔着戚乔，朝江淮看过去：“管得着吗你。”
　　江淮再次无语，看向戚乔，诚心发问：“平时看着高岭之花似的一个人，回回碰到我就发疯，什么毛病？还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戚乔：“……”
　　谢凌云：“确实有。”
　　“说来听听。”
　　“对流量男明星看不顺眼。”
　　江淮：“……”
　　戚乔：“……”
　　恰逢江淮的经纪人过来，请他去后台候场。
　　临走之前，江淮回头，问戚乔：“今晚去喝酒，有没有时间？”
　　戚乔点头：“有。”
　　江淮道：“那结束后微信上聊。”
　　“好。”
　　等他走后，戚乔视线收回来，才看到谢凌云古井无波的眼神。
　　“他不是知道你不能喝酒？”
　　“知道，所以每次都只是师兄自己喝，我只是陪着他而已。”
　　谢凌云有点阴阳怪气：“明知道你没法儿喝，还次次都喊你？他安得什么心？万一你不小心拿错了杯子呢。”
　　戚乔无奈地笑了出来。
　　“谢凌云，你干嘛老是吃师兄的醋？”她温声解释，“而且师兄每次喊我陪他喝酒，都是他心情不太好的时候，他一喝多话就会变得特别多，要找人倾诉，所以才会经常约我。”
　　谢凌云低眉不语，话音一转，道：“你们去哪儿喝？”
　　戚乔回答：“师兄认识的一位朋友开了家酒吧，有时候会去那儿，不过大多是情况都在师兄家里。”
　　谢凌云道：“带我去。”
　　戚乔：“？”
　　谢凌云：“我陪他喝。”
　　
　　晚会结束之时，已经九点，戚乔换下礼裙，又卸了妆，与谢凌云到江淮的住处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戚乔提前打过招呼，江淮看到谢凌云也没什么意见。
　　何况谢凌云手中还提着一瓶波尔多最具盛名的酒庄酿造的红葡萄酒。
　　江淮亲自下厨，煎了牛排，还有一份最近新研究出来的杏仁豆腐。
　　专门给戚乔的。
　　戚乔熟门熟路地去拿了酒杯和醒酒器。
　　江淮把专门给她准备的低糖低卡零酒精的饮品递给了谢凌云。
　　戚乔预估了一番这两人今晚的阵仗，说：“我先去厨房将醒酒汤煮上。”
　　她走后，谢凌云等醒酒完成，亲自倒了两杯，递给江淮一只高脚杯。
　　江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戚乔说你今天陪我喝？”
　　谢凌云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压低杯口，与他相碰。
　　随后端起，抿了一小口。
　　江淮笑了声：“你这是敬我？”
　　谢凌云瞥了他一眼：“你喝不喝？”
　　江淮道：“哪有人敬酒只抿一小口的？”
　　“这酒那么喝叫牛嚼牡丹。”谢凌云起身，从餐边柜上将一瓶打开过的伏特加取下来，“不然喝这个？”
　　江淮笑了：“你酒量怎么样？”
　　“还行。”谢凌云没有夸大。
　　江淮打开冰箱，取来两只冰镇过的洛杯。
　　谢凌云拧开酒塞，分别倒入半杯。
　　清脆的一声玻璃声响，随后各自饮尽。
　　厨房的戚乔询问蜂蜜在哪里，江淮扬声回答，而后轻笑着看了谢凌云一眼。
　　不用语言铺陈，他似乎便明白谢凌云方才的行为用意。
　　“冯巍会怎么判？”
　　“我哪儿知道，庭审还早。”
　　“你都不知道，谁还能打听得到消息。”
　　谢凌云侧腰靠在吧台，添了两块冰，才又倒入杯伏特加，呷了半口，音调被甘烈的酒液浸染得低哑了一分。他淡声道：“他这辈子没机会再出来了。”
　　江淮微微一笑，靠在椅子里，整个人都仿佛放松下来，抬起手中的洛杯，一口饮尽，目光微沉：“我总是在想，当时要是聪明点，没有被冯巍支开，或者更早一点发现不对劲，会不会……”
　　谢凌云长睫微垂，两人沉默了好几秒。
　　他才重新举起手中酒杯，隔空与江淮一碰：“谢了，师兄。”
　　江淮轻笑：“谁要你谢？还有，谁是你师兄，别恶心人。”
　　谢凌云走过去，在吧台另一只高脚凳上坐下。
　　神色慵懒，语调却很轻快。
　　不让他喊非得喊：“下次喝酒直接喊我，行吗师兄？”
　　江淮：“……”
　　戚乔出来时，吧台上的那两人已经转移了阵地，挪到了沙发上。
　　客厅的投影正播放一部电影，是2019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绿皮书》。
　　戚乔只看过一遍，还只是上映许久之后，在拍戏间隙，从视频网站观看的版本。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电影院了。
　　谢凌云回头，冲她伸出一只手。
　　戚乔靠近沙发之时，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在谢凌云身边坐了下来。
　　她专注地观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影，谢凌云也和江淮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两个钟头。
　　谢凌云也终于体会到了戚乔所说的江淮酒后话多到底有多严重。
　　被迫在一旁听了一个半小时的絮絮叨叨。
　　话题中心主要围绕在一个未知姓名的“她”身上。
　　谢凌云在江淮拿出了一条鲨鱼项链，准备讲述项链背后的故事时，一头栽倒在戚乔身上，声音低沉含混地说：“戚乔乔，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他脸上因为微醺，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酡红。
　　“是不是有点醉了？”
　　谢凌云下巴在她颈间蹭了蹭：“嗯。”
　　江淮蹙眉：“这才哪到哪？”
　　他比谢凌云饮下得更多，已是七分醉的状态，平常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
　　正好电影已经看完，戚乔照以往的习惯，盯着江淮喝下醒酒汤，把人送到卧室，看他躺上床，才与谢凌云乘车离开。
　　夜色沉沉，司机将车速压得很低。
　　这样的夜里，慢悠悠地乘车欣赏窗外夜景，仿佛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而悠长起来。
　　谢凌云从上车，便抱着戚乔的一只胳膊，倚着她假寐。
　　车开出去没一会儿，他忽地睁开了眼睛。
　　“戚乔乔。”
　　“嗯？”
　　谢凌云回忆着道：“江淮那条鲨鱼项链，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戚乔转头看他的神情，打量了好几秒。
　　“你没醉？”
　　谢凌云仰头靠在后座上，还在蹙眉在记忆中寻找鲨鱼形状的物品，听见这句，漫不经心道：“我装的，不然还得听江淮念叨一晚。他喝完酒怎么就跟个小老太太似的，恨不得把和初恋相识到分手的过程全讲一遍。”
　　戚乔笑了下，又正色问道：“你说见过师兄那条鲨鱼项链，在哪里？”
　　“有点儿想不起来了。”谢凌云问她，“前女友留给他的？”
　　戚乔点头，双眸亮了亮：“是不是大三的时候，我们在餐厅碰见，你在师兄对面那个女生身上看到过？当时她戴着一条鲨鱼吊坠的手链。”
　　谢凌云蹙眉：“当时江淮对面还有人？”
　　“嗯。”
　　“不是。”谢凌云否认，声音很低，“那天我只记得他牵你手了，哪儿还注意得到别的什么人。”
　　戚乔：“……”
　　说起这个，谢凌云便有些怨念。
　　甚至在酒精的催化下更加浓烈。
　　一点儿也不像喝了酒的人，谢凌云屈指，精准地摁下按钮，升起了驾驶座与后排之间的挡板。
　　他右臂伸出去，单手揽着戚乔的腰，瞬息之间，便将戚乔抱着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呼吸比平时粗一些，戚乔感觉到一丝危险。
　　伸手，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抵住了谢凌云的胸口。
　　提醒：“你喝酒了。”
　　“嗯。”谢凌云指尖一挑。
　　戚乔换下晚礼服后，大衣底下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
　　刚才上车后，他们便都脱下了身上厚重的外套。
　　暖风从通风口中拂到了脸颊上，车内狭小空间变得燥热难耐。
　　戚乔按住了他的手。
　　压着声音：“谢凌云……不可以。”
　　谢凌云手指一根根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戚乔感觉到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
　　谢凌云倾身，呼吸的热度喷洒在她肌肤最细嫩的颈间。
　　“不接吻。”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情。
　　戚乔推了他一下，呼吸很轻：“那你让我下去。”
　　谢凌云没松手，箍着怀中的细腰，低低道：“给我咬一下……别的地方。”


第69章 、·TBC  28
　　夜已经深了， 整座城市陷入冬日的冷寂之中。
　　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春色无边。
　　戚乔从下车开始，便与谢凌云保持着距离。
　　进入电梯， 都没跟他讲一个字。
　　远离谢凌云一米之远，站在电梯的另一角。
　　在他脚步微动， 表示出意图靠近的念头之前， 便提前预防：“你不要过来。”
　　谢凌云便收回迈出去的腿，现在倒是听话了， 靠在轿厢角落里的金属墙壁上。
　　“我错了。”
　　他说错了，眉眼之间却没有半分真的歉然的意思。
　　戚乔咬唇， 抱着大衣挡在胸前， 瞪了他好几眼。
　　谢凌云笑了一声， 在出电梯时， 从身后贴近戚乔，压低声音道：“我帮你揉揉？”
　　戚乔把整件大衣都扔在了他脸上， 背影都在生气， 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家门。
　　谢凌云嗅了嗅鼻息间若有似无的甜香， 才伸手把盖在脸上的衣服取下来， 脚步缓缓地跟上去。
　　戚乔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谢凌云站着没有进去。
　　“戚乔乔，你是不是忘了告诉过我密码？”
　　“你敢进来我就……”
　　“就怎么？”
　　戚乔声音含糊不清：“反正你不许进来。”
　　谢凌云靠在门外，并没有动，酒后意懒， 眸底含笑， 丝毫不为自己的下流行径反省。
　　“周三之后戚老师的行程有没有空闲？去见见穆心， 聊一下剧本。”
　　戚乔犹如被狼外婆欺骗的小红帽， 打开了门， 问：“《归途》？”
　　“嗯。”
　　戚乔抿了下唇， 在他面前不用遮掩：“我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下定决心，更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谢凌云低眸，笃定道：“你能做好。”
　　他身上带着一丝酒气，很淡，薄薄的一层，若有似无地在戚乔鼻尖萦绕着。
　　她一点也不觉得难闻或者排斥，甚至这样的味道出现在谢凌云身上，好似被染上了一分令人着迷的微妙感觉。
　　谢凌云伸手，将戚乔鬓边散落的长发挽至耳后，他的眼神认真，仿佛在做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
　　他定定地望着戚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好？戚导，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人能再欺负你，也没有人能再阻拦你。”
　　他像是看穿了戚乔的心，“或迟或早，你都会回到导演这条路上，不必将所有事情都一一规划好，《归途》是个很好的剧本，至于其他的，摄影、灯光、美术、服化道，这不是有现成的？”
　　戚乔：“你是说……”
　　“嗯。”谢凌云微微低头，笑说，“谢凌云工作室竭尽全力，为戚导保驾护航。”
　　戚乔心跳加速，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谢凌云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
　　安抚似的，一下一下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
　　“不用害怕，戚导。”谢凌云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我不是说过，要给你做副导演的吗。”
　　戚乔仰头看他：“你不用这样……”
　　谢凌云知道她在想什么，改口：“那就只做戚导第一部 作品的副导演。” 
　　他的声音被酒液熏陶得仿佛也变成了一杯陈酿，醇香清冽。
　　“大材小用……”戚乔轻声评价，又笑了下说，“你说得对，或早或晚，这件事我都会去做，但是我不能自私得将你的时间和精力占据。谢凌云，你也是导演，作为一名你的观众，我更想要一直看你的作品。”
　　谢凌云顿了顿。
　　戚乔语调轻松地说：“所以，我可能还是想要再等等，等我能作为一名导演独当一面的时候，再回到原本的航线。”
　　谢凌云倚靠在门边，听见这句，静静地沉思了几秒。漆黑的眼睛逐渐被笑意侵占。
　　在戚乔猝不及防的瞬间，他低头，轻掐着她的侧颈，吻了下来。
　　理智没有尽数丧失。
　　谢凌云克制着，没有伸舌头，只在戚乔唇角贴了几秒。
　　他感慨似的笑了声：“戚乔乔，我真的好喜欢你。”
　　戚乔反应不及，不知道他干嘛这个时候突然光明正大地表白。
　　但这一句喜欢，在阒无人声的冬夜里被放大数倍，将她的一整颗心都浇灌得暖意融融。
　　谢凌云近在咫尺，拇指指腹在戚乔颈间轻抚着。
　　“但你太小心翼翼了，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要拟定周全的计划后再执行，等待的时间会格外漫长煎熬。哪怕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勇气和毅力等待，也不想看着你忍受那种痛苦。”
　　谢凌云话音一转，又道：“何况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我可比他们都清楚，你现在就能够独当一面。”
　　戚乔唇角翘了翘：“你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
　　谢凌云将“相信”加深：“我了解你。”
　　“比起做演员，你更适合做导演。”喝了酒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语调也得愈发蛊惑人心，却又同时慢条理斯。谢凌云说：“共情力太强，所以很容易入戏，相应的也很难出戏。情绪内耗太重，对你不是多好的事。影史上因无法没出戏，被角色的感情侵蚀自杀的都有先例。相反，导演需要同时把控多个角色，又不会一直陷在某种角色情绪中。”
　　易入戏难出戏这件事，戚乔不能反驳。
　　“以前周而复那么喜欢你，可不只因为你努力。”谢凌云道，“戚乔，你有天赋，共情力、理解力、对画面与色彩的审美能力，这些东西你不能浪费。”
　　戚乔才想要说什么，谢凌云再次开口。
　　“至于技能技巧——反正这几年里，中国电影也没什么进步，甚至不如四五年前，不用担心。”
　　戚乔：“……”
　　说出去会被电影人们针砭的一句傲慢评语，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一点也没有无礼狂妄的意思，倒更像事实陈述。
　　戚乔也的确，因这句打岔减去了一半的隐忧。
　　“至于特效技术……”谢凌云鼓励人的方式很特别，“有专业的团队，又不是学生时期我们一个人要包揽所有事情。《归途》是故事片，也很少用到那些东西。”
　　戚乔承认，这种鼓励方式特别但有用。
　　她握住了谢凌云搭在她颈侧的手腕，心中的想法千回百转。
　　“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
　　不是三言两语被他说服，戚乔知道，谢凌云也知道。她只是，在时隔这么多年偏离航线之后，需要一点勇气，来迈出返航的第一步。
　　戚乔拿回了谢凌云怀里自己的大衣，表情认真得像个乖乖学生。
　　“我都记住了谢老师。”
　　谢凌云怔了一瞬，笑意从眼底蔓延。
　　“回去睡觉吧，戚乔同学。”
　　当真角色扮演似的端起老师的架子，不过是个外表斯文内心禽兽的老师。
　　在戚乔转身时，将人揽了回来。
　　“不给谢师礼吗？”
　　他说着，低头凑近，自甘献祭一般将自己送到戚乔面前。
　　偏偏又停在只距离几厘米远的位置，不再进击。
　　戚乔踮脚，在他侧脸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晚安，谢老师。”
　　“晚安。”谢凌云回，“不过戚导，我还是要做你的副导演。”
　　他纠正之前戚乔的那句话：“什么自私不自私，是我上赶着要黏着你。”
　　–
　　初步与穆心探讨剧本的时间定在了24号。
　　戚乔每天除了赶通告，便是在看剧本。
　　灵感突袭，便在页边的空白部分，绘制几张分镜图稿。
　　她没有确定地告诉谢凌云自己会执导，但这些属于导演分内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进行。
　　冬至这天，有点映活动。
　　谢凌云一早，将她与老师吃完饭后的时间全部预定。
　　戚乔问他要去干嘛，谢凌云神神秘秘地说保密。
　　点映定在三里屯的一家影院。
　　等散场后影厅顶灯打开，演员们才会进场，黑暗程度在戚乔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在保姆车内等候的时候，她收到了林舒的微信，是一份点映时主持人将会询问的相关问题。
　　戚乔一一看完。
　　台本最后，有一个观众提问环节。
　　小年来敲车窗，道还剩三分钟散场。
　　戚乔拿掉腿上的薄毯，下车之时，高跟鞋不小心踩到，差点跌倒，还是小年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年拍拍胸脯，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嘀咕：“怎么今天这么不顺，上午化妆还差点被梳子尖划伤，还是生日呢。”
　　戚乔并不迷信。
　　她一下车，便看到了影院走廊粉丝们送来的花束，蓝白两色，素雅清淡，一路从入口延伸到放映厅。
　　花束上还有不同粉丝手写下的祝福信。
　　戚乔随机翻看了几张，叮嘱小年结束后将这些信件都收好，又用手机拍下好几张应援花束的图，准备电影之后发微博感谢爱她的粉丝。。
　　后方导演与另一位主演走了过来，知道今日是戚乔的生日，一见面就道：“生日快乐。”
　　戚乔笑着道谢。
　　掌心手机震动，她点开，谢凌云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图片。
　　电影票根。
　　是她主演，正在上映的这一部。
　　戚乔被票根上的影院、放映厅与时间吸引目光。
　　不正是她即将要走进去的这一场吗？
　　她加快手速编辑：【你在？】
　　谢凌云端着少爷架子：【看戚老师找不找得到。】
　　戚乔心中竟然闪过一丝紧张。
　　正好此时，工作人员推开了放映厅大门，在主持人的热场之后，戚乔与其余主创相继入场。
　　她只听见阵阵雷动般的掌声与欢呼，还有高喊着她名字的粉丝。
　　戚乔笑了下，冲粉丝们挥挥手。
　　随后目光仿佛自动地，定在了一个相对四周的激动平静不少的位置。
　　巨幕厅，容纳了两三百位观众，可戚乔还是一眼注意到。
　　谢凌云脱下了身上的派克服，只穿着黑色的粗线毛衣，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遮着上半张脸，但棱角分明的下颌依旧引人注目。
　　主持人请自我介绍。
　　轮到她时，戚乔看到台下那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手幅，卡通图案，印着她的照片，还加了腮红与放大脸部的特效，让戚乔变成了一个Q版的小人。
　　旁边还有一行彩色字体，写着——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戚乔怔了好几秒，才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笑着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戚乔。”
　　她的话音落下，全场忽然默契地安静下来，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
　　“Happy birthday to you.”
　　全场的观众与粉丝，包括台上的嘉宾，都一同，送给了戚乔一首生日快乐歌。
　　她被全部真诚而美好的祝福包围，在众人的目光中，再次看了一眼谢凌云。
　　他藏在观众与粉丝中间，冲她做口型——
　　生日快乐。
　　点映仪式犹如变成一场专属生日会。
　　戚乔吹灭粉丝们送来的蛋糕上的蜡烛，许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生日愿望。
　　直至退场之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坐在第一排最边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如果不是因为觉得他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年纪，戚乔或许不会看第二眼。
　　也是这第二眼，她才认出来，这位眼中闪着泪光，面容苍老，形容枯槁的老人，是戚怀恩。


第70章 、·TBC 29
　　直到从影院回到放映厅， 戚乔的思绪都漂浮在空中。
　　她没有办法将刚才那个看起来仿佛六七十岁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与戚怀恩联系在一起。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 记忆中的戚怀恩，还维持着曾经的模样。
　　戚乔不知道戚怀恩的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这几年的时间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过曾经的那位父亲。
　　戚乔也并不想关心戚怀恩的近况。
　　但当这个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突然出现， 她的确有些吃惊。
　　戚乔回到车上，不受控制地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点杜月芬已经下班， 电话很快接通。
　　“妈妈。”戚乔情不自禁地放软了声调。
　　“忙完了？”杜月芬笑问。
　　早晨醒来之时，戚乔便看到了微信上， 妈妈发来的生日祝福和红包， 午间休息时， 母女两人也通过电话。
　　但杜月芬还是再次说：“生日快乐， 乔乔。”
　　“你早上就跟我说过啦。”
　　“那就再说一次。”杜玉芬笑着道，“我刚才在微博上看到， 有粉丝发了你的照片， 我家乔乔今天真漂亮。”
　　“你又在哪里看到的？”
　　妈妈说：“搜你的名字， 还有那个叫什么……啊， 超话的东西，里头也有。我还看到有粉丝给你做了蛋糕是不是？吃了没有？”
　　“嗯，不过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戚乔小声撒娇， “只准我吃一小口。”
　　“才几口有什么的呀， 妈妈看你好像又瘦了， 今天是生日， 吃一整块都没问题——”杜月芬轻易察觉了戚乔话语中潜藏的低落， 问， “是不是想吃饺子了？可惜今年你工作忙，妈妈也没时间去北京，不然还能给你包。不过也还好，马上放寒假了，等学校的事情都忙完，我就去看你。”
　　戚乔被扰乱的心情逐渐恢复，眼中重新装满笑：“好。”
　　和妈妈聊了十多分钟，这一通电话才结束。
　　谢凌云在七分钟前发来微信：【戚老师，等等我。】
　　戚乔请司机将车停在商场后方的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将定位发出去后，没过多久，谢凌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司机是熟人，十分有眼色，在谢凌云靠近前，便将自动车门缓缓打开。
　　待谢凌云迈步登上车，又很快发动引擎，朝城西驶去。
　　戚乔伸手，碰到了他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背。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儿？”
　　暖风将车内整个空间都吹热了，谢凌云脱下了外套，不太体贴捉住了戚乔的手，两只大掌包住。
　　戚乔抽了下，没有挣开，干脆任由他取暖。
　　“你拿我当暖宝宝吗？”
　　谢凌云笑了声，一本正经道：“嗯，暖宝宝。”
　　戚乔微愣，总觉得他用压低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有种别样的味道。
　　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余光里连前排的司机与小年都回了下头。
　　戚乔莫名地紧张了下，像是做了更过分的亲密动作被人发现。
　　正要目光警告谢凌云，让他谨言慎行。
　　谢凌云却先抬起了眼睛，看过来一眼。
　　“怎么了，刚才看上去有点儿不开心。”
　　戚乔早已经习惯，他对自己情绪与心事的洞察能力。
　　但这个问题，她现在还不能做到坦诚。
　　戚乔撒了个谎：“通告好多，我有点累。”
　　谢凌云没有怀疑。
　　《偏航》已杀青，这部电影便进入了宣传期，从回北京到现在，戚乔的工作行程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谢凌云在她的手腕内侧捏了一下，语调中带着一分坏劲儿：“那不去跟周而复和江淮吃饭了，我们回去睡觉。”
　　戚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前排正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的小年，被这一句话呛得肺都要咳出来。
　　戚乔：“……”
　　谢凌云面不改色，从前方的后视镜看过去：“你有什么意见？”
　　小年哪敢说话，装鹌鹑缩在副驾驶，一路当哑巴。
　　戚乔无奈地看了眼谢凌云。
　　他眉尾微扬，意思是，我可没骂人。
　　戚乔拿这样的他没有办法。
　　一低头，看到谢凌云外套口袋边，露出了一条淡蓝色的东西。
　　是刚才在影厅中举着的手幅。
　　戚乔好奇，趁谢凌云不备，偷拿了出来，才刚要展开，又被他夺了回去。
　　“我的。”
　　“你给我看一下。”
　　谢凌云觉得她在撒娇，又想要多听几遍，大尾巴狼似的装模作样：“那你再求我一遍，就给你看看。”
　　戚乔上了当，靠近，伸手扯着他毛衣的衣袖，轻声道：“给我看一下怎么了。”
　　谢凌云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大方地给出去。
　　戚乔展开，再一次看见了手幅上被加了可爱圆脸特效的自己，以及旁边的字：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她忽然有点惋惜，没能将刚才影厅中谢凌云举着它的样子拍下来。
　　“你哪里弄来的？”戚乔好奇。
　　“领来的。”谢凌云道。
　　“有人发吗？”
　　前排小年插话进来：“后援会组织了活动，现场其他人凭超话等级就可以领取，好像要七级以上才可以呢。”
　　戚乔看向了身旁的人。
　　谢凌云：“我借了个别人的号。”
　　他回答得实在太快，反而没能遮掩住心虚。
　　戚乔问：“谁的？”
　　谢凌云沉默三秒，决定消极应对。
　　他将头顶的帽檐彻底压低，盖在整张脸上，向后一靠，装死。
　　戚乔抬手，轻轻地用指尖，挠了下谢凌云因后仰的动作更加凸显的喉结。
　　“谁的呀？”
　　谢凌云依旧那副样子，一抬手却精准地捉住了戚乔的手。
　　“戚乔乔，我警告你，男人的喉结不要乱摸。”
　　“那你告诉我是谁的。”
　　谢凌云果断松手，沉声又说：“摸吧，摸了后果自负。”
　　戚乔瞬间变乖了。
　　谢凌云却抬起帽檐，看了她一眼。
　　想法更改，他现在很愿意坦白。
　　“不摸了？”
　　戚乔瞪了他一眼。
　　这台商务车可没有能升起的挡板。
　　谢凌云凑近，压着声音诱哄，与她做交易：“摸了负责的话，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戚乔声音更低：“上次……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那就攒着……”谢凌云说，“之后一起算？”
　　他伸手碰了下戚乔的耳垂，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戚老师想怎么咬，咬哪里都行，绝不反抗。”
　　戚乔心跳剧烈，像是干了什么坏事，暗自心虚地瞥了司机与小年好几眼，然后双手交叠着捂住了谢凌云的嘴巴。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谢凌云听话地点点头，眼神示意：我很乖的。
　　戚乔掐了下他的腰。
　　哪里乖了。
　　
　　黑色商务车抵达江淮所在的小区，戚乔下车前，跟谢凌云说：“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谢凌云却直接拎着外套，重新戴好帽子，跟着她一块儿下来。
　　“我去找贺舟。”
　　他说着，视线扫过戚乔身后，随后动作迅速地将她拦腰抱进了怀里。
　　一只没有栓绳的大型犬擦身而过。
　　如果不是他及时拉了一下，戚乔恐怕已经被撞到。
　　谢凌云脸色很不友善。
　　他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头上还压着一顶棒球帽，只露出棱角冷酷的下半张脸，更衬得不好惹。
　　还冲人家大狗的主人道：“您狗绳落家里了？”
　　听着还算客气的一句，实际上却在拐弯抹角地骂人。
　　狗主人是位中年男子，嚷嚷了一句“嘿怎么说话呢”，随即又看了谢凌云一眼，神色打量，最终却很快道了歉：“对不住了哈。”
　　那人走后，谢凌云还回头多看了一眼，低声轻嗤：“毛病。”
　　戚乔笑了下：“别生气了大少爷。”
　　“什么玩意儿。”刚是饭点，四周人多，谢凌云放开了揽着戚乔的手，跟着她笑了笑，“还不如小狗。”
　　戚乔：“……”
　　她确认：“原来你喜欢小狗？”
　　谢凌云低头看了过来，眸若点漆。
　　戚乔下意识地想起上次电话里说过的那一句。
　　她紧张地望了眼四周，生怕谢凌云当众耍流氓，提醒加警告：“这是在外面。”
　　谢凌云手抄进了派克服的口袋，眼中的笑渐渐加深。
　　“戚乔乔，你在期待什么？”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我可什么都没有干。”
　　说话的同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由上至下扫了戚乔一眼，在腰下的位置微妙地多停了一秒。
　　戚乔一阵无言，想要伸手去掐他的腰，谢凌云道：“小心被拍到。”
　　戚乔收回手，环顾四周。
　　“哪儿有？”
　　谢凌云朝侧后方远处一辆棕色面包车抬了抬下巴，随口胡诌：“说不定里面就有狗仔扛着摄像机，专门盯着戚老师，等着曝光戚老师的恋情。”
　　他连标题都想好了：“明天热搜就写，戚乔谢凌云同车回某小区，疑似热恋中。”
　　戚乔一听便知道他在瞎说，没有一点招儿，只好加快脚下步伐，准备去找江淮与老师吃饭，暂时远离烦人精。
　　谢凌云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等戚乔坐上江淮的车，两人要离开时，才低低沉沉地嘱咐：“我在隔壁贺舟那儿等你，早点回来。”
　　每一个字都说得不急不缓，但不论是戚乔这个当事人，还是江淮，都听出了话里话外的催促之意，恨不得戚乔只在周而复那儿坐一刻钟便离开，将之后的时间全部私自占有。
　　戚乔对此却毫无招架之力，留恋不舍地看了原地的人好几眼，承诺八点之前一定赶回来。
　　江淮忍无可忍，一脚油门踩下去，只给谢凌云留下一鼻子车尾气。
　　车开出去后，才问：“准备去哪儿？小心点记者，最近节日多，都盯着你们这种藏着掖着约会的情侣。”
　　戚乔反应平淡：“被拍到也没关系。”
　　江淮望过来一眼，笑了笑：“我就知道是我多虑。”
　　戚乔却忽然想起来：“那天谢凌云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的鲨鱼吊坠，但他没想起来，回头等他那天突然又想到，我立刻告诉你。”
　　江淮微愣，随即摇了下头：“不用。”
　　“不用？”
　　“嗯。”
　　江淮望着前方的车流，目光很淡：“谁还能一直停在回忆里。何况，她不是北京人，也不再这个圈子里。谢凌云或许是看错了，一条鲨鱼而已，相似的太多了。”
　　戚乔静了静，过了好一会儿，问：“你释然了？”
　　江淮说：“慢慢来吧，总会有那么一天。”
　　
　　谢凌云在目送戚乔与江淮离开之后，便去了贺舟的住处。
　　贺舟加班到这个点才回来，见到了人，不用再特意跑一趟去送礼物，他乐得轻松，给谢凌云扔过来一只挺大的礼物盒。
　　“什么东西？”谢凌云接过问。
　　贺舟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反正你会喜欢。”
　　谢凌云听见那笑，便隐约猜测，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礼盒外面还特意系着一根丝带，绑了一个娇嫩的蝴蝶结。
　　谢凌云扯着丝带勾开。
　　贺舟打岔：“戚乔跟她师兄去吃饭了？”
　　谢凌云掀开了盖子，同时出声补充道：“还有老师。”
　　话音还没落下，他的视线与动作便同时顿了顿。
　　谢凌云看了一眼盒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面无表情地望向贺舟。
　　“你丫有病吧？”
　　“别瞧不起这份礼物啊，这里头可有三百六十五个。”贺舟一片苦心，“特意给你挑的。超薄裸入，螺纹情趣，不同味道，什么都有，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真是全心全意为你服务了。”
　　谢凌云：“那我还得谢谢你？贴心的人民公仆。”
　　贺舟笑得深藏功与名：“也不用感恩戴德，明年我生日你送我块表，或者一台车也行，不挑。我还写了贺卡呢，多用心，快看看。”
　　谢凌云从那一盒安全套的上面，拿出来一张淡黄色卡片。
　　打开，上面就写着七个字——
　　【祝少爷早日破处！】
　　谢凌云：“……”
　　贺舟：“哥们儿最衷心的祝福，你感受到了吗？”
　　谢凌云抓起一把冈本扔了过去：“我感受你大爷。”


第71章 、·TBC 30
　　贺舟珍惜得一个个捡起来， 全部放回盒子里。
　　“别浪费啊。三百六十五个，一个都不能少。”他真诚道，“我想了好久， 才想出来这么个特别又有意义的生日礼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性生活。是不是很别出心裁？”
　　谢凌云说：“我谢谢你？”
　　“不客气。”贺舟靠坐过来， 又问， “傅姐他们都问今儿去哪聚，反正人戚乔也要去和别人吃饭， 走呗，我们也过生日去。”
　　谢凌云阖眼靠在沙发上：“不去。”
　　贺舟：“就跟个望妻石似的搁这儿等人回来？”
　　“嗯。”
　　“不是。”贺舟彻底无语， “你谈个恋爱连兄弟们都不要了？今儿也没回去跟老爷子他们吃饭吧？”
　　“中午回去吃了碗长寿面。”
　　贺舟开始打听：“今年都有哪些东西？”
　　“爷爷给了一幅墨宝， 奶奶给了红包和一对儿镯子， 说要给孙媳妇。”
　　贺舟笑：“都告诉他们了啊， 这才谈了多久谢狗，你也不怕……”
　　“能盼我点儿好么。”谢凌云烦道， “你别跟我说话了。”
　　“别人呢？咱姥爷这回又是大手笔吧。”
　　“冲老爷子要了一张我姥姥年轻时候的照片。”
　　谢凌云说着从外套的内侧口袋中掏出来， 几十年前的黑白底照。
　　照片中是个穿着文工团军装的年轻女人， 手中还牵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漂亮小姑娘。
　　“没记错的话， 过两天就是姥姥忌日了？你大三那年她老人家走的，时间过得好快，都已经七年了。“
　　谢凌云“嗯”了声，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贺舟凑过来：“咱姥姥年轻时可真漂亮， 当年一定是团花。”一指旁边那小姑娘， “这是？”
　　“我妈。”谢凌云原封不动将那张老照片收好， 随口道， “回头给谢承看一眼， 羡慕死他。”
　　贺舟：“……”
　　说曹操曹操到， 谢承的电话打了过来。
　　谢凌云闲着也是闲着，开免提接通，直接道：“干什么？”
　　谢承也开门见山：“今晚回西山一趟。”
　　“不去。”谢凌云说，“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
　　“打电话就为了教训我是吧？”
　　谢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分：“找时间带戚乔回家吃顿饭。”
　　谢凌云坐直了些，警惕道：“想干什么？”
　　谢承忽略他防备的态度，只说：“让你带女朋友回家一起吃饭，能干什么？你爷爷奶奶也想见一见。”
　　谢凌云拒绝得十分直接：“不行，我怕你们这群人吓着她。”
　　“我们是洪水猛兽？”
　　“你确实是。”
　　谢承：“……”
　　通话进行不太下去，谢承最后留下一句：“东西给你留西山了，自己回来拿。”
　　等挂断，贺舟翻着手边一本书，随口问：“生日礼物？什么东西，你也不好奇。”
　　“表，年年一样，都不用猜。”
　　他撂下手机，一直憋笑的贺舟才终于没忍住放声笑出来：“你可真行，也就你，敢和承叔这么说话。”
　　话音一转，又道：“之前那事儿闹那么大，别人看不出来，你爹还能不知道你对戚乔的态度？带回家吃顿饭怎么了，反正以后也得见。早死早超生。”
　　谢凌云瞥了他一眼。
　　贺舟改口：“早日享受天伦之乐。”
　　谢凌云竟然没有怼回去，神色淡淡，重新靠进沙发中时，眉头微皱了下。
　　“太快了，会吓着她的。”
　　贺舟瞧着他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欣赏了几秒，叹了口气。
　　“少爷也有这种时候，难得。”感慨完又开始犯贱，掏出手机在谢凌云没有察觉的几秒钟间，迅速抓拍一张，“发群里给哥几个都瞧瞧。”
　　“傻逼。”谢凌云砸过去一只抱枕，“边儿待着去，别烦我。”
　　“好嘞。”贺舟起身，脚步又一顿，“这他妈好像是我家。”
　　
　　戚乔在八点时，结束了与周而复李兰时的饭局，准点回来。
　　谢凌云收到戚乔提前发来的微信，便在江淮家门口等着。
　　车快要到门口前，戚乔便远远看到他蹲在别墅门外的花坛边，举着手机，给一只流浪猫拍证件照。
　　江淮扫了一眼，转头问戚乔：“你男朋友多大了？”
　　戚乔眼睛弯弯的，笑着说：“那只小猫在吃东西，他在拍特写。”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1903年乔治·艾伯特·史密斯拍过一模一样小猫吃东西的特写，他应该在模仿那个镜头。”
　　江淮降低车速，缓缓靠边。
　　“刚才说起这些，和今晚跟周老师聊起拍片的时候，你的眼睛都是亮的。”江淮扫了一眼漆黑无星的天空，继而又道，“我当初和你说过，想要的东西可以等待，可以延迟满足。五年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戚乔——”
　　江淮转头看她：“想做就去做吧。”
　　“嗯。”
　　戚乔笑了下。
　　她的顾虑与犹疑，早已在谢凌云不急不缓的温柔攻势下溃败了。
　　他的相信，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戚乔的长剑与盔甲。
　　“我会的。”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
　　谢凌云听见靠近的发动机声音时，收起手机，站了起来。
　　蹲着的时候，完全不会让人猜到，站起来有这么高。
　　仍然是下午见面时的那件白色派克羽绒服，敞着衣襟，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长裤中的双腿修长有力，裤管严丝合缝地纳进一双阿玛尼黑色皮革军靴中。
　　他今天本就没有去参加任何正式场合，或者去工作室开会，头发也是日常最多简的顺毛。
　　看过去的一瞬间，戚乔几乎以为，再次看到了大学时的谢凌云。
　　透过挡风玻璃，她不知满足地多看了好几眼。
　　车停稳后，伸手解开安全带，副驾的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
　　戚乔问：“干嘛在这儿等着，好冷。”
　　她说着走下车，伸手，碰了碰谢凌云的脸颊。
　　果然触到一片凉意。
　　谢凌云扣住她的手：“知道我冷还不早点回来。”
　　车里的江淮听见，嫌弃地说：“这话说给我听的吧？”
　　说完又催促戚乔：“赶紧约会去吧，再回来晚点儿，有的人又得犯病发疯。”
　　等江淮离开，谢凌云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你师兄又骂我。”
　　戚乔：“……”
　　谢凌云握住她的右手，一同装进了自己外套口袋，牵着戚乔朝车库走去。
　　风有些冷，冬至之后，气温会更加低。
　　他们却走得很慢，地面上一高一矮的影子也相依着，没有间隙。
　　戚乔问：“我们去哪里？”
　　谢凌云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吧。”戚乔轻声说，“那你告诉我我们去干什么？”
　　谢凌云道：“看电影。”
　　戚乔微怔，他已经在她发愣的同时补充：“不会让你害怕的。”
　　谢凌云早已将车停在贺舟家楼下地库，载上戚乔后，，从三环一路向西驶去。
　　西郊的夜晚静谧安宁。
　　黑色越野从宽阔的马路，拐入了一条只能容纳一进一出两条车道的小路，最后又缓缓开进了一个树干设计搭建的大门。
　　虽是冬日，但四周的景观并不颓唐。前几年市政绿化时，将一种新的黄杨在在长安街与城市副中心等好几个地方上道，让北京的冬天，也多了一抹绿，不再单调乏味。
　　没想到谢凌云带她来的这个地方，也种着一片黄杨林。
　　戚乔以为只是个公园，但车居然一直开了进来。
　　直到在一个小房子前，谢凌云踩下刹车，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温声朝谢凌云问好，又道：“三分钟后准时为您播放。”
　　黑色越野继续向里开去，到达一片开阔的地带。
　　四周零零散散地竖着一盏暖色的引路灯。
　　远远看去，像一颗颗黑暗中的星辰。
　　而在那些星辰的尽头，有一张硕大的露天荧幕。
　　车停在距离荧幕十米远的地方。
　　戚乔终于意识到，这儿，是一个露天影院。
　　那些像星星一样的路灯，点缀在广袤无垠的黑暗夜空中，让原本犹如一只凶猛巨兽的黑夜，也变得温顺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在狭小的车内渐渐升温，将冬日的冷寂全部阻隔在外。
　　戚乔看向谢凌云，径直落入了一道深邃的眼睛。
　　四周很安静。
　　前方的荧幕上，出现了画面，是《何以为家》。
　　这部影片2019年4月正式在国内上映。
　　但那个时候，戚乔已经四个月没有踏进过黑暗的放映厅。
　　她一个学导演的人，一个从前一个月要进好几次电影院的人，在那个寒冷漆黑的冬天之后，创伤感让她对最喜欢的事物也产生了惧怕。
　　“谢凌云……”戚乔声音很轻，仿佛一片雪花落在树叶上，“你是不是看到过，我以前发的那条微博？”
　　谢凌云“嗯”了一声。
　　《何以为家》是19年戚乔最喜欢的电影。
　　她没能在电影院观看，隔了很久很久之后，才退而求其次，在视频网站上看完。
　　电影结束，她心中微动，将平板播放的最后一幕画面拍下，发了一条没有配文的微博。
　　之后的很多次，都是这样。
　　谢凌云曾经以为，她是因为拍戏太忙，没有时间进影院，才会发那些微博。
　　他像一个隐秘的窥探者，无法靠近，便只能从那些文字与图片中，猜测她的生活。
　　但那时，谢凌云并不知道，真相并非他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谢凌云按下安全带的卡扣，伸手将戚乔的手拉进了自己怀里。
　　“还怕吗？”
　　戚乔慢慢地摇了下头。
　　她眼眶酸得厉害，喉咙中宛如吃下一整颗柠檬一般酸涩。
　　戚乔低声询问：“领手幅的微博账号，是不是你自己的？”
　　谢凌云没有承认：“不告诉你。”
　　他说着不告诉你，语气却带了笑，像打开了一丝缝隙的盒子，主动将秘密也泄露出去。
　　戚乔朝他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
　　谢凌云会意，倾身过去，将副驾上的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戚乔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
　　荧幕上的电影已经进入正片，她却罕见得没有心思分神，依赖地靠着谢凌云，轻嗅着青柠罗勒的淡淡香气，将整个人都贴进了他的怀里。
　　谢凌云的手按在她侧腰的毛衣上。
　　戚乔抬头时，唇瓣不小心从他的耳廓上蹭了下。
　　她伸手，在蹭过的地方揉了一下。
　　“生日快乐，谢凌云。”
　　谢凌云眉眼舒展，仰头，在戚乔的唇角厮磨着亲吻。
　　“生日快乐，戚乔乔。”
　　戚乔又说：“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还在家里。”
　　谢凌云问：“是什么？”
　　戚乔也卖关子：“先不告诉你。”
　　谢凌云笑了笑：“那我先大方地给你看你的生日礼物。”
　　他的话音落下，挡风玻璃外，露天的荧幕上方，炸开了一朵朵灿烂而盛大的烟花。
　　戚乔被“嘭”的一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进谢凌云怀里，随即又看到从玻璃窗透进来的，烟花绽放的一瞬带来的耀眼光芒。
　　她回头，望见荧幕上方的天空，一簇簇升起的烟花。
　　荧荧的一点星光，在夜空的最高点，炸裂开来，变作一颗颗星辰，降落在这个冬天。
　　谢凌云手臂环住了戚乔的腰，将她紧紧拥住。
　　“以后都不用怕了。”他低声说，“你看，天上有星星。”


第72章 、·TBC 31
　　烟花几乎将半片黑夜都照亮了。
　　戚乔回过头， 没有再看天空绚烂的花火，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谢凌云身上。
　　“谢谢。”她发自肺腑地说。
　　谢凌云一定明白， 这一句并不只为今晚的生日礼物。
　　她环着谢凌云的脖子抱着他，身体也情不自禁地向前挪动。
　　谢凌云蹙眉， 手掐着她的腰， 又将戚乔抱回了原处。
　　沉声警告：“别乱动。”
　　戚乔无辜道：“我没有。”
　　随即一个低头，一个抬起了下巴， 唇瓣先是互相轻轻地碰了下对方，谢凌云探出舌尖， 一点一点地舔舐着戚乔的唇。
　　本就嫣红的双唇， 很快被染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像是刚成熟又被雨打湿的樱桃， 色泽潋滟诱人。
　　谢凌云退开一分，虎口轻掐着戚乔的腰， 指尖微微用力， 低声说：“乖， 张嘴。”
　　戚乔睁开眼睛， 看到谢凌云眸色沉沉的眼睛，头顶烟花散射的绚烂光芒，仿佛全部投射进了这双本就让人沉沦的眸子。
　　她的视线定住，又看到他浓密的长睫， 无需粉饰修剪的眉， 以及往下笔直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上色气的水光，
　　戚乔不受控制地做乖宝宝， 红唇微启， 便被谢凌云长驱直入。
　　他勾着她的小舌， 一寸寸地探索。
　　腰窝出传来若即若离的凉意。
　　戚乔忍不住躲那两只手，身体再次向前。
　　谢凌云舌尖退了出去，唇贴在她的脸颊，轻喘了一声。
　　戚乔怔了怔。
　　然后像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连忙向后。
　　谢凌云抬起一只手，扣着她的侧颈，沉着一双眼向前，咬了下戚乔的下唇。
　　戚乔推了他一下。
　　“小狗。”
　　谢凌云托着戚乔的臀，将人从大腿处往前挪了挪，手也没有离开，下流地掐了一下。
　　“啊。”
　　戚乔没躲掉，条件反射地叫出声。
　　分不清是为他的动作，还是为她的感触。
　　回神后怒目瞪着谢凌云，声音都不稳：“你……你……’
　　谢凌云挑眉轻笑：“我怎么了？”
　　戚乔挣扎着，要从他腿上回到自己的座位，谢凌云却执意不肯放手。
　　一个躲，一个拦。
　　连车外音响中的影片对白都听不见，只剩下克制的闷哼、暧昧的低喘，与因为衣料摩挲产生的窸窣动静。
　　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一，戚乔膝盖不小心碰到中控台上的车窗按键，驾驶座的玻璃降下一段距离，外面的冷风猛地灌进来，两人才蓦然清醒。
　　谢凌云抬起头，将戚乔被卷起的毛衣慢慢地拉回腰间。
　　戚乔脸颊绯红，像是被蒸腾的热气绕着。
　　手伸到后背，去系内衣的扣子。
　　却因为发软无力，使不上劲儿。
　　最后还是谢凌云帮她扣好。
　　戚乔却因为突然紧贴的衣料，红唇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呼痛。
　　谢凌云问：“怎么了？”
　　戚乔皱着眉头，羞赧与气恼纠葛在一起，化为一句轻嗔：“肿了……会疼。”
　　谢凌云笑了声。
　　戚乔指尖挠他锁骨：“你还笑。”
　　谢凌云伸手，重新将车窗升起，手覆在她后腰。
　　露天荧幕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让戚乔看清了男人眉眼间藏不住的春色。
　　她第一次看到露出这样神情的谢凌云。
　　心脏的跳动在旖旎的空间中更加肆无忌惮。
　　她定定地看着，连长睫的眨动都不放过。
　　“好看？”谢凌云忽地低声询问。
　　戚乔大脑反应迟钝，还没有回答，已经点了好几下头。
　　谢凌云牵引着她的手，哄道：“还有更好看的，你帮帮我，就给你看，好不好？”
　　戚乔倏地回神，抗拒地要挣脱：“……不要，你自己来，”
　　谢凌云下巴搭在她肩上，声音很哑：“戚乔乔，我很难受，你帮帮我。”
　　“我不会。”
　　谢凌云揉了下她的细腕，嗓音更加低哑：“我教你。”
　　……
　　放戚乔下车时，电影已经过半。
　　戚乔穿着谢凌云的那件外套，捏着一瓶水，蹲在一盏灯下的角落里，将手冲洗了好几遍。
　　大半瓶水用完，谢凌云衣衫整洁地从车上下来。
　　戚乔看过去，瞧见他没关车门，就那么大敞着，便又开始后悔，刚才自己怎么就轻易被三言两语蛊惑。
　　她一鼓气倒完了瓶子里剩下的所有水，在谢凌云靠近时，飞快地站起来，站在三米之外警告：“你别过来。”
　　谢凌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我错了。”
　　戚乔抿唇：“你每次都说自己错了。”
　　谢凌云听着这句谴责，眼底漾开几分笑意：“这次真错了。”
　　戚乔不信他，将空瓶子塞进他怀里让去扔，便转身，走到了一个整片场地的最佳观影位置。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空不时升起的烟花，一直没有停息地绽放。
　　冬至的冷风吹在脸颊上，戚乔却一点也不觉得冻人。
　　她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后，将夜空下的烟火，与面前正在播放的电影全部用照片记录下来。
　　然后点开微博，挑选了几张照片——
　　下午路演的应援花篮、粉丝们的信件、小年发来的现场照片、早晨妈妈的微信与红包、周而复江淮亲自下厨做的晚餐、合照、礼物……
　　她连同谢凌云带回来的那条手幅，与刚才的烟花与露天电影，全部上传，在又一朵盛大灿烂的烟花炸开的声音中，在文本框中编辑——
　　【天上有星星】
　　发送前，额外又打开键盘，加了了一个星星emoji小图案。
　　微博发出去的瞬间，便被苦苦等待今日更博的粉丝们涌入。
　　【宝贝生日快乐！】
　　【呜呜呜宝宝生日快乐！我就知道你会发的，你心里有我[大哭]】
　　【我命中注定的老婆呜呜，生日快乐！天天快乐！】
　　戚乔翻看了前排的几条评论，毫无意外地又一次看到那个id叫“今天去戚乔发自拍了吗”的评论，十分敬业：【生日快乐！！！自拍[可怜]】
　　谢凌云扔了空水瓶回来，便看到戚乔举着手机，借着荧幕的光，寻找拍照角度。
　　他伸手接过来。
　　“怎么突然自拍？”
　　“粉丝说想看。”
　　“对她们就有求必应。”
　　戚乔：“……”
　　谢凌云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仙女棒。
　　他又回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拿出来一台相机。
　　戚乔眼睛弯了弯：“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在说那把仙女棒，
　　“上周。”
　　谢凌云拔掉镜头盖，将相机带在手腕上随意缠绕了两圈，打开了开关。另一只手又从戚乔身上他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只金属打火机。
　　火苗从顶端弹跳出来，戚乔将一根仙女棒递过去，才靠近，便被火焰的高温引燃。
　　金色的火光，像一朵星星做成的花束，在昏暗中燃起。
　　谢凌云后退两步，调整镜头与角度，将面前的人，与身后的半片荧幕全部框入画面之中，按下快门。
　　戚乔道：“一张就够了。”
　　谢凌云却没有听，拍不够似的，镜头聚焦在她身上，用不同的构图方式，拍下好多张。
　　远处天空的花火依旧没有熄灭。
　　戚乔好奇地问他：“你到底买了多少？”
　　“很多。”
　　谢凌云举着相机，眼睛从取景框中看着她，右手食指不时地按一下快门。
　　焦距也不时拉近，无限放大，近距离地拍下好几张大特写。
　　戚乔并未察觉，她在一根一根地玩仙女棒。
　　谢凌云心中一动，按在快门上的指尖顿了顿，随后将拍照模式转为了录制。
　　“还没有拍完吗？”
　　“嗯。”谢凌云从预览显示屏中看着正在录制的画面，视线定在戚乔的脸上，面不改色道，“光线不好，全是废片。”
　　戚乔不疑有他，放下手中还剩半把的仙女棒，拿起两根互相引燃，随后走来，递给谢凌云一支。
　　“拍不了的话就算了，我改天再发。”
　　谢凌云稳稳拖着相机，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仙女棒。
　　“戚老师。”
　　“嗯？干嘛突然这么喊我？”
　　“那戚老师喜欢我怎么喊你？”
　　谢凌云将自己手中的那一支仙女棒，靠近戚乔的，挑逗似的碰了两下。
　　戚乔看着两支靠近的仙女棒，眼睛清澈如水，嘴角弯弯，道：“不告诉你。”
　　“戚乔乔？”
　　“嗯。”
　　“戚导。”
　　“到底怎么啦？”
　　谢凌云在手中烟花熄灭之前，上前一步，吻在戚乔唇角。
　　又退开一点距离，低声请求：“我想亲你。戚导，准吗？”
　　最后一片金色的火花在眼前湮灭。
　　戚乔将派克服的拉链全部拉开，将谢凌云也纳入了宽大的外套中。
　　她眼睛弯弯，踮了下脚尖，在漫天烟花下，在电影前，仰头回吻了谢凌云。
　　
　　电影落下帷幕，两人才从西郊回到碧水云天。
　　戚乔在车上时，从谢凌云发给她的那些照片中，挑选了一张拿着仙女棒的，发在了微博的评论区。
　　才发出去，便收到无数条回复。
　　戚乔顺便地翻了下热评。
　　在一众“宝贝宝宝老婆生日快乐”中，看到了为数不多被赞到了前排的评论。
　　幸运数字是777：【和师兄一起过生日了吗？呜呜呜你们幸福就好不用管我死活。】
　　戚乔无奈地笑了笑。
　　毕竟根据经验而谈，一切澄清都会变成“避嫌”。
　　“笑什么？”
　　戚乔一边点开自拍下的回复，一边回答：“在看微博评论。”
　　说完便看到一条：【是江老师拍的吗？】
　　谢凌云单手打方向盘，拐过弯后，看过来一眼：“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戚乔刚刚给那位粉丝回复完“不是”，将屏幕像上滑，想要给他看前面盛赞给拍得好，要给摄影师加鸡腿的评论，视线微微一顿，一个男生侧影的头像，吸引了她的目光。
　　才要点进主页，将那张图放大看清，下一秒又留意到那人的评论：【外套好像是男款的耶。】
　　这条楼中楼回复，很快被淹没在唯粉们的评论中。
　　戚乔看到那人的昵称，过于特别，只一眼就记住了，叫“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
　　她笑了起来，看来是事业粉。
　　点进主页，放大头像，看到了最初吸引目光的那张图。
　　是剧本围读会的抓拍。
　　是个夏天。
　　他穿着一件宽松简洁的白色短袖，乌黑短发，侧脸轮廓流畅锋利，鼻梁上架着那副看剧本时常戴的半框眼镜，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笔，神态专注。
　　从旁边桌面上出现的剧本名称，戚乔回忆了下，是谢凌云18年夏天在国外拍摄的一部外语片剧本围读。
　　周围都是外国人。
　　独他一人，黑头发黄皮肤。
　　却是掌控全场的总导演。
　　这张图大概是从视频，或某张焦点对准了围读会上演员明星的图中截取下来的，并不算清晰。
　　但谢凌云的神态表情，气质冷淡疏离，优越的骨相与五官，都让原本画质低劣的图看上去充满了氛围感。
　　就像一个图书馆里，坐在你身边不远处的男大学生。
　　戚乔按下保存，又偷偷侧眸，看了正在她身边的人一眼。
　　“怎么不说话？”
　　“嗯？什么？”
　　谢凌云重复：“我问你看什么呢。”
　　戚乔心虚，胡诌道：“大家在祝我生日快乐。”
　　车开进地下车库，戚乔的心，都没有从那位名叫“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的粉丝主页收回来。
　　内容太过丰富，最重要的是有太多她不曾见过的视频与图片。
　　怕不小心误触点赞或快转，戚乔退出大号，登录了自己常用的微博小号，搜索之后关注，准备之后空闲时间再仔细欣赏。
　　谢凌云将车停稳。
　　戚乔从后座拿老师将江淮给她的生日礼物，看见一个多出来的黑色盒子。
　　谢凌云从后备箱拿上相机过来，便看到她要打开那只系着蝴蝶结的盒子，几步就走过去，从戚乔身后，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什么东西？”
　　谢凌云掌心压在盖子上，越过她拿走，轻描淡写道：“贺舟送的生日礼物。”
　　“哦。”两人往电梯口走，戚乔随口问，“他送了你什么？”
　　谢凌云：“一只镜头。”
　　这种东西戚乔比较好奇：“哪个型号？”
　　谢凌云瞎编：“徕卡M50。”
　　“这款你之前没有吗？”
　　“摔坏了。”谢凌云迅速转移话题，“戚老师给我什么生日礼物，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等上楼你就知道了。”
　　她在进家门之前，让谢凌云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又费力地踮着脚，从身后捂着他的眼睛，引着谢凌云走向客厅落地窗前。
　　万籁俱寂，窗外几乎可以俯瞰整片城市夜色。
　　戚乔低声说：“生日快乐，谢凌云。”
　　她松开手，给谢凌云看面前她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谢凌云拉开了蒙在上面的布，看见一台上个世纪末的科视P35GPDZ-MOT 35mm电影放映机。
　　戚乔说：“它和你一样大。”
　　谢凌云微怔，低头，寻找机体金属外壳上镂刻的生产商与年份时间。
　　【Christie，1994】
　　他笑了下，回头，看到戚乔明亮的眼睛。
　　谢凌云伸手，扣住腰将人拉回自己怀里。
　　俯身深深吻住戚乔的唇。
　　这个吻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脚步凌乱，戚乔被压在沙发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与锁骨上，隐隐有下移的趋势。
　　毛衣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
　　戚乔身体微颤，伸手抵在谢凌云的肩头。
　　谢凌云眸色深深，漆黑的瞳仁仿佛不可见底。
　　他握住她的那只手腕，将它压在沙发上，一边摩挲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打开了一旁的那盏落地灯，他微微起身，在光下看着戚乔。
　　四目相对，戚乔眼睫颤动，下一秒，将脸埋进沙发里，藏起了颊边的绯色。
　　“你不要再看了……”
　　谢凌云视线专注，却没有像之前在车上那样。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戚乔身上，形状美好的柔软下，一道很短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伤疤。
　　戚乔怔了怔，才察觉，他拇指的位置，停留在那道小伤疤上。
　　轻轻地抚摸着。
　　她以为谢凌云会开口问，却不想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低下头去，在那道手术后留下的伤痕上，温柔地吻了一下。
　　戚乔才想要张嘴说什么，他之后的动作却让她的话全部化为了情不自禁的喘息。
　　谢凌云声音微哑，问：“明天是不是还有工作？”
　　“嗯……”戚乔呼吸不稳，整个人仿佛飘在一团云上，“点映，采访，还有一条广告拍摄。”
　　谢凌云揽着怀里那截纤细的腰，从身后抱着戚乔。
　　他咬着她的耳朵，舌尖舔舐，齿关厮磨，在戚乔捂着自己的嘴巴，将所有声音都吞咽回去时，低声轻哄：“用腿，好不好。”
　　……
　　戚乔第二日，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床头的那盏小狗夜灯发出淡黄的光芒。
　　下一秒，便感觉到身后温热的存在。
　　根本无法忽视。
　　戚乔低头，谢凌云的右手圈在她的腰间，后颈上呼吸带来微微痒意，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他怀里。
　　她才动了一下，身后的人便醒了。
　　谢凌云展臂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关掉了闹钟。
　　清晨的嗓音低磁喑哑：“要走了？”
　　戚乔揉了下眼睛，一手撑着床坐起来。
　　谢凌云半眯着眼睛，躺在床上看她。
　　戚乔回头，看见他胸口处露出来的红色咬痕，仿佛又回到昨晚，耳朵开始发烫，拎起被子，便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谢凌云笑了下，在戚乔没有防备的瞬间，一条手臂横过来，扣着她的腰，又将人抱进了胸膛。
　　戚乔挣了一下，他便将一条长腿压过来，将两条纤细的腿卡在自己中间。
　　“小年等会儿就来接我了。”
　　谢凌云伸手，顺了下戚乔被弄乱的长发，第三下时，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没有离去。
　　他低头埋在她的肩上，声音被压着，有点闷，听起来像一声撒娇：“再抱会儿。”
　　戚乔早已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心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糖，又甜又软，纵容地任他抱着。
　　“你昨晚几点睡着的？”
　　“不知道。”谢凌云嗓音中带着倦意，“没注意时间。”
　　戚乔觉得总不能以后也这样下去，轻声说：“那下次……下次之后你回隔壁睡吧。”
　　“不行。”
　　“可你会睡不好……”
　　“再习惯几次就好了。”谢凌云提议，“要不然，从现在开始每天都习惯一下？”
　　戚乔：“……”
　　刚想说给他买只眼罩，听见这句不正经的提议便都咽了回去。
　　时间不允许厮磨浪费，她推开人，从另一侧飞快下床。
　　才踏上地板，便因为皮肤之间的摩擦，没忍住“嘶”了一声。
　　谢凌云睁眼，语调散漫地说：“慢点儿，都磨红了，哪儿经得起你这么大动作。”
　　戚乔：“……”
　　她气得将一只枕头砸在他身上。
　　软绵绵的，一点攻击力都没有，谢凌云当抱枕，笑着说：“真不是故意的，我们处男经不起这种场面，我已经很克制了，戚乔乔。”
　　戚乔：“……”
　　她没有理他，踩上拖鞋，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谢凌云是真没有睡好，等戚乔洗漱完走出来，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进衣帽间，挑选今日的穿搭。
　　裤子恐怕只会加重腿根的红肿，只好换上一条质地柔软的针织半裙，换好后重新走进卧室，到床边半弯下腰，用手指遮了遮谢凌云眼前夜灯的光。
　　“我走了你记得关上灯再睡。”
　　谢凌云“嗯”了一声，掀起沉沉的眼皮，嗓音慵懒：“什么时候休息？”
　　“30号以后，今年没有接跨年的各种晚会，会休息四五天。”
　　戚乔还在想，之后想与他讨论《归途》的拍摄。
　　却听谢凌云下一句道：“也不要安排别的事，留三天给我，戚老师。”
　　“做什么？”
　　谢凌云犯困闭眼，声音低柔缱绻：“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来自聂鲁达的诗《每日你与宇宙的光》。
　　原文是：
　　我甚至相信你拥有整个宇宙
　　我要从山上带给你快乐的花朵，带给你钟形花
　　黑榛实，以及一篮篮野生的吻
　　我要
　　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对待你
　　最后一句，是指春天让樱桃树从青涩变得成熟。是表白，也可以理解为更直白的涩涩。


第73章 、·TBC 32
　　到元旦前的几天， 戚乔依旧行程繁忙。
　　谢凌云也在盯着《偏航》的后期制作。
　　因为有不少打斗场面，火场、爆炸不下十个镜头，特效团队也一早开始进入工作。
　　谢凌云联系了之前一直合作的特效工作室， 签下合约，圣诞之后便要正式开始制作。
　　除了这些， 还有粗剪精剪、后期配音、音乐制作、字幕、声画合成……以及最重要的， 连同台本一起送审。
　　两个人都忙到只有晚上才见得到面。
　　27号晚上，各自结束工作回到碧水云天。刚吃过晚饭， 谢凌云收到了室友蔡沣洋的微信，才想起来宋之衍的婚礼定在了30号。
　　戚乔没法到场， 虽然不曾联系， 但毕竟收到了人家的请柬， 她将准备好的红包交给谢凌云， 让他一同送给宋之衍。
　　谢凌云正让助理调整30号那天原定的工作计划。
　　接过戚乔准备的红包，摸了下厚度， 没个正形儿地说：“我们俩送两份岂不是亏了。”
　　戚乔微怔， 随即一笑， 故意问：“大少爷还计较这些？”
　　谢凌云起身走到戚乔所坐的沙发后， 一手按在戚乔的侧脸上，让她转过来，他弯腰，咬着戚乔的唇， 低声说：“到时候我们就只能收回来一份， 不是亏了吗， 戚乔乔。”
　　低低沉沉的嗓音在戚乔耳边绕着， 让她不禁怔了怔。
　　谢凌云察觉她在想什么， 几分认真地问：“戚乔乔， 你是不是没有想过和我结婚？”
　　戚乔微愣，没有说话。
　　她没有办法否认，这件事的确从未出现在思考范围。
　　谢凌云又问：“和江淮想过吗？”
　　“……当然没有，我们只是朋友。”
　　谢凌云眸色沉沉：“那和别人想过吗？”
　　“没有。”戚乔轻声道，“哪有别的什么人……”
　　“行——”
　　谢凌云指尖停在她颈侧，几秒后，低头，重重地咬了一下戚乔的唇珠，声音很低：“那原谅你了。”
　　戚乔看着他刚才那半分钟间，自己把自己哄好的过程，心口发软。
　　不是第一次察觉，谢凌云似乎在某些事上，十分没有安全感。
　　她在他要起身离开时，回握住了那只手。
　　晃了晃，随即朝他张开两只手。
　　谢凌云大掌卡着她两侧腋下将人托抱起来。
　　戚乔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环过谢凌云脖子的那只手，摸了下男人后脑勺的短发。
　　“你生气了吗？”
　　“没有。”
　　戚乔观察着他的眼神与表情，分明就是生气了。
　　她低头，在谢凌云鼻梁上亲了一下。
　　“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哪有人这么快就想到结婚的？”
　　谢凌云下颌微绷，没有说话。
　　戚乔低声在他耳畔轻语：“江淮是我的师兄，是好朋友，这个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你不要吃醋了，好不好？”
　　“谁吃醋了。”
　　“好吧好吧，没有。”戚乔笑着说。
　　他的头发出乎意料的软，戚乔一只手穿插进去，乌黑的短发根根分明地从指缝中滑出来。
　　戚乔再次低头，吻了下谢凌云的唇角。
　　感觉到他下意识的回应，她的眼尾漾开丝丝笑意。
　　谢凌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分开戚乔的腿，叫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要继续加深这个吻时，最先主动的人却后退了。
　　谢凌云睁眼，眸色很沉，
　　戚乔不打算对他隐瞒心事。
　　将被推高的毛衣拉下来：“别……我有事跟你说。”
　　谢凌云手没有离开，嗓音比之前沙哑了许多：“说吧，我听着。”
　　“我是还没有想过结婚。”戚乔低声道，“在几个月前，我连我们会在一起都没有想过。”
　　谢凌云抬眸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你带我去你家地下的影音室。”
　　“嗯。”
　　戚乔回忆着说：“还有后来，大二导表实践作业，拍《城南旧事》，你把大衣送给了一个小女孩，自己穿了会儿张逸的衣服，身上就过敏了，后来还是雒清语给你送了一件一模一样的BV的大衣。“
　　谢凌云蹙眉，似是想了半晌，才想起这么件事。
　　“什么送的，那衣服的钱我都给她了。”
　　戚乔短暂地顿了下，但也并没有在这种小事上纠结。
　　“还有后来偶然间，我看到你进了什刹海边一条胡同的四合院，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其实是两条平行线，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戚乔没有避讳在这种客观条件上自己的想法，“谢凌云，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我承认我没有想过多远的未来，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也不想想那么多。”
　　谢凌云望着怀里的人，按在腰后的手向上，覆在戚乔脑后，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向前，情不自禁地索吻，一触即离。
　　“这算表白吗？戚乔乔。”谢凌云哑声问。
　　戚乔唇角微弯，顺从地低头，与他接吻。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
　　谢凌云在亲吻间声音含糊地问：“我以前也长这样，为什么以前不喜欢我？”
　　戚乔却因为这句话顿了好一会儿。
　　谢凌云心中想着她刚才的那些话，并未注意到，退开一段距离，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戚乔，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别的任何事，都不用费神。”他一字一顿地道，“其他的都交给我。”
　　戚乔笑着“嗯”了声。
　　谢凌云也跟着她笑：“别人家里我不知道，但我家他们都听我的。谢承的话不管用。”
　　“大少爷都是这样的吗？”戚乔开玩笑道。
　　“嗯，大少爷都是这样的。”谢凌云顺着她说，又拨了拨戚乔耳边碎发，“再说了，谁会不喜欢你啊，戚乔乔。我想不到，除非他又瞎又聋，那可以理解。”
　　戚乔：“……”
　　后背的扣子忽地一松，毛衣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撩起。
　　戚乔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失去支撑力一般，软着腰倒在他怀里，低喘一声喊道：“谢凌云……”
　　“嗯。”谢凌云抬起头，衣冠楚楚地问，“疼吗？”
　　“你、你……“
　　谢凌云像个清冷禁欲的正人君子，动作缓慢地将松散的毛衣扯下来。
　　随后问：“我们在不在一个世界？”
　　戚乔：“……”
　　哪有用这种浪荡至极的方法反驳她的话的……
　　她不回答，谢凌云反而仿佛得到更进一步的借口。
　　戚乔伏在他的肩头，手背上都被自己咬出了红色的牙印。
　　直到谢凌云将沾染了莹亮水泽的中指给她看，沉声逼问，在不在？
　　戚乔双眼水光迷离，泪光沾湿了他肩头衬衣的布料，留下片片湿痕。
　　颤声说了好几次在，谢凌云才终于不再故意地磨着她。
　　“是平行线吗？”
　　戚乔摇头。
　　谢凌云笑了声：“在相交怎么会是平行线呢。”
　　戚乔脸颊绯红，隔着衬衣薄薄的布料，难耐地咬在他肩头：“你不要说话了。”
　　谢凌云顺从，好几分钟后，才用纸巾将抽出的手指一根根擦干。
　　戚乔推开他，远远坐去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谢凌云起身，还没有任何动作，便遭到一句警告：“我不帮你。”
　　“我只是要去浴室，”谢凌云一脸正经，“你想什么呢。”
　　戚乔抿着唇不说话了。
　　他却又忽地凑近：“舒服吗，戚导。”
　　戚乔：“……”
　　她咬唇推了他一下：“你回隔壁去洗。”
　　肩上的力气软绵绵的，谢凌云才要伸手去握，戚乔嫌弃地躲开。
　　“刚才没用这只手。”
　　戚乔顿了顿，谢凌云趁机抓住，在她面前弯下腰，眉眼间欲色旖旎：“不舒服的话，下次再继续探讨？”
　　戚乔：“……”
　　什么探讨。
　　这种词能这样用吗？
　　她扫了一眼他身下，闷声道：“还不回去？”
　　“马上。”谢凌云打报告似的，“明晚我可能不回这边。”
　　“怎么了？”
　　“明天我姥姥七周年忌日，回去扫墓，顺便重新修缮我妈的墓地，晚上就在我姥爷那儿陪陪他老人家。”
　　戚乔点头，又顿了顿：“七周年吗？”
　　“嗯，我们大三那年老太太走的。”
　　戚乔怔了好久：“大三上学期，你国庆假后有好多天都没去学校，是因为你姥姥吗？”
　　“她心脏不好，那年秋冬病情加重，做了好几场手术，但最后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戚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摸了摸谢凌云的耳朵。
　　
　　上映的电影取得了出乎意料的票房成绩，林舒又接到了国内顶刊杂志拍摄和好几条节目录制通告，甚至还有临时再次邀约戚乔参加跨年晚会的。
　　戚乔推掉了所有的晚会，只接下了杂志拍摄，和其中一档将会在元旦之后录制的公益性质真人秀。
　　在正式告知林舒自己将会很长一段时间不接戏前，她也会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谢凌云去参加宋之衍婚礼那天，戚乔22年的最后一份通告，是参加电影票房破十亿的庆功仪式。
　　活动是直播的形式，不过还算轻松自在，主要围绕在导演和几位主创们回忆拍摄时的趣事，以及与直播弹幕互动，期间安排了几个活跃气氛的小游戏。
　　最后一个小游戏，算是主办方大出血，要求每位嘉宾打给微信中的最近一位联系人，朝对方借五十万，如果成功借到，那么主办方会出资五十万包场请观众们看电影，算是对票房的贡献，如果不成功，就接受喝苦瓜汁的惩罚。
　　戚乔听到游戏规则时，心中便微微泛起紧张感。
　　从直播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最后一次看手机，的确是谢凌云的微信。
　　小年将手机送上来时，锁屏界面显示有三位联系人发来消息。
　　戚乔舒口气，打开后却一怔，陈辛和妈妈都给她发了新消息，但谢凌云的头像，仍位列第一。
　　三分钟前，给她发来一张宋之衍婚礼上再次见到的张逸和蔡沣洋。
　　并配字：【张逸去非洲挖煤了吧。】
　　戚乔不禁笑了起来。
　　“弹幕在问戚乔笑什么，要和大家分享一下吗戚老师？”主持人的话传来。
　　戚乔顿住，抿住扬起的唇角，摇头：“不能告诉你们。”
　　她语气轻快，眼睛清澈明亮，镜头对准，弹幕的粉丝立刻忘记刚才的疑惑，全部在刷“老婆”、“宝宝”之类的字眼。
　　主持人也笑了起来：“看在戚老师笑得这么甜的份上，我们就不追究了，直接开始打电话吧！”
　　戚乔点开谢凌云的对话框。
　　没有犹豫太久，拨出一通语音。
　　只响了一声，对面便接起来。
　　按照游戏要求开了免提，戚乔知道大家一定会听出谢凌云的声音，但也没有假意更换成别人。
　　语音接通，谢凌云的声音便透过免提传到了现场，和观看直播的所有人的耳中。
　　“忙完了？”他的语气自然又熟稔。
　　“嗯，”戚乔的语气比平时紧张很多，“谢导在干嘛？”
　　“谢导？”谢凌云语调一顿，“在录节目？”
　　戚乔笑了笑，望了一眼主持人和面前的镜头，神情几分无奈，表示这是他猜出来的，可不是自己违背游戏规则。
　　她没有直接承认，按照主持人手中的题板，照着念：“谢导，可以借我五十万吗？”
　　谢凌云笑了声：“就这样？借，多少都给你借。”
　　他好似还有点失望：“我还以为要说我爱你。”
　　话音一落，别说弹幕，就连在场的嘉宾和主持人都不能保持安静了，一阵一阵的起哄声，主持人高声宣布戚乔挑战成功。
　　戚乔尽力地忽略谢凌云上一句，朝通话那边说：“你怎么猜到的？”
　　“你的语气。”谢凌云说，“还有那声谢导。”
　　戚乔莞尔，听筒中忽地闯入另一道声音来：“和谁语音呢……戚乔乔？戚乔啊。”
　　过去太多年，戚乔只能分辨出，这道声音似乎来自张逸与蔡沣洋其中的一个。
　　“戚乔，我张逸，改天一起吃饭啊！”另一头的人再次开口。
　　戚乔还没来得及答应，谢凌云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张逸说：“大家都是同学，你让我跟戚乔打声招呼怎么了？戚乔你家的啊，真无语。”
　　谢凌云更无语：“她在录节目。”
　　“哦，哦哦哦。”张逸立马道，“打扰了，告辞。”
　　戚乔：“……”
　　谢凌云低声问：“还有别的任务没有？”
　　“没了。”
　　“嗯，那先挂了，等你回……”谢凌云一顿，用词简洁，“忙吧。”
　　他率先中止通话。
　　戚乔失笑，就算“等你回家”说出来，恐怕也不会让人想多，反而现在这样欲言又止，才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果不其然，弹幕已经在这几分钟间疯狂地刷新着。
　　“这声音，是谢凌云谢导吧？众所周知的好听又有辨识度。”主持人八卦道。“听说戚乔与谢导还是大学同班同学，刚才那位应该也是共同认识的人？”
　　戚乔：“嗯，也是同学，是他室友。”
　　主持人：“看来你与谢导大学时候，应该就很熟了吧？”
　　戚乔想了想，大三之后，他们的交集约等于零，于是遵照事实，言简意赅道：“还好，其实当时不算很熟。”
　　但这一小段的电话互动，已经够有话题度。
　　直播一结束，戚乔便从小年口中得知，她与谢凌云登上了热搜。
　　与之同时传遍全网的，还有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和合照。
　　均来自一个认证消息为电影学院毕业的博主。
　　那张照片是17年的那个夏天，毕业典礼上，全体13级导演系学生穿着学士服的合影。
　　女生都站在前排，而谢凌云在最后一排，戚乔与他之间隔着好几个人。
　　的确看不出任何网友们想要的蛛丝马迹。
　　但视频却完全不一样。
　　那是大二那年，戚乔与谢凌云去北海拍摄的导演创作课作业。
　　短片的开头与结尾，均明晃晃地写着：
　　导演：谢凌云。
　　演员：戚乔。
　　评论十分整齐：
　　【嗯嗯，你们不熟。】


第74章 、·TBC 33
　　照片和短片作业被人发出来并不奇怪。
　　电影学院导演系的长廊中， 放着每一届毕业学生的合影。
　　谢凌云的短片作业曾经是优秀作品，在大三那一年还拿到了系里的学生导演奖，早已被老师们当做学习榜样。他们之后的几届学生手中， 恐怕不少人都见到过那份视频。
　　戚乔结束直播回到车上，便接到了经纪人的紧急通话。
　　舆论的焦点都聚集在直播时谢凌云那句毫不犹豫的“借， 多少都给你借”， 还有紧跟着的，分不清是遗憾还是开玩笑的话。
　　但两人语音时， 语气除了熟稔与自然外，并没有过分的亲昵。
　　评论里不想戚乔与绯闻沾边的粉丝们， 强力维护， 你们和认识多年的老同学加好朋友说话不是这样吗？
　　再加上短片视频与毕业合照中， 两人的站位隔得那么远， 除了字幕上宣告导演与演员的卡司阵容外，没有任何强有力的证据。
　　林舒的意见是不必承认。
　　网友们津津乐道的， 也是曾经的同窗情谊， 以及能看到十八九岁的戚乔的感慨——
　　【戚乔当年真的好清纯……】
　　【救命， 真的好好看， 这搁谁谁不迷糊[舔屏]】
　　【作为导演系的学生现身说法，互相出镜帮同学拍作业还挺普遍的哈。】
　　【xly大二的学生作业就已经拍的这么牛逼了吗，每一帧都想细细品味。】
　　【好想看戚乔的学生作业，有没有内部人士呜呜呜】
　　话题的热度， 最终也不不知道被那股风吹得跑偏， 讨论的焦点转移到了十八岁的戚乔， 和当时两人的学生作品上。
　　而登上热搜的词条下， 全部都是戚乔的粉丝转移话题趁机安利的话术， 从明面上看， 十分“干净”。
　　林舒考虑得很多，圈内情侣主动公开的，也都是在感情稳定之后。
　　从没有刚恋爱就昭告全世界的先例。
　　戚乔依照林舒的嘱咐，没有多余回应。
　　总算忙完了现阶段所有的工作，之后的几天都可以休息，戚乔心情放松，戴上颈部按摩仪，靠坐在车上登陆了自己的微博小号。
　　她点进了那位发布之前照片和视频的博主主页。
　　两样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却还是看了好一会儿。
　　17年的那个夏至，是她曾经以为与谢凌云最后的交集。
　　戚乔永远记得那天的骄阳，一如当年大一开学，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
　　整场毕业典礼，他们没有过一句交谈。
　　唯一的影像记录，只有几张和众人一起的合照。
　　戚乔又打开相册，从云端中打开那张更换几次手机，都会重新导入的照片。
　　她站在最右边，中间隔着于惜乐、张逸、蔡沣洋三个人，谢凌云脸色淡淡地站在最左侧。
　　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浩渺无垠的银河。
　　戚乔将两张合影反复地看，最后戳了戳屏幕上谢凌云淡漠疏离的脸，小声嘀咕：“大少爷。”
　　她退出热搜界面，回到首页随手刷新了下最新微博。
　　百无聊赖地滑动了一下屏幕，看到一个熟悉的ID。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发布了一条粉丝可见：
　　【家人们，白裙子高马尾[图片]】
　　配图是张截图，戚乔看到小图便愣了下。
　　是今日传遍全网的那条短片作业里，她第一次露面的造型。
　　才发布短短十分钟，且粉丝可见，显示的评论数量已经有几十条。
　　戚乔好奇地点进去。
　　【嗑得想口】：喜欢得要死了吧xly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回复：我作证[哭哭]
　　【这才多少吃吧没事】：大师我悟了，谢谢您，多年谜题终于解开了。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回复：不用谢哈。
　　【用户567】：今天直播，他接电话时候那个语气，我真的……谁懂谁懂啊！！！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回复：在谈吧，真的在谈吧！
　　【偏航不上映不改名字】：还有那句我还以为要说我爱你，在遗憾什么啊xly[可怜]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回复：你收着点吧xly[可怜]
　　戚乔：“……”
　　好像火眼金睛。
　　而且，他们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她翻完了一大半的评论，既好奇，又觉得那些对话有趣好玩。
　　她顺势点开博主主页，往下翻阅。
　　大多数发布的都是有关谢凌云的事，从剧组花絮犄角旮旯捡垃圾似的捡回来的截图，仅出现几秒的视频与动图，以及曾经接受过的导演采访。
　　几乎都是戚乔不曾看过的内容。
　　她沉浸地一张张一条条看过去，连车窗外略过的风景都无暇顾及。
　　最后看到三周前原博的一条动态，竟也与她有关。
　　是谢凌云打了冯巍的那个夜晚，记者与警察们在碧水云天楼下堵人。
　　谢凌云当着直播镜头的面，朝警察自首。她也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与他一同，面临长枪短炮。
　　这条博文是那晚之后，事件还尚未得到平息时发布的。
　　从某位娱记的直播画面截到了戚乔与谢凌云同框画面。
　　戚乔仰头在看他，谢凌云也同样垂着眸，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虽然这个时候不应该，但是这个对视……我真的嗑到了救命SOS
　　那时的评论还不算多，只有十几来条。
　　【用户567】：我也……对不起我有罪，可是真的有被帅到呜呜呜
　　【偏航不上映不改名字】：某人的眼神实在太不单纯。
　　【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回复：谁说不是，xly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眼神？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无性恋[抓狂]就是真说不能怪我硬嗑[抓狂]
　　一条来电突然弹出来，拦住了戚乔已经不知不觉沉迷半小时的窥探。
　　是谢凌云打来的。
　　他应该还在宋之衍婚礼上，背景音有些嘈杂。
　　“忙完了？”
　　“嗯，婚礼还没有结束？”
　　“结束了，在跟张逸他们几个吃饭。”
　　戚乔随口问起：“婚礼好玩吗？”
　　“没什么意思。人很多，好吵。”谢凌云没什么情绪地说，他停了几秒，似是组织了一下措辞，才问，“热搜影响大吗？”
　　他带着一分未知的试探语气，戚乔的思绪却都停留在他刚才前一句话中若有似无的撒娇中。
　　“那要不要我现在去找你？工作已经忙完了。”
　　“他们几个在喝酒，这地儿私密性一般，算了，要不了多久我就回去。”谢凌云回答完，执着地问，“热搜影响大吗？戚老师。”
　　“没关系。”戚乔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轻声说，“舒姐说我可以谈恋爱，只是不要现在太早公开，可以等……”
　　“等什么？”谢凌云尾音稍扬。
　　“等感情稳定一些。”戚乔传达。
　　谢凌云问：“我们现在不稳定吗？”
　　“舒姐说起码谈半年才能算稳定。”
　　“你经纪人给你下套呢吧？”
　　戚乔笑着问：“哪有人在一起还没有一个月就说感情稳定的？”
　　“怎么不能？”谢凌云低声道，“从认识你那天，我就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热恋。持续这么多年，还不算稳定吗？”
　　戚乔微怔，被他脱口而出的一句告白砸得心慌意乱。
　　“怎么会是从认识那天开始……”她压着剧烈的心跳说，“你骗我、”
　　“骗你是……”谢凌云顿了下，将本来后面的两个字更改，夹杂在笑意中道，“骗你是小猪。”
　　戚乔无法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贴在耳边的手机仿佛变成了一块灼热的砖石，将她的耳朵也烫热，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小声问：“干嘛不说骗我是小狗。”
　　“我不是本来就是么。”谢凌云低笑了一声，“回家等我，戚乔乔。”
　　“好，你不要喝太多酒。”
　　“放心，我没喝。”
　　话音落下，戚乔便听见对面张逸喊谢凌云过去喝酒的声音。
　　谢凌云拒绝得干脆，张逸使激将法都没管用。
　　戚乔道：“少喝一点也没事。”
　　谢凌云：“不，今天一滴都不喝。”
　　“和谁打电话呢？是不是戚乔？”
　　下一秒戚乔便听见张逸因为凑近手机变大的声音：“戚乔，你要不要也过来喝一杯？今天可是老宋结婚的大好日子。”
　　谢凌云“啧”了一声：“有完没完？还回来。”
　　张逸敏捷地抢下手机，嘿嘿一笑，听起来已经五分醉意：“来呗，就当是同学聚会呗。”
　　“他醉了，戚乔你别介意。”宋之衍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估计是张逸打开了免提。
　　戚乔笑了笑：“没关系。”
　　“你工作忙完的话，要不要过来？”宋之衍话说得周全无比，“我记得你酒精过敏，过来一起吃饭就好，到时候正好与谢凌云一起回去。”
　　婚宴已经结束，戚乔便不打算去了，她委婉拒绝，又说：“还没有和你说，新婚快乐。”
　　宋之衍从上一秒淡淡的失望中回神，珍而重之地说：“谢谢。”
　　谢凌云：“差不多得了，当我是死的？”
　　宋之衍：“……”
　　他失笑，张逸与蔡沣洋齐齐调侃谢凌云打翻醋坛的行为，明明人家什么都没说。
　　“不是吧少爷，还记挂着当年老宋追戚乔那事儿呢？都过去多少年了。”
　　谢凌云瞥过去一眼，笑骂一句，拎起两只卡座沙发上的抱枕便扔了过去。
　　他起身去安静的地方继续接听。
　　宋之衍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表情毫无破绽，却只有自己知道，心中的某一角，在谢凌云这句昭然若揭“宣誓主权”的酸话中，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随即又看见自己身上的新郎装，回神后，缓缓舒了口气。
　　一小时后在酒店楼下送走他们时，宋之衍递给了谢凌云两份精心准备的伴手礼。
　　谢凌云没拆开看，拎着便准备上车。
　　“等下。”宋之衍喊了一声。
　　他看着谢凌云，那一句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宋之衍没有推翻曾经谎言的勇气，到最后，只是说：“你和戚乔会幸福的。”
　　
　　谢凌云回到碧水云天，自己家门没有进，便输入密码直接走进了隔壁。
　　客厅有声音传出来。
　　他走过去，便看到戚乔坐在地毯上，趴在一张矮矮的桌子上，在看剧本。
　　电视机中是某个卫视正在直播的跨年晚会。
　　音量开得很低，一个爱豆团体正在唱跳热舞。
　　她的目光却只放在眼前的剧本上，不时在电脑上敲击几段文字。
　　谢凌云看到了Continutyu的熟悉界面。
　　他随手将那两份伴手礼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去，弯腰低下身，从后方抱住了人。
　　戚乔写得入迷，连门锁被人打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如果不是闻到熟悉的青柠罗勒，她险些被吓到。
　　戚乔任他抱着，手指仍敲着键盘。
　　等脑海中涌出的一小段灵感全部具象化成文字后，才微微偏头：“怎么了？”
　　谢凌云吻了吻她的侧脸，问：“决定了？”
　　“嗯。”戚乔看着电脑界面，笑了下说，“还好没隔太久，学的东西没有都忘了。”
　　谢凌云伸手，向前翻了一页剧本，看到页边空白部分备注的笔记，人物分析、表演方式、机位与灯光调度等等。
　　他看得认真，一字不落。
　　仿佛又见到了以前那个，整个班上最认真最用心的学生。
　　“我们哪天去见编剧？”戚乔问，“应该先聊什么？签约？还是剧本本身？”
　　“元旦假后。”谢凌云说，“穆心不怎么管合同商务，改天我找她经纪人谈合约就可以。”
　　戚乔点头，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摄影、灯光不用提前太早准备，但是服化道和制景是不是越早越好？啊对……还有最重要的，投资，有了投资才能请统筹出预算是不是？”
　　“嗯，都对。”谢凌云捏了下她的耳垂，低声说：“我来当投资方，可以吗戚导？”
　　戚乔在他怀里转过身，两人相对而坐。
　　她表情认真：“我的片酬和广告费也一直攒着，应该也有不少。”
　　戚乔心中一动，起身便想要去把银行卡都拿来，加在一起算算。
　　谢凌云在她起身时，攥住她的手腕，轻笑着又将人拉回了怀里。
　　“不用着急。”他说，“你的片酬放着不用动，我已经和李一楠提过，工作室算制片方，戚乔乔呢，是我们聘请的导演。投资预算那些事，用不着你费心。戚导只需要负责好怎么拍片就可以。”
　　戚乔微愣：“资金那些，我都不用管吗？”
　　“我平时也都不管。”谢凌云低头捏着她的手指玩，“什么都要管，岂不是要累死。你又不是三头六臂。”
　　戚乔笑了下，点点头，软声道：“好。”
　　谢凌云伸手，轻戳了一下她翘起来的嘴角。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结果怎么样，第一次独立执导长片，只要能顺利完成，就已经很厉害了。”
　　戚乔仰起脖子，主动地亲了亲谢凌云的嘴角。
　　“我知道了，谢老师。”
　　谢凌云抬手按住了她的侧腰，加深了这个吻。
　　戚乔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伸手抵住了他胸口，推了推，唇舌分开，才声音黏黏腻腻地说：“……你先回去洗澡。”
　　“嗯……”谢凌云手指勾着毛衣拉下来，侧脸埋进戚乔颈间，真像小狗似的吸吸鼻子嗅了嗅，用齿尖轻咬了一口，才起身，“等我十分钟。”
　　戚乔呼吸微微加快，咬唇用力推开人。
　　“不等你。”
　　谢凌云已经准备起身，听见这句，屈指刮了下戚乔微红的脸颊。
　　“我说等我一起跨年。”他故作正经，“又在瞎想什么呢戚乔乔。”
　　戚乔：“……”
　　谢凌云再回来时，戚乔还坐在地毯上忙着。
　　她手边多了几本笔记本，谢凌云凑近看了眼，才发现是这几年间上映的几部高分佳作的拉片分析笔记。
　　他放下手中的盒子，在她身边坐下，询问一句，得到准许后，便翻开来。
　　记录得十分仔细，每一帧每一画，都用戚乔自己的理解化为了文字。
　　毕业后五年，戚乔的空闲时间其实并不是很多，进组之后拍摄行程紧张，开始担任女主角之后更是几乎每天从早拍到晚，回到酒店还要背第二天的台词。前两年甚至一直无缝进组。
　　谢凌云看到这些才知道，她从没有真正地放弃过。
　　哪怕经历过那些事，哪怕理想国被人打碎毁坏。
　　她在这样密密麻麻的女明星行程中抽出时间，在无人的时候，自己偷偷地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保持一名导演对视听语言的掌控力。
　　谢凌云一页页地翻看，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让他觉得心疼。
　　他目光沉沉。
　　戚乔怎么会读不懂他脸上的神情呢。
　　她笑了下，学着他挑眉，还伸手，轻佻十足地勾了下谢凌云的下巴。
　　“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凌云笑了，捉住了那只调戏的手。
　　“嗯，很厉害。”
　　他低头，准备将地毯上堆叠的另外三本笔记也一一翻看过去，手指要碰到最底下那一本时，戚乔快他一步抢走。
　　“这个……不能给你看。”
　　谢凌云：“不是拉片笔记？”
　　戚乔点头，又摇头：“有一半是，但前面……是我以前的日记。”
　　谢凌云目光一滞，随即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本棕色牛皮外壳的本子。
　　“拿走，我不看。”
　　戚乔正有此意，给谁看都不能让他看到那些东西。
　　她飞快地起身，日记本中夹着的一张小小画却因为时间太久，胶水失去效力掉了出来，戚乔用最快的速度捡起来，心头惴惴地回头，却发现谢凌云垂着眸并没有看她这边。
　　她松口气，快步拿到衣帽间藏好。
　　回来时，坐在地毯上的人手臂环抱胸前，后背靠在沙发上，神情冷冷清清地望着客厅的窗外。
　　戚乔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谢凌云的侧影中看出几分落寞伤心的情绪。
　　她靠近，谢凌云抬头瞥来一眼，
　　语气不咸不淡地问：“藏哪了？”
　　“干嘛？”
　　“干嘛？”谢凌云轻呵一声，“我又不偷看，问一下而已。”
　　紧接着又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还留着，戚老师到底有多舍不得？”
　　戚乔终于听出来几分不对劲。
　　试探道：“你觉得那是什么？”
　　谢凌云：“不就是暗恋江淮的时候写的日记，我又不好奇，也没说要看，戚老师不用藏着掖着。”
　　戚乔：“…………”
　　她弯腰，双手捧住谢凌云的脸，揉了下他的脸。
　　谢凌云躲她。
　　戚乔追上去，双腿跪在地毯上，蹭着挪到他腿间。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确信，我暗恋过师兄？”
　　谢凌云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大三的那个冬天。和现在一样的季节。
　　他与张逸从调色实验室回来，经过女生宿舍楼下时，看到戚乔抱着一件男款外套，送给江淮。
　　那时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帧唯美浪漫的电影画面。
　　直到现在，谢凌云都没有忘记。
　　戚乔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他偏开脸躲着她，可她的腰上却环过来一条手臂，揽在身后。
　　他没有回答。
　　戚乔抬起一只手，竖起三指发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师兄，我们之间一直都是朋友关系。”
　　谢凌云回过头，原本漆黑的眼睛更加暗沉。
　　腰上被人掐了一下，戚乔不受控地跌入温热的怀抱。
　　毛衣本就宽松的领子从肩头滑落，锁骨尾端传来细微的痛感。
　　“嘶……谢凌云……”戚乔不禁轻呼，“你弄疼我了。”
　　话音落下，同样的地方忽然被湿热包裹。
　　戚乔感觉到温柔的舔舐。
　　沿着颈线，一个接一个滚烫的吻落下来。
　　戚乔身体轻颤，咬唇伏在谢凌云肩头。
　　沙发上多余的抱枕被扔去一旁，谢凌云将人放上去。
　　又直起腰，三两下脱掉了自己身上的毛衣。
　　戚乔眼中水蒙蒙一片，借着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看到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块块分明的腹肌，因紧绷而愈发让人脸红心跳。
　　谢凌云身材并不是肌肉夸张的类型，穿着衣服时身形清瘦高挑，脱下时又有戚乔最喜欢的，恰好好处的肌肉与力量感。
　　他常击剑、打网球，过去五年，身形依旧与大学时二十出头没什么两样。
　　戚乔想起开学时第一次见面便吸引她目光的，小腿的肌肉线条，与几分性感的脚踝胫骨。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只好将视线转移，落到撑在她身侧的那条手臂上，却又被微凸的青筋与血管脉络惹得愈发紧张。
　　连因情动愈发明显，仿佛要冲破皮肤爆裂开的青筋，都成了一味药引。
　　让她也渐渐沉沦，坠入原始的、荷尔蒙为唯一指挥官的战场。
　　戚乔声如蚊讷：“谢凌云……”
　　谢凌云应了一声，一只手温柔，另一只手却浪荡无度。
　　“戚乔乔。”
　　“嗯……”
　　“你喜欢谁？”
　　“喜欢你。”
　　“喜欢谢凌云，是不是？”
　　他像是要捏破一粒煮熟的红豆般，加重指尖的力道。
　　戚乔不禁嘤咛一声，跟着他的话重复：“喜、喜欢谢凌云……”
　　谢凌云在她耳旁教：“要最喜欢谢凌云。”
　　戚乔眼尾通红，颤颤巍巍地学：“嗯……最……最喜欢谢凌云。”
　　他又说：“要只喜欢谢凌云。”
　　“只喜欢谢凌云……”
　　尾调被融入一声难耐的□□之中。
　　谢凌云笑了起来，眼尾春色无边。
　　戚乔隔着眼中的水雾，看着他的眼睛。
　　“再说一遍，好不好？”
　　她被引诱，红唇微动，一字字说：“我……我只喜欢谢凌云。”
　　谢凌云像是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礼物，心满意足。
　　他起身，伸手掀开了沙发边矮桌上刚才随手放下的盒子。
　　戚乔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不由怔住，下一秒整张脸上都泛起红晕。
　　谢凌云看到沙发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人，眼尾的笑意渐渐散开，
　　他把取来的东西咬着，拉过戚乔的手，然后慢慢叫她勾开了他洗完澡后，换上的那条灰色运动长裤的系带。


第75章 、·TBC 34
　　主卧的门没有彻底关上， 客厅电视机里跨年晚上倒计时的钟声模模糊糊地传到耳中。
　　戚乔双手用力地抓着枕头，明明外窗外是寒冷干燥的北方冬夜，她却犹如置身潮湿闷热的雨林， 。
　　额角上的细汗不停地渗出来，她情不自禁地， 弓了下腰。
　　随即一条手臂环过来。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谢凌云低头， 在她肩头惩戒似的咬了一下。
　　戚乔整个人都被湿汗弄得黏黏腻腻，肩上传来的刺痛感不轻不重。
　　她将三分装出七分痛感， 手肘微曲，恰好抵在谢凌云覆过来的胸口。
　　“疼……”
　　谢凌云没有再咬。
　　用另一只手， 扣着怀里人的侧颈， 在新年的最后一声钟声中， 吻了戚乔。
　　“新年快乐。”
　　戚乔侧身， 迎合他的吻。
　　“新年快乐……”
　　回应的声音都变得含糊不清，被交缠的呼吸与暧昧旖旎吞没。
　　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了空中， 除了眼前这个人， 对其余的任何事物都失去了感应力。
　　他的呼吸， 他的心跳， 他们身上交融的、分不清是谁流下的汗液。
　　她微微侧了下身体，朝谢凌云伸出手去。
　　他便抱着她，让她转过身。
　　戚乔看到谢凌云有些泛红的眼尾，在沙发上的第一次， 她便在灯下发现他情动时身上的变化。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眼前这一幕像是世间最美的画作。
　　戚乔沉沦于他的眼睛， 耳中传来男人不时从喉咙中发出的， 情难自抑的低喘。
　　像大提琴的低音， 或贝斯的拨弦声。
　　谢凌云低下身， 像是察觉了戚乔的心。
　　又故意吊着她，不轻不重地，垂眸咬了下她的下唇。
　　“看什么呢？”
　　戚乔细眉微蹙，轻哼着，去推开他撩拨的手指。
　　谢凌云却像是对那儿情有独钟。
　　明明是最冷冽的季节，戚乔却像是回到了盛夏的原野，乌云密布，她被湿热裹挟，天际的一场暴风骤雨摇摇欲坠。
　　戚乔紧紧地抓着一旁的枕头，腰线仿佛月初的月牙儿一般拱起。
　　谢凌云蓦地重重闷哼一声，一滴汗从他额角滚下来。
　　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宝贝儿，别夹……”
　　……
　　新年的第一天，直到午后，淡金色的太阳光散落在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戚乔才终于睁开眼睛。
　　谢凌云不在。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铺还是温的。
　　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那只白色小狗形状的夜灯柔和的光线照着半个房间。
　　戚乔揉了揉腰，坐起来。
　　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却没有看到自己的拖鞋。
　　抬头扫视一圈，又发现印象中昨夜被扔在地上的那件白色毛衣不见了，床尾放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睡衣。
　　戚乔才想要出声喊人，一张嘴喉咙间的撕痛感扑面而来。
　　她顿住，耳朵登时开始发烫。
　　才要准备放弃，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凌云只穿着一件夏天的短袖，下身随意套着一条运动长裤，看样子是已经回隔壁换了衣服。
　　“醒了？”
　　谢凌云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拿来床尾的家居服，伸手便要帮她脱掉身上那条有些发皱的睡裙。
　　戚乔按住他的手，推了一下小声说：“我自己换。”
　　谢凌云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条屈膝跪在戚乔面前的床边，听见这句笑问：“哪儿没见过？”
　　撞入戚乔瞪圆了的眼睛，又不等她开口便松开手。
　　“好吧，你来。”
　　戚乔：“……你出去。”
　　谢凌云在旁边躺下，闻言抬手盖住自己眼睛：“我不看、”
　　戚乔不放心地扯来被子，用一角蒙在他脸上，才脱下身上昨夜事后被谢凌云随意套上的那条睡裙。
　　等全部换好，转身要打开对谢凌云的“封印”时，却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揭掉了被子，双眸直白地落在她身上。
　　“昨晚没有发现……”谢凌云眼中带着一丝轻笑，拖腔带调地说，“怎么好像哪儿都被我咬过。”
　　戚乔：“……”
　　谢凌云在她生气之前，起身，动作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走出卧室。
　　戚乔趁机揪了下他的耳朵，小声说：“因为你是小狗。”
　　谢凌云轻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踏出窗帘密闭的卧室，戚乔才看到客厅落地窗外，铺满整座城市的阳光。
　　她一时没能适应，闭眼将脸埋在谢凌云颈间，瓮声瓮气地问：“几点了？”
　　“差十分钟两点。”
　　戚乔：“……”
　　谢凌云抱她走进浴室，挤好牙膏递到戚乔手中。
　　“你几点醒的？”戚乔随口问。
　　“也没比你早多少。”谢凌云从后圈着她，看到镜子中她领口处露出来的半片红痕，环在腰间的手指捏着家居服的衣料，轻轻往下一扯，随后低头，又覆上那片红痕，“点了餐，去隔壁洗漱，换了个衣服的功夫。”
　　他的音色低了几分。
　　戚乔冲掉口中泡沫，手肘抵在他腰腹上，轻声提醒：“你离我远点。”
　　谢凌云说：“这两天又没有别的事。”
　　“……那也不能这么、这么频繁……”
　　谢凌云：“也还好吧。”
　　戚乔这才想起昨晚没能来得及质问的事。
　　“那盒东西，你买的？”
　　谢凌云帮她捋了一下头发，全部收到一侧颈边。“不是，别人送的。”
　　戚乔：“？”
　　“贺舟给的生日礼物。”
　　“……他怎么能把那种东西当生日礼物送给你？”
　　“怎么了，”谢凌云笑说：“我还挺喜欢的。”
　　戚乔：“……”
　　谢凌云含笑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太过可爱，低头忍不住亲了亲。
　　“洗完了吧。”他说，“洗完了吃早饭。”
　　都快要下午茶的时间了，戚乔心说。
　　他伸手又要来抱她，戚乔躲开：“我自己走。”
　　谢凌云顺从地松手，好整以暇地靠在洗手池一边，等戚乔脚踩上地板，才迈出去一步便皱起眉毛时，眼中笑意轻轻浅浅地浮现出来。
　　他故意不动，非要等戚乔主动朝他伸手。
　　他眉尾微扬：“干嘛？”
　　戚乔：“抱。”
　　谢凌云心满意足，上前一步，揽她入怀。
　　
　　元旦短暂的假期之后，谢凌云约定好了与穆心研讨剧本的时间。
　　戚乔原本以为能亲眼见到她，在会面前一天，穆心方却将研讨改为了线上会议的方式。
　　她在开始之前，还担心穆心是否会不满意，她这个纯粹的新人来做总导演，却不想对方在知道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也是听声音才知道，这位圈内最神秘的编剧，并不是传闻中年过半百的岁数，相反，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会议不算太正式，加上李一楠一起，也才四个人。
　　整整聊了一个下午。
　　结束之时，戚乔提着的一颗心才松下来。
　　李一楠夹着文件起身：“那就让下面的人开始准备立项？”
　　戚乔与谢凌云对视一眼，随后，慢慢地点点头：“好，谢谢，辛苦你了。”
　　李一楠停步回头，又看了谢凌云一眼，没说什么便走了。
　　戚乔感觉得出来，对方对她能力的怀疑与不信任。
　　换位思考，她能够理解李一楠作为制片人的考量。
　　恐怕也就是看在谢凌云的面子，或者迫于他的这一层关系在，才没有说什么。
　　谢凌云自然注意到了，伸手剥了一颗松子，喂给戚乔。
　　“别管他。”
　　戚乔“嗯”了一声：“别人怀疑我也无可厚非。”
　　“他们知道什么。”谢凌云轻嗤一声，又剥了一颗，喂过去后，低声道，“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啦。”戚乔投桃报李，将整只装着各种坚果的盒子端来放在腿上，选了一颗最大的榛果，喂到谢凌云嘴边，“我们去吃饭吧，好饿。”
　　长时间大脑高速运转没有补充能量，两人都肚中空空。
　　前两天就约好了与江淮一起吃饭，驱车半小时，抵达一家位于胡同深巷中的黑珍珠餐厅。
　　江淮到的很早，已经点好餐等着。
　　看见他们牵着手进来，忍不住调侃：“狗仔的效率怎么这么低，到现在都没发现。”
　　戚乔一眼看到，江淮毛衣上，那条又一次戴上的鲨鱼项链。
　　落座时，谢凌云的视线也留意到了那条项链。
　　“摔过？鱼尾上怎么有条裂痕。”
　　江淮云淡风轻地说：“那是鱼尾上的伤，本来就长这样。”
　　见对面两人的目光都不时流连在自己身前，他干脆捞起鲨鱼吊坠，塞进了毛衣里边，几分无语地说：“行了别看了，饭在我身上？不是说饿了，还叫我提前点了餐。”
　　中途江淮去洗手间时，谢凌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望着戚乔，语气笃定：“我想起来了。”
　　戚乔：“想起什么？”
　　他看过来，欲言又止，只是说：“吃完饭告诉你。”
　　饭后谢凌云开车，原本返回碧水云天的路线，再一次回到了工作室。
　　谢凌云上楼，从办公室的书架上，拿下来一本陈旧的剧本。
　　他给戚乔看封面上编剧的亲笔签名。
　　穆心二字后，画了一只小小的蓝色鲨鱼。
　　戚乔盯着那只尾巴上有道伤口的鲨鱼图案，愣了好久。
　　“穆心是笔名？”她问。
　　“嗯。”
　　“真名呢，你知道吗？”
　　谢凌云只在《偏航》剧本签约时看过一眼，早已忘了，按下内线电话，叫助理送来合同，直接递给了戚乔。
　　白纸黑字上，印着清晰的两个字——
　　余杉。
　　戚乔错愕地看着。
　　这么多年，江淮每逢醉酒，口中来来回回念叨的名字，正是这两个字。
　　她掏出手机：“我这就告诉师兄。”
　　在要点开微信时，谢凌云却阻止了戚乔。
　　“怎么了？”
　　谢凌云顿了下，才说：“穆心得了胶质瘤。”
　　戚乔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久，才问：“胶质瘤会致死，是吗？”
　　谢凌云点头：“低级别可以存活八到十年。”
　　戚乔喃喃道：“今年……是他们分开的第九年。”


第76章 、·TBC 35
　　回到碧水云天时， 已经是深夜。
　　戚乔手中握着那本数年前余杉的处女作，心乱如麻。
　　“我该告诉师兄吗？”她轻声问。
　　谢凌云端来一杯温水，塞进她手中， 半晌都没有说话。
　　戚乔手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擦。
　　她垂着眼睛， 想起多年前丢失那条项链时师兄的紧张模样， 想起唯一一次在餐厅偶遇余杉时他绷紧的情绪，想起这些年来每一次陪着江淮喝酒， 他回忆过去时的表情，以及每一个春节， 她、妈妈还有师兄三个人在一起度过的除夕夜……万家灯火中， 戚乔仍能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他的孤独。
　　“余杉现在有没有另一半？”戚乔问谢凌云， “你知道吗？”
　　谢凌云摇头：“我不知道。”
　　戚乔没有再说话。
　　谢凌云伸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戚乔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的黑夜。
　　“我找人问问？”
　　“过几天吧。”戚乔低低地说， “让我想想……余杉或许就是查出胶质瘤后， 知道这个病治不好， 也活不了多久， 才选择和师兄分手，我怕这个时候告诉师兄，他……”
　　谢凌云道：“他会想要陪她走完最后这一年。”
　　“你怎么那么确定？”
　　谢凌云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搂着， 低声说：“因为换做是你我， 我想要陪着你， 哪怕只剩下一段短暂的时光。”
　　戚乔呼吸微滞， 如果是他们， 她也一样， 会想要知道，想要陪着他一起走完仅剩的日子。
　　“可是之后的时间，会更放不下。”
　　好几秒后，谢凌云才轻声道：“如果生病的是你，你走之后，我会去找你的。”
　　戚乔紧紧揽着他的脖子，闷声道：“你瞎说什么。”
　　谢凌云笑了笑，搂着人向后靠，陷入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中。
　　他低头，吻了下戚乔的发顶，声音平和：“因为生离死别，都太痛苦了。”
　　
　　穆心就是余杉的事，戚乔没有立刻告诉江淮。
　　第二天，谢凌云便让人打听来了余杉的消息，但她一向神秘，从不露面，只知至今未婚，有没有男朋友不得而知。
　　戚乔还在犹豫之中，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做决定太难。
　　元旦之前接下的综艺提上日程，要去另一座城市录制。
　　加上来回航班，共要离开三天。
　　出发前，戚乔去了一次公司。
　　将之后至少一年内不会接戏约，并且要以导演的身份拍电影的决定告诉了经纪人林舒。
　　林舒一开始震惊、错愕，消化了半个小时后，却也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意见。
　　“你想好了？”
　　戚乔点头。
　　林舒说：“你已经走到了现在的位置，戏约纷至沓来，做导演肯定没有现在舒服。”
　　“但是演员，不是我想要的。”
　　林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颔首：“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我也不再劝你。就当是试水，不成功的话，再回来拍戏。”
　　她笑了笑：“当然，我希望你成功。”
　　戚乔原本已经做好了要接受经纪人反对的准备，却没想到林舒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
　　她主动抱了抱林舒：“舒姐，这几年谢谢你。”
　　林舒觉得肉麻，嫌弃道：“说得好像我们就此别过一样，做导演你也可以参演自己的作品，请女主角那么贵，省的片酬都能把服化道再提升一个档次。”
　　戚乔眼睛一亮：“你提醒我了，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林舒起身，一会儿还有好几个应酬，临走前叮嘱：“之前签了合约的工作，年前可都得给我好好去参加。”
　　戚乔乖乖点头：“我会的。”
　　她说完就要走，戚乔喊了一声，不忘问：“今年给若柳基金会的捐款，打过去了吗？”
　　林舒比了个OK的手势：“你放心，元旦收假那天就让财务转过去了。”
　　小年陪着戚乔回家拿上行李，便准备出发去机场。
　　她昨晚便告诉了谢凌云，今天要飞去外地录节目，回家打开门，便看到他坐在客厅里，放在腿上的笔记本还开着视频，正与特效团队开会。
　　听见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与视频对面说了句“take a break”，便暂时关闭了会议。
　　“要准备出发了？”
　　“嗯。”
　　谢凌云说着起身，电脑随手撂在矮几上，跟着戚乔走进了衣帽间。
　　只有原地的小年，足足五分钟过去，都没有从在戚乔家里见到谢凌云，他们两人的对话与相处方式还那么亲密自然中反应过来。
　　连去帮戚乔收拾行李都没敢，像一尊石像似的在客厅待了半小时。
　　才去三天，戚乔没有带太多东西。
　　没多久，便收拾好箱子走出来。
　　航班还有三个小时就起飞，加上在半路上的时间，现在出发也已经不算太早。
　　谢凌云亦步亦趋跟在戚乔身后，低声说：“我送你去机场？”
　　“司机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不是还在开会吗，快继续吧，我还想早点看到《偏航》样片。”
　　谢凌云握住了她的手，轻叹：“早点回来。”
　　小年一眼都没敢偷看，在戚乔喊她让先去按电梯后，拎着行李箱健步如飞。，
　　等电梯抵达27层，还见不到人过来，小年将头探出电梯间，却正好看到那两人站在门前。
　　谢凌云捧着戚乔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小年慌里慌张地将头收回来，直到下了楼，坐上保姆车，才小心翼翼地问戚乔。
　　“乔乔，你们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就在一起过了？”她眼里发光，“是不是破镜重圆！”
　　戚乔：“……”
　　她笑着摇头：“不是。”
　　小年握拳：“那是久别重逢，再续前缘！”
　　戚乔失笑：“你之前不是还……”
　　“但是冯巍那件事……谢导真的太帅了，那老变态就应该往死了打！他看起来好喜欢你。”
　　小年还想要打听：“乔乔，你们大学的时候，怎么会没有在一起过呀，我感觉从《偏航》开拍，谢导对你就和对别人不一样，感觉他好像好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戚乔望着车窗外，半晌才说：“因为那个时候发生了太多事。”
　　
　　节目名字叫《温暖一冬》，不算热门，但导演组的策划十分用心。
　　每一期都有不同的公益主题——留守儿童、助农计划、孤寡老人……以及这一期戚乔参加的，帮助山区贫困女性的活动。
　　导演组选在了一个重男轻女问题相对严重的地区，经济过于落后，五年前才修路通车。村子里有十几位在义务教育年龄阶段，却没有上学，在家帮忙干家务或者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
　　除了十几岁的女孩子们，还有更多的，已经年长的女性，在弊病丛生的环境中，连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拥有过，她们成为了孩子的妈妈，某某的妻子，唯独失去自己本身身份的女性。
　　但这样的群体，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帮她们做什么，她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也不觉得自己牺牲了什么，在沉没成本中早已失去了自我。
　　编导们再三思考，将这个群体中的帮助对象，缩小到了那些经济条件窘迫，或患病因缺钱没能就医治疗的女性身上。
　　戚乔分到的任务，正是这一项。
　　她与另一位艺人合作，出发前往。
　　却没有想到，那位姐姐的丈夫看到是在录节目，拒不接受节目组与戚乔她们的捐款，毫不客气地将她们一行人扫地出门。
　　导演组多次沟通无果。
　　录制只好中断，一位导演气愤地摔了台本，大骂，就他妈知道要面子，什么男人！
　　另一位编导打商量，不然就只将捐款给他们，这一段不露了。
　　谁都看得出来，那位生病的姐姐，是很想要做手术的。
　　甚至在丈夫情绪激烈哄赶节目组时，流着眼泪说自己不治了，早点死了谁都不拖累。
　　女导演咬牙惋惜：“就应该拍出来！让广大女性都看看，这种男人难道就这么一个？说了打马赛克都不让录，觉得村里的人都认得出来是他家，老婆重病都比不上他们的面子！操他爹的，真不是个东西！”
　　只是可惜，原本签约的明星日程只有一天，时间浪费了，之后没法录制。
　　戚乔主动表示，愿意多待一天继续录制。
　　她将节目组筹集来的手术费送给病床上的姐姐，没有立刻离开。
　　戚乔在床边坐了很久，取了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喂给那位只比她大七八岁的姐姐吃。
　　戚乔多给了十万块，自掏腰包。在姐姐丈夫不在的时候，将银行卡塞进了她手中，轻声说：“我妈妈也肝脏不好，她做了移植手术之后，一直健健康康地生活着，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戚乔多待了两天，与节目组一起，劝两个家庭让才十三四岁的女孩回到了学校。
　　她给她们买了新的书包课本和文具，并承担了之后直到大学为止的所有学费生活费。
　　县城的初中离得远，戚乔与另外两名艺人一起，送几个女孩子去学校。
　　和穿上了校服的她们一起拍了张照片。
　　录制结束，回车上的途中，经过学校旁一幢两层高的小楼。
　　墙体斑驳老旧，二楼有好几个窗户没有玻璃。
　　里面却好像住着人。
　　有人问了一句：“那里面是什么地方？”
　　陪同的当地向导说：“是县城的敬老院，没人管，里面只住着几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戚乔望过去一眼，在路的对面，看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戚怀恩背着画架，手里拎着一只很旧的帆布袋，里头装着用了很久的颜料与画笔。他的手中抱着一张卷起的画布，正慢慢地，朝戚乔所在的方向走来。
　　余光看到人群，他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视线从众人身上越过，最后，停在了戚乔身上。
　　帆布袋掉落在地，戚怀恩一连走近好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戚乔：“乔乔？”
　　戚乔喊来小年，一眼都没有看那个面容苍老的人。
　　“我们回去。”
　　她神情冰冷，步伐也前所未有的快。
　　小年不明所以，却还是紧跟上人。
　　身后，戚怀恩沟壑累累的脸上，布满泪痕。
　　改签了航班，戚乔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北京。
　　再见到戚怀恩的事，她谁都没有告诉。
　　然而就在几天后，一条轰动的新闻占据了全网的头条——
　　戚乔弃养亲生父亲。
　　营销号发布的图文中，均是不知道出自谁手的戚怀恩现状照片。
　　苍老年迈的男人，独自一人生活在敬老院中，破旧的衣服，脏乱的环境，粗陋的饭食，与一张戚乔参加晚宴时红毯上的照片做对比——
　　将戚乔完完全全衬托成了一个名利场中利欲熏心、毫无孝道的冷血之人。


第77章 、·TBC 36
　　“第一个发布消息的微博账号， 已经联系过了，对方不接受我们给出的方案，不答应删除。”手下人汇报工作。
　　林舒冷笑一声：“那营销号是沸腾娱乐旗下的吧， 毕竟是对家，拿到戚乔的负面新闻那么不容易， 想都不用想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那怎么办？”
　　林舒按了按眉心：“戚乔还没联系上？”
　　公关部的人摇头：“电话微信都没有回。”
　　“小年呢？”
　　“小年说上午的杂志拍摄结束之后， 新闻刚爆出来，戚老师没让她跟着， 自己一个人坐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舒深吸一口气， 起身拿上包：“继续做好舆情检测， 记者那边打电话都别接。我去她家里看看。”
　　半小时之后， 林舒抵达碧水云天。
　　然而2702屋门紧锁， 敲门也无人应。
　　林舒头一次觉得心急火燎。
　　但并不全是因为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
　　认识戚乔已有四年，多少了解她的性格， 林舒此刻最担心的， 反而是她的失踪。
　　她甚至想要报警。
　　电话拨出去之前， 电梯中走来一人， 径直朝戚乔家门方向走来。
　　“谢导！”林舒急问，“你知不知道戚乔在哪儿？”
　　谢凌云一言不发，几步靠近，输入指纹密码， 打开了戚乔的家门。
　　找遍整个房子， 都没有看到戚乔的身影。
　　谢凌云脸色很沉。
　　“新闻出来之后， 你们就没有联系上她？”
　　林舒点头：“你也没有她的消息？”
　　半晌， 谢凌云才应了一声。
　　他一整个上午都与特效团队沟通， 半个多小时前， 才从工作室走出来。
　　习惯性地给戚乔发了一条微信，没有立刻得到回复，他记得她今天有杂志拍摄，以为还在忙。
　　还是从工作室其他员工的闲谈中，得知挂在热搜榜上的事。
　　他只扫了一眼，再联系戚乔，微信电话都没有人应答。
　　这才感觉出一丝不对劲。
　　谢凌云半垂着眼睫，视线落在房间五斗柜上，戚乔与她妈妈的一张合影上。
　　他很快拨出另一通电话。
　　江淮一周之前进组，电话没有立即接通。
　　谢凌云辗转询问了三位圈内导演与制片，拿到了江淮正在拍摄的戏导演的电话。
　　这才周折地联系到了江淮。
　　“网上有人曝光戚乔拒绝赡养她父亲，她不见了，我找不到，你知不知道她会去哪儿？”
　　江淮还没能来得及消化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但没有立即追究，只思索了几秒，很快道：“你去什刹海找找。”
　　他还想要询问来龙去脉，谢凌云却等不及，只撂下一句回头再说，便挂了电话。
　　林舒眼看着他要出发，焦急道：“找到了吗？”
　　谢凌云脚步微顿。
　　“手机号给我。”
　　“什么？”
　　“我说你的手机号给我。”谢凌云神情冷峻，打开手机，记下林舒懵着脑袋说出的号码后，声音沉静，一字字说，“等会儿我发你个电话，你联系他。微博、豆瓣、还有各种论坛上那些造谣辱骂的，该删的删，该告的告。”
　　他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临走之前，又回头。
　　“回应暂时不必，等我找到她再说。戚乔一定有她的理由。去做你该做的事，别让网上那些人骂她。”
　　林舒点头：“我知道。找到的话，先跟我报声平安。”
　　
　　十四公里的路程，谢凌云只花了二十分钟，便抵达了公园门口。
　　他踩着闭园的时间，进了园区。
　　冬日太阳西沉得很早，天色晦暗不明，湖边只剩下零星几位游客。
　　冰层厚厚地覆盖了整片什刹海。
　　谢凌云由南门进入，从前海南沿，穿过金锭桥，朝北寻找。
　　他从没有觉得什刹海这么大过，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园区的广播督促逗留的游客尽快离开，他都没有看到戚乔的身影。
　　凛冽寒风中，谢凌云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连毛衣外的那件大衣，都热得脱了下来。
　　直到踏入园区的半小时后，他躲开巡逻查验赶人的工作员，在望海楼旁边的一棵柳树下，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最近的路灯离了好几米，那道小小的身影，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着坐在道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夜色中的冰冻湖面。
　　夜色沉沉，但谢凌云还是仅凭着一个看不到脸的背影认出了人。
　　他重重舒了一口气。
　　却没有立刻走上前。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发现她似乎是觉得冷，细微的动作像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后，才终于走过去。
　　他在戚乔面前蹲下来。
　　戚乔怔了怔，小小的一张鹅蛋脸被长时间地吹着，泛着苍白的颜色。
　　“……你怎么来了？”
　　谢凌云将脱下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伸手轻轻碰了下戚乔的脸颊，发觉自己的手都比她的脸颊温度高许多后，捧住，动作温柔地捂着。
　　“也不怕冷。”谢凌云低沉着嗓子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戚乔乔，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戚乔被他揉捏地嘴巴嘟起来，声音含混不清：“我只是想来后海看一眼。”
　　谢凌云没有戳穿她，微微起身，托着戚乔的一只手臂，将她揽起来。
　　戚乔却因为蹲坐了太久，一站起来，腿脚一阵阵发麻。
　　“能走吗？”
　　“……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谢凌云背对着戚乔，在她面前蹲下来，朝后伸手：“上来，我背你。”
　　戚乔慢吞吞地俯下身，环住了他的脖子。
　　等起身，才又轻轻地在他耳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你师兄。”谢凌云说。
　　戚乔听见他用“你师兄”来称呼江淮，不禁笑了下。
　　“舒姐打了太多电话，我……我那个时候不想和别人说话，就索性开了免打扰。”她又说，“因为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偶尔一个人来这儿，所以师兄知道。”
　　谢凌云往前走的步子并不算快，像是背着她百无聊赖地散步。
　　他笑了一声：“我又没有说什么。”
　　戚乔趴在他肩头，望着谢凌云侧脸，轻声又问：“你冷不冷？”
　　“嗯。”谢凌云说，“你搂紧点。”
　　戚乔听话。
　　她又望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湖面：“今年没有和贺舟来滑冰吗？”
　　谢凌云笑说：“都多大了，谁还跟他来这儿丢人。”
　　戚乔说：“可是我想滑一次，以前只和室友来过那么一次。”
　　“那明儿就来？”
　　“你不怕丢人了？”
　　“丢人就丢吧，哪有让你开心重要。”
　　“你从哪里去进修情话了？”
　　“这算吗？”
　　戚乔只是笑，脸颊埋在他脖子里，没有说话。
　　回到车上，谢凌云给江淮和林舒回了消息，让他们安心。
　　他拿走了戚乔的手机，没有叫她看网上的消息，回到家中，洗了澡相拥而眠。
　　这一夜他们这一隅安然温暖，外面却闹翻了天。
　　几千年百善孝为先的传统下，网友们对于一个片酬千万的顶流女明星拒绝赡养自己亲生父亲一事群起而攻。
　　昨日林舒仅让人删掉所有谩骂与造谣的言论，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措。
　　撤下全部热搜捂嘴，让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水面底下会造成汹涌的龙卷风。
　　清晨早起，戚乔便接到了林舒的电话。
　　这一次，她没再躲避。
　　“戚乔，你得告诉我真实原因，我才能让公关他们着手去做。”林舒叹息着规劝，“什么都不说，我们没有办法澄清。”
　　“不用澄清，我的确不会赡养他。”戚乔清清冷冷地说。
　　“戚乔……”林舒放柔声音，“你爸妈在很早之前就离婚了对吧，要不然对外就说这几年都没有和你父亲联系，并不知道他的生活，然后我们再给你父亲转一笔赡养费……”
　　她没有说完，就被戚乔打断：“不，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这一句说完，掌心手机被人拿走，谢凌云接过，对电话那一头的林舒道：“听她的。不必回应了，你们休息吧，辛苦。”
　　他将手机放在一旁桌上，弯下腰来，从身后抱住了炸毛的小猫。
　　“好了。”
　　他抱着戚乔在沙发上坐下，像哄小朋友一样，在她纤薄的背上轻轻拍着。
　　戚乔紧紧抱着谢凌云的脖子，闷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冷血无情。”
　　“没有。”
　　戚乔埋头在他怀里，声音沉闷地像是积攒了许久才砸下来的暴雨。
　　“我不会给他的，他不是我爸爸。”
　　她隔着衣服，把手指放在腰腹商法那道术后的疤痕上，低喃着重复：“他不是我爸爸。”
　　谢凌云覆在她手背上，低头吻了吻戚乔额头。
　　“好，都听你的，不给他。”
　　戚乔在他怀里窝了好久好久，炸起的毛才全部顺下来。
　　“你不问我以前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手移开，谢凌云低头，隔着衣服，张开掌，虎口卡在戚乔肋下，手指爱抚地在她背上拍着，拇指指腹停留在毛衣下那道术后没有消除的刀口伤疤上。
　　戚乔感觉到，微微错愕，思绪空了一秒，却又紧接着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他丢下你们了，是不是？”谢凌云低声道，“你的反应很好猜。我只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其他的……都不想要你再想起。”
　　
　　戚乔对网上的一切有关戚怀恩的消息都做冷处理姿态。
　　不到48个小时，网友们对她的态度与评价急转直下。
　　之前因冯巍事件而得到的同情与怜悯，也一并被收了回去。
　　戚怀恩的那些照片拍得太好，或者说他的近况的确足够凄惨，才会赚足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的八点。
　　一位自称戚乔母亲的人，发布了一段视频。
　　杜月芬本人出镜，录制的视频。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脊背挺直，朝着镜头介绍：“大家好，我是戚乔的妈妈杜月芬。”
　　“2015年8月，我发现我的前夫戚怀恩出轨，同年年底，我与他办理了离婚手续，这是我们的离婚证。”
　　“戚怀恩与人出轨生子，当年处于幸福中的我无法接受这件事，选择了轻生。我吃了安眠药，是我的女儿从学校赶回来，陪在病床前，才让我从绝望中走出来。但安眠药过量对身体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当时家中的钱绝大部分都花在了戚怀恩画画上，手术费不够，他当年一幅画就能卖十几二十万，到最后，在我女儿的祈求下，只给五万块。我的孩子四处借了钱，放弃导演出道做了演员，才凑够了三十多万手术费。”
　　“戚乔出生后十多年间，戚怀恩几乎没有任何收入，连他画画的支出，都是我承担。戚怀恩蒙骗我多年，所谓为了灵感与艺术□□，让我感染HPV，后来还与自己的经纪人出轨生子，这样的人配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吗？”
　　整条视频长达五分钟，杜月芬诉说着，她没有哭，情绪平和，像是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戚乔工作室在第一时间转发了这条视频，很快，杜月芬的剖白被推上话题的顶端，评论区的舆论风向很快发生了反转——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反转了，骂戚乔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这种渣爹给你你赡养？】
　　【呜呜呜我的宝宝QAQ】
　　【戚怀恩怎么有脸要赡养费的啊？】
　　【希望他有事[祈祷]，□□出轨男不得好死！！！】
　　……
　　戚乔得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懵，随即被涌上心头的酸涩包裹得密密麻麻。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
　　母女两人却双双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杜月芬带着哽咽的啜泣，轻声说：“乔乔，妈妈对不起你。”
　　戚乔鼻尖酸得可厉害：“没有……妈，你没有对不起我。”
　　母女两低声说了好久，才挂断了通话。
　　杜月芬有林舒的联系方式，今日上午，她主动找了林舒，表明自己可以出面发声，知道戚乔不会答应，又千叮万嘱，让不要跟戚乔说。
　　林舒深思熟虑后，同意了杜月芬的提议，让她亲自出面澄清。
　　戚乔从房间中走出来时，客厅中昏暗一片。
　　下一秒，那盏落地灯被打开。
　　戚乔这才看到隐匿在黑暗中谢凌云。
　　“我明天想要回老家，我妈后天放假，顺便去接她过来。”
　　谢凌云说：“好。”
　　他整个人都沉在那片昏暗之中，仿佛落地灯的光都不能照亮。
　　戚乔走过去，谢凌云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你看了？”
　　“嗯。”
　　谢凌云双眸漆黑，扣住戚乔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还想过退学吗？”他低低地问。
　　戚乔没有否认。
　　她原以为，谢凌云还会再问什么，毕竟妈妈的视频中，对当年的事毫无隐瞒。
　　可他看着戚乔的眼神交织着心疼与爱意，却出乎意料地没再问。
　　戚乔让小年预约了一家私房菜，准备后天晚上回北京后带妈妈去吃。
　　收拾行李时，小年发来餐厅的两份不同菜单，让挑选菜品。
　　戚乔在忙，便让谢凌云给她念菜名。
　　“芋头萝卜菜、海鲜牛肉，酸汤东星斑……”
　　戚乔将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我妈喜欢吃牛肉，就这个吧。”
　　谢凌云扫了一眼整张菜单。
　　“主菜还有一道冷盘醉蟹和佛跳墙，这俩有酒，你跟阿姨都没法吃，让换了吧。灌汤黄鱼怎么样？”
　　他说完抬头，却戚乔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了？”
　　戚乔问：“你怎么知道我妈也不能碰酒？”


第78章 、·TBC 37
　　谢凌云回答戚乔问题速度很快。
　　“酒精过敏不是遗传么。”
　　戚乔微滞， 是有这种可能性。
　　“但我妈妈不过敏。”
　　“是吗。”谢凌云话音一转，“那这两道菜都加上？到时候你记得别动它们。”
　　戚乔多看了谢凌云好几眼。
　　他仍旧那样，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中， 翻阅着手机中的菜单，表情没有变过。
　　戚乔“嗯”一声， 心里突然涌上的那个念头却迟迟没有消失。
　　但也只是怀疑。
　　她收拾完行李， 拿上一件新睡衣去洗澡。
　　谢凌云放下手机，又挪开膝头正在剪辑界面的笔记本。
　　走过来挤了一泵洗手液， 不紧不慢地洗着手。
　　戚乔路过，看到白色泡沫中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忍不住探出手去， 在指腹上沾了一点， 动作飞快地摸在了他鼻尖。
　　还没有来得及关上浴室的门逃掉， 就被人掐着腰从后揽进了怀里。
　　谢凌云手上的泡沫还没有冲，全部沾在了戚乔睡衣上。
　　一低头， 又把始作俑者抹在鼻尖上、带着柠檬味道的泡沫， 往她颈间蹭。
　　“……痒。”戚乔求饶， “我错了。”
　　谢凌云呼吸间的炙热气息染红了她的耳朵。
　　“我刚才在看《偏航》47和48那两场戏的原片。”谢凌云音调微沉， 换了句称呼，“戚老师。”
　　“嗯？”
　　“补拍几个镜头，有档期吗？”谢凌云道。
　　他说了47、48那两场，戚乔自然很快想到要补拍的是哪一段剧情。
　　她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再回想杀青前的那两场戏， 修改之后整段剧情的爆发力的确减弱许多。
　　当时因为那个意外， 她的状态不算太好， 何况因为小插曲后， 谢凌云大刀阔斧地删除了不少原定镜头。
　　戚乔自然是愿意的， 没什么比戏好更重要。
　　她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下一秒又试探地望向谢凌云的眼睛，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问：“你愿意？”
　　谢凌云低头咬她下唇：“想什么呢，用替身。”
　　“那干嘛还问我有没有档期？”
　　“我是指……”谢凌云轻笑一声，吐露心声，“让许亦酌用替身。”
　　戚乔：“？”
　　她偏头回望他：“你不会是想……”
　　谢凌云趁势低头吻下去。
　　戚乔被抵在浴室的玻璃门上。
　　她感觉到腰间流连的手，湿粘的泡沫沾在了她的皮肤上。
　　“观众说我不会拍床戏，本来《偏航》拉来曹浪，就是要让他帮忙，”谢凌云不放过任何一处地深吻下来，音调沙哑，“但一部戏拍下来，什么也没学到。戚老师，补拍的时候我们探讨一下？”
　　戚乔：“……”
　　她推拒着他的身体：“我要洗澡……”
　　谢凌云抬手，扭开浴室门：“戚老师把我也弄脏了，一起洗？”
　　戚乔脸颊绯红一片：“我明明只摸了你的鼻子，你把我整个人都弄、弄……”
　　睡衣领口早已松松垮垮得不像样子，谢凌云指尖挑开一侧的系带。
　　见戚乔支吾不语，他语调浪荡地追问：“弄得怎么了？”
　　戚乔浑身都被那些白色的泡沫弄得黏腻不堪。
　　整个人仿佛被一阵热风卷挟至气压极低的高空，空气稀薄，她急促的喘息，都不能攫取足够的氧气。
　　声线都不稳，但在他刻意勾惹与逼迫的动作下，只好回答：“都弄脏了……”
　　谢凌云呼吸快了一秒：“那我帮你洗干净，好不好？”
　　他伸手打开花洒开关，水声霎时充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热气弥漫着。
　　戚乔颤声说：“你可以看别人拍的学……我不要跟你探讨。”
　　“没用。”谢凌云拨开她的湿发，抛出一枚诱饵，“我记得《归途》里男女主亲密戏份不少。”
　　他低头，专心地将刚才抹在戚乔腰上的泡沫全部清洗干净。
　　“戚导会拍床戏吗？”
　　戚乔忍着痒意，伸手要去挡掉他沿着水流向上的手指。
　　“不要。”
　　“不要是什么，戚导不要拍？”
　　“不是。”
　　“那到底会不会？”
　　戚乔咬唇溢出一声轻哼：“我、我不会……”
　　谢凌云指尖轻挑，沉声建议：“我来做替身，补拍就当是——”
　　他语气微微一顿，笑问：“学术探讨，怎么样？”
　　……
　　荒唐一夜，戚乔第二日乘飞机时，精神都萎靡不振。
　　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落地后才觉得稍微恢复一丝力气。
　　林舒发来微信，与她商量之后的处理措施。
　　昨日杜月芬发出视频回应之后，一周多之前戚乔参加的公益节目中那位生病的姐姐也出面，将戚乔私下交给她十万元医药费一事告知广大网友。
　　紧接着，曾经同受冯巍伤害的女生也发声，放出了一个月前冯巍一事曝光时，戚乔工作室联系自己，并保障了日后所有诉讼费用的证据。
　　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都是需要维护形象的公众人物。
　　林舒思及长远，打算公开自五年前开始，每年新年伊始，戚乔都会向曾经帮助她渡过难关的那个肝病救治基金会捐款。随着她三年前走红后，片酬与广告费水涨船高，那笔捐款也一年比一年多。
　　林舒想要告诉大众，戚乔不是吝啬赡养费，只是这笔钱做公益也好，捐献也好，都不会给戚怀恩。
　　戚乔答应了。
　　回复完信息，她望了眼车窗外家乡熟悉的天空，想起一周前在街边看到戚怀恩时，他那仿佛行将就木的模样。
　　她闭了闭眼，强制自己没有再想那个人，乘车返回家中。
　　杜月芬今日去学校上放假前最后一天班。
　　戚乔到家时，才刚过中午。
　　她打开门，听见球球飞奔着跑来的声音。
　　妈妈把球球照顾得很好，毛发显然修剪过，身上穿着一件又酷又可爱的短袖和背带裤，头上还带了成套的小帽子。
　　半年没有见，戚乔想自己的小狗，球球也非常想她。
　　扑在她腿上，尾巴摇得比平时都要欢快。
　　戚乔弯腰抱起球球，亲了亲它。
　　一人一狗都有些离不开彼此，抱着球球躺上床补了觉，再醒来时，戚乔终于觉得神清气爽。
　　她拿了牵引绳，准备出门遛狗，顺便去妈妈学校接她下班。
　　她们还住在以前楼梯房的老房子，小区已经不算新，但底下绿化很好，这么多年过去，种在花坛里的树都长高长粗了不少。
　　这个点都是下楼溜达的老人，或才买菜回来准备做完饭的邻居们。
　　戚乔戴了一只口罩，但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能轻易认识她，见到戚乔回来，都笑呵呵地问：“乔乔回来了？”
　　戚乔也微微笑着，跟叔叔阿姨们打招呼。
　　她在小区绕了两圈，让球球玩够，才把它装进一只托特包中，出门准备去妈妈的学校接人。
　　小区门外不远处就有一所小学，正好是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小孩们成群结队。
　　戚乔才想要绕出这条街去打车，视线无意地扫过一对被爸妈牵着的小孩时，在同样的方向顿了顿。
　　佝偻的身影很快躲进公交站牌之后。
　　戚乔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看错，那个刚才望向她，小心翼翼地只露出半边身体的人，是戚怀恩。
　　戚怀恩只躲了一分钟，再探出身时，视野中早已找不见戚乔的身影。
　　他慌张地走出来，才想要朝前走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回来做什么？”
　　戚怀恩一僵，慢慢转过了身，
　　戚乔目光很淡，落在眼前这张饱经风霜，不仔细看几乎都认不出来的脸上。
　　“乔乔……”
　　戚乔抱着狗，面无表情：“跟我过来。”
　　戚怀恩赶紧迈步。
　　他的腿脚似乎出了问题，走路的速度很慢。
　　戚乔回头看了一眼，拎着托特包的手指根根收紧，却依旧没有放慢速度。
　　间隔越来越远，戚怀恩加快步伐，跟上戚乔，走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戚乔背对着他站着。
　　沉默许久，戚怀恩率先开口：“你跟你妈妈，现在过得好吗？”
　　戚乔没有回答。
　　戚怀恩局促地抚了抚身上外套皱巴巴的褶痕，停顿好几秒，再次开口：“网上的事……爸爸不是有意的，有人来找我，说是、说是可以让我见到你。他们问了我许多你小时候的事，我以为只是普通人，没想到是记者……乔乔，爸爸不是想要让你给我钱，我知道，自己不配……”
　　戚乔转身：“你的确不配。”
　　她下颌紧绷，盯着戚怀恩问：“那现在呢，现在又回到这里，你想干什么？”
　　戚怀恩嗫嚅着说：“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和你妈。她现在身体好吗？”
　　戚乔闭了闭眼。
　　好久，才道：“最疼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来问她好不好？”
　　戚怀恩沉默了下来。
　　戚乔望着他，问：“你回来多久了？”
　　“没几天。”
　　戚乔看到他身上陈旧的衣衫，看到他才过五十便花白的头发，看到那张枯瘦的脸和形销骨立的身形。
　　“乔乔。”戚怀恩又喊了她一声，“当年是爸对不起你们母女。”
　　戚乔没有回应。
　　半晌，低声说：“你不要再来了，不要再出现在我妈面前，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再让她看到你。”
　　戚怀恩默然片刻，声音不稳：“……好。”
　　他掌心贴在外套口袋外，感受到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报告，还好端端地装在里面。
　　“银行账号给我。”戚乔突然说。
　　“什么？”
　　“当年我妈手术，你给了五万块钱，再加上大二那年你给我买的相机，我还你七万，别的不会多给。”
　　戚怀恩怔了怔：“乔乔……爸爸不是想来跟你要钱。”
　　戚乔呼出一口气：“那你来干什么？看看我们吗？但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再见到的人就是你。”
　　戚乔冷冷淡淡地笑了下：“爸爸？我早都没有爸爸了。你不是有新的家庭了么，拿了钱，就不要再来了。银行卡账号给我，现在就还你。”
　　“乔乔，爸……我真的不是来找你要钱的，真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们，别的什么都没想。”戚怀恩眼眶湿润，颤声说，“你不想见我，我以后就不会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来看看你们。”
　　戚乔静静地站着。
　　垂眸没再看戚怀恩，半分钟后，她迈步朝巷子外走了出去。
　　戚怀恩看着戚乔逐渐走远，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外走了几步，眼看着戚乔的身影融入巷口繁华的人群之中。
　　他没再跟上去，伸手扶着墙急促地喘息起来，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用尽全力，才从身上找出半瓶药，好不容易拧开瓶盖，却手抖撒了一地。
　　他半跪在地上，捡起一粒药片，咽下去后，靠在斑驳的砖墙上缓了好久，呼吸才逐渐平稳。
　　他抬起头，远远望着那栋六层高的老旧楼房，视线虚空地定在三层的某一件窗户上，眼眶积满泪水，一股股淌下来，流过这张沟壑丛生的病容，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戚怀恩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最后回了一次头，然后脚步踉跄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79章 、·TBC 38
　　趁寒假， 戚乔将妈妈接到了北京。
　　对于戚怀恩出现的事，她只字未提。
　　戚乔到家时，房间很整洁。
　　原本零散地放着的谢凌云的东西， 他的电脑、水杯、卫生间的牙刷剃须刀，衣帽间的几件随身衣物都不见了。
　　就连放在床头柜里， 贺舟送的那盒东西都谨慎地拿走了。
　　戚乔本就没有打算把谈恋爱的事情瞒着妈妈， 离开之前也没有交代谢凌云将蛛丝马迹清理干净，发现这些时， 她都觉得有些诧异。
　　没有猜到谢凌云会细心到这种地步。
　　虽然妈妈根本不会随意进她的房间。
　　戚乔将一直空着的次卧整理了出来，添置了新的床品。
　　杜月芬亲自下厨， 给她做饭。
　　戚乔趁妈妈在厨房， 给谢凌云发了条微信：【房间你整理的吗？】
　　谢凌云很快回复：【当然不是， 请了阿姨过来。】
　　戚乔：【我是问你你的东西。】
　　谢凌云：【嗯。】
　　戚乔想了下， 编辑道：【放着也没关系。】
　　谢凌云没个正形儿：【阿姨思想这么开放？】
　　戚乔：“……”
　　戚乔：【你在工作室吗？】
　　谢凌云：【嗯，在看粗剪的样片。】
　　戚乔：【出来了？】
　　谢凌云：【要看吗， 戚老师。】
　　戚乔：【要！】
　　谢凌云：【那今晚来我家？】
　　戚乔迟疑了一秒没有回复， 他便又发来：【只看片子。】
　　戚乔：【不骗人？】
　　谢凌云：【阿姨就住隔壁， 我哪敢放肆。】
　　戚乔笑了下。
　　“和谁聊天呢？笑这么开心。”杜月芬突然从厨房中出来， 端着一盘才做好的红烧排骨。
　　戚乔没有立即回答：“少做点妈妈，我们晚上出去吃。”
　　她靠近，黏糊糊地抱着杜月芬的胳膊，贴在妈妈身上：“明天想吃饺子。”
　　“好， 给你包。”杜月芬又问， “小淮跟我说他去拍戏了， 过年回得来吗？”
　　“应该能回来两天。”
　　“那年夜饭也多做两道小淮喜欢吃的。”
　　“好。”
　　戚乔捏了一根小葱， 帮忙择菜：“妈妈， 我告诉你一件事。”
　　杜月芬在切菜， 头也不抬：“你说，我听着呢。”
　　戚乔靠近，弯腰偏头，让妈妈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弯弯地说：“我交男朋友了。”
　　杜月芬手中刀一顿：“真的？”
　　戚乔点头。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除了小淮我都不认识啊。”杜月芬笑了起来，“长得好看吗？”
　　戚乔也笑：“可好看了。”
　　杜月芬叹息一声：“可不能光看脸，当年我就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什么都没提起似的，问起戚乔：“有没有照片，我看看。”
　　戚乔打开手机，找到一张之前在微博上谢凌云的粉丝那儿存来的正面照，给妈妈看。
　　杜月芬只看了一眼，便评价：“这孩子长得也太漂亮了。”
　　戚乔因妈妈的用词又笑了起来。
　　杜月芬放下菜刀，接过戚乔手机，眉头却皱了皱，过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道：“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戚乔顿了下：“眼熟？”
　　杜月芬问：“他演过什么电视剧没有？”
　　“没有。”戚乔摇头，“他是导演，妈妈。我们以前是同学。”
　　杜月芬这才放下手机：“那大概就是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晚上吃完饭回家，戚乔便假借出门遛狗的名义，牵着球球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之所以没敢说男朋友就住在隔壁，是怕妈妈会想要见谢凌云。
　　戚乔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就见家长。
　　她抱起球球，捂住它的嘴巴，一打开2701 的门，便飞快走进去。
　　谢凌云正好从冰箱中拿喝的，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评价道：“你做贼呢。”
　　戚乔放下怀里的球球，张开手扑进了他怀里，翘着唇角问：“那你要现在就见我妈妈吗？”
　　谢凌云大手扶着她的腰，喝水的动作停了下，低头看她：“我是可以。”
　　戚乔牵起他的手便转身，往门口走。
　　谢凌云跟着走出好几步，快到门口时，反扣住戚乔的手，停下了脚步。
　　“我就穿这身去？”
　　戚乔看着他洗完澡后换上的睡衣，松手，故意装出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那你去换吧。”
　　谢凌云还真走进衣帽间，几分钟后，穿着一身笔挺的衬衫西裤地走出来。
　　颈间的领带还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没有系。
　　“要这么正式吗？”戚乔有点懵。
　　谢凌云眉头微蹙，不答反问：“要不还是改天？”
　　戚乔已经在为他真的去换了套衣服错愕不已，听见这句，视线不经意扫过衬衣与西裤相交的腰线，凑近勾住那根还没系上的真丝领带。
　　“你紧张呀？”
　　谢凌云：“谁紧张了。”
　　“好吧好吧，不紧张。那改天？”戚乔笑着去勾他的手，“我们今晚先看样片。”
　　谢凌云这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戚乔乔，刚才逗我呢？”
　　戚乔严词否认：“绝对没有。”
　　谢凌云没跟她追究，起身要去换下这套。
　　戚乔立刻拽住：“等下再脱。”
　　谢凌云回头，撞上戚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低头扫了一眼，随即眉尾挑了挑，拖腔带调地说：“原来戚导喜欢这种？”
　　“也还好。”戚乔矜持道，“一般喜欢。”
　　她的确没有这方面特殊的嗜好。
　　从前在学校时，她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有一半的原因便是因为谢凌云过于出尘的气质。
　　鹤骨松姿，长身玉立，以至于曾怀疑，他小时候是否就进修过娱乐圈男女艺人都会学习的仪态形体课程。
　　他又个高腿长，比例极好，在西装的衬托下，骨子里的气质散发得淋漓尽致。
　　比从前更是多了三分成熟味道。
　　戚乔的确很喜欢。
　　谢凌云将她答复的四个字轻声重复：“一般喜欢？”
　　他说着，勾着那根领带，从脖子上抽了下来。
　　绕过戚乔腰间，扯着领带两头，将她拉进怀里。
　　“只是一般喜欢？”
　　戚乔掌心抵着他胸口，推拒：“我是来找你看粗剪样片的。”
　　“等会儿看，”谢凌云垂眸，一寸寸收紧指间缠绕的领带，轻声道，“着什么急。”
　　正要低头吻他，一声清脆短促的画外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球球蹲坐在玄关处的走廊：“汪！”
　　谢凌云抬起头，与正歪头打量他与陌生环境的马尔济斯视线相对。
　　他拽着领带，让戚乔彻底紧紧贴进自己怀里。
　　“真是江淮送的？”
　　“我又没有骗你。”
　　谢凌云追究道：“他为什么送你马尔济斯？”
　　戚乔挠了下他的侧腰，趁谢凌云一只手迫不得已松开，领带一端垂落在地时，从禁锢中逃离。
　　“不告诉你。”
　　说完便飞快走进书房，见书桌上打开的电脑上，正停留在《偏航》样片界面，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回头见谢凌云随手将领带撂在沙发椅背上，举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手中冰水。
　　戚乔脚步加快，小跑回来，抱住他的腰，边将人往书房拉，边哄道：“陪我一起看好不好，大少爷。”
　　谢凌云跟着她走，又低声道：“大少爷就这待遇？”
　　戚乔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弯腰低头，亲了亲他的下巴。
　　“你自己猜。”
　　“我哪猜得到。”
　　“真的猜不到？那就算了……”
　　话音未落，谢凌云伸手轻轻掐着她侧腰，将准备离去的人拦住，沉沉道：“你来告诉我。”
　　戚乔被迫地在他腿上坐下来，听见低低沉沉的这一句，心中无端发软。
　　她看着他的眼睛，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唇。
　　下一秒，低下头去，在谢凌云眼尾落下一吻。
　　戚乔轻声说：“因为我喜欢这只小狗。”
　　谢凌云闭着眼睛，感受到眼皮轻薄的皮肤上这个柔软至极的亲吻。
　　喉结滑动，戚乔指尖抚过，像是觉得好玩，上上下下地摸了好几次。
　　谢凌云压着她的后颈，叫人低头，舌尖顶进去，撬开贝齿含弄。
　　窗外夜色浓浓，没有一丝云，月亮的光很薄很淡，洒在整座城市，像是为其披上一层银霜。
　　戚乔在谢凌云的诱哄下理智尽失，但还没来得及坐下去，一声小狗的叫声将两人都从浓烈的动情中拉回来。
　　谢凌云抬眼，球球站在书房门口，歪歪脑袋盯着他们。
　　圆圆的黑色眼珠子看看他，最后一转不转地落在戚乔身上。
　　“汪汪！”
　　球球摇着尾巴跑进来，趴在谢凌云腿边，抬起上半身去够戚乔小腿。
　　戚乔红着脸，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谢凌云怀里。
　　“你没有锁门吗？”
　　“在自己家干嘛锁门。”、
　　戚乔低头将脸窝进他颈间，拉开毛衣下谢凌云的手。
　　还好她的裙摆遮着，不至于在才三岁的小狗面前丢人。
　　谢凌云听见她带着喘息的急促呼吸，悠然地笑了一声，然后垂手，单掌握住球球身体，将人家往出赶。
　　球球吸吸鼻子，只想找主人，被陌生的气息驱赶，一着急便低头，露出犬牙一口咬在谢凌云手背上。
　　“嘶。”
　　戚乔抬起头来。
　　谢凌云把被咬出血的手背给她看。
　　告状：“你的狗咬我。”
　　戚乔伸手握住，蹙眉道：“疼不疼？”
　　她说着，拧着腰从书桌上抽来一张纸巾，轻轻地沾掉渗出的血痕。
　　谢凌云闷哼了一声，随即向后，仰头靠在椅背上。
　　“很疼吗？”
　　“手不疼……”
　　戚乔才想要告诉他球球一直都有乖乖打疫苗，下一秒被人掐着着屁股拉向前。
　　“但你再不摸摸它，我就要死了。”
　　戚乔扔开他的手，耳朵都烫起来。
　　“你怎么这么……这么……”
　　谢凌云托着她将人抱起来，戚乔条件反射地张腿勾住他的腰。
　　“这么什么？”
　　他抱着戚乔往主卧走去。
　　戚乔环着他的脖子，紧咬下唇，却还是溢出一声不受控的喘息。
　　谢凌云在她耳边低声轻哄，叫她放松。
　　踏入主卧的瞬间，便伸手紧紧关上房门。
　　腰身陷入柔软的床铺，戚乔闻见熟悉的青柠罗勒味道。
　　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被子里，微凉的指尖撩开了身上毛衣。
　　谢凌云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光线明亮的顶灯。
　　戚乔感觉到那抹微凉的触感上移，停留在腰腹上方的术后伤疤上。
　　她松开紧攥的被子，在谢凌云低头时，一只手颤巍巍地落在他发上。
　　她颤声，叫他慢点，他便听从命令。
　　吻温温柔柔地落下来。
　　谢凌云在那道疤痕上轻舔了一下。
　　“疼吗？”
　　戚乔以为他以为那是曾经因为冯巍留下的伤痕，想要告诉他不是，却又止住了声音，轻轻摇了摇头。
　　“不疼了。”
　　谢凌云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没有再问，只是低头，再一次吻了吻那道疤。
　　
　　样片到底还是第二日去了谢凌云的工作室，戚乔才看完。
　　虽然还没有经过精剪，但整部片子无论是前期投入，还是故事剧本、服化道、演员演技，无一不精良。谢凌云又一向对各个环节要求严格细致，仅仅只是样片，戚乔便沉浸了两个多小时，无暇分神。
　　春节前几天，特效团队交出的东西差强人意，李一楠曹浪监制都打了90分，但谢凌云想要100，于是临时买票，决定飞趟纽约，与对方面谈细商。
　　只去三四天，出发前一晚，他将戚乔连哄带骗，带去了西山的那套房子。
　　隆冬的山间有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感觉。
　　荒凉孤寂，室内却一片春色。
　　他们做完的时候，落地窗外竟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没有多久，整片连绵的山脉便银装素裹，梨花满枝。
　　戚乔望着窗外的雪，无端想起七年前那场夏日雨。
　　顿了好一会儿，在谢凌云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时，没头没尾地问：“是不是在这儿？”
　　谢凌云笑了一声：“你问什么？”
　　戚乔勾住他一根手指，凑近，执着地要一个答案，不容敷衍糊弄。
　　“你偷亲我，谢凌云。”她眼底含笑，轻声说，“我猜对了是不是？”
　　谢凌云靠进沙发中，闭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戚乔撑在他胳膊上，抬起身，轻轻捂住了眼前那双眼睛。
　　“那我要偷亲回来。”
　　她说完低头，在谢凌云唇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她松手，又被他掐着后颈扯回去。
　　谢凌云眸色渐深，低语一句：“要再亲一下。”
　　戚乔总是承受不住他这样跟她说话。
　　于是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除夕前能回来吗？”
　　谢凌云伸手拂开她垂下的一缕碎发：“嗯。”
　　戚乔握住他的手，随即便看到几天前，球球咬下的疤痕。
　　“怎么还没有好？”
　　谢凌云诬陷三岁的小狗：“它咬得那么狠，怎么可能好得快。”
　　戚乔笑了起来，那天球球明明没用多大力气，但还是顺着他说：“那我回去教训球球。”
　　她摸了下那道疤，又问：“你是不是疤痕体质？”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以前受伤好得快吗？”
　　谢凌云说：“以前没伤过。”
　　戚乔靠在他身上笑：“我们家大少爷被养得好好。”
　　谢凌云尾调微扬：“我们家？”
　　戚乔点头：“嗯，我们家，可以吗？”
　　谢凌云笑：“可以。”
　　屋外落雪封山，冷风瑟瑟，屋内窗明几净，烛火可亲。戚乔陷入温暖的怀中，很快入眠。
　　这个冬天，终于不再寒冷。
　　
　　除夕当天，谢凌云与江淮分别从天南海北返京。
　　不过戚乔只在机场接到了江淮。
　　年夜饭谢凌云自然要回自己家去吃。
　　杜月芬一早便准备好了好几种饺子馅，和江淮下厨，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正看着春晚吃年夜饭，谢凌云发来一条微信。
　　谢凌云：【在干嘛？】
　　戚乔拍了几张照片，全部发给他。
　　年夜饭，饺子，穿着杜月芬亲手做的红色新衣的球球。
　　谢凌云：【球球怎么跟江淮那么亲？】
　　戚乔回看照片，才发现其中一张师兄抱着狗。
　　球球在他怀里乖得不像话。
　　她据实回复：【师兄养过半年，之前也常哄着它玩。】
　　谢凌云：【就咬我是吧？】
　　他紧跟着发来一张简笔画版马尔济斯拽拽的表情：【那我走.jpg】
　　戚乔笑着编辑：【你多跟它亲近，球球也会喜欢你的，马尔济斯性格都很好。】
　　谢凌云：【得了。】
　　谢凌云：【我看它还能再咬我一次。】
　　戚乔刚想问他在干什么，年夜饭有没有吃完，对话框最底端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谢凌云：【戚乔乔，来窗边。】
　　戚乔呆了一秒，随即起身快速走向客厅的落地窗。
　　不用他再提醒，便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楼下。
　　除夕夜万家灯火，室外的车流都寥如晨星。
　　但就是在这样的黑暗中，戚乔看到楼下一点点亮起来的花火。
　　楼层太高，让那一束仙女棒的星火都变得愈发渺小。
　　可戚乔还是一眼注意到。
　　她出神地看着，直到身后江淮问，站那儿干什么，戚乔才有所反应。
　　连拖鞋都忘了换，飞奔下楼。
　　戚乔远远地看到倚在车边，长身玉立的谢凌云。
　　风雪之中，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
　　掌心手机震动，是谢凌云打来的语音。
　　戚乔没有接，她径直地朝他跑过去。
　　谢凌云听见脚步声，眸中讶异一闪而过，下一秒便又朝她张开双臂。
　　戚乔飞奔着落入他怀里。
　　“怎么连鞋都不换就下来了？”谢凌云捂住她的耳朵，揉了揉说。
　　“我忘了……你怎么过来了？”
　　谢凌云在戚乔的注视中，低头吻下来。
　　好一会儿才退开，低声说：“全城禁燃，今夜没有烟花，所以过来给你点一束星星。”
　　戚乔眼眶蓦地湿润，踮脚紧紧地抱住了她的星星。。
　　“我看到了。”


第80章 、·TBC 39
　　戚乔上楼时， 江淮将刚出锅的饺子刚端出来。
　　“干什么去了？”
　　戚乔笑了笑，没有说话。
　　江淮将一小碗饺子放在她餐桌座位，低声笑问：“谢凌云来了？”
　　戚乔点点头。
　　“怎么不上来？”
　　“他说上来也是自己一个人在隔壁， 还不如回家当大少爷。”
　　江淮：“进来还能不给他一口年夜饭吃？”
　　戚乔正经道：“其实是觉得自己没带东西来，不好见我妈。”
　　江淮学着她的称呼， 笑说：“大少爷还挺重礼数。”
　　话音一转， 给戚乔透露：“刚阿姨悄悄问我见没见过你男朋友了。”
　　“你怎么说的？”
　　“还担心我说谢凌云坏话啊？”
　　“我哪有，你到底怎么说的？”
　　江淮道：“实话实说， 长得很好，年轻有为， 人品不错， 最重要的……”
　　“什么？”
　　“很喜欢你。”江淮说。
　　戚乔揉揉脸颊， 又打听：“那我妈听了怎么说的？”
　　江淮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看后面端着一碟饺子过来的杜月芬。
　　“到现在都在笑，说明很满意。”
　　“快吃， 饺子里面我包了彩头， 看你俩谁运气好。”杜月芬笑吟吟走来说。
　　结果两人都吃到了杜月芬包在饺子里的彩头， 。
　　年年都说只包了一个有彩头的， 但年年他们两个都会吃到。
　　戚乔照例，将年夜饭和妈妈师兄的合照，编辑发微博。
　　点击上传之前，私心又添了一张。
　　是她拍下的谢凌云在楼下给她点仙女棒的照片， 没有露脸， 只有特写中灿烂的簇簇花火。
　　江淮也刚发完， 刷到她的， 点了个赞， 又问：“前段时间球球咬伤你了？”
　　“没有啊。”
　　“那之前那条微博怎么说球球咬人， 还罚了它不能吃零食？”
　　戚乔从自己主页向下滑动，看到之前谢凌云去纽约的那天，她发现那道还没有消下去的疤痕后发的微博。
　　图中球球趴在地上，表情无辜。
　　@戚乔：爱咬人的小狗没有零食吃[星星]
　　戚乔不太好意思地说：“它咬伤了谢凌云。”
　　“合着我们球球受苦挨饿，你就是为了哄男朋友？”江淮说。
　　戚乔辩解：“只罚了一餐的小零食。”
　　江淮弯腰抱起球球，球球在他怀里欢腾地舔手。
　　戚乔看到他几分谴责的眼神：“好吧，下次一餐也不罚了。”
　　
　　年后戚乔正式开始准备《归途》筹拍工作，江淮初二便飞回了剧组，杜月芬也在元宵节学校收假前回去了。
　　戚乔尝试着约见了几次余杉，但对方婉拒了，只通过语音交流。
　　二月时，谢凌云拉她去补拍《偏航》。
　　他找人还原了当时的布景，架起三台不同机位的摄影机，一个外人也没请，就他们两个。
　　学术探讨一语成谶，戚乔比谢凌云还要认真，每拍一段，便要停下来研究机位光线与镜头，为《归途》打基础。
　　情人节前的那个周一，一位曝光了圈内不少地下恋情的狗仔发了条预告，称2月14号当天曝光双顶流恋情。
　　预告提前了好几天，惹得情人节前的几天，猜测究竟是哪对被拍到的一度成为火热话题。
　　狗仔声称是两位微博粉丝都在四千万以上的真顶流，林舒便没让公关部话多余的心思关注，一心宣传戚乔21年拍的一部古装剧，最近要定档播出。
　　也因此，谁都没有料到，狗仔精挑细选的黄道吉日，在情人节当天上午九点准时公开的恋情，是戚乔与江淮。
　　视频图片皆为证，最开始便是去年的冬至，戚乔生日时，他们拍到戚乔前往江淮的住处，并与江淮一同前往电影学院附近某小区与友人聚会过生日，停留数小时。
　　随后八点左右，又回到江淮的住处。
　　视频中特意用彩色大号字体标注：【当晚戚乔未离开。】
　　之后便是除夕当天清晨，戚乔亲自驱车，去机场迎接从剧组归来的江淮，一同吃了年夜饭。
　　居然还拍到了江淮与杜月芬一起下楼扔垃圾，还贴心配字：【女婿如半儿。】
　　戚乔：“……”
　　江淮：“……”
　　谢凌云：“……？”
　　戚乔将视频与狗仔绘声绘色的图文记录都看完后，忍俊不禁。
　　很想采访一下他们，是怎么做到每个时间点谢凌云都有在场，但都没拍到他。
　　江淮也是同样的心情。
　　不爽的只有谢凌云一个人，烦得午饭都没吃几口。
　　中午刚过，戚乔与江淮工作室联合发布声明，澄清辟谣。
　　冬至是一起去与大学时候的老师吃饭，回小区后戚乔便乘坐另一台车离开，没有留宿。年夜饭更不用说，往前翻两人微博，从15年之后的每一个除夕，都是一起度过的。
　　是单纯的师兄妹与朋友关系，却也胜似亲人。
　　戚乔把谢凌云哄了好久，才将那张臭脸给变没。
　　三月底，《偏航》拿到了发行许可，谢凌云却并不着急，初步将上映时间定在六月底。
　　两人各自忙碌着，戚乔依然习惯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完成了《归途》所有场次的分镜剧本。服化道的构想渐渐成型，每天都在与美术、造型与道具老师商议。
　　日常的消遣除了回家与球球玩，便是偶尔想起，点进小号的关注列表，翻看“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有没有发布新的“物料”。
　　她本来只当一个能看到谢凌云前几年信息的“资源博”，四月时点进列表，却没有找到。
　　翻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谢凌云给我出来拍戏”改了昵称。
　　戚乔点进唯一的可疑账号——
　　“磕晕了别管”。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登录小号，手指往下滑动，被一条粉丝可见吸引注意力。
　　磕晕了别管：【在谈了在谈了，在和xly热恋中，我说的，有事来找我。[图片]】
　　配图是一张来自豆瓣某娱乐小组的帖子截图。
　　标题醒目：【qq是恋爱了吗？】
　　主楼：【从去年12月开始，她微博发日常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好多，而且每次都会带emoji中这个星星表情，李涛，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有恋情或在暧昧期吧，那个特别的星星表情，总感觉是给某个人的信号。】
　　前排热赞——
　　1楼：【但是2月才否认了和jh的恋情诶。】
　　2楼：【就是说，内娱除了jh，也还有别的男的。】
　　3楼：【楼主！我也发现了，同感，肯定恋爱了！！！前排留爪等考古。】
　　4楼：【去年生日那天和除夕夜，都发了类似的烟花的照片，小声bb，除夕夜那张，右下角能看到一点拿着仙女棒的手，明显不是qq的，像是男生。】
　　戚乔：“……”
　　她都没有注意，那张照片右下角是不是拍到了谢凌云的手。
　　继续往下翻那位粉丝的历史微博，评论里，看到好几位昵称眼熟的人，也有不少陌生账号。
　　渐渐往前翻，戚乔的心情也从好奇转为佩服。
　　情人节那天。
　　磕晕了别管：【只出现了一秒，截了好几次才截到，看不到脸，但这件衣服，和戚乔生日那天烟花那张图中身上穿的，是同一件吧？还有狗仔视频里这个只出现了一秒的人，光看身高体型我都认得出来是xly。所以是两个人一起去找江老师了？】
　　三月初时，谢凌云工作室发布了一组老板日常工作照。
　　都是运营在谢凌云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李一楠给的胆子，隔一段时间便要在工作室官微中发布几张谢凌云的日常照片，以安抚成天在评论区打卡求近照与日常的粉丝们。
　　其中一张侧后方拍下的盯着电脑的照片，握着鼠标的手清晰地框入了画面。
　　评论区有粉丝问；谢导手背上怎么受伤了？
　　运营回复：问过了，老板说是家里的小狗咬的。
　　谢凌云手背的咬痕和这段对话，很快被人与戚乔之前发的因为球球咬人惩罚不给吃零食的微博联系在一起，稍加发散就被变成一段故事。
　　磕晕了别管：【家人们，这在哄人吧[哭哭]】
　　与戚乔12月时刚发现的不同，她的每条相关内容之下，转评赞数量在这段时间内翻了好几倍，最高的甚至有小三千条评论。
　　“冰戚凌”CP超话都建起来了，粉丝们叫“凌凌戚”。
　　据说是由于目前处于路人觉得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磕起来的一部分粉丝正在每天哀嚎“他好爱她她也好爱他”的两极化阶段。找糖磕糖的努力程度堪比特工007。
　　戚乔自己都看得津津有味，别的不说，但“磕晕了别管”好像真的是007。
　　到六月初，《偏航》上映前，有营销号总结各个CP热度，榜单中“冰戚凌”像一支异军，居然也挤了进去。
　　但恰逢《偏航》进入上映宣传期，戚乔与谢凌云都没有将这个话题放大，专心投入在电影上。
　　谢凌云一向不会干预李一楠定下的宣传策略，但更不会亲自出面，去参加综艺节目抛头露面，甚至连首映式与点映路演，都鲜少亲莅。
　　从前一到宣传期，就如同到了谢凌云的休眠时间。
　　李一楠每每想到，都要愁的多掉一把头发。
　　何况还把上映时间定在六月——一个被李一楠暗自定为谢凌云的“生理期”的月份。
　　但这次，谢凌云非但没进入休眠期，没尥蹶子走人，反倒亲自来找他，让为他请一位造型师。
　　李一楠乐意之至，哪怕他要孔雀开屏，都会把舞台准备好。
　　
　　首映发布会定在夏至那天。
　　为与戏中松年相衬，戚乔特意选了一条白色裙子。
　　她头一次对自己的造型提出了意见，让造型师做了高马尾。
　　休息室门被人敲响，小年打开来，便见谢凌云一身正装站在门外。
　　偏休闲的款式，戗驳领，没系领带，内里的白衬衫开了一粒扣，除了袖扣，没有多余的装饰。
　　戚乔闻声抬头，却依旧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谢凌云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怎么扎了头发？”
　　戚乔问：“好看吗？”
　　她特意转身，给他看脑后的马尾。
　　一条丝质蝴蝶结系在发上，被风一吹，两条尾巴飘飘扬扬。
　　谢凌云视线微顿，随后一笑说：“好看。”
　　他朝戚乔伸出手：“该候场了，戚老师。”
　　戚乔靠近，电影宣传期间并不想被传出绯闻，明明约定过，他怎么又伸手，任谁瞧见都看得出他是想要牵她。
　　她伸手挽住谢凌云的臂弯，两人朝前走出几步，身体将手部完全遮挡住之后，戚乔才在谢凌云掌心挠了一下。
　　“你又忘了？”
　　谢凌云“嗯”一声：“戚老师今天好漂亮，看见你我什么都忘了。”
　　戚乔弯了弯眼睛，下一秒又立刻提醒自己做好表情管理。
　　“贺舟在群里说今晚去他那儿吃饭，要不要去？”
　　戚乔点了下头：“好呀。”
　　她看着他的侧脸，观察了一个月的结论脱口而出：“你这个月好像不是很开心。”
　　两人停在后台入口处，等待几分钟后主持人宣布。
　　身后许亦酌和其余演员也已陆续就位，不停地来打招呼。
　　等都寒暄完，谢凌云才低声道：“不喜欢六月。”
　　他眉眼淡淡，低声道：“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妈是六月去世的，过几天是她的忌日。”
　　戚乔微滞，好几秒后才说：“那干嘛还要把上映时间定在这个月，我们可以往后延。”
　　谢凌云看了看她的眼睛，右手碰了下左肘臂弯上那只小手。
　　“但后来，我的不喜欢慢慢变淡了。”谢凌云道，“戚乔乔，我看过了，今天会下雨。”
　　他语意含蓄的一句，戚乔却瞬间明白。
　　——是你让我不再讨厌这个季节，甚至渐渐喜欢上这样的天气。
　　正在此时，前台主持人从麦克风中传来的热场传来，三两句说完，便进入正题：“让我们欢迎《偏航》导演谢凌云，主演戚乔、许亦酌……”
　　谢凌云拍了下戚乔的手，让她从怔忡中回神，随后迈步，携着她的手，走上首映式的舞台。
　　他们简单打过招呼，便下台与观众媒体一同观影。
　　这不是戚乔第一次看《偏航》的成片，却是第一次，于相对昏暗的环境下，在放映厅观看。
　　他们在无人发现的地方，握着对方的手，看完了整部影片。
　　以至于发现片尾与之前看过的版本的不同时，戚乔整个人都有点懵。
　　松年因悔恨于自己曾经的偏航，选择自尽。画面淡出，又一次回到她进入警校时满腔热血的模样，她在回忆自己遗失的理想中，闭上了眼睛，沉入无尽深海之中。
　　然而最终画面里，无名碑中，仍有属于她的一块。
　　所有影像消失，一行手写字体浮出——
　　【谨以此片，献给我们的学生时代】
　　是谢凌云的字。
　　戚乔微怔，没过半分钟，又看见卡司阵容的副导演一栏中，大荧幕上缓慢滚动出现的“戚乔”两个小字。
　　她呆了好半天。
　　自然，也不止戚乔一人发现。
　　现场的观众、粉丝、记者，有一个人发现副导演名单中的戚乔，很快便传遍了全场。
　　连最后采访环节，记者们都将注意力全部挪到了它上面。
　　戚乔自己都发懵，自然无法回答，谢凌云接过怼到她面前的话筒，淡淡道：“戚老师在拍摄过程中提了很多有价值的参考意见，还为好几位演员讲戏说戏，她本就应该出现在副导演一栏。”
　　闪光灯将她同样诧异，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幕记录了下来。
　　戚乔却无暇分神去思考记者们要如何写。
　　回到车上，才渐渐收拢思绪。
　　心口荡起微波。
　　谢凌云避开外人，在一刻钟之后才绕路走到停车点。
　　他迈脚登上来，戚乔便将手朝伸了过去。
　　谢凌云伸手抱住人。
　　车门合上，向前驶去。
　　戚乔轻声在他耳旁问：“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
　　“为了看到你现在惊喜的样子。”谢凌云说。
　　戚乔环住他脖颈，吸了吸鼻子，被青柠罗勒的气息包裹。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谢凌云偏爱柠檬调的味道，却并没有一直仅限于青柠罗勒这一种，他经常换，唯一不变的是主调的青柠香。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便只有这一个味道了？
　　戚乔已经给出自己答案。
　　回碧水云天换了衣服，谢凌云便载着戚乔前往贺舟那儿。
　　在路上时，戚乔接到了杜月芬的语音。
　　妈妈刚从影院出来，与她分享自己看完《偏航》的感受。
　　戚乔一字一句都听着，半个小时的时间浑然不觉间过去。
　　谢凌云已经将车开入贺舟住处的小区。
　　电话挂断前，戚乔提醒妈妈：“下个月要来体检复查，我那两天有工作，到时候让小年去机场接你，陪你去北医三院。”
　　谢凌云刹车停稳，听见这句看了看戚乔。
　　等她结束通话，才一边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一边随口问：“肝移植不是协和朝阳和301最好么，怎么这回又去北医三院复查？”
　　他说着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副驾的门，才看到戚乔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目光。
　　“我应该没有告诉过去你，我妈妈做过肝移植手术。”
　　谢凌云顿了顿。
　　戚乔唇角紧抿。
　　那些蛛丝马迹逐渐串联起来。
　　确信说出她妈妈不能碰酒精时的语气；
　　拦住庆功宴或聚会上别人递给她的酒时，从没用过酒精过敏的原因，每次都是相同的“她不能喝”；
　　以及一次次，落在她腰腹上，那道□□供体术后刀疤上的亲吻。
　　肝移植手术供体与受体都不能喝酒。
　　早该察觉的。
　　戚乔眼睫轻颤，望着谢凌云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凌云只短暂地愣了几秒，便说：“让人查过你妈妈当年做了什么手术而已。”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戚乔执着道：“你没有骗我？”
　　谢凌云干脆弯腰，探身钻入车内，替她解开安全带。
　　“没有——好了，进去吧，他们都等着了。”
　　戚乔没再问。
　　她随着谢凌云，亦步亦趋地走进去。
　　都是戚乔见过的面孔，这几个月谢凌云时常带戚乔一起与发小们聚会。
　　傅轻灵见到人，便将自己亲自烤好的一盘战斧牛排递过来。
　　“首映式回来还没吃东西吧？喏。”
　　她是直接递到戚乔面前的，谢凌云伸手去接，傅轻灵还躲了下：“没给你。”
　　谢凌云还偏就强行拿过那盘：“我们一起吃。”
　　傅轻灵：“少爷防备得好像我要撬你墙角。”
　　谢凌云没搭理这句，牵着戚乔去庭院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
　　贺舟拎着外卖走进来，可算看到正主前来，拉着几人起来，将傍晚时包场的影票一沓沓摞在一起。
　　邀功似的：“又大出血了，怎么着，够意思吧。”
　　谢凌云扫了一眼：“还成。”
　　贺舟：“……”
　　戚乔好奇地接过那厚厚一沓票根，问：“这一共是多少场的？”
　　贺舟挨个儿将他们四五个人全数过去：“一人包了一场。”
　　戚乔笑了下：“谢谢。”
　　贺舟瞥了眼谢凌云，故意道：“回回上映给少爷包场，这还是头一遭得来一声谢。”
　　谢凌云说：“哪回没被你们几个捞回本？”
　　贺舟嘿嘿一笑：“还不是你宝贝多，球鞋球拍和几瓶红酒而已，怎么那么小气。”
　　说完就勾着谢凌云的脖子，要约打球的时间。
　　傅轻灵拉着戚乔，叫帮她参考几套改日出席京城名媛聚会的战袍，不必斩男，斩女就行。
　　等完成这项重任时，戚乔觉得比给自己挑选红毯造型还要耗神。
　　她起身去拿喝的，外面庭院全部都是酒水。
　　她刚想找谢凌云，踏上别墅门廊前，耳中传来贺舟的声音。
　　“还用想么，你带戚乔去若柳阿姨墓前上柱香，回头就跟你爸说你妈托梦给你说特别满意，保证承叔立马没二话。”
　　谢凌云：“你有病吧。”
　　贺舟：“我觉得我这主意挺好的啊。”
　　他们对话清晰地飘入耳中，戚乔僵立在原地。
　　却并非因为整段话中的意思。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停在了贺舟口中的“若柳阿姨”四个字上。
　　与此同时，谢凌云与贺舟并肩从门廊中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一杯葡萄汁，瞧见戚乔，走来递到了她手中。
　　他们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戚乔抿了一口冰甜解暑的果汁，握着杯壁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等谢凌云被另外两个发小拉走去玩牌，她才找到机会，拦住了独身一人的贺舟。
　　“我有话问你。”
　　“什么？”贺舟道，“说呗，知无不言。”
　　戚乔轻轻吸了一口气：“谢凌云的妈妈，是叫若柳？对吗。”
　　贺舟点头：“是啊，姓苏，全名苏若柳。怎么了？”
　　“若柳基金会，是以他妈妈的名义成立的？”
　　贺舟听见这句，目光微妙地停顿片刻，很快又点头，解答戚乔心中的疑惑。
　　“是。”
　　“六年前，我妈住院，肝移植术后出现了很多突发情况，那时候我身边已经没有钱了，是若柳基金会下的一个肝病救治项目资助了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戚乔的声音轻得不像话，“是他知道了后，让自己家的基金会帮了我，是吗？”
　　“他没告诉你？”贺舟开口。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
　　贺舟望了一眼庭院中的人，半晌，笑了一声。
　　“不是他让自己家基金会帮了你。”他缓声，告诉戚乔，“是他为你，成立了个基金会。”
　　作者有话说：
　　《限定霸总少爷》
　　25章谢凌云与姥爷对话，提到过妈妈的名字，41章提到了肝移植术后并发症时有基金会资助，76章戚乔每年都会给若柳基金会捐款。
　　没有一个人发现吧！


第81章 、·TBC 40
　　一局结束， 谢凌云撂下纸牌起身。
　　“不玩了？”傅轻灵问。
　　“你们继续。”他环视一眼整个庭院，没多说便离开。
　　“少爷干什么去？这才打一把。”老三问。
　　傅轻灵笑说：“找女朋友呗，我看他恨不得用胶水把自己跟戚乔黏一块儿。”
　　贺舟从别墅中走出来， 便瞧见过来的谢凌云。
　　“戚乔呢，看见她没有？”谢凌云问。
　　“搁我家还能把你女朋友丢了不成， 在里头呢。”贺舟调侃完， 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你还挺爱做好事不留名。”
　　谢凌云迈步走上台阶， 随口问：“什么不留名？”
　　“夸你呢。”贺舟道，“活该二十八岁才初恋。”
　　谢凌云：“……”
　　“什么眼神？我说的不对？”
　　谢凌云：“谢谢， 我十九岁就初恋了。”
　　留下这句， 他推门而入。
　　穿过客厅， 在一层东南角辟出来的一间玻璃花房看见了戚乔。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只藤编秋千上。
　　谢凌云脚步减慢， 看了好一会儿那道背影。
　　秋千旁那两盆栀子正是花期，开得很热烈， 一簇簇纯净的白， 环绕着中间的那个人。
　　谢凌云忍不住拍下一张照片。
　　收好手机走过去， 绕过秋千站在戚乔面前， 才看到那双微红的眼睛。
　　“怎么了戚乔乔？”他皱着眉低头，双手捧起戚乔的脸，叫她仰头，“怎么哭了？”
　　戚乔抓着秋千绳的手松开， 伸过去， 抱住了谢凌云的腰， 将上半身也向他倾去。
　　脸颊贴在谢凌云的衬衣上， 原本并未流泪的眼睛， 在触碰到他身上的体温后， 一瞬间湿润。
　　谢凌云感受到衬衣上被洇湿的痕迹，却并没有立刻追问。
　　手覆在戚乔发上揉了揉，察觉她的肩膀不再轻轻颤抖后，他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来。
　　戚乔坐在秋千上，比他还高一些。
　　谢凌云抬起头，将还悬在眼尾的那一滴泪珠拭去。
　　“贺舟跟你说什么了？”
　　戚乔的声音还哽咽着：“……不是她说的，是我问的。”
　　“那你问了什么？”
　　“若柳基金会……”戚乔道，“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有什么好说的。”谢凌云说，“当时阿姨都已经做完了手术，只是一点儿住院费和医药费而已。”
　　戚乔红着眼睛，摇头。
　　那年肝移植手术之后，起初妈妈恢复得很好。但12月之后，并发症接踵而至，排异反应随之加重。
　　到第二年的六月，妈妈身体才终于彻底见好。
　　那期间陆陆续续住了三次院，或长或短，但治疗费用加在一起，花了至少十万块，都是若柳基金会赞助。
　　她在之后，去找了医院院办，可院办拒绝提供基金会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并称那是若柳基金会的要求。
　　肝胆胰科室不止杜月芬受到了资助，还有另外三四位病人，因经济状况原本无法进行手术的患者，都得到了帮助。
　　那时候，戚乔没有任何的怀疑。
　　只能在几年后，她有能力之后，定期向若柳基金会捐款。
　　戚乔朝谢凌云伸出手去，如愿落入他的怀抱后，才轻声问：“是因为那时候你觉得我喜欢师兄，才不告诉我的吗？”
　　谢凌云没有说话。
　　心脏一片酸软，戚乔伸手紧搂住他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谢凌云才抚着她的背，一边安慰，一边低声说：“当初是江淮帮了你，你喜欢上他也很正常。”
　　戚乔微怔，随即松手，退开几分，捏住谢凌云的耳朵，轻轻揪了一下，音调却发涩，喃喃一句：“谢凌云，你好笨。”
　　谢凌云的指节顺着她的脊柱沟刮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有人骂我笨。”
　　“我都告诉过你好多次，我不喜欢师兄了。”戚乔小声道：“你就是笨蛋。”
　　她说完，再一次抱住他。
　　“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盛夏时节的雨总是来得很快。
　　还没有抵达，他们便在半路上遇到了一场雨。
　　起初只是一滴一滴地砸到车窗上，慢慢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很快便打湿了地面。
　　没有回碧水云天，谢凌云直接开往西山。
　　戚乔的注意力被车外的大雨吸引，看到逐渐稀疏的楼房，才意识到这是去西郊山间别墅的路。
　　“我们不回家吗？”
　　谢凌云说：“山上雨景更好。”
　　戚乔永远记得大二夏天的那场雨，但她此刻回家并不只有一个目的。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还在家里放着。”
　　“什么东西？”
　　“等你看到就会知道了。”
　　“着急吗？”
　　“应该……”戚乔想了下说，“也不算很着急。”
　　谢凌云便道：“那明天回去拿？”
　　抵达西山时，雨势渐小。
　　此刻不像是夏夜突如其来的暴雨，淅淅沥沥，反而更像江南的一场春雨。
　　车在门前停下来，那棵小叶紫檀依旧是从前的样子，树下小池塘的荷花，却比八年前更加葳蕤繁茂，□□相间，亭亭地立在翠绿之间。
　　戚乔没有打伞，下车用手机，拍了几张雨中的荷花。
　　谢凌云从车门上抽出雨伞走来，撑开替她遮雨。
　　戚乔的目光还定在屏幕上的画面：“你离我远一点，伞面会遮挡光线。”
　　谢凌云：“……”
　　他干脆合了伞，在她身后伸出手去，无论有没有作用，摊开手掌挡在戚乔发顶。
　　戚乔把成片给他看：“是不是很好看？”
　　“嗯。”
　　“不用调色加滤镜都很漂亮。”戚乔忍不住发微博分享，一边又问谢凌云，“这个品种叫什么名字？”
　　“翠盖华章。”
　　她记下名字，起身时，才发现谢凌云也没有给自己打伞。
　　戚乔笑着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雨中吻他。
　　谢凌云闭上眼睛，揽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进屋时，两人身上几乎已经湿透。
　　谢凌云脱下戚乔身上的裙子，抱着她进了浴室。
　　这场雨难得的漫长，洗完出来时，竟然还在下着。
　　谢凌云下楼端上来一杯驱寒的热茶，便看见原本已经回了卧室的人，又趴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目不转睛地欣赏窗外雨景。
　　他搁下水杯，走过去强行将光脚站在那儿的人抱回来。
　　戚乔由衷道：“这栋房子好适合看雨。”
　　她语气一顿，目光流连于窗外远处水雾濛濛的连绵山脉间。
　　“今天的雨比之前在这儿看过的好像还要漂亮。”
　　谢凌云将热牛奶递进她手中，随后说：“人工降雨怎么能和大自然相比。”
　　戚乔蓦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不等谢凌云开口，便又猜到：“我以前看到的那场是人工降雨？”
　　“洒水车喷的。”谢凌云眉尾微扬，笑问，“还逼真么，戚导？”
　　戚乔放下那杯水，扑进谢凌云怀里，压着他倒在沙发上。
　　“你又瞒着我……”
　　谢凌云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下一秒，抬手压在戚乔后颈上，让她低下了头，在窗外的雨声中再一次亲吻。
　　好一会儿，才呼吸不稳地放开，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做吗，戚乔乔？”
　　“刚才……”
　　谢凌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打断戚乔的话。
　　“在这儿，看着雨做，行吗？戚老师。”
　　戚乔犹豫，望了一眼窗外。
　　谢凌云在她耳旁蛊惑：“外面都是山，不会有人看到。’
　　戚乔有点经不住他的撒娇。
　　低头又看见他身上明显的变化，偏偏谢凌云还故意似的，一个个吻落在她颈间，逶迤向下。
　　戚乔难耐地仰起脖子。
　　天鹅颈一般的曲线，谢凌云情难自抑，吮咬间留下一片片红痕。
　　戚乔身上只有一件洗完澡才换上的他的白衬衣，他轻而易举挑开胸前那粒纽扣。
　　谢凌云将她抱着放在自己腿上。
　　抵进去前，戚乔听见他低磁的声音：“很久之前就在想，要在这样的雨天，和你在这儿□□。”
　　戚乔腰一软，重心不稳，指尖无意识地陷进谢凌云背肌上的皮肤，留下道道红痕。
　　她望向窗外，天色渐暗，雨水给山间带来更绵密的雾。
　　树下小池塘中的荷花花瓣，被暴雨打得颤颤巍巍，几欲掉落，那雨仿佛是知道山花草木承受不住，疾风骤雨之后，又变得脉脉含情，亲昵地安抚小荷花。
　　但夏日的雨本就反复，等花瓣中积蓄的雨水被风雨吹打地倾洒出去，便又卷土重来。没过太久，重新积攒在花瓣中央的那一洼水，便一股脑全泄入了小池塘。
　　……
　　整个《偏航》的宣传期，戚乔与谢凌云都住在西山。
　　这儿比碧水云天的私密性更好，无外人打扰。
　　今年夏季的的雨水似乎格外多，相隔三五天，便会有一场雷雨或阵雨。
　　没有比西山更适合看雨的地方了。
　　不过这也导致《偏航》上映两周后，宣传期结束，戚乔回到原本家中，才把那本日记本交给谢凌云。
　　谢凌云当时正在写剧本，看了一眼，问：“给我这个干什么？”
　　戚乔说：“给你看。”
　　谢凌云戴上眼镜，目光重新放回电脑屏幕，装高冷。
　　起初没吱声，没过三秒，朝戚乔看过去：“故意来气我的吧戚乔乔，你觉得最近做太多了？好吧，可以降低频率。”
　　戚乔：“……”
　　她好不容易约到余杉见面，眼看时间快到，只好说：“你先打开看看。”
　　谢凌云：“没有自己给自己找气受的癖好。”
　　说完伸手捞起脚边近日在他豪掷千金买来各种零食玩具的攻势中，日益开始拿他当亲爹的球球，放在腿上继续写剧本。
　　戚乔：“……”
　　一阵无言，临出发前又回来，干脆将日记本放在书桌一角：“反正我放在这儿，你写完剧本再看。”
　　和余杉约定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咖啡馆。
　　戚乔见到人时，一眼看到她身上明显的病容。
　　与八年前偶然那一面判若两人。
　　戚乔是以选角前征询余杉意见的借口，才得到这次面对面商谈的机会。
　　她没有吐露其他，从开场便一直将话题放在选角上。
　　直到最后，余杉主动开口，道：“可以的话，剧本你请江淮看一看，男主角他很适合。”
　　戚乔微怔，余杉望着她，常年病痛让她形销骨立，却仍旧不掩眉眼间的优雅气质与古典美。
　　“我看到网上都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请他演，可以吗？”
　　戚乔轻声问：“为什么？”
　　余杉笑了一下，半晌，启唇又说：“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也就算了。”
　　她要起身离开，戚乔伸手握住了余杉的手。
　　“你要见一见他吗？”
　　停了一下，戚乔又补充一句：“如果我请江淮来演，剧本围读会你愿意出席吗？”
　　余杉缄默数秒，而后朝戚乔轻笑着摇了下头。
　　“我这副样子，就不见他了。”
　　她转身，到包厢门口时，又停住。
　　回头朝戚乔笑了笑，眉眼温柔似水：“不要让他知道。”
　　心照不宣的一句话。
　　戚乔陷在身下的柔软沙发中，思绪放空，又坐了好久才离开。
　　谢凌云来接她。
　　戚乔情绪不高，他很快便猜出见余杉一面得到了什么讯息。
　　他没问，牵起她的手。
　　“我们去看电影吧。”戚乔说，“去电影院。”
　　谢凌云垂眸：“不怕了？”
　　戚乔轻声说：“有你在啊。”
　　谢凌云脚步顿住，下一秒笑着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吻戚乔嘴角。
　　两人去一家私人影院，观看了另一部最近上映的动漫电影。
　　还没有等他们回家。
　　手机中接二连三的消息与电话分别打进来。
　　有人在微博发起一条话题：你见过最甜的影视剧场面。
　　各家粉丝牢牢占据评论区。
　　一小时前，一个粉丝只有一二百人的个人账号，带话题发了条微博。
　　【#你见过最甜的影视剧场面# 不是电影和剧，去年除夕夜在家中无意拍到的，一直没有删除，感觉很符合这个话题~】
　　博主附带了一则视频。
　　从二三层高的窗户拍摄的画面。
　　风雪之中，一人穿着黑色大衣，依靠在一台车身前，他手中握着一根仙女棒，快要燃尽前，画面的左下角中出现一个女生。
　　男生似乎也看到了她，望过去的同时，他浅笑着，张开了手臂。
　　女生脚步加快，朝他跑过去，只剩几步远时，也伸出手去。
　　烟花燃尽，两人在风雪中的除夕夜紧紧相拥。
　　这位博主只是觉得自己拍摄的画面美好而浪漫，一直没有删除，又恰好觉得十分契合这一话题才发出来。
　　发出去的后十分钟，还甚少有评论与转发。
　　最多也就是看完后，发出同样的“好甜”之类的评语。
　　但某位混迹内娱的粉丝，无意间在话题广场看到这一条，随手评论：【这个女生好像戚乔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接二连三的附和蜂拥而至。
　　但视频画面中并未拍到女生正面，镜头的角度只看得见她的背影，还是由上向下的视角，十分容易造成误差。
　　也因此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
　　可画面中男人的脸与身形，甚至身后那台瞩目的黑色超跑，都过于瞩目。虽然模糊，可正面的角度仍能粗略看清五官。
　　【这是谢凌云吧？】
　　【找了张正面照对比，真的好像……他谈恋爱了？】
　　【就是就是就是！！！】
　　【啊啊啊啊冰戚凌是真的！】
　　【妈妈我磕到真的了呜呜呜】
　　【等一下，冰戚凌是戚乔和谢凌云CP名字？居然有2万个凌凌戚？？不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磕上了？这是什么邪教】
　　而对于其中的女主角，戚乔的粉丝们口径统一，一律否认。
　　但也不知道是谁，将一张戚乔粉丝内部某大粉仅好友可见的微博截图发了出来。
　　【这个背影，好像就是我女鹅[大哭][大哭][大哭]我不活啦[大哭]】
　　评论区互关的粉丝们一半在吵架，另一半也在跟着一起哭。
　　截图被营销号转载之后，迅速登上了热搜。
　　林舒打来的电话，便是与戚乔商议应对措施。
　　戚乔转头看谢凌云。
　　他正在回复微信群里几个发小的调侃。
　　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听你的。”谢凌云说。
　　戚乔道：“那我们发什么文案？”
　　谢凌云笑了声：“戚老师决定了？”
　　“嗯。”戚乔点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谢凌云解开安全带，倾身亲了她一下。
　　“那交给我吧。”
　　全网沸腾的高潮之时，谢凌云工作室发布了一条视频。
　　暮云合璧，海风咸湿。涠洲岛的日落像是莫奈的一幅画作。
　　穿着白色裙子的少女出现在画面中央。
　　风吹动马尾，浅金色的光芒在她脸庞镀了一层光。
　　画外音传来：“马尾散开吧。”
　　是一把清朗的男嗓。
　　穿着白裙的少女取下发圈，长发在空中荡起一个个弧度。
　　她试着将琴弓放在弦上，动作一顿，看向镜头的拍摄方向。
　　“你再来教我一次吧。”
　　随即脚步声传来，一道高而瘦的背影走入画面。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纠正她的指法。
　　少女的发丝被海风吹着，从他小臂上滑过。
　　他们靠得很近，交流着拍摄内容，宛若低眉细语。
　　夕阳照在沙滩上，脚尖相抵，沙滩上的两道身影也紧紧相依。
　　竟然像是在亲吻彼此。
　　剪辑放大了地面上“接吻”的影子。
　　视频截至于此，而右下角，记录着那一天的时间与地点。
　　【2015年5月20日，摄于涠洲岛。】
　　发布视频的那条博文，显示IP依旧在北京，但ID下方的设备来源，却从一直以来工作室从未改变的网页版微博，变成了手机。
　　评论区——
　　【！！！】
　　【好漂亮啊戚乔】
　　【所以是在一起了吗？】
　　【从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吗？】
　　【什么意思！谢凌云你什么意思！】
　　谢凌云回复热评第五：【给你们看看我女朋友的意思。】
　　他留下这么一句，便退出了账号，任凭这桩新闻将微博服务器都弄得瘫痪了半个小时。
　　以至于戚乔都没有看到完整的视频内容，根本无法刷新。
　　她回家便去找自己的日记本。
　　书桌上的东西不翼而飞。
　　“我的日记本呢？”戚乔转身问谢凌云。
　　谢凌云冷脸：“这时候找那玩意儿干什么，我扔了。”
　　戚乔：“……？”
　　她没忍住，气得简直想要打他：“你怎么可以随便扔我的东西。”
　　谢凌云看着她的眼睛，顿了好久，面无表情去书桌下的垃圾桶里翻出来。
　　递给戚乔后，还说：“藏好，下次发现我就烧了它。”
　　戚乔：“……”
　　说完还兀自生着气出去了。
　　戚乔暂时没有理。
　　等服务器恢复正常后，发布一条微博。
　　几乎是同时，谢凌云看到了那条微博。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娟秀的一条日记。
　　【不喜欢xly一秒。——2014年9月27日】
　　她坐在书房中，没等三分钟，谢凌云推门，站在门边直直看着她。
　　“戚乔乔，你什么意思？”


第82章 、·TBC 41
　　“戚乔乔， 你什么意思？”
　　谢凌云站在门口，他没进去，手中没有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还显示着戚乔微博上公开的那张日记照片。
　　戚乔合上日记本，将它藏在身后才说：“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谢凌云看见她的小动作， 直接走过去， 展臂绕到戚乔身后。
　　她没松手：“干什么，要给我烧掉吗？”
　　谢凌云没说话。
　　戚乔又道：“机会只有一次。”
　　谢凌云：“……”
　　他拉来另一张椅子， 坐在她身前，两只手分别按在戚乔椅子的扶手上， 圈着人。
　　他的眼睫压得很低， 眸色沉沉， 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墨色汪洋。
　　“2014年9月27日， 大二的秋季学期。”谢凌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道， “戚乔乔， 你说清楚。”
　　戚乔轻声细语地问：“你是笨蛋吗？”
　　谢凌云像是非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确切的答案， 执拗不休， 要听到她亲口说出的话：“xly是谁？”
　　戚乔说：“小鲤鱼，我不喜欢吃小鲤鱼。”
　　谢凌云低头咬她嘴巴，音调又低又沉：“戚乔，我要听你说出来。”
　　戚乔顿了顿， 她微微向前， 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谢凌云。”她低喃道， “我喜欢你很久了。”
　　谢凌云望着她：“你再说一次。”
　　“谢凌云， 我喜欢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 戚乔连人带椅子， 被拉向前。
　　她陷入谢凌云的怀抱，闻见青柠罗勒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
　　她感觉到谢凌云浓稠的情绪，像干涸之后抹不开的颜料，连亲吻都变得比平常凶狠。
　　仿佛要楔入她的身体。
　　窗外一声夏雷，没一会儿，雨便伴随着雷电落下来。
　　书房里那条原本在靠窗边沙发上的薄毯从桌面掉落，谢凌云抱起戚乔，朝卧室走去。
　　视线扫过桌角那条边角上有马尔济斯刺绣的沙发毯，戚乔低声说：“我很喜欢那条的。”
　　洇湿的痕迹暧昧旖旎，她不禁道：“等会儿你洗。”
　　谢凌云眼尾□□未退，笑说：“行。”
　　他抱着戚乔进了浴室，这一次居然正儿八经地只是替她洗澡。
　　甚至隐约让戚乔觉得他似乎赶时间。
　　果然，将她送回床上躺下后，揉了揉戚乔小腿肚，问了句还麻不麻后，谢凌云便说：“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做什么？”
　　谢凌云扯了扯嘴角：“算账。”
　　他进书房，捞起那本不慎从书桌上被推到地板的日记本，没有立刻翻看，出门直下地库，开了辆引擎声浪最具压迫感的柯尼塞格，出发前，给宋之衍打去一同电话。
　　开门见山道：“在哪儿？”
　　宋之衍只是沉默了三秒，像是明白他找他所为何事，低声回答：“在公司。”
　　从西四环开往大兴的一处创业园区，原定1小时20分钟的路程，谢凌云压着限速，只花了一个小时便抵达。
　　已经夜里十点钟，写字楼的好几层却依旧灯火通明。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按下电梯，直达宋之衍公司所在楼层。
　　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工位还坐着人。
　　前台都下班了。
　　谢凌云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没有关，还差二十多步远，谢凌云便看见宋之衍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
　　许是听见脚步声，他看了过来。
　　只短暂地愣了几秒，随后便起身，走出来后温声对还在加班的员工说：“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下班吧。”
　　已经累得双目无神的程序员听见这句，萎靡不振的精神陡然间雀跃起来，就连其中关注电影并认出来谢凌云的几个，也都以最快速度拿上包冲出了办公室。
　　整层大楼只剩下两个人。
　　宋之衍静默许久，察觉到谢凌云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后，才说：“对不起。”
　　谢凌云轻嗤一声。
　　“这就完了？”
　　宋之衍没有看他的眼睛，偏开视线，才又说：“当初是我骗了你，我向你道……”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几米之外的人已经到他身前。
　　谢凌云没有留半分情面，这一拳又重又狠，落在宋之衍脸上，鼻血登时冲破鼻腔涌下来。
　　他拎着宋之衍领口，咬牙道：“我他妈拿你当朋友，你呢？”
　　宋之衍的神情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被谢凌云压制着，却又在下一秒，蓦地还手，将这一拳还在他身上。
　　谢凌云舌尖顶了顶腮，冷笑道：“要打架是么。”
　　话音落下，一拳又砸在宋之衍腹部。
　　“正好，以前没打的，这次还上。”
　　宋之衍随即闷哼一声，也不甘示弱，还回去一拳。
　　他毫无章法，只要谢凌云动手，便也以学着他打回去。
　　但身高和体型差太多，甚至连力气都不如他，好几下都被谢凌云轻易躲过。
　　最后气喘吁吁地被谢凌云膝盖压着上半身上，挣扎一番后发现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才终于放弃。
　　“我认输。”宋之衍扯着嘴角笑了，“反正我早已习惯，无论什么地方都比不过你。”
　　谢凌云居高临下看着他。
　　宋之衍吐掉口中腥甜血沫，随即望着谢凌云，目光很深：“我曾经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拥有，只要稍微努努力，就能得到很多。但是大学时自从认识你，我才打破了这个错觉。”
　　“你好像毫不费力，就能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家境、学业、自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处处以你为先，就连拿到宾大的offer，也能想退学就退学，张逸和蔡沣洋对你永远比对我更好，老师喜欢你，同学们羡慕崇拜你，就连戚乔，也喜欢你……谢凌云，我是真的、真的很嫉妒你。”
　　“所以是因为这样？”
　　“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宋之衍道，“明明是我先喜欢的她，谢凌云，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你亲口告诉过我自己不喜欢戚乔。””
　　谢凌云垂眸看着他，忽地笑了一声：“所以当初当着我生日那天，大张旗鼓和她表白，是你故意的？”
　　时至今日，宋之衍已经没有掩饰的理由。
　　“是。”
　　告诉所有人，他喜欢戚乔，在追她。
　　那无论是戚乔，还是身为他室友的谢凌云，是否会碍于这层关系，止步于同学情谊。
　　宋之衍当初，是幼稚地这么想过的。
　　因此他违背自己的本心，当众对戚乔表白，明知此举会让她更加讨厌回避他，都这么去做了。
　　对谢凌云的嫉妒超越对戚乔的喜欢。
　　那一刻他只想阻止他们在一起。
　　谢凌云松手，站了起来。
　　宋之衍慢吞吞地，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谢凌云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比你更早。”他说。
　　宋之衍笑：“所以你更应该怪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
　　谢凌云没有回答。
　　宋之衍笑得更开怀，却不想下一秒，左脸又受了一拳。
　　谢凌云拎着他的领口，沉声说：“宋之衍，我在意的不全是你当初骗我。”
　　“是，如果不是我，你们早就在一起了，不会到现在才……”
　　谢凌云蓦地松手，神情嘲弄，低声道：“你懂什么。”
　　宋之衍微微愕然，谢凌云却没有继续说。
　　他退开一步远，面无表情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曾经真的当你是朋友。”
　　修长的身影很快从视野中消失。
　　也是同时，宋之衍黯然地垂下头。
　　他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苦笑着走进办公室。
　　瘫坐在那张办公椅上之后，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朋友。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否则三年前怎么会在他开口之后，没有犹豫就转来那么大一笔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当初他的谎言让谢凌云误以为他们都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毕业那天想要一张与戚乔的合影，谢凌云都只告诉了一个知道他真正想法的自己。让他为他们拍摄。
　　或许是“同病相怜”，才让他们从普通室友同学，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宋之衍闭了闭眼。
　　从看见戚乔发布的那条微博开始，就已经在心底得知了这一结果。
　　可他无法回到过去更改自己的卑鄙，也就无法再挽回这份友情。
　　
　　谢凌云回来时，戚乔已经睡着。
　　他没有叫醒她。
　　很快地冲了澡，换下那身沾着血迹的衣服，才上床来抱住她。
　　戚乔惦记着他临走前留下的“算账”两个字，并没有睡熟。
　　被揽住肩膀时，便醒了过来。
　　他已经回来，戚乔便想要让他关掉觉得刺眼的夜灯，还没来得及，就看见他脸上的伤。
　　“你和谁打架了？”戚乔立即清醒，坐起身，低头捧住谢凌云的脸，仔细查看，紧皱的眉一直没有松，“你回答我呀，和谁打架了？”
　　“宋之衍。”谢凌云说。
　　戚乔要下床去拿医药箱，谢凌云却扣着她的手腕，将人拉回了怀里。
　　“小伤，都没破皮，不用处理。”他脸埋在她颈间，说，“我打赢了，宋之衍伤得重多了。”
　　戚乔：“……”
　　这种时候还要和人家比这个吗。
　　谢凌云嗅了嗅她颈间香甜的气息，声音很低：“戚乔乔。”
　　“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他看到过你的日记本，可是却对我说你喜欢的人是江淮，日记本里全都是江淮的名字。”
　　谢凌云语调停了听，竟然好似夹杂着一丝委屈：“他骗我。”
　　“那你们……”
　　“还我们什么，跟他绝交了。以后都不想听见宋之衍这三个字。”
　　他语气有点幼稚，戚乔不自觉弯了弯眼睛。
　　她又想起当初在垃圾桶边，被宋之衍撞见掉落在地的日记本时的画面。
　　手指在谢凌云脑后揉了下，才说：“我当时跟他说了，让不要告诉你。宋之衍之前似乎还算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而且就算他没有骗你，后来我们在餐厅碰到那次……”
　　“他不骗我，那我就不会对你喜欢江淮深信不疑。”谢凌云抬起头，伸手摸了摸戚乔耳朵，声音更低一分，“也就不会出国逃避，就算你不来找我，我找人调查、背后跟踪，卑鄙的办法用个遍，都要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也就不会想要帮你还背地里偷偷摸摸，最重要的是……”
　　戚乔已经心口酸软，忍着喉咙发堵的酸涩问：“最重要的是什么？”
　　谢凌云低声说：“最重要的是，冯巍就不会欺负你。”
　　“万一……”
　　“没有万一。”谢凌云低头吻她，声音沉沉，“有我在，就是不会。”
　　
　　恋情公开似乎没有对戚乔和谢凌云的生活与工作带来过多的影响。
　　除了去工作室时，会得来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外，别的并无区别。
　　网上的热度持续了许久，但他们二人除了各自的正面回应之外，再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对于所有的议论，也都因为投入在《归途》的筹备中无暇顾及。
　　七月中旬，《归途》正式开始选角。
　　男一号是最后一位定下来的。
　　戚乔等江淮结束工作回京，才带着剧本去找他。
　　江淮看都没看一眼，便问她签约时间。
　　穆心就是余杉的事，戚乔遵循余杉一件，没有告知江淮。
　　整个七月下旬与八月上旬，戚乔都与谢凌云飞往全国各地勘景。
　　他们又去了一次北海和涠洲岛，尽管《归途》全篇都没有一个大海的镜头。
　　戚乔徇私，拉着谢凌云故地重游。
　　滴水丹屏的落日与他们八年前看到一模一样，
　　戚乔带上了那只被她珍藏的小狗玩偶，在一个黄昏，别在谢凌云的衬衣上，拍了张照片。
　　谢凌云在录像，镜头对着戚乔。
　　“怎么看起来还这么新？”
　　戚乔竟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被再三逼问下，才坦白：“怕弄脏了，我都藏着没有拿出来过几次，”
　　谢凌云将穿着白色裙子的她，与身后那片日落一同纳入取景框。
　　“戚导。”
　　他最近很喜欢这样喊戚乔。
　　主要是因为察觉这个称呼，似乎别别的都管用一些。
　　“干嘛？”
　　谢凌云说：“要亲一下。”
　　戚乔望了一眼四周：“沙滩上都是人。”
　　“又没有被认出来。”
　　“可是……”
　　“就亲一下，行吗，戚导。”
　　戚乔一动不动的间隙，谢凌云不停地喊，低声可怜巴巴地征询戚导意见。
　　戚乔渐渐在一声声“戚导”中迷失自我，知道他开了摄像头在记录，还是凑近，踮脚吻了一下谢凌云脸颊。
　　“你拍这些到底干嘛？”她又问。
　　谢凌云：“抱歉，总忍不住开摄像头。”
　　戚乔：“……”
　　“谁让戚导太漂亮了。”谢凌云说，“不记录下来会很可惜。”
　　戚乔弯弯眼睛，又问他：“那我也可以拍你吗？”
　　“可以。”谢凌云不正经道，“想怎么拍，拍哪儿都行，随时奉陪。”
　　戚乔：“……”
　　结束北海之行，他们前往了西北环线。
　　从兰州出发，见过青海湖浩渺清澈的水，看到自然馈赠的天空之境与山间原野上散步的成群牦牛。那儿的天很高，云很白很干净，藏民扎起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翡翠琉璃一般的湖泊在沙漠间流淌。
　　他们在昆仑山上，看到过两次日照金山，而每一个晴朗的夜晚，都有漫天星辰降临人间。
　　不必寻找，只要你抬头，便能看见横跨整片夜空的银河。
　　一如他们的喜欢有迹可循，藏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
　　
　　《归途》于第二年的12月，全国公映。
　　戚乔并未抱有高期待，却收获了同期最意想不到的票房成绩。
　　虽然没有超越同期上映的另一部商业片，但对于情节含蓄故事文艺的电影而言，一个月的映期内，拿到了七亿票房，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同期，2023年的电影金马奖开幕。
　　戚乔凭借《偏航》入围最佳女主，谢凌云入围最佳导演。
　　开幕式时，谢凌云正于东北拍摄新电影。
　　红毯当天下午，才赶回来。
　　他瘦了不少，还在化妆间，当着助理与化妆师的面，戚乔没能忍住，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瘦了这么多？视频里都看不出来。”
　　谢凌云阖眸靠在她肩上，连轴转了多日，嗓音都沙哑了。
　　“破事儿太多，又不是每个演员都跟戚老师一样悟性高，妹被气死都算我命大。”
　　可能是在当地待久了，剧组的演员又大部分是东北籍，台词都说的东北话，谢凌云也被传染，这一句口音挺重。
　　戚乔忍俊不禁，下一秒又皱眉担忧：“你的口音不会回不去了吧？”
　　谢凌云睁开眼睛看了看戚乔。
　　戚乔被他看得不自在。
　　“好吧……”在谢凌云幽深又试探的目光下，戚乔只好轻声承认，“京腔确实要更帅一点。”
　　谢凌云笑了一声，重又闭上了眼睛，靠在她肩上补觉。
　　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儿乖，戚乔伸手摸了下谢凌云的眼睫毛，被他抓住手指后，才停止捣乱。
　　昨夜一夜无眠，他是真的困。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来催促时，戚乔当着后台众人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将吸管插好，端在手里喂谢凌云喝了半杯咖啡提神。
　　两人是随《偏航》的其余演员一同踏上的红毯。
　　许亦酌非常自觉地与女二号自成一对。
　　闪光灯不停亮起，谢凌云下车，扣好西装两粒扣，随即朝车内还没下来的人伸出手。
　　戚乔身着一条Eile Saab高级定制刺绣话多礼裙现身，长发编起，头上戴着一顶花卉钻石冠冕。
　　她将手递给谢凌云，在闪光灯中，并肩走向红毯尽头。
　　采访环节，主持人例行提问两人是否期待得奖。
　　戚乔回答得真诚：“当然，《偏航》应该是我这两三年为数不多出演的角色，无论是演员，还是导演，我都期待得到认可。”
　　谢凌云就敷衍许多：“一般。如果我是组委会成员，最佳导演这一票会投给张君也老师。”
　　他提及的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前辈，难得没有失去电影初心，依旧在作品中探讨人性反映社会，而不是一味迎合市场与主流。
　　主持人与外场等候的记者都以为他这一句是糊弄，但谢凌云的确对今晚自己是否得奖不报期待。
　　最佳女主角颁发之前，甚至都在闭着眼睛补觉。
　　等主持人请出颁奖嘉宾，他才睁开眼睛。
　　戚乔伸手整理他发顶几根翘起来的发丝，这一幕正好被导播拍到，放大到了前方大屏幕与直播间，引起一阵喧闹。
　　她立刻收回手。
　　调整表情，才没有在前后座都投来的调侃眼神中红了耳朵。
　　大屏幕开始播放提名演员的片段。
　　谢凌云伸手，勾了勾戚乔小指。
　　“你别闹……”
　　她轻声提醒，却又在同时，忍不住也勾住了谢凌云的手指。
　　“获得最佳女主角的是……”
　　漫长的悬念。
　　戚乔一下一下捏着谢凌云的手指，在他打岔的一句“轻点”之后，听见台上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场。
　　“《偏航》，戚乔。恭喜！”
　　戚乔蓦地放松下来，偏头看谢凌云，眼里都是笑意。
　　谢凌云问：“要抱一下吗？”
　　他说着张开了手，当着镜头的面，戚乔步入他的怀抱。
　　她迈步走上舞台，接过颁奖嘉宾手中的奖杯。
　　“22年的夏天，我拿到了《偏航》的剧本，导演和我说，请我做他的女主角。”戚乔望向台下，发顶冠冕中钻石的光芒还不及她眼中万分之一，“这句话在15年的夏天我也听到过。”
　　导播适时将画面切回观众席，正中央正是谢凌云。
　　他却并没有安静地坐着聆听。
　　手中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台相机，大大方方地正对准台上的人拍摄。
　　现场的观众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与起哄。
　　戚乔看着那台观众席中的镜头，笑了起来。
　　“感谢组委会与所有观众的认可，感谢我的妈妈，感谢我的师兄江淮，感谢所有一路走来遇见的朋友和《偏航》全组工作人员，感谢喜爱我的粉丝与观众，更重要的……”
　　她微微停顿，与观众席中的谢凌云四目相对。
　　“要谢谢我的男朋友谢凌云。在我迷失航道的时间里，他是我唯一的星星。”戚乔珍重地说，“我回航了，也祝愿大家一路顺风，所向披靡，功不唐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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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家喜欢！！！忽然想不到要说什么了QAQ，那就祝所有人所向披靡，功不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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