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最新好看小说就到www.827txt.com　　题名：红楼之凤兮归来
　　作者：悠渡
　　文案：
　　风雪交加的狱神庙，王熙凤不甘又愧悔的闭上了双眼。
　　昏沉之际，听见耳边一声声熟悉的“凤哥儿”，猛然睁大双眼，却看到了穿着喜袍的贾琏！
　　立刻抬起素手，吼道：“鬼杀才，老娘还没死透呢，就……”
　　忽地看见自己的衣袖，同样是大红的喜袍！凤冠上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老娘回来了？！
　　她摩拳擦掌，准备好生教教贾家怎么做人，还要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至于贾琏，当个求子工具就好了，旁的她是再不想了。
　　可是这个贾琏，和她上辈子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啊……
　　看着蹲在地上给自己捏腿洗脚的琏二爷，王熙凤揉了揉眼睛，怕是鬼上身了吧。
　　流放平安州，备受折磨而死的贾琏，转世投胎成了个理工钢铁直男。在实验室的各种实验空隙里，偶尔会想起前世的纸醉金迷，温香软玉，但是更多的则是悔恨愧疚。
　　不料连续三天的通宵熬夜,华丽丽的猝死了，眼睛一睁一闭，眼前出现的却是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王熙凤！
　　想着自己背下来的追妻宝典，几十年的反省琢磨，贾琏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表现一番，务必要让老婆身心愉悦，巧姐儿幸福快乐的长大！
　　至于其他人，干我琏二何事！
　　简而言之，就是重生的王熙凤，碰上了穿越又重生的琏二爷，夫妻俩携手打怪，养育妹妹们，闷声发大财的小故事。
　　本文黑贾家二房和薛家，大房夫妻俩和贾母不黑也不算亲近，对三春等小姑娘友好。
　　内容标签： 红楼梦 重生 爽文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熙凤、贾琏 ┃ 配角：巧姐、三春、黛玉、刘姥姥、贾家其他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王熙凤和贾琏携手打怪升级
　　立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第1章 重生
　　“凤哥儿，凤哥儿？哎呦，这丫头素日里看着胆大，这会子倒是羞涩不说话了。”
　　耳边传来乱糟糟的调笑声，王熙凤不耐烦的睁开眼，怎么死都不让人死安生的吗！
　　不料一睁眼，却看见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正前方的贾琏，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笑得一双桃花眼都眯起来了。
　　王熙凤勃然大怒：好你个琏二！老娘这还没有死透呢，你就着急忙慌娶新妇了，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
　　想着如今流落在王家村的巧姐儿，王熙凤心中悲怒交加，几乎呕出血来，恨不得拉了贾琏同归于尽。她猛地抬起手，就想扇这狗男人一巴掌，却恍惚发现，自己身上的，居然也是大红的喜服！
　　眼前的珠串叮当作响，屋内暖意洋洋，身边簇拥着许多丫鬟婆子，耳边的打趣声一直没停。王熙凤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地府是这般模样，丝毫没有阴森的样子，倒像是当年她新婚时候的喜房一般。
　　看着王熙凤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李纨心中好笑，忍不住开口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凤丫头今儿是新娘子，你们都是做长辈的，莫要打趣她了。”
　　“听珠大嫂子的，前面的宴席也要开了，诸位不如出去坐坐，也让新娘子喘口气。”旁边一个看着眼熟的夫人开了口，又冲着贾琏道，“琏儿也出去吧，你那些兄弟们可都等着了。”
　　人群熙熙攘攘的来，又呼啦啦的都走了，只留下满室寂静。
　　王熙凤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如在梦里，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她一一扫视过去，只见平安喜乐四个陪嫁大丫鬟，都乖乖的站在一旁。
　　而这间屋子，分明就是她和贾琏成亲时候的喜房，东大院的附院，她只在这里住了三天。因着王夫人那个好姑妈的蛊惑，又仗着叔父王子腾的势，回门当天，王熙凤就和贾琏闹了一场，就此搬出了东大院，去了荣禧堂后面的抱厦住着。
　　这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贾家大厦倾颓，被人抓去狱神庙凄惨死去。
　　也因为她新婚搬家的缘故，大大落了大房的脸面，故此贾赦和邢夫人很是恼怒，此后数年看她都不顺眼。还是生下巧姐儿后，贾赦见她脸色才和缓了些，可依旧没有个好声气。邢夫人更甚，在众人面前若是能踩自己两脚，就绝不会踩一脚。
　　王熙凤想着前世种种，心中惊疑不定。
　　她很肯定自己是死了，狱神庙的风雪很大，乱葬岗的乌鸦叫声凄厉。她在乱葬岗躺了两天，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可意识却一直存在。
　　最后还是刘姥姥和平儿去狱神庙看她，一路寻到了乱葬岗，两人颤颤巍巍的把她拖了回去。王熙凤这才得以入土，好歹有了口薄棺材容身，没有做了那孤魂野鬼。
　　王熙凤想的入神，脸色清清白白，在红烛的映衬下格外奇怪。
　　几个大丫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家姑娘一向是心悦琏二爷的，怎么今日新婚却看着不高兴呢。
　　最后还是平儿上前，端了一碟子双色玫瑰糯米糍来，轻声对着王熙凤道：“姑娘，您从早起就只吃了两块糕，这会子想来也饿了。这糯米糍是您素日最喜欢的，先用一些，小厨房估摸着待会儿也就送饭来了。”
　　王熙凤看着眼前的平儿，青春貌美中掩藏着说不出的稚气，既不像是日后众人敬重的平姑娘，也不像是她离去时，满脸悲痛沧桑的平二奶奶。
　　“我这会子不饿，给我倒杯茶来润润嗓子，你们都先出去吧。”
　　王熙凤即便是年幼之时，也积威深重，她既然发了话，屋里侍候的丫鬟婆子们，便都悄悄退了出去。平儿服侍她喝了一盏茶，见王熙凤没有别的要求，也出去了。
　　屋内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远远的风中传来喜宴上大家的欢笑声。王熙凤站起身来，绕着喜房走了一遍，这才哭着跌坐在地上，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她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话本子里一般，能够死而复生。
　　王熙凤心中百味杂陈，一时想着要好好做人，日后再不做那掉脑袋的事情；一时又想着自己为了贾家，为了姑母费尽心力，可二房全身而退，自己却惨死狱中，连巧姐都……
　　她王熙凤不是吃亏的人，今生是必要报复回去的！思绪转来转去，王熙凤脑子里犹如乱麻一般，故此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在慢慢靠近。
　　“凤哥儿，地上凉，怎么坐在这里？”王熙凤被半抱着拉起来，又被人牵着手坐到了桌边。
　　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这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及笄后如愿以偿嫁了过来。人人都夸赞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本以为会琴瑟和鸣，白头到老，谁知道却是鸡飞狗跳，惨淡收场。
　　想起狱中收到的那封休书，王熙凤的心似乎被什么揪住了，生疼。
　　为了巧姐儿的将来，她不得不按下了手印，又亲耳听到贾琏扶了平儿上位，成了新二奶奶的消息。
　　王熙凤想大喊，想狂怒，可她不能，巧姐儿还需要平儿照料。她恨得把一口牙都咬碎了，脸上却还端着笑，拜托平儿好生照顾巧姐儿。
　　就连自己的尸身，都是平儿和刘姥姥安葬的，她欠了平儿的人情，也相信平儿的为人，必定会全心全意对巧姐儿好。
　　可她心底又恨极了平儿，恨她抢了自己的位置，害怕巧姐儿日后会忘记自己这个亲生母亲。
　　王熙凤的心像是被放入了油锅中，煎熬不堪，她不想看到眼前这张脸，最起码现在不想。
　　可对面的人却无知无觉，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喜形于色。
　　贾琏扶着王熙凤坐好后，又起身打开了食盒，也没有喊丫鬟进来侍候，自己动手把里面的吃食都一一摆好。
　　一碗燕窝粥，外加四样甜咸口的点心，胭脂鹅脯、鸡油卷、桂花糖蒸栗粉糕并冰糖糯米藕片。巴掌大的碟子里面，每样也不过四五块，看着却是精致无比，让人食指大动。
　　“凤哥儿尝尝，这都是你素日爱吃的，我特地吩咐小厨房做了送来。我听门外的丫头说，你今儿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想是该饿了。”
　　贾琏的小意殷勤，并未能讨的佳人欢心。王熙凤实在是想翻脸，可她不能。如今一切还没有开始，她背后还有父母双亲，还有叔父和婶娘，关键的是她的巧姐儿还没有来。
　　王熙凤忍住心中的恨意，略偏了偏头，装作羞涩的样子小声道：“我这会子不饿，二爷自己用吧。”
　　“便是不饿，也稍微吃些，这燕窝粥是太太特意吩咐人送来的，你多少尝一口，她知道了也高兴。”
　　王熙凤听了这话，想起从前种种，便拿起勺子慢慢的喝起了燕窝粥。这粥是贾家大厨盯着熬了小半天的，火候很足，味道也甚是清甜，可王熙凤喝着却如同嚼蜡。
　　旁边的贾琏对此一概不知，他单手撑脸，正在打量王熙凤，眼中是止不住的激动。
　　十五岁的王熙凤，看着还十分稚嫩，一张芙蓉面如花似玉，在灯火中熠熠生辉。贾琏越看越觉得，上天待自己实在是不薄。
　　第一世是膏粱纨绔子弟，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精品，可惜他自己贪心不足，又能力有限，落得个发配平安州，冻饿而死的下场。
　　可是再一睁开眼，他居然重生在了新时代，成了个呱呱坠地的婴儿。
　　那里有日行千里四个轮子的汽车，有能载着人飞上天空的大鸟，还有可以在海洋上自由航行的巨轮……数不清的新奇东西，耀花了贾琏的眼，也让他看清了自己前世的错处。
　　身为荣国府的长子嫡孙，不但没有扛起属于自己的重任，反而一味的躲在女人背后，只顾着花天酒地，在女人肚皮上打转，靠着老太太和元春几个女人，苦苦支撑贾家的荣耀。
　　大家族的责任扛不起来，自己的小家也过得乱七八糟。和父亲见面就是斥责，和继母说不上两句话，和结发妻子反目成仇，唯一的女儿巧姐儿，若不是靠着王熙凤早年的一点子善心，恐怕也命不久矣……
　　贾琏在襁褓中的日子，每天都在回想前世的种种，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又无耻，简直妄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他日日反省，却知道自己的亏欠是再无可能还回去了，两世相隔，说什么都是枉然。
　　贾琏一天天长大，一扫前世那萎靡不振的性子，反而积极向上起来，抓住一切机会努力学习。他像是要证明什么，却不知道要证明给谁看，只牟足了劲儿，没日没夜的埋头书堆之中。
　　说来也怪，上一世多少名家大师教导，贾琏愣是连“三百千”都背不顺溜。这一世父母早亡，靠着政府发的救济金和学校的奖学金，他硬生生的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国际上都数得出的科技大拿，几乎每日都在研究室度日。
　　没有父母挂累，贾琏也始终懒得再结一次婚。整日不是做实验，就是写报告，在一个寂静的深夜，猝死在了实验室里。
　　可是再一睁眼，他回到了新婚前一月，又成了荣国公府的琏二爷，整日里只顾着花天酒地的家伙。贾琏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就坦然接受了这件事情，心中充满了庆幸，在他看来，这是老天送自己回来赎罪的。
　　重来一世，他贾琏必定不能再做个万事不知的纨绔，而要成为家族妻儿的依靠，贾家的顶梁柱！
　　不过想着如今贾家的“老爷”和“大老爷”，“太太”和“大太太”，贾琏微微眯起了一双桃花眼，这可真真是鸠占鹊巢，得寸进尺的典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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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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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因
　　上辈子，大房一家污名无数，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有一个巧姐侥幸逃脱，也还是落得流落农家，依附着刘姥姥一家耕织为生，成了个辛苦劳作的农妇。
　　真真是好一个作恶多端，天道轮回的凄凉下场。
　　可二房一家呢，荣禧堂是他们住着，贾家库房是他们把持着，人脉往来是他们操控着，连家族印信，都在贾政这个好二叔手中。旁的不说，那放利子钱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王夫人领着王熙凤干的，可最后罪名都是他们大房的，二房却一推四五六，落了个清清白白。
　　罪名都是贾赦和贾琏这对长房嫡子的，连邢夫人那个闷木头，都落了个掌家不严的罪过，更何况是王熙凤，更是罪行累累。至于二房，人家不过是醉心诗书和礼佛的次子和次子媳妇罢了，向来是万事不知的，又有贾元春的遗泽在，略关了几日就放出来了。
　　那贾宝玉，就更好笑了，小儿无知的名头一压，居然无罪释放了。但是贾政和王夫人作恶敛来的钱财，贾宝玉又有半分少享用了么，贾家的凤凰蛋，可一直是那块金贵的“宝玉”啊。
　　贾琏重生归来的这些日子，看得越分明，心中的满腔怨恨，就越难以消解。若不是顾念着自己和王熙凤大婚在即，他早就把贾家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还有他们充大爷的日子！
　　不过看着红烛下的红衣美人，贾琏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些烦心事可以稍后再说，天大地大，媳妇最大！
　　贾琏单手支着脸，盯着红烛下红衣红唇的美人，整一个心花怒放，但是却又不敢随意开口。
　　他回来的这些日子里，虽说有婚前不能见面的风俗，可贾琏如今并不信这个，故此也曾偷偷跑到王家，暗中去看王熙凤。
　　上辈子到最后，他对王熙凤就只有不耐烦和痛恨，恨她心狠手辣，恨她敛财无度，恨她玩弄权术。所以毫不留情的留了一封休书，干脆利落的划清了界限，随即又扶了平儿为妻，恨不得与王熙凤死生不复相见。
　　可等到他收到了王熙凤的死讯后，贾琏整个人又都空落落的。
　　他们年幼相识，从小就一处玩到大的，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不如贾珠聪慧懂礼，只一个王熙凤，一门心思的跟着自己打转。
　　在她眼里，不着调的贾琏样样都好，心里眼里，看不到那个出色的珠大哥哥，独独只有一个不起眼的贾琏。
　　也曾经是年少夫妻，恩爱情浓，是怎么一步步走到最后，落得个相看两相厌的下场？
　　平安州的风，冷的刺骨寒凉，贾琏透过草棚顶上的洞，无数个夜里，直愣愣的看着冷白的月亮，怎么都想不明白。
　　后来就不用想了，他死了。
　　死在大雪纷飞的平安州，被埋在倒塌的草棚子里，活活冷死冻死的。
　　重生的那一世，贾琏除却每日学习工作，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想起贾家，想起巧姐儿，想起王熙凤。
　　想着想着，他便会做梦，梦里面她那张宜笑宜嗔的脸，转眼间变成死不瞑目的灰白，流着血泪哭道：“贾琏，你负我！”
　　贾琏承认，自己上辈子是个人渣，没做一件有出息的事，什么都得王熙凤出面扛着，可自己却百般给她没脸。王熙凤的一颗真心，被他磋磨的半点不剩，只能寄心于权势钱财，维持着她世家贵妇面上的好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证明自己没有输到一无所有。
　　十五岁的王熙凤漂亮天真，在王家的花园子里，和丫鬟荡秋千玩耍，嘻嘻哈哈的好生顽皮。偶尔有谁提到一句“姑爷”，她的脸就会通红通红的，甩着帕子一溜烟儿的进了屋，任谁敲门都不应，这是害羞了。
　　躲在王家花园的大树上，贾琏看着暗暗发笑，原来人见人怕的“凤辣子”，居然也有这样脸皮薄的时候，真稀奇。
　　可是这样柔软羞涩的王熙凤，贾琏是见过的。新婚时候她也是如此，对着外人泼辣，对着他总是贴心温柔的。贾琏自幼丧母，从小就羡慕贾珠有王氏关怀，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过问操心，而他自己，不过是赵嬷嬷一个奶娘上心些罢了。
　　成婚后的王熙凤，对自己也是样样上心的，冬日的大氅，夏日的凉茶，每逢出门时候的打赏银子，一年四季的贴身衣裳……
　　自从二人结婚后，贾琏就从未操过心，王熙凤样式都准备的妥帖周到，免除了他一切后顾之忧。
　　可这样温柔周到的王熙凤，被他亲手杀死了，留下的只有心狠手辣的“琏二奶奶”。上辈子的他贪花好色，但凡稍微有些姿色的丫鬟媳妇子，能勾搭上手的，贾琏就没有放过的，他过得很快活。
　　可惜，后面有个醋坛子，贾琏前脚勾搭上一个，王熙凤后脚便发卖一个。手段狠辣，心肠冷硬，没有丁点容人之量，这是贾家人对王熙凤的评价，属实不高。
　　贾琏不在乎，那些个女人，不过是他勾勾手指就能召来的，算得上什么，玩意儿罢了，卖了就卖了，他无所谓的。但是王熙凤在乎，她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先是杖责，再是发卖，最狠的时候，直接弄出了人命。
　　第一世的贾琏不懂，玩意儿罢了，又不会影响到“琏二奶奶”的地位，有必要做的这么绝？他老子贾赦比他风流多了，继母邢氏可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统统收到房里做了通房丫鬟，还能克扣一笔月例银子。
　　王熙凤又管不住自己，还白白弄臭了名声，这是图什么？
　　第二世的贾琏懂了，不过是因为喜欢和在乎，所以生了独占的心思，不容他人沾染觊觎分毫。
　　可惜晚了，王熙凤死了，死在了他看不到的荒郊野外，据说死不瞑目。他自己也死了，又重新活了过来，两人之间隔了山海时空，从此以后再无交集。
　　贾琏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发慌，干什么都堵不住心中的缺口，只能埋头于做不完的试验中，努力忘了前世种种。
　　不过上天垂帘，他又回来了，这一世他不想再做个混账东西，要担得起自己身上的责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来是妄想，可他也想拼命试试，保住那份笑颜。
　　一旁默默喝粥的王熙凤，压根不知道对面的人早就换了心肠，一心想和她白头偕老。
　　便是知道了，王熙凤也只会嗤笑一声，晚了！
　　贾家的男人，各个都是狼心狗肺的货色，上辈子是她瞎了眼，看上了这么个绣花枕头。
　　这辈子么，她王熙凤里子面子都要有！
　　什么姑妈表弟，什么嫡亲骨肉，什么恩爱夫妻，统统都是骗人的，临到了了，还不如刘姥姥一个外八路的亲戚中用。
　　王熙凤算是看明白了，贾家男人都是不中用的，她与其指望着贾琏转了性子，和自己过安生日子。还不如指望着自己的肚子，生了儿女出来，日后好好教养才是正道。
　　至于什么和离归家，王熙凤是想都没有想过的。盖因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向来是同气连枝的，后代之间互有联姻，利益密不可分。
　　她年幼时候就和贾琏定了亲事，如今高堂都拜了，若是要和贾琏和离，头一个不放过她的，就是叔父王子腾。毕竟因着他们俩的婚事，贾赦给了王家不少好处，连京都大营的人脉都舍出去了，总不能让人家人财两空。
　　贾代善虽然死了，可贾家毕竟还是国公府邸，背后人脉众多，王家绝不会为了自己和贾家撕破脸面。叔父王子腾的心狠手辣之处，王熙凤并不想亲自领会，她刚刚重生回来，也没有要“病逝”的念头，只能凑合着过呗。
　　王熙凤刚刚是没有回过神，如今她看得清楚想的明白，自己是必得要在贾家过下去的。只是这辈子日子怎么过，就得按着她的意思来了，上辈子落井下石，火上浇油踩自己一脚的，这辈子统统都别想好了。
　　宽容大度的那是菩萨，可不是她心狠手辣的王熙凤！
　　心中谋算着要怎么让贾家人付出代价，王熙凤拿眼瞟了瞟贾琏。还有这个男人，这次她才不会傻乎乎的把一颗心掏出来，任人放在地上践踏，且看鹿死谁手吧。
　　打定了注意后，王熙凤就觉出了饿来，巴掌大的一碗燕窝粥，实在难以饱腹。
　　她三两口喝完了燕窝粥，便扬声叫了起来：“进来个人。”
　　她的四个陪嫁大丫鬟，都在门外老实待命，如今听得王熙凤唤人，忙不迭就走了进来。贾家的几个丫鬟婆子，也都跟了进来，垂首在一旁侍立着。
　　“姑娘，您叫我？”
　　王熙凤脸色严肃，话也说的不甚好听：“去小厨房，正儿八经的叫一桌子菜来，这点心汤水的，糊弄谁呢！”
　　王熙凤的奶嬷嬷李氏，一听这话就急了：“姑娘，您今日新婚大喜，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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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厚颜求收藏《穿越者的成神之路》
　　文案：星际5678年，早已进入星际时代的人类，再次遇到了致命危机。
　　五大联盟强强联合，终于找到了一条生路，只是前途如何不可预料。
　　而各大联盟之间，也并不是铁板一块，派去异世界探索的队伍，既是同伴，又是对手。
　　在那神秘广袤的异世界，有着说不清的机缘和危险，蓝沐便是其中一个先遣者。
　　蓝沐作为由祖国抚养长大的孤儿，毅然决然的签订了保密书，不顾生死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只是这异世界的凶险和她所想象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目前已有世界：
　　农家小寡妇、都市包租婆、修真小仙女、科研佛系女等已完成
　　第五个世界：兽人基建达人，正在进行中
　　后续任务世界有且不限：末世、星际、西幻、穿书、年代等。
　　ps：从第三个世界开始，篇幅会变长。
　　感谢在2022-05-04 13:54:40~2022-05-05 13:32: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盼雪的喵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做戏
　　李氏话未说完，就被贾琏打断了。
　　他半点不恼，只吩咐贾母送他的大丫鬟琥珀道：“无事，就说是我吩咐的，琥珀你去叫菜。按着你们二奶奶素日喜欢的口味来，让他们动作麻利点儿，饿坏了我和你二奶奶，明儿我就发卖了他们去。”
　　琥珀应声而去，贾琏又看了看王熙凤身边侍候的人，除了平儿外，他一个都记不得的了。
　　但是这也不耽误他训话：“你们姑娘已经嫁了我，日后便不许再喊姑娘，一律喊奶奶。今儿我大喜，就不与你们计较了，明儿若是在旁处喊错了，可别怪二爷我没有提醒过。”
　　平安喜乐四个大丫鬟，俱都面色发白，连李嬷嬷都慌了神。姑娘嫁进来第一天，她们几个就说错了话，惹得姑爷生气，日后可怎么是好。
　　王熙凤轻笑一声，瞥了贾琏一眼：“行了，琏二，你甭在这儿吓唬我的人。喊姑娘怎么了，她们喊了我十几年的姑娘了，有什么错处？难不成我嫁了你，就不是她们的姑娘了？”
　　贾琏被那双丹凤眼一扫，心就跳了起来。在现代的时候，《追妻宝典》什么的，他虽然没有看过，但是同学同事经常说，他也是记了个七七八八的。
　　追媳妇儿么，第一要义就是脸皮得厚，媳妇儿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不对，那肯定是自己想错了。
　　故此贾琏毫不犹豫的说道：“没错没错，凤哥儿喜欢她们叫姑娘，那就叫姑娘。只是莫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叫，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老人家要多哄哄。”
　　“我还用你教呢，老太太不知道多喜欢我。”王熙凤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淡，闭口不再往下说了。
　　贾史氏是真的喜欢她，在府里时时处处都护着她，后来贾家入不敷出，也是典当了老太太的私房，这才能勉强度日。她老人家什么都知道，可还是默许了鸳鸯的行事，任由王熙凤把手插进了荣禧堂，搬空了自己大半的私房。
　　可自己无能，连她老人家的丧事，都没有能操持好。老太太一辈子风风光光，临了最后一步，却大失颜面，这是王熙凤的心结，她觉得对不起老太太。
　　没等王熙凤失落多久，贾琏就围了过来，笑着回道：“是是是，我们琏二奶奶，那是人见人爱的，岂是我这等粗莽汉子比得上的。好凤哥儿，你莫与我生气，是我不会说话。”
　　贾琏围着王熙凤转悠，正准备打叠起百般柔情，好生哄哄王熙凤高兴，外面琥珀已经领了两个小丫鬟进来了。小厨房一直备着他们的饭菜，听得二爷和二奶奶要用，这不就立马端上来了。
　　王熙凤的口味重，琥珀挑的都是她往日爱吃的：火腿炖肘子，野鸭崽子汤，三鲜鹿筋，蜜汁火方，再配上一道清炒枸杞芽，一份凉拌三丝，主食是一碟子豆腐皮包子，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胭脂米饭。
　　王熙凤这辈子只饿了一天，可上辈子饿的就久了，这会子抛开愁绪，万事不想，只顾着填饱肚子。
　　贾琏是半点不饿，见她吃的香甜，也不让丫鬟侍候，自己拿了公筷给布菜，脸上还挂着美滋滋的笑。
　　见他们二人如此，李嬷嬷赵嬷嬷两人相视一笑，看样子这对新婚夫妻，是不需要她们这些老婆子操心了。
　　一时饭毕，王熙凤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重活一辈子，难不成还不如上一世。
　　想明白了之后，她唤了丫鬟服侍洗漱卸妆，自在的像是在自己的闺房。
　　等到万事皆备，王熙凤和贾琏的乳母嬷嬷们，把几个未经人事的小丫鬟都撵了出去。两人一左一右像是门神一般，站在了新房门口，今晚她们俩人，就充当守夜的人选了。
　　方才化着浓厚的新娘妆，王熙凤整个人像是含苞待放的牡丹花，雍容华贵；如今钗环一概褪去，便又有了清丽若三秋之菊的风姿。
　　贾琏心中忐忑，看着王熙凤说道：“凤哥儿，咱们安置吧。”
　　王熙凤闻言心中一突，她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可还是不想立马和贾琏亲近。
　　她心一横，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疼的脸色发白，捂着额头低声说道：“二爷，我许是昨儿睡得不好，今儿一天头都闷闷的疼，我……”
　　“哪里疼，你怎么不早些与我说，我这就叫人请太医过来。”贾琏见她脸色发白，心中顿时就信了三分，当即就要喊人。
　　王熙凤看贾琏要出门去喊人，强忍着不耐，拉住他的手道：“二爷这是做什么？今儿是什么样的日子，哪里能去叫大夫，传出去我就不用做人了。”
　　“可，可你头疼，这可怎么办？”贾琏急的团团转，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担忧。
　　王熙凤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前世，即便是他们夫妻感情最好的时候，贾琏对她也没有这般上心的。
　　“我躺一会儿就好了，二爷莫要担心。”
　　听到王熙凤这样说，贾琏也没有旁的法子，只好扶着她睡下。
　　自己也小心的躺在外侧，连外衣都没有脱：“凤哥儿你若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告诉我。你的身体要紧，旁人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夫妻二人是要白头偕老的。”
　　王熙凤有心想嗤笑一声，却觉得乍悲乍喜，只含含糊糊的应了，便把头埋进了被子里，不一时就装作熟睡了的样子，不再吭声了。
　　贾琏见她那么快入睡，只以为是昨晚熬夜，今日又劳累的缘故，所以才头疼。想着她一个大家小姐，估计是身体弱吃不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自己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只他睡也睡的不安稳，唯恐王熙凤半夜不适，却无人照料。故此时不时的就惊醒过来，摸一摸王熙凤的额头，看看有没有高热发烧的情况。
　　王熙凤虽然眼睛闭着，但却彻夜无眠，贾琏的动作自然都知道。她一时觉得动容，一时又想起前世那封休书，整颗心如被火烧，心中情绪莫名难以心安。
　　大红的龙凤喜烛烧了一夜，烛光闪烁间，殷红的珠泪流淌了一片，直到天亮，才缓缓熄灭。对于新婚夫妻而言，这是绝好的兆头。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李嬷嬷就在门外轻轻敲门：“奶奶，二爷，该起了，待会儿还要去拜见老太太和老爷呢。”
　　王熙凤几乎整夜未睡，方才迷迷糊糊的打了个盹儿，又被惊醒。她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翻个身蹭蹭被子，又没了动静。
　　贾琏在一旁看着她小奶猫一样，窝在被子里赖床，心中又怜又爱。自己悄悄起身批了衣裳，又拿过一旁的元帕，干脆利索的划破手指，挤了些血涂上去，装作落红的样子，准备拿来糊弄贾史氏等人。
　　王熙凤并未睡过去，她闭着眼睛只是觉得天儿还早，且用不着起那么大早，只为了在院门口等着彰显孝心。
　　再说如今贾王两家关系亲密，自己那个好姑妈，又想着拉拢自己打压贾赦。所以今天的认亲宴，想来是不会有人挑三拣四，给自己这个新媳妇儿不痛快的。
　　又闭着眼睛眯了一刻钟，王熙凤这才起身，唤了丫鬟侍候梳洗。
　　李嬷嬷和赵嬷嬷两人，抢先进了屋，行礼问好后，就直奔床榻而且。赵嬷嬷翻了喜帕出来，见着上面的斑斑痕迹，和李嬷嬷对视一眼，满意的拿着东西去复命了。
　　王熙凤眼角的余光瞟见，只作不知，任由几个丫鬟装扮。
　　因着是新嫁娘，待会儿要拜见贾家长辈族人，王熙凤今日穿的分外喜庆。一件大红云锦的斜襟褙子，上绣着层层叠叠的并蒂牡丹花，下衬着石榴红色的撒花百褶裙，越发显出王熙凤一张芙蓉面来，娇艳欲滴。
　　头上手上，颈上腕上，带的是一整套的金镶红宝首饰，行动间环佩叮当作响，一眼望过去熠熠生辉，端的是贵气逼人，气度高华。纵然王熙凤如今年幼些，可她前世毕竟是历练过的，荣国府的当家奶奶也做了十几年，当然不像前世刚成婚时一般，青涩稚嫩。
　　贾琏早就准备妥当，眼见着王熙凤这边梳妆打扮好了，他从一旁的木匣子里，掏出一对同心佩来，亲自帮王熙凤系在了腰间。
　　又把另一枚挂在自己腰上，端详了片刻后，贾琏拉住王熙凤的手道：“凤哥儿，咱们二人就如同此佩，日后必定能圆圆满满，恩爱不疑。”
　　王熙凤心中想吐，面上却一派娇羞之色，微微低下了头，默不吭声。
　　一世磋磨之后，王熙凤明了个正理：男人的甜言蜜语，听过也就罢了，是万不能放在心上入了耳中的。
　　上辈子奶奶前，奶奶后，可背过脸去，自己就成了吃人的母老虎了。府里上上下下，无不盼着自己早日失了势，最好是两腿一蹬见了阎王，才如了他们的愿呢。
　　这辈子自己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坏名声儿都是自家的，好处都给了旁人。她只把着自己的嫁妆过活，等有了巧姐儿后，管他什么男人，什么管家权，谁爱要谁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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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好友年廿四新文：《快穿之时空外卖》
　　劳椒桂从娱乐圈退圈之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应聘去快穿公司，做一名外卖员。不过她所送的外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卖，而是只要你有钱，只要你想吃，什么都能给你弄得来。
　　这些外卖很可能是：苏东坡亲手做的东坡肉、朱元璋心心念念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激励范仲淹读书的冷粥、甚至还有刘姥姥给王熙凤送的饭……
　　在一次次的外卖中，她不仅收获了金钱，好像还用另一种方式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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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一：苏东坡——东坡肉
　　世界二：范仲淹——冷粥
　　世界三：金圣叹——菠菜豆腐
　　世界四：王熙凤——农家野菜饭
　　世界五：朱元璋——珍珠翡翠白玉汤
　　世界六：王羲之——烧鹅
　　世界七：孟婆——孟婆汤


第4章 认亲宴
　　王熙凤怔楞出神，贾琏却只当她害羞，不顾满屋子丫鬟仆妇打趣的眼神，拉了她的手去用早膳。
　　今日事情繁多，他们得提前垫垫肚子，不然可撑不下来。
　　琥珀早就领了早膳过来：两碗精心熬煮的燕窝粥，三种馅儿的小馄饨，四色甜咸点心，外加一碟子豆腐皮包子，和几样时令爽口的佐餐小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炕桌。
　　服侍着夫妻俩略用了些，余下的便散给了丫鬟们吃。
　　王熙凤重新上了口脂，看着身上样样妥帖，这才和贾琏携手同行，去了荣禧堂拜见。
　　他们俩来的不晚，贾史氏这会子才刚刚更衣，贾政两口子更是不见踪影。只一个贾赦来得早，他好容易熬到儿子成了亲，激动的一夜没睡，还跑到祠堂和张氏说了会儿话，如今已经精神抖擞的坐在了荣禧堂内，只等着新妇拜见。
　　王熙凤见了满面红光的贾赦，心中思绪莫名，上一世她只觉得这个公爹，是个窝囊好色的废物点心，心里十分看他不起。可最后自己被定罪的时候，也是贾赦揽了许多罪名过去，半点没有危及到巧姐儿身上，这份情谊，她王熙凤是记在了心底的。
　　还有旁边的邢氏，虽则小家子气了些，左不过是在银两上克扣些，虽然嘴上总是讲究自己，也是自己先做错了事情。新婚第三天就搬出了东大院，狠狠的打了这继婆婆的脸面，晨昏定省更是从未去过，可不就在她面前不落好了，让人说几句嘴，在王熙凤看来实在是便宜了。
　　总好过自家亲姑妈，自己把她当婆婆和姑妈两头敬着，敬出了个什么东西来！引诱着自己放利子钱，蛊惑自己拿了公爹和贾琏的帖子包揽诉讼，临到了了，罪名全都推到自己头上，二房倒是拍拍屁股，当了个清白人家。
　　我呸！王熙凤看着款款而来的贾政夫妇，心中狠狠的啐了一口。
　　一家子人面兽心的狗东西，端着的款儿不低，做的都不是人事儿。这辈子老娘非得扒了你们的皮，让世人看看，这两口子到底是人是鬼！
　　王熙凤心中发狠，脸上的笑却更动人了，任谁也无法揣度她的心思。
　　荣禧堂内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连刚满了周岁的惜春，都被奶娘抱着坐在了一旁。只贾史氏还没有出来，她是老封君了，总得起个压轴的作用，若是提前出来了，小辈们紧张不说，晚来的人面上也不好看。
　　一时人都到齐了，鸳鸯和玻璃两个丫鬟，也搀扶着贾史氏出了内室，端坐在高位上。贾琏带着王熙凤，一一拜见了堂内众人，虽说王熙凤没有出门子前，也是常来常往的，可如今她可是新嫁娘，还是要重新见礼的。
　　“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福寿安康。”
　　贾史氏笑得乐不拢嘴，她是极喜欢王熙凤这个孙媳妇儿的，连忙招手让她起来：“好凤哥儿，你和琏儿好生过日子，我就安心了。”
　　说罢从鸳鸯手中，接过一个金丝檀木的小匣子，递给了王熙凤：“这是我当年进贾家门的时候，你太奶奶求的护身符，我如今给了你，只求你们小夫妻两个，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无视邢夫人和王夫人嫉妒的眼神，王熙凤恭敬的接了过来，又行了个礼：“多谢老祖宗挂念，我都听老祖宗的。”
　　随即又拜见了贾赦夫妻俩，王熙凤刚要冲着邢夫人行礼，贾琏却出声打断了：“今儿新妇进门，我母亲虽说早逝，可也得见见儿媳妇，知道我过得好。兴儿，请了先太太的牌位出来。”
　　这话一出，满厅皆寂，众人神色莫名，特别是王夫人，脸色刷的一下惨白。邢氏的脸色也很难看，她知道自己是个不得势的继室，可如今当众被打脸，真的是满肚子怒火，却无处发泄。
　　“琏儿，今日是什么样的场合，由得你在这里瞎闹！”
　　贾史氏的呵斥刚出，就被贾琏给接了过去：“老太太您莫生气，我只是想着母亲辛苦生养了我一遭，可我却半点没有尽到孝心，如今不过是携新妇给她老人家磕个头罢了，怎么就是瞎闹了。”
　　言毕，又冲着邢夫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太太您莫气，儿子不是有意闹腾，只是为人子嗣，不得不为之，儿子给您赔罪。”
　　邢氏进了贾家十来年，这还是第一次得了贾琏的赔罪，心中惶恐急了，忙摆手示意道：“你一片孝心，我们做长辈的都明白，可气什么呢。既如此便把先太太的牌位请出来，你和凤哥儿行了礼，也让她在底下安心。”
　　贾琏闻言愣了愣，不意邢夫人如此好说话，再开口就更真心了几分：“多谢太太体谅儿子，儿子和凤哥儿日后必定好生孝顺您。”
　　邢氏点了点头，也没有指望着这个继子多孝顺，她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太太，只要老老实实不犯事儿，贾家子孙就得给她养老送终。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继母也是母，她还真没有求着贾琏的地方。
　　邢氏都点头答应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眼睁睁看着张氏的牌位被请上来。贾琏和王熙凤跪在地上，对着那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上了一炷香，这才又让人把牌位请回祠堂供奉着。
　　贾赦在一旁看着，眼眶有些发红，险些就没有忍住眼泪。他窝囊惯了，遇事总想着往后缩，即便心里挂念着张氏，也没有想着在这个场合，为她挣个脸面。还好他们的儿子孝顺，心里有张氏这个生母，没有白白丧了一条命。
　　拜了张氏的牌位之后，就是邢氏和贾赦。
　　邢氏给了一套头面，看着奢华贵重，估摸着是从贾赦手里扣出来的。至于贾赦，本来是打算给个南城的商铺，这会子心情大好，直接换成了京郊的一座温泉庄子，刺激的一众人眼红不已。
　　这温泉庄子可是好东西，整个贾家公中都没有一个，贾赦手里的这个说起来，还是他祖母的私房。当年她老人家偏疼贾赦，手里的好东西都留给了自家大孙子，旁的人不过分了几个歪瓜裂枣，气煞了贾史氏和贾政等人。
　　轮到贾政和王氏夫妻俩的时候，王氏早就收拾好了心情。
　　她顺手撸了个羊脂白玉的镯子，套在王熙凤的手腕上，面上端着笑：“凤丫头，咱们姑侄俩的缘分深，如今又做了婶娘和侄媳妇。我把你当自家女孩儿看，日后可要和琏儿好好过日子，他要是欺负了你，我替你收拾他。”
　　“二太太多虑了，您一片好心我们都知道，可我上面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教导，怎好再让您操心呢？”贾琏笑得十分真诚，话说的就不太好听了，“再说了，珠大哥哥最近正忙着科举，您还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实在是辛苦极了。我们做小辈的，不说为您分担，怎么还能让你操劳呢。”
　　这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刺的王夫人心疼，这是直接骂她多管闲事，随便拐弯抹角的想要管家权呢。从前倒是没有看出来，贾琏这个纨绔子弟，还有这个心机口才，这才新婚第二天，就想着打压二房了，真真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王夫人心内恨极了，面上却依旧像是菩萨：“看我真是糊涂了，不服老不行了。从前是府中没有人操持，我才赶鸭子上架，糊弄着管了几天家事。如今凤哥儿嫁进来了，这家理应她来管，回头我就把账本子和对牌送过来，日后可就能清闲清闲了。”
　　王夫人说的云淡风轻，内心笃定王熙凤不会接手的，这个侄女儿她最是清楚不过，色厉内荏的厉害，多忽悠几句，就找不着北了。到时候这荣国府的大权，还是在自己手里，可那些琐碎操劳的杂事，就统统都可以推给王熙凤，想来倒是更自在几分。
　　可惜这个王熙凤，可不是她记忆中的王熙凤了。
　　纵然这辈子王熙凤不再一心贪图权势，可权利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处处被人刁难，这点她还是知道的。如今这顺手的梯子递过来，若是不顺杆子爬上去，就不是王熙凤的性格了。
　　“我年轻不知事，还想着让诸位长辈多教教我，只是二太太既然觉得琐事扰人，我做小辈的，自然不能不尽尽孝心，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若是哪里有做的不对的，还请老太太、太太和二太太多指点指点，也省的丢了咱家的脸面。”
　　王夫人简直要气吐血了，这个凤丫头是怎么回事，半点脸面也不给自己留。这是觉得自己嫁到了大房，就要提防着二房和自己这个姑妈了？
　　真真是混账东西！
　　还不待她给自己找些脸面，贾赦这混不吝的性子却起来了，呵呵笑道：
　　“这管家权本就该是我们大房的，你太太体弱无法理事，这才托了二弟妹帮忙。如今琏儿媳妇既然已经进了门，确实不好再麻烦二弟妹，琏儿媳妇你就受累些，若是管得好，老爷我这里自有好东西，都是给你们夫妻俩留着的。”
　　“儿子谢过老爷，儿子和凤哥儿虽然蠢笨，但是上头有老太太和老爷太太看顾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从前是儿子不知事，如今自然要表表孝心，让诸位长辈过过清闲日子的。”
　　贾赦和贾琏父子两个，一唱一和间就夺了王夫人的管家权，偏众人还无处反驳了去，人家占的是大义孝道，难不成孝敬长辈还错了不成。
　　再者贾珠科考在即，若是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坏了他的名声，贾政和王夫人更会呕出血来，故此只能忍气吞声，捏着鼻子认了。
　　贾史氏笑呵呵的端坐在上，像是根本没有看出底下的暗潮涌动，对此不发一言。王氏最近几年也跳的太高了，真以为自己成了荣国府的当家人了，且早着呢，如今借着贾琏夫妇的手敲打敲打，真是再好不过了。
　　贾政在一旁坐着，对于自己妻子的窘境不闻不问，只做不知。反正缺了谁的也短不了他的，荣禧堂住着，荣国府的印信拿着，其余的他并不放在眼里。
　　贾琏见此心中暗暗嗤笑，好一个假正经的二老爷，他有心想刺几句，又因着今日是王熙凤的认亲宴，故此还是忍下了。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教他做人。
　　醉心诗书？早晚扒了他的假人皮。


第5章 对峙
　　从贾史氏开始，到宁荣两府的嫡系一脉，以及亲近的旁系弟子，王熙凤都一一厮见过了，各自送了见面礼，又得了不少新婚礼物，才算是结束了这场认亲。
　　旁的人都散了，贾琏和王熙凤却还不得闲。他俩还得去趟宁国府，开了宗祠，把王熙凤的名字写在族谱上，这才代表着王熙凤正式成了贾家媳妇儿。
　　一通忙忙碌碌，就到了午饭的点儿了，早上吃的那一点子东西，早就不剩什么了，这会子王熙凤颇觉得有些饥肠辘辘。
　　可能是上辈子最后的时候，忍饥挨饿受苦受累的多了，王熙凤这次是再不想委屈了自己，只管让自己舒服为主。至于贾琏，他一直担心王熙凤的身体，昨晚上就说是不舒服，也没有请个太医来看看，自然也不会说些有的没的。
　　两口子打道回府，留守的琥珀和平儿，早就备好了午饭。荣国府的规矩，新嫁娘到贾家的前三天，不需要去贾史氏和邢氏面前立规矩，尽可以在自己屋里，安安心心的吃顿饭。
　　上一辈子，王熙凤被贾王氏忽悠瘸了，新婚第一天本就身体不适，还拖着难受的身子，去奉承贾母和王氏。而正经婆婆邢氏，却被抛之脑后，也怨不得邢夫人后来处处为难她。
　　本就是自己做错在前，又怎能怨旁人不给脸呢，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王熙凤在心底冷笑一声，这死了一次后，还真的是眼明心亮了许多，分得清是人是鬼了。可不就是如此，若还像上一世那般，依旧做了个实心的棒槌，也枉费了老天爷让自己重新走一遭！
　　夫妻俩个都是满肚子计较，偏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要装成万事不懂的纯情少年少女，说来也着实可笑了些。
　　饭才吃到一半，王熙凤就开始打哈欠，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上午又一直在忙，这会子实在是乏了。
　　贾琏见她困得很了，只以为是昨天累到了，三两口解决了午饭，才开口道：“凤哥儿若是困了，就去睡会儿，等醒了再用些点心。这几天都不用去晨昏定省，且按你自己的性子来，高兴就好。”
　　王熙凤本也没有打算给谁面子，闻言点点头，推了碗漱了口，就去里间歇下了。
　　贾琏新婚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只拿了一本书在外间慢慢翻看，只是不一会儿，就有小丫鬟来报，说是王氏请王熙凤过去，有事情商量。
　　贾琏都不用过脑子，就知道肯定是说管家权的事情，他也不去叫王熙凤，自己起身就去了荣禧堂。
　　他去的也巧了，贾政也在荣禧堂。因着男女有别，贾琏就在正房里坐下了，眼睛一直围着匾额打转。
　　贾政的面色如常，可手却不自觉的紧了紧，鸠占鹊巢的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人事儿。王夫人不意来的是贾琏，只得出来见客。
　　“二太太派人去传话，可巧凤哥儿今儿累了大半天，正在歇晌儿。侄儿我刚巧无事，就过来看看，是有什么急事吗？”贾琏笑得可亲极了，话说的也好听，“若是为着账本子和对牌的事情，您交给我也是一样的，刚巧我这几日也无事，准备清查清查库房呢。”
　　王夫人的心咯噔一下，她正准备好生忽悠一下王熙凤，不想贾琏却死死的拿捏住了她的七寸。
　　贾家库房！
　　这些年来，虽说王夫人一直领着管家的名头，可贾家库房的钥匙，却一直握在贾史氏手里。还是她生下贾宝玉后，费尽了心机才从那老太婆手里得了钥匙，这几年悄摸的搬走了不少好东西，如何能经得起查看。
　　王夫人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抖：“好端端的，怎么就想起来查库房了呢？”
　　贾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也未看王氏一眼：“这库房从我母亲离世至今，也有十来年没有盘查过了，如今既然凤哥儿接手了管家一事，查一查也算是做个交接。”
　　“二太太和二老爷今儿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去看看，也做个见证，省的日后有个什么错漏，倒是伤了一家人的情分。”
　　贾政板着一张脸，生硬的说道：“琏儿胡闹！这等后院琐事，岂是你该插手料理的？你如今也已成家，自当该刻苦读书上进，考个功名出来，让老太太高兴，为我贾家争光。”
　　“二老爷放心，侄儿已经下定决心，日后再不会如从前那般鬼混，一切比照珠大哥哥看齐，争取也让老祖宗和老爷面上有光。”
　　贾琏正襟危坐，面色肃穆，只差没有举手发誓。这副做派可恶心坏了王氏，在她心中，贾琏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她的珠儿相提并论。
　　只是碍于从前的人设，王氏这会子倒是不敢露了痕迹，只假笑道：“琏儿成了亲之后，可见是长大了，也会为家里分忧解难了。你二叔说的对，这后院之事，向来是女人们操心的，你只管努力上进，旁的都有你媳妇儿打理呢。”
　　“二太太这话不对！古语有云‘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今我既与凤哥儿成亲了，就该当是夫妻一体，她的事便是侄儿我的事，何必分的如此清楚，倒要伤了我们的夫妻感情。”
　　“从前凤哥儿在闺中时，二太太最是疼她不过，如今怎的倒不疼她了？”
　　王熙凤走到门外时，恰恰好听到这句话，步子不由自主的便慢了下来。
　　是啊，从前王夫人待她也是极好的，便是贾元春没有进宫前，也对自己照顾有加，怎的成了一家人后，就不疼她了呢。
　　“刚还夸你懂事了，偏又说这孩子话。凤哥儿从前是我侄女儿，我自然疼她，如今又成了我侄儿媳妇，亲上加亲，我只有拿她当亲闺女疼爱的。可她毕竟成了亲，不是闺中的姑娘了，这管家理事的能力自然要有，不然是要被笑话的。”
　　王夫人的一番话冠冕堂皇，若不是王熙凤和贾琏早知她的为人，必定会被骗了过去，还真以为这个二婶儿，是掏心掏肺对自家好的呢。
　　王熙凤不过愣了片刻，就抬步进了屋子：“我就知道姑妈疼我，这管家理事我在家时候，母亲和婶娘虽说也教了些，可毕竟没经验，日后还得靠姑妈多加提点。”
　　贾琏见王熙凤进来，忙放下茶盏：“凤哥儿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王熙凤已然收拾好了情绪，见着贾琏满脸关切，只假意含羞带怯的说道：“白日睡多了，夜里倒要走了困，反倒不好。再说我也想着早点接手，让姑妈能歇歇手省点心。”
　　贾琏听了不吭声，在他心里如今的王熙凤，可真的是把王氏当做亲妈一样孝顺的，他不能判断这话，是不是出于王熙凤的真心。
　　王熙凤笑语晏晏，八面玲珑：“不过姑妈说的很是，这后宅琐事只管交给我就是，二爷就好生努力用功。我有老太太、太太和姑妈教导，必定不会给二爷，给咱们贾家丢人的。”
　　说罢又冲着王夫人行了一礼，言语很是讨好：“姑妈从前管家理事，京中谁不夸赞，偏二爷性子毛躁，竟然想着要盘查库房，倒叫人觉得胡闹。”
　　王夫人闻言喜上眉梢，正欲点头接话，就见着王熙凤话锋一转：“只是二爷他最是个牛心古怪的性子，如今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若是不去查了这库房，怕是晚间觉都睡不好的。姑妈和二老爷最是疼他不过，依我说就如了他的愿，全家也得个安生。”
　　王夫人一句话梗在喉咙里，却死活都吐不出来，她能说自己对大房这崽子并不关心，巴不得他早早蹬腿去了，好让自家珠儿继承爵位么。
　　贾琏借着低头喝茶的功夫，狠命的憋住了自己的笑声。
　　也不知道今天凤哥儿是怎的了，回回说话都是向着王夫人的，可却偏偏堵得她有口难言，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
　　两口子有理有据，王氏骑虎难下，却实在是不敢去盘查库房，否则自己肯定会吃不来兜着走的。
　　最后还是贾政出言解了围：“咱家公库私库好几个，这一时半会儿的就说要盘查，岂不是手忙脚乱？琏儿媳妇刚进门，闹得动静大了也惹人非议，等到你们俩从王家回门后，再行查看也不晚。”
　　贾政都发了话了，贾琏也不再穷追不舍，就是留给他们两天准备时间又何妨，吞了他们大房的东西，早晚是要吐出来的。
　　夫妻俩拿了账本和对牌，施施然的起身告辞离开，礼数半点都没有错处。
　　窗外夕阳西斜，昏黄的光打进来，照的端坐在椅子上的贾政，面色阴沉不定。王夫人一眼望过去，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下一秒却又看他是一副雅正端方的样子，与往常一丝不差。
　　正当她疑心自己看错了时，却见贾政转过头来，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王氏，我不管你从库房得了多少好处，给你两天的时间放回去。若是坏了二房的名声，拖累了元姐儿和珠儿……”
　　贾政的声音分明和往常相同，王夫人后背却出了一身冷汗。她这个枕边人是何等人物，这十几年来，自己也多少有些清楚。
　　若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恐怕到时候等着自己的，不是青灯古佛，就是暴毙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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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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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掉马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王夫人和贾赦横眉冷对，这边贾琏和王熙凤也气氛尴尬。
　　贾琏毕竟是重生而来，上一世又是科研大佬，若说王熙凤的异常他没有发现，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关心则乱，昨天和今天上午的都被她糊弄过去了，可今日在荣禧堂，王熙凤的表现太过明显，让贾琏想忽视都不行。
　　“你，你是我知道的凤哥儿吗？”
　　贾琏能发现王熙凤的不对，王熙凤自然也察觉到贾琏的异常，不过她心中淡定的很，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都下去，这才施施然的点了点头。
　　“我还是更习惯你叫我毒妇，凤哥儿？可真是许久未曾听到了。”
　　面对王熙凤的暗暗嘲讽的话，贾琏讷讷不语。前世的事情，错综复杂，早已理不清谁对谁错，但是自己在王熙凤孤立无援之时，狠狠的捅了她一刀，是不争的事实。
　　“凤哥儿，从前，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混账不知事，我……”
　　王熙凤听得意味索然，从前如何她不想再管，她王熙凤是个只活当下的人：“罢了，贾琏，我这辈子别无所求，只想和巧姐儿一起过安生日子。上辈子是我这个做娘的连累了她，这辈子我要让她过太太平平的安生日子。”
　　“至于你我二人，就像如今这般，互不打扰就行。且上一世是我自己蠢笨，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你。我已想明白了，男人贪花好色，喜新厌旧皆是寻常，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只管来说，我再没有不允的。”
　　贾琏面色青白，心中巨痛，能让王熙凤说出这种话来，可见是彻底伤了心绝了情了。
　　“凤哥儿，我知道现如今说些什么，你都是不信的，且看日后吧。”贾琏抹了把脸，低声说道，“至于巧姐儿，我定会做个有担当的父亲，别家姑娘有的，咱家巧姐儿也都会有。”
　　王熙凤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她早就不指望贾琏了，不过是搭伴儿过日子，谁离不了谁呢。
　　“咱们俩个既已说开，日后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在外人面前我会给足二爷面子，但是回了这屋里，便各过各的，莫要胡乱插手，如何？”
　　面对王熙凤的话，贾琏只能点头答应，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补偿妻儿，让她们这辈子过得舒适安心，可如今这情况，实在是令人头皮发麻。
　　贾琏沮丧了片刻，又突然醒悟，他亏欠的本就是这个受尽磨难的王熙凤，如今这般岂不是才合了自己心意，没有找错了人回错了情。至于王熙凤刚刚所言，贾琏心中虽然难受，但也知道均是自己该受着的。
　　人心肉长，只要自己坚持，再有巧姐儿在中间维系，他们未必不能有重归于好的那一日。
　　贾琏心中所思，王熙凤一概不知，她只觉得说开后心中一轻，那些一直郁积在胸口的闷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基于此，王熙凤对着贾琏也有了笑脸，她本就是最会做戏的一个人，如今知道贾琏心中对自己亏欠，可不就开始讨要好处。
　　“我们如今情况尴尬，再要同床共枕，恐怕也是无趣得紧。待到后日回门后，我在旁边给二爷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日后坐卧起居倒也方便许多，二爷以为如何？”
　　贾琏怎么可能答应，放着如花似玉的老婆不要，自己跑去睡冷床板？他才不干。
　　不过他也知道王熙凤的意思，这是嫌弃自己上辈子脏污，不乐意和自己睡一间房。
　　“咱们二人好歹是新婚，我若是三天就搬出去另住，不说老太太和老爷等人怎么想，府中的下人们也会有别的心思。再有你王家叔父和婶娘，他们必定担忧我们夫妻不合，传出去难道好听不成？”
　　贾琏苦口婆心的劝说，随即指着屋内的软塌道：“我知道你嫌弃我，只是这屋子也大，我晚间就睡在软塌上，总不会碍你的眼。”
　　王熙凤瞟了他一眼，虽然心中觉得他说的对，嘴上还是嫌弃道：“软塌是守夜的丫鬟睡的，你睡了那处，叫她们睡哪里？若是不要丫鬟守夜，晚间有个什么事情，我又去使唤谁？”
　　贾琏腆着脸道：“使唤我，我给二奶奶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权当是上辈子我作孽，这辈子还债来了，如此可行？”
　　“出息！”王熙凤呸了一口，心中顿觉舒畅，既然这人非要赎罪，不使唤一把，自己不是亏了，“那就先这么定吧，要是服侍的不好，我可要换人的。”
　　贾琏闻言喜出望外，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让二奶奶满意！”
　　两人间的私事既然已经说好，就该谈谈贾府的公事了。荣国府被二房把持多年，连老封君贾史氏都偏着二房，大房虽然是袭爵长子嫡孙，在这府里也不过是龟缩一隅，勉强自保罢了。
　　就王熙凤上辈子所知，自己的婆母张氏和贾琏的哥哥贾瑚之死，就没有面儿上那么简单。而她上辈子屡次落胎，生下个巧姐儿还病歪歪的，可能也是有人背后下手了。
　　王熙凤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可能，必定是有人对自己下手了！
　　“凤哥儿！你这是做什么，若是心里不舒服，打我就是了，何必要打自己！”贾琏正等她说话，冷不防见她如此行为，一张小脸上巴掌印格外分明，不过顷刻间已经红肿起来，可见是极用力的。
　　王熙凤眼泪唰的留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打湿了一片：“我，我的孩子……”
　　王熙凤心中痛极了，自从嫁到贾家，她前前后后流了三个孩子，两个都是已经成型的男胎，还有一个是刚把出喜脉来，就不见了。也是因为流产次数多了，后来身子就不太好，淅淅沥沥的总是见红，大夏天的都得多穿一件衣衫，整日里人都发冷。
　　“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了？”
　　“怎么了？死了啊，还没有来得及睁眼看看，就死在我肚子里了！”王熙凤摸着自己的肚子，痴了一般的低声絮叨，“三个孩子，两个是男孩儿，一个刚怀上，就这么没了，没了！”
　　她抬手又甩了贾琏一巴掌：“你们贾家就是虎狼窝，人都是没有心的！”
　　贾琏挨了一巴掌，还不待反应过来，就愣在当场。这个意思是，上辈子他们的孩子离开，不是意外，也不是王熙凤保养不当，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在女人肚皮上使劲儿，这个丫鬟那个妇人，哪个都比我这个母夜叉要好。家里头的不算，还去外头找了二房，不，人家才不是二房，人家是正经的二奶奶，单等着我两腿一蹬，就要进来和你白头偕老呢。”
　　王熙凤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只是双眼通红，显露出满满的恨意：“可惜啊，可惜我不认命，我偏不死！最后是她死了，你恨我是不是？自从那尤二姐死了之后，你和平儿都恨我，觉得我心狠手辣？”
　　“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因为不是她死，就是我亡！那尤二姐嫁给你，可不是想着做二房的，她是奔着二奶奶的位置来的，我要是不死了腾位置，她做的哪门子奶奶。”
　　“凤哥儿……”
　　“别叫我！我恶心！”王熙凤大吼出声，“凤哥儿也是你配叫的？你上辈子做的桩桩件件，没有一件人事儿！若不是顾忌着我王家姑娘的名声，昨儿夜里我就一刀捅死了你，再抹脖子自杀，谁稀罕做你家二奶奶！”
　　贾琏面色煞白，却一句话都无力反驳，盖因上一世他确实脏污不堪，连辩解都无处说起。而尤二姐，他不是第一世蠢笨无知的纨绔了，自然认得分明。
　　国孝家孝双重孝，他却被自家堂兄堂侄忽悠着置办外室，那外室还身怀有孕，妄想进贾家做正头太太，也只有蠢笨如他，才会觉得一切正常。再者尤二姐和尤三姐两个，本就是风流人物，裙下之臣数不胜数，自己上辈子是做了绿王八，替人接盘了。
　　贾琏想想都觉得自己蠢，也无怪乎王熙凤厌恶极了他，为着那样一个女人，闹得自己夫妻彻底离了心，得了一堆的污名。
　　“我知道自己从前做错了许多事，如今也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求你别闷在心里。气大伤身，咱们这辈子还会有许多孩子，巧姐儿也会来的，还有，还有那三个孩子，我必定护你们母子平平安安。”
　　贾琏这话一出，也觉得自己无耻，只是要他放手却也是不能的，只盼着能用真心换来原谅。
　　但若是王熙凤一辈子都无法谅解，贾琏也认了，只要她和孩子们能平安康乐，也不枉自己重来这一遭。
　　王熙凤嗤笑一声，却不接话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以为她会信了这些鬼话？不可能！
　　她无意再搭理贾琏，自顾自的起身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面上狼狈不堪，是决计没有法子出门见人了，只得自己拿了帕子蘸冷水敷一敷。


第7章 谈心
　　“二爷，二奶奶，大老爷传话来，晚饭就在正房一起用。”
　　王熙凤刚打整好自己，外面就传来琥珀通传的声音，原是贾赦要叫他们去吃饭。
　　她正要搭腔，贾琏却在一旁发了话：“大老爷？哪来的大老爷，咱们大房的人日后就叫老爷和太太，荣禧堂那边的称呼二老爷和二太太。你待会儿传下话去，谁若是再喊错了，我就一家子送到庄子上去，不用来府里侍候了。”
　　琥珀心中纳罕，府里素来是这么叫的，今儿怎么就突然要改了口？
　　不过她只是个丫鬟，虽然得贾母看重，又把她指给了贾琏使唤，但也不能对主子的决定有异议，只能低声应了。
　　王熙凤倒是知道贾琏为何发疯，不过关她什么事，这是大房和二房的争斗。上辈子大房几乎尽数惨死，二房却稳坐钓鱼台，如今贾琏重生回来，可不得扒了二房的皮。
　　而有了贾琏在前面冲锋陷阵，王熙凤觉得自己可以省去很多功夫，名声也会好得多。毕竟贾琏是正儿八经的承爵长子，他为自己谋算是应该的，而王熙凤是掌家妇，自古以来都讲究夫唱妇随，自然要听他的话。
　　“你去回了老爷和太太，我和二爷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得了王熙凤的话，琥珀隔着门行了一礼退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大丫鬟随即进屋，服侍着二人换了大衣裳。王熙凤又重新上了妆容，挑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石榴花样式的首饰，彰显新婚喜气，这才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与贾琏去了邢夫人所在的正房。
　　“给老爷、太太请安。”
　　夫妻俩行礼问好后，王熙凤自觉站在了邢夫人身后，准备待会儿服侍她用膳。
　　贾赦和贾琏见此，还不待说话，邢夫人就先觉得受宠若惊。
　　王熙凤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个什么脾气秉性，邢夫人自认为还能看清一二，向来是眼高于顶，看不起自己这小门小户出来的继室的。如今这副恭敬的做派，到让她满身不自在，真要受了王熙凤的服侍，她还担心自己这顿饭吃了积食，晚间要睡不安稳了。
　　故此她拉了王熙凤的手，轻言细语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只是咱们家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头三天，并不用立规矩。再来我很不缺丫鬟服侍，你既然嫁到了我们家，我自然拿你当自家女孩儿看待，不单是今日，便是往后也不需要在我跟前儿立这规矩。”
　　邢夫人这话一出，王熙凤就是一愣，前世里她和这位继婆婆，明里暗里斗的不可开交。邢夫人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忘踩她一脚，哪里能得了这么暖心的叮嘱，更别提不用立规矩了。
　　邢夫人见众人怔楞的样子，心内有些不满，难不成自己就是个夜叉，非得是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么。
　　她更想证明自己和善了，想了想继续说道：“便是晨昏定省，也无需来的太早。老太太每日卯时末刻起身，辰时初刻是请安的时候，你到时与我同行即可，倒也两相便宜。”
　　邢夫人已经传达了好意，王熙凤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当即边应道：“儿媳谢过太太好意，自当恭谨勤勉。只是今儿是儿媳第一次服侍太太，还请您赏个脸，也算是我们小辈的孝心了。”
　　邢夫人闻言笑道：“罢了罢了，倒像是我不让你尽孝，只是仅此一次，下次便不许了。”
　　王熙凤自然含笑应下，吩咐丫鬟上菜，她在一旁帮邢夫人夹了两筷子，又给贾赦盛了碗汤，就被邢夫人按在座位上，只让她也一桌吃饭。
　　贾赦和贾琏对此面面相觑，心中深感迷惑，完全不知道为何这二人关系突然这么好了。倒显得她们是亲母女，自己父子俩成了外人，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寂然饭毕，丫鬟们服侍几人漱口净手，上了茶来喝。
　　贾赦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我方才听说，今日下午，你带着你媳妇儿去二房闹了一场？”
　　贾琏闻言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这是谁在老爷耳边嚼舌根子，儿子哪里会和二房缠闹，不过是二太太唤凤哥儿过去，我跟着说了几句话而已。我想着二房既然要交出库房钥匙，日后这管家理事又是凤哥儿接手，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把家中的库房盘查盘查，做到心中有数。”
　　“二老爷和二太太已经答应了，说是等到凤哥儿回门后，就着手盘查。到时候老爷也去做个见证，也省的有人挑拨离间，坏了咱们两房的情分。”
　　王熙凤眼观鼻鼻观心，只任由贾琏闭着眼睛瞎吹，还两房的情分，单看贾政住着荣禧堂，两房之间就没有情分可言。
　　邢夫人也借着喝茶的动作，低头撇了撇嘴，琏二这家伙是越来越能胡说了。
　　贾赦不知道是真的信了，还是故意嘲讽二房，很是认真的说道：“既如此我到时候与你们一起，二房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对于管家理事实在是不擅长，确实应该查查，以防被底下人蒙骗了去。”
　　随即又闲话了几句，想着明日小两口还要归宁，贾赦没有多留他们，而是打发他们早早回去休息。
　　王熙凤下午与贾琏争辩一场后，心中轻松许多。夏日里天黑的晚，她不想回去和贾琏相对无言，转而向小花园去了，贾琏有事要做，也没有黏上来，而是去了书房。
　　没了碍眼的人在旁，王熙凤的兴致越来越浓，前一世她整日忙碌，好像从未有过这样惬意的懒散时光。夏日草木繁盛，东大院的小花园，又是特意收拾过的，满目花团锦簇，实在是美不胜收。
　　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王熙凤吩咐丫鬟剪了几支木芙蓉，准备带回去插瓶，这才带着一群下人迤逦而归。
　　贾琏还在书房忙活，她也不理会，叫了丫鬟送水洗漱后，只留了平儿在身侧，为她护理身体。
　　面对今生的平儿，王熙凤心中情绪复杂，一直在犹豫该如何安置她。
　　平儿比王熙凤小了一岁，如今只有十四岁，还是个懵懂的小丫头，而不是前世八面玲珑的平姑娘。
　　说来平儿的命算不得好，自小被家人买了进王家，从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做起，好容易得了主子的青眼，进了姑娘的院子侍候，王熙凤又是个脾气爆裂的，得小心的哄着劝着。
　　跟着姑娘嫁了人，因着知道王熙凤的性子，平儿最开始也没想着做通房丫鬟或是姨娘，只求安安稳稳的嫁个管事或者小厮，日后做个管家娘子也就够了。
　　可惜她的命确实不算好，眼看着到了婚配的年纪，因着长相温柔俏丽，又招了贾琏那色中恶鬼的眼。那时候王熙凤已经打发了许多丫鬟，只剩下一个平儿还能聊以慰藉，故此虽然心中愤恨，还是给她开了脸做了通房丫鬟，放在了贾琏身边。
　　平儿是个知道分寸的，从不妄想去抢夺贾琏的宠爱，反而一心一意的对王熙凤，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在一旁帮衬着。尤其是她最后，从贾家的烂泥坑里救出了巧姐儿，王熙凤尤为感激。
　　但是贾琏休了自己，反而扶了平儿为正，确实成了王熙凤心中的疙瘩。
　　想到这里，王熙凤抬眼看了看平儿：“平儿，你觉得二爷如何？”
　　平儿手中的动作未停，思索片刻道：“二爷对奶奶很好，但凡有奶奶在的地方，二爷的眼睛总是看着奶奶的。”
　　“是吗，我倒是没有注意。”
　　平儿点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奶奶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怎的从昨儿到今儿，好像一直都不高兴？”
　　王熙凤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贾琏和乳母都没有发现她情绪不对，倒被平儿给看出来了，怪不得上一世府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夸她，果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陡然嫁了人，觉得心里发慌而已。”王熙凤糊弄了一句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平儿你今年也有十四了，可想过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有没有想过干脆许了二爷，留在这屋里？”
　　平儿听了这话，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奶奶，奶奶开恩！平儿从未想过要留在屋里，只想着日后做个管家娘子，继续为奶奶分忧解劳，还请奶奶成全。”
　　她跪的突然又实在，王熙凤听着声音都觉得腿疼，连忙开口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不过闲话一句，到吓得你战战兢兢。我是想着咱们二人，也算是一同长大，你二爷的人品样貌不差，若是你有心，我也不是不能成全。”
　　平儿更害怕了，她侍候了王熙凤好几年，一直都知道自家姑娘性子独，但凡是给了她的东西，从不许旁人染指分毫。尤其是对自家姑爷，占有欲更是极强，从前在王家的时候，若是谁显露出对贾琏的兴趣，王熙凤必定会脸色难看，她身边从前侍候的两个大丫鬟，就是因此被换掉的。
　　平儿对这个心知肚明，怎么敢去捋王熙凤的虎须，她又不是嫌弃命长！


第8章 清查
　　平儿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都给磕得红肿了：“姑娘，平儿真的没有这个意思，请您成全。”
　　王熙凤见她如此，倒是相信了她的真心，原来是真的不稀罕贾琏，这样说来，上辈子倒是他们夫妻俩，误了平儿的终身。
　　她起身亲自把平儿扶起来，又拿出一盒药膏给她：“你这丫头，我只是随口说一句，怎么就这样死命磕？快拿去擦擦，若是毁了容，别说你二爷了，就是马棚里的老头子都嫌弃你。”
　　平儿闻言才笑了：“嫌弃我我就不嫁，一辈子跟着姑娘，服侍姑娘！”
　　“我也嫌弃你，整天的在我跟前打转，到了年纪非得把你嫁出去不可。”王熙凤故作嫌弃，随即又认真道，“你的忠心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不能耽误了你一辈子，我不逼你，若是遇见合了眼缘的，只管来找我做主，必定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非但是你，还有安儿、喜儿、乐儿几个也是。若是想进了这屋跟着琏二，我也不拦着，只管和你们二爷说好就行，生了孩子，通通提为姨娘。就是想出府嫁人，或是寻了小厮管事也行，一副嫁妆你们姑娘还是出得起的。”
　　平儿呆呆愣楞的听着，只觉得王熙凤像是变了个人，但是看看还是那个姑娘。她拿不准王熙凤的心思，只得先低头应了了事。
　　至于嫁人，贾家的规矩，丫鬟小厮们得到二十岁，才会允了他们各自嫁娶。她今年才十四岁，且早着呢，如今还想不了那么长远。
　　这天夜里，王熙凤睡床，贾琏选了软塌歇息，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待到三朝回门礼后，贾琏就开始张罗着查库房，贾史氏早就得了风声，但却一声不吭，任由贾琏和王熙凤去闹。她虽然偏疼二房，但是荣国府却是公中的，她底下还有许多孙子孙女，不能不为后辈打算。
　　这王氏就像个蛀虫一般，侵蚀了府中许多家财，且对自己越发怠慢了，让她把吃了的吐出来，也算是敲打了。
　　有了贾史氏的默许，贾政又是个好面子的，再加上贾赦这个混不吝的性子，贾琏清查库房的进展就很喜人了。而王氏早就被贾政威逼着，补了许多钱财进去，偷摸换出来的器皿摆设，也都命人一一放了回去。
　　只是她以为自己放回去就无事了，殊不知贾琏这次是要撕破脸，拿出荣国府昔年的账本来，一年年的计算清楚。王氏接手这几年来，府内不是这里亏损，就是那里遭灾，足足亏空了三十几万两银子。
　　荣禧堂内，气氛十分尴尬。
　　贾政夫妻俩坐在一旁，贾赦高居主位，王熙凤和贾琏陪侍在侧。
　　贾琏把历年的账本丢在桌上，还附了各处的县志：“二老爷，不是侄儿我有心刁难，实在是二太太做的过了，一家子亲骨肉，如何会贪婪至此！”
　　贾政拿过账本翻了翻，一张白皙的脸皮，顷刻间涨的发红。
　　王氏的行为他多少知道，也想着贾赦和贾琏一对纨绔，补足了库房缺失便够了。至于庄子和铺子上的收益，他们俩从未管过家，哪里能知道其中的奥秘，还有王熙凤，是王氏的亲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的，指定不会向着外人，再不会阴沟里翻了船。
　　只是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料到，这两人居然没有表现的那么蠢，而王熙凤和王氏的感情，也没有他想的那么深。
　　两人不单单把铺子里的漏洞，全部都找了出来，还把庄子上的不对之处也点出来了。
　　报了旱灾洪涝的几个外地庄子，县志上却写着风调雨顺；说是经营不善的铺子，进货的支出却比往年还高些……
　　如此种种，活像是一个个大嘴巴子，狠狠的打在脸上。贾政看着都无话可说，只拿一双眼阴恻恻的看着王氏。
　　“老二，当初是老太太说邢氏蠢笨，不堪管家理事之责，又说你媳妇是大家子出身，我才同意她接了管家权。可是你瞧瞧，这才几年，就把府里搬空了一半了，这样贪心不足的蠢货，也敢自称大家闺秀？也不知道王家是怎么教出来的！”
　　贾赦狗仗人势，对着贾政就是一顿喷，倒是贾琏顾忌着王熙凤的面子，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说话注意些。
　　贾赦想起才娶的儿媳妇，这才停了话头，但还是叫道：“这国公府是贾家祖上拼死打下来的，可不能叫你那败家媳妇，给偷摸搬空了。看在四王八公同气连枝，还有琏儿媳妇的面儿上，我也不为难你们，只把你们吃进去的都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可就要去宫里哭老太爷去了。”
　　王氏急的不行，那挪出来的银子，她早就打发人送去宫里，都给了贾元春上下打点了。如今贾赦要银子，她倒是从哪里能弄出来，总不能真的用自己的嫁妆补上吧，那可都是她留给珠哥儿和宝玉的。
　　王氏定了定神，端着一张笑脸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大哥当真要如此绝情不成？”
　　“王氏，你休要提这个！若是真当我们是一家子骨肉，你们就该把荣禧堂让出来，也不会把贾家家底儿掏了个半空！”贾赦抬手摔了个茶盏，盯着王氏的眼睛恶狠狠的道，“还有张氏和瑚哥儿，王氏，你人皮底下是什么东西，大家心知肚明。”
　　贾政和王氏一哆嗦，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当年的事情，确实是他们做的不对，就是刚出生的贾琏，若不是贾史氏这些年来死死护着，也早就被王夫人弄死好几回了。
　　王氏心中七上八下，暗恨当初没有狠下心，直接弄死贾琏这狼崽子，都怪那个死老太婆，手伸的太长了！
　　后来贾琏又和王熙凤定了亲，王子腾三令五申，不许她再下手。又加之贾琏实在废物，自己得了宝玉之后，想着多积点阴德，这才留了他一条命。
　　现在想想，还是不该心软，没看王熙凤这小娘皮，刚嫁了人就开始和自己作对了么。还有贾琏，以为娶了王家女，就能拿捏自己了，迫不及待的要撕破脸皮来。
　　王氏心中的暗恨，王熙凤和贾琏都不知道，但是她贪去的银子，大家都看得清楚明白。
　　贾政在贾赦说出贾瑚这个名字时，就已经放弃再挣扎了。
　　贾赦他是不怕的，这么些年被自己死死压制，名声都烂大街了，如今即便闹腾，单凭老太太都能压住他。
　　可张家如今又兴旺了，当年的事情做的粗糙，张氏的几个陪嫁丫鬟，有一个回去送信求助，借此逃了一命，若是被找回来，那就是实打实的人证。
　　荣国公府如今不比从前，便是那些姻亲也多是闲职，比不得张家在御前的地位。
　　要是元姐儿得宠就好了，那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惜了。
　　“王氏贪去的银两，容我们筹措几日，必定都一一补上。”贾政心中思绪万千，还是不得不为王氏求情，转而又看向贾琏和王熙凤，“琏儿和琏儿媳妇，从前她待你们不薄，凡是有你们哥哥姐姐的，必定有你们一份，便是看在那些情分上，且饶了她这次吧。”
　　贾琏和王熙凤不吭声了，这话他们不好接，即便知道王氏心怀不轨，可大面儿上她做的不差。若是他们死咬着不放，倒显得自己小肚鸡汤，心狠手辣，连自家叔母/姑妈都不放过，以后名声都要坏了去。
　　上辈子死的时候，遭受世人唾骂，如今两人都知道好名声的重要性，自然不会自毁长城。
　　他们俩不开口，还有个贾赦，他憋屈了大半辈子，如今好容易找回一局，哪里肯轻轻放过。
　　当即便直言道：“补齐肯定是要补齐的，但是老二你说的几日，到底是多久？别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忽悠我这老实人，写个字据给我，不然我就去开你们夫妻俩的私库了。”
　　贾政险些气了个倒仰，这也太不讲究，堂堂袭爵当家人，居然要开自家胞弟和弟媳妇的私库，就是农家汉子也没有这么做的。
　　但是这些年来，贾赦的糊涂事做的不少，贾政也害怕他性子上头，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贾珠眼看着就要科考，元春在宫里步步为营，还有自己住在这荣禧堂内，也算是立身不正，二房到处都是窟窿，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和大房硬碰硬。
　　左右不过是些财物，贾政并不放在心里，只要元春和贾珠成才，日后他们还会缺了这些东西不成。王氏实在是个眼皮子浅的，只看重这些黄白之物，倒是坏了自己的名声，实在是得不偿失。
　　“十天内，十天内我一定让她还上！你爱信不信，不然就去告诉老太太吧，我不插手了！”
　　贾政气急败坏，贾赦见好就收：“行吧，谁让我是你大哥呢，从小就让着你，连荣禧堂都让出去了，这次自然还是让着你。”
　　说罢，他领着贾琏夫妇俩，起身就走。
　　毕竟这个二弟从小就滑头，鬼心眼忒多，这次逼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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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问责（捉虫）
　　不提王氏和贾政背后如何动作，王熙凤算是顺顺利利的接了管家权，这些事情都是她上辈子做惯了的，如今再处理起来，端的是游刃有余。
　　她现在生活很是规律，每日早起后，先是去给邢氏请安，婆媳俩携手去荣庆堂，服侍贾史氏早起用膳，然后再各自回屋。用罢早膳后，就是处理贾家的琐事，这些都有旧例可循，她依样画葫芦即可，如今刚刚新婚不久，还不到她革新除旧的时候。
　　期间王氏指使她的心腹手下，想要给王熙凤下绊子，夺了她的管家权，都被王熙凤一一识破，反而罢免了好些个管事。均是在库房、厨房、车马房和门房等要紧职位的，随即麻利的换了大房和自己的心腹上位，根本没有给旁人反应的机会。
　　至于那些被撤下来的管事，贪污的，渎职的，仗着贾家势力在外面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但凡被贾琏抓到把柄的，都打了板子直接送官了。不论是谁来说情，有几辈子的脸面，贾琏统统不管，端的是铁面无私。
　　不过短短几天，府里的管事们就换了一小半，他们夫妻俩耍的痛快，贾史氏和二房就急的火烧眉毛了。
　　特别是贾史氏，本以为只是借贾琏两人的手，敲打敲打二房，可谁曾想，如今二房都快被打死了！
　　贾史氏从小就宠溺贾政，连带着对王氏也多有容忍，如今王氏又生了贾宝玉这个金孙，贾史氏对她的容忍度就更高了。
　　而且就算是不看贾政的面子，单看三个孙子孙女，贾史氏也不能让王氏就此一蹶不振，不然元姐儿在宫里可怎么办才好，还有贾珠和宝玉，都得靠王氏护持着。
　　这一日请安过后，贾史氏就留下了邢夫人与王熙凤，还命人去请了贾赦和贾琏过来。
　　等人过来的时间，贾史氏半倚在贵妃榻上，整个人愁眉不展。
　　王熙凤见此有些担忧，忍不住开口道：“老祖宗，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保证给您办好。若是我不能的，还有老爷和二爷呢，可不能闷在心中，倒令我们这些小辈们惶恐。”
　　贾史氏纵然偏心二房，听了王熙凤这番话也不免心内熨帖，拍了拍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只是人老了难免多思多虑，不碍什么事儿。”
　　随又开口问道：“你管家这几日，可还妥当？若是有那不长眼的丫鬟婆子刁难，只管告诉了我，或是去于你太太说。咱们家这些男男女女，我是最知道的了，长着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都是不好降服的。”
　　王熙凤粲然一笑，直映的满室生辉：“老祖宗放心，我虽然无能，但好歹从前在家中也历练过的，还有二爷和太太帮衬着，再不会让他们欺压到头上来。倒也有几个管事的，仗着在咱们府里服侍过几个主子的，想着和我大小声使绊子，都被我给打发了，很是震慑了一批人。”
　　“咱们府里的主子们，无一个不是面善心软的，倒纵得他们蹬鼻子上脸，听说还打着咱们家的名号，抢了许多百姓的田地，逼得人家险些家破人亡了。我听着都害怕，祖上打下了这基业，咱们都是惜福的，逢年过节的还要施米施面，灾荒年节盖棚放药，倒让他们败坏了咱家的名声。”
　　王熙凤霹雳吧啦一通话，贾史氏倒不好接了，难不成她要说，自己就是为了这些作恶多端的下人管事们发愁，那岂不是说自己不惜福，不心善？
　　正在尴尬间，就听到珍珠来回话了：“老太太，大老爷和琏二爷早起就出了府，现下不在府里呢。侍候的小厮们说，是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了，估摸着得到掌灯时候才能归来。”
　　“凤丫头，他们俩出门去了？”
　　贾史氏的脸色很不好看，觉得丢了脸面，毕竟刚刚她吩咐丫鬟的时候，邢氏和王熙凤都在一旁听着，可两人都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王熙凤摇了摇头，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我卯时末刻就去了太太房中请安，又跟着太太来了老祖宗这儿，实在是不知道老爷和二爷出门去了。这个琏二，自己服侍老爷去温泉庄子上顽，倒把咱们娘们儿都忘在脑后，回来我就让他给您赔罪。”
　　贾史氏闻言面色稍霁，但依旧不太好看，挥了挥手：“罢了我也乏了，你们还有事儿，都会去吧，午膳不用过来侍候了。等老大和琏儿回来，叫他们来见我。”
　　邢氏和王熙凤忙应了，说了几句闲话，这才退下。
　　待到离了荣庆堂，王熙凤站在小花园里，表情愣愣的。
　　王熙凤原以为贾史氏对她不错，可这几日相处看来，也不过尔尔。若是自己听话不碍事儿，那就是贾家威风凛凛的二奶奶，老太太口中的得意人儿；可若是自己有了旁的心思，阻了二房的飞黄腾达的路，却也难得一个好脸色，只是个管家理事的大丫鬟罢了。
　　前世得的温情太少，就显得这点子虚浮的好感，格外难能可贵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带着丫鬟去了花厅理事，她素来面冷心硬，不管是真好还是假好，她只过好自己的日子便罢了。
　　许是前几日的杀鸡儆猴有了效果，如今这满府的管事嬷嬷们，倒比从前会看脸色多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再拿来掰扯，自己悄摸儿的就处理好了，省了王熙凤多少功夫。
　　等到今日事毕，赖大家的陪着笑脸上前来：“二奶奶，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了。往年这个时候，就该准备给各处的节礼了，特别是有些老亲离得远，路上稍一耽搁，就得个把月才能送到，您看今年咱们怎么安排？”
　　王熙凤抬了抬眼，她这几天忙乱，还真是忘了中秋佳节。
　　“送去姑苏林家姑妈处的节礼，今年厚上三分，姑妈刚得了个儿子，应该贺她一贺，多备些孩子用的玩具，姑妈家表弟表妹年纪小，怕是会喜欢。至于别家，无甚大事，依着旧例来便罢了。”
　　赖大家的得了令，也不多嘴多言，只点头应了：“我这就去准备，待到礼单备好，再来请奶奶的示下。”
　　王熙凤略一点头，抬了茶盏道：“若无其他事情，便都散了吧。打明儿开始，便去信与各个庄子的庄头，今年秋季的租子也该收了，让他们警醒着来，再和往年那般糊弄人，我可是不依的。”
　　一溜儿的管事嬷嬷们，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忙低声敛气的应了，见王熙凤没有别的安排，又鸦雀无声的退了下去。
　　见到众人都散去了，王熙凤这才带着丫鬟婆子回了屋，坐在炕上歇了歇，含笑道：“平儿，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我挑几样东西，跟着节礼一并送到姑苏去。”
　　平儿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去了里间，开了王熙凤的妆奁盒子，抽出厚厚的一打单子来。王熙凤是王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素来又是充作男子教养的，且贾王两家这次联姻，是王家有求于贾家，所以她的嫁妆比之王氏还要丰厚几分。
　　“奶奶，我去找个人来给您念单子吧。”
　　王熙凤摆摆手，她上辈子虽然没读过书，但是管家多年还是认得几个字了。再者她的嫁妆她心里有数，拿单子不过是以防年久日深，自己忘了什么东西而已。
　　“你们二爷最近几日，都在教我读书认字，我先自己看看。对了，小厨房今儿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和冰糖糯米藕片，都是应季的新鲜东西，你让他们给各房里都送些过去。老太太和太太那里，你和安儿亲自去。”
　　平儿和安儿应声去了，另有喜儿和乐儿在一旁服侍。
　　王熙凤略翻了翻单子，想着林黛玉今年该有三岁，而林家那个早夭的哥儿，如今也快满周岁了。她嫁妆单子里金银玉器不少，可适合这个年龄孩童的玩器却不多，无非是几个金玉制得九连环，七巧板之类的，忒的俗气，想必不能入林家人的法眼。
　　没挑到合适的东西，王熙凤把单子一扔，苦恼的揉了揉额头。
　　她对林黛玉心有愧疚，上一世林黛玉孤身入贾府，自己本也对她照拂有加。可是后面却被荣华富贵迷了眼，生生看着贾家把林家家财昧了个一干二净，好端端一个豪门贵女，竟成了下人口中打秋风的了，而那数百万两的家财，正是通过她和贾琏的手，一点点融进贾家的。
　　想着上一世魂断潇湘馆的林黛玉，王熙凤的心更冷了几分，说起来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却硬生生逼死了自己的外孙女儿、外甥女儿，只为了填贾家的这大窟窿。
　　还有贾宝玉，往日里姐姐长妹妹短，一日不见就要发疯，却无半点担当，只会躲在女人衣裙后面，享受荣华富贵，暖玉温香。
　　想着自己年幼的巧姐儿受尽苦楚，可贾宝玉一个成了家的男人，却能无罪释放，还靠着薛宝钗的嫁妆得以为生，王熙凤恨得手掌心都掐出血来。
　　想靠着女人安稳度日？这辈子是不能了。


第10章 对账
　　王熙凤心中思绪繁杂，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显，看着午膳时辰快到了，她带着丫鬟去了邢夫人那里。
　　婆媳俩围坐一桌，安静的吃了顿午饭，撤了碗筷送上茶水。
　　邢夫人忧心忡忡的开了口：“老太太必是恼了咱们了，她素来觉得老爷和琏儿胡闹，这次你们又换了那边的人手，我听说有几个还是老太太赐下的人，她心里不舒服也是有的。”
　　“太太莫急，老爷和二爷都是有分寸的人，不会惹老太太生气的。再说老太太素来和善，对我们这些小辈们最是心疼不过，便是有些个不妥当的地方，她老人家骂几句也就完了，值当什么呢。”
　　王熙凤巧言软语，邢氏却没有那么乐观，她嫁入贾家也有十年了，对自己的婆婆和妯娌，不说了如指掌，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两个都不是什么和善的人，面上端的像是菩萨，可背地里行为处事狠辣非常，但是她自己撞到的知道的，就有好几条人命了。
　　王熙凤见她依旧愁苦，只得挥退了服侍的下人，提点了几句：“人常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咱们老爷是府里的袭爵人，整个贾家族里除了城外道观里的敬大伯父，谁能管到他头上去？”
　　“便是到了外头，老爷也是一等将军，二爷身上也有个同知的职位，没有做那违法乱纪的事情，大理寺和京兆尹也不敢大声说一句的。您呐，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是主子，处置的都是奴才，没得为了个把奴才，反倒落了主子的脸面，说出去整个贾家都不用见人了。”
　　邢夫人思虑再三，觉得王熙凤说道有道理，往日是自家老爷愚孝，对上老太太屁都不敢放一个。可这些日子看起来，他倒像是变了个人，虽然依旧孝顺有加，但该他的倒是一样不少，再不会闷声吃亏了。
　　看到邢夫人放开心怀，王熙凤这才回屋歇了个晌，又拿了“三百千”来看。
　　这还真是贾琏给她的，每日晚间两人相对无言，贾琏实在无法，又想着缓和二人关系。后来想想，王熙凤上一世做了许多错事，可也有很多是她本身不懂，被人故意引诱着出手的，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王熙凤了。
　　如今两人都死过一次，敬畏之心是有了，可无知的现状也得改改。
　　人都说读书使人明智，王熙凤这就是王家教养的不对，只教了她仗势欺人，没教她人外有人，与人为善。贾琏现阶段事情也多，且王熙凤不耐烦看见他，只晚上两人才有共处的时间，都拿来教她读书认字，明理识法了。
　　至于王熙凤，她如今虽说对贾琏不甚喜欢，可也知道读书是好事情，上辈子二房能够全身而退，也有贾兰和贾宝玉中了举人的缘故。而他们大房，就真是一屋子的纨绔蠢货，怪不得被人耍的团团转，所以她并不排斥读书识字。
　　翻了翻书，又临摹了几页大字，天色就昏暗起来。
　　外间传来丫鬟婆子的问好声，该是贾赦父子俩回来了，没见到人进屋，怕是直接被人请去了荣庆堂。
　　王熙凤半点不担心，大家都是死了一遭，也不知道贾琏死后去了何处，如今端的是能言善道，悄悄鼓捣出来的东西也新奇有趣，比自己这个重来的可强多了。
　　而且他还一直给贾赦洗脑，不知道洗了多长时间，原先那个满脑子美人儿老娘的老纨绔，现在也有些脑子了。最起码不会再一味认同老太太，反而能据理力争说上几句场面话，不至于给自己儿子拖了后腿，有了点袭爵大老爷的意思了。
　　把这父子俩抛之脑后，王熙凤叫了丫鬟进来，服侍她更衣梳洗，若是老太太还拿旧日眼光看他们，吃亏的不一定是谁呢。直到她和邢氏用罢饭，贾赦和贾琏才回来，看着贾赦脸上得意的笑，王熙凤就知道，这两人没吃亏。
　　王熙凤没有多问，她如今懒怠理会这些，只想着好生保养身体，外加过快活日子而已。
　　十天的期限一晃而过，这一日早起，贾家大房和二房齐聚荣庆堂。
　　贾史氏和王氏、贾政的脸色都不好看，连带着贾珠和李纨夫妻俩也面色不虞。王熙凤只做没有见到，按着继承法，这里面的大头可都是他们大房的的东西，换句话说那就是她儿子女儿的，凭什么给了这群白眼狼。
　　贾政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贾赦：“大哥，这是王氏补足的亏空，你看看。”
　　贾赦打开看了一眼，全是厚厚的银票，他不懂这个，转手就递给了贾琏：“琏二你对对，亲兄弟明算账，对仔细点，若是日后再错了，可就找不到人来认账了。”
　　贾琏露了个笑脸：“老爷放心，儿子自然会小心谨慎。再说都是一家子骨肉，二老爷和二太太怎会在此处做手脚，另还有珠大哥哥在呢，他翻过年就要去考举人了，是咱家最出息的一个，万不会在意这点黄白之物的。”
　　贾珠脸色涨红一片，他当然在意！那可足足有好几十万两银票啊，再加上前段时间填补库房的，算下来有近百万两了，几乎掏空了王氏三分之二的嫁妆。
　　可自己在国子监的名额，都是当初抢了贾琏的，那时候还能说是自家堂弟不喜读书。但若是母亲再传出贪了大房和公中财物，自己的名声就糟糕透顶了，别说是日后为官做宰，就是明年的科举出仕，估计都会被人剔下来，毕竟不孝不悌之人，如何能为民服务。
　　暗暗的噎了二房一句，贾琏开始数钱，账目数量是他早就算好了，如今只需总额没错即可。来回数了两遍，贾琏的笑意淡了下来，银票数额和他算好了相比，少了七八万两。
　　贾赦一看儿子的脸色，就知道出问题了，忙张口问道：“琏二，是不是不对？”
　　“西北的林子少了三万多，金陵祭田的收益也少了三万多，还有通州的商铺，少了一万多。”贾琏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转手就把东西递给了贾珠，“珠大哥哥如今是秀才了，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通的，可能是我算错了，还得麻烦大哥哥再算一遍。”
　　王氏和贾政的手紧了紧，这几个地方是他们故意的，因着账目记得杂乱，就是积年的老账房也难以查清，所以才做了手脚，万万没想到贾琏一个照面就看出来了。
　　贾史氏看到二儿子和王氏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必定做了手脚，心下暗暗唾了一口，都是眼皮子浅的。既然已经决定还钱，大头都给了，非得在这些小头小利上打算盘，如今丢的倒是谁的脸呢。
　　只是见着小儿子和大孙子的窘态，她哪里忍心撒手不管，只得开口打了圆场：“琏儿不要胡闹，你大哥哥是要考状元的，哪里能理会这些黄白之物。你如今长大了，能担得起事情，既然你说错了，那就让人补上，不过几万两银子，也不值什么，闹腾出来叫人笑话。”
　　贾琏闻言咧嘴一笑：“老太太既然发了话，孙儿自当听从，统共有七万六千多两，便算作七万六千两好了。”
　　贾赦撇了撇嘴，不屑的冲着贾政道：“老二，我儿子心善，不与你计较，但你好歹也是个长辈，怎么能跟孩子争这蝇头小利？啧啧啧，枉费你读了这许多圣贤书，还是朝廷命官，做的事情这么小家子气，丢了我贾家的脸面！”
　　贾政被他连说带损，恨不得当场吐出一口血来，但还是强自忍耐下来，他
　　不与这等纨绔一般见识。
　　“王氏，去命人取八万两银票来，补给琏儿，日后再不可如此行事了。”
　　听着贾政咬牙切齿的吩咐，贾琏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这个二叔素来惯做一副君子模样，可王氏贪去的东西，还不是都填补给他们二房了，做什么清纯无比的白莲花。
　　王氏心疼的不行，还是叫了周瑞家的回去，开了私房匣子取了银票出来，递给贾琏手里。
　　贾琏数也未数，直接拢到匣子里，转手给了王熙凤：“既是公中的财物，自当交给你来处理。这银票白放着也是无用，或是置地买铺子，或者换了金银保存，只看你的安排。”
　　王熙凤本是端坐一旁观望，只看贾赦父子俩发挥，冷不丁得了一匣子银票，倒是怔楞了半晌。不过有钱不收王八蛋，她含笑接了木匣子，只等日后再做打算。
　　李纨站在贾珠身侧，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做个木头人。只是见到贾琏和王熙凤的举动，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身侧的暗露嫉恨的贾珠，低下头不再乱看。
　　“此事既已解决，日后谁都不许再提，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才好。”贾史氏见贾赦父子不再闹腾，顿觉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凤丫头和琏儿新婚，每日里管家理事辛苦，叫你珠大嫂子帮把手，妯娌俩有事多商量。”
　　王熙凤对此倒是无所谓，家事她都是理顺了的，如今有人打下手，她更乐得清闲了。


第11章 反思
　　待到回了屋，王熙凤挥退了屋里侍候的下人，把放银票的匣子取出来，还给了贾琏：“我一个蠢妇毒妇，哪里知道什么安排，这银子是你收回来的，今日也还给你。”
　　贾琏陪着笑脸道：“谁人不知道贾家的琏二奶奶，最是伶俐能干，‘是脂粉堆里的英雄，一百个男人也不如你一个’呢，如今怎么说这话？这银票我既给了你，就是你的了，随你去买胭脂水粉，还是金银首饰，再没有人敢说二话的。”
　　王熙凤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谁看得起那些不成，她刚打的嫁妆，单各式头面就有三百多套，一天一套都能轮换一年去。
　　且上辈子，她也不是一开始就爱财的，只是日子难熬，贾家又日渐一日的衰败下去，连每年的支出都抹不平了。各个庄子铺子，不是报灾情，就是闹鼠患，要么就是生意不好亏损太多，掌柜的求着要转让了去……
　　那会子她年轻，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虽然气急败坏，但是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奶奶，怎么能想到几辈子的家仆，居然还跟自己玩这些鬼魅伎俩。虽然有时候也会怀疑，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信了的，好好的铺子转出去，白白亏损了许多钱，一日日的更是入不敷出了。
　　要不是后来抄家的时候，从二房的密室里抄出许多地契房契来，王熙凤也始终是想不到，这些东西转转手，就到了自己的好姑妈手里。后来连变卖都不行了，又撺掇着自己去放利子钱，从开始的九进十三出，再到后面的翻倍利滚利，弄出了多少人命。
　　王熙凤上辈子死了，可她觉得自己死的也不冤，人太蠢心太狠，活该自己死了，都是报应。
　　可是菩萨似的二太太，满嘴软话的好姑妈，把个猴精儿似的王熙凤玩的团团转，骂名都被自己担了，好处都让二房得了。王熙凤心里不服，都是做了坏事的，谁比谁高贵的，只不过是二房熟能生巧，扫清了尾巴而已。
　　这辈子管家权在自己手里，二房吞进肚子里的好处，又都吐了出来，且看他们还怎么打点宫中上下，扶着自己那个好表姐上位了。还有贾珠和贾政这父子俩，一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除了给自己打造个好名声，旁的一样都拿不出手。
　　王熙凤出神了半晌，贾琏在旁边也不敢吭声，只等着她说话。
　　“罢了，这钱我收着。我记得再过不久，西山那边会发现温泉眼，当今还在那里盖了温泉庄子，地价飞涨。要不这钱我就拿去买几个庄子，日后给巧姐儿做嫁妆使，到时候满京城的闺秀，都比不过我闺女！”
　　讲到巧姐儿，王熙凤脸上终于漏出几丝笑意来，随即又想起了早上见到的迎春，心中若有所思。上辈子自己巴心巴肺的想着二房，把个贾元春奉承到了天上，自家却一点好处没沾上，还为二房顶了锅。
　　正经妹妹迎春却死的惨，好好的公侯小姐，居然被虐打至死；还有探春，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远嫁了异国他乡，能活几日都不知道；至于惜春，听说是出了家，做了尼姑了，连自己的巧姐儿都……
　　贾家的姑娘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可下场都凄惨的很，却保住了贾宝玉、贾兰等人，连贾环那个冻猫子样的都活的好好的，焉知不是他们的姊妹们拿命换来的呢？
　　王熙凤重重的吐了口气，放低了声音道：“琏二，我跟你打个商量，你说我去劝说太太，让她把迎春记到名下养着，如何？”
　　贾琏想了想，他从前自己都过得稀里糊涂，对这些姊妹们就更不关心了。可现在想想，上辈子她们几个也确实是惨，这辈子自己顺手帮一把，算是积德了。
　　且自家的这几个妹子，说起人品才华来，真真是出众极了的。若是能好生培养培养，再给她们各自找户好人家嫁出去，那就是自己的人脉了，日后未必不能派上大用场。
　　“我觉得行，太太膝下又没有个孩子，日常没个寄托，日子就难熬的很。迎春这丫头虽然寡言了些，但是性子温和，人也不是那掐尖儿的，母女二人相互照应着，许是真能改了命也说不准。”
　　王熙凤难得给了他个笑脸：“我也是这么想的，一般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没得眼睁睁见她送死的。既然你也觉得好，那我明儿就与太太先提个话头儿，你也在老爷那儿使使劲儿，咱们双管齐下，再没有不成事的。”
　　贾琏打了个花腔：“二奶奶既然吩咐下来了，小的赴汤蹈火也得给您办成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倒是有了些许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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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劝说
　　第二日一大早，王熙凤就起来了，梳洗过后，略喝了半盏燕窝粥，就带着人去了邢夫人处。
　　邢夫人正在梳头，见她来的这么早，笑着嗔道：“今天怎的来的这么早，可见是鼻子灵得很，就惦记着我这里的吃食了。”
　　王熙凤接过王善保家手中的匣子，边给邢夫人挑选首饰，边笑着回道：“那是因着太太疼我，知道我素日爱吃什么，巴巴的让小厨房备下了。太太一片慈母之心，儿媳自然要领了的，再说那么些好吃的，便赏我几碟子，又值什么了，难不成还吃穷了您？”
　　邢夫人闻言大笑，指着王熙凤道：“怪不得人都说你是个‘破皮破落户儿’，如今连自家太太都敢打趣了，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小厨房今儿新做的黑鱼小馄饨，虽则不算什么名贵东西，难得吃个新鲜原味儿，待会儿你先尝一口，垫垫肚子。”
　　王熙凤含笑应了，从妆奁里挑了一对累丝金凤的钗，一对金镶紫英坠子给邢夫人戴上。端详了片刻后，又插上一个青玉扁方，配上朱红色的对襟长袄和石榴红色的撒花百褶裙，显得既富贵又庄重，比起邢夫人往日满头金钗的样子，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旁边围着的丫鬟婆子们，纷纷开口恭维，有说太太今儿精神的，也有说婆媳和乐美满的，把个邢氏逗得合不拢嘴。
　　两人对坐着吃了小半碗馄饨，又清了清口，这才相携着去荣庆堂，给贾史氏请安。如今东大院和贾家正院还没有像前世那般，一堵墙彻底围起来，另开了大门，她们走过去虽然略远了些，倒也吃得消。
　　时辰还早着，两人边走边说话，王熙凤有意引导，就说到了子孙养老上。
　　只见王熙凤叹了口气：“人都说养儿防老，今儿我却想不明白了。昨儿我母亲派人传话来，说是我娘家弟弟又闯了祸了，打伤了定远侯家的孙子。传信的嬷嬷说，我父亲把弟弟打了个半死，又拉下脸面去侯府赔罪，被人好一通排揎。”
　　“似这般不争气的儿子，就是养来又有何用？倒不如像是我叔父家中的鸾姐儿，嫁了个好人家不说，对我叔父叔母何其恭敬孝顺，平日里得了什么好吃的好顽的，总是巴巴的送了第一份去，满京城里谁不羡慕呢？”
　　邢夫人听了默了半晌，后又安慰道：“男孩子懂事晚些，再过上几年娶妻生子了，想必就能立住事了，如今还需得亲家老爷太太多费心。至于王家的鸾姐儿，着实是个好的，我素日不大出门，也都听人夸赞过，说是养她一个女儿，抵的多少儿子呢。”
　　王熙凤哈哈一笑，点头应下，不再提王仁的事情。
　　王仁上辈子卖了巧姐儿，她对王仁是恨之入骨，哪里肯理会他立不立得住事情，死在面前都懒得看一眼，如今只是借他引出儿女养老之事罢了。
　　“所以我母亲从前在家中，也是做男子一般教养我，说女孩儿家未必就比男子差了，指着我以后孝敬她老人家呢。”
　　邢夫人想着王家夫人儿女双全，心中略有些羡慕：“亲家太太是个有福气，如今这般儿女双全，日后也必定是个老封君了。”
　　王熙凤含笑点头，随即又说道：“太太岂不也是有福气的，二爷不必说，那是个惫懒性子。但是昨儿我在荣庆堂见到了迎春，哎呦，小小的人哟，端的是温柔稳重，话虽然不多，但是处处都得体的很，谁能信她如今只得三四岁的年纪？便是别家七八岁的姑娘，也不如咱家的二姑娘呢。”
　　邢夫人思量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准王熙凤的意思，怎的突然就提起迎春来了。
　　王熙凤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自然不会半途而废，让几个丫鬟婆子退后一些，自己亲手搀了邢夫人独自走在前头：“我是想着咱们大房的子息，属实单薄了一些，如今只一个二爷，一个二姑娘。二爷便不说了，他是个男人，自当在外头建功立业，为咱们娘们儿挣一份前途。”
　　“可二姑娘，如今在老太太院子里养着，她老人家虽然最疼爱孙子们，毕竟有了千秋了，素日里哪里能照管的如此周全。我前儿听丫头子们闲磕牙，说是迎春的奶娘赵嬷嬷，偷偷拿了她的首饰月钱去赌呢，还辖制着她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倒说是二姑娘贪玩胡闹，弄丢了首饰。”
　　邢夫人冷了脸，厉声道：“这样没规没矩的婆子，怎的不直接一家子打了板子革出府去，连着她老子娘一起撵出去，再不许他们进府侍候主子们！”
　　王熙凤听了这话，就知道邢夫人素日虽然不理会，但也未必就对迎春没有半分关心，如此事情就好办许多了：“自然是打的，我已经命人去寻她的错处了，等到人赃并获，就一家子撵出去，给二姑娘出出气，也正一□□里的风气。”
　　“只是二妹妹这事儿，并不是一个丫鬟婆子的缘故。咱们府中小一辈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亲娘照拂，便是赵姨娘那般模样，但凡三妹妹有个什么不妥，她拼着二太太责罚，也得狠狠的闹一场才罢休的。”
　　邢夫人脸色有些难堪，这岂不是说她这个做嫡母的不作为，才让府上的下人们欺辱了迎春。
　　王熙凤察言观色自是一流的，见此忙道：“这却不干太太的事，太太素来心思纯善，又对老太太最是孝顺，向来是恭敬有加的。二妹妹养在荣庆堂里，您哪里能想到下人们欺上瞒下的，可怜您对上对下无不妥帖，白白让这起子刁奴，坏了名声了。”
　　邢夫人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从前除了金银财物，余下的一概不理会，哪里就上下妥帖了。不过王熙凤言语间为她做脸，她也不会推出去，只看王熙凤到底想做什么。
　　王熙凤铺垫良久，此时才把话说明白：“二妹妹一个小人儿，姑娘家家的，日后不过是府中出一副嫁妆，送出去便完事儿了。可这到底是送去哪家儿，倒是有些个讲究，太太且容我说一嘴子，若是觉得在理的，您就听听；若是觉得不妥当呢，不过是咱们娘们儿闲聊，也无第三个人听见。”
　　“论理来说，二妹妹是老爷的女儿，那就是荣国府正经的大姑娘，这地位本要比元春姐姐高上许多的。如今大姐姐都能进了宫门，搏一把那滔天的富贵，咱家的二姑娘……”
　　邢夫人眼睛一亮，她从前从未想过这个，即便是不进宫，选个同等门第的嫁进去，如同贾敏那般，逢年过节孝敬的节礼，也是好大一笔银子了。
　　自己是迎春的嫡母，这些本就都该归拢到自己名下，从前竟然短视了。
　　王熙凤见她表情，就知道此事已经办成一半了：“只是二妹妹的身份，确实庶女，有那过于注重嫡庶之别的人家，就不免耽误了。依着我的看法，太太您不如把二妹妹记入名下，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日常都是府里照应着，您不过想起来多问几句，日后好儿还多着呢。”
　　邢夫人心中意动不已，她如今这个年纪，早就绝了生育的心思了。迎春也确实乖巧可人，难得的是年纪还小，若是操作妥当，她日常多关心些，真能白得一个女儿来。
　　只是邢夫人素来畏惧贾史氏和贾赦之威，让她去与这二人打擂台，她是不敢的。
　　王熙凤见她心动了八分，免不了在后面推一把：“若是太太觉得可行，老爷那儿自然由二爷去交代。至于老太太这里，她素来怜惜孙女儿的，再没有不肯的，就交给我来处理，保管让太太您多个嫡嫡亲的乖女儿。”
　　邢夫人低头思索了片刻，含笑道：“既如此，我就全权托付给你，我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若是真的能得了迎春丫头，倒是可以排解幽思。”
　　婆媳俩相视一笑，算是初步达成共识。
　　说了这一路的话，荣庆堂已经近在眼前了，两人住口不提，去给贾史氏请安问好。


第13章 记名
　　而这边贾赦父子俩，已经练了一会儿腿脚功夫，正在中场休息。
　　贾琏喝了一口茶，准备忽悠贾赦：“老爷觉得，元春姐姐在宫里如何？”
　　贾赦从鼻孔里嗤笑了一声，不屑的说道：“你二叔这人，最是会做面子活儿，其实论起黑心黑肺来，比你那心狠手辣的二婶儿还要更胜一筹。”
　　“就拿元丫头来说，从前你老太爷在的时候，她顶着国公府嫡长孙女的名号，进宫也是使得的。但是你老太爷没了，我又不得当今重视，只袭了个一等将军的爵位，二房呢，还只是个员外郎，元丫头的身份就低了。”
　　“大选没赶上，巴巴的使了银子，还要把姑娘送进宫做宫女去。那女官说的再好听，不也是侍候人的，一般在咱家里，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孩儿，倒也真狠的下心来。”
　　贾琏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看贾赦，这脑子不是很清楚么，怎么上辈子净干些糊涂事儿？
　　贾赦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骂道：“你老子我不蠢！只是从前没用啊，我就你这一个儿子，还一门心思的扒着二房过活，我争了来的东西给谁去？不过你二叔多养一个清客，我就去外面买个清倌儿，卖价三百两的回来报个一千，白赚七百两揣怀里，也没有吃亏。”
　　贾琏见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泼了冷水：“可二太太一季的租子，就能从中抽个好几万两，您那几百两银子，值当什么呢？”
　　贾赦黑了脸，抬腿就踹了过去，被早有预料的贾琏躲了去。
　　见着老爹生气了，贾琏这才端正脸色，小声说道：“其实儿子今儿，是有事情要和您商量的，您消消气。”
　　贾赦哼了一声，寻了把椅子坐下，示意贾琏说话。
　　贾琏嘿嘿笑了一声，凑过来道：“儿子是想着，元春姐姐那个身份都能进宫，咱们房里的迎春，论起来可比她现在的身份高。若是记到太太名下去，日后养大了，不说进宫去博个前程，咱们京城这些王侯之家，哪家嫁不得，也是一门姻亲不是？”
　　贾赦啐了他一口，喝道：“琏二，你好好一个爷们儿，不想着自己争气，尽打着这见不得人的主意！迎春丫头虽不是你一母同胞，但也是你亲妹子，如今她才几岁大，你就想着把她推进火坑里去？”
　　贾琏忙陪着笑脸，解释道：“儿子绝没有这样想，其实是凤哥儿，她前几日在荣庆堂，见着那些丫鬟婆子踩高拜低。对着宝玉是一个嘴脸，对着迎春就毫不上心，所以想着给迎春妹妹提提身份，这才……”
　　“这才试探你老子来了？记到你太太名下倒也不是不行，她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如今得了迎春，不说掏心掏肺，便是多看顾几分，这孩子日子就能好过许多。”贾赦哼了一声，不再揪着不放，“再一个迎春丫头身份高了，日后嫁娶确实会沾点便宜，既如此便办了吧。”
　　贾琏闻言一喜，对上辈子的糊涂老爹，多了几分不同的认识。
　　可见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贾赦也不是一开始就不着调，只是被世事人情逼迫着，一步步的走向了人憎狗厌的样子。
　　其实上辈子迎春的婚事，算起来也不是特别差，那会儿贾家已经败落了，迎春的年纪都到十八岁，确实该出嫁了。孙绍祖虽说是续弦，可毕竟也是官宦人家，上头没有公婆，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的。
　　可惜当时并无一人知晓，这人暴虐至此，好生生一个公侯小姐，就被他虐打至死。而迎春也懦弱太多，自己本身立不起来，在贾家时，被房里的丫鬟奶娘钳制，出嫁了被丈夫磋磨到泥地里……
　　种种缘故，造成了那般人间惨剧，不过今世有了邢夫人和凤姐看顾指点，这性子该不会如前世一般，绵软的像是面团一般，针扎都不会吭声了。
　　搞定了邢夫人和贾赦，贾琏又去东府里，和贾珍贾蓉喝了一顿酒，这事儿也就定下了，取了族谱把迎春的名字写在邢氏名下，从此后她就是邢氏的女儿了。
　　等到万事妥当了，贾赦才去告知了贾史氏一声，把个老太太气得倒仰。
　　“老大，你做事越发没有个章程，这嫡庶岂是写个名字就换得了的？京城里谁家嫁姑娘娶媳妇，不得仔细研究琢磨，你这一出是骗的了谁？”
　　贾赦浑不在意，灌了一口茶道：“谁也没打算骗，就是看着邢氏整日闲着，给她找个事情做。再说了迎春丫头是我闺女，我想记在谁名下就记在谁名下，您要是看不得邢氏有个闺女，那记在张氏名下也可以，也算是她儿女双全了，就当是补偿她失了瑚哥儿。”
　　贾史氏闻言面皮发青，贾瑚的事情，是她偏向了贾王氏，可她也没有办法啊。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贾瑚已经淹死了，张氏娘家被发回原籍，自己难产正在挣命。可贾王氏那会儿已经生qi了元春，贾珠也聪慧伶俐的很，肚子里还多揣着个五个多月的孩子，怎么可能打杀了她为贾瑚赔命？
　　再说贾王氏手段干净利落，凡是涉事的丫鬟婆子，案发的第一时间就全部打死了，连她自己的陪嫁都没有留下，自己也确实没有证据。还有王家在背后撑腰，权衡之下，贾史氏按下了此事，只做意外处理，却不防被大房夫妻俩知道，在心中怨恨了多年。
　　张氏血崩而亡，留下个早产的贾琏，也是她用心看护着长大的，贾史氏只认问心无愧。
　　贾史氏重重的叹了口气，挥手让丫鬟们出去，苦口婆心的对贾赦说道：“老大这是怨恨我了？瑚哥儿出事儿谁都不想，我是他亲祖母，难不成会害他不成？”
　　“您自然不会，但是我的瑚哥儿死了，凶手这些年却好吃好喝，还屡次下手想要暗害了琏儿。”贾赦越说越生气，狠狠的拍了下桌子，“您是我母亲，老二是我弟弟，若不是看在你们的面儿上，我早就砍杀了那个毒妇，岂容她耀武扬威多年！”
　　贾史氏闻言有些生气，喝道：“那你今天是来跟我算账的？”
　　“儿子不敢，只是如今贾家的当家人是我，内院管家理事的是琏儿媳妇，您就安安心心做个老封君，含饴弄孙不好么？”贾赦把杯中的茶一口喝干，随即起身道，“儿子外面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贾史氏看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猛地一紧，觉得这是贾赦和她彻底离了心了。


第14章 威胁
　　最近王夫人的日子很不好过，在荣禧堂侍候的下人们，也日日胆战心惊，唯恐哪里做的不好，被打一顿送出府去了。
　　因着这个原因，府中对王夫人的评价，就变得有些微妙。从前大家提起王夫人，都说她的菩萨心肠，日日吃斋念佛，对着底下人宽和仁厚，满口都是赞扬的好话。
　　可如今再说起这位昔日的当家太太，大家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第一是，大房狠狠给了她个没脸，府中稍微有些人脉关系的，都知道王夫人借着掌家的机会，私自眛下了许多财物。这件事又给琏二爷知道，当众掀了开来，听说是赔了公中许多钱，故此她这名声儿就坏了。
　　第二么，则是因为这住处，也是到了现在，大家才恍然回神，原来府中的袭爵人该是大老爷贾赦，可贾家的正院荣禧堂，却是二房贾政一家住着的。这可是不悌之举啊，如此乱了尊卑，就是他们这些奴才秧子家里，都不会这般行事。
　　至于第三，贾家如今是王熙凤掌家，贾珠媳妇李纨辅助，二人之间的对比，实在是过于惨烈了些。王熙凤本身就手腕高超，又有着上辈子的记忆，处理起这一摊子事情，就显得格外游刃有余；可李纨呢，从来没有历练过，还名不正言不顺，事事都不敢出头吭声。
　　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就显得二房格外的无耻无能，下人奴仆们虽说不敢当面讨论，背地里可不止是嚼舌根子那么简单，都快把二房那一家子贬低到泥地里去了。
　　王夫人哪里能不知道，但是她的心腹被王熙凤收拾了好几个，连周瑞家的都因为笨手笨脚被撵了出去，如今身边连个得用的人儿都没有。
　　周瑞家的是替王夫人挡的灾，毕竟王夫人心气儿不顺，就见天儿在屋里摔东西。她摔得高兴，可去报损的时候，下人们却不能说是太太摔的，只得用些其他借口，企图混过去。
　　往日里这样不是不行，任凭它多精贵的玉碟子玛瑙碗，砸了也就砸了。可如今王熙凤掌家，各方各院都是有定例的，超过了的部分得自己补上。
　　王夫人的定例早就超了，周瑞家的妄想蒙混过关，被王熙凤杀鸡儆猴了，一家子只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撵到了王家的庄子里。
　　王夫人倒是想要闹腾，被王子腾夫人给压下来了，比起这个难缠的小姑子，王子腾夫人还是对王熙凤感情更深厚。而且现在王熙凤是贾家的当家奶奶，自然要比一个二房的太太，说的话更有分量。
　　等到撵走了周瑞一家，王熙凤想起上辈子抄家时，从这些奴才家里搜出来的金银珠宝，那可真是堆成了小山一般，比自己还要阔气了。贾琏也没有忘了那一茬，趁着周瑞家的和王夫人没反应过来，带着当初贾代善留下的亲兵，干脆利落的抄了他的家。
　　这下可了不得了，许多库房里已经报了破损的珍品，还有庄子里铺子上送来的年货节礼，把个三大间的库房，堆得是满满当当。
　　不说贾琏趁此机会，把他一家都送到了黑煤窑里，就是王夫人都气得肝儿疼。
　　要知道这里许多东西，都是报了破损，且因着破损过多，贾琏前段时间还让她赔了钱了。可是如今呢，这东西好好的在周瑞家里，可是她的银子却拿不回来了，毕竟是她的陪房偷得东西。
　　要说这些都还只是监守自盗，可糟糕的是，贾琏还在周瑞家翻出了借据。原来王夫人赔出去一大笔银子，手头的现银已经没了，可贾元春在宫里催得急，她便重操旧业，又放起了利子钱。
　　贾琏把这些东西整理了一番，一并甩到了贾政面前：“二老爷看看这个，可觉得害怕吗？”
　　贾政见了那打借据，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
　　他怎能不怕，放利子钱那是违反律法的，被发现者轻则杖责五十，重则流放千里，若是造成人命伤亡的，抄家都是有可能的。他一个不被重用的员外郎，哪里来的胆子搞这些，再说他从小也不缺钱，根本无需做这等损阴德的事情。
　　贾琏见他的窝囊样，心底颇为不屑，脸上的表情却沉重的很：“这次的事情，侄儿已经拦下来了，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大房二房本就是一体。只是日后还望二老爷，在忙于公务之时，多多看顾府内的妻儿，不要再后院起火才好。”
　　“再一个，从前老太太和二太太管家，您住着这荣禧堂，勉强还说的过去。只如今是凤哥儿主事，东大院本就小了些，离着府中各处又远，实在是不便的很，您看看……”
　　贾政的脸闻言涨的通红，却一句也不说搬出去的话。
　　贾琏并不急，只不停的把玩手中的茶杯，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等着。
　　“琏儿，这，这……”
　　贾琏笑着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二老爷，这是贾家，我父亲是袭爵人，您是二老爷，是二房。旁的，还要我多说什么吗？”
　　见贾政依旧不舍，贾琏加了把火：“我父亲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做事情素来是不顾忌后果。今日是侄儿我前来，还能与您好声好气的商量，可若是他老人家前来，一言不合就去太庙哭老太爷了，到时候闹得众人皆知，又有什么趣儿呢？”
　　贾政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哭太庙这种事情，贾赦不是做不出来。到那时候，才是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自己也不用去衙门点卯做事，只在家里受尽万人唾骂罢了。
　　贾政重重的叹了口气，整个人瞬间就苍老了十岁不止，再没有刚刚的傲气。他辛苦这么些年，引得老太太厌了贾赦这个大儿子，把贾琏收拢在自己身边，还引导着王夫人动手，弄死了聪慧伶俐的贾瑚。
　　可是如今呢，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自己还是得从荣禧堂搬出来。从前贾赦是个愚孝的，万事只看贾史氏的安排，可如今老太太的面子也不管用了，贾琏自从成婚后，也和二房离了心，自己再也无法拿捏贾赦了。
　　“是我糊涂了，只想着听从老太太的吩咐，却忘了考虑琏儿媳妇的困境。”贾政强打起精神，为自己找补了两句，“既如此，明儿我就吩咐下去，把这荣禧堂让出来，只是不知府中哪处院子空着，我们也好有个住处。”
　　贾琏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盖因贾政最是个识时务的，知道事不可为，必定会退让一步。
　　他目前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含笑回道：“老太爷晚年居住的梨香院，倒是清净小巧，离着老太太的荣庆堂也不远，且有道小门直通府外，日常进出若是不想走大门，倒是方便的紧，二老爷以为如何？”
　　贾政不防自己被赶到西北角去，那处可紧挨着下人们的住所，这个落差也太大了些。只是梨香院是贾代善晚年荣养之地，他哪里敢挑刺说不好，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只夸贾琏安排的好。
　　贾琏笑得得体：“二老爷满意就好，不枉费侄儿精挑细选了一番。既如此明儿我让凤哥儿叫人过来，帮忙把您这儿的东西搬过去，您住了这荣禧堂十几年，想必物件儿不少，且得搬上两日呢。”
　　贾政听明白了贾琏的画外音，第一明天必须搬家，第二两天内东西都得搬空。
　　他心中暗恨，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一一含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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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是我按照自己的猜测写的，贾政是个好面子的人，他不会为了个房子和大房彻底撕破脸，因为他根本就不占理。这件事闹大了之后，贾赦虽然会丢脸，但是受到伤害最大的，绝对是二房，他赌不起，所以只能乖乖搬家。再一个，就是王夫人放贷被发现，把柄也在贾琏手里，捅出去贾政官都没得做了，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如果小可爱们有不同的看法，欢迎在评论区和我讨论，想多要几条留言呀


第15章 追忆
　　第三天一大早，贾赦带着邢夫人就住进了荣禧堂，贾琏夫妻两个，则是搬到了东大院的正房去住。
　　至于前世荣禧堂后那个小小的抱厦，如今被王熙凤改动了一番，做了每日讨论家事的议事厅。里面也有休息室，若是哪日事物繁忙，王熙凤便可直接在此处休憩一番，不必赶回东大院了。
　　贾政带着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等人，不声不响的搬去了梨香院。府中从贾史氏这个老太太，到大门口的门子，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出异议，纵然有人心中不满，也都被贾政压制下来，表面是乐呵呵的搬了家。
　　贾珠和李纨的院子，原是在荣禧堂左侧的迎晖苑，那是给贾家继承人准备的院子，也就是说那该是贾琏婚前的院子。贾家的规矩，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贾赦也是成亲后从这里搬出去，住到了东大院的。
　　可惜从前荣禧堂内住着的是贾政一房，贾珠挨着爹娘住在此处，倒也无人说嘴。可如今贾赦搬了进来，日日见着自家儿子的院子被人占了，他便十分不悦。
　　这一日乃是十五，阖家都在荣庆堂用膳，一则是陪陪贾史氏，二则是表表孝心。
　　待到众人都放下筷子，贾赦喝了口茶，便开始喷人：“我说珠儿啊，你好歹如今也是个秀才了，怎的还如此不知礼数？且不说我们是大房，你是二房的儿子，单就说如今这荣禧堂内，我那些姬妾美人儿们都住着，你怎的还能在这左近安睡？”
　　贾珠脸都气成了紫红色，如此刁蛮粗俗无力之辈，居然是他们贾家的当家人，何其可悲！
　　王夫人见着儿子被挑理，恨得一双手都抠破了掌心，这是当人大伯父该说的话？这话若是传扬出去，贾珠还怎么进学科考？
　　觊觎大伯父的姬妾，一个色中恶鬼的称号，是决计少不了了，那贾珠也便完了。
　　见着贾珠讷讷不语，贾史氏心疼孙子，也对贾赦这段时日的作为不满，拍了下桌子喝道：“老大，你住嘴！珠儿是多听话的孩子，你看着他长大的，不说多偏疼他几分，怎的还要毁了他的名声儿不成？”
　　贾赦嗨嗨一笑，浑不在意：“老太太这话说的，我现成的有儿子闺女，怕是明年连孙子都有了，难不成还去偏疼人家的儿子。珠儿这孩子伶俐，我素日也是喜欢的，只可惜没有托生到张氏肚子里，不然也就是我儿子了。可怜我的瑚哥儿啊，比珠儿还聪慧几分，不过三岁就能诵‘三百千’了……”
　　“够了，吃了几杯酒，又耍起疯来！”贾史氏闻言脸色一僵，连贾政和王夫人都往烛火深处隐了隐，“瑚哥儿早就登了极乐世界了，你不要日日念叨他，倒让他在地底下不安。”
　　贾赦抹了把脸，面色沉重犹如上坟：“我是他老子，我念叨他是心疼他，他也得心疼我！再说若是瑚哥儿听到我念叨，说不准会回来看看我呢，老太太您从前最疼他，还有二弟和弟妹，也是跟对自家孩子一样。瑚哥儿孝顺，指不定也会去看看你们呢？”
　　别人听了这话尚好，王夫人已经面如土色了，只拼命握紧双拳让自己镇定下来。
　　当年她有了元春和贾珠，肚子里又揣了个，足满了五个月了，大夫都说是男胎。可是府中上上下下却不关心她，心思都在大房张氏身上，盖因贾瑚聪慧，张氏娘家得力，人家才是长房长媳，生下了传宗的嫡长孙。
　　王氏从小自傲，嫁了贾政本就低了人一等，又日日被忽视，再加上贾政有意无意的挑唆。趁着张家出了事，张氏心慌意乱之际，她毫不犹豫的对贾瑚下了手，四岁大的孩子，在初冬的湖水中沉迷没顶，不过片刻功夫就丢了命。
　　张氏闻言动了胎气，挣扎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了猫崽子似的贾琏，自己血崩而亡。
　　王氏可得意极了，这一招下去，除掉了两个眼中钉肉中刺，就留下个贾琏。难产的孩子，若是有一丁点儿不精细，那也就没了，她不急。
　　可惜她做的不够干净利落，先是被贾史氏这老妖妇发现了马脚，后来贾赦和张家又对她起了怀疑。老妖妇抱了贾琏和贾珠去她屋里养着，日日看在眼皮子底下，两个孩子同吃同住，连奶娘都时不时的换着吃，碍于贾珠，王氏再不敢随意动手。
　　而贾赦这混不吝的，即便找不到证据，还是趁她回王家做客的时候，直接弄了匹疯马，冲着她的马车就撞了过来。马车翻了，她的孩子也没了，甚至还因此伤了身子，过了十几年才有了宝玉。
　　王氏恨极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所以她着意拉拢贾琏，一点点把他养废，让他和贾赦日日离心。王氏见着贾琏围着自己打转，眼巴巴的瞅着自己疼爱元春、贾珠，心里可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瞧，张氏舍了一条命生下的孩子，结果呢，却认了杀母杀兄的仇人做恩人呢。
　　从前王氏有多自傲，这会子就有多心虚。鬼神之说她以前是不信的，可是贾宝玉出生时候，确实嘴里含了块莹润生光的美玉，她便信了。
　　可惜信了是信了，也不耽误她继续作恶，贾琏在一旁冷眼打量，只觉这个二婶儿心狠手辣之处，比之男子还有超出百倍不止。
　　上辈子的贾琏，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哥哥，都是死在了王氏手中。这还是前段时间，贾赦见他清醒了，主动远离了二房，这才偷偷告诉他的。
　　为人子为人弟，他是必要为母亲兄长报仇的，所以他与王氏之间，是隔着血海深仇的。即便不能手刃仇人为生母报仇，也得让她青灯古佛，粗茶淡饭的过一辈子，为自己做的孽赎罪！
　　贾琏心中思量万千，第一步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的毁了贾元春的荣华路。这个倒是不难，贾元春容色出众，背后还有四王八公做靠山，不说各宫的娘娘们忌惮，便是当今也不会轻易纳了她，端看前一世，就知道当今是下了狠心要整治勋贵了。
　　如今掌家权在王熙凤手里，外面的铺子在自己手里，府中的印信被贾赦收了去，二房已经龟缩一隅，难以动弹。王氏放利子钱的买卖，也早早的被自己捅破，贾政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官位和儿女前程，都会死死的看住王氏。
　　而没有了钱财开路，贾元春想着在宫里出头，那真是难如登天！
　　荣庆堂内，众人心思各异，贾史氏想着早夭的大孙子，心底也不好受，只得摆了摆手，想让他们都退下。
　　偏贾赦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临出门前，还对着贾珠说道：“珠儿，你抽空找个时间，把院子换一换，不然日后闹出什么丑闻来，大家面上都难堪。我是个老纨绔了，倒是不要什么脸面，你一个读书人，丢了名声日后还怎么混迹官场？”
　　“大伯我都是为了你好，这才事事想在了前头，我对你就像是亲儿子一样，就是瑚哥儿在着，我也是这么疼他！”
　　说罢，他也不看众人的脸色，自顾自的甩着手走了。
　　贾琏挂着讪讪的笑，颇不好意思的冲着贾珠施了一礼：“珠大哥哥莫气，老爷他素来是这个脾气，只他虽然心直口快，但也是为大哥哥着想。府中空闲的院子多着呢，大哥哥看看喜欢哪处，回头我就让凤哥儿和大嫂嫂安排出来，保管收拾的妥妥当当的。”
　　贾珠险些气了个倒仰，整个人都有些哆嗦，但还是强忍着怒气道：“琏儿最近实在是长大了，说话办事与往日大不相同。这不过是后宅琐事，便交给你大嫂子和你媳妇儿处置，爷们儿还是该以科考出仕，建功立业为主。”
　　贾琏粲然一笑，点头应是：“大哥哥教训的是，弟弟我都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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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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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趣事（捉虫）
　　彻底把二房一家人撵出正院后，贾赦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心中止不住的喜悦让他整日里飘飘欲仙。
　　这日早起，王熙凤正准备去给邢氏请安，就见着贾赦摇摇晃晃的从小妾屋里出来，站在长廊上招手：“琏儿媳妇，你过来，老爷我有事吩咐你。”
　　王熙凤见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心中有些稀奇，这人最近万事不管，每日只顾着搂着姬妾丫鬟寻乐子，怎么今儿倒像是要与自己说事情。
　　不过他是长辈，王熙凤还是带着丫鬟婆子过去了，行了一礼道：“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贾赦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这不是老爷我刚搬了院子，想着也得让京城的人知道知道，总不能闷不吭声的，好好的喜事儿却没半点喜气。我想着老太太的生日就在下月初三，在那之前，你操办一场桂花宴，请人来欣赏欣赏我的新屋子。”
　　王熙凤对此哑口无言，纵然贾政占了荣禧堂不对，可你一个身为兄长的，还是袭了爵的当家人，被自家弟弟威逼至此，是什么有脸的事情不成，还要请人来欣赏欣赏。
　　贾琏说的对，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纵然二房阴狠毒辣，可为着自家以后的名声儿，巧姐儿他们几个孩子的前程，也不能把这件事闹大。贾家的名声儿够差的了，不能再火上浇油，吸引别家的注意了。
　　再一个王夫人毕竟也姓王，是她嫡嫡亲的姑妈，王家族里待字闺中的姑娘还多着，不能因着她一个，坏了整个王家女的名声。王熙凤上辈子吃够了名声差的苦，王家养她长大，送她出嫁，她不能带累了族里的姑娘、姑奶奶们。
　　“老爷这话说的在理，只一点，如今离着八月初三，只有十天了。府中里里外外，都在预备老太太的寿宴，今年又是您和太太搬进正院的第一年，儿媳想着，怎么也得大办才好。”
　　“一呢彰显咱们贾家子孙的孝心，二则也能显出大房的手腕儿本事，第三么二爷准备谋个实缺，也能趁这个时机，与亲戚们说道说道。”
　　王熙凤一番唱念做打，又是摆事实又是画大饼，说的贾赦终于醒过神来，这个宴会不宜举办。
　　贾赦有些不高兴，他好容易找着个显摆的方式，却被人三言两语给打消了念头，纵然知道王熙凤说的对，心中还是不悦。
　　王熙凤并不想理会他，想一出是一出，谁家办个宴会不得提前半个月张罗。且贾史氏寿宴在即，后面紧跟着又是中秋佳节，府里忙不完的事情，哪儿有那个闲工夫操办桂花宴？
　　在她看来，贾赦这纯属是闲的，但是这是公公，还是要敬着：“往常的寿宴，宾客们来了之后，都是您和二老爷，珠大哥哥出面招待的，二爷往年只能迎来送往打个下手，咱家这些老亲们，据他说许多都认不得的。”
　　“昨儿二爷还在说，这要是大街上碰见人，是招呼也不好，不招呼也不好，愁的半夜没睡呢。他有心找您讨教讨教，又怕您骂他无能，儿媳这里斗胆，还请老爷教教二爷。他若是有能为的，日后您走出门去，也有面子不是？”
　　贾赦捋了捋胡须，觉得十分有理，自己就贾琏这一个儿子，他好了自己便好了。一个房子院子的，哪里能比过出息儿子！而且儿子居然认不全老亲们，这也忒不像话了些，这逢年过节经常见的，怎么就关系疏远至此了。
　　“行吧，待会儿早饭后，你叫琏二过来书房，我在那里等他。”
　　王熙凤恭敬的应了，这才拔腿去了邢夫人屋里，晨昏定省不可一日或缺。
　　邢夫人早就从下人口中，得知了贾赦拦下王熙凤之事，这会子见她来晚了，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抱怨了贾赦几句：“老爷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急急忙忙的开宴，所幸你回了他，不然府中的丫鬟小子们，忙的个人仰马翻，咱家也落不着好儿来。”
　　王熙凤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贾赦再是不着调，那也是公公，是长辈，岂是她一个儿媳妇儿能说嘴的。
　　自从搬来这荣禧堂，邢夫人是吃得好睡得好，因着离荣庆堂实在是近，早起的时间都往后推了两刻钟。
　　王熙凤正服侍她喝茶，外面就有丫鬟问好的声音，原是迎春小姑娘来了。
　　早几日，王熙凤找了个贪污姑娘财物的名头，换了迎春的奶嬷嬷和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如今迎春身边侍候的，一个是王熙凤的陪嫁丫鬟喜儿，一个是邢夫人身边的嬷嬷钱嬷嬷，还有一个是贾史氏拨过去的丫鬟翡翠。
　　钱嬷嬷能力并不出众，难得对邢夫人忠心无比，自从到了迎春房里，早早晚晚的总是对着小姑娘说邢夫人的好话，引得迎春也对邢夫人濡慕极了。这不早晚的晨昏定省，就从来没有缺席过。
　　邢夫人没有亲生孩子，对王熙凤和贾琏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盖因这二人早已成年，还是原配留下的儿子儿媳，她一个继室，便是再掏心掏肺，也不会越过人家的亲母去。
　　可迎春不同，生母只是个姨娘，还早早的去了，如今又是小小一团，是府中出了名儿的小可怜。自己养了她在身边，只要付出几分真心，总是能养得熟的，白的一个乖巧的女儿。
　　迎春也是个可人儿疼的，天天挪着小短腿来请安问好，在两个大丫鬟的提醒下，偶尔得个什么稀罕玩意儿，也巴巴的打发丫鬟给邢氏送来。
　　邢夫人倒不是看重她的点心吃食，绣的扭扭歪歪的小荷包，只看她这份心意，便对迎春又多了三分真心。不过一个来月的功夫，如今处的已经是像亲母女一般了。
　　见得迎春进屋来，还不待她行礼，就被邢夫人先拉了小手，摸了摸是热乎乎的，随即便揽在怀里：“我的儿，你这么远过来，可累不累？这入了秋天气便凉了，明儿开始不用这么大老早的过来，小心闪了风。我知道你的孝心，只你现在还小着，养好身体就是你最大的孝心了。”
　　迎春咧嘴一笑，小米牙配上红扑扑的脸蛋儿，说不出的可爱：“太太疼我，我心里知道。再说给太太请安，迎春不觉得累，心里只高兴着呢。且昨儿给老太太请脉的太医还说呢，每日早起晚间走动走动，对身子好呢，也能开了胃口。”
　　邢夫人闻言忙点头：“既是太医都说好，那就过来，只是若身体吃不消，便叫钱嬷嬷抱着你过来，可听见了？”
　　迎春恭敬的应了，王熙凤在一旁见着，含笑打趣道：“哎哟哟，可见这是母女见了面，我这个老瓜瓤子就入不得眼了。我巴巴的站这儿半天，也没有个贴心的小姑娘问候一句，心呐，凉透喽。”
　　迎春听了小脸一红，示意喜儿上前，拿过她手里的小帕子，蹭到王熙凤面前：“嫂子别生气，这是妹妹昨儿刚绣好的，特意送您的礼物。”
　　王熙凤知道邢夫人前儿刚得了一条，没想到自己也有，心里倒是多了些感动、只是她拿过来一看，帕子的一角黄灿灿的一坨，实在是看不出绣的是个什么物件儿。
　　迎春得意的挺起胸脯，指着帕子说道：“我听喜儿姐姐说，嫂子最是喜欢金子，所以绣了个金元宝在帕子上，希望嫂子以后金银满仓！”
　　邢夫人当先笑出了声儿，随即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们，均都撑不住哈哈大笑，屋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看着迎春真诚的大眼睛，王熙凤心中哭笑不得，还得捏着鼻子夸她绣的好看：“二妹妹越发能干了，这金元宝绣的跟真的一样，今儿嫂子就用这块帕子了。待会儿也得给老太太看看，如今嫂子也是有妹妹孝顺的人了。”
　　迎春闻言有些害羞，一头扎进了邢夫人的怀里，被她搂着好一阵摩挲。
　　眼看着时间不早，众人也不再絮叨，结伴去了荣庆堂给贾史氏请安。
　　等到了贾史氏面前，王熙凤又拿了那块帕子出来，逗得大家乐了一场。贾史氏直笑得肚子都疼了，还叫人把迎春送她的荷包也拿了出来，那绣图原是白鹤，活脱脱绣成了白胖子，看着就可乐的很。


第17章 敲打
　　娘们儿逗乐了一场，邢夫人唤来婆子，把迎春抱了下去，她起的太早，这会子也该用早膳了。
　　看着邢夫人脸上的笑意，王氏心中十分憋屈，往日里在荣庆堂内，哪里轮得到迎春这小丫头出头？她的元春、珠儿和宝玉，哪个不比迎春强出百倍去？
　　可惜如今元春进了宫，珠儿日日去国子监备考，宝玉呢，因着年纪小贪吃憨睡，这会子还没醒来呢。
　　王氏想到这里，用眼角余光狠狠的瞪了李纨一眼，没出息的东西！一般都是孙子媳妇儿，贾珠还是长孙呢，偏这个儿媳妇被王熙凤压的死死的，亏她还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姑娘，有个屁用！
　　当初王氏就不满意这个媳妇儿，她盘算着求娶个勋贵家的女儿，敞亮会办事儿不说，老亲之间联姻，也有助于得到儿媳妇家中的助力。可惜被贾政和贾史氏强压着，硬是娶了这破落小官儿家的女儿，要嫁妆没嫁妆，要能力没能力，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实在无用的很。
　　要不是看着贾珠在国子监进学，王氏早就有千般手段，等着对付李纨了。可惜投鼠忌器，她担心李纨回家哭诉，李祭酒会针对贾珠，只得捏着鼻子忍耐。
　　今日是实在忍不得了，王氏拿帕子抹了抹嘴角，含笑道：“老太太容禀，珠儿最近日日苦读，我这当娘的半分忙也帮不上，心底实在是担忧。可喜我身边有两个丫鬟，最是勤快能干的，素日里也能为我分忧，我想着拨到珠儿身边，为他添衣加水，也算是有些用处了。”
　　贾史氏闻言一愣，这是怎么说法，贾珠正在准备明年的秋闱，正该埋头苦读的时候。王氏身为母亲，怎会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来个什么红袖添香？
　　她心有疑惑，扭头看了看李纨：“珠儿媳妇，你们屋里人手不够使唤？”
　　李纨心中又恨有气，忙起身应道：“老祖宗，屋里下人们倒是多，只和大爷说的上话儿的不多。我们太太一片慈心，想是担忧大爷操劳，是孙媳妇做的不妥，没能想到前面来。”
　　贾史氏险些气了个倒仰，这是什么话来的，不想要就不要，左不过一个通房丫鬟，值当这婆媳俩打擂台。
　　她本有心管管，这会子也打消了念头，只淡淡的道：“既如此，你们婆媳两个商量着来，只一点，珠儿明年就要秋闱，万事以他的身子为重。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二房婆媳两个忙起身应了，王熙凤又说了几句俏皮话儿，四人这才一并退出了荣庆堂。
　　待到离了荣庆堂正房，王氏叫住李纨：“那两个丫鬟，待会儿我叫人送过去，只放在书房侍候就行了。你是做媳妇的，宽容贤和为主，万不可嫉妒，可听明白了？”
　　李纨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垂着头低声应了：“儿媳明白，我的陪嫁碧月倒是个好的，回头开了脸，也给大爷备上。”
　　王氏满意的点了点头，与邢氏和王熙凤略一点头，便径直回了梨香院。
　　王熙凤正值新婚，邢夫人一来不想给她添堵，二来也懒得理会继子的房里事，半点也没有提过放个丫鬟什么的。如今见着王氏的做派，邢氏撇了撇嘴，到底顾忌着李纨的脸面，没有口出恶言，转头去了迎春的房里，准备看看丫鬟奶娘们服侍的妥不妥当。
　　王熙凤也罕见的没有插话，冲着李纨笑了笑道：“大嫂子今儿可要一起去理事？左右前几日事情都安排完了，今天就是要核对老天天寿宴用的果品点心，大嫂子若是屋里忙，且先回去，这些琐碎小事儿，我还能支应得开。”
　　李纨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歉然一笑道：“叫你费心了，我需得回去一趟，着人安排几间屋子出来，明儿我再给凤妹妹赔罪。”
　　王熙凤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只笑着让她放心去忙，自己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去了抱厦议事。
　　贾史氏的寿宴，这辈子王熙凤是第一次操办，可上一世她足足办了十几年，早就驾轻就熟了。因着王熙凤进府后，大房就雷厉风行的收拾了许多人，连素来当家做主的王氏和贾政等人，都灰溜溜的搬进了梨香院，故此众人皆不敢小觑于她。
　　不过人性贪婪，贾家这群人更是贪钱贪惯了的，如今忍了这么就没出手，早就蠢蠢欲动了。
　　操办寿宴流程复杂，贾史氏的又得大办，除了贾家族人外，还有素日亲近的四王八公这些老亲们，京中各处的官员也要来拜礼，外加贾家各处庄子铺子上的管事来磕头，千头万绪的差事需要处理。
　　这些奴仆们便觉得，王熙凤一个年轻媳妇，纵使是再能干出色，也万不能样样妥帖的。就有那胆大包天管不住手的，开始在采买和每日用度上下手脚，王熙凤每日见着账本子，心底都压了一肚子火。
　　她不是不想立马收拾了这伙人，只是眼看着再有几天，就有客人上门了，贾家的下人大多都是家生子，连根错节的，撵出一家就连带着好几家人。现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候，王熙凤且等着中秋过后，狠狠的收拾了这一堆蛀虫，好生敲山震虎一次才行呢。


第18章 寿宴
　　八月初三是贾史氏的正生日，虽则今年不是整寿，但是贾赦有心卖弄扬名，贾琏也想借机会和亲友们联络联络，故此都说了要大办。
　　王熙凤和李纨领命，自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从七月二十八开始，府中便热闹起来。各处有脸面的庄头管事，每日趁着早起或是午后，一波波的来荣庆堂磕头行礼。这些人中，只有百分之一的能得贾史氏见一面，回去之后值得吹嘘好久。
　　王熙凤特命金银铺子，捡那富贵吉祥长寿的花样儿，打了许多的金银锞子，有一两一个的，也有半两一个的，足足有两筐，预备着赏人使。还在宁荣街口，摆了六天的流水席，路过的行人百姓，凡是说出一串吉利话的，都能上席饱餐一顿，可算是大大的扬了一波孝名。
　　往年每逢府中长辈寿辰，贾家均是花钱如流水一般，还要在城内外的寺庙道观布施，点了长明灯祈福。今年王熙凤是百般盘算，终于从这笔香油钱中拿了一半出来，只在城门口施米施面，讲究个实惠。
　　经了生死这一遭之后，王熙凤对来生倒是极其信服的，只是她不信神佛，不如直接给了穷苦大众，也算是没有白白浪费了钱财。庙里的灯油点的再多，能有什么用处，贾家的那馒头庵，里面藏着数不尽的脏污事，也亏得标榜是佛门清净之地呢。
　　闲话休提，八月初三这日，荣国府府门大开，广迎四方来客。
　　至于来的爷们儿，自然是由贾赦、贾政、贾珍、贾蓉等人，在前院宴饮招待。不拘是饮酒取乐，还是歌舞投壶，各色的花样齐全，再没有让客人不满意的地方。
　　至于女眷们，都进了内院。各家的老诰命老王妃们，自然是请进荣庆堂，与贾母闲坐叙话。稍年轻些的当家夫人太太们，则是安排在了荣禧堂，由邢王两位夫人，并东府里的尤氏寒暄招待。再有年轻的姑娘们，李纨带着迎春、探春，自在小花园的花厅处赏花玩耍。
　　王熙凤自己是没空招待的，迎了人来进来后，便抽身而出忙活去了。她是总统筹，领着一堆的管事媳妇，丫鬟小厮们，在二门处的小院里，负责人员调度，物资安排。
　　热热闹闹的一场寿宴过后，算得上是宾主皆欢，凡是来的内宅妇人，就没有一个不拉着王熙凤手，赞她能干知礼懂进退的。贾史氏听了，也是与有荣焉，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样，看着就知道对这个孙媳妇，是格外满意的。
　　好容易热闹收场，一家人在荣庆堂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戌时过半了。
　　贾史氏精神头倒是好，其他人也还都能勉力支撑，唯独王熙凤，从前到后忙活了好几日，今天更是脚不沾地，这会子正拿着红枣茶慢慢喝着，实在是累坏了。
　　贾史氏见状，含笑道：“凤丫头这次出了大力了，鸳鸯，你去把我屋里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拿来。这是昨年南安太妃送来的，说是西边儿送来的贡品，我老天拔地的用不着，正好适合你这年轻媳妇子，摆在屋里是个好兆头。”
　　说话间，鸳鸯捧了个匣子过来，贾史氏打开看了看，这才命人捧给了王熙凤。内里是一座和田玉的摆件，这玉石莹润发光，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统共有寸许高，还都是同样的品质，便是贡品中也难得一见了。
　　这玉石颜色微微透着点黄，雕刻的模样也喜庆，乃是一对新婚夫妇的大婚场景。桌上的喜烛，床上的红枣花生，新娘子的眉眼都清晰可见，足可见雕工之精湛，旁边书着四个小字，“喜结良缘”。
　　这东西确实是好，王熙凤见了也喜欢，忙起身恭敬的领了，这才笑着回道：“今儿就可见我机灵了，您老人家过寿，我一个做孙媳妇的，还有东西可拿。我得日日早起上柱香，得求菩萨保佑您天天过大寿，我这东西还不得收到手软，以后重孙子的私房都能攒出来了。”
　　贾史氏听了这话，笑着啐了她一口：“鸳鸯，给我捶你二奶奶，叫她满嘴胡说。”
　　鸳鸯并未动作，而是站在了贾史氏身边，脆声打趣道：“我可不敢，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二奶奶是老太太的心头宝，这会子喊我去捶人，待会儿又心疼的抹眼泪了。”
　　“瞧瞧，瞧瞧，我这就是那个什么，恃宠而骄！”王熙凤闻言大笑了起来，得意的挑着眉头，“前几日我们二爷教我认字来着，刚好就学到这里，谁知今天就用到了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贾史氏更是高声笑道：“那你就好生学，等到日后考个女状元回来，给我们大家开开眼界。”
　　邢夫人也掌不住的笑了，只王夫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李纨，只觉得自家儿子娶的，那就是个木头。旁人都没注意，只王熙凤眼角余光扫到了一眼，对这个大嫂子添了几分同情。
　　李纨这辈子过得苦，在娘家的时候，父母并不重视。说是书香世界的姑娘，也只给识了几个字，多是研读女则女戒，硬生生把个鲜活的姑娘，教成了个木头人。
　　嫁了人后，又摊上了王夫人这个婆婆，打骂是没有的，可软刀子割肉也疼啊。更何况王夫人收拾人的法子多着呢，大夏天日头正毒的时候，喊你去院子里摘花，大冬天寒风凛冽，又说是想喝雪水泡的茶，细碎的折磨人。
　　想着贾珠院子里，已经有两位数的通房丫鬟们，王熙凤默默的为李纨鞠了一把泪。这贾珠亏得是早早的去了，不然庶子庶女都能排成队，就靠着二房的家底，以后的日子肯定精穷。
　　贾琏上辈子也好色，可邢夫人万事不管，贾赦直到尤二姐上门，才送了个秋桐过来，贾史氏更是从未插手过他们的房中事。如此一想，她的日子可比李纨强多了。
　　想到这里，王熙凤便发了点子善心，笑着开了口：“今儿天色也太晚了，老太太、太太们累了一天，还是早些歇息着。”
　　贾史氏连连点头，年纪大了，她也确实有些乏了：“凤丫头说的很是，都回去歇着吧，明儿早上不用来请安了，都多睡一会子。特别是凤丫头，许你三天假，年纪小小的，别伤了身子骨。”
　　邢王二人见此，也开口免了儿媳妇的晨昏定省，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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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换血
　　王熙凤好生松散了三天，第四天一大早，借了贾琏手里头的亲兵，把府中掌着采买的管事都捆了，连大管家赖大一家也没有放过，统统押进了东大院里。
　　“你们都是府上的老人了，按理说得给几分脸面，可是贪心太过，就是自己把脸皮往地上踩。”王熙凤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给你们两条路，一呢，把这些年贪了府里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全家到庄子上去，三代不许进府侍候。若是舍不得钱，第二条路也可以，都是贾家的家生子，我便是提脚卖了你们，也没谁能说个不字，只是地方可不太好，得卖去黑煤窑里，到时候有钱也不知有没有地方花。”
　　王熙凤的声调不高不低，可有了二房在前的例子，众人却不敢当她开玩笑，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二奶奶饶命啊，小的们不敢动手脚的，还请二奶奶明察。”
　　王熙凤嗤笑一声，眼神一抬，身边的平儿和安儿就丢了几本账册在地上。
　　随即一个未留头的小厮，高声念到：“鸡蛋五分钱六个，菘菜一文钱三斤，猪肉十文一斤，梨炭一串钱五十斤……”
　　这是王熙凤着人打听出的物价，比府中记得账本子低了十分之一不止！
　　她从前也是不知道这些的，虽然管着家，但是账本是一代代的传下来的，那鸡蛋蔬菜的价钱，便也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只是每隔几年，会往上调一调，物价涨了么，这个理由百试百灵。
　　大家族里的当家太太，一套头面衣裳都是几百上千两银子的，这一文两文的，哪里看得上眼，抬手就轻轻放过了。
　　可王熙凤不同，上辈子刘姥姥给她讲过乡下的物价，东西是真的便宜，一两银子省着点，够一家人花用一个月。可在贾家，一个鸡蛋要八文钱，一斤菘菜五文钱，偶尔在大厨房加个菜，还得主子自己掏腰包……
　　这可真是，喂大了他们的心思，养肥了一堆蛀虫。
　　这些东西一念，底下的人跪都跪不稳了，俱都瘫倒在地，八月微冷的天儿，出了满头满脸的汗。
　　还是赖家知机，赖大和他媳妇膝行上前，甩了自己几巴掌，又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是小的们鬼迷了心窍，这才做出这等亏了良心的事来，二奶奶任是想打想骂，小的们都受着。只是小的从生下来就是贾家的奴才，这辈子也只想跟着贾家过活。”
　　“小的宁愿带着家小，光身子去庄子里干活，只求二奶奶开恩，让小的一家子在一处。”
　　赖大头嗑的砰砰响，赖大家的在一旁抽抽噎噎的抹眼泪，王熙凤略想了想，刚要点头答应，赖嬷嬷就颤颤巍巍的过来了。
　　赖嬷嬷比贾史氏还大几岁，已经是七十的人了，早几年就回家荣养着，只每隔一天回去荣庆堂，陪着贾史氏聊天说话，打打叶子牌。这回是不知道哪个机灵丫鬟，偷摸给她传了信，这是来找王熙凤求情来了。
　　赖嬷嬷一进了院子，噗通就跪了下来，一张菊花脸上老泪纵横，边哭便喊：“老奴有罪啊，老奴没有教好儿孙，给赖家抹黑，给主子添麻烦了啊！”
　　王熙凤心底生气，脸上皮笑肉不笑：“嬷嬷这是做什么，平儿，还不快扶了嬷嬷起身。”
　　等到平儿和另一个大力婆子上前，生拖硬拽的拉起了赖嬷嬷，王熙凤不待她说话，抢先开了口：“按说嬷嬷是几辈子的老人了，服侍过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我年轻，该是要给嬷嬷这个脸面。可是您瞧瞧，您这儿子媳妇一年贪去了，占了咱们府上一小半的收益呢，这可不是贪心，这是想挖空了贾家换成赖家呢。”
　　贾史氏拄着拐杖刚到垂花门，就听了王熙凤这番话，她心思电转间并未直接进去，而是转身又回了荣庆堂。
　　赖嬷嬷是她的陪嫁丫鬟，跟了她几十年了，从来是忠心耿耿的。以前自己和婆婆小妾争斗的时候，也没少借着她的手，做些不干净的事情，所以贾史氏对她很是宽容。
　　可惜再是宽容，也不能纵着下人无法无天，竟然爬到主子头上去了。
　　大房近些时候越来越强势了，不论是贾赦还是贾琏，对待贾史氏都只是面子情，邢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她对贾史氏更是只碍于孝道而已。唯独一个王熙凤，念着上辈子的那点好儿，对贾史氏不说掏心掏肺的好，但也是放在心上时常记挂着的。
　　为着一个犯了错的奴婢，下了王熙凤的面子，贾史氏是不肯的。索性装作不知道，不掺和这件事情，贾史氏老了，只能靠着儿孙过活。
　　而赖嬷嬷一个家生家养的奴婢，便是捏着她的把柄又如何，左不过是后宅院的那些事情罢了。贾代善都死了十几年了，谁还在意几十年前的几个姨娘庶子么，她反正是不怕的。
　　贾史氏走的干脆，赖嬷嬷哭了半天不见人来，就知道自己是被放弃了，她倒是想着撕破脸皮，可惜没有那个胆气。贾史氏年轻时候也是心狠手辣的，端看贾代善没有一个庶子，连庶女都嫁了出去不见踪影，便可以窥知一二了。
　　对着王熙凤，赖嬷嬷是不敢摆架子的，她抹了抹眼泪：“老奴教子无方，原是没脸面向奶奶求情的，只求奶奶开开恩，让老奴能一家人团聚，便是到了东北庄子上，老奴也感念奶奶的恩德。”
　　王熙凤浑不在意的答应了，赖家别说在荣国府了，就是宁国府也是根基深厚的，能不搞得太难看，她还是不想撕破脸的。再说这些家生奴才，靠着主家才有了如今的体面，一但失了主家的信任，瞬间就被打落尘埃，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
　　连素来最有脸面的赖家，都服了软，一家子被送去了东北的林子里。其他下人就更不敢反抗，乖乖交出大部分家财，被分散到不同的庄子林子去了，只有几个看不清的，被王熙凤下令发卖了。
　　如愿以偿的把这批下人都换了血，王熙凤很是发了一大笔财，小金库装的满满当当的。
　　这些下人祖祖辈辈都在贾家，家里不显山不漏水的，底子还挺丰厚，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万家资了。不过大头还是赖家的，庄子铺子田地，外加家里的摆件东西，足足抄出来七十多万两的东西，都被王熙凤一一笑纳了。
　　王熙凤挑了些打眼和不易处理的，归到了贾家公中的库房，余下小巧不惹眼的，贾琏不要，便都给了她。
　　王熙凤私底下，还送了两个小庄子给邢夫人，让她手头能宽裕些，余下都存了起来，留着给巧姐儿攒嫁妆。
　　早在贾母寿辰前，她就让下面的庄子挑了人送来，如今□□了半个多月，也差不多能上手了。府中里里外外换了一波人，整个风气都为之一肃，最起码从前那种窟窿似的情况，如今是见不着了，大房众人都很满意。
　　王熙凤没了烦忧的事情，就开始盘算着，去寻摸个医女嬷嬷来，学一学医术。
　　她还是要有孩子的，略通些医术，不仅对自己，对孩子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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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医女
　　日子不紧不慢的滑到了冬日，王熙凤早就通过贾琏的手，找了个医女过来，每日里用药膳养着，身体越发康健了。
　　说是医女，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在现今这时代，大家都尊称一声娘子。医女姓吕，贾家人便称呼她为吕娘子。
　　吕娘子原是药铺家的女儿，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只是家中没有儿子，只她和一个妹妹，吕大夫便想着坐产招婿。又想着这祖传的医术不能丢，从六岁开始，便教吕娘子背汤头歌，识人体穴位，在自家药铺里观摩各类病例。
　　因着在姑娘家，跌打损伤的本事没怎么教，但是为后宅夫人调理身子的手法、药膳、方子，吕大夫收罗了许多，全都教给了大女儿。这也是怕日后识人不清，若是找了那中山狼，自家女儿也有个保命生存的本事。
　　可惜还没到成亲的年纪，吕家所在的镇子便招了匪患，凶神恶煞的山匪进城就是一通砍杀劫掠。吕大夫为了保护妻儿惨死刀下，吕夫人和妹妹不堪受辱撞墙而亡，只一个吕娘子忍辱活了下来。
　　她在山寨里讨好山大王好些年，才得了信任给大家看病，最后一包毒药送了几个当家的归西了。
　　上辈子她从山上逃下来后，因着无处可去，索性去了官府投案自首，被判了秋后问斩。还是她救过的一个书生，舍命为她上告，这才被夺情处理，关了一年大牢便放出来了。
　　因着太过轰动，这案子广为流传，便是贾琏这种纨绔也听了一耳朵。前段时间，因着王熙凤想要找个医女，贾琏就想起了吕娘子。
　　这人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而且医术不差，为人又很是仗义，极重恩德，放在自己身边暂时用用，很是合适。因此贾琏和荣国府的一个旧人联系了后，提前剿灭了那伙盗匪，救出了深陷匪窝的吕娘子，还有她在山寨的几个小姐妹。
　　贾琏还给她们安排了去处，能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吕娘子对贾琏很是感激。故此在听到贾琏像找个靠谱的医女时，思考了半晌，这才毛遂自荐，到了王熙凤身边。
　　贾琏提前就对王熙凤如实告知，并未对此有丝毫的隐瞒。吕娘子毕竟经历复杂，若是王熙凤不喜欢，他再从太医院再找一个，也是不难的。
　　不过王熙凤初初听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是个奇女子，这脾气秉性很投她的胃口，当即就拍板要了她。
　　贾琏给安排了个清白的履历，便送进了荣国府，专门为王熙凤调养身子，外加教她一些简单的医理，充作一等嬷嬷的例。
　　吕娘子本是为报恩而来的，还以为自己要侍候的，是娇滴滴的官宦贵妇人，没想到王熙凤比她还泼辣。两人很快便一见如故，不过半个月后，吕娘子就答应，帮王熙凤教出四个懂药膳、知养生、识毒性的医女出来。
　　这是为今后做准备的，吕娘子如今看着还得用，但毕竟不是王熙凤自己培养的。如今让她调理身体还行，但是想要全心全意的信任，王熙凤是不敢的，所以她想着自己培养几个，用着安心，以后还可以给巧姐儿。
　　而吕娘子从小在市井长大，又去土匪窝呆了好几年，如今只想过安稳日子，荣国府这勾心斗角的生活，她也是不惯的。
　　双方一拍即合，王熙凤用手中一个药铺，外加城郊一个三百亩的庄子为报酬，换吕娘子全力以赴的教导，时间期限为五年。五年后丫鬟出师，吕娘子便可功成身退，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了。
　　贾琏没有理会后宅的事情，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他就一直忙忙碌碌的。入了冬没法往外跑，他又在西山的温泉庄子上，折腾起了温泉菜。
　　如今已经出了两批了，第一批连着种植方法，一并敬给了宫中的太上皇和皇帝，得了好大一笔赏赐，也算是在当今面前挂了个名儿。第二批除了自家留点吃的，统统卖了出去，卖给了京中的有钱人家。
　　京中权贵甚多，大冬天的吃腻了肉类，若是想吃点绿叶菜只能靠暖棚。可暖棚耗时耗人耗物，哪里有温泉上天然的地暖强，而京郊的温泉基本都在西山上，早被贾琏和王熙凤买下来了大半，狠狠的发了一笔财。
　　闲话休提，这日王熙凤刚打发了管事的媳妇子们，略歪在炕上翻着医术。
　　丫鬟乐儿就掀了帘子进来：“奶奶，姑苏林姑奶奶家送节礼的婆子们，现已到了大门口了。”
　　王熙凤忙起身，一边整理仪容，一边说道：“请了人直接送到荣庆堂去，我这边收拾收拾，也就过去了。”
　　乐儿应声而去，平儿上前为王熙凤重新抿了抿头发。因着在屋里打扮的简素，又另挑了一只点翠小凤簪，外加两只金镶宝的钗子和一枚挑心插上，眼看着各处都妥帖了，王熙凤这才扶着平儿的手，上了轿子去了荣庆堂。
　　荣庆堂内，林家的下人也是刚到，除却满满一马车的节礼外，还有几个大箱子，被大力婆子们抬进了屋里。
　　四个着青色棉衣的中年婆子，一溜排开，给贾史氏行了大礼：“给老太太请安，我们太太心中时常念着您，只是山高路远，身边又有我们姑娘和少爷牵绊着，不能亲自来给您磕头问好，特命我们给您多磕几个头。”
　　说罢，又是三个头磕在地上。
　　贾史氏抹了抹眼角，颤声道：“好好好，我知道我儿是个有孝心的，快起来说话。”
　　四人这才起了，婉拒了椅子，只坐在小杌子上侧着身子做了。
　　王熙凤见贾史氏激动非常，只得自己起了话头：“姑奶奶一去姑苏，也有五六年了，我还是少时见过她一面，如今心里就想的不行了，更别提老太太了。我听林家上回送礼的嬷嬷们说，姑妈新得了个儿子，如今算着也该满周岁了吧，平日里可淘气吗？”
　　其中一个容长脸儿的嬷嬷闻言，就笑着回话：“我们太太素日里在家，也时常念叨着老太太、太太和奶奶们呢，只可恨路远，不得时时见面说话。至于我家的哥儿，可巧这个月是满岁呢，性子乖巧的很，一见了太太和我们姑娘，就乐呢。”
　　贾史氏听见说小外孙和外孙女，这才转了愁思，一句句的问着饮食起居，一迭声的叫鸳鸯开了库房，拿出自己准备的小玩具。
　　王熙凤见她们说的火热，自己只隐在一旁，时不时开口调节一下气氛。心中想着黛玉生来体弱，自己要不要寻摸个大夫，跟着去扬州瞧瞧，也为林姑妈一家调理调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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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隐孕
　　林家人离开的时候，除了带着贾史氏和王熙凤准备的回礼，还另外带了个告老还乡的太医。
　　太医本也是姑苏人，脉息在太医院也是有名的，只因在宫里得罪了贵人，为了保命只好辞官归乡去了。他儿子刚过了童生试，正愁没有个好先生指教，王熙凤托贾琏上门的时候，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当即就答应去林盐政府上试试。
　　贾琏给林如海写了封信，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只说宫里退出来的太医难得。这回是讨了个巧儿，若是以往，可找不到这样好的大夫，还能在家中坐堂的，便是要指点一下功课，也是结了个善缘，与双方都有益处的。
　　王熙凤写给贾敏的信，就更直白贴心些。
　　只说自己身边养了个医女，成日做些药膳补品之类的，非但自己的身子骨好些了，连同老太太到迎春这小丫头的身体，较之往年都强了许多。又说黛姐儿和哥儿年幼，姑妈和林姑父素日操劳，自己做外甥媳妇儿的，不能在身旁照顾，只好寻摸了个脉息好的太医，只求能派上些用场云云。
　　林家两夫妻看了这信，心中对贾琏和王熙凤的感观好了几分。特别是贾敏，她出嫁时节贾琏还尚且年幼，粉雕玉琢般可爱，如今也是能担得起事情的大人了。
　　想着自家人确实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林如海当即拍板留下了那太医，并在考较之后，收了他儿子做弟子，可谓皆大欢喜。
　　姑苏那边的事情，王熙凤能猜个七七八八，故此送了人去便算了。
　　她正在张罗着年节的事情，荣国府新年规矩大事情多，单她一个人实在是分身乏术，不得不拉了邢夫人和李纨一起，三人分了工，才算是勉强支应了下来。
　　李纨每日天蒙蒙亮就起身，和王熙凤一同在抱厦算账理事，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她和贾珠的小院里。
　　这日刚吃过午饭，外面就飘起了大雪，李纨只叹了句“瑞雪兆丰年”，便又低头核算账房们递来的册子。王熙凤也在一旁，对着庄子里送来的野味，拟定年节待客的菜单子，妯娌俩虽然无话，相处倒也和睦。
　　直到在荣庆堂服侍贾史氏用完饭，两人这才各自带了婆子丫鬟，回了自己的小院。
　　李纨和贾珠搬出迎晖院后，挪到了梨香院左近的引泉阁，也是前后三进的院落。
　　按理来说他们小夫妻两个，也该是够住了，可贾珠身边的通房丫鬟就有两位数，再加上两个姨娘，竟还显得狭小。李纨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并四个二等丫鬟，都是挤在了一间屋里，可往哪里说理去。
　　李纨扶着丫鬟的手进院子时，就听着东厢房里传出的欢声笑语，那是贾珠的书房。
　　本该是最清净的书香之地，可如今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整日里红袖添香，素手研墨，凭白多了脂粉气息，倒显得脏污不堪。
　　李纨见了眉头微蹙，心中止不住的泛着恶心，她掏出身边的荷包，放在鼻下嗅了嗅，压下那股子劲儿，这才眼不见心不烦的去了正房。
　　素云扶着李纨坐下，担忧的问道：“大奶奶，您是不是累着了？气色也不如前些日子了，可要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李纨摆了摆手，垂着头说道：“不碍什么，哪里就值当去请大夫了，没得再叫人说是轻狂不知事。罢了，把这茶水都换成建莲红枣汤，许是晚上睡得不安稳，且喝两天看看。”
　　素云心中担忧，但是想想李纨的处境，还是强压下去了，只手脚麻利的冲了盏红枣汤，服侍着李纨喝下。其余几个丫鬟，也捧着热水帕子香胰子等物，侍候着李纨梳洗，正房里一时除了水声外，寂静无比，书房的欢笑声反倒更清晰了些。
　　李纨只做充耳不闻，打理好自己后，只留了个大丫鬟守夜，其余人都打发出去。她自己半躺在床上愣神出神，小手不自觉的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心中思绪莫名。
　　今天看账本子的时候，王熙凤觑了个空儿，小声对李纨说，她许是怀孕了，还让身边的吕娘子帮着号了脉，果真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一个月的身孕，算起来该是上个月国子监要小测之前，贾珠为了让自己回娘家在父亲面前说好话，特特在自己房里留了三天。
　　就这还引得满院子莺莺燕燕酸言酸语，只说自己不知羞耻，不过是不下蛋的母鸡，还把着爷们儿不放手。连贾王氏，都在小测结束后，叫自己去了梨香院，跪在地上捡了几天的佛豆。
　　李纨愣愣的盯着虚空，想着贾珠施舍般的留宿，那些通房姨娘满含嫉妒鄙夷的眼神，贾王氏如刀剑一般逼人的目光，只觉得止不住的疲惫一阵阵上涌，恨不得就此沉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了。
　　素云睡在脚踏上，听见李纨的呼吸声深深浅浅，忍不住开口道：“奶奶，夜深了，早些安置了吧。明儿还要早起给老太太、太太请安，筹备年节的事宜呢。”
　　想着腹中的胎儿，李纨轻声答应了，强迫自己不再多想，翻个身面朝墙壁，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第22章 过年
　　李纨把怀有身孕的事情瞒下来，还特意去求王熙凤，不要对外说这件事，盖因贾珠院子里实在是乱。
　　李纨的几个陪嫁，除了素云外，都被贾珠得手了，外加贾珠乳母王嬷嬷的女儿，在她进了贾家第三个月，就提了姨娘。还有王夫人隔三差五送来的通房，国子监那群学子出去喝花酒时，带回来的红颜知己，总之各个都是手段高超的人。
　　李纨自认比不过她们，也没有那个心情争夺贾珠的宠爱，只埋头过自己的日子就好，左不过就如邢夫人一般，做个木头人罢了。
　　可是如今肚子里有了孩子，李纨就不得不多想几分。大房和二房如今关系尴尬，是面和心不和，且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模糊知道，当年先大伯母张氏难产，与自己的婆母脱不了干系。
　　王熙凤虽然不至于对自己下手，可贾赦那混不吝的性子，可不会管自己是不是侄媳妇儿，若是稍微动了点歪心思，自己难保不会因此丢了命。
　　再一个，这院子里的莺莺燕燕，哪个不想有个孩子傍身？若是趁着自己有孕作妖，失了贾珠的心是小，伤了孩子才迟。更何况还有王氏，她得知自己有孕之后，必定要趁机塞人进来，凭白添了一肚子气。
　　因此李纨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等到瞒不住了再说。反正现在是冬日，穿的厚实，孩子如今又小的很，轻易不会被人看出什么来。等到翻过年去坐稳了胎，到时候也能看出胎儿的男女来，自己也有更多精力，到时候再说出这消息来不迟。
　　李纨的想法，王熙凤略微能猜到一些，上辈子这个时候，李纨也是坐了胎的。可惜她自己没有发现，临到年前，被院子里的两个通房被闹没了，伤了身子不说，大过年还被王夫人骂晦气。
　　所以如今王熙凤也不多事，只在处理家事至于，拜托吕娘子说些孕期注意事项，也让李纨在一旁听着，多加防范才好。她虽然与二房不和，但李纨与自己又没有仇怨，便是拉拔一把，也只当是结了善缘了。
　　王熙凤当做日行一善，李纨自然不会推拒她的好意，妯娌两个相处愈加和睦，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贾家人天还未亮，便都起了身。
　　前面的准备工作做好了，今儿王熙凤和李纨两人，反倒是闲了下来。一大早先来贾史氏这里，请安服侍着用早饭，便陪着老太太和太太们吃酒摸牌，闲话叙乐。
　　至于贾赦和贾政等男人，磕了个头便走了，他们得准备五更里的祭祖事宜。东西虽然都备好了，但是其他的不许女人插手，得他们自行去安排妥当了才行。
　　等到晚上吃罢年夜饭，阖府的下人分了批次，一波一波的来荣庆堂，给贾史氏等主子们行礼拜年。王熙凤早命人搬出几大筐铜钱来，挨个发了一大把，每人还多赏了两个月的月前，喜得大家不住的念佛道谢。
　　再有贾琏，从外面弄来好多的烟花，挨个的在荣庆堂外的空地上点燃了，五颜六色好不漂亮，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色图样，直看得贾家众人惊呼连连。
　　这都是贾琏这些时日研究的，他在现代社会，本就是个理工研究员，连炮弹都能造的出来，改良个烟花实在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不，趁着年节将至，他收罗了一批匠人，不过是稍坐点拨，就有人弄出来了新型烟花，狠狠的赚了一笔。
　　研究烟花的时候附加品，贾琏还“一不小心”弄出来些附加品，都被他藏了起来，只等过完年之后，找个机会献给当今。
　　贾琏如今已经成家小半年了，人都说成家立业，他如今整日到处游荡，虽然也是在做正事，可在外人眼里总归不是正途，要惹人说嘴的。贾琏这一世，本就想着要振兴贾家，让自己的老婆孩子，过上人人歆羡的好日子，自然不能如此行事。
　　自鸣钟刚过五更，贾家的男人们就集体出动了，前往隔壁东府里祭祖。
　　这样的日子，贾敬也只得从山上的道观回来，他是族长，负责主祭，余下贾赦、贾政则是副手。再有贾珍、贾珠、贾琏三个小辈，捧着各式礼器，随着号令行动，连奶娃娃贾宝玉，都规规矩矩跪在后面，等着祭礼结束。
　　足足忙活了个把时辰，祭礼才算是顺顺利利结束了，外面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众人劳累了一夜，这才各自回房歇下不提。
　　大雪下了一整夜，知道王熙凤起身时候，都没有停，院子里的雪足有膝盖深。
　　扫院子的婆子丫鬟们，寅时过半就起来了，足足扫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清出了一条路来。就这，还得随时拿着大竹扫把，隔上一会儿就去扫一扫，唯恐哪位主子不小心滑了一跤。
　　王熙凤和贾琏二人，一大早起来，去荣禧堂给贾赦夫妻拜年问好。就见着几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拿着比人高的竹扫把，正在扫雪，那手都冻得红肿开裂了，活像是染了血的大白萝卜。
　　“今年这天儿也太冷了些，平儿，待会儿记得去给各处守门的婆子们说一声，每日给她们多加五斤的火炭。再有各处洒扫的婆子丫鬟们，每人每月给两盒子面霜，每天早中晚各一碗驱寒汤，省的冻坏了身子。”
　　平儿恭敬的应了，旁边服侍的几个丫鬟媳妇子听见了，也都称赞王熙凤仁善。
　　贾琏在一旁见了，低声说道：“二奶奶如今好一副菩萨心肠，端的是慈悲为怀，日后必有福报。”
　　王熙凤闻言瞥了他一眼，淡然道：“说不上什么福报不福报的，只都是爹生娘养的，没得我连碗热汤，一盆炭火都舍不得的。说不定哪一日落了难，处境还不如她们呢，若能提前结些善缘，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贾琏闻言有些讷讷的，明白她这是想起前世的巧姐儿了。若不是有刘姥姥拼死相助，他们的女儿，早就流落烟花之地，确实是连府中的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想到这里，贾琏挥手让丫鬟们离远些，自己携了王熙凤走在前面：“前世里那个刘姥姥，你可有找人去联系过他们吗？这一家子倒是个好的，如今咱们且还过得，不如多帮衬帮衬他们家。”
　　提起刘姥姥，王熙凤这才有了个笑模样：“还用得着你提醒呢，早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回门后我就派了人去王家庄了。本来她那女婿王狗儿，就是我王家的连亲，找了个由头联系上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帮衬才好。”
　　贾琏闻言笑了：“那一家子虽然穷些，难得低得下身段，又不会一味的做低伏小，自有些气节风骨。所以咱们若是一味用银钱去结交，倒是看低了他们，也不是正经亲戚的做法。”
　　“等出了十五，我准备把前段时间得的那东西，找个机会献上去。估摸着十有八九，当今会给点赏赐，若是运作的好，进入工部做个员外郎，也是有八分把握的。到时候，叫了王狗儿在身边，与我做个长随，你看如何？”
　　王熙凤沉思半晌，抚掌笑道：“这个主意极好，一来他们家有个正经的营生，在庄子里不会被人看不起。二来，与咱家关系近了，姥姥和刘家妹子，必定时常来咱们府中走动。三么，那王狗儿若是个得用的，你多费心提拔提拔，日后他们家说不定就改换了门厅了。”
　　贾琏见王熙凤欢喜，心中也觉得得意：“不过是人心换人心，从前咱们受了姥姥的大恩，可惜却没法子回报。如今有了机会，上天垂怜能够重头再来，自然需得尽心尽力。”


第23章 圣旨
　　整个正月里，王熙凤就一天都没有闲着，请客宴饮，筹备回礼，日日忙的不可开交。
　　因着李纨身怀有孕，王熙凤很多事情，就不好安排给她。所幸平儿和安儿两人，已经被□□了出来，能担不少事情，还有邢夫人在旁边搭把手，倒是也支应了下来。
　　正月刚过，这一日贾琏一反常态，居然整日待在家中没有出门。
　　王熙凤处理完府中琐事回来，就见他斜躺在贵妃榻上，正拿着本书翻看。：“哟，大忙人今儿怎么在家？”
　　贾琏见她从屋外进来，忙起身过来，屏退了服侍的丫鬟，亲自为她解了外面的斗篷，又捧了盏热茶奉上。
　　待到王熙凤舒舒服服的坐在炕上，他这才笑着说道：“前几日，我走了东平郡王家的路子，把研究出来的‘黑药’给献了上去。昨儿他家小郡王给我传信，说是今日或者明天，当今的封赏就会下来了，叫我好生待在家里，等着接旨谢恩呢。”
　　王熙凤瞪大一双丹凤眼，颇有些惊奇的说道：“这事儿，真成啦？”
　　贾琏没好气的白了她一样，有些恹恹的躺在软枕上：“我知道你看我不起，但是如今我是真的改了，日后必定为你挣个凤冠霞帔，让咱们琏二奶奶也耍耍诰命夫人的威风。”
　　王熙凤对此半信半疑，实在是上辈子贾琏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她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自然上辈子她喜欢贾琏，也不是因为贾琏能干，纯属是被甜言蜜语迷了心窍了。
　　这辈子现如今，两人能平心静气说几句话了，但是交心，那还早着呢。不过等闲时候，王熙凤并不想再与贾琏撕破脸面，这辈子她既不能和离，又不想守活寡，这个男人还是要用一用的。
　　遂温声笑语道：“既如此，我就等着二爷发威了。”
　　贾琏心里觉得颇为受用，夫妻俩放低了声音，倚在炕桌两边说话：“你这圣旨下来之后，那边估计要炸翻了天。”
　　贾琏冷哼一声：“管他们呢，爷想做什么做什么，当年趁着我年幼无知，日日让小厮丫鬟引着我胡闹瞎玩。那国子监的名额，不就被拿了去，还给我按个沉迷玩乐的名头。”
　　王熙凤没吭声，贾琏小时候确实会玩的紧。
　　她是被王家当做小子教养的，着了男装跟着贾琏，玩遍了贾王两家不说，两人还经常偷溜出府去，什么茶楼酒肆的，可没少去逛。可以说，除了青楼之外的地方，王熙凤年少时候，几乎都去过了，那时候她和贾琏的感情，是真的好呀。
　　贾琏说着，颇有些意兴阑珊：“罢了，那时候是自己蠢，怪不得人家算计。不过现如今可不能了，老子才是荣国府下一代的当家人，他们二房，等老太太去了，就有多远滚多远吧。”
　　倒是王熙凤，这时候猛地一个激灵，探身过来趴在贾琏耳边悄声道：“老太爷去了有十几年了，咱家这个国公府的牌子……”
　　贾琏也醒过神来，他家如今爵位最高的，就是贾赦的一等将军，再挂个敕造荣国公府的匾额，着实是僭越了。
　　贾琏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当这个出头鸟：“老太太现还安稳着呢，再说这满京城里，谁家不是这样的，上面既然不追究，咱也就装作不知道就成了。”
　　再说，他往日里胡闹惯了，这“黑药”还能说是研制烟花的时候，误打误撞弄出来的，可要说陡然间政治灵敏度高了，上面的人心里该犯嘀咕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到别家整改了，或是过几年自己的形象变好了，再让贾赦出面上个请罪折子，估计也不是什么大罪。
　　王熙凤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儿：“你心里有数就成了，我只负责把府里管好，外面的事情是一概不知的。”
　　贾琏闻言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工部的事情，依照东平小郡王的意思，该是成了。只是王狗儿那人，咱们用个什么法子，把他带到眼前来照应着？”
　　依照两家往日的关系，那是多少年都没有打过交道的，年前王熙凤虽然差人去走了一趟，毕竟只是认了个脸熟。所以若是冷不丁的去找王狗儿，说是要让他做贾琏的长随，怕是会吓到他们一家人呢。
　　王熙凤闻言笑了，眉飞色舞的说道：“这个我想过了，倒是也不难。等二月二龙抬头过了，你寻个由头，就说是带我去城外踏青去，咱们顺道就拐到王家庄了。年前我差人过去的时候，刘姥姥她闺女正坐月子呢，算算如今也该有四五个月大了，等到了他家，我自有说法。”
　　贾琏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内止不住的痒痒，有心想凑上去亲一口，又怕挨一巴掌，只得强压下去。
　　嘴里却不自觉的说道：“好奶奶，你莫要吊着我，到底是什么法子，且先说来听听。我这里提前知道了，到时候也好跟你打配合，不会哪里漏了什么马脚，再叫刘姥姥看出什么不妥来。”
　　王熙凤听了觉得有理，便接着说道：“咱们俩面上成婚，也有个半年了，如今还没有音信。我想着把青儿那丫头接进来，就说是合了我的眼缘了，认个义女，姥姥她是个睿智的老太太，再没有不同意的。”
　　“如此过上几天，你再说起提拔王狗儿的事情，他们也只会当是为了青儿的缘故，不会惹了人的眼。”
　　贾琏抚掌一笑，赞赏道：“到底是二奶奶呢，这主意不错。且也圆了你的心思，日后可以和刘姥姥一家多来往，这走动的多了，两家的关系自然而然就亲密了。”
　　“就是这个理儿，刘姥姥一家子都是好人，咱们现今还过得，我就想着多拉扯一把。”王熙凤说着叹了口气，出神道，“上辈子他们家，帮着咱们养了巧姐儿，这辈子他家的青儿和板儿，咱们多照应几分，也是该的。”
　　夫妻俩才商量了一半，外头就有丫鬟来通报：“二爷、二奶奶，荣禧堂那边传信来，说是天使降临。老爷和太太命人过来，请您二位赶快过去呢。”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心中一喜，东平小郡王说的再好，没有实信下来，心中还是打着鼓。此刻得了实信，两人陡然放下心来，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另换了庄重的正装，这才携手去了荣禧堂。
　　荣禧堂内已经摆好了接旨的桌案，贾史氏、贾赦、贾政、贾珠、并邢王二位夫人，李纨，连小小的迎春、宝玉、探春和惜春，都被奶母嬷嬷们抱了来，都等着呢。贾琏和王熙凤住的远，是最后一波到的人。
　　传旨的太监，也是贾家的熟人，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此刻正坐在上位，被贾赦和贾政招呼着喝茶，眼见这贾琏进来了，笑眯眯的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宣旨吧。”
　　贾赦忙笑着答道：“自然自然，夏老哥你贵人事忙，咱们早好早了。”
　　贾政一家子也是心情忐忑的很，夏守忠嘴严实，坐在这里吃了半晌茶，可半句实情都没有吐露。若是旁敲侧击的问了，只说是好事，大好事，可是谁的好事儿？因着什么有了这好事，却半点也不提。
　　依着贾政和王夫人的心思，自然是自家在宫里的元春，估计是得了圣人青眼了，说不定此刻已经成了贵人娘娘了。若是如此的话，自己这一房，岂不就有了依仗，日后贾赦和贾琏这父子俩，再不能仗着从前那微末的旧事，动不动给自家甩脸子看。
　　王夫人更是想的长远，自家女儿成了娘娘了，那自己就是娘娘的母亲，整个荣国府里还有谁比自己大？就算是如今的老太太，那也是臣，娘娘可是贵人了。
　　贾琏进屋的时候，就见到贾政夫妻一脸的憧憬，略一思索就知道缘由了。
　　他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笑着给众人行了礼，还额外跟夏守忠打了招呼：“夏叔可有段时间没见了，今儿一见倒是越发精神了，看着不像是我叔叔，倒像是哥哥一般了。”
　　“哎哟哟，咱家这二爷的嘴呀，可越发甜了。”夏守忠乐得见牙不见眼的，看着贾琏越发喜欢，“先把正事儿办了，等会儿咱们再慢慢说话，日子长着呢。”
　　夏守忠是当今面前的红人儿，他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不过大房是惊喜，二房是惊吓，老太太面上乐呵呵的，看不出什么旁的来。


第24章 赐官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有贾公代善之孙贾琏，果断勇武，慧而善，颇具乃祖之风，朕心悦之。着任工部员外郎，入营缮清吏司，管筹器仗、城垣、坛庙等经营兴造之事，即日上任。钦此！”
　　夏守忠宣完了旨，在场除了贾琏与王熙凤之外，均都傻跪在当场。贾琏心中得意又好笑，偷偷扯了扯贾赦的衣袖，示意他领旨谢恩。
　　贾赦如在云里雾里，被儿子提醒了之后，才高声回道：“臣贾赦携子贾琏，领旨谢恩！皇恩浩荡，臣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肝脑涂地以报！”
　　随着他的话音，贾家其他人不论高兴与否，也都摆出一副笑脸，跟着跪地磕头谢恩。
　　夏守忠见此，笑呵呵的扶了贾赦一把，又把圣旨递给贾琏：“琏二爷年轻有为，今上这几日可高兴坏了，还给了口谕，宣您进宫面圣。”
　　贾琏弯腰双手恭敬的接了圣旨，又放在供桌上，这才含笑回道：“劳动夏叔稍等一等，我等先把圣旨送去祠堂，片刻便回。”
　　贾赦也急忙凑过来，握着夏守忠的手，趁机塞了个扁扁的荷包进去，这才笑道：“夏老哥好容易来家一趟，琏儿家的，好生令人侍候着。这是你夏叔叔，我记着当年在宫里的时候，夏老哥最是喜欢甜食，今儿的杏仁茶不错，给你夏叔叔端一碗来尝尝。”
　　夏守忠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当初他在宫里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还多亏了贾赦的照拂。如今见他还记得自己的喜好，不免更亲近了几分，不过他在宫里当今面前当差，倒是不敢胡吃海喝，只笑着婉拒：“赦爷还记着这些，只我如今差事要紧，杏仁茶虽然极好，却不能多吃。”
　　王熙凤二人手拉手寒暄，在心底啧啧称奇，上辈子夏守忠可不是这个嘴脸，那可是心高气傲的很呐。
　　那会儿元春已经封了妃了，夏守忠和他手下的干儿子干孙子，隔三差五的就要来打一回秋风。贾家那时内囊虚空，动辄几百上千的银子，实在是拿不出，可一时慢了片刻，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惹来一顿排揎，王熙凤可都记着呢。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平儿见机的快，早就命人下去端了几盏杏仁茶，并一碟子如意糕，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一碟子各色蜜饯，一碟子冰糖核桃。
　　王熙凤亲捧了一盏杏仁茶，放在夏守忠手旁：“夏叔叔多少尝一口，也算是来家一趟的意思，您素日吃的都是宫里御厨做的，也尝尝我们这宫外的野趣儿。”
　　夏守忠看着色泽艳丽，香味扑鼻的杏仁茶，不免有几分意动。旁边一个小太监看了，就要上来试毒，被夏守忠挥退了，盖因他这盏与旁人不同，用的是银碗银勺子，可见贾家用心。
　　他轻轻抿了一口，果真极香甜，这才抬头赞道：“极好，比宫里的口味虽然不尽相同，但也别有一股别致风味。”
　　王熙凤闻言笑道：“夏叔叔不嫌弃，那就是好了。再进些点心，都是家下厨子刚做的，味儿虽然一般，倒也干净。”
　　夏守忠很是给面子，伸手拈了枚冰糖核桃，慢慢的吃了，只等着贾琏回来一同进宫。
　　贾家祠堂在东边宁国府里，贾琏唯恐夏守忠等的急了，一路是小跑着来回的，不过盏茶功夫，便回来了。
　　王熙凤早命平儿备好了荷包打赏，趁人不备塞给了他，这是留着进宫打赏宫女小太监用的。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贾家远离政治中心太久了，可不就得方方面面都打点到位，日后的路子才好走。
　　这些王熙凤看得明白，并不用贾琏多嘱咐。
　　待到人都走远了，贾赦这才放声笑道：“今儿咱家大喜，琏儿媳妇传我的话，府中各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你们东大院的贴身侍候的，多发两个月，走老爷我的私库！”
　　院子里侍候的人，当下就跪地磕头谢赏了，大房这边俱都是喜气洋洋的。
　　二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特别是贾政和王夫人，美梦落空了不算，还眼睁睁看着大房得了官。
　　而且六部哪一个贾琏不好去，偏偏去了工部，须知贾政在工部蹉跎十余载，也才爬到了员外郎的位置。这下子叔侄同朝为官，除了分管的内容不同，连官职都一样，岂不是闹了大笑话。
　　贾政一张脸涨的通红，说了有事要忙，甩了袖子就出了荣国府，实在是懒得看贾赦嘚瑟的老脸。
　　倒是贾史氏，子孙争气她实在是高兴。须知从贾代善过世之后，贾家就再未接过圣旨了，今日圣旨上还提了贾公的名讳，代表当今并未忘了贾家。
　　贾史氏偏疼贾政一房，但是贾赦毕竟也是她生的，更有贾琏更是她一手照看大的。如今见着贾琏出息了，贾史氏便觉得不负国公爷所托，贾家后继有人了。
　　她一高兴，就喜欢赏东西，当下就接着贾赦的话继续说道：“你们大老爷给赏了月钱，我便给你们加个菜。今儿府里上上下下，都能多加一个荤菜，这钱也从我的私库里头出。”
　　王熙凤听了哎呦一声，扶着贾史氏的手臂笑道：“哪里用得着动用老太太的私库，这么点子东西府里有呢。咱家年前庄子里送来的各色干货野味，都还剩了许多，在后头圈着呢，等会儿整治好了，我拿菜单字给您看看。”
　　贾史氏听了这才罢了，拍拍王熙凤的手道：“你是个能干的，偏又勤俭，我再放心不过了。只是琏儿果真出息了，也是你们夫妻俩同心协力的缘故，我需得赏你才好。”
　　王熙凤闻言笑道：“那我可不推辞，谁不知您老手里好东西多着呢，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我和二爷吃半年的了。”
　　“少不了你的，琏儿也有份！”贾史氏呵呵笑道，随后又看向邢王两位夫人，并李纨和迎春等人，“今儿我高兴，大家人人有份儿。”
　　迎春人虽小小的，却被邢夫人和王熙凤教的极好，见此笑着说道：“那我们是沾了二哥和二嫂子的光了，白得了老太太的好东西。”
　　她这话一出，邢夫人和李纨忙出言奉承，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回了荣庆堂。王夫人面色忽青忽白，但贾史氏未发话，她并不敢起身离开，只得跟在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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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进宫
　　这边贾琏跟着夏守忠，马车一路疾行到了宫门口，例行搜身之后，才被放进宫里。
　　贾琏成婚之前，贾赦给他捐了个同知的虚衔，倒也算是官身。只是这官太小太微不足道，还不能在宫中骑马坐轿，只能步行入内。
　　皇宫极大，贾琏还是第一次进来，不免有些好奇。但他知道轻重，并不左右张望，只看了两眼就垂下眼睑，安安分分的跟着夏守忠往里走。
　　夏守忠见此，笑着说道：“看两眼也不打紧，当今仁善，最是喜欢你这样能干的小辈，再说还有我呢。”
　　贾琏闻言笑了笑，颇为不好意思的低声回道：“知道夏叔疼我，只是毕竟在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好给夏叔添麻烦。”
　　夏守忠听了这话，心中受用，不是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只是又觉得有些酸涩，从前贾琏的父亲贾赦，那可是宫内的常客，是原废太子的伴读，国公爷嫡长子，在宫里等闲的皇子公主都没他体面。可是如今他的独子，长到成了婚了，却连宫门都是第一次进来，不免叫人暗叹，贾家是真的败落了。
　　不过这不是他一个太监应该关心的事情，今日他是看在从前的份儿上，领了出宫宣旨的差事。可日后是否要走的近些，还要看这琏二爷，是不是值得结交才行。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当今日常起居的太极殿门口，这才止住脚步。
　　夏守忠小声说道：“你在这里候着，我且进去回话。”
　　贾琏自然恭声应了，规规矩矩的垂首而立，半点东张西望的念头都没有。
　　过了片刻，夏守忠没有出来，另有一个小太监出门来，冲着贾琏笑道：“贾大人，请随我进来，陛下要见你了。”
　　贾琏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悄悄递了过去：“劳烦公公带路。”
　　那小太监动作迅速的收了荷包，在袖中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就知道是好东西了。
　　这下更热情了几分，边走边说道：“陛下今日龙颜大悦，贾大人进宫的时机倒是真对。”
　　贾琏笑笑没吭声，脚下的动作却很稳，绕过一个大殿，再穿过两层帷幕，就到了当今办公的地方。
　　当今年岁不算大，也只有四十左右，与贾赦年纪差不多，但看着可比沉迷酒色的贾赦精神年轻了十岁不止。不过许是过于忧愁国家大事，经常眉心紧缩的缘故，额头有很深的纹路，让人一见就知道是个很严肃的人。
　　贾琏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就麻溜的跪地行礼：“臣贾琏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今也不为难他，当即就叫了起：“起来吧，夏守忠赐座。”
　　夏守忠便领着贾琏坐下，心中对贾琏在当今眼中的地位，又往上提了几分。贾琏道谢过后，规规矩矩的坐下，也不敢坐实了，然后垂首等着当今发话。
　　“你就是贾公的孙子，恩侯的儿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与你爹很是相像。今年多大了？可成亲了没有，膝下有孩子了吗？”
　　贾琏小心的起身回答：“回陛下，臣今年已经及冠了。去岁秋天与王家姑娘成了婚，如今还没有孩子。”
　　当今听了之后，挑了挑眉，看向夏守忠：“王家？是哪个王家？”
　　夏守忠弯腰笑着答道：“回陛下，乃是先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
　　当今了然道：“原是他家，朕记得你们两家素来交好，如今结了儿女亲家，便是好上加好了。”
　　说罢也不待贾琏回话，从桌子上拿了本奏折，示意夏守忠递给贾琏：“你前段时间弄出来的‘黑药’，朕命人去试了试，有开山之威。只是这东西虽然威力巨大，却也怕伤着人，你且看看工部递上来的折子。”
　　贾琏伸手接了折子，快速翻阅了一遍，里面不但写了‘黑药’炸开了北郊的山石，还写着有几个劳工躲避不及，被炸成了重伤。
　　他了解了个大概，在心中组织了语言，这才说道：“臣早先只是为了玩，想着烟花好看，花样儿却少，所以找了帮匠人随意试了试，属实不知道这‘黑药’威力如此如大。”
　　“只是臣想着，这黑药虽然危险了些，可若是能控制它的分量，拿来开山修路，倒是一大利器，能省多少人工时间去。”贾琏偷偷觑了一眼当今的脸色，见他没发话才继续说道，“还有，黑药既然能伤人，若是做成火器，防身使用，估计也是极好的。”
　　当今面色不变，瞳孔却缩了缩，火器这东西他也是知道的。隔着海的另一边，就有威力巨大的火器，有洋人漂洋过海过来传教，为了取悦于他，还送了一把过来。
　　杀伤力是有的，但是却不大，且还要随时更换子弹，在当今看来不如弓箭来的方便。可若是自己能造出火器来，凭借着那黑药炸开山石的威力，造出的新火器却不会像洋人进献的一般，只能做花架子使用。
　　想到这里，当今的心思又动了，会不会是洋人故意拿了次等的火器，为的就是让自己对此放松警惕，不再研究这种武器呢。
　　“贾琏，这黑药既然是你捣鼓出来的，朕便全权交给你负责了。今儿允你休息一日，明天就去工部报道吧，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朕要看到成效出来，明白了吗？”
　　贾琏闻言，忙起身行礼谢恩：“臣遵旨，臣必定勤勤恳恳，早日研究出属于咱们大周朝的火器来，以扬我朝国威！”
　　当今闻言自然龙颜大悦，手一挥就给了贾琏一堆赏赐，让他带着出宫去了。
　　坐在回荣国府的马车上，贾琏心中有些许激动，筹谋了半年之久，总算是找到了合适的由头进入朝堂。
　　他返回的时机太晚，从小没有努力学习过，若是走科举的路子，一步步考上来，最少也要十年苦读，才能得个进士功名。可进士想要在朝堂说的上话，又得苦熬几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军功，贾琏倒是也想走，贾家的老底还厚着呢。可惜他从小文不成，武也不就，勤修苦练之下身体是强壮了些。奈何如今大周朝四海升平，根本轮不到他一个从未进过军营的人去冒头立功，这条路子也被堵死了。
　　所以思来想去，就只能走献宝这条路，奇珍异宝贾琏不是没有，但却不适合献给当今。皇帝富有四海，什么宝贝没见过，没得自己拿着献宝不成反而成了献丑，所以贾琏选了火药。
　　说起来火药这东西，早在千年前就有了，可惜世人都低估了它的重要性，只做奇技淫巧来使用，着实是浪费了。贾琏在现代的时候，专攻的就是理工科，武器研发制造，自然对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深，如今可算是做回老本行了。
　　一路上高高兴兴的回了家，贾琏没急着回东大院，反而带着当今的赏赐，直奔荣庆堂来了。果真不出他所料，人都在这里聚着呢，贾史氏正在分体己私房。
　　王熙凤见贾琏满面春风的进来，就知道进宫一趟一切都好，有了心思打趣：“瞧瞧，瞧瞧，这是听了信儿了，知道老祖宗这里有好东西，巴巴的就过来了。”
　　“这回你可猜错了，我今儿啊还真不是来贪老祖宗的私房的”，贾琏粲然一笑，让门外的丫鬟婆子进来，冲着贾史氏撒娇道，“老祖宗，刚孙子进宫，得了当今的赏赐，这不赶紧的就抱着东西来看您了，都给您老当私房。”
　　说罢，让丫鬟婆子们捧着盒子，在堂下站了一排。
　　贾史氏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哎呦，我琏儿长大了，孝顺懂事的紧。只是老祖宗我啊用不到喽，再说等我老了，日后我的私房都是你们的。”
　　王熙凤忙呸呸呸了几声：“老祖宗这是什么话儿，这是我们二爷心疼您孝顺您呢，您不但得要，还得拿最好的！都呈上来，我给老祖宗挑，保准都是得用的。”
　　王熙凤话音一落，那些丫鬟均都上进一步，打开盒子匣子供众人观看。
　　当先的三个匣子里，放得是古籍字画，卷在一起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著作。只当今赏的，必定价值连城就是了，只不过这不像是贾史氏会喜欢的东西，王熙凤便略过不提了。
　　打后的则是几套精美华丽的头面首饰，分别镶嵌着莹莹发光的红、蓝宝石和指肚大小的南珠，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还有几块上好的皮子，青狼的老虎的，想是每年秋狩时候猎到的，做冬日的大氅倒是极为合用。
　　余下零碎的金银器具、摆件药材之类的，荣国府里都用，贾史氏自己私库里的，怕是比这个还好些，王熙凤就不再看了。
　　她抬手拿过一支金累丝嵌蓝宝石的凤头簪子，往贾史氏头上插去：“这支簪子倒是极配老祖宗今儿的衣服，看着富贵雅致的紧，鸳鸯把这套收起来，过几日花朝节的时候，配老祖宗新做的那件缠枝莲纹的衣裳，肯定能惊艳四座！”
　　贾史氏笑着锤了她一下：“又胡诌，我这老天拔地的，还天天被你排揎！”
　　话虽如此说，贾史氏倒也没有拒了王熙凤的孝心，有收下了她挑的一块虎皮，冬日里做了褥子垫脚也极暖和的。
　　不能厚此薄彼，王熙凤又把另一套镶红宝石的头面，进献给了邢夫人，另还有李纨、迎春、宝玉，并年幼的探春、惜春等人，均都分了东西。或是一套头面，或者一件摆器，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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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出府
　　自此，贾琏就在工部任了职，因着他的职位是当今特赐的，倒也没有人在面上为难于他，算是风平浪静的当了个员外郎。
　　不过贾琏私心里以为，这应该是因为，黑药这东西他们不熟悉，而且杀伤力巨大，索性推给自己这个愣头青来负责。如此一来，若是有功，那自然是整个工部都脸上有光；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是贾琏的责任了，毕竟是他献上负责的么。
　　贾琏并不在乎这些背后的心思，召集了一批工匠之后，当天就出了城。
　　理由是现成的，这黑药威力巨大，若是在城里研究时候一个不小心，会害了多少人命。到了城外的庄子上，纵然有个什么万一，也不会造成百姓恐慌不是。
　　至于庄子，则是他自己的私房，成亲时候贾赦给的，早就被贾琏改造过了，虽然很多器材都没有，但也勉强可以做个实验室了。
　　有了这个小基地，贾琏行事就方便了许多，他并未直接造出枪支弹药来，这太过耸人听闻，估计旁人会觉得他是妖孽，直接点了天灯也说不定呢。
　　依着贾琏的计划，他第一个要研究出来的东西，是土地雷。这东西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个大号的炮仗，一脚踩上去会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实则杀伤力并不算大，预警的作用倒是多些。
　　贾琏带着一帮子工匠，给他们挨个分了任务，按照加入黑药的多少，造出不同型号的土地雷，再试验其杀伤力有何不同。这个工作不算难，毕竟开头贾琏已经打好底子了，剩下的就看工匠们的速度。
　　而这批工匠也是贾琏精挑细选的，能力人品样样不差，进展的还算顺利，比贾琏预估的效果还要好上几分。故此休沐日的时候，贾琏并没有想着加班加点表现自己，反而兑现了承诺，准备带着王熙凤一起出城踏青去。
　　贾琏携着王熙凤，一大早便来荣庆堂请安，外加请假：“老祖宗，今儿天气甚好，风和日丽的，您在这府里闷了一冬了，不如出去走走。如今春日里，正是放纸鸢、踏青的好时节，咱们带上妹妹们和宝玉，且松散一日如何？”
　　贾史氏心中了然，这是小夫妻俩想着出去玩呢，却又不好意思独自出门，巴巴的来自己跟前缠磨呢。
　　她笑呵呵的回道：“我老天拔地的，懒得动弹喽，且午后我约了东府你珍大嫂子摸骨牌，不好让她空等着。宝玉、探春、惜春也还小着呢，春日里天气虽暖了些，城外的风还硬着，他们小人儿家家的，再招了病，反倒不美。”
　　“倒是迎春，已经五六岁了，还没有出去玩过。你们俩带着她去走走，回来跟我们说说，也算是看过春景了。”
　　王熙凤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既如此，我也不去了，就在家中服侍老太太摸骨牌。您老是财神转世呢，倘若要是赢了钱，赏我几个大子，不比出去吹冷风来的划算？”
　　贾史氏拿手点了点她，笑着嗔道：“你这猴儿，有钱也不分你，快离了我这儿，也让我消停一日，一天天笑得我肚子疼。我这儿有你太太和二太太服侍，况还有你珠大嫂子在，且用不着你呢。”
　　王熙凤这才罢了，和贾琏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出门去了。
　　贾琏去安排车马，王熙凤绕了个弯儿，寻了迎春的乳母丫鬟，收拾齐整后，方坐上马车，径直出城去了。
　　贾琏带着几个护卫，在前头骑着马，王熙凤和迎春，外加一个平儿，坐一辆马车。其余奶母嬷嬷，并大小丫鬟们，七八个分坐了两辆马车。余下的五六个小厮仆役，便跟在一旁步行，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了荣宁街。
　　深宅大院里的女人，鲜少能离了府的，莫说从未见过街道繁华的迎春和丫鬟们，连王熙凤一时都看住了眼。
　　荣国府自然是富丽堂皇，葳蕤繁盛，外头这些却另有一股子鲜活灵动的气象，让人看了便眼前一亮。
　　他们出门的时间早，此时也才是辰中时分，大街上熙熙攘攘，都是叫卖声。早市还没有散，各类小吃铺子吆喝声此起彼伏，伴有阵阵香气传来，小迎春和平儿两个，难得还跟着咽了咽口水。
　　王熙凤看了好笑，遂唤了马车旁跟着的粗使嬷嬷，让她捡那干净易克化的，每样买上几份。一份留着她们在马车上尝尝鲜，其余的准备叫个腿脚麻利的小厮，送回府里给老太太、太太、老爷们，多少算是出门一趟的心意。
　　嬷嬷动作快，不一会儿就提了大包小包的回来，王熙凤和迎春挑拣了几样喜欢的，又分出送回府里的份儿，打发来旺跑一趟，余下的便散给了后面两辆车里的人。
　　迎春惊奇的看着桌上的吃食，颇有些好奇的问道：“二嫂子，这些都是什么，我在府里还没有见过呢。”
　　王熙凤早前未出嫁时，也曾经偷偷溜出来逛过，故此还认得，便一一指了告诉她：“这个是炒肝儿、这是油茶，这是糖火烧、焦圈、艾窝窝，都是老百姓常见的吃食。至于这几样，咱们府里也有，只是做的更精细些，花样变了，你从前是见过的。”
　　平儿听见王熙凤这样说，也醒过神来，指着其中几样说道：“二姑娘，这个与咱们府上的麻花是不是很像？只是咱们府上做的小巧，这个显得大了些。还有这个银丝卷儿，府上做的只有手指大小，这个倒比拳头还大些呢。”
　　迎春听得兴致勃勃，一一比对着看了，果真发现有些相识。
　　“小些的不好么，两三口就能吃下，若是这般大的东西，吃起来怎么会好看呢？嬷嬷们见着了，又该说是举止不雅，罚我们抄书了。”
　　听了迎春的话，王熙凤沉吟片刻，这才细细解释道：“你是公侯小姐，一举一动自然要文雅风流才可。但是乡下讨生活的百姓们，讲究的是个实惠方便，若是像咱们府里那般小巧玲珑的吃食，一来做起来费时费力，二来也填不饱肚子。”
　　知道迎春现如今不懂，王熙凤也没有一味说教，只告诉她待会儿若是有机会，带她去看看农家是怎样生活的，亲眼所见便晓得了。


第27章 野趣
　　马车辘辘，不一会儿就出了城，驶向了王熙凤的一个陪嫁庄子。
　　这庄子占地只有百余亩，难得的是背靠小山，庄子里还有一条山溪穿过，地质以沙土居多，故此便做了培育花草的庄子。
　　如今不过是二月中旬，除了青色的庄稼苗之外，到处也都是光秃秃的，见不着什么好看的景致，恰好平儿就提起这庄子，来这里赏花倒是极好的。再一个，这庄子离着刘姥姥一家，不过四五里路远近，赶着马车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了，实在是方便的紧。
　　因着教养嬷嬷在后一辆马车上，迎春不必受她拘束，开心的扒着马车窗户往外看，见着什么都大呼小叫一番。平儿并不是王家的家生子，当初进府的时候，也有七八岁了，对着乡下的事情多少还是记得的，便一路给她解释。
　　两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从麦苗说到馒头，从柳树说到送别，连路边河里的鸭子，在迎春眼中都分外可爱有趣。王熙凤并不插言，只含笑看着二人，神情分外慈爱包容，迎春的童言稚语随风飘出去，贾琏拉了拉缰绳探头看去，就见着这一幕。
　　他有些羡慕三人的氛围，策马走到马车旁扬声道：“有什么新奇事情，这般开心，也说与我听听。”
　　见着是贾琏过来，平儿连忙往角落缩了缩，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王熙凤，不过并不见她神色如何变化。
　　倒是迎春这半年来，与贾琏关系比从前好了许多，见到自家哥哥问话，忙脆声答道：“说小鸭子游泳，脑袋不动，两只脚丫子拼命划。二哥哥，迎春也想去学游泳~”
　　迎春轻易不提要求，好容易提了一个，贾琏正待答应，就被王熙凤断然拒绝了。
　　“这个可不成，你是大家姑娘，哪里能去学这个？若是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非得不可生气，便是教养嬷嬷也得让你抄《女戒》，到时候你琏二哥哥挨顿板子都是轻的。”
　　“便是不罚你和你二哥哥，那水多凉啊，你身子骨还弱着呢。若是一不小心着了凉，就得喝那苦苦的药汤子了，可不好受。”
　　迎春听得挨板子和药汤子，害怕的缩了缩脖子，窝进王熙凤怀里：“这么严重吗？可小鸭子都会游泳，平儿姐姐说她也会呢。”
　　贾琏笑了笑，安抚道：“你凤姐姐说的对，只是咱们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么。去年府里买的温泉庄子，到夏天便修好了，里面我特意留了个三丈长的池子，到秋日里天气凉爽些，咱们带着老太太和太太们去住几日，到时候让你平儿姐姐偷偷教你。只不许对其他人说，便是太太也不许说。”
　　迎春美滋滋的应下了，平儿是个丫鬟，自然没有开口说话的份儿。
　　只王熙凤白了贾琏一眼，不过见他安排的也不错，遂略过不提，只看到时候的情况。再说京中每年的各种花宴诗会，总会出现许多意外，不是这家的姑娘落了水，就是那家的小姐迷了路，再不然便是谁谁谁又崴了脚，迎春若是能学会游泳，倒是能少受些算计。
　　说话间，花圃庄子便到了，庄头并管事的媳妇子，早就提前收到了消息，这会子领着庄里的下人们，都在门口候着。
　　王熙凤略问了几句，便打发他们都散了，留了个精干利索的妇人，领着她们逛庄子。这庄子每个月，都要给贾王两家送新鲜花卉盆栽，故此里面搭了许多的暖棚，虽说如今是冰雪除融的时候，倒也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贾家也有暖棚，只是规模比之庄子里的，却要小上许多，里面的品种也不如这个齐全。一众女眷们都看住了，还现场剪了几支，簪到头上讨个春意。
　　王熙凤挑了一盆异色月季花，一盆山茶花，还有一盆玫瑰花，并一盆君子兰，都是品貌皆优的，让花农小心放好了，家去的时候带着，让贾史氏等人也可以赏一赏。
　　赏过了花，又看着迎春和庄子里的孩子们，放了一阵子纸鸢。眼见着迎春跑得小脸冒汗了，在教养嬷嬷委婉的劝说下，王熙凤只得叫了迎春回来，另换了衣裳梳洗一番，拘着她不许再疯玩了。
　　可现在时间还早，带来的嬷嬷和庄头一家，倒是早早的去准备午膳，只他们呆坐着也无趣。
　　王熙凤的陪房来旺家的，素来是个机灵鬼，最会揣摩主子们的心思，这时候就给了建议：“奶奶，去年您让我找的王狗儿一家，就住在在庄子附近。他家媳妇应是刚生了孩子，咱们既到了这附近，不如去看望一番，也是亲戚的意思。”
　　来旺家的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当时王熙凤让她们两口子寻访王狗儿，态度便很是认真，不像是轻视慢待的样子。后来便是接济他们家，也做的不显山不漏水，丝毫不让王狗儿一家难堪，可见在王熙凤心里，这家人还是有些分量的。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说，王熙凤就笑了起来：“原他家就住在这附近？那可是巧了，既如此咱们便去逛逛。迎春，咱们自家的庄子多是匠气，农家院子虽然破旧些，倒是难得的烟火气，今儿就让你二哥哥带你去看看。”
　　迎春自然连连点头，贾琏见状便安排了马车，只带了几个服侍的婆子丫鬟，轻车简从去了王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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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忽悠
　　王家庄不小，打眼望去得有三四百户人家，在现今这个时代，算是个大庄子了。
　　来旺家的去年来过一次，如今也还记得王狗儿家的位置，有她指路，大家也没有向村民们问话，直接把马车停在了王狗儿家院子门口。
　　村里鲜少来外人，更何况还是这样华丽富贵的两辆马车，打从他们一行人进了村，就有不少人家探头探脑的观望着了。不知道马车上的贵人们性子好不好，大家也只远远的跟着，可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小。
　　正在屋里照顾外孙女的刘姥姥，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抱着小小的青儿便出了门。
　　王熙凤掀开帘子刚要下车，就见着年轻了许多的刘姥姥，她神色激动张口欲喊，被眼疾手快的贾琏一把拦住，低声道：“莫喊，如今你还认不得她老人家呢。”
　　王熙凤一惊，忙借着下车的动作低下头，遮掩了脸上的神情，再抬起头时便是满目的好奇，寻不到一丝马脚了。
　　刘姥姥见着众人，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摆出一副笑脸，走到院门口问道：“你们是……”
　　此时便不是王熙凤开口的时候，来旺家的机灵，上前一步含笑道：“姥姥，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可是记不得我？我是咱们王家凤姑奶奶的陪房，去年来过您家的，今儿又来拜访您了。”
　　刘姥姥见了来旺家的，哪里能不认识，若不是侥幸认识了她，自家的日子可远没有现在好过。她笑得更热情了几分，三步并做两步的迎了上来，满脸都是惊喜：“哎呦哎呦，我说今儿怎么有喜鹊叽叽喳喳的叫，感情是来了贵客了。快快，快请进屋来，咱们坐下好生说话。”
　　说罢，刘姥姥又扭头冲着看热闹的人群说：“劳烦哪位邻居，帮忙喊我家女婿和女儿家来，就说是家里来了客人了。”
　　刘姥姥素日里会做人，在这王家庄人缘属实不错的，当即就有几个热心肠应下了，转身帮着喊人去了。刘姥姥见此放了心，自己一个老婆子，哪里能招待得了这许多贵客，还得女婿回来才行。
　　“姥姥别忙，我今儿啊可不是自己来的，您老来看看这是谁？”来旺家的见此，拉了刘姥姥的手到了王熙凤面前，指着让刘姥姥认一认。
　　刘姥姥早就看到王熙凤了，身穿绣缠枝玫瑰的秋香色靠身小祆，外套着水红妆花缎狐肷里的斗篷。满头珠翠璀璨夺目，最惹眼的是一只赤金累丝小凤簪，拇指大的珍珠正正悬在额前，真真是恍若神仙妃子临世，华贵不可逼视。
　　刘姥姥只看了一眼，便连忙低下了头，口中忙不迭的问好：“这，这难道是咱家的凤姑奶奶，哎呦，哎呦，我今天……”
　　她激动的语无伦次，王熙凤心中却酸涩难忍，忙上前几步扶住了她的胳膊：“姥姥这是见了我不高兴？我是晚辈，本早就该来拜访您老人家，只是家里事多，今儿才算是抽出时间来，姥姥不会怪我吧？”
　　刘姥姥慌得都不知怎么回话，抱着青儿结结巴巴的说道：“奶奶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万想不到您会来的，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去杀鸡去！”
　　见她如此，王熙凤反倒平静下来，搀扶着她进了屋，后面自有平儿等人处理，把马车上带着的礼物都搬了下来，满满当当的摞了半炕还多。
　　“姥姥且不用忙活，今儿天气好，我和我们家二爷，带着家里的姑娘出来踏青。刚巧来旺家的说您老住在这附近，想着闲来无事，这才上门叨扰来了，待会儿还得家去呢，咱们娘们儿坐下自在说话。”
　　王熙凤止住了刘姥姥，这才看向她怀中的青儿，不过四五个月大，长得粉嫩可爱。许是因为吃的好，小胳膊白白胖胖，活脱脱藕节似的，看得王熙凤稀罕不已，便是小迎春都踮起脚瞧的不眨眼。
　　“这是我那小侄女儿？长得可真有福气，这小胳膊腿儿，一看就养得极好。”王熙凤没口子的夸了几句，顺手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塞到了青儿的襁褓里，“出门走的急了些，没带孩子的玩具，这镯子还看的成，拿去给她顽吧。”
　　她给的轻描淡写，倒唬的刘姥姥不知所以，那镯子看着就不是凡品，怕是比他们全家的家底都要贵重些呢，哪里就能给孩子玩了。
　　刘姥姥连番拒绝，不过王熙凤是谁，说有一百八十个心眼子都是少的，一番唱念做打，刘姥姥就不得不收下了这个见面礼，以及那堆得满炕的好东西。
　　贾琏是个男人，不好参与这个话题，不过也解了个荷包递给青儿，算作他给的见面礼。随即贾琏就拉着迎春出了门，在王狗儿家门口，和那些村民们聊天说话，探听探听如今百姓的日子如何，也是让迎春多体会世情百态的意思。
　　这边厢王熙凤拉着刘姥姥，两人在炕上坐下，一个有心奉承，一个着意交好，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比亲母女两个还要亲热了。
　　等到刘氏和王狗儿收到信赶回来，就见着自家老娘和一个美貌的贵妇人坐在一处，手拉着手叙话，那亲热劲儿哦，直让人怀疑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王狗儿还好，早年是见过些世面的，刘氏不过是乡下的妇人，这辈子连京城都没去过几次，见此便有些畏缩。还是王熙凤眼尖，一眼见到一个年轻媳妇在院子里张望，看长相与刘姥姥倒有五六分相似，她便知道这是姥姥的女儿了。
　　王熙凤站起身来，冲着刘氏笑道：“这就是我那姐姐？看着就是贤惠能干的，有姥姥您的风范，可见是一家人呢。”
　　刘姥姥笑呵呵的招手，示意刘氏进屋来说话：“是我那不成器的闺女，乡下女人不懂什么礼节，叫奶奶笑话了。”
　　王熙凤闻言笑了笑，拉着刚进屋的刘氏上了炕，这才继续说道：“我一见姐姐就觉得亲近，倒像上辈子是一家人似的，可见是咱们娘们儿间的缘分呢。”
　　说罢眼风扫了扫平儿，就见她从旁边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放在了炕桌上。
　　王熙凤含笑把盒子推了过去：“我见姐姐身上朴素，像是平日里忙于家事，没有时间装扮。这两套头面是我前几日刚打的，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将就能看，姐姐戴着顽吧。”
　　盒子里装的满满当当的，都是首饰头面。许是考虑到刘氏日常要操持家务，并不是什么花样精细的款式，走的的朴实风格，一套足金、一套白银外加一套珍珠头面，比街面上常见的款式精致许多，但在村子里也能带的出去。
　　刘氏见了一愣，她浑身上下，只手腕上套了个银镯子，头上插着一支镀金簪子罢了。如今这满盒子的首饰，听面前这贵妇人的意思，便是要送给自己了？
　　“这，这不成的，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哪里好意思要。”
　　刘氏和刘姥姥母女两个，俱都纷纷推辞。
　　王熙凤也不气，微微一笑，打发屋里站着的丫鬟婆子出去，留下平儿在一旁侍候。
　　她轻咳一声，端正脸色开始忽悠：“实不相瞒，今儿我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事情想要请姥姥和姐姐帮忙的，您二位若是不收下这礼，我连说都没脸说的。”
　　刘姥姥和刘氏闻言一惊，备下这么重的礼，到底是什么样的难事？他们都是乡下穷苦人家，又有什么本事能帮得上眼前的贵人？
　　不待她们俩胡思乱想，王熙凤便挑明了原因：“实在是我前几日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胖娃娃，长得和您家青儿一模一样，笑呵呵的冲着我伸手要抱。”
　　“本来也以为是梦，可接连好几日夜间，我都梦见这小姑娘。昨儿小姑娘还冲我说话了，说是她就住在城外王家村里，邀我去她家玩，还会给我带小宝宝来。”
　　刘氏听了这话，还没有什么反应，刘姥姥反倒先回过神来。这种事情倒也不是没有，她年纪大经的事情也多，自然是听说过的，这是童子招福来了，不可不信的。
　　有了这由头，刘姥姥倒是能理解王熙凤的举动了，方才言谈间她已经知道，王熙凤与贾琏成亲半年多了，可肚子里却没有个信儿，这是急了，想借着童子招福得个好消息呢。
　　见着刘姥姥表情松动，王熙凤就放了心，盖因这事儿就是前世刘姥姥当做笑话讲出来的，不怕她老人家不相信。
　　“所以我今儿才着急忙慌的出了府，寻了个由头就过来了，走到家门口才知道这是姥姥您家，可不就是咱们娘们儿的缘分呢。”王熙凤说着站起身来，冲着刘姥姥和刘氏行了一礼，“咱们两家是天定的缘分，因此我有个不情之请，想着收了青儿这孩子，做个干女儿，还请姥姥和姐姐千万答应了罢。”
　　王熙凤说的有鼻子有眼，非但刘姥姥信了，连刘氏都对此深信不疑。
　　再看看她出手阔绰，言行举止客气有礼，对着她们这样的庄户妇人，都亲热得体，不像是要拿自家开玩笑的样子。再一个自家贫寒，贾家富贵，认了自家孩子做干亲，那是自家赚了大便宜了。
　　不过饶是心中意动不已，刘姥姥和刘氏还是没有当场答应，毕竟王家的一家之主是王狗儿，青儿的事情还得他拍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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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认干亲
　　而院子里的王狗儿，早就被贾琏忽悠瘸了，对着这个小了自己许多的公子哥，那可真是五体投地，自叹弗如。
　　王狗儿原以为，这样膏粱富贵乡里养出的人，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谁承想这个琏二爷，非但四书五经样样通透，连庄稼地里四时播种收获，也能侃侃而谈，便是骰子牌九，酒令荤话，人家也样样来得，于人情世故上之老练通达，实在是惊掉了王狗儿的下巴。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王熙凤在屋里收服了刘姥姥和刘氏，贾琏在屋外唬住了王狗儿。王家四口人，除了还万事不知的青儿小姑娘，都被这两口子拿下了，可见真是绝配了。
　　后面自然是皆大欢喜，双方成功达成了一致，只待王熙凤和贾琏，回去说服了贾史氏和贾赦，这事儿就算是成了。
　　办成了这件事，也没有在王狗儿家吃饭，一行人留下满屋子的东西，又施施然的离开了，只说等万事妥当了，再过来与王狗儿一家详说。
　　迎春小姑娘万事不知，只在外溜达了一圈，看了看田园风光，便被提溜着坐上马车，回了庄子上。待到用过了一顿农家饭菜，又小憩了半个时辰后，贾琏便招呼着众人踏上了归途。
　　等回到荣国府，已经快到申时了，回屋重新梳洗了一番，让丫鬟抱着带回来的鲜花，王熙凤这才带着迎春施施然去了荣庆堂。
　　贾史氏正和尤氏等人摸骨牌，见着她和迎春进来，只招呼了一声便全神贯注的看牌去了。王熙凤了然，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插话，反而坐在一旁，帮着看牌出牌。
　　尤氏和邢王二人，哪里会真和贾史氏打牌，不过是陪着老太太消磨时间罢了。上家的尤氏放牌，下家的邢氏点炮，对家的王氏直接就让贾史氏胡牌了。
　　一局终了，贾史氏摆摆手不再继续，丫鬟们收了牌桌，捧上水盆给大家净手之后，才鱼贯而出。
　　“老祖宗，您看看这是二嫂子带回来的花儿，好不好看？”迎春指着桌案上的几盆鲜花，笑眯眯的介绍，“这是月季，这是山茶，这是玫瑰花，还有这个，庄子上的管事说叫君子兰，都是嫂子和孙女儿特意挑的，给老祖宗和太太们舒缓舒缓眼睛。”
　　贾史氏最是喜欢儿孙孝顺，闻言搂过迎春，笑道：“我的儿，难为你小小的人儿，就如此孝顺懂事。老祖宗是极喜欢的，今儿出去玩，可见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迎春听了这话，那可就精神了，从热闹的集市，说到新奇的吃食，再到光秃秃的郊外，脏兮兮的村里娃娃，满天飞的纸鸢，装满各色鲜花的暖棚，直说的一屋子女人双眼放光。
　　最后迎春话音一转，说了王狗儿一家：“老祖宗，您是不知道，他家有个小姑娘，长得胖乎乎的。我偷偷看了，她的手指头都是一节一节的，有肉窝窝呢。”
　　贾史氏年纪大了，最是稀罕胖娃娃，闻言冲着王熙凤问道：“凤丫头，这是谁家，我怎么认不得？”
　　王熙凤早有准备，当即就回答道：“原是王家早些年的一个亲戚，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见过了，这次也是机缘巧合碰了面。不过他家姑娘看着着实讨喜，我见了心里也爱的不行呢，当时就想抱回来自己养着了。”
　　听了她这话，贾史氏顿时便笑了：“人家千辛万苦生的孩子，你张嘴就要抱走养着，亏得是亲戚呢，不然不大扫帚撵了你出来才怪。”
　　旁边的尤氏和王熙凤关系好，又是同辈，素日里没少互相嘲笑，这回逮了这个机会，也不会轻轻放过：“凤丫头这是想要孩子了？依着我说，你和琏二叔成亲不过一载，即便是心急也不能想着抢孩子，左不过平日里多使点劲儿，明年这个时候也就抱上胖娃娃了。”
　　尤氏这话一出口，就被王熙凤啐了一口，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也是个做长辈嫂子的，这般排揎底下的弟妹，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也不看看屋里还有姑娘们在呢！”
　　尤氏这才醒悟，迎春和探春还在屋里呢，虽然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可也不是她说错话的理由。她表情有些讪讪的，旁边王氏看不得王熙凤如此得势，忍了忍还是开口说道：“珠儿媳妇，你嫁进贾家也快两年了，怎么也没有半点消息？”
　　李纨心中一凛，低眉顺眼的答道：“媳妇无能，让太太担忧了。”
　　王氏见她这副样子，顿觉一口闷气憋在心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当即便厉声道：“无能无能，珠儿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换在别的人家，那孩子都能下地跑了，可如今还膝下空空！你……”
　　“好了！一家子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珠儿他如今正是勤学苦读的时候，便是晚点要孩子又如何？”贾史氏眼风一扫，冷冷的盯着王氏，“再说你不是送了几个通房丫鬟过去，孩子这事儿看得是缘分，岂是发几句火就有的。”
　　见王氏低头不吭声，贾史氏又冲着李纨和王熙凤道：“你们俩也莫要多想，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不过明儿王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也托他给你们看看，无事是最好的。便是有些什么妨碍，咱家又不是看不起病吃不起药，总归是能好的。”
　　王熙凤看得叹服，这才是高道行的人呢，既打压了儿媳妇王氏，又拉拢了两个孙媳妇，还彰显了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自己和老太太比起来，那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怪不得人家能平平稳稳的做老封君，把控着整个贾家的方向呢。
　　不过好意还是要领的，王熙凤当即就笑着应了：“还是老祖宗心疼我们，既如此我和大嫂子就沾了老祖宗的光了，明儿也看一回太医。”
　　李纨刚刚还在发愣，这会子见王熙凤回话，也忙在一旁附和，这事儿就算是掀篇了。尤氏得了王熙凤一通排揎，又被王氏接着由头难为了李纨一番，心情郁郁的告辞回了府。
　　贾史氏留了几句，见她执意要走，遂把王熙凤带回的花，拿了两盆送她，这才罢了。
　　待到尤氏走了，王熙凤又说了几句俏皮话，屋子里的氛围才重新欢快起来。觑着贾史氏和邢氏都乐呵呵的模样，王熙凤在心中再三打了腹稿，确认没有疏漏之处，这才思量着说了自己的打算。
　　贾史氏听了她的话，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含笑看着她道：“凤丫头的意思，是收了那王家的姑娘做义女？”
　　王熙凤定了定神，面上一派淡然：“正是呢，老祖宗原我也是不信的，可接连几日都梦见，这才求了二爷带我去城外看看真假。谁知刚下马车，就见着了那小姑娘，哎哟哟，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半点都不差的。”
　　不管旁人怎么想，邢夫人是信了的。因着王熙凤从进门以来，对她实在是尊敬有礼，素日里得了什么好吃的好顽的，都不忘送一份过来，给足了她这个继母面子。
　　故此邢夫人就帮了腔：“既如此，说不得你们俩是有着什么缘分呢，不过是个义女，咱家也不是养不起。老太太，媳妇想着，琏儿媳妇若是真的喜欢，咱们就答应了如何？”
　　贾史氏想了想，对于王熙凤这一出，她实在是找不到什么缘故，当然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也不会知道这是前世里的因，今生才有这个果。不过正如邢夫人所说，不过是个姑娘，贾家也不是养不起，王熙凤自己的私房都丰厚着呢，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伤了她的脸面。
　　故此贾史氏笑呵呵的答应了：“能有个重孙女，我老婆子也高兴呢，只你要与你们老爷说好了，别让他闹起来才好。”
　　听得贾史氏不反对，王熙凤笑得更开怀了几分，贾赦那里自然有贾琏搞定，用不着她费心。
　　果真晚饭时候，贾赦就领着贾琏过来了，只说自己同意了认义女一事。又挑了个黄道吉日，说定了到时候带着邢夫人，与贾琏和王熙凤一起，去王狗儿家走一趟，礼数方面不能错了。
　　这事儿归根结底，也是大房的事情，如今各人都同意了，也就没有其他人多嘴的余地，就此便算是定下了。
　　了解了这桩心事，王熙凤这才放下了一颗心，整日忙活着给青儿准备东西。认干亲不是口头说说而已，那也是仅次于自己亲生儿女的，逢年过节要走动不说，也有自己的规矩章程在。
　　王熙凤不仅问了邢夫人，还咨询了府中的老嬷嬷，总算是把事情理顺了。按理来说，她得给青儿准备饭碗、筷子、长命锁，还有一整套的衣服、鞋袜、帽子、围嘴、兜肚等物件，以示干女儿能吃上自家的饭，穿上自家的衣。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王熙凤特意命人打造了一整套金光灿灿的餐具，俱是足金实心的，重量十足。另还有衣物，也都是她和贴身的几个大丫鬟亲手缝制的，所用的衣料自然不凡，更难得是那份心意，一针一线都未曾假借人手。


第30章 请脉
　　这日用罢早膳，王熙凤和李纨刚到抱厦坐下，就有荣庆堂的丫鬟来叫人，说是太医院的王太医来了，请两位奶奶过去请脉。
　　王熙凤自是无所谓，她如今反正是不可能有孕的，只是李纨的肚子算起来，也该有三四个月了。也不知李纨是如何操作的，反正到如今为止，除却王熙凤和她身边的医女吕娘子，旁人谁都未曾发觉她身怀有孕，瞒得死死的。
　　只是今日太医来了，这肚子恐怕是瞒不下去了。王熙凤望了望李纨，对方只笑了笑，神色间并无担忧，反倒多了几丝豁达。
　　如此王熙凤便明白了，这是要爆出来孕事，不打算再瞒着了。
　　如此也好，李纨肚子里的，可是荣国府第四代里的头一个，自然是金贵的。早前贾珠的院子里乱的不成样子，王熙凤只带着耳朵稍听听，就觉得闹心的紧，偏王夫人还在里面搅合，又送了两个心机手段，美貌才华样样不缺的通房进去，不怪李纨放心不下。
　　可如今李纨也算是坐稳了胎，又因着最近这几个月管家理事，手里也多了几个得用的丫鬟仆妇，应是能护得住自己和孩子的了。
　　妯娌俩一路无话，只随着传话的丫鬟，到了荣庆堂。
　　贾史氏是国公夫人，年岁又大了，故此太医院的王太医，每隔半月都会过来一趟，为她请个平安脉。这次贾史氏发了话，要给两个孙媳妇调理身体，让王太医给看看，需不需要开个什么养身体的方子。王太医没少从贾家捞好处，哪里有什么不答应的，当即便应下了。
　　如此王熙凤和李纨进来后，自有两个大力婆子抬了屏风阻隔，又另拿了丝帕挡着，这才让王太医诊脉。
　　长幼有序，自然是李纨当先，王太医连续把了两次脉，这才捋着胡须笑道：“给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贺喜了，贵府大奶奶这是喜脉。”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王熙凤眼角余光扫过李纨，就见她一脸咋惊咋喜，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哭泣，哪里能看出来是早就知晓孕事的样子。
　　贾史氏表情就正常许多，眉眼含笑的问道：“可是真的？如今有几个月了，脉象还稳当吗？要不要开服保胎药？”
　　王太医一一回了：“我在太医院大半辈子了，虽然不是主攻千金妇科，倒也能把的准这喜脉。大奶奶这胎怀相甚好，我看着倒有四个多月了，脉象强劲有力不需要吃那苦药汁子，只保持心情愉悦为佳。”
　　贾史氏听得四个月，不免抬头望了望李纨，只是如今有外人在场，她不好多问。
　　“鸳鸯，拿最上等的封来，谢过王太医。”嘱咐了丫鬟拿赏钱，贾史氏又冲着王太医说道，“还要劳烦您，把那孕期的事宜告知家下人，我这孙媳妇是个粗心的，偏身边服侍的都是未出阁的丫鬟，连主子有孕都不知道。”
　　王太医了然，这是要拿钱封了自己的口：“这也是有的，可见是孩子心疼母亲，在肚子里不吵不闹，故此才未曾发觉罢了。如此还请让人随我过去，我写了注意事项出来，只照着做便好。”
　　李纨的贴身大丫鬟素云，闻言慌忙跟了出去，细细打听记下不提。
　　待到送了王太医出去，贾史氏才笑着向李纨说道：“素日里我只当你是个稳重的，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却如此马虎，连有孕四个月都不知道了？还好没有出什么乱子，不然我可怎么有脸去见你娘家父母呢？”
　　李纨捂着肚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孙媳身上一向不准，进了咱家两年了，也没有个音信，故此再想不到是怀了的。是我粗心了，日后再不会的了。”
　　“这也怪不到你，只是你身边都是未出嫁的姑娘，日常服侍起居倒是好的，如今就有些不够看了。”贾史氏不知信没信，反而说起了服侍的人，“我身边的孙嬷嬷是个老道的，且拨去给你使唤着，待到平安生下孩子，再让她回来服侍我。”
　　李纨自然点头应下，谢了贾史氏的关心。
　　王熙凤看她们两人说好了，这才插话道：“大嫂子有孕这是喜事，可如今珠大哥哥和二老爷、二太太还不知道呢，还有李家老爷太太，也得安排人去知会一声才好。”
　　贾史氏含笑点头：“你想的十分周到，安排人去做便好。珠儿媳妇这一胎，是咱家重孙子辈的第一个，传我的话，阖府上下赏三个月的月钱。另再在城门外施粥一月，为孩子祈福纳寿，只盼着他们母子平安康顺。”
　　李纨闻言自然是谢了又谢，王熙凤对着平儿吩咐了几句，让她出去自行安排，务必要各色妥帖才好。至于她自己，则是留在了荣庆堂，陪着贾史氏和李纨聊天说笑不提。
　　不提二房得知李纨有孕后的反应，王熙凤倒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并未因此影响了心情。
　　三月初三上巳节，比起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来讲，更多了几分春意盎然。
　　莺飞蝶舞，草木繁盛，马车一路驶来，触目所及之处，俱是一片生机勃勃。邢夫人和王熙凤共乘一辆马车，她已有许久未出过城了，如今见着这景色，止不住眼中的怀念。
　　“我做姑娘的时候，娘家并不富裕，故此还要养活弟妹，操持家务。”邢夫人说着叹了口气，继而又笑道，“但也因着如此，不必像咱家的姑娘们一样，日日窝在闺阁之中，几年都不得出来玩一次。”
　　“那时候我爹娘俱都去了，下面的弟弟妹妹又还小，一应抛头露面的事情，都是我出门打理。旁人可怜我，我却觉得自在，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不比……”
　　邢夫人说到这里，慌忙住了嘴，再说下去就有抱怨夫家的意思了。
　　倒是王熙凤闻言，笑着接话：“我也觉得做姑娘时候自在呢，虽则府中上下对我就像自家女儿一般，但是做了奶奶总是多出许多事情来，自己不自觉的就端着了。”
　　邢夫人忙说道：“正是这个理呢，不过你和琏儿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从小一处玩到大的，且不必想的太多。照我看着，你如今做的就很好，上下无不心悦诚服，各处都打理的妥当仔细，就连琏儿成亲后，都收了心努力向上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假意羞涩了一番，这才转了话头：“我们今儿去了王家庄后，我倒想着，把青儿那丫头连着刘姥姥，都接进府里住上几日。一则也让老太太和老爷看看，日后不至于认不得；二来媳妇既认了她做干女儿，也是心里喜欢她，想多亲香亲香。”
　　邢夫人不在意的点点头：“自然是依着你的主意办，咱们家中也有几个孩子，只都养在老太太身边。只是你接了这丫头进来，想把她放在何处？”
　　王熙凤早就收拾好了院子，就在东大院西边的一个小跨院里，离着她自己的住处只隔了几百米，说话间就能到了。
　　那院子只小巧精致的两进而已，正房虽然只有五间，但算上厢房耳房，倒座后罩房等，也有十几间屋子，足够刘姥姥和青儿两个住了。更难得院子里遍植桃李，如今正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之际，实在有灿若云霞之美，作为姑娘家的闺房，十分相称。
　　“我私心里喜欢明霞院，那处春光正盛，又离着我住的屋子近，太太以为如何？”
　　邢夫人自然没有旁的话，赞道：“是了，那处的桃李如今该是甚好，意蕴也好，你安排的很是妥当。”
　　婆媳两个，又就着安排谁去服侍，院子里摆设些什么家具之类的，絮絮叨叨的商量起来，一路上走来倒也不觉得憋闷。
　　而贾赦和贾琏二人，骑马走在前头，倒是另有话说。如今贾琏进工部已经有一个月了，整日里早出晚归，做足了奋发向上的姿态。
　　贾赦见着儿子努力，自然心中高兴，搂着小老婆寻欢作乐的次数都少了。如今他有了新的爱好，去酒楼茶馆听书看戏，或是去古董铺子里与人吹牛聊天，反正是哪里人多便往哪里凑热闹。至于话题么，不论是从何处起的，最后都能落脚到自家儿子有出息上，很是让京城人看了回热闹。
　　而贾赦脑袋上，继“愚孝”和“老纨绔”之后，又有了新的称号——“炫子狂魔”。只贾琏如今虽比从前强些，但在京城的才俊中，且还排不着号呢，故此除了贾赦以他为荣外，旁人看热闹的倒还多些。
　　贾赦心里清楚，这不今日逮着贾琏，就开始问了：“琏二，你如今进了工部，可做出什么实绩了不成？”
　　贾琏回想了一番，土地雷早就已经研究出来了，而且匠人们想着在当今面前留个好印象，硬生生的研究出来二十多种配比的地雷，效用大小不一。不过因着他自己不想过于打眼，便暂且压了下来，如今正在研究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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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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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礼成
　　玻璃这个东西, 如今在大干朝属于舶来品，价格十分昂贵，非王公贵族不可得。就算是荣国府这样的豪富之家，也只有几块玻璃全身镜而已, 若想像前世那般, 做了家具器皿, 门窗暖房之类的，便是宫里也是不成的。
　　贾琏就瞄准了这个东西, 想着为朝堂创收一把，他是知道当今有多穷的，不然也不会十几年后, 咬牙抄了那么多权贵之家，就是为了国库空虚之故。地雷之类的是热武器，动辄就会伤人性命，但是玻璃不会, 这东西只是居家所用，应该会很讨当今的喜欢。
　　想到这里，贾琏笑着回话：“儿子心里有打算, 且那东西也快成了，到时候给老爷送一份大礼, 保管您老喜欢。”
　　贾赦听了就不再言语，自家儿子自从成了亲，便有了成算, 比自己这个做老子的强了许多，且用不着自己操心。不过他心里有另一桩事, 贾琏和王熙凤成亲算起来，也有八九个月了, 可如今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自己盼了许久的孙子孙女，这会子连影都看不见呢，心里实在有些着急。
　　“琏二，你和你媳妇两人，平日里也抓紧些。如今虽说收了个干闺女，但是亲闺女亲儿子也是要的，那边肚子里都有了，你们也不能落了后！”
　　面对贾赦的谆谆教导，贾琏是有苦难言，到现在为止他还没能和媳妇一张床睡觉呢，哪儿来的儿子闺女。不过这是他自己造的孽，如今跪着也得忍下去，更不能对贾赦说明实情，故此只能打个哈哈掀过不提。
　　王家庄里，王狗儿一家早就准备着了，如今王狗儿和刘姥姥两人，正在村口翘首以盼，等着贾家人登门。
　　早在认干亲的日子定下来后，王熙凤就打发了来旺两口子过来，帮衬着王狗儿一家采买布置。王家的家底，王熙凤是知道的，穷的叮当响，过几年还要打秋风过日子的那种，和贾家认干亲对他们而言属实是高攀了。
　　但是刘姥姥又是个爱面子的人，必定会倾其所有把这件事办的妥当，说不定家底子都要掏空了。王熙凤这次是要帮扶王家，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左右这些对她而言都不算事儿，派个得力的奴仆过来，就能妥善解决了。
　　来旺两口子也确实能干，一个月的时间，把王狗儿家翻修了一遍，屋顶的茅草换了瓦片，院子里铺了青石地板，屋里的地上也都铺了上好的红砖，整个焕然一新。若不是时间太紧凑，说不定他们还想直接盖一栋青砖瓦房，那才体面漂亮呢。
　　刘姥姥和王狗儿并刘氏三人，也不是没有拒绝过，可但凡他们开口，来旺家的就有话说了：“这都是我们奶奶吩咐的，她是真心疼爱咱们青儿姑娘，想着给姑娘做脸呢。”
　　再有家里的大米白面，猪腿排骨，更是整日不断，吃的大家满嘴流油。理由也是现成的，青儿姑娘现还吃着奶呢，刘氏作为母亲可不就得吃好点，再一个刘姥姥是外祖母，王狗儿是亲爹，没得姑娘过好日子，长辈反倒苦哈哈的。
　　来旺家的嘴巧，又得了王熙凤的嘱咐，不会吝啬这点子钱财东西，所以一个月过去，王家人都吃的红光满面，身体都好了许多。
　　不过刘姥姥平日里避过来旺两口子，就开始给女儿女婿上课了：“狗儿啊，咱家姑奶奶是个好心的，人家虽然是想着认了青儿做干女儿，但也没有拉拔咱们家的必要。可是如今你看看，咱们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头上戴的，可都是姑奶奶给的，得记住人家的恩呐。”
　　王狗儿和刘氏自然连连点头，这些日子他们过得，可比村里的地主老财强多了，哪里会不感念王熙凤的好。
　　王狗儿一家的感恩戴德，王熙凤能猜个七七八八，不过她也没有打算一直帮扶着王家。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王熙凤还是懂得，如今王家还感念她的付出，可若是她一直这样大包大揽的，这家人以后就废了，只想着不劳而获，这不是王熙凤的初心。
　　索性今日过后，贾琏就有了借口，带着王狗儿在身边做事，而自己也能接了刘姥姥和刘氏、青儿进府，多少教点大户人家管家理事的手段。这样一家子都立起来了，又有自己和贾琏帮衬着，日后便不愁他们家过得不兴旺，这才是长远之道。
　　王狗儿在村口蹲了半天，终于远远的见了几辆马车过来，忍不住高深呼道：“来了来了，姑奶奶他们来了！”
　　刘姥姥搬个小凳子，也等了许久了，听见女婿说话，也急忙站起身去迎。
　　骑马速度快，说话间就到了，贾赦和贾琏见两人迎过来，当即就下马以示尊重。
　　贾琏扶了刘姥姥的手：“这风还冷着，您老怎么就在这风口等着，小心着了凉气。”
　　刘姥姥摆摆手，笑着说道：“咱们乡户人家，下大雪还得出门做活，哪里就怕了这点子冷风了。我听说你们今儿来，吃罢早饭就等着了，可算是等着人啦。”
　　说罢，又要给贾赦行礼，贾赦虽然混不吝了点，但也不至于如此不知事，要让这个年纪比贾史氏还大的老人家行礼。
　　贾赦一把扶起她，热情道：“老亲家，您多礼了，外面风大，您上马车去，我家那位和琏儿媳妇都在呢。”
　　马车比骑马稍微慢了些，不过他们这几句话的功夫，王熙凤和邢氏也就到了。一伙人又寒暄了几句，刘姥姥就上了马车，因着有王狗儿在，贾赦和贾琏不好再骑马，便一同走进了村里。
　　一路上村民们都不停张望，但是见着这群人衣着光鲜，高头大马还有仆从环绕，也都不敢上前招呼。贾赦是不习惯和这些泥腿子打交道的，贾琏倒是还好，他记性不错，还记得上次见过的几个人，主动开口问了好，显得十分平易近人。
　　如今这时代，像贾琏这般的贵公子，能拉的下脸面和老百姓说话，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事情了，更难得还丝毫不骄矜，故此贾琏很是刷了一波好感。
　　等到了王狗儿家门外，他们身后已经跟了许多人，多是些年纪小的娃娃，或是在家操持家务的妇人，至于其他壮劳力，这会子都去地里做活了。
　　刘姥姥、邢夫人并王熙凤从马车上下来，就见着了这群人。
　　王熙凤略一思忖，吩咐平儿道：“咱们后面马车上带着的果子、点心、松子糖什么的，拿出几盒子来，散了给这些乡亲们尝个味儿，多少是来了一趟的意思。”
　　刘姥姥也忙喊刘氏出来：“青儿她娘，家里来人啦，咱家的瓜子、花生，端几盘子出来，招呼大家进去坐坐。”
　　王狗儿自觉自己今日有了面子，也不心疼那点子东西了，热情的招呼村民们进院子里坐坐。只是妇人们胆子小，贾家人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她们看看热闹还成，若是真的与大家共坐一堂，怕是话都不会说了，所以抓了把干货点心，就各自散了。
　　倒是那些孩子，因着嘴馋的缘故，都不想离开，围着王狗儿的院子不动。
　　王狗儿和刘氏也不驱赶，还多拿了几盘子吃的放在院子里，给他们甜甜嘴儿，也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认干亲在这年代不是件小事儿，等到贾家人都齐了，他又去请了王家的族老来见证。
　　王熙凤和贾琏，当着众人的面儿，送出了整套足金打造的碗筷餐具，另有一套精致可爱的小衣裳，并鞋袜帽子等配饰，最后又在青儿的脖子上挂了个长命锁，手腕和脚腕上各套了对金镯子。
　　这一套东西送下来，没有几百两银子可置办不齐整，围观的王家族老们见了，都微微变了脸色。不过想着人家高门大户的，怕是也不在乎这点子银子，不过他们王家村的人攀上了这门亲，日后的好处可就多了去了。一时间对着贾赦等人，便更热情了几分。
　　而王家这边，由刘氏代替青儿，各送了邢夫人和王熙凤一套衣服，贾赦和贾琏的则是每人一双鞋子，算是做女儿的全了礼数。
　　昂贵的丝绸刺绣，王家自然是买不起的，他们选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极为透气服帖，又过水洗了一遍，摸起来更是软和。做的款式也不是外出穿的大衣裳，而是家常在屋里穿的，倒也拿得出手。
　　贾赦和邢夫人不知看没看的上，反正是笑呵呵的接过去了，王熙凤和贾琏两个却不嫌弃，毕竟这也算是王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待到认亲仪式过后，一群人又在王狗儿家吃了顿饭，这饭菜比起荣国府的自然一般，可在这乡下地头里，却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好了。鸡鸭鱼肉俱全不说，还有几个从城里酒楼特意买来的大菜，唯恐贾家人用不惯，连一应锅碗瓢盆，都是特意采买的新的。
　　贾赦和邢夫人见了这碗筷，心中对王家才更高看了几分，不是那起子没良心，只想着攀附权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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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商议
　　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待到王家庄的族老都离开，贾王两家这才坐下安安静静的说话。
　　贾琏思忖了片刻，笑着开了口：“我因着前段时间，献了个东西上去, 得了今上的青眼, 如今在工部任职。平日里的事情繁杂琐碎, 很是需要个踏实可靠的人帮衬，不知道狗儿兄弟想不想来？”
　　王狗儿闻言连连点头, 简直是喜出望外，那可是工部，朝廷的地方！
　　他们王家从前也曾发达过, 祖上也是做过官的，不然也不能和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连宗。只是子孙不争气，在他祖父那一辈败落了，到了他这一代, 小时候还能去学堂读书认字，吃穿用度也是中等，可如今也只守着几亩薄地过活, 勉强温饱罢了。
　　倒是刘姥姥略皱了皱眉，自家女婿的能力, 她心里是清楚的，并不算多么能干，真的能做好贾家吩咐的事情吗？他们这些庄户人家, 哪一个不是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的饭呢, 贸然进了那权贵圈里，就怕是祸非福啊。
　　想到这里, 刘姥姥思虑再三，还是忐忑的开口道：“二爷，不知您那衙门里要做何事，我这女婿去了不打紧，若是做的不好，可会给您惹出什么乱子来？”
　　听了刘姥姥的问话，王狗儿才醒过神来，他刚刚是被喜讯冲昏了头，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正是正是，我平日里都是在田里刨食，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二爷的忙呢。”王狗儿颇有些忐忑的说道，目光中虽然饱含期待，但也没有想着把住这个活计不放手。
　　贾琏笑着解释了几句：“不过就是跑跑腿传传话，偶尔递送点东西罢了，活计说不上多劳累，只是繁琐了些。我如今做的事情隐秘，寻了旁人不放心，还得是亲近之人才好。”
　　这听着倒是不难，王狗儿和岳母、妻子对视了一眼，方才郑重应下了，说定了后日卯时末刻，在荣国府门口见面。
　　搞定了这件事，贾赦因着和人约了去品鉴一个古董瓶子，便提前带了亲随走了。贾琏为防王狗儿担心，拉了他去隔壁屋子，与他细细分说平日里工作需要注意的东西，只留了邢氏婆媳，并刘姥姥母女几个在东屋里说话。
　　邢夫人看着玉雪可爱的青儿，想着这孩子也要叫自己一声祖母，便多了几分怜爱。又见着王家虽然修整过，毕竟是庄户人家，不免简陋了些，想着来时路上王熙凤所言的话，心中思量半晌，笑着开了口：
　　“青儿奶奶，我今日见了咱家姑娘，心里实在是爱的紧，只恨不得时时日日的看着才好。再有家中的老太太，和我那不懂事的姑娘，口中心中也念着咱家青儿呢。”邢夫人夸了几句，随即才说道，“我想着既是已经认了亲了，还是要带孩子去认认人，您二位觉得如何？”
　　刘姥姥和刘氏对视一眼，有些似懂非懂，这是要把自家外孙女/女儿带走的意思？
　　王熙凤见两人的表情，便知道是没有听明白，笑着接话道：“我们太太的意思，是想着接您二位和咱家青儿一起，去我们那边小住几日。一来呢是认认家里的人，二来呢也是舍不得青儿丫头，三么狗儿兄弟要去当差，城里毕竟离得近些，方便来回照顾着。”
　　刘氏听了有些意动，那可是京城国公府邸，若不是有这个意外，自家一辈子都别想登门一次的，如今有机会进去住几日，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刘姥姥想的多一些，去住几日见见世面，倒是极好的。可是家里的庄稼菜地，院里养得几只鸡和猪，都得有人打理照看着呢，哪里就能一甩手一家子都进城了呢。
　　不过如今女婿进了城，跟着琏二爷身边当差，自己年纪大了种不了地，女儿又得照顾个没断奶的娃娃，这家里的地就没人种了。所以得找个老实可靠的人，把地给佃出去，再把鸡和猪卖了，只剩下一个空屋子，隔上两月回来看一看，倒是也无妨。
　　刘姥姥心思电转之间，就把事情想妥当明白了，看了看还懵懂着的闺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没有遗传自己半分的精明能干。
　　罢了，亲生的闺女，总不能丢了，只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多描补帮衬些。
　　“太太和姑奶奶说的，老婆子我都明白，这是为着我们好呢。这国公府我这辈子只听过，还从来没有进去看过呢，如今能住上一日，可见都是托了太太和姑奶奶的福了。只是这家里的田地家畜，还得安置妥当了才行，庄户人家没有啥大事儿，只这细碎的东西也多，等安置妥当了，咱们必会带着青儿过去的。”
　　王熙凤听了一摆手，笑着说道：“这值当什么呢，您老就是担心太过了。若是您信得过我，就把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现成来旺两口子在外头呢，也是您用惯了的。他们俩在王家庄待了这许久，打理个田地租赁，安置好您这家宅，还是能办妥当的。”
　　“您和刘家姐姐一道，跟着我们去松散几日，我们府里的老太太，最是喜欢和人聊天说笑，见了您一准欢喜得紧呢。再上次跟着我来的姑娘，是太太的女儿，知道自己当了姑姑，一直念着咱们小青儿呢。”
　　刘姥姥闻言，就知道王熙凤的打算，便痛快的应了：“姑奶奶既然这样说了，我们哪里还有不相信的，便都交给来旺家的处置，也清闲省事了。”
　　王熙凤这才笑了，扭头让平儿叫来旺家的进来，如此这般的吩咐下去。
　　她素来行事就是雷厉风行的，接刘姥姥一家入府，又是筹谋多时的事情，自然不想拖拉。不过这也不是今天能做好的事情，总得把衣服细软收拾一点，再和左右邻居道个别，怎么也要几天时间准备。
　　王熙凤眼看天色不早，也不再多待，留了来旺两口子帮衬，叮嘱他们务必事事尽心，自己服侍着邢夫人上了马车，和贾琏等人家去了。不过离去前，还是和刘姥姥说定了，五日后派了马车来接他们，让他们不必操心旁的，只收拾好家里就行。
　　待到贾家的马车走远了，刘姥姥一家人才从村口回家，盘腿坐在炕上，刘姥姥破有些心事重重。王熙凤和贾琏如此提拔他家，自然是好的，但是穷人最怕的就是乍富，若是守不住自己的心，纵然有了钱财地位，但一家子也就完了。
　　自己一个孤寡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年岁，倒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可自家女儿年纪还轻，青儿更是个奶娃娃，这是自己唯一的血脉，刘姥姥不得不为她们俩多打算几分。
　　这般想了许久，刘姥姥才对着王狗儿说道：“女婿，我这里有几句话，想着与你说道说道，还望你能仔细听听。”
　　王狗儿不是个傻的，自己能有今日的风光，全是靠了闺女青儿的面子。而且这几次打交道，他明显感觉到，贾琏夫妻两个，比起对他这个顶梁柱而言，对着刘姥姥更尊敬有礼些，特别是王熙凤，看着刘姥姥简直像是对待亲娘一般。
　　故此刘姥姥开了口，王狗儿自然坐在炕沿上，很是恭敬的应了：“娘你这是什么话，您老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是能办的也不会含糊了。”
　　刘姥姥笑了笑，慈声道：“我这辈子也没个儿子，只你婆娘一个闺女，自然全是为了她。如今你家得了贵人的青眼，咱们青儿又成了国公府的义女，刚姑奶奶还说要接了我们入府去小住几日，再有你得了二爷身边的差事，眼看着咱家就要发达了。”
　　王狗儿听了这话，心里也高兴，面上不免露出几分自得来。
　　刘姥姥一眼看见，心往下沉了沉：“只是咱们家的弟子，你也是知道的，并不算厚。如今那边府里，是看着青儿的面子拉拔咱们，可若是咱们一直立不住，怕是也难以长久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狗儿是知道自家这岳母的，素来有些见识，自己父母早逝，这些年来也多亏了她帮衬，不然家里更是过不下去了。所以听到刘姥姥这般讲，王狗儿还真的沉思良久，觉得她老人家说的确实对。
　　王狗儿一念及此，忙起身倒了杯茶水端过来，谄媚道：“家里还得有您这个定海神针呢，不然我和刘氏还有孩子，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您老说怎么办才好，我们都听您的。”
　　刘姥姥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慢吞吞的说道：“这第一么，咱们是去人家家做客的，自然不好空着手去。你等会儿趁着天没黑，去村尾猎户家转转，托他明日寻摸几只野鸡野兔的，我们带着上门也算是个礼。”
　　说到这里，刘姥姥转头看向刘氏：“还有你，明儿去村子里转转，定些新鲜的野菜笋子蘑菇，咱们一并带着去。东西虽然不贵重，难得新鲜，也让那府里的老爷太太们，知道知道咱们的心意。”
　　夫妻俩都连忙点头应了，刘姥姥这才继续说道：“再一个，你日后要去城里当差，咱们这地得租赁出去，另还得在城里找个房子。如今家里没甚钱财，便先租一个，得离着你当差的地方和荣国府近的，这个不急，慢慢寻摸就是了。”
　　“最后一个，你从前是识字的，只是多年不用未免生疏了，如今还得捡起来。那些当官的人，哪个肚子里没有几百本书，咱们虽不能，也不要差的多了，不然日后琏二爷想多提拔提拔，都难开口的。”
　　这三条一出，王狗儿甚是叹服，自家岳母虽说是庄户老太太，可这脑子是真好使，桩桩件件都是要紧的，比自己强了百倍不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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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进城
　　叮嘱好了女婿, 刘姥姥又带着女儿出了门，去准备给贾家人的见面礼。
　　乡下人家，无非就是瓜果蔬菜之类的东西，可如今这三月初的季节, 地里的菜才刚刚发芽呢, 且吃不到嘴里。不过山头村外的野菜倒是多, 刘姥姥放出话来，明儿要二十斤野菜, 只要最尖尖的嫩芽儿，外加二十斤的春笋，和二十斤的鲜蘑菇。
　　刘姥姥要的数量不少, 品质要求也高，不过看在她出了五文钱一斤的高价上，村子里的媳妇姑娘们，都提着篮子蜂拥而出, 势必要赚上这一笔银钱。
　　看着大家的精神头儿，刘姥姥放心的带着刘氏回了家，边走还要边絮叨：“青儿她娘, 再过几日咱们去那荣国府里，务必要事事小心谨慎。人家是高门大户人家, 咱家确实高攀了，但是也不能畏畏缩缩小家子气，你多和来旺媳妇说几句, 打听打听人家府里的情况。”
　　刘氏听了这话，先是连连点头, 随即又面带难色的开了口：“娘，这下地种田我会, 可这打听事儿，我，我不会啊。”
　　刘姥姥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闺女，没好气的说道：“罢了罢了，上辈子欠了你们一家子的，我去问，你在旁边好好听着。日后你还是要自己立起来的，不然狗儿若是发达了，这家里都没有你立脚的位置。”
　　刘氏听了这话，当即就生气的吼道：“他王狗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欺负我刘大妮，我打死他个孬货！”
　　刘姥姥锤了她一拳：“行了！从小到大，就跟你那早死的爹一样，一言不合就和人动手，怎么的，显得你力气大啊！你看看咱家姑奶奶，那脾气也爽利着呢，可说话多好听，办事儿也让人心里暖和和的，像你似的可怎么做官太太！”
　　刘氏被老娘锤了也不恼，只讪笑着说道：“咱家姑奶奶，那是凤凰似的人物，咱们这土里刨食的，填得饱肚子就成了，哪里还想着做什么官太太。”
　　自家闺女这性子，刘姥姥从前是觉得好的，每天傻呵呵的吃饱了干活，天黑了睡觉，知足常乐。
　　可如今若是女婿真的能发达了，这性子就不合适了，那大户人家谁是靠拳头说话的，各个都有一百八十个心眼子呢。若是自家女儿进去了，还不得被人生吞活剥了，怕是活不过三天。
　　刘姥姥心中叹气，但也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的，那大宅院里的事情，她自己也没有见识过，怎么教女儿呢。想来还是要麻烦王熙凤，等到自家稍微起来些，得请姑奶奶找个嬷嬷来，要严厉有手段的，好好培养教导自家这傻闺女才行。
　　母女两个说着闲话，一路往家去了。
　　待到回了家，刘氏去哄闺女，刘姥姥则是拎了把菜刀，到家里的鸡鸭都宰了。趁着现在天气不热，腌制起来慢慢吃，等到进了城里，就难再养这些鸡鸭了，到时候一根葱怕是都要买着吃咯。
　　不过还是要进城去的，乡下地头的农家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进城去当个城里人。如今姑奶奶和姑爷要拉拔他们家，现成的通天梯摆在面前，不说一直想着祖宗荣光的王狗儿，就是刘姥姥和刘氏都心动不已，必定要抓住这次机会的。
　　等到晚间的时候，村尾的猎户趁着月光来了，手里提着几只野鸡野兔，难得都还是活的。再加上刘姥姥和刘氏清洗干净的野菜野蘑菇笋子，整整齐齐的码了一箩筐，看着也很有体面了。
　　刘姥姥再三检查了，又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荷包来，忍痛装了一两银子进去，递给王狗儿。
　　“明儿一早你就得进城去了，这东西你背着去，到时候送给咱家姑爷，就说是咱家的一点子心意，请他务必收下尝尝。这一两银子，是咱家省下来的，你拿去应急傍身用。你是个有成算的，跟在姑爷身边，多看多听多做多学，少说话多做事，总是好的。”
　　王狗儿连连点头，都应下了，一家子洗洗睡下不提。
　　第二天寅时过半，王家人就都起床了。刘姥姥张罗着去做早饭，刘氏帮着王狗儿收拾了两套干净衣裳，旁的也没有什么好带的了。
　　待到吃罢饭，王狗儿背着背篓，踏着月光和露水进了城。刘姥姥和刘氏一直送到村口，眼见着再也看不到人影了，这才搀扶着回了家。
　　回家之后，也没有继续歇下，母女两个开始收拾屋子。
　　人说破家值万贯，家里的锅碗瓢盆，农具粮食，各种细碎的小物件，都得收拾好了。如今是去贾家暂住，暂时用不到这些，但是等到租了自己的屋子，那就都用的上了，一件都不能丢的。
　　忙忙碌碌，直到日头高高挂起，来旺两口子赶着马车来了。
　　刘姥姥留在家里看家，刘氏带着这夫妻两个，去找了里正和村长，要把家里的田地庄稼佃出去。这件事倒是好办，王家的地规整的很是干净利索，地里的庄稼长势也好，又有来旺这个豪门家仆镇着，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找到了人接手。
　　说好了每亩地每年要给王狗儿一家一百斤粮食，统共十亩地，还得额外再给一两银子，又立了契书按下手印，这才算是彻底解决了。又把家里的房子托给邻居照看着，当天下午来旺两口子，就带着刘姥姥、刘氏和小青儿进了城。
　　马车辘辘向前，一路驶过繁华的打劫，驶向了宁荣街。
　　刘氏和刘姥姥看得眼睛都要直了，乡下妇人，一辈子都进不了几次城的，当然是见着什么都稀奇。来旺在外面赶车，来旺媳妇跟着她们坐在车里，自然是知道的，便小声的跟她们解说着。
　　自从马车进了宁荣街，明显就不见什么喧闹了，刘氏咂咂嘴，低声惊叹道：“这，这一条街，都是贾家的？”
　　来旺家的闻言，矜持的笑了笑：“倒也不是，街头那几家，是贾家出了五服的族人住的。这一间大宅子，是宁国府，他们祖上与咱家荣国府，是嫡嫡亲的兄弟，如今也都在五服内，关系亲密着呢。”
　　“因着这条街有宁国府和荣国府两座国公府邸，所以被人叫做宁荣街，大半住的都是贾家的族人。我们这些做下人仆妇的，就在后头那片宅子里住着，体面的能得个二进院，便是粗使婆子们，也能有间屋子傍身，这是主子们的恩惠。”
　　刘姥姥和刘氏听了，俱都在心里暗暗咂舌，果真是高门大户，阔气的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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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王家进府
　　刘姥姥只是个乡野村姑, 刘氏也没有什么身份地位，可青儿却不同，这是王熙凤和贾琏夫妻俩，摆到明面儿上的干女儿。
　　如今荣国府的第四代, 就只得李纨肚子里的一个, 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青儿虽说是个义女, 毕竟顶着个名头在身上，又很得王熙凤的看重, 贾家的仆人们最是会看人下菜碟，再没有不巴结奉承着的。
　　远远的见着来旺赶了马车过来，荣国府大门口的门子和婆子们, 俱都围拢过来，忙不迭的招呼问好。
　　来旺不耐烦搭理他们，但也不能得罪了这些人，只拿府中主子回话：“得了得了, 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且有的是时间亲香。府里老太太、太太和奶奶们都等着呢，且让我们进去, 待会儿自有大家的好处。”
　　来旺媳妇也探出个头来，从身上解下来个荷包：“这是咱们青儿姑娘, 和王家娘子请大家吃茶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得了赏钱，这伙人眉开眼笑, 动作麻利的开了侧门，放了马车进府去了。
　　等到马车到了一处垂花门前, 就停了下来，另有几个大力婆子抬了两顶软轿过来, 请刘姥姥和刘氏上去。
　　两人从未坐过软轿，均有些忐忑不安，可看着来旺家的脸色，还是小心翼翼的上去了。又是摇摇晃晃小半天，才算是到了荣庆堂，贾史氏等人都在屋里等着了。
　　这次不同于刘姥姥前世打秋风，是正儿八经的亲戚来小住一番，贾史氏素来好面子，又有王熙凤敲边鼓，怎么也不会在面儿上给王家人难堪。遂吃罢午饭小憩了片刻，就在荣庆堂内，和媳妇孙媳妇说笑等候王家人上门。
　　不过王家庄离城远，眼看着快到申时了，丫鬟们才进来禀告：“老太太、太太、奶奶，王家太太和姐儿来了。”
　　贾史氏笑呵呵的说道：“快，快把我这老亲家请进来。”
　　话音刚落，就见着刘姥姥和刘氏抱着青儿进屋来了，两人穿的都是来旺媳妇准备的衣物，一色都是全新的。刘姥姥穿着枣红色绣梅花的对襟长袄子，看着精神利索，刘氏穿的是一件烟霞紫色绣折枝玉兰的素缎长袄，下面系一条水红百褶裙，也很是素雅清新，并不失礼。
　　刘氏抱着青儿行了礼，刘姥姥正要跟着见礼，就被贾史氏一把拉住，按在自己身边坐了：“老亲家，可算是盼来了你。我听凤丫头和迎春丫头日日说，可惜我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等闲出不得府去，不然我也去你们村子里头逛逛。”
　　刘姥姥不意贾史氏这般热情，也堆着笑说道：“请老寿星安，我们那村子光秃秃的，倒也没甚好逛的。不过如今春天了，燕子都回来了，野花野草的也长出来了，我们时常下地的时候，抬头望望也舒服呢。”
　　“就是呢，我们在这宅子里，抬头望出去都是四方的天，呆久了也闷得慌，不比你们在地头上，看得辽阔些。”贾史氏顺着说了两句，又招手让刘氏抱着青儿上前，“这就是我那重孙女儿？果真是可人的丫头，怪不得琏儿媳妇口里心上一时不忘的，我看着也爱的很。”
　　说罢，贾史氏侧身看了眼鸳鸯：“鸳鸯，去把妆台上的那个小匣子拿出来。”
　　鸳鸯应声去了，贾史氏则是拉着刘氏问话，诸如多大了，素日里在家中做什么，孩子淘不淘气，地里庄稼长势如何云云。她问的都是刘氏熟悉的，再加上一脸的慈眉善目，倒叫刘氏慢慢放下了忐忑，脸上的表情也不僵着了。
　　等到刘氏放松下来，贾史氏也问的差不多了，又转头看向王熙凤：“凤丫头，你给我这亲家准备的院子在哪儿，可打整妥当了？”
　　王熙凤闻言，忙起身回道：“老太太，我给姥姥选了东边儿的明霞院，离着我和二爷的院子也近便。”
　　贾史氏回想了一会儿，方才点头道：“那院子倒是好，还得拨几个人去侍候着，不可怠慢了自家亲戚。”
　　王熙凤笑着说道：“都准备妥当了，我屋里的乐儿手脚麻利，干活儿也细致，拨了去服侍青儿倒是刚好。再有来旺家的和她婆婆两个，跟着刘姥姥和刘姐姐，日常听个令使唤着倒也够了。至于洒扫这些，也有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您且放宽心。”
　　贾史氏含笑点头：“你素来是个有成算的，这又是你姑娘头一回进府，我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说罢她又冲着刘姥姥说道：“我们这府里，现下就是凤丫头管家理事，老亲家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和凤丫头说，她办不好的，你再来找我。”
　　刘姥姥爽朗一笑，回道：“我自打进了这府门，就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了，只恨不得生出三个头来。我听着姑奶奶这安排就极好，再没有什么缺的短的，阿弥陀佛，这是哪一辈子积了德了，能到这神仙地方走一遭。”
　　她说的有趣，话又诚恳，一时间屋内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俱都与有荣焉，满脸笑意。
　　鸳鸯捧着东西过来的时候，就见着屋里的气氛格外融洽，她在心中纳罕了片刻，觉得这来的王家人应是不可小觑的，自己需得着意侍候着才行。
　　贾史氏抬头望见她过来，示意她把盒子打开，里面乃是一套小巧精致的长命锁，九连环等婴孩用品。俱都是金玉打造，看着珠光宝气格外不凡，应该也是特意准备的。
　　“我是做长辈的，这是给青儿的一点子小玩意儿，亲家收起来给孩子顽吧。”
　　长者赐不可辞，刘氏纵然觉得过于昂贵了些，但还是起身接了过来，只在心里发愁，这么多的人情，日后可怎么还才好呢。
　　旁边王熙凤看到，笑着出来转移了话题：“可见是老太太疼孩子呢，不过我们刘姐姐和青儿，也想着老祖宗呢。今儿一大早，我那王家兄弟就来了，背了好大一背篓的东西，俱是新鲜的野味山珍，我已经吩咐厨下整治了，晚上老祖宗可要多吃两口。”
　　贾史氏闻言颇有兴致，探身问道：“果真？我就念着那一口子新鲜东西，偏生咱们这府里做菜，花样儿是多了，却失了食材的本味了。”
　　刘姥姥笑着插话道：“不过是我们乡下地头的东西，就怕府上的太太姑娘们吃不惯呢，若是老寿星喜欢，明儿我还叫人去搜罗了来。那东西山里倒是多着呢，费些功夫就能得了。”
　　两个老人热热闹闹的说了半天，刘姥姥毕竟年纪大了，又坐着马车颠簸半日，精神头便有些不济。再有青儿还未满岁，这会子也哼哼唧唧的，想是肚子饿了要吃奶了。
　　贾史氏见了，便放了她们回屋休息：“凤丫头，你亲自带了我这老亲家去休息，务必要色色妥帖安稳才好。等到晚饭时候，再把我这老亲家带来，我们好生亲香说话。”
　　王熙凤含笑应了，自带了刘姥姥并刘氏母女出门，径直往明霞院去安置不提。


第35章 安置
　　明霞院是王熙凤精心布置过的, 里面一色的摆件器皿，选的都是古朴大气的，倒是很和刘姥姥的眼缘。
　　院里服侍的下人，也是特意从庄子里挑来的, 憨厚老实为主, 不是府里原有的那些, 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一心往钱看的。她还拨了自己的陪嫁大丫鬟乐儿和贾琏的贴身小厮来旺两口子, 给明霞院使唤传话，真是处处都让贾家人知晓，自己很是看重刘姥姥母女三人, 防止有人背后给王家人脸色看。
　　刘姥姥和刘氏，跟着王熙凤前后看了一遍，嘴中不住的念佛：“累姑奶奶费心了，我们这样的人, 也能住进这样的好屋子里，实在是祖上积了德了。”
　　王熙凤笑着摆手：“姥姥说的哪里话，这是咱们娘们儿投缘呢, 我一见姥姥就觉得亲切，如今又认了青儿这个闺女, 可不得表表心意呢。”
　　说罢一挥手，乐儿上前一步，给刘姥姥和刘氏行了礼：“奴婢乐儿, 给姥姥和娘子请安。”
　　刘姥姥唬了一跳，连忙扶着她起来：“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名儿也好听, 乐儿，听着就让人高兴。”
　　王熙凤闻言笑道：“这是我身边的陪嫁丫鬟, 当初娘家母亲给的，按着平安喜乐四个字排名，平儿您老前些日子见过了，乐儿是最小的那个。”
　　刘姥姥笑着点点头，冲着王熙凤感叹道：“可见王家太太心底对姑奶奶，那是极疼爱的，挑的人选个顶个的优秀。平安喜乐，做娘的不就这点子盼头，只想着自家孩子好呢。”
　　倒是王熙凤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住了，前世今生，她和母亲的关系都一般。
　　父亲虽然袭了爵位，但是远在金陵老宅，王熙凤小小年纪就离了他们，带着弟弟王仁上京，投奔有前途的叔父王子腾，她自小是跟着王子腾夫人长大的。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府中送节礼的车船，也会和父母通个信，爹娘偶尔会送些东西过来，其余的也就没有了。
　　前世里，后来王家和贾家都遭了难，不过看在王子腾死在巡边路上的份儿上，王家只革除了爵位，勒令补足任上的亏空，并未抄家流放发卖，比之贾家又强了许多，王熙凤见此，便把自己的独女巧姐儿，托付给了自家父母兄弟看顾着。
　　可谁能想到，王仁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因着手头紧日子不好过，又被贾家仇人怂恿了几句，就打起了自家外甥女的主意，背着人把巧姐儿给卖进了花楼里！
　　王熙凤现在都还记得，自己收到平儿传来的消息时，整个人就像是跌进了无尽深渊里，浑然没有了指望。后来的兵荒马乱，狱神庙中的折磨摧残，王熙凤的印象都不深了，可心中的绝望却记得清楚明白。
　　故此重来一回，她对刘姥姥一家充满了感激，只因他们救回了巧姐儿，没有让她沦落风尘。
　　可对王家父母，王熙凤一直淡淡的，就是怨恨前世他们袖手旁观，对王仁的恶行包庇容忍。
　　如今刘姥姥这么一说，王熙凤想着从前的种种，一时间倒是有些痴了。不过她素来精明干练，很少沉溺于儿女情长，不过片刻功夫就回了神。
　　前世种种譬如前世死，这辈子她要过得好，巧姐儿也要过得好，好到王仁只能高高仰望。谁也不能对自己的孩子，再有任何不利的念头，不然王熙凤不介意让被人看看自己的雷霆手段。
　　不过她总归是心情低落了些，又见着刘氏母女一脸疲惫，也就没有多留，略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刘姥姥等到王熙凤带着人走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盘腿坐在炕上休息。至于刘氏，则是抱了青儿，避去了里间屋子里，先把孩子喂饱再说其他。
　　来旺的娘孙婆子，原是东大院小厨房里的二等婆子，日常做的就是揉面蒸馒头的杂事。不过人倒是精明能干，说话做事也爽利，王熙凤特意调了她来服侍刘姥姥，就是想着这是府中的老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懂，能和刘姥姥多说说话。
　　孙婆子从一个二等婆子，一跃成了一等掌事嬷嬷，又入了王熙凤的眼，自然承王家人的情，对着刘姥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噼里啪啦就把荣国府的情况说了个遍。
　　至于乐儿和来旺家的，则是去规整刘姥姥一行人带来的衣物东西，还要预备给各处的见面礼，打赏丫鬟婆子的荷包赏钱等等。这后者，自然是走的王熙凤的私账，为的就是给王家人做脸，省的有人轻视了她们去。
　　等到乐儿忙得差不多，这才拎着个食盒进屋来：“姥姥，娘子，离着晚膳时间还早着呢，这是小厨房新做出的糕点，热乎乎的，您二位先尝尝，垫垫肚子。”
　　说罢，她就在小炕桌上摆了一桌子吃食。
　　一碟子松瓤鹅油卷和一碟子鸡油卷，饱满蓬松冒着香气，个头都小巧精致，算是荣国府难得能饱腹的点心了。还有一份枣泥山药糕，和一盒子各色蜜饯组成的攒盒，这是甜口的。外加两盏核桃露，里面加了各色干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甜的咸的，干的湿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直让刘姥姥和刘氏看直了眼。
　　“我的娘啊，这府里过得可真是神仙日子，咱们乡下就是过年过节待客呢，哪里能有这许多东西。这果子点心的，长得也好看小巧，难为厨下的人怎么做出来的，咱们拿剪刀绞都觉得难呢。”
　　刘氏低声对着刘姥姥喟叹道，满眼里的都是惊奇感叹，看着那花儿似的点心吃食，都有些舍不得动筷子了。
　　刘姥姥也觉得惶恐，不过她到底年纪大些，比自家女儿更稳得住。
　　“替我多谢灶上的人，难为他们做了这许多好吃的来。”刘姥姥说道这里，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这里面有点子铜板，乐儿你拿了去赏他们，我们来了这一遭，倒叫他们费心了。”
　　乐儿闻言抿嘴一笑，并没有接过那个荷包：“姥姥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府上的奴婢，本就该做好这些东西才是。您是府中正儿八经的亲戚，况且我们奶奶再三叮嘱了，不许家下的仆妇收取赏钱，违令的直接撵出府去，三代都不许进来侍候呢。”
　　“您老放宽心住着，万万不可想多了。我们奶奶说了，若是请了亲戚进门住着，还要亲戚花银子上下打点，那还算是什么亲戚，自家的脸面都要没有了。”
　　刘姥姥听了这话，这才罢了。她身上银钱也不多，花了一个少一个，只是这世家大族都是银子开道，不该省的地方她也不会小气。
　　母女两个也不用人服侍，自己捏了筷子，一样样的尝过去。每吃一口，两人都忍不住感叹一句，果真是大家子，色色都是精细非常，一个果子都做的比人家铺子里的花样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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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改名
　　晚膳是在荣庆堂用的, 刘氏看着满目琳琅的菜肴，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埋头苦吃。
　　刘姥姥从下午那些茶点中，就能窥见贾家豪富, 倒是没有被晚间这顿饭惊着。不过难得吃到这样的饭食, 也忍不住胃口大开, 又有其他婆子看顾着青儿，不需要她们俩费心照料, 吃的也很尽兴。
　　贾史氏年纪大了，往常用饭的时候总是显得胃口不佳，如今见刘姥姥和刘氏母女两个吃饭着实是香甜, 她也跟着多用了小半碗饭。这可喜得鸳鸯等人不住念佛，对着王家人都热情了三分，笑意也更真切了。
　　吃罢饭后，大家又闲话了几句, 外面就有丫鬟来报，说是琏二爷和王家大爷回来了。
　　这个王家大爷，说的就是王狗儿了。
　　因着他是外男, 并不能进贾家内院的，所以只在二门外给贾史氏磕了个头, 就跟着贾琏出去，见了贾赦。
　　今日是王狗儿第一天当差，贾琏有心提拔他, 便带着他一起和手下的匠人差吏们吃了顿饭，还小酌了几杯, 回来的时候便晚了。
　　贾琏带着王狗儿来找贾赦，实在是有事情要请他帮忙, 原是王狗儿这名字，实在是太土气了些，往常在乡下倒是不显，可如今进了工部衙门里，这名字就不合适了。
　　贾琏早就有给他另取个名字的想法，只是两人算是同辈，这话却不好由他嘴里说出来，只等着王狗儿自己想到。今日在衙门里，旁人的名字虽然也只是什么铁柱、栓子、大牛，总比狗儿又好听些。
　　说来王狗儿从前也是有大名的，叫王耀祖，可见他爹对他的期望。只是后来王家老两口双双病倒在床，别说是耀祖了，连祖宅和田地都被卖了换药吃，别说是耀祖了，活着都难。
　　王狗儿就再不提这个名字了，只用了当初奶奶起的小名儿狗儿，当做自己是个地道的农家汉子。
　　贾赦正在书房里，搂着小老婆喝酒取乐，听见外面小厮通传，还有些不高兴。不过儿子难得来找他，还带了干孙女的爹来，他也不好闭门不见的，只好打发了千娇百媚的小老婆，换了两个臭男人进屋。
　　贾琏见着个妖媚的女人出去，又看到贾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知道自己是耽误他和美人儿花前月下了。不过这是贾赦的爱好，贾史氏和邢夫人都不管，就更轮不到他一个当儿子的说话了，只做不知道就完了。
　　倒是王狗儿，看贾赦面色阴沉，内心颇有些忐忑不安，唯恐自己坏了贾赦的好事儿，被人撵出府去。
　　贾赦见他满脸瑟缩，这才收了脸上的不悦，摆出一副笑脸问道：“你们两个忙活了一天，家来了不去休息，跑我这里做什么？”
　　贾琏闻言笑得开怀，上前两步给贾赦揉了揉肩膀：“儿子今儿去衙门一整天，没能见着老爷一眼，心里实在是想得慌。这不下了衙门就来看看老爷，想着您若是有事情要吩咐，省的下人再多跑一趟腿了。”
　　贾赦听得这话，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伸手拍掉了贾琏的爪子：“呔，离老子远些，就算你尽孝了！成日家也不知和什么人鬼混，竟是学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贾琏也不恼，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又示意王狗儿说话。
　　王狗儿小心的行了个礼，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我爹妈去得早，如今又和府上连了亲，就想着请老爷给起个名字，能过得去就成了。”
　　贾赦闻言倒是起了兴致，他长这么大，除了身边的小厮丫鬟，还没有给旁人起过名字呢。他起身从身后拿了本书出来，低下头认真翻看，贾琏瞄了一眼，正是《楚辞》。
　　片刻后，贾赦抬起头来，冲着王狗儿说道：“《楚辞》中有‘行明白而曰黑兮，荆棘聚而成林’之言，便是荆棘丛生之地，若是能够坚持向上生长，也有成林成才的一日。依照我的看法，不如就叫成林吧，你和琏二如今也算是兄弟，也当互相扶持。”
　　王成林，王成林，王狗儿在嘴里念叨了两回，觉得确实甚好，又听见贾赦说他和贾琏是兄弟，心中更是感念非常，很是表了一番感激之情。
　　贾赦对王狗儿的感激很是享受，还答应送王狗儿一枚鸡血石的印章，过两日让他再来书房拿。
　　贾琏对这二人的交好喜闻乐见，冲着王成林（后面就用王成林代指王狗儿了）解释道：“老爷手里的鸡血石都是精品，前几日我看上一块，他都舍不得给呢，可见是喜欢王兄弟，这才忍痛割爱了。”
　　王成林听了这话，一双眼睛更是眼巴巴的望着贾赦，满含濡慕之情。他自己父母早逝，只得刘姥姥一个岳母扶持，向来是没有男性长辈教导的。故此贾赦不过是对他略好些，在王成林心中，也就成了大大的好人了。
　　“成林自是知道赦老爷的好意，日后必当和琏二爷齐心协力，唯二爷马首是瞻！”
　　倒是贾赦有些不好意思，一块鸡血石印章罢了，他书房里堆了一大堆呢，值当什么，就叫人这样：“叫什么老爷、二爷的，我比你父亲要小些，日后就就赦叔吧。琏二也比你小些，你喊声兄弟，听着也亲近些。”
　　贾琏也在一旁附和：“是呢是呢，日后我叫你成林兄，你喊我琏二就成！”
　　王成林唬的连连摆手：“这个可不敢当，我，我一个乡下泥腿子，二爷是国公爷家的公子，我……”
　　贾赦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说什么国公爷家的公子，我们家老爷子去了十几年喽，如今谁还记得他老人家？这个荣国府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再来咱们又有青儿这丫头，那就是一家人，自然该多亲近亲近，没得还分个三六九等的。就听我的，日后换了这称呼，反正我是认了你这侄子了。”
　　王成林闻言抽泣了一声，扭头抹了把眼泪，眼泪汪汪的喊道：“赦叔，琏兄弟！”
　　这两父子见到王成林的做派，难得同步的尴尬了下，方点头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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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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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端倪
　　自此刘姥姥祖孙三个, 就在荣国府的明霞院住下了。而王成林因着是外男，为着避嫌，单独住在客院里。
　　不过每日早晚，若是不需要去荣庆堂陪着贾史氏用膳, 王家一家四口, 也会聚在一处吃吃饭说说话。刘姥姥整日里催着王成林, 让他赶快在近处找个房子，不好全家住在荣国府中, 本来是正经的亲戚，倒显得自家是打秋风的了。
　　这个问题，王熙凤和贾琏自然也考虑到了, 见王成林像是没头的苍蝇般，四处寻摸乱转。心中既是好笑，又觉得王家人虽然穷些，倒还有骨气, 比之上辈子的薛家强出许多来。
　　这事儿其实也好办，从前王熙凤很是弄倒了一批贾家的管事下人，贾琏顺水推舟的还去抄了家。其中周瑞家的等人, 在贾家附近置办了许多的宅子，有大有小, 离着荣国府都不远，随意拿出一个来，也够王家人住的了。
　　只是就如现在一般, 王家人虽然穷苦了些，但是在能过活的情况下, 是不愿意伸手要他们的东西的。从前送的衣服吃食，虽然也珍贵, 但毕竟只是小物件儿，算作亲戚间互相走礼，王家也回赠了东西。
　　可若是直接送套房子，怕是王家人根本不会要的，反而还要为此诚惶诚恐，忧心不已。他们是想帮扶一把，这样的情况不是他们夫妻两个想要看到的，故此贾琏和王熙凤讨论了一回，也就放下了这个念头。
　　“我这段时间研究的玻璃，前几日已经交上去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动静。到那时候工部必定会成为香饽饽，京中的达官贵族们，不论是为着便利还是脸面，肯定是要把家中的窗户纸给换了的。我把这个活儿交给成林兄去做，估计跑个两三家，便能攒下买宅子的钱了。”
　　王熙凤听贾琏说了之后，也觉得这样安排似乎更好，便只用心安抚了刘姥姥和刘氏。她又想着若是王家自己出去住，免不了会跟别家打交道，有荣国府的关系在，说不准还会有那官宦家庭，想着走走王家的路子，巴结讨好。
　　所以在自己管家理事的闲暇时候，王熙凤总会把刘氏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她如何处理家事。最关键的是各种迎来送往的礼节，逢年过节亲朋间走礼的准备，京城中各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等等。
　　这些都是世家大族的姑娘们，从小就要学习的，王熙凤知道刘氏从前没有接触过，都一一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刘氏随了刘姥姥，其实并不笨，只是从前只靠力气过活，鲜少与人玩弄手段心机。如今有王熙凤带着，再有来旺家的和乐儿时时提点，不过半月的功夫，言谈举止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看着颇有些大家子风范了。
　　旁人还犹可，刘姥姥每每见了女儿，都激动的不能自己。她自认为是个没本事的，中年丧夫后独自把女儿拉扯大，寡妇失业的填饱肚子都难，便疏忽了对刘氏的教导，养成了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
　　这性格在村子里还好，可进了城里便不讨喜了，眼见着自家孙女儿入了国公府的眼，女婿也得了正经活计进了衙门做活。若是女儿一直原地踏步，日后免不了跟不上女婿的脚步，抬个小妾二房的还好，怕就怕女婿休妻再娶，自己年纪大了，还能看顾几年呢？
　　如今见刘氏自己立起来，刘姥姥心中实在是高兴，又对王熙凤颇是感激。见王熙凤成亲小一年了，如今肚子里还毫无动静，刘姥姥不禁就对这事儿十分上心了。
　　虽则王熙凤和贾琏二人掩饰的好，可刘姥姥人老成精的人物，哪里看不出二人之间颇为怪异。贾琏对着王熙凤倒是热络，可王熙凤若是没有外人在场，对着贾琏总是淡淡的，爱搭不理也就算了，时不时还要呛他几句才罢休。
　　这一日午后，王熙凤小憩刚醒，就有丫鬟来报，说是刘姥姥过来了。她一迭声的命人请进来，又叫平儿先去侍候着，自己急急忙忙的梳洗。
　　等到梳洗过后，从里间走出来，王熙凤见刘姥姥正捏了点心吃，笑着问道：“姥姥怎么这会子过来了？青儿呢，怎的不叫人抱着一起来，我从昨儿就没见着这丫头，心里还怪想着呢。”
　　刘姥姥笑呵呵的回道：“她小人儿家家的，还睡着呢。小孩子觉长，一日中倒有大半天是睡着的，这是长身体呢。”
　　王熙凤闻言有些羡慕，前世里的巧姐儿因着她怀相不好，从小便是三灾八难的，难得能安稳的一觉睡到天亮。
　　想到这里，王熙凤不禁开口道：“所以说呢，还是刘姐姐有福气，生的青儿是乖巧又可爱，难得身体也康健，让大人少费多少心力呢。”
　　刘姥姥叹口气，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人常说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如今这世道不比前朝，咱们娘们儿家的，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后院里打转，可不就只能围着孩子转了。”
　　说道这里，刘姥姥停了下来，一脸的欲言又止。
　　王熙凤打量了一眼，便知道她老人家是有话要说，挥手叫丫鬟婆子们都出去，因着不知道刘姥姥想说什么，故此屋里一个人都没有留。
　　“姑奶奶，按理来说这话不该我一个乡下婆子提，只是姑奶奶对咱家有大恩的，我老婆子便厚着脸皮唠叨几句。”刘姥姥打了个腹稿，言辞恳切的说道，“这半个月的功夫，我们一家子都住在府上，您对待我们是无一处不细心妥帖的，我们心里都感念着，这才……”
　　王熙凤听到这里，笑着拉住刘姥姥的手：“姥姥您有话尽管直说，我年纪轻，许多事情都不太懂得，不过摸索着过日子罢了。您是有大智慧的人，经的事情也多，能得您指点几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姥姥闻言松了口气，小声说道：“那我就斗胆一次，姑奶奶，您和二爷是不是生了闲气？我瞧着你们之间相处总是怪怪的，在老太太、太太们面前还好，可离了那边院子后，总是不往一处凑，我老婆子看着心急啊。”
　　王熙凤闻言脸色突变，一下变得煞白。
　　她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毕竟这大半年过去了，整个荣国府没有一人察觉到不对。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发现端倪的，居然会是刘姥姥这个刚来半月的老人。
　　刘姥姥见她小脸煞白，忍不住宽慰道：“姑奶奶莫怕莫怕，您在老太太和太太们面前做的很好，便是在丫鬟婆子们跟前儿，她们也不敢过于探究的。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瞎琢磨，这才觉得有些不妥当，旁人应当都不知晓的。”
　　王熙凤定了定心神，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姥姥，我心里难受。”
　　刘姥姥见着往日神采飞扬的王熙凤，此刻满脸的疲惫迷茫，心中止不住的心疼，搂住她的肩膀道：“好孩子，姥姥在呢，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都可以和姥姥说说，姥姥给你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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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己的一点小看法，王熙凤现在看贾琏，那真是爱恨交织，一方面她是真的喜欢贾琏，也没有办法从荣国府抽身离开。另一方面呢，她又觉得贾琏不可托付，早晚会变成上辈子那样的花心大萝卜，而且上辈子被伤的太深，还没有办法原谅贾琏。
　　但是她还得生孩子，她对孩子，对巧姐儿有执念，逼着自己亲近贾琏她做不到，但是和贾琏彻底翻脸她也做不到，进退维谷，心中也是艰难的。


第38章 开解
　　前世今生的重生之事, 太过匪夷所思，王熙凤也知道不能对外人言说。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低声说道：“我心里委屈, 却不能和人说, 只好自己生闷气。”
　　刘姥姥安抚的拍拍她的手, 柔声道：“有委屈就要说出来，憋在心里再闹出病来, 可不能仗着年纪轻，就不当一回事儿，日后就有苦头吃了。”
　　王熙凤点点头, 挑拣了一些说出来，从儿时被父母送进京，到成婚后发现自家姑母背地里的算计，再到嫁给贾琏之后, 发现他满肚子的花花肠子等等。
　　说到前面的，刘姥姥都不好搭腔，可说到贾琏的时候, 她的眉头动了动。就这些日子相处来看，这贾家琏二爷, 属实是个难得的了，为人精明能干不说，还格外怜老惜贫的, 且对着王熙凤可真算是一心一意了，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这贾家的丫鬟, 不是吹得，那可真是各个都长得天仙似的, 有好些个还知书识礼的，若是放到外头，人家怕不是要以为是谁家的小姐姑娘。
　　旁的不说，就看王成林，虽说如今没有那贼胆，但也没有少偷偷观看贾家那些漂亮的大丫鬟。可贾琏，但凡是王熙凤出现的地方，他眼里就没有旁的女子，满心满眼的都是王熙凤。
　　刘姥姥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出来，王熙凤闻言嗤笑一声，欲要张口嘲讽几句，又想起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这辈子贾琏在大家眼中，可不就是个绝世好男人，哪像是上辈子一样，什么脏的臭的腥的都往床上拉，整个贾家就没有他不寻摸的媳妇子！
　　王熙凤叹了口气，上辈子的事情怎么说呢？
　　见她满脸伤怀，不像是无理取闹的样子，刘姥姥心中划过一丝异样，但却没有抓住。
　　她不再多想，只握着王熙凤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姑奶奶，听老婆子一句劝，旁的什么都是假的。咱们这世道的女人家，只有握在手里的钱财孩子，才是真的，万不可随着性子胡闹。”
　　刘姥姥说着说着，淌下了两行清泪：“从前我做姑娘的时候，也是个心高的，三挑四捡的选了我家那口子。我娘家当初只我一个姑娘，陪嫁给的也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可惜没挑好人，选了个绣花枕头，日日不着家只想着鬼混。”
　　“刚开始我心里也恨，日日指着老天指着他们刘家骂，但是没有用。直到后来我有了青儿她娘，小小的一团，笑起来我心都化了，就不再指望男人，一个人把家撑了起来。”
　　刘姥姥抹了把眼泪，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人的日子啊，大多都像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可是熬过去就好了。如今我跟着青儿她娘，女婿也是个忠厚老实的，不嫌弃我老婆子吃白饭，又得了姑奶奶这么个好亲戚，眼见着就要享福了。”
　　王熙凤若有所思，她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惨，可与刘姥姥一比，她是一辈子都在福窝里长着。只有最后贾家被抄家之后，才过了几个月的苦日子，可那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情，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说来老天爷待她不薄了。
　　“姥姥，我明白了，您不用担心我。琏二和我之间，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的明白的，但我们肯定会好好过日子的。”王熙凤反握住刘姥姥的手，郑重的承诺道。
　　她也实在懒得和贾琏摆脸子了，算起来也该有个孩子傍身，不然指不定贾赦那混不吝的人再给塞个小妾进门。再者王熙凤自己也很喜欢孩子，上辈子她几次小产，唯一挣命生下的巧姐儿，也差点没有个好下场。
　　这辈子她本就想好生补偿巧姐，再生上几个可爱的孩子，好生教养他们长大。
　　至于贾琏？呵，臭男人一个，凑合过日子就得了。
　　想通了的王熙凤，觉得卸下了浑身的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些。
　　刘姥姥见她如此，便放下心来，瞧着外面日头西斜，想着贾琏和王成林也该回来了，便找了个由头起身告辞。王熙凤知道她的顾虑，故此也不多留她，只唤了平儿进来，嘱咐她亲自送了刘姥姥回明霞院。
　　不过这一日，知道掌灯时分，贾家人也没有等到贾琏和王成林回来。这段时间他们俩事情确实多，也经常会很晚归家，刘姥姥和刘氏念叨了几句，便放下不管了。
　　谁知将到人定时分，外头突然喧哗起来，听着响动就在他们这东大院里。
　　刘氏已经带着青儿睡下了，刘姥姥年纪大了觉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便起身想出去看看。
　　她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却麻利，也没有让丫鬟婆子守夜看顾。自己把衣服穿好，随意挽了个发髻，打开门就出去了。等到了明霞院门口，正好迎上喜气洋洋的王成林和贾琏。
　　“娘！我挣着钱了！咱家有宅子了！”王成林满脸堆笑，一双不大的眼睛直接眯成了一条缝，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刘姥姥闻言也是惊喜不已：“真的？咱家狗儿可真能干！是咋挣到的钱，快给我说说。”
　　王成林也高兴，听到刘姥姥喊狗儿也没生气，耐着脾气道：“咱们坐下慢慢说，还有琏兄弟在呢，不好让人站着。”
　　“对对对，你说的对，是我高兴的糊涂了。”刘姥姥一拍双手，笑呵呵的说道，“走走走，进屋里谈。”
　　贾琏也不推辞，跟着两人进了正厅。也不是他没有眼色，非得进进来，关键王成林的身份尴尬，不能住在内院，待会儿谈完了话，他还得把人送出二门去才行。
　　等到丫鬟上了茶，王成林这才笑着说道：“还是多亏了琏兄弟提拔，前些日子工部研究出了一个东西，叫做玻璃，透明光滑十分好用。原是人家洋人弄出来的东西，可琏兄弟能干，硬是带着我们研究出来了，前几日献了上去，得了当今的赞赏。”
　　“我今儿一天，就是去宫里帮着装玻璃窗户去了，宫里的贵人们都大方，给了许多的赏银。我和琏兄弟合计了一下，留着也不能生钱，干脆就买了个宅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里外三进院，收拾的齐整利索，咱们一家子住是足足的够了。”
　　刘姥姥闻言，喜得不住念佛，又拉着贾琏再三感谢。
　　贾琏摆摆手：“姥姥客气了，也是我成林兄踏实肯干，这才能出头得了贵人赏识。那宅子明儿我带着成林兄去过契之后，再让凤丫头给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只是得先说好了，即便是买了宅子，也不能跟府里疏远了，隔三差五的得走动走动，不然凤丫头怕不是要吃了我呢。”
　　刘姥姥连连点头，笑着说道：“自然自然，我也想着多和姑奶奶、老太太和太太们说话呢。这住的离着近，我抬腿功夫就来了，不影响什么。”
　　双方热热闹闹的说了半天话，还是见着时间太晚，这才散了睡下。
　　王家如今有了自己的宅子，再没有寄人篱下的惶恐之感，王成林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笑着的，别提多开心了。


第39章 “和好”
　　有了自家的房子后, 王家人很快就搬了出去，只隔三差五的会过来坐坐，偶尔吃顿饭，关系走的也亲近。
　　王熙凤虽然心中不舍, 但也知道这样王家才自在, 也是亲戚长处之道。不过她还是张罗着帮忙布置了宅子, 里面的家具摆件，窗套被褥, 碗碟器具，窗纱幔帐，几乎都是王熙凤一手包办的。
　　刘姥姥和刘氏几次推辞, 都被王熙凤笑盈盈的说服了：“这都是各处庄子铺子上送来的，即便姥姥和姐姐不用，也是白放在库房里落灰，可惜了的。且这是我给青儿准备的, 我姑娘搬了新房子，我这做干妈的，难不成还不能给送些东西？”
　　这话一出, 刘姥姥等人就不好推辞了，不过在心中记下了王熙凤好儿, 想着怎么也得找个机会，还了这些人情才好。
　　说来自从他们认了王熙凤这门亲，就一直受这位姑奶奶的照拂, 不知道占了人家多少便宜了。
　　刘姥姥和刘氏二人，逮着空儿就抓住王成林唠叨：“狗子啊, 你可得记着姑奶奶和二爷的情分，平常在衙门的时候, 眼睛里要有活儿，手脚也麻利些，前往别累着了二爷……”
　　王成林听得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但还是老实的点头应了，他心中也感念贾琏夫妻俩的提携恩德。如今虽然不能报答他们，但在这些小事上多下功夫，还是做得到的。
　　不说王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荣国府这边，王熙凤和贾琏之间的关系，也肉眼可见的缓和了许多。
　　一来是这大半年来，贾琏实在是规矩体贴，正如刘姥姥所言那般，府里府外的姑娘媳妇，不论长得多么天仙似的，也不见他多望一眼的。
　　二来么，则是王熙凤算着日子，再过四个多月就是李纨生产的日子了，而距离贾珠的夭亡，则是在两个月后。具体情况其实王熙凤并未见到，只知道是一个深夜，迎晖苑里甚是喧嚣，但是却被王夫人把守的密不透风，没有一个人能进去，第二日天还未亮，就传出门板响声，说是贾珠去了。
　　王熙凤那时候跟王夫人关系甚是亲密，听得这个消息，连洗漱都没有顾得上，带着平儿就去了荣禧堂。王熙凤如今再回想，就只记得王夫人脸色铁青中带着煞白，贾政的脸色更是难看无比，至于李纨，早就哭的晕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整个贾家得到的消息，都是贾珠日夜苦读伤了身体，又赶上夏日里贪凉多放了冰块在屋里，内外交加之下一病就去了。
　　前世里不说旁人如何看的，王熙凤对此是深信不疑的，这可是她的好姑妈亲口说的。贾珠那是王氏的亲儿子，自己是她嫡嫡亲的侄女儿，哪里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哄骗人呢。
　　但是现在回头去看，王熙凤心中却满是疑惑，诚然贾珠的身体算不得太壮实，但也与常人无异。再加上他是王氏和贾政的心头肉，最重视的嫡长子，每天的饮食起居王氏都要亲自过问的，怎么可能会因为房里多放了冰，就这么死了。
　　而且另一个疑点，就是贾珠屋里服侍的人，除了李纨和她的两个贴身大丫鬟之外，其余人等在贾珠去世三天内，就统统从荣国府销声匿迹了。不论是外头买来的丫鬟通房，还是府里的家生子，一个没留都不见了。
　　王夫人给出的说法，是为贾珠祈福，放了服侍他的人出府过好日子，为贾珠求个来世顺遂康健。可也不至于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贾珠生前的人都撵出府去，而且王熙凤在后来的日子里，可一个与这些人沾亲带故的都没见过，手段真是干净利索。
　　越是如此，王熙凤如今便越是怀疑贾珠的死因，她私心里觉得，贾珠该是马上风而死的。
　　可她却为了这么个死的不光不彩的人，赔上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王熙凤前世里，和贾琏新婚头两年，那可真算的是蜜里调油。
　　前世的贾琏虽说混账，可嘴巴甜，人也长得俊美，拉的下脸面和王熙凤赔不是说软话。两人日日夜夜的在一处，年轻夫妻，可不就很快怀孕了。
　　但是那个孩子，没有来得及被父母发现，就流产了。
　　贾珠虽然因着年少而亡，葬礼不能大办，但他也是荣国府的嫡长孙，贾史氏和王氏的心头肉，自然也不能无声无息的就葬了去。贾史氏和王氏深受打击，双双卧床不起，李纨又是大着肚子的未亡人，整个贾家能理事的，便只有王熙凤一个。
　　王熙凤心疼贾史氏和王氏，一力扛下了贾政葬礼的一应事宜，天天从早到晚忙的脚不沾地，水都顾不得多喝一口。
　　最后贾珠风风光光的安葬了，她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小产，一个多月大的胎儿流掉了，在他的父母忙着追悼另一个逝去的人的时候，它也静悄悄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
　　王熙凤哭的恨不能昏死过去，可有什么办法。
　　她那时候年轻，虽然因着小产伤了身子，但是贾琏和贾史氏都很上心，一直找太医给她调理保养，故此一年后，又有了身孕。
　　那是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五个月大了，可却因为王熙凤误吃了东西，被活生生打了下来。王熙凤身边的几个陪嫁陪房，都是因着这件事，被王夫人毫不留情的发卖了出去。
　　若不是因着平儿那天，回了王子腾家送东西，估计连平儿都留不下来了。
　　第二次小产，才是真正让王熙凤伤筋动骨，几乎去了半条命。她彻底伤了身子，足足调养了三年多，才重新有了巧姐儿。
　　但是因着母体损伤严重，巧姐儿自从生下来就病歪歪的，不比林黛玉的身体好到那里去，打小三灾八难的长大。直到遇见了刘姥姥，许是真的因着她老年人有福气，改了名字后才逐渐安稳些。
　　前世种种，说起来都是稀里糊涂的一笔账，怎么也算不清楚的。
　　王熙凤如今是不稀罕贾琏了，但是她想要从前那几个孩子，算着日子如今孩子也快该来了。但是她和贾琏就这么抻着，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再有上次刘姥姥软言相劝，王熙凤的心思也回转了过来，她纵然不喜欢贾琏了，可毕竟还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她如今的权势地位，全都是依附在贾琏的身上，若想要自己真正站稳脚跟儿，就得生出儿子来，还得儿子培养成才了才行。
　　不必为了跟贾琏置气，反倒误了自己和孩子的前途，王熙凤左右一盘算，就当自己是借种了，捏着鼻子与贾琏“和好”了。


第40章 事变
　　贾琏的满面春风, 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盖因最近这段时间，他在整个京城，都算得上是大出风头。
　　前有“黑药”的出现, 让一个往日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直接得了个工部的实缺。众人本以为是走了狗屎运, 可谁曾想，没过多久的时间, 这人又折腾出来了玻璃这玩意儿。
　　玻璃那可是稀罕东西，如今大家手里头有的，都是漂洋过海来的西洋货, 价格高的离谱。可贾琏捣鼓出来的玻璃，比西洋过来的更清透结识不说，价格还低了许多，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了。
　　这不刚烧制出来的那一批, 就被贾琏进献到了宫里，给当今陛下、太后、皇后三个皇宫巨佬们用了，一水儿的玻璃窗户, 透光挡风，实在是漂亮又实用, 算是彻底在皇室三巨头面前挂了名。
　　就连只负责带人安装的王成林，都凭借着赏赐换了套房子，主事者贾琏得到的好处, 那更是不可言说。
　　贾琏最近每天带着手下那群人，加班加点的烧制玻璃, 除了窗户之外，还有各种玻璃餐具, 杯子茶具等等，可算是忙疯了。可即便如此，也赶不上京城里各家的需求量，更别说是其他地方了。
　　不得已的情况下，贾琏直接上了折子，把烧制方法上交给了当今，由当今统筹安排。
　　当今正在发愁国库空虚，每一年旱灾洪灾虫灾，边境将士们的饷银补给，自己那些爱妃们的珠宝美服，都让皇帝头疼不已。如今贾琏送了这个生蛋的金母鸡给他，当即就龙颜大悦，封了贾琏一个二等轻车都尉的虚爵。
　　二等轻车都尉相当于从三品的官职，虽然没有实际权利，屈居于公侯伯子男之下，但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上的，是能世袭五代的。
　　不说贾琏和王熙凤如何欢喜，贾赦和贾史氏也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他们荣国府这就有两个爵位了，一个贾赦的一等将军，一个贾琏的二等轻车都尉！
　　贾琏尤为高兴，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给王熙凤挣来了诰命，如今王熙凤走出去，也是从三品的诰命夫人了！如今他可真算得上是爱□□业双丰收，整天扬眉吐气，说不出的快活肆意。
　　荣国府大房有多高兴，二房就有多憋气，特别是王夫人和贾政，筹谋几十年全都落了空。府里的爵位没了影子，贾琏那个养废了的居然又得了个轻车都尉，王夫人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自此她更是日夜盯着贾珠读书，这可是他们贾家第一个读书胚子，已经中了秀才了，又得了贾琏国子监监生的名额，明年就能参加春闱了。
　　但是看着儿子读书辛苦，儿媳妇又挺着个大肚子，王夫人心中又难免心疼了几分，挑了两个清秀的丫鬟送了去服侍。
　　李纨见她这般作态，少不得也跟着行事，咬牙也托娘家母亲寻了个落魄秀才家的姑娘，花了几十两银子买进来，开了脸给贾珠做妾。
　　王熙凤在一旁看得无话可说，就贾珠那病歪歪的小身板，恐怕难以消受如此多的美人恩呐。但是人家亲娘和媳妇都觉得好，她一个隔房的弟妹，且没有插话的余地，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而贾珠心里也不舒服，往日里自己俯视的堂弟，如今摇身一变成为挣了爵位的青年才俊了，他心里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因着那点说不出口的莫名情绪，贾珠不需要旁人叮嘱，自己也牟足了劲儿发奋读书，每每苦读到夜半时候。
　　因着他读书辛苦，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们，可算心疼坏了。
　　这个送一盅补汤，那个做一碟子点心，还有几个斯文断墨的清秀佳人，非要留在书房内红袖添香。贾珠看看这个舍不得责怪，看看那个感念人家的一片心意，统统都笑纳了。
　　李纨恨得牙齿都咬出血来，但是碍于自己有孕在身，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一一忍耐下来，只等着自己生下孩子后，再一一清算。
　　可惜没能等到李纨生产，六月天气最热的夜里，如同王熙凤记忆中的那般，贾珠院子里喧嚣起来。
　　贾珠早就搬出了迎晖苑，不过住的地方离着荣禧堂也不远，大半夜的喧闹不止，守门的婆子们就报了上去。贾赦不耐烦处理这个，只打发人去找贾琏和王熙凤，自己翻个身抱着美人儿继续睡下不提。
　　王熙凤对此早就有所预料，不过她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浑身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想着上辈子那个孩子，王熙凤为了保险起见，早就唤了吕娘子把脉。
　　吕娘子细细的看过了，倒像是滑脉，可却若隐若现的，约莫是月份太小的缘故，如今还把不准。王熙凤心中既惊且喜，只是不好声张出去，一直死死的瞒住了，除却吕娘子和贾琏之外，连平儿都是不知道的。
　　所以半夜收到荣禧堂的报信，王熙凤想着贾珠这一世，恐怕还是凶多吉少，她如今疑似有孕，得避讳着一点。故此虽然依旧起身了，但是第一时间派人去了梨香院，把这件事报给了王夫人知晓。
　　王熙凤慢吞吞的穿衣梳妆，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去了李纨的院子，刚走到半路上，就见到了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
　　金钏儿脸色煞白，但口齿还算清楚：“二奶奶，珠大爷那边儿我们太太已经过去了，说是她能支应的过来。这大半夜的，天儿热得很，无需劳动二奶奶了，请您回去歇着就好。”
　　王熙凤闻言就知道，那边必定是闹起来了，她乐得不插手此事，不过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
　　“二太太果真这么说？既如此我便不过去了，不过若是那边需要人手帮忙，你就让人给我传信，都是一家子骨肉，没得还见外了的。要不这样，我让平儿和来旺家的留下，不说帮什么忙，能跑跑腿也是好的。”
　　金钏儿强摆出一副笑脸，嘴里却坚决拒绝了：“知道二奶奶最是友爱兄妹的，不过我们太太和奶奶都在呢，家里丫鬟婆子一大堆，尽够使唤的了。这大半夜的，还是让平儿姐姐与来旺嫂子歇着吧，没得折腾。”
　　王熙凤见她坚持不受，这才作罢，又领着一伙人浩浩荡荡的回了东大院。
　　金钏儿眼见着王熙凤一行人走远了，这才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深吸了两口气，抹了把头上的汗水，跌跌撞撞往贾珠的院子挪去，心中是止不住的害怕恐惧。
　　神天佛爷，珠大爷这样不体面的去了，她们这些见到的下人，还有命见着明儿的太阳吗？


第41章 事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王熙凤就起身了，照例先去给邢夫人请安，随后婆媳俩携手去了荣禧堂。
　　邢夫人走在路上，冲着王熙凤抱怨：“珠儿那孩子, 往日我还说他稳重知礼, 谁知昨天夜里足足闹了一宿, 吵得我们整个院子都没有睡好。”
　　王熙凤闻言敛了神色，让丫鬟们离得远了些, 这才轻声说道：“昨儿老爷使人传话过来，我本打算去看一眼，谁知半路就被二太太身边的人拦下了。太太到了荣禧堂, 千万莫要提珠大哥哥的事情，我瞧着许是出了大事呢，这一夜下来心都慌慌的。”
　　王熙凤当然不会心慌，她自从怀疑自己怀孕了之后, 就十分注重身体保养，一个贾珠还不至于让她失了分寸。不过是拿这话去提醒邢夫人，省的她在这样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 招了王夫人的恨不说，若是惹了贾史氏生气, 那就糟糕了。
　　邢夫人虽说平时迟钝些，但有个优点，就是能听得进人劝。再加上自从王熙凤嫁进来荣国府, 对着她甚是恭敬，晨昏定省没有一天漏下, 还给她谋划了迎春在膝下承欢。
　　故此邢夫人对王熙凤很是信赖，如今听她这么说, 忙不迭的点头应了。
　　两人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来迎春启蒙的事情。
　　迎春今年也有六岁了。管家理事什么的且不说，但是琴棋书画都得安排起来了，这就得准备几个女先生。再有探春和惜春两个，眼看着也一个三岁，一个一岁了，再过两三年也得进学了。
　　京中权贵人家，对于女儿向来是富养的，好的女先生十分难得。王熙凤早半年就托人去寻摸了，可如今还没找到合适的，这不就又和邢夫人发起愁来了。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荣禧堂，贾史氏早就起身了，实际上她也是一夜都没有怎么睡好。
　　昨夜贾珠院子里实在动静太大，贾史氏虽说早就把荣国府明面上的权利交了出去，可她掌管贾家几十年，哪里没有她老人家的眼线。即便最开始的时候，她没有收到消息，可今天早上刚开了荣庆堂的门，就有婆子来报信了。
　　婆子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可看那架势就知道不好，奈何王夫人把守的实在密不透风，她也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就知道出了大事了。
　　好容易等到请安的时候，邢夫人和王熙凤来了半晌了，也不见王夫人和李纨的身影。贾史氏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又是急又是气，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这么瞒着一大家子。
　　她思虑了片刻，到底还是一腔对孙子的挂念占了上风，开口道：“这珠儿媳妇和老二家的，平日里晨昏定省也是勤勉的，今儿两人都没来，我心里倒是担忧的紧。凤丫头，咱们过去看看。”
　　王熙凤自然点头应是，她心底也好奇着呢，邢夫人没有说话，不过也跟着站起身来，这是同去的意思。
　　可三人还没有出了荣庆堂的院子，就见到了眼眶红肿的王夫人和李纨，两人脸色煞白，见了贾史氏就跪倒在地，哭嚎道：“老太太，珠哥儿，珠哥儿他去了啊！”
　　贾史氏闻言如遭雷击，险些晕倒在地，王熙凤和鸳鸯两人连忙使了把劲儿，把她扶稳了。
　　“老，老二家的，你说的什么胡话！什么叫珠哥儿去了！”
　　王夫人嗓子都已经哭哑了，她是最难受的一个，寄予厚望的长子死于马上风，实在让她既惊且怒，恨不得把满院子的小妖精都打杀了。可却不能够，如今整个贾家内宅的权利，是握在王熙凤和贾史氏手中的，她充其量只能封住梨香院和贾珠的广明院的口，其他的就有心无力了。
　　所以这件事还得告诉贾史氏，借着她老人家的手，把后续都处理干净了。不然她的珠儿都已经去了，身上难不成还要背负那样难听的污名儿吗？
　　作为一个母亲，王夫人怎么忍心！
　　她哭的哀戚，旁边的李纨却已经是满脸麻木，整个像是丢了魂儿似的，半句话都没有说。
　　贾史氏慌神了片刻，但到底是久经世事的当家主母，当初贾代善外出征战，整个荣国府都是她一力支撑起来的，随时都做好了收到家人阵亡消息的准备。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这才发现王夫人和李纨的异常，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就想先打发了王熙凤和邢夫人：“老大家的，你去找人给老大、老二还有琏儿送信，叫他们赶快回来！凤丫头，你去差人，给王家报信！”
　　贾家大房和二房不合已久，但邢夫人虽说不喜欢王夫人，可对待贾珠这小辈却没有仇怨，刚刚也是吓了一跳，这会子就想留下帮忙。
　　还是王熙凤眼疾手快，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才把话咽下：“媳妇这就去，这就去。”
　　王熙凤和邢夫人急匆匆的走了，鸳鸯等人搀扶着贾史氏回了荣庆堂，而王夫人和李纨则是默不作声的跟上。
　　挥退了屋里服侍的下人，连鸳鸯都没有留下，屋内就只有贾史氏、王夫人和李纨三人。
　　贾史氏重重的喘了口气，这才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氏你一五一十的说明白了，珠儿，珠儿他是不是昨天夜里就……”
　　酷暑六月的天，王夫人生生打了个寒战，瘫倒在地上哀嚎：“老太太，老太太，您这次可一定要帮帮珠儿，珠儿他，他去的不体面啊！”
　　贾史氏心中早有预料，若不是贾珠去的有问题，老二家的不至于瞒了一整夜，直到现在才来找自己寻法子。
　　“珠儿媳妇，你来说！”
　　李纨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才抱着肚子抬起头，木木的说道：“大爷他昨晚上，招了扶风和弱柳侍候，孙媳收到信赶过去的时候，三人正大被同眠，大爷已然没有气息了。”
　　贾史氏挺得板正的脊背，瞬间便弯了下去，马上风！
　　他们贾家最有出息的孙辈，居然是因着马上风而死的！
　　王夫人挺得恨极了，尖声叫道：“都是那几个浪蹄子，几辈子没有见过男人的货色，我好好的珠儿，都是叫她们给勾搭坏了！”
　　“够了！王氏你要发疯回你王家去，那几个可都是你亲手挑的，如今怪的了谁！”贾史氏抬手摔了个茶盏，见王夫人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了，这才继续说道，“事已至此，这件事就只能烂在咱们三人肚子里！其他的知情人都得打发了，一个都不能留下！”
　　王夫人想着昨天带去广明院的心腹，心中犹豫了一瞬，但随即就点头应下，比起陪嫁下人而言，还是贾珠身后的名声儿要紧。
　　至于李纨，她更不在意了，昨晚跟着她去了贾珠房里的，是贾家的老嬷嬷，贾史氏给的人手。至于她自己的陪嫁丫鬟，因着还是年轻的姑娘家，不会服侍有孕的妇人，早就被老嬷嬷排挤的找不着立脚的地方了，如今倒是阴差阳错逃过了一劫。
　　贾史氏早就颐养天年的人，如今为着贾珠的事情，又不得不重新出马，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广明院的那群莺莺燕燕。
　　当天晚上看到这件事的丫鬟通房，统统灌了哑药发卖了出去，至于其他听到音儿的丫鬟，也都送到了京郊王夫人的陪嫁庄子上，被严加看管起来。
　　而扶风和弱柳两个“罪魁祸首”，王夫人本是想直接打死了事的，却被贾史氏拦了下来，贾珠刚刚去了，不好再见血腥，只得捏着鼻子留下了二人的性命。
　　不过王夫人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她亲自出手，把两人灌了哑药打断了腿之后，着人送到了黑煤窑里。两个长相漂亮的姑娘，进了那个地方，比死还不如呢，可见王夫人的心狠手辣。
　　荣庆堂和广明院的事情，王熙凤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是却没有插手的打算。这样子脏污的事儿，离得越远越好，根本不想沾染上一星半点的。
　　就是可怜了李纨，年纪轻轻的守了寡，又摊上王夫人那样的婆婆，今后的日子是一眼能望见的难过了。


第42章 丧事
　　荣国府里现有着贾史氏、贾赦等人, 贾珠只能算是个小辈，且还是和当家老爷隔了房的小辈，故此丧事并不能大办。
　　而王熙凤和贾琏两人，早早的就借口有事, 躲开了这次丧礼操办。且王夫人今生并不信任王熙凤, 也恐怕此事交给她后, 被素来聪慧的王熙凤窥得端倪，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所以纵然王夫人心中如何不甘愿, 也只能亲自上马，送了贾珠最后一程。且也不敢如前世一般，闹腾着要让贾珠走的体面, 在许多地方都出格处理。
　　她的这番打算，虽然没有对外人言说，但贾史氏却心知肚明，就此默认了。至于贾家大房的人, 对于贾珠的后事不过哀叹几句，也就随风散了。
　　二房除了王夫人之外，贾政也是不知道实情的, 但他只顾着哀悼大儿子的逝世，对这些身后琐事是不管的。至于宝玉探春二人, 如今还是奶娘抱着的小娃娃，三四岁的年纪，连去了是什么都不懂呢, 更别说为贾珠哭灵了。
　　贾家人对于丧事从简，算是全票通过了, 可王子腾那边却闹腾起来了。
　　原来王子腾和其夫人并不知道贾珠去世的真相，还以为真的就如王夫人放出的风声那般, 读书太过辛苦伤了身子，又夜间贪凉激着了，这才突发急症去了。且王夫人日日哀泣哭嚎，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自己母子两个受委屈了，贾珠去的冤枉云云。
　　王子腾往日里对贾珠这个外甥，算得上十分重视了。他自己没有儿子，王仁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自然把满腔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刻苦聪慧的贾珠身上。如今见他的身后事如此潦草，又听见妹妹的哭诉，免不了对贾家生了几分不满，行动说话间就带了出来。
　　王子腾夫人在来吊唁的时候，拿着帕子抹眼泪：“我们珠儿小小年纪，人又聪明好学，本以为日后能够金榜题名，也能为咱们两家的小辈做个榜样。谁能想到就这样一病去了，我和我们老爷这心呐，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可真真是受不住。”
　　贾史氏心里也不好受，纵然贾珠的死因不体面，可毕竟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毕竟年纪大了，惨遭这等打击自然身心俱疲，也提不起精神应对各家吊唁的宾客。王子腾夫人是因着身份特殊，这才进了荣庆堂休息，有机会戳贾史氏的心窝子。
　　至于邢夫人，她根本就没有听懂王子腾夫人的含沙射影，闻言忙出声劝慰道：“谁说不是呢，珠儿那孩子懂礼得体，府中上上下下的人，谁不是敬着爱着的，只可惜天妒英才，没能长长久久的和咱们这些亲人在一处。”
　　王子腾夫人噎了一下，她才不信邢夫人能有这样的好心，须知贾珠死了时候，贾家如今唯一成年的嫡系子弟，就只剩下贾琏一个了。从此之后，再也无人能压在贾琏头上，而二房的贾宝玉才只有四岁，能不能长大成人都尚且未知，这荣国府的爵位，妥妥的就是大房的囊中之物了。
　　不过王子腾夫人是不在乎这些的，比起王夫人那个难缠的小姑子，她更亲近自己一手养大的王熙凤。只是面上的功夫得做到位，自家丈夫惋惜英年早逝的外甥，心疼中年丧子的妹妹，自己作为他的发妻，可不就得跟上他的脚步，表达自己的不满。
　　王子腾夫人心思电转间，就明确了自己的基调，继续话里有话的敲打：“珠儿那孩子去的突然，可这丧事未免太简薄了些，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珠儿又是贾家的嫡长孙，这样办事传出去恐怕会被人说嘴了。”
　　这话一出，邢夫人尚且没有说什么，贾史氏先拉了脸色：“王家舅太太说的在理，只是珠儿的身后事，是他老子娘一手操办的。我们都知道舅太太对孩子的一片怜惜之心，只是你家妹子你自己也知道，最是知礼懂事不过的，丝毫都不肯逾矩了。”
　　王子腾夫人没想到，出头的居然会是贾史氏，一时没了呛回去的心思。
　　而且贾史氏说的在理，这事儿是王夫人一手经办的，旁人还真无法为她和贾珠出头。
　　邢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自觉自己好心好意的劝慰客人，却反被一个隔了房弟媳妇的嫂子敲打，实在是欺人太甚。
　　气上心头的邢夫人，也懒得再和王子腾夫人多嘴，起身冲着贾史氏说道：“老太太，今儿府中客多，迎春和宝玉几个小人儿身边无人照应，我心中放心不下，想着过去看看。”
　　贾史氏笑着应了，还额外叮嘱了几句：“你去吧，中午不必过来我这里了，好生看着他们几个就行。”
　　邢夫人得了话，看都未再看王子腾夫人一眼，转身就离开了正院，到旁边的东西厢房看几个孩子去了。
　　王子腾夫人被这样当众下脸子，当下就气了个倒仰，可惜却无法可想。
　　若是以前的邢夫人，还会忌惮王子腾的威势，对待王家人客气忍让几分，那么现在的邢夫人则是翻身做主了。只因贾琏确实是出息了，自古以来都是母凭子贵，虽然她不是贾琏的生母，但继母的名头也足够用的了。
　　邢夫人本就不是城府多深的人，以前的隐忍不过是迫不得已，如今既然已经有了依仗，就不想再捏着鼻子做人了。
　　贾史氏也不想再搭理王子腾夫人，自从贾珠死了之后，王夫人把这件事的仇，算到了贾琏身上，可贾史氏却把这件事，算到了王夫人身上。在她老人家看来，就没有见过这么蠢的大家小姐，居然不停歇的往自己儿子房里送人，这是生怕自家孩子活的太久，太过上进不成。
　　不过碍于姻亲关系，再加上四大家族向来同气连枝，她也不好过于冷落了王子腾夫人。好在对方也不是个真蠢的，略说了几句话后，就找了个理由起身告辞了。
　　贾史氏苦留了一会儿，见对方去意坚决，也就只能罢了。
　　等到出了荣国府的大门，坐在回王家的马车上，王子腾夫人忍不住冲着王子腾发了脾气：“我今儿可算是把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你那个好妹子，自己做了什么孽且不说，单指着娘家人去给她撑腰找场子，这也就罢了，总归是王家的女儿，我们护着些是应该的。”
　　“可是你瞧瞧她办的什么事儿，在你面前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可我听那府里老太太的做派，珠儿去的似乎并不简单，跟你那好妹妹脱不了干系。这些个隐秘的事情，不告诉旁人也就是算了，你可是她嫡嫡亲的兄长，连我们都瞒着是什么意思！”
　　王子腾夫人越说越气，连带着王子腾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他为自家妹子出头是一回事，被妹子当枪使就是另一码子事了。想着自家妹妹往年的“丰功伟绩”，王子腾难得没有在妻子面前，维护她的名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的回了王家。
　　王熙凤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间了，还是邢夫人实在气不过，对着她说道出来的。
　　王熙凤思索了半晌，还是没有搞懂王夫人的想法，不过她和王子腾夫人关系确实亲密，隐晦的派了平儿回去，少少的透露了点消息给王家。
　　王子腾夫人知道背后确实有事，又和王子腾生了场气，发誓日后再也不插手王夫人的事情了。
　　这可真是好处没有落到，反而惹了一身骚，冤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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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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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请人
　　贾珠的死, 并未扰乱荣国府大房的生活，除了王夫人和贾政时不时的哀叹外，就只有李纨最受影响。
　　李纨出身清流之家，她的父亲李守忠是现任国子监祭酒, 向来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 故此李纨从小就是个严守闺训的姑娘。
　　如今贾珠死了, 李纨却还年轻着，若是换个疼爱女儿的人家, 说不得就接了女儿家去，另寻一门亲事嫁出去了。可李守忠却不同，贾珠的死讯刚报到李家, 李守忠就命自家夫人亲自过来了一趟。
　　李夫人过来这一趟，明为吊唁，实则是警告李纨，不得生出别的心思来：“你父亲百般叮嘱我, 务必要告诉你，咱们李家没有二嫁的姑娘，只有守节的姑奶奶。纨儿, 你从小就懂事听话，荣国府又是高门显贵, 日后必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李纨捂着肚子半靠在床上，麻木的听着自家母亲的话，她心中恨毒了贾珠和王夫人, 片刻都不想再留在贾家。但是却孤立无援，唯一亲近的娘家也没有为自己撑腰的打算, 实在是无法可想。
　　沉默了半晌，在李夫人越发严厉的目光下, 李纨还是点了点头，应下了守节之事。
　　李夫人轻轻笑了笑，随即又收敛了神色：“好孩子，为娘知道你委屈，只是身为李家的女儿，这是你的宿命。万幸你如今还有孩子傍身，日后好生教养了他长大，未必不能为你挣个凤冠霞帔回来。”
　　不论李夫人说什么，李纨都是默不作声，全盘接受了。
　　面对这样的女儿，李夫人也觉得无趣，呆了一小会儿就匆匆离开了，回去之后借口抱病，连贾珠的葬礼都是李纨娘家大嫂出面的。
　　本就寡言少语的李纨，从葬礼结束之后，就更加沉默起来。王熙凤在背地里感叹了几声，嘱咐身边的管事媳妇多看顾些，寻常也会注意不亏待了她。
　　依照王熙凤自己的看法，贾珠这样的丈夫，有跟没有也无甚区别，除了惹一肚子气之外，似乎并无旁的用处。只是这世道的要求，死了丈夫的寡妇，日子总是格外煎熬难过些的。
　　王熙凤心里想着，等到贾兰平安诞生之后，李纨有了寄托和念想，估计就会比如今好上许多，最起码不会浑浑噩噩度日了。至于王夫人，如今与上一世不同，她手中并未握着荣国府的大权，再想像上辈子一样暗地里磋磨李纨，却是要费劲儿许多了。
　　在广明院传出消息，说是李纨要生了的时候，王熙凤也适时放出话来，爆出了自己的身孕。
　　不提贾史氏和贾赦如何高兴，贾琏是真的乐坏了，盖因王熙凤疑似有孕之后，就一脚踢开了贾琏。好容易上了床的琏二爷，又凄凄惨惨的回了软塌上休息，半点都近不了王熙凤的身了。
　　贾琏本以为，自己这是被用过就扔了，却没有想到是王熙凤怀了孩子！
　　一时间，不论是荣国府里的人，还是工部里的同僚，都只见这位京中新贵整日里乐得合不拢嘴，实在是瓜兮兮傻乎乎的。
　　为着王熙凤这胎安稳，贾琏甚至还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厚着脸皮找了当今要人，硬是从宫里讨来了四个掌事嬷嬷出来。这四个嬷嬷来头甚大，是直接从太后宫里放出来的，心机手腕且不说是顶尖的，单是她们各自手中的绝活，拿出来都够大家眼馋的了。
　　顾嬷嬷是打小就服侍太后娘娘的，与太后情分深厚，若不是早年间为了护住太后和当今伤了身子，不能再在宫里侍候，她也不会选择出宫来养老。不过因着久病成医，再加上久居深宫，顾嬷嬷对各类药材和害人的物件儿，算是了如指掌，比吕娘子都要强上许多。
　　张嬷嬷原是太后宫中，小厨房里的嬷嬷，八大菜系都很精通，尤为擅长面食点心。只是她上面还有两个更得太后信重的，自觉出头艰难，又厌倦了宫中的勾心斗角，这才自愿出宫到荣国府来博一个前程。
　　谢嬷嬷从前则是掌事宫女，最是注重礼仪规矩，从她手下过了一遍的宫女秀女，旁的不说，但是守规矩则是出了名儿的。贾琏要了这位过来，就是想着□□□□贾家的丫鬟，省的一个个命比纸薄，却心比天高。
　　最后一个则是个武嬷嬷，生来力气便过于常人，但是吃的也多，故此小小年纪就被抛弃了。是太后的娘家大嫂，偶然在街角遇到，看她可怜带回了家里充作丫鬟，后来发现了她的天赋，又送进宫里给太后做个护卫，因着无名无姓，就以武字为称呼了。
　　如今太后是宫中顶尖儿的大佬，自然不会如同当年做妃子一样，时不时要被人暗算陷害。再一个武嬷嬷虽然武力高强，但是性子却憨直，即便在宫中带了二十多年，依旧没有融入其中。
　　太后见她处处不适应，所以才想着重新给她找个归处。荣国府就不错，原本就是武将世家，贾琏有是朝中新贵，当今都很满意的人物，且听说府中还有些乱，那武嬷嬷就能派上用场，被主家看重了。
　　这四个嬷嬷有文有武，自身都还是有品阶的，自然不能当做下人一般看待。
　　故此王熙凤收到消息之后，便在东大院里，收拾出了四个二进的院子出来，规制配备都是一模一样的，并不会委屈得罪了哪一个。另每个嬷嬷身边，又配了两个洒扫使唤的小丫鬟，并一个大力的粗使嬷嬷，能够帮忙做些琐事杂事。
　　王熙凤刚爆出有孕，如今也不过是两个多月的时间，不宜有大动作。但是四位嬷嬷，也是贾琏好容易请进府里来的，并不一定会长久留在贾家，故此她心念电转间，就安排好了学习的人选。
　　首先就是谢嬷嬷，她这一身的本事不能白费了，自然要找几个好弟子给她教导一二。
　　这打头的，自然是迎春和刘氏。
　　她们两人中，一个迎春正好是启蒙学规矩的年龄，而一个刘氏因着从前的身份，是从来没有系统的学过这些的。王熙凤虽然叮嘱丫鬟婆子指点了些，毕竟不如宫里出来的嬷嬷们，经验丰富又手段高超的。
　　若是刘氏能学到谢嬷嬷十分之一的能耐，日后就不虞会被人说嘴，当个合格的王家主母，那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至于顾嬷嬷，吕娘子早就盯上她了，一来吕娘子本身就是医女，时不时的要给顾嬷嬷把个平安脉。二来么，顾嬷嬷识得许多稀奇古怪的方子，且大多都是宫廷秘方，吕娘子听都没有听过的，不免好奇上心了几分。
　　这也不奇怪，毕竟吕娘子出身市井，家中并未出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物，哪里有渠道去认识宫中的东西呢。如今逮着这个好机会，吕娘子当然不会放过，对着顾嬷嬷一向是尊敬有加，差不多是当做师傅来孝顺了的。
　　张嬷嬷和武嬷嬷倒是好安置，张嬷嬷安排进王熙凤院子的小厨房里，时不时的秀一秀厨艺，得些赏赐。武嬷嬷则是护持在王熙凤四周，保护她的安全，以防被不长眼睛的人给冲撞了。
　　不过谢嬷嬷毕竟是宫中出来的，自有其傲气和规矩在身上，迎春是贾琏的妹妹，指点一二倒是无妨。可刘氏毕竟只是平民百姓，王熙凤也不能命令她去做事，故此王熙凤还是特意备了礼，来和谢嬷嬷细细商量。
　　“奶奶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是奶奶的妹子，又和奶奶结了亲的，按理说我不该推辞。”谢嬷嬷脸上含笑，话却说的圆滑，“只是您是知道的，我从前教导的都是宫中的贵女，这刘家的夫人是何资质，我是半点不知的。”
　　“我们这样的人，最看重的莫过于名声儿，故此，我想要见一见那刘家夫人。若真是可看造就的，自然是皆大欢喜，我也乐得承了奶奶的情分。只是若不能成，还望奶奶莫要怪罪。”
　　谢嬷嬷的话说的十分周到，寻不到半点错处，且也很是在理。
　　她们本就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本事是怎么来的，自然是靠着教出来的弟子传扬出去的。所以在接任务的时候，都是小心谨慎，提前打听过了才答应的，如今王熙凤冷不丁要塞个人进来，可不就想着先看看再说。
　　故此王熙凤丝毫不气，爽快的答应了：“嬷嬷说的哪里话，您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们家的二姑娘得蒙您教导这几日，说一句脱胎换骨都不为过，前儿我们太太还夸呢。”
　　“我那刘家姐姐，为人并不蠢笨，只是从前没有经历过，故此懂得不多。等下我就叫人去传话，她是个急性子人，估摸着下晌儿就该到了，您到时候尽管考验她，不必看我的面子，正事要紧。”
　　王熙凤的话说道格外敞亮，谢嬷嬷闻言就满意了几分，心中思虑着，若刘氏不是那等不可雕的朽木之人，自己就托大收了来教导几天，权当是全了王熙凤的脸面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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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问诊
　　刘氏果真来的极快, 若不是顾忌着贾家人要午休，她怕是吃罢饭就过来了。饶是如此，王熙凤起身的时候，刘姥姥和刘氏并青儿三个, 也已经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了。
　　不过这样的态度, 倒是意外打动了谢嬷嬷, 有一颗上进之心，总是好的。
　　谢嬷嬷带了刘氏去了自己的院子, 刘姥姥和青儿则是留在了王熙凤的院子里，青儿如今已经一岁多，正是能跑会说话的年纪, 片刻也闲不下来的。刘姥姥年纪大了，王熙凤又身怀有孕，哪个也不是能陪她玩乐的人。
　　故此王熙凤索性叫了几个总角年纪的小厮，并几个未留头的小丫鬟, 再有两个稳重的大丫鬟和嬷嬷，让他们带着青儿去小花园里逛去。
　　等到人走远了，刘姥姥这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 可算是有人陪她玩儿了，我这把老骨头哦, 快被这小丫头折腾的散架喽。”
　　王熙凤脸上尽是高兴，哈哈笑道：“可见我家姑娘是个康健的，这样跑跑跳跳的才好呢, 看着就喜人的很。我们府里的几个姑娘，素日里养得精细, 身子骨就不甚好，略有些刮风下雨变了天, 免不了就得病上一场，心中更是揪心。”
　　“等我肚子里这个出来了，可不能让他太过娇气了，多跟着青儿跑跑动动才是正经。”王熙凤摸了摸未显怀的肚子，眼含笑意，“我也不指着他扬名立万，建功立业，但凡能太太平平的长大，也就是神佛保佑了。”
　　刘姥姥闻言，对着四周拜了拜：“姑奶奶是善心人，自然该当有好报的，我们在家中每日早晚三炷香，都盼着姑奶奶和小少爷能平安康健，一世太平富贵的。”
　　王熙凤自然知道刘姥姥的真心，不过她素来不信什么神佛的，纵然是如今重来一次，也只是信了因果报应而已。所以听到刘姥姥的话，她虽然心中感动，却没有继续下去，反而说起了刘氏。
　　“谢嬷嬷是宫里的掌事嬷嬷，寻常人家请都请不到的，这次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会来了荣国府暂住。不过她贵人事多，恐怕也待不了多久，我想着刘家姐姐没有学过这个，这样天载难逢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了。”
　　王熙凤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不过谢嬷嬷并非普通宫人，便是我也不能强迫于她，所以刘姐姐能否被谢嬷嬷看中，我也不确定。”
　　刘姥姥闻言，激动的说道：“姑奶奶能想着她，就是她的福分了，若是真的没有那个本事得蒙嬷嬷看中，那也是命里该的。如今这日子过得，已经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了，老婆子我也没有别的所求，就盼着你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咱们安分守己的过活，踏踏实实做事，自然都会好好的。”王熙凤笑着安抚了两句，见刘姥姥果真不介意刘氏的事情，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不知道王家兄弟最近如何了，自从你们搬了出去之后，我可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说到王成林，刘姥姥乐开了花：“好着呢，跟在琏二爷身边学了许多本事，前儿我还听他说，等翻过年去，琏二爷就打算让他独当一面呢。要我说，他还得跟着二爷历练历练，那玻璃是多精贵多难得的物件儿，就这么交给青儿他爹一手管理，若是出了事情可怎么是好？”
　　王熙凤早就从贾琏的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故此也没有意外。
　　据贾琏所说，王成林属实是个机灵的，难得陡然起来之后，并未仗着贾家的势力胡作非为，反而很是谨慎小心。而且他早些年吃了苦，不像是工部衙门里其他人一般，看着就高高在上，不接地气的，反而能为百姓为朝廷做些实事。
　　贾琏很是看中他，又因着玻璃这东西说起来也不复杂，制作之类的都交给了工匠处理，而销售之类的也是皇帝派来的人全权负责。王成林能做的就是盯紧质量把好关，再有就是给各家买了玻璃的人，排个次序出来，到了时候带人去安装罢了。
　　这些事情都很简单，王成林已经历练了小半年了，没得还要贾琏去守着，属实是浪费了人才。
　　故此听到刘姥姥这话，王熙凤不免劝解了几句：“这说明成林兄弟是个能干的，工部那营缮清吏司也不是咱家说了算的，必是因着成林兄弟有能力有担当，这才能脱颖而出，得了这差事。”
　　两人正在说话，吕娘子却过来了，原是到了三日一次给王熙凤请脉的时间了。
　　贾琏和王熙凤守得很紧，又有吕娘子和顾嬷嬷看顾着，身体康健的很，连肚子里的胎儿的脉息，都比旁的孩子要来的强劲有力。
　　趁着这个机会，王熙凤也让吕娘子给刘姥姥把了脉，看看有没有什么病症，也好早早的预防着。从前刘姥姥住在贾家那段时间，吕娘子也是隔三差五的要给她看看，所以刘姥姥的脉案她熟悉的很。
　　熟练的把了脉之后，吕娘子笑着说道：“姥姥这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从前做惯了重活儿伤着了，如今得好生补养着，我再给您开一副方子，回去喝个几天，去去体内的寒气。再有奶奶送去的燕窝，您和刘娘子每日喝一盏，对身体好的。”
　　刘姥姥含笑应了，不过还是唠叨了几句：“那样的精贵东西，给我这老婆子吃真是白瞎了，要我说我这不疼不痒的，其实用不着吃那些东西，浪费了的。奶奶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才应该多补补，明儿生下个胖娃娃来，比给我吃什么龙肝凤髓都高兴呢。”
　　王熙凤脸色一板，假意嗔道：“您老这是说的什么话？那是我孝敬您的，务必每天都得吃进肚子里去。咱家又不缺那些个东西，南边儿的商船跑一趟，能带回多少来，还能短了我的嘴不成？下次再说这个话，我可就生气了，您老平平安安的，我们大家才舒心自在。”
　　刘姥姥见王熙凤如此，也不着急，反而乐得开怀，心里明白这是姑奶奶心疼她呢。
　　顾嬷嬷在一旁坐着，看着刘姥姥这么个明显的农家老妇人，居然是荣国府当家奶奶的座上宾。且二人相处的神色自然的很，并无一丝的讨好谄媚，亦或者居高临下。
　　她既然选择在贾家效命，自然早就把府中的关系打听清楚了，也知道刘姥姥这号人的存在。只是顾嬷嬷在宫里待得久了，下意识的就认为人和人之间，免不了的就是利益纠葛，也一直觉得王熙凤夫妻两个，就是拿着那乡下的一家人，刷一刷好名声儿罢了。
　　如今亲眼见了她们相处，才发现果真是关系好，顾嬷嬷纳罕了片刻，却不曾流露出异样来。反而因着王熙凤对刘姥姥的重视，顾嬷嬷也对刘姥姥多了几分重视。
　　想着自己来到贾家后，王熙凤处处都安排的妥帖，可见是用了心的。但是用到自己的地方却不多，王熙凤身边现成的有个医女，虽然不是顶顶拔尖儿的，处理日常的东西倒是也都拿得出手，自己来了这么几天，竟是只出了几个食疗的方子，实在有些不称职了。
　　因此，顾嬷嬷便想给王熙凤卖个好，冲着刘姥姥也热情了几分：“姥姥这样的，也不能一味地受补，吕娘子不防详细说说老人家的脉象。我虽然没有什么能耐，倒还记得几个药膳的方子，若是能对了症，日常吃着倒比吃药强些。”
　　顾嬷嬷的身份，刚刚王熙凤才说过，如今听得她这样说，刘姥姥惊喜的不知怎么是好。
　　不过她毕竟人老经历的多，片刻功夫也冷静下来，只满脸堆笑的说道：“哎哟哟，我这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能得了这么多贵人的帮扶提携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得劳烦嬷嬷替我操心，真真是叫我感激不尽了。”
　　非但刘姥姥没想到，连王熙凤和吕娘子听了，也俱都欢喜非常。
　　顾嬷嬷手里的可都是好东西，不夸张的说，得她一个方子在寻常百姓家，那是能做传家宝的。如今顾嬷嬷亲口说要给，虽然她们不会拿了去谋利，但是给自家人做个后手，也是彰显家族底蕴的一种方法。
　　吕娘子没有迟疑，把刘姥姥的身体状况说了一遍，其实也就是乡下老人的常见病，老寒腿。在地里做多了农活儿，伤了本源了，年轻时候省吃俭用，风里来雨里去的，体内暗疾和寒气都很重，一到刮风下雪的天气，胳膊腿都抽搐着疼。
　　往年实在是疼的狠了，刘姥姥就寻了那走街串巷的游医，买上几张狗皮膏药贴一贴，咬牙忍过去便罢了。还是今年和王熙凤结了亲后，才正儿八经的请医问药，日日暖炉汤婆子的烘烤着，方才减了几分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气来。
　　顾嬷嬷听了思索片刻，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在未出头的时候，过得也不是人过的日子。若是不小心犯了错，或是被贵人责罚，动不动就得在雨地雪地里跪上几个时辰，所以得了这老寒腿的人也多，她倒是真的熟悉，当即便说了几个法子。
　　“您老这情况，我在宫中也是常见的，只是这病难治，只可缓解却没有根治的法子。如今我给您写几个常用又方便的法子，您回家去试试。”顾嬷嬷也没有故弄玄虚，当即就拿了纸笔来，边说边写道，“第一个就是药酒，名叫祛风活络酒，这些药草含量和炮制方法，我都给写在纸上，回头您自己着人配了来就行，内服外揉皆可的，最是能活血止痛的。”
　　“还有平日里吃的东西，也得精心些，那些辛辣生冷油腻的东西，便少吃些，饮食多以清淡为主，好有营养好消化的。我这里也有几份食谱，一并写了给您，回家隔三差五的吃上一回，想来应该也有些效用。”
　　顾嬷嬷提笔写了一大篇，刘姥姥是个不识字的，只会满嘴念佛道谢。
　　王熙凤和吕娘子却略通一二，细细的看了去，果真见方子奇妙无比。虽然食材难寻了些，左不过多花费些银两心思，若能缓解了刘姥姥的疼痛，也算是值得了。


第45章 打算（捉虫）
　　刘姥姥这边得了几个方子, 刘氏那里也成功通过了谢嬷嬷的考验，从明儿开始，每天下午过来一个半时辰，跟着谢嬷嬷学习待人接物的礼仪规矩。王熙凤和迎春的几个贴身丫鬟, 也在一旁端茶倒水, 跟着偷学一二。
　　王熙凤放下心来, 开始了安心养胎的生活。每日里的管家之事，也大多交代给身边的丫鬟媳妇子们处置, 她只看着不出格儿就行了，倒也省事儿。
　　这一日，王熙凤又抱着肚子, 坐在抱厦里间，隔着帘子看平儿核对这一旬的账本子。
　　如今的平儿也有十六岁了，比起上一世夹在王熙凤和贾琏之间，每日绞尽脑汁的平衡左右, 维系自己的安全而言。如今的平儿就要爽利干练许多，只需要跟着王熙凤的指示做事，旁的一概不需要多想, 算是王熙凤的左膀右臂了。
　　至于贾琏，他心里对平儿隐有愧疚, 不过如今他心里分的清楚，非但没有靠近，反而还离得更远了些, 只打定主意，为她找个好人家也就罢了。
　　王熙凤支着头想事儿, 想着为身边这几个丫鬟，找个靠得住有担当的人家, 也不枉两世里她们都侍候了自己一遭了。
　　她正愣愣出神，却听到外间平儿。和厨房里一个采买王婆子闹了起来了。
　　“王婆子，这一旬以来，大厨房的账目可比上一旬多出好些来。怎么，是大厨房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儿，需要额外采买吗？”平儿盯着厨房的一个采购婆子，眼含冷意的问道，“咱们府里一向宽宥，大厨房也是出了名儿的油水多，您可千万不要错了意，走岔了路。”
　　那王婆未看到王熙凤的身影，心里倒是镇定，闻言嘻嘻一笑，舔着脸说道：“看姑娘这话说的，我哪里有那样大的胆子。只是最近临近中秋，市集上的东西都涨了价，虽然每样涨的不多，可耐不住府里要的量大，加在一起可不就显得大厨房用的多了。我们一家子在府里几辈子了，从来都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做事，哪里敢呢。”
　　平儿听了这话，不由得冷笑出声：“这是打量谁是个傻子呢，府里现成的有庄子在郊外，每日早晚都会送蔬菜鸡鸭过来，旁的需要采买的不过是小头罢了。”
　　王婆子这才端正了态度，只是依旧不认错，话里话外的叫委屈：“哎呦我的姑娘哎，您这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哦这。快到中秋了，府里的糖油佐料，干货海味，不都得添置一笔？账本子上现写着呢，这都是府里的定例，您尽管查！”
　　平儿噎住了，去年这些都是王熙凤处理的，而且那会儿贾家大房刚夺了荣禧堂，府里正是乱作一团的时候，她实在记不得是不是府中的定例了。
　　看到平儿默不作声，那王婆子高兴起来，宛若斗胜了的公鸡，扯着嗓子喊道：“姑娘是二奶奶身边人，从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不知道这些琐事实在是正常。只是咱们这些勤恳工作的人，冷不丁被盖个手长的帽子，岂有不觉得寒心的，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劝姑娘一句，正经还没有混上房里人的位置呢，还是不要在咱们面前拿腔作势的。一般都是给府里做事的，谁知道日后大家的前程如何呢？如今仗着奶奶喜欢，只一味的拿我们作筏子，可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平儿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天地良心，自从王熙凤成婚后，平儿从未动过要做通房姨娘的心思。虽然偶尔看着二爷风流俊美，对着王熙凤百般小意温存体贴，她也不是不羡慕，可平儿有自知之明。
　　自己不过是个卖身的丫鬟，但贾琏是国公府的当家爷们儿，如今又靠着他自己的能耐，得了当今亲赐的爵位，谁不夸一句青年才俊。且上有王熙凤立着呢，容貌家世，才情手腕，无一处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岂是自己一个丫鬟比得上的。
　　平儿看得清楚，但凡不是个瞎的，怎会舍弃王熙凤转而选自己呢？
　　便是做了姨娘通房，也不过是爷们儿的一时新鲜，过了一阵子就抛到脑后去了，能落得什么好处？现有赦大老爷和政二老爷的房里人摆着呢，赵姨娘生了三姑娘，现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不还得在二太太屋里打帘子么。
　　她一时又是气又是急又是臊，直恨不得和王婆子打骂上一场，叫众人明白她的真心来。但是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脸皮子薄些，哪里能大庭广众之下和人动手，只得忍了这口气，想着过后再讨回来。
　　不过平儿忍得气，王熙凤却忍不得，她刚盘算着给平儿找个好人家，转眼就被人打了脸了，岂有不气之理。
　　王熙凤也没有喊人，自己慢吞吞从里屋出来，含笑道：“哦，那王婆子你说说，平儿该怎生向你行礼道歉，才算是能揭过这一茬呢？”
　　王婆子不防王熙凤也在，听了这话直吓得浑身冒冷汗，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奶，奶奶怎的也在？”
　　王熙凤依旧不气不怒，话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你这话问的稀奇，我是什么人，在这府里去了何处，还得向你通传一声儿？”
　　王婆子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结结巴巴的辩解：“没，没有的事，是老奴说错了话，奶奶是何等样的人物？您是主子，咱们是下人，哪里有下人管到主子头上的。”
　　平儿见王熙凤三言两语间，就把刚刚还趾高气扬的王婆子，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辩驳，心中暗爽的同时，也对王熙凤更崇拜了几分。
　　她急行几步，搀扶着王熙凤坐下，嘴里念叨着：“奶奶如今身子重，且好生将养着才好，怎的又出来和这些人怄气，我处理的好。”
　　王熙凤也没有拒绝，扶着平儿的手坐下，这才瞟了一眼王婆子：“府中这些年节采买的差事，几时到了你手中了？你说的那些东西，上个月府中回来的海船上，难不成没有带回来不成？”
　　王婆子以头抢地，半天不做声，只是青石地板上不一会儿，就积出了一滩汗水来，可见她心中的忐忑慌张。
　　“看样子是我最近懒怠了，纵得你们一个个没了规矩章法，忘了从前周瑞家的那些人，落了个什么下场。”王熙凤的话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把屋子里服侍的丫鬟婆子们吓得不轻，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去年她和贾琏联手，把整个贾家清洗了一遍，除了贾史氏看重的几个人侥幸逃过一劫。其余的下人，不论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但凡是做了错事的，统统都被处理了一通。有些是打了板子撵出去，有些则是直接抄了家发卖了，反正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敲打了下人后，王熙凤又冲着平儿几个道：“这样的刁奴，直接捆了送给林之孝家的处置，另找几个人，去她家里搜一搜。府里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她一样东西报两次钱，多了的必是藏起来了。若是真找到了什么，也不必回我了，一家子撵去东北林子里，三代不许回京！”
　　不提王婆子满口喊着冤枉，自有那有眼色的婆子，堵了嘴拖下去了。
　　平儿几人心里却极欢喜，忙不迭的点头道：“谢奶奶教导，咱们日后便晓得了，必不会再让奶奶费心了。”
　　有了这一出杀鸡儆猴，后面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再没有刺儿头敢于挑战王熙凤和大房的权威了。
　　等到解决完了这一摊子事儿，王熙凤才领着平儿等人回了东大院，慢慢的喝了一盏红枣茶后，她只留了平儿、安儿、乐儿三人在屋里，其他下人都打发出去了。
　　见着三个丫鬟面露忐忑，王熙凤也没有绕圈子，开口问道：“咱们都是从小长大的，你们用心服侍我一场，我也不能叫你们没了前程。只是早前我问过你们几个，说是都无心做琏二爷的房里人，我便有了其他的安置，今儿先说了给你们听听。”
　　“头一个喜儿，她现在跟了二姑娘侍候。二姑娘年幼，喜儿怎么也得到二十上下，二姑娘身边有了其他得用的人之后，才能说其他。再一个乐儿和安儿，如今才十四五岁，府里的规矩，得等到十八岁之后配人。不过你们两个是我带来的，若是果真有好姻缘中意的，提前个一年半载的出门子，想来也不碍事儿。”
　　“最后便是平儿，翻过年去就十七岁了，我已经托了二爷帮忙看着。若是他认识的有那好的，便先打听着人品家世，日后咱们平儿也能做个正头娘子。你们两个和喜儿也一样，等到了出嫁的年纪，我便消了你们的身契，日后堂堂正正的做人。”
　　“等到你们出嫁的时候，人手一份嫁妆，都从我私库里出，必定不会让你们丢了脸面。”
　　三人听了王熙凤的话，俱都且惊且喜，忙不迭的拜谢了王熙凤。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前途都是定了的，要么做了男主人的房里人，整日里在后宅打转。要么就嫁了小厮管事，祖祖辈辈都是奴才秧子，生死都不由自己的。再好些的，也不过是放了身契出去配人，胡乱嫁了了事。
　　可做丫鬟的，没了主家撑腰，出去也是被人看不起的，大多是看中了她们的财物，这才违心来求娶，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好出路。
　　可王熙凤今天这话，却是给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贾琏看中的人物，大小也得是衙门里的小官小吏，总能支撑家业的。而且王熙凤还亲口说了，会给她们备嫁妆！
　　王熙凤手头有钱，而且一向手松大方，嫁妆必定不会简薄了去。比起男人而言，嫁妆才是她们的底气，如此岂能不让大家高兴。


第46章 服侍
　　见到几个丫鬟的表情, 王熙凤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一世确实有了改变，几人是真的没有想做妾的心思。
　　至于找个好人家，再给准备些嫁妆, 王熙凤其实并不怎么在乎。正如丫鬟们所想的, 她手头最多的就是钱财, 花个千儿八百两的打发身边的大丫鬟出嫁，她还是出得起的, 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我现在身子重，就算是平儿也得多留些日子，等我卸了肚子里的这个, 才许离开。”王熙凤摸着肚子，随即又看着平儿说道，“趁着这功夫，你好生□□个机灵的丫鬟出来, 日后也好给安儿几个帮把手。”
　　平儿听了这话，方才从刚才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看着王熙凤却又舍不得了。
　　她打小过得艰难, 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就被娘老子卖了，在遇到王熙凤之前, 可以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在她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不是被打骂责罚, 就是被人牙子带着，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地方, 像是货物一般被人挑拣。
　　是从来到王熙凤身边后，平儿才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王熙凤脾气虽然大了些, 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凡是能入了她眼的，不说掏心掏肺的对待，可也不会亏待了去。
　　平儿在心中回忆了一番从前，哽咽着说道：“奶奶，我不嫁人了，我就在这府里陪着奶奶，哪儿都不去。”
　　王熙凤笑着嗔了她一句，假意呵斥道：“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还是早早的挑了人嫁出去的好。再说，难不成你嫁人之后，就不回来看我了？”
　　平儿连连摇头，急声道：“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更何况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不定到时候你们二爷挑了个好的给你，你们奶奶我就被抛到脑后去喽。”
　　面对王熙凤的打趣，平儿十分认真的回答道：“奶奶放心，这辈子在我心里，谁都越不过奶奶去。若不是当年奶奶留下了我，如今还不知道我在何处挣扎过日子呢，哪里还有什么日后。”
　　王熙凤自然听到了，上辈子除了做了贾琏的通房外，平儿也用她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即便王熙凤落了势，也竭尽全力护住了巧姐儿，还为旧日的主子收了尸，比起旁的下人来说，已经是强了许多了。
　　故此，她冲着几个丫鬟笑了笑，对着平儿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们的忠心，可也正因着这忠心，反倒不能耽误了你们去。大家过得都好了，这才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也不辜负咱们相处了这一场，单我一人吃香的喝辣的，又有什么趣儿？”
　　听了王熙凤的话，几人这才转了心思，只不过服侍起王熙凤来，更认真仔细了三分。对着下面的二等丫鬟们，也开始用心考察，准备选几个好的，日后能接了自己的位置，不至于让王熙凤没了好使唤的丫鬟。
　　日子如流水一样过去，转眼又到了年节时分，王熙凤的肚子也有六个来月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这孩子就该降生了。
　　眼看着王熙凤的肚子越来越大，时不时还会孕吐抽筋，贾琏看着她如此难受，忍不住日日揪心。他好说歹说，终于从软塌上了床，不必再和王熙凤分床睡了。
　　贾琏连工部的事情，都暂时放缓了进程，不再日日盯着，反而把心思更多的花在家里。
　　每日到点就下班回家，陪着王熙凤用一顿晚膳之后，丫鬟们抬了热水上来，他就亲自给王熙凤洗脚捏腿。
　　这个活儿，丫鬟们也不是不能做，只是她们的手劲儿小，王熙凤总觉得捏的不是很到位，颇有些蜻蜓点水的感觉，挠不到痒处去。贾琏就不同了，他这一两年来，日日都会早起练武，不说有多大的作用，捏腿倒是极合适的。
　　故此每到晚间，挥退了丫鬟仆妇后，荣国府的琏二爷，新上任的二等轻车都尉贾爵爷，便化身捏腿小能手，以图让自家媳妇能睡得安稳些。
　　不过临近年关，王熙凤虽然因着身孕的缘故，能躲个懒，贾琏作为嫡长孙，却是逃不过的，日日忙得不可开交。特别是贾珠去了之后，整个荣国府这一辈，就他一个成年男性，事情全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更是难以支应。
　　所以他的捏腿大计，近日里便无奈中断了好几日。
　　王熙凤习惯了他的照顾，这几日便觉得十分不适。奈何早上她起身的时候，贾琏早就已经出门去了，等到晚间她睡着了，贾琏都还没有归家，便是想发牢骚都不能的。
　　这一日吃罢晚膳，王熙凤照例用热水跑了脚，却没有立马去睡，反而拿了本启蒙书，在灯下慢慢的翻看着。
　　据贾琏所说，这叫做什么胎教，未出生的小婴儿听了也有好处的，等到生下来之后便比旁人更聪慧些。前面那些日子，都是贾琏拿本书在旁边念，王熙凤是纯当做催眠曲来听的，不知道小宝宝有没有听进耳朵里。
　　不过今儿贾琏不在，她倒是接着看了起来，只是孕妇精力不济，暖阁里又十分暖和，不过略翻了几页，王熙凤就睡意昏沉，斜躺在软塌上睡了过去。
　　自从二人结婚后，一到了晚间屋子里是不留人侍候的，丫鬟们只留在外间，听了屋里人吩咐，才会进来。故此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无人发现王熙凤睡着了，屋里便只有烛火跳动燃烧的些微声音。
　　夜更深了，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直到亥时过半，贾琏才披着满身风雪回了东大院。
　　今儿轮到平儿和一个叫喜鹊的丫鬟守夜，两人听见院子里的响动声，忙从炕上爬起来，服侍着贾琏脱去大氅，又上了热茶给他暖身子。
　　贾琏喝了一盏牛乳羹，这才缓过气来，吩咐道：“叫人上热水来，爷要泡个澡解解乏，你们两个不必在这里守着，半个时辰后来抬水就行了。”
　　平儿和喜鹊知道贾琏的性子，闻言便应声去了，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有四个粗使婆子，抬着几桶热水进来了。平儿和喜鹊手捧着东西跟在后面，却是贾琏沐浴要用的澡豆、面脂、帕子、软巾等物，零零总总一大堆，都被放在木桶触手可及之处。
　　等到人都退了出去，贾琏这才除去衣服，踏入热水之中舒缓解乏。他边泡澡便想着，等到开了春能动土的时候，得另外修个浴池出来，再弄个淋浴喷头出来，到时候洗澡就方便多了。
　　男人洗澡都快，贾琏也不例外，且在大冬天的，纵然有火盆和暖墙，水冷的也快。故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贾琏也就洗好出来了。
　　等到他换好衣服进了里屋后，才发现王熙凤居然没有去床上，反而在软塌上睡着了。
　　他疑惑了片刻，到底没有叫醒人起来问问，反而俯身把王熙凤抱了起来，往床边去了。软塌虽然也宽敞，但毕竟不如床铺自在，王熙凤孕期本就身子不适，真在这里睡一夜，明儿就该闹着难受了。
　　不过王熙凤睡得不安稳，稍微一动她就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见着是贾琏回来了，她又半闭着眼睛，小声嘟囔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贾琏不防吵醒了她，手上动作没停，嘴里低声回道：“事儿差不多办完了，且我最近找了个帮手来，能帮着处理不少琐事，所以能回来的早些。你今日腿还疼吗，有没有叫人来捏一捏？”
　　王熙凤白日也睡了很久，听了贾琏的回话，走了困意后便不想睡了。
　　贾琏把她安稳的放在床上后，王熙凤倚靠着软枕问道：“看样子是个能干的，不知道我认不认识？”
　　贾琏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见她问话便答道：“是后街上住着的苍哥儿，西廊下三嫂子的儿子，不知道你可认得？只有十五岁的年纪，但苍哥儿他爹去的早了，如今只他和三嫂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我前几日从后街过，见着这大雪的天，两人穿的棉袄都烂了，手指头都冻得红肿，三嫂子还病的厉害。我一时不忍，便点了他在身边跟着，谁想到，这哥儿着是聪慧伶俐的紧，于人情世故上很是通达，且一笔字写的也不差，省了我多少功夫。”
　　王熙凤回想了一下，这辈子她还真的没有见过，不过上一世她是听说过的。后院有个叫贾苍的族人，年纪轻轻父母双亡，自己背了包袱去闯荡江湖了，听说还成了个有名的侠客。
　　王熙凤挑拣着说给贾琏听了：“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估摸着三嫂子没能挺过去，你既然觉得他是个能干的，便多提拔提拔。独木不成林，贾家若是想稳得住走得远，单靠你一人可不行。”
　　说到这里，王熙凤突然想起了贾芸，上辈子自己被关在狱神庙的时候，贾芸和小红也去探望过几回。虽然那会儿他们两人也不富裕，但还是走了人情，偷偷送了吃食药品、衣裳被褥的进去，也帮了许多忙了。
　　小红暂且不说，这会子还没断奶呢，想什么都太早了。
　　可贾芸如今该有十岁上下，倒是可以先培养着，那也是个脑袋瓜子灵活，能上能下的。
　　贾琏听了王熙凤的话，倒是也想起来这么个人，他被发配平安州的时候，贾芸还托人送了个包袱过来。虽然没有什么钱财，但是棉布衣裳也与两套，还有几双合脚的鞋子，可见是用了心的，比起旁人强了多少。
　　这样的族人，贾琏也是想提拔的：“奶奶说的很是，等到翻过年去，我托老爷整顿一下族学，把咱们族里适龄的孩子都送进去，说不得还真能挑几个得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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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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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用心
　　说了这事儿之后, 王熙凤便觉得有些困倦了，往被子里缩了缩，又蹭了蹭枕头，声音迷糊的说道：“琏二, 腿疼。”
　　贾琏听了这话, 忙把手搓热了, 又取出一瓶子玫瑰精油倒了几滴，这才小心的揉捏起来。
　　王熙凤这次孕期情况明显, 饶是吕娘子和顾嬷嬷两人都很用心，但也没有法子解决，只能稍微缓解一二。如今她的腿和脚水肿的厉害了, 往日里那些精致漂亮的绣花鞋，是早就穿不上了，如今穿的是刘姥姥做的敞口布鞋，虽然难看了些, 胜在舒适。
　　还有腿抽筋，也是时时有的，疼起来的时候, 王熙凤恨不能把腿给锯了。顾嬷嬷列了很多食疗的方子，小厨房一日三五次的做了送来, 王熙凤也逼着自己吃下去，统不中用的，估摸着是体质使然。
　　也是因着王熙凤这一胎怀的实在艰难, 所以即便是日日进补，也没有怎么胖起来。不过有顾嬷嬷和吕娘子日夜看护着, 母子二人的身体倒是无碍，健康的很。
　　这孩子是王熙凤两世盼来的, 所以纵然被折磨的不轻，王熙凤心中还是高兴的。每日谨遵医嘱，早睡早起，适量运动，少食多餐等等，真的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丝毫都不打折扣的。
　　往日里雷厉风行的凤辣子，居然有这样满腔的慈母之心，实在叫众人大跌眼镜，也没少惹得旁人打趣她。不过王熙凤统统不在意就是了。
　　至于贾琏，也很是上心，一改从前早出晚归的习惯，留在家里的时间多了许多。非但亲自给王熙凤肚子里的孩子做胎教，其他包括端茶递水，揉肩捏背的活儿，但凡他在家的时候，就全都一手包办了。
　　就拿这捏脚揉腿来说，是贾琏特意向吕娘子和太医院请教了的，手法之专业，是连太医院的千金圣手都称赞过的。他这两个月来，几乎日日都要做一遍，动作已然很熟稔了。
　　不过停了这几日，又担心王熙凤不舒服，故而时不时的就要问上几句：“凤儿，这样行不行，要不要再轻一点？”
　　王熙凤晕晕沉沉，闭着眼睛哼唧了几声，让他别吵。
　　贾琏见她困的很了，当即选择闭嘴，又吹灭了内室的灯，只留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挂在床幔外，隐约透出些微光来。
　　腿脚各揉捏了一刻钟后，王熙凤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人也睡得更沉了。贾琏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起身去洗了手，这才回床上挨着王熙凤睡下了。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却暖意如春，贾琏很快就陷入了沉眠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贾琏突然被身边的动静惊醒，就见到王熙凤缩成一团，捂着腿抽噎，原是她的腿又开始抽筋了。贾琏熟练的把人抱到怀里，一只手轻重适中的按起了腿，一只手还轻拍后背哄人入睡，双管齐下哪一个都没有耽误。
　　等到第二天早上，王熙凤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贾琏的腿上，而贾琏则是半靠在床头睡着了。看着贾琏眼下的乌青，还有在睡梦中也没有停下的动作，王熙凤心中略有些动容，心中也酸酸暖暖的。
　　凭良心来讲，这辈子贾琏做的实在不算差了，不说是整个大干国最好的，但是放眼京都而言，也找不出一个比贾琏更贴心顾家的男人了。如果王熙凤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又或者上一世贾琏没有做的那么绝，伤透了王熙凤的心，这辈子王熙凤早就沦陷了。
　　可惜没有如果，所以纵然王熙凤对贾琏缓和了不少，但心中最深的芥蒂依旧没有消除，两人虽然不再像从前那般僵硬，也只能说一句相敬如宾了。
　　贾琏对此倒是接受良好，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自然应该竭力弥补。若是王熙凤不能原谅他，只能说明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足以让王熙凤心无挂碍。
　　因着贾琏未醒，王熙凤也就没有急着起身，靠在他腿上静静养神。
　　直到外面的自鸣钟响了六下，外间的平儿这才敲了敲门，小声道：“二爷，二奶奶，热水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贾琏听到响动就醒了，第一时间去看王熙凤，见她也醒了，这才扬声叫丫鬟们进来。
　　平儿领着几个大小丫鬟，提着热水毛巾等物鱼贯而入，小丫鬟们摆放物品，平儿和喜鹊两个，则是服侍王熙凤更衣梳洗。至于贾琏，他一向不要丫鬟侍候，自己动手倒还快些。
　　六点起床是他最近定下的时间，工部衙门一般是七点点卯，一个小时将将够他到衙门的。从前贾琏起的还要早些，最迟寅时三刻就起身了，先去演武场练上半个时辰的拳脚功夫，重新洗漱了才会往工部去。
　　不过现在么，一则是要多照顾照顾王熙凤的身体，二则临近年关工部也无甚大事，三来他最近拿出来的东西不少，需要低调一点，不能太招了人的眼。几重考虑下，贾琏就理所当然的赖床了，实话实说睡懒觉真的舒服。
　　等到贾琏梳洗完毕，王熙凤那边也才洗好了脸，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平儿服侍着通发。许是保养的好，王熙凤这一头乌云般的长发蓬松如云，似流水一般从肩头倾泻而下，行动间有光泽闪耀其中，平添了几分秀美雅致。
　　从镜子里见贾琏出来，王熙凤吩咐道：“去小厨房拿些点心吃食过来，让你们二爷吃了再去衙门。”
　　喜鹊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就提了个五层的食盒回来，把东西在桌案上一一摆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火肉白菜汤，鲜而不腻；一笼豆腐皮包子，饱腹暖胃；一碟子翡翠芹香虾饺皇，晶透可爱；还有几碟子点心，和四碟子各式小菜，看着极其丰盛。
　　贾琏每样尝了几口，也就饱了，余下的自然有丫鬟收了去。
　　见他吃好了，王熙凤才出声问道：“现在就出门吗？”
　　贾琏一边穿着狐皮大氅，一边回道：“昨儿下了一夜雪，路上恐怕难走，我早些出门省的迟了被人说嘴。”
　　听了这话，王熙凤探头望了望，窗边的树上果真积了厚厚一层雪。
　　她不免叮嘱了几句：“喜儿给你二爷装个手炉拿着，再去叫马车准备着，这雪太大了，还是不要骑马的好。”
　　面对王熙凤的关心，贾琏自然笑着应了：“都听你的，最近工部事情不多，我去点个卯看看。若是无事便提前回来，说不定还能陪你用个午膳，外头雪大，今儿散步就在暖阁里走动走动得了，万不可去小花园里。”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佯装不耐道：“我难道不懂事不成，这样大的雪还非得逛花园子，这冰天雪地的，有什么趣儿。”
　　贾琏被嗔了几句也不恼，又冲着几个大丫鬟沉声道：“看好了你们奶奶，多警醒些为上。若是你们奶奶觉着闷了，套了马车请姥姥和王家姐姐来陪着说说话，可明白了？”
　　几个丫鬟连连应是，刚好平儿拿了手炉过来，王熙凤起身亲自递了给他，贾琏便径直出门去了。
　　待到贾琏走的远了，王熙凤这才回身坐下：“今儿既然不出门，只去太太和老太太处请安，就不必弄那些复杂的发饰了。梳个随云髻，用前儿送来的那件碧玉镂空芙蓉纹的华盛，外加支簪子就罢了。”
　　平儿闻言点头应了，刚点缀完全，外头就有丫鬟的声音传来：“二奶奶可起了吗？”
　　这声音听着不像是东大院的，王熙凤偏了偏头，喜鹊就掀帘子出去了，不一会儿领着个丫鬟进来，原是荣禧堂的玻璃。
　　玻璃进了屋来，先是冲着王熙凤行了一礼，这才脆声道：“给二奶奶问好，老太太和太太都说了，雪天路滑，二奶奶身子又重，今儿就不必去请安了，好生歇着才好。”
　　王熙凤听了笑道：“哪里就那么娇贵了，我还想着去和老太太、太太说说话儿呢，你再晚来个一会儿，我都到了荣庆堂了。”
　　玻璃也笑着回道：“老太太说了，知道二奶奶的孝心，只是外头天寒地冻的，不但二奶奶不用去了，连着大奶奶并几位姑娘和宝二爷都不必劳动了。”
　　王熙凤也不是非得要去，见此自然便应下了，又吩咐平儿：“这么冷的天，难为玻璃大老远的跑一趟，你们素来关系好的，请去耳房喝杯热茶吃块点心，说说话再走不迟。”
　　平儿听了王熙凤的吩咐，自然就拉了玻璃的手，进了隔壁的耳房，这里被设成了茶室，两个炉子日夜不停的烧着，半点也不冷。玻璃得了这传话的活儿，自然也不急着回去，两人捧了热茶，配着点心吃着，自在说了会话。
　　待到一杯热茶下肚，玻璃也暖了过来，看着快到贾史氏用膳的时候，这才起身告辞：“我这便回去了，老太太快要用膳了，我们都得在一旁服侍着，多会儿有功夫了，再来寻你说话。”
　　平儿也是知道轻重的，带着她去辞了王熙凤。
　　王熙凤也不留她，只随手拿了个金戒指赏她，命平儿好生送出去就完了。
　　既然不用去请安，王熙凤便叫了早膳来。
　　她吃的与贾琏不同，都是顾嬷嬷和吕娘子合计商量出来的食谱，专门供孕妇食用的。一小碗虾仁面，几小块蒸南瓜和蒸山药，一份牛肉羹，还有几样清炒的新鲜蔬菜，外加一盘子水果。
　　每一样的量都不多，只够王熙凤吃个六七分饱的，不过现在她一天要吃四五顿，中间还不时的有点心羹汤供应着，营养倒是够了的。
　　这桌上最难得的，便是那些蔬菜水果，这样寒冬大雪的天儿，除了萝卜白菜之类的，旁的新鲜蔬菜就只有各家暖棚里有一些。贾琏去年置办了几个温泉庄子，倒是能供应的上王熙凤吃的蔬菜，但是水果就难得了。
　　但是水果就无法可想了，这年头也没有什么飞机高铁什么的，贾琏即便有心有钱，也没处去买新鲜的水果。
　　贾琏是个脸皮厚的，在现代时候虽然未曾娶妻生子，但也知道多吃水果的好处。故此虽然知道难办，贾琏还是硬着头皮进宫了，拿他新研究出来的肥皂方子，和当今换了宫里进贡的各式新鲜果子。
　　当今虽然笑话他英雄气短，过于儿女情长，不过还是笑着应了，毕竟他是不吃亏的。
　　就这样几经周折，王熙凤才在这隆冬天气，过上了蔬果自由的生活。


第48章 闲趣
　　等到用罢了早膳, 又扶着丫鬟的手，在屋里走了一刻钟后，王熙凤才在软塌上坐下。
　　盯着窗外的白雪，出了一会子神, 王熙凤突然吩咐道：“让小厨房中午做羊肉暖锅子来, 这样冷的天, 待会儿二爷回来之后，热热的喝上一一碗汤, 最能驱寒解乏的了。”
　　平儿笑着应了，非但如此还打趣道：“就知道奶奶心中关心二爷，这不是时时都想着呢。早起刘姥姥那边, 打发人送了两条黑鱼来，鲜活的紧，如今正养在小厨房的水盆里呢。前儿奶奶不是还说，张嬷嬷做的黑鱼小馄饨是一绝, 要不今儿的晚膳，主食就做了馄饨如何？”
　　王熙凤想了想上次的小馄饨，即便刚吃了个半饱, 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实在是张嬷嬷的手艺极好，又最擅长面食点心, 寻常的馄饨都能被她做出百般花样儿来。那黑鱼小馄饨，各个都只有拇指尖大小，连馄饨皮都是用鱼肉锤成的粉色肉片, 再加上精心调制的馅儿，一口下去鲜香滑弹。
　　连见惯了美食的王熙凤, 都没有能抵挡住这诱惑，足足吃了一大碗, 还又添了几个，唬的平儿等人都张罗着给她准备开胃汤，唯恐她撑着了。
　　刘姥姥那天也在，正是因为见着王熙凤喜欢，这才拜托了同乡的村民多留心，打到了黑鱼就送来。王成林如今虽说渐渐立稳了脚跟儿，但是和荣国府还是没得比，等闲其他的东西，贾家是不缺的。
　　刘姥姥和王家感念王熙凤的恩惠，只能从这些琐碎小事上下手，如今王熙凤脚下穿的鞋子，就是刘氏亲手做的。特意把鞋口放大了许多，只为了让她穿着舒服些，可见用心。
　　“既如此，你派人去请了姥姥和刘家姐姐，并青儿姑娘过来一起用膳。也有段日子不见了，这大雪的天儿，整日闷在屋子里无趣的紧，娘们儿一起说笑几句，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平儿应了一声，出门交代了耳房的一个媳妇子，自会有人套了车去王家接人过来。
　　王成林买的宅子，离着荣国府并不远，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接了人过来了。刘姥姥先是带着女儿、外孙女一起，去荣庆堂拜访了贾史氏，坐着喝了一盏茶后，才起身来了东大院。
　　王熙凤早就等着了，见到人进了屋之后，忙起身迎了过来：“姥姥可好久没来了，我这身子重了之后，出个门平儿她们都不许，可把我憋坏了。”
　　刘姥姥哪里能让她迎出来，忙快走了几步，扶住了王熙凤的手臂：“赶明儿我多跑几趟，来跟姑奶奶说话解闷儿，如今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地上都是冰，可不敢胡乱出去的。平儿姑娘几个，要我说都是好的，正是为了姑奶奶好，这才管着您呢。”
　　两人相携着在炕上坐了，后面的刘氏领着青儿也进屋来了。青儿如今已经两岁了，正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
　　刘氏抱了她在炕上，小青儿就搂着王熙凤的胳膊，惊叹的看着她的肚子：“干娘，您的肚子好大呀，里面是有小弟弟了吗？”
　　王熙凤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低声道：“是有小宝宝了啊，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青儿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
　　小青儿闻言，颇有些为难的蹙起了小眉毛，很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纠结的说道：“青儿不能要一个弟弟，再要一个妹妹吗？”
　　“哎呦你这丫头，生一个都了不得了，还生两个呢，”刘姥姥作势拍了青儿一下，又冲着刘氏说道，“你不是给小少爷做了百家衣，怎的还不拿出来，给姑奶奶看看。”
　　刘氏笑着打开手边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件小衣服来，铺在了炕上。
　　那小衣服只有两个巴掌大，不过都是用零碎的布头拼制而成的，王熙凤粗粗望去，得有一两百个色彩各异的布头。制作的人想来也是用了心，虽然布头形状不已，颜色也各不相同，不过精心搭配过，看着杂而不乱，倒还颇有趣味。
　　刘姥姥指着这小衣服，对王熙凤说道：“这是青儿她娘新做的，选了一百多户家庭和乐的人家，讨了他们孩子的小衣裳，拼了这衣服出来。老话说，这东西有大福气，能保佑小孩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王熙凤闻言颇为动容，用手摸了摸那小衣服，挑的都是棉布，摸着柔软的很，半点也不伤皮肤的。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但是要做起来可就费劲了。单是家家户户的去讨要孩子的小衣裳，就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时下的人都信什么仙魔鬼怪，自家孩子的贴身衣物，一般是不送出去的，可想刘氏花了多大功夫。
　　且听刘姥姥的口气，这衣裳也不是随便要的，还特地挑了人家，想来就更费时间心力了。
　　“难为姥姥和刘姐姐费心，我肚子里这个也是有福的，这还没有出生呢，就得了这么多人的关照。”王熙凤拿了小衣服，在手中轻轻摩挲，眼中满是感动，“平儿好生收起来，等到我生了之后，就用这个。”
　　见着王熙凤不嫌弃，刘姥姥母女两个才松了口气，她们拿不出其他好东西，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了。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有丫鬟掀了帘子进来，说是二姑娘领着三姑娘和四姑娘来了。
　　王熙凤心中纳罕，这大冷的天儿，服侍的嬷嬷丫鬟们怎会带了姑娘们前来。要知道，现在迎春不过七岁，探春才只四岁，惜春更是只和青儿同龄，将将两岁罢了。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扬声道：“还不快请进来！给姑娘们备红枣茶来，仔细冻着了。”
　　说罢，王熙凤就要起身下炕，刘姥姥和刘氏也忙站起身来，一左一右扶着王熙凤往外间走。
　　只见外头穿花拂柳般的，走进来了三个小姑娘，身穿同样款式的大红色锦缎小袄，外罩着大红羽纱面白狐里的鹤敞，仿若三个移动的大红包。
　　打头的自然是迎春，等过了这个年，便算作七岁了。这半年来，她日日跟着谢嬷嬷学习，通身的气派倒真的像是公侯家的姑娘了，难得她生性不争，更有一股子清雅温柔之气。
　　后跟着的探春，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能看出日后的修眉俊目，举手投足之间自如潇洒。倒是惜春，因着冬天穿的多，摇摇晃晃的像个不倒翁，只让人觉得憨态可掬，可爱乖巧。
　　王熙凤携了惜春的手，又冲着迎春和探春道：“这样冷的天儿，你们两人过来也就罢了，怎的还带着四丫头？她这小小的身子，哪里耐得住外头的寒气，仔细老太太和太太们知道了，再罚你们。”
　　说罢，又冲着跟着的婆子丫鬟们问道：“姑娘们年纪小不知事，你们也是不懂的？怎能一味顺着姑娘的意思，只顾着哄姑娘开心，若是冻着了哪一个，看我饶不饶得了你们！”
　　听了王熙凤的训话，惜春倒是不懂，只冲着青儿乐呵呵的傻笑。
　　迎春和探春两个却有点慌了，小声辩解道：“原是四妹妹要来找二嫂子玩儿，我们已经回了老太太，还特意多穿了衣裳，不会冻着的。”
　　王熙凤听了这话，才稍微松了口气，既然是在贾史氏跟前过了明路的，那也就无碍了。最怕的就是小姑娘们一时兴起，底下的丫鬟仆妇纵着她们，到时候可是真的会出乱子的。
　　“如此也就罢了，二姑娘且记着，你是姐妹里头最大的，凡事要想在前头才行。今天这事儿就做的很好，先回了老太太，她老人家许了的事情，那就不会有错了。”
　　王熙凤说罢，又随手指了个丫鬟，吩咐道：“这样冷的天儿，就不让姑娘们来回跑了，你去荣庆堂跑一趟，告诉老太太。今儿中午姑娘们就留在我这里吃锅子，等歇过晌儿后，再送了她们回去，让老太太莫要担心。”
　　有了几个小姑娘加入，王熙凤这屋子顿时就热闹起来。
　　惜春和青儿说的到一处去，两人头靠着头，缩在炕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王熙凤捎带了一耳朵，什么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隔壁家的狗蛋儿之类的，也不知道这两个小人儿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反正她是听不明白的。
　　不过见她们俩说的高兴，大家也都由着去了，这样年纪的小女孩，也是难得碰到一处去呢。
　　至于迎春，她自认为已经是大姑娘了，又是姐姐，很少再跟着妹妹们胡闹。这会子她端起一副小大人的样儿，正向王熙凤屋里的丫鬟问话，问的都是王熙凤吃的好不好，睡得可安稳之类的，倒叫人听了暖心极了。
　　探春见姐姐妹妹都有事情做，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刘氏，凑到身边笑道：“刘家姐姐，上次您带进府里的小泥人儿，是从哪里买的？我手头的那个，前儿玩的时候被碰坏了，如今都凑不齐一套了，想托您再给买一套。”
　　刘氏听了笑道：“哪里是买的，原是我们村里一个手艺人做的，我看着精巧可爱，便问他要了来。三姑娘若是喜欢，明儿我再要几套来，听说现在又有新花样儿了。”
　　探春连连点头，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多谢刘家姐姐，这个里面有两个金锞子，您帮我多带几套，我屋里的姐姐们都喜欢呢。”
　　刘氏摆摆手，没有接的意思：“哎呦我的姑娘，哪里用的到什么金锞子，不过几个铜板的东西罢了。您这两个金锞子，能把他家都搬空了，得买多少东西才够呢。”
　　她这话一出，迎春和探春都扭头看来，惊讶的说道：“金子这么值钱么，能买好多东西？”
　　刘氏知道她们都是大家小姐，长到这么大都没有买过东西的，故此也没觉得惊讶。只含笑介绍了日常吃用物件的价格，果真都是极便宜的，听得两人都呆愣愣的，这才惊觉自己原来还挺有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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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说开
　　快到午膳时候, 王熙凤便开始心不在焉起来，时不时的探头往外打量。
　　旁人不知道她的心思，平儿却看得分明。今儿早起的时候，二爷说了要回来用饭, 奶奶还特意交代做了暖锅子, 可到这会儿还不见人, 可不就心里记挂着。
　　不过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刚想着贾琏, 外头就传来了他的声音。
　　听到贾琏回来，迎春几个还犹可，刘姥姥和刘氏就不免拘束起来。王熙凤笑着让她们自在坐下, 自己一手支着腰，一手扶了平儿的手出去了。
　　“怎的到这会子才回来？落了这满身的雪，昭儿几个怎的也不知道撑把伞，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王熙凤看到贾琏肩头的雪花, 抬手就想帮他抚落，却被贾琏闪身避开了。
　　“别动别动，这雪多凉, 小心冰着你的手。”贾琏说着脱了外头的大氅，又往火炉旁靠了靠, “你先进屋去，我散散寒气便进去。”
　　王熙凤含笑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请了刘姥姥和刘家姐姐来说话, 还有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如今都在里屋玩呢, 你去寻了老爷吃饭吧。中午我叫人做了暖锅子，羊肉汤底的, 多喝一碗汤暖暖身子，午歇也在那处安置了，等我这边传了话儿过去，你再回来。”
　　贾琏有些不乐意，他特意加快速度把事儿做完了，不就是想多陪陪老婆，可现在却被打发出去了。只是屋里的都是女眷，他也委实不适合多待，故此只进去露了个脸，陪着喝了一盏茶，便又起身去了外院，寻贾赦吃饭去了。
　　这边厢王熙凤、刘姥姥、刘氏母女并上三春几人，热热闹闹的做了一大桌子。刘姥姥和刘氏因着年长，坐了上位，王熙凤坐了左手第一位，迎春和探春坐了右手的位置。
　　惜春和青儿太小了，且吃不得这锅子呢，便由奶母和嬷嬷们单独带去了隔间，另做了软和易克华的吃食，哄着她们吃了不少。
　　羊肉暖中补气，是秋冬进补的佳选，再是寒冷的天儿，热热的喝上一碗汤，再吃上两口肉，便不觉得冷了。今儿上桌的羊肉，又是挑的半年的小羊，再加上张嬷嬷的手艺，是丁点膻气儿都闻不到的，入口软嫩多汁，让人胃口大开。
　　顾虑到这一桌子有老有小，王熙凤又是个身怀有孕的，便没有选了那红汤锅底。张嬷嬷拿了温泉庄子送来的西红柿，先炒出浓浓的汤汁儿来，又加了洋葱和萝卜调味儿，再加上炖煮的软烂的羊肉汤，只稍微撒些胡椒粉，便鲜到了骨子里。
　　除了这一锅羊肉番茄汤外，小厨房还准备各色的菌菇、青菜、菘菜、黄绿豆芽、片的薄薄的鱼片、鸡肉，还有各式的丸子等物，可谓丰盛至极。
　　每人身后站了个丫鬟，看着主子们眼神瞟了何处，便利索的下菜烫煮，火候掌握的极好，不生不老，入口带着西红柿的酸甜，又有羊肉汤的鲜美。
　　刘姥姥和刘氏素日里做的事情多，胃口也大些，今儿这羊肉暖锅子又得了她们的意，不免就多吃了些。迎春和探春两个小姑娘，往日都猫儿似的，为着追求骨感，饭食不过是略动几筷子，余下的便散给丫鬟们吃用了。
　　今儿见了刘姥姥和刘氏吃的香，两人也跟着多喝了半碗汤，暖锅里煮的蔬菜、丸子也多进了几筷子，还吃了几块羊肉与胡萝卜，可比得上从前一天的量了。
　　王熙凤看着有些担心，撤了锅子后，就命丫鬟煮了消食茶来，一人灌了一碗才罢了。
　　等到都收拾好了，王熙凤才说道：“我们娘们儿自在说话，平儿你们去用饭吧，小厨房预备的东西该是还有，让张嬷嬷也给你们上个锅子，暖暖身子。”
　　平儿知道王熙凤的脾气，当即就笑着应了，又备好了茶水点心等物，这才和其他丫鬟出了门用饭去了。
　　见着探春和惜春揉眼睛，王熙凤柔声劝道：“刚吃了午膳，可不能现在就去睡了，小心积了食。二妹妹带着三妹妹、四妹妹和你侄女一起，翻花绳玩儿，或是抓石子去，活动活动再午休。”
　　迎春乖巧的应了，哄了妹妹们一起翻花绳，又拿了一副玉石棋子过来，几人玩闹着要下棋。王熙凤和刘姥姥母女在一旁，边看孩子边说话，左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外加如何教养孩子之类的。
　　等到平儿等人吃罢了饭，王熙凤又摸了摸几个姑娘的肚子，见没有撑着，这才叫了丫鬟奶娘哄着在暖阁里睡下了。至于刘姥姥一家，则是去了隔壁耳房休憩，省的她们不自在。
　　黑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未时三刻，刘姥姥便要起身告辞回家。王熙凤苦留不住，只得放了她们回去，不过还是命来旺媳妇亲自送回去，连带着的还有半马车的东西。
　　各处庄子里新送来的皮子、野味，外头人孝敬的衣服布匹，还有燕窝米面，粮油菜蔬等等，满满当当的装了好几篓子。
　　刘姥姥待要拒绝，却被王熙凤堵了回去：“姥姥拿着回去吃，这是前儿各处送来的年货，府里这几个人也吃不完，白放着霉坏了，可惜了的。”
　　刘姥姥嘴里没说什么，她心里明白王熙凤的好意，也知道单靠嘴巴说几句没有用，只牢牢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必定要报答的。
　　等到送走了刘姥姥一行人，王熙凤又派了两个稳重的仆妇，把迎春三姐妹送回荣庆堂，这才命人叫了贾琏回来。
　　贾琏也没有闲着，他趁机对着贾赦诉了好一阵苦，只说自己每日忙的不可开交，都已经好几天没跟儿子说话了。
　　“老爷，我可问过太医了，说是这么点儿大的孩子，都已经有意识了。若是做爹娘父母的，每日能抽出空来和孩子多交流，日后不但这孩子和父母亲近，还能更聪颖懂事。”贾琏对着贾赦就是一阵忽悠，直说的他一愣一愣的，“老爷可怜可怜儿子，日后我还您一个京城里最聪明懂事的孙子！”
　　贾赦不是很乐意，他悠闲惯了，整日除了和朋友喝酒吹牛，就是在各处古董铺子里转悠捡漏，要么就是回屋里抱着美人寻欢作乐，哪里想做事。
　　贾琏这话说的再是好听，他也知道这倒霉儿子是想忽悠自己干活儿，他纨绔大半辈子了，临到老了难不成还得努力一把，这可不是自己的作风。
　　不过想着香香软软，乖乖巧巧的小孙子，贾赦心中又意动不已。他都年过四旬了，如今膝下还没有孙辈承欢，实在是想得慌。
　　权衡半天之后，贾赦咬牙道：“我借给你几个人手，都是先老太太和老太爷留下来的，能力是不用说的，只是不知你能不能收服了他们。丑话先说在前面，这群人我也是使唤不动的，都是劳苦功高的，只能荣养着。”
　　贾琏闻言，当真是喜出望外。
　　他早就知道贾赦手中有一批人，各行各业的人才都有，特别是一伙军中退下的老兵，腿脚功夫那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各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存在。可惜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贾赦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他一直没有摸到这群人的所在。
　　上辈子也是贾家被抄家之后，才有这么一群人出来，保住了他和贾赦的性命。在发配平安州之后，也是这群人一路看护，他才能顺顺利利的到了发配地，又苟延残喘了几年。
　　这辈子重来之后，贾琏就一直在寻摸帮手，他脑子里东西很多，可手里得用的人却没有。那些小厮管事什么的，照顾个日常起居，迎来送往的还勉强凑合，可真到了要扛事儿的时候，统统是靠不住的。
　　只一个王成林，虽然脑子和性子都不错，奈何从前荒废了太久，□□了这小一年，也才勉强能把玻璃这件事接过去。贾琏手中旁的好东西还一大堆呢，只是因为找不着人接手，如今只能暂且按捺住，不能展露人前罢了。
　　至于贾家本族人和王熙凤的娘家人，贾琏是不太敢用的，上辈子背后捅刀最多的，就是这些所谓的血脉族人。
　　四王八公是从骨子里烂掉了，嫡系子弟醉生梦死，整日只知道挥霍度日。旁系子弟仗着家族势力，在外头胡作非为，无恶不作，回到家中又对着嫡系谄媚巴结，毫无风骨。
　　这样的一群人，当你得势之时，就像是哈巴儿狗一样，冲着你摇尾乞怜，但是一朝落败之后，踩你踩得最狠最重的，却也是他们。
　　贾琏上辈子吃够了这个亏，这辈子自然是早早就避开了。
　　这一二年的功夫，他也只看重了贾家后街上的苍哥儿，还有就是芸哥儿两个。可这两人如今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将将满了十岁，都抵不得大用，只能算作预备人才。
　　如今贾赦这话一出，贾琏就乐开了花，那群人再是如何恃才傲物，总归感念着贾家先祖的恩情，不然上一世也不会在贾家落败之后，出手救了他和贾赦的性命。
　　而且自己如今和从前不同，脑子里有许多的好东西，再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不说能打动所有人，总能够说服大部分的人，为他所用。人活一世，要么为名，要么为利，真有那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贾琏也不会硬逼着人家出山。
　　所谓风骨，他虽然自认没有多少，但也会报以敬意的。
　　从贾赦手里掏出了几个庄子的名字，贾琏这才满意的出门去了，临到年节底下，各处的庄子铺子都进京回话了。往年这些都是王夫人接待，后来王夫人被拉下去后，又换成了王熙凤理事。
　　不过今年么，因着王熙凤的大肚子，贾琏就自觉接手了这一摊子事儿。早前说的贾苍，就是负责给他记账对账的，用的也算是顺手了。
　　贾家这会儿还没有败落，公中的铺子、庄子一类的东西，也都没有被王夫人变着法儿的卖掉。故此外院议事厅里，那真是每天乌泱泱的一堆人等着回话，就这还是贾琏不耐烦大家都等着，找人给他们排了次序的结果了。
　　贾琏到了的时候，贾苍早就候着了。
　　这小少年这几日格外有劲儿头，每日早上卯时，荣国府的角门刚开，他就进来看账本了。一日三餐都跟着贾家用，中午只稍微眯眼打个盹儿，就又接着干活，每天都得到贾琏回屋的时候，他才恋恋不舍的回后街去了。
　　不过贾琏也没有亏待他，一日三餐包了不说，还给他那病歪歪的老娘请了大夫买了药。苍哥儿娘生的是穷病，从小独自拉拔儿子长大，没得吃没得穿，身体受损太重了，所以开的药都是滋补的方子，什么人参、黄芪、当归、枸杞、阿胶等等，都是贵价的东西。
　　非但如此，还把库房里堆积的燕窝等物，包了一大包送给了苍哥儿，让他带回去给他娘补身子。至于旁的柴米油盐，鸡鱼肉蛋，更是从各个庄子送来的物品中，挑了一板车悄悄送去了后街。
　　这样药补食疗双管齐下，三嫂子的病势就好了许多，如今已经能做些日常的活计，不必苍哥儿再家里府里两头跑了。
　　眼看着要去世的老娘，居然又精神了起来，大夫也说了，好生保养着，且还有几十年的活头呢。如此一来，苍哥儿就对贾琏死心塌地了，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所以才这么竭尽心力的做事，只是为了能报答贾琏一二罢了。
　　议事厅里，几个积年的老账房负责对账，苍哥儿领着家里的几个管事核对货品，贾琏就只需要检查一遍即可。这工作量减了一多半，可算是能坐下好生歇息歇息，不必再事事亲为了。
　　贾琏抿着手里的茶，心里做着规划，今儿还只是腊月初一，离着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工部衙门是腊月二十三封笔，不过现在天寒地冻的，他们做的研究实验什么的，也不见什么成效，所以这些日子可以尽情摸鱼，倒也不碍什么。
　　趁着这个空闲的时间，贾琏盘算着，等到各地的管事掌柜的了事之后，他先去京郊附近的两个庄子里，会一会贾赦说的那些人。至于更远些的，等明年自己寻个机会出京，再去看看。
　　不过现在也不能闲着，贾家族人虽然大半都烂在骨子里了，但也有几个好的，诸如苍哥儿、芸哥儿这些小辈们，若是能多加管教引导，日后也未必不能做个臂膀助力。
　　打定主意之后，贾琏决定明儿就忽悠贾珍一起，去族学里走一趟。
　　如今这个时候，贾蓉才知十三岁，还在族学上课呢。贾珍即便再是混蛋，这时候对这唯一的独苗儿子，心中还是有几分看重的，若是给他知道了族学里的乌烟瘴气，说不得便要大发雷霆，刚好能趁机肃清些毒瘤。
　　若是操作的好，翻过年再寻几个有本事的秀才举人，来贾家族学里坐馆教书，说不得还真能扭转了那族学的歪风，让贾家下一代的子弟们，能懂得些礼义廉耻。
　　想的出神的贾琏，还是被昭儿给唤回神来的：“二爷，外头我见着咱们屋里的小厮探头探脑的，刚出去问了，说是王家人和三位姑娘，都回去了。”
　　贾琏一听，脸上就露出来个笑，看了看今日的工作，确定贾苍和几个管事能搞得定，他就抬腿走人了。
　　一路快走回了东大院，王熙凤正端了个小碗，拿着汤勺慢慢吃东西。
　　贾琏褪去了外面的披风，站在火炉前去寒气：“这是吃的什么，闻着怪香的。”
　　“张嬷嬷琢磨出来的鱼冻，放了点儿香醋和芝麻油，吃着爽口的紧。”王熙凤放下碗，笑着回道，随即又冲着丫鬟吩咐，“让人给你二爷也送一碗上来，小厨房若是还有旁的吃食，也一并挑几样呈上来。”
　　贾琏见她心情好，自己也跟着笑起来：“既是你喜欢，便都留着晚上吃，我现在还不饿呢，吃些旁的也就是了。”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一碗鱼冻，值得什么呢，说的这样可怜巴巴的。我吃这一碗尽够了的，顾嬷嬷和吕娘子都说了，一顿不能吃的太多了，需得少食多餐才好。”
　　贾琏这才罢了，感觉到浑身都暖和了，不会冻到王熙凤，这才走到炕桌旁坐下。
　　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外头平儿就提了个食盒进来，打开一看，里头装的正是从小厨房拿来的吃食。
　　当先摆出来的，就是一个巴掌大的甜白瓷釉小碗，里头装着大半碗晶莹剔透的鱼冻。上面还撒了些辣椒油、香醋和芝麻油，闻着就酸酸辣辣的，在这火炕烘烤的屋子里吃上一碗，想想就觉得舒服。
　　然后是一碟子五香豆干，一碟子糟鸭掌、鸭货，一碟子胭脂鹅脯，外加一份银丝卷儿。
　　这是顾忌了贾琏的口味，他素日里就喜欢吃重口的东西，那些甜腻酸辣的食物，等闲筷子都不动的。
　　忙活了大半个下午，虽然贾琏只是监工，这会子见着这些东西，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遂拿了筷子，自己慢慢吃了起来，一口鱼冻下口，忍不住惊艳的挑起了眉毛。
　　这鱼冻果真好吃，冰凉爽口不说，点缀的那一点子辣椒油和香醋，才是点睛之笔。舌头轻轻一抿，便在口中化开了，犹如味觉炸弹一般，给予人最丰厚的味蕾体验。但是又因着鱼冻的食材简单，并不会让食客觉得腻烦，倒平添了几分意犹未尽。
　　小碗里的鱼冻不多，贾琏三两口就吃完了，有配着几样小菜，吃了半个银丝卷，就放下筷子不动了。
　　已经快到申时末刻，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这会子吃多了，晚上就吃不下了，于养生并不好。
　　待到他重新洗了手坐下，这才挥手让屋里服侍的下人出去，和王熙凤说话：“今儿我去老爷那里，软磨硬泡了半天，他终于松口给了我个名单。上面列着的人，据说都是各行各业有能为的，若是能收为己用，日后别说咱们俩能清闲些，就是巧姐儿她们这些个小辈们，也能得几个有力的帮手。”
　　王熙凤听了这话，忍不住坐起身来，惊喜道：“还有这好事儿？老爷手中有这么多能耐人，怎么上辈子就混成了那样儿的了？”
　　贾琏一言难尽的抹了把脸，低声解释道：“那伙人并不是贾家的下人附庸，只是早年间受了老太爷和先老太太和恩惠，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轻易展露人前，这才在贾家的庄子里落了脚。”
　　“但是有能耐的人，大多也都有傲气，从前老太爷和先老太太都是有本事的，偶尔还能使唤得动他们。可如今咱们老爷，你也是知道的，除了吃喝玩乐，旁的几乎一窍不通，人家怎会再给贾家卖命。”
　　“上辈子我也没有见过这群人，但是模糊知道就是在兰哥儿周岁的时候，老爷有段日子非常急躁，见谁都像是吃了炸药似的，连老太太都被他下了几回脸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王熙凤细细回想了一番，终于从脑子里掏出了零星的一些记忆：“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还跟你说呢，说是大老爷终于硬气了一回，谁料到没多久又熄火了。”
　　自己的亲爹老子，贾琏不好跟着一起吐槽，只得转了话头儿：“我估摸着，就是那时候，这群人脱离了贾家。你想着，先老太太时候犯下的事儿，过了这好几十年了，记得的人几乎都没有了，贾家又是个没能耐的，人家可不就瞅准时机跑了了事。”
　　“不过，后来我和老爷被发配平安州之后，这群人里头，也有几个人伸出手帮了一把。不然就我们爷俩儿那时候的身体，不等走到平安州，估计就死在半路上了。可惜，后头即便到了平安州，老爷也没有撑多久就去了。”
　　王熙凤听到这里，收了脸上的表情，回来至今，她还没有和贾琏仔细说过前世的事情。
　　贾琏只知道她和贾家的女眷一起，被关到狱神庙看押，后来一病死了。而王熙凤掌握的消息，也就只有贾琏和贾赦担了荣国府大半的罪责，跟自己划清关系后，紧跟着扶正了平儿，随后就被发配到平安州去了。
　　也是因着贾琏和贾赦都走了，自己这个生母被关在牢里，平儿一个丫鬟扶正的妾室，手里头既没钱又没人，所以巧姐儿才被他们钻了空子，使了手段卖出去了。
　　如今两人朝夕相对已经快两年了，贾琏的变化王熙凤是看在心里的，这绝不是被流放一趟能改变的。再有他那些古怪的念头，在工部造出来的稀奇东西，桩桩件件都是前世没有的，想必是另有奇遇。
　　王熙凤心中早就好奇了，只是碍于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有好意思问。今儿这么话赶话的说到了，王熙凤就忍不住了，当然这也和二人如今关系缓和了有关。
　　她轻咳了一声，小声问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上一辈子，你去了平安州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琏见她一脸好奇，但好奇中又透露出几分认真，便知道这是真的想听。
　　上一世的事情，对他和王熙凤而言，都是难以诉说的伤痛，等闲时候贾琏自己也不想回忆。
　　但是自己老婆想听，贾琏又有心借着这个机会，和王熙凤打开心结，希望能让她彻底放下心中的芥蒂。毕竟王熙凤肚子里这个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总不能孩子生下来之后，父母双方还是面和心不和，只是在大家面前，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态度吧。
　　所以他在心中思忖了一会儿，也就张口说了起来：“对你来说，那是上辈子，但是于我而言，那已经是两世之前了。”
　　王熙凤被这话吓的一懵，两世之前，这是什么意思？
　　贾琏既然开了口，就没有隐瞒的打算：“我被发配平安州之后，刚开始因着有人暗地里照拂，倒也勉强能活下去。但是毕竟从小养尊处优娇惯坏了的，那些活计是真的做不来，日日咬牙忍着，也不过是盼着新皇登基天下大赦的时候，能回去见见巧姐儿。”
　　“可惜后来，平儿给我传了消息，说是巧姐儿被王仁几个联手卖了。刘姥姥变卖尽了所有的家财，也没有凑够赎身银子，一家人急的抱头痛哭，却没有办法。”
　　王熙凤愣在了当场，呢喃道：“银子不够？那，那我的巧姐儿，巧姐儿是不是……”
　　后头的话她都没敢说出口，连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揪心的疼。
　　看她脸色煞白，贾琏忙把人扶住拍了拍后背，急声安慰道：“巧姐儿回来了，巧姐儿真的被刘姥姥他们赎回来了，姥姥还给她和板儿定了亲，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有人护着。凤哥儿，你深呼吸，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再吓到了它。”
　　王熙凤听了这话，这才大喘了一口气，扶着贾琏的手坐好了。
　　这会子她也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隐隐有些抽痛，忙轻轻拍着肚子说道：“别怕别怕，娘好了，没事儿了。”
　　这么缓了半天，又就着贾琏的手，喝了半杯参茶下肚，这算是彻底好了。
　　贾琏见她面色恢复正常了，心中有些懊恼，刚刚自己就应该缓着些说，若是真的把王熙凤急出个好歹来，这年也不用过了。
　　倒是王熙凤，见他这副作态，出声道：“不干你的事儿，是我自己情急之下太慌乱了。明明刘姥姥和平儿都跟我说了，巧姐儿家来了，只是我刚刚混忘了。”
　　贾琏闻言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才说道：“我接下来就说这个，但是你不能急不能气，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咱们所有人都会好好的，明白了吗？”
　　王熙凤听他这样严肃，就知道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儿，故此深吸了几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点头示意贾琏继续说。
　　“刘姥姥本就家贫，虽然那些年从咱家得了些好处回去，但是他们一家子都还得花用，还要送板儿去读书，实在也没有剩下几个钱来。后来他们把自家的青砖瓦房给卖了，家里的良田什么的，只留够了自家吃的两亩地，旁的也都卖了，这才凑够了八百两银子。”
　　“但是你也知道，巧姐儿身份特殊，那得了她的人，都以为是奇货可居。即便因为当时巧姐年纪小，但也喊了一千两的高价，哪里是一个农家拿的出来的。所以后来，平儿出面，找了许多从前认识的人，东家二两西家三两的，又给凑了一百两银子出来。”
　　“但是钱还是不够，平儿和刘姥姥实在无法可想，收敛了你的尸骨后，平儿抱着你往日剩下的几件衣裳，撞死在了王仁家门口，换来了最后一百两银子。”
　　“你听她和刘姥姥说巧姐儿回来了，其实那时候还没有赎回来，只是预先付了八百两的订金，能保着巧姐儿安安稳稳等着她们去赎人罢了。我也是在平儿去世之后，从芸哥儿给的信里知道的，平儿她对你和巧姐儿，果真是忠心的。”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平儿，她还一直在心中隐隐怨恨她，恨她占了自己的身份！
　　可要不是得她和刘姥姥仗义相助，自己的巧姐儿，就真的回不来了。
　　没等王熙凤陷进回忆里，贾琏就继续说道：“我那时候也生了重病，有一天没一天的数着日子活，等到板儿和巧姐儿定亲的消息传来后，很快就因病去了。”
　　“不过我与你不同，你该是直接回到了咱们的新婚夜，而我则是去了个神奇的世界，哪里在古时候，和咱们这个世界的情况差不离，但是后面的发展就魔幻起来了。那应该是咱们这方世界的后世，有能飞在天上的铁鸟，他们叫飞机，还有那上百丈长的钢铁长龙，能在地上日行数万里，诸如此类的东西，真是数不胜数。”
　　“我在那方世界活了四十多年，从呱呱坠地的婴儿，接受了系统的教育，最后又成了一个研究员，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相较于咱们现在而言，都是好的，前段时间我弄出来的黑药、玻璃、肥皂等物，都是上辈子学会的。”
　　王熙凤听到贾琏转移话题，也知道他的意思，虽然她的心思已经乱了，还还是强撑着拉回来，问了几个问题：“听着倒是很稀奇的，如今就是技艺最精湛的马车，一日也不过是能行上百里罢了。且铁鸟在天上飞，应当也是奇景了，那铁那么重，不会掉下来吗？”
　　贾琏见她有兴趣，便详细说了说：“单是铁疙瘩，那肯定会掉下来。不过那里头还有发动机，引擎，什么动力系统之类的，制作起来复杂的很。就咱们大干国如今的技术，估摸着还得上百年才能摸到边儿呢，如今也只能想想罢了。”
　　“倒是那铁路，若是能寻到铁矿，我再研究个冶炼机出来，说不定日后咱们老了的时候，可以坐着四处逛逛。那铁路可平稳了，坐在上头不颠簸的，可比马车要舒服多了。”
　　王熙凤很给面子的笑了笑：“我也不喜欢坐马车的，颠的人浑身发麻，要是真的坐了一天，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可真是哪哪儿都酸疼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外头平儿就过来敲门了：“二爷，二奶奶，晚膳好了，是这会子就传吗？”
　　王熙凤听见她如今鲜活的声音，忍不住神情黯淡了一下，缓了缓神才扬声道：“等会子再送上来，刚吃了那鱼冻，现在还不饿呢。叫两个小丫头守着门儿，你们几个先去吃了饭，这儿不用你们侍候。”
　　平儿听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只得脆声应了。
　　“喜鹊、黄鹂，你们俩在门口守着，警醒着些，若是里头奶奶和爷叫人，麻利的进去侍候着。我和你们安儿姐姐先去吃饭，过会子就回来换你们，听明白了吗？”
　　这两个丫鬟，是平儿和安儿选出来的继任者，一两个月的功夫了，天天在两人身后跟着学习，多少也历练出来一些。这会子听见两位姐姐的话，俱都点头表示明白，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倒逗得平儿两人差点笑出声来。
　　荣国府大丫鬟的饭食，一向是极好的，虽说王熙凤接手之后精简了些，但也是一荤两素一个汤的份利菜，放到哪儿都不丢份了。平儿和安儿又是王熙凤的贴身大丫鬟，大厨房里可不敢克扣她们俩的饭菜，每次都是足足的送来。
　　两人的饭菜并到一处，把个小小的炕桌都放满了：一碗火腿鲜笋汤，一大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子奶油松瓤卷酥，一盘子清炒菘菜，并上一份鸡蛋羹，主食是一大碗绿畦香稻粳米饭。
　　再加上小厨房里有意奉承，今儿新鲜做出来的黑鱼馄饨和鱼冻，也悄悄送了两碗来，可算是丰盛至极。
　　两人日日吃那粳米饭的，如今得了这小馄饨，便弃了米饭，一人先舀了一粒放进嘴里。鲜香滑弹，味美汤浓，热乎乎的顺着食管到了肚子里，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熨帖了。
　　等到吃了半碗馄饨，这才有空去尝尝那鱼冻，同样美味爽口，配上几筷子小菜，两人不一会儿就填饱了肚子。
　　可桌子上的这些，都还剩下了一大半，想着还在门口守着的喜鹊和黄鹂，平儿有了好主意：“咱们把这些放到热水上温着，待会儿那些小丫鬟换了班，就着手就吃了，倒是不虞会浪费了。”
　　安儿对此没有意见，当下也同意了。两人手脚麻利的收拾了碗碟，又拿了食盒放了热水温着，这才结伴去了王熙凤处侍候。
　　而她们吃了这顿饭的功夫，王熙凤也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正如贾琏所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上辈子大家都过得凄惨，这一世自己和贾琏得了机缘，肯定能免去从前的悲剧，不论是巧姐儿还是平儿，自己都会尽心尽力的补偿他们的。
　　听着外头风声越来越急，又透过玻璃见着院子里及膝的大雪，王熙凤虽然没有出屋，但也能知道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故此王熙凤只留了平儿、安儿两个人服侍：“其他人都下去吃饭吧，叫厨房里多煮些羊肉姜汤，晚上巡夜守门儿的，都给送一碗过去暖暖身子，这大年下的，可别再伤风了。”
　　喜鹊几个笑着应了，嘴里还感激道：“怪道都说奶奶心善呢，心里还想着我们这些人，我这就去大厨房说一声，得让大师傅们早点预备着，不然可不够分的。”
　　王熙凤笑着瞥了她一眼，打趣道：“你平儿姐姐就是那闷嘴的葫芦，怎的挑了你这个能说会道的，看着不像是她教出来的，倒像是我□□出来的一样了。”
　　喜鹊也不发憷，笑嘻嘻的回道：“能得了平儿姐姐的指点，已经是我的大造化了，哪里敢让奶奶再费心。再说了，平儿姐姐素日里虽然话不多，但是对奶奶都是在心里的，咱们几个在旁边看得真真的，再错不了的。”
　　王熙凤闻言点头道：“你这话很是，你几个姐姐的忠心，奶奶我是看在眼里的，日后自然不会亏待了她们去。即便是你们几个，只要好生做事，往后也不会比你姐姐们差了。”
　　几个丫鬟虽然有些害羞，也俱都笑嘻嘻的应了，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去用饭不提。
　　倒是平儿听了这话，脸色不由得有些发红。在她看来，效忠王熙凤那就是该的，毕竟她身上一厘一毫都是王熙凤给的，自然不能做了那忘恩负义的人。可叫王熙凤这么一说，倒像是多了不起一样，免不得就害羞起来。
　　王熙凤在一旁见了，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来，这样鲜活的才是她的平儿。
　　这辈子，她也会让平儿一直这么鲜活下去，那个为了一百两银子，走投无路撞门而死的平儿，是决计不会再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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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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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族学
　　腊八节过后, 贾琏觑了个空子，旁敲侧击的带着贾珍去了贾家族学。
　　贾家这族学，是从第一任宁荣两公手中办起来的，到如今也有百年多了。按理来说依附着两座国公府, 又是在京城这个人才众多的地界儿, 外加上府里对族学实在是扶持力度大的很。
　　便不说里面教导的先生, 一年四季给的报酬好处，单是在里面读书的贾家学子, 一个月都能领上好几两银子的笔墨纸钱，午饭也能在族学里免费用了。
　　可饶是如此，贾家的族学放在整个京中, 那都是籍籍无名的，别说教出什么一甲、二甲的进士老爷，这么些年，连个举人秀才都没有考中过。即便东府里有个敬大老爷中了进士, 西府里有个贾珠进了国子监，可这两人却不是在族学里进学的，均是私底下延请的名士, 专门教导学习的。
　　两人坐在去族学的马车上，贾琏想着上辈子宁国府的龌龊事, 就忍不住头疼。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宁国府若是真的如上一世一般，除了门口的两个石狮子, 旁的都不干净，那他们荣国府也不能落了好来, 自己的儿子女儿，日后的名声肯定会受影响。
　　再一个因着贾敬还在, 贾珍和贾蓉这辈子还没有彻底放飞自我，只在他们自己府里胡闹，倒还勉强能看得过去。
　　故此贾琏就想努把力，不求这父子俩做个多好的人，最起码不要像是上一世一般，搞出什么□□伦的丑闻来。还有那个秦可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也需得去私底下查一查，上一世太过浑浑噩噩，实在是白活了一世。
　　贾琏这边想的入神，旁边的贾珍却颇有几分不耐烦：“我说琏老二，蓉哥儿这岁数，再过上两年都能娶亲了，我这做老子还偷摸去学堂看他上课，传出去不是叫人笑话？”
　　贾琏听了他这话，心底吐槽道，现如今你知道他年纪大了，从前年幼时候也不见你管过一时片刻的。
　　不过他是必定要带着贾珍去族学的，只得婉言劝说道：“珍大哥哥，要我说蓉哥儿这个年纪，你正得多上心呢，他可正是那不听老子娘话的时候。咱们从前小的时候，不也像他这般，说出去做的事儿都是人嫌狗憎的，但也无法了，总归是托生在你名下，教好了日后出去也有面儿不是。”
　　贾珍听了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可那混球硬是不开窍，文不成武不就的，这辈子能娶妻生子，为咱们老贾家留个后，就不算他白来人世间走一遭了。”
　　“要是指望他如弟弟你这般，凭借着自己的能耐，得个什么封赏爵位的，还不如指望我们家老太爷从地下活过来呢。不是我不管教他，成日里你大嫂子也没少叮嘱他，这族学里的先生又是他的长辈，岂有不看顾他的道理，奈何朽木难雕啊。”
　　贾琏闻言笑着说道：“我的好哥哥哎，我从前没有结婚的时候，不比蓉哥儿还混蛋呢，如今这成了家了，自然便懂事晓得要立起来了。蓉哥儿如今才多大年纪，你就说出这个话来，让孩子听了多伤心。”
　　“再一个，也不是弟弟我挑您的错处，您也得想想蓉哥儿和大嫂子的难处。咱们都知道大嫂子是个贤能人，可毕竟蓉哥儿不是她亲生的，小时候还说教一二，如今长到这岁数，儿大避母的道理，咱们可都是知道的，大嫂子也难为呢。”
　　“再一个这族学，打从建立到如今，也该有一百多年了，连个秀才都考不出，哥哥你怎的还把蓉哥儿送进去？说句不好听，不论是东府你敬大老爷，还是我们西府里的珠大哥哥，可不都是自己请的先生，哪个真指望这族学了。”
　　贾珍听到这会儿，终于醒过神来，指着贾琏笑骂道：“好你个琏二！是不是看咱家族学不顺眼，瞅准了机会来撒气呢，这是拿哥哥我当枪使呢。我可告诉你，族学里那几个老头，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毕竟是族老，爷爷辈儿的人了，单看他们的年纪，都得礼让三分的。”
　　贾琏撇撇嘴，说的多尊老爱幼似的：“礼让归礼让，但是族里这些孩子们，却不能再交到他们手里了，再过个几年便都废了。珍大哥哥，你打眼看看咱们贾家，不论是嫡系还是旁系，如今可有一个能拿出手的没有，长此以往贾家必定败落无疑。”
　　贾珍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大冬天硬是吓出来一身冷汗。
　　他醉生梦死这么些年，可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将来日后，总归宁国府里三代单传。不比荣国府还有大房和二房，不间断的争权夺利，从他老子贾敬开始，宁府里就是万顷地里一根苗，嫡系弟子金贵着呢，就是他如今奔四十的人了，膝下也只有一个贾蓉，连个庶女庶子都不见踪影。
　　贾珍能想到的，也只有自家也算是家财万贯了，总能养活得了子孙后代，至于旁的，那可真是万事不关心，整一个甩手掌柜。
　　见他脸色发白，贾琏这才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我的哥哥哟，您看看这满京城的勋贵人家，但凡家里没有个支得住的，等到老子们的余威散了，不出两代，就能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咱们两家自从老太爷去了之后，可再没有能在朝堂和当今面前说得上话的了，当初想着送元大姐姐进宫，不就是做了这个打算？可惜……”
　　贾琏说到这里止了话头，余下的就让贾珍自己脑补，毕竟自己琢磨出来的才更可信么。
　　果不其然，贾珍满脸愤恨的说道：“元丫头是多出色的姑娘，德容言功无一不好的，又是荣国府的嫡出大小姐，偏被那起子小人作祟，硬是挡了她的青云路。要不然，咱家也出了个贵人娘娘了，哪里用得到像如今这般，夹着尾巴做人。”
　　“还好有弟弟你，硬是异军突起，靠着工部那些东西得了今上的青眼，如今大小也是个爵爷了。日后再有赦叔的那个爵位，你和凤大妹妹的儿子，也就不用愁什么了。
　　“我说老二啊，蓉哥儿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从小跟在你和凤大妹妹后面打转，日后你们可别忘了多提携提携他。我这个做老子的是不中用了，就指望你们这做叔叔婶婶的，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蓉哥儿好了，日后也能帮衬下面几个小的不是。”
　　贾琏当然点头应下了，只是他也先给贾珍敲了警钟：“带携蓉哥儿自然没有问题，好歹叫我一声叔叔的，只是珍大哥哥也要对儿子上心些。咱们今儿去了那族学里，若是一切正常，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当是年前来看一遭便罢了。”
　　“但若是真的不成样子，珍大哥哥可得帮我，这族学的好坏，可是关系到咱们贾家的未来的，半点不容轻忽了。您可别给弟弟扯后腿，我这些日子暗地里看了，里头的蛀虫多着呢，不下狠手整治一回，他们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贾珍连连赔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咱们亲兄弟一样的，那些人哪里比得过咱俩的交情。老二你尽管放手去干，旁的有哥哥我抵着呢，反正老爷子如今在道馆里是乐不思蜀了，连过年都不回来一趟，老子就是这宁府里最大的。”
　　贾琏这才笑开了，拍着贾珍的胳膊道：“就知道珍大哥哥是个讲义气的，我那府里老爷也不管事儿，咱俩先把事情给办妥了，到时候再给他们通通气。只要能有成效，对咱们贾家好的，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说话间这族学就到了，两人哥俩儿好的下了马车，叮嘱身后的小厮跟班儿放轻脚步，悄手悄脚的往院子里去了。
　　说来也巧，昨晚上下了一宿的大雪，早起这雪虽然停了，但是贾代儒年纪大了就懒怠动弹。吃罢了早饭后，懒洋洋的过来转了一圈，就指了自己的孙子贾瑞看着大家读书，他扭身就回家烤火去了。
　　这贾瑞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但已经显露了前世的习性，最是图便宜没行止的人。这不贾代儒前脚刚走，后脚学堂里的崽子们就翻了天，贾瑞倒是吆喝了几声，想着让大家安静下来。
　　但是谁听他的？有那会来事儿的，便拿了些果子点心，铜板银锞子什么的，塞到了他手里，让他安静些，别搅扰了大家伙儿撒欢。
　　贾瑞得了好处，便装聋作哑，一声不吭的缩在角落里看画册。
　　余下的学生见他不管，聊天说笑的，搂搂抱抱的，出言骂人的，整的这学堂比那馆子里都热闹，恨不得掀翻了这屋顶去。
　　贾珍和贾琏到的时候，就见到两三对十二三岁的学生，正搂在一起摸腰啃嘴，还不干不净的说些浑话。
　　这里面有一对，就是贾蓉！
　　贾琏还不待如何，贾珍已经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抽出门上的门闩子，劈头盖脸的就打了过去：“老子打死你这个没廉耻的混账东西！老子让你读书来了，你做的这是人事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贾蓉也吓得肝胆俱裂，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当即就从凳子上滑在了地上。和他一处的另一个男孩子，长得清秀柔媚，原是想扒着这宁府里的少爷，多少能得些好处的，可不想却被贾珍抓了个正着，当众闹开来了。
　　贾琏一个不备，贾珍就拎着根手臂粗的门闩，直愣愣的冲上去了。
　　贾蓉也都挨了两下子，万幸他虽然走不动道儿，但还知道护住头脸，故此那两棒子都打在了胳膊上。
　　但是贾琏听得分明，刚刚那咔嚓一声，绝对是把贾蓉的胳膊给打折了！
　　他连忙上去抱着贾珍的胳膊，冲着身后的小厮喊叫：“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就看着你们老爷这样打哥儿？若是蓉哥儿真的有个什么好歹，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的，能得了什么好下场？”
　　听了他这话，身后那些惊呆了的下人，这才连忙上来把贾珍团团围住。他们不敢抢贾珍手里的东西，也不敢放了他自由行动，只得用这样的笨法子，让贾珍无法再对贾蓉动手。
　　贾琏得了喘息的功夫，上前一个巧劲儿打在贾珍的手腕是，门闩应声而落。
　　“昭儿，你带两个劲儿大的，抬了蓉哥儿赶快回府去，小心别碰到了他的胳膊。来旺，你麻利的去请大夫，要拿跌打损伤厉害的圣手。再找个人去东府里报信，让尤大奶奶有个准备，别再给吓着了。”
　　贾琏这边吩咐下人们请人做事，那边贾珍犹自气得直喘粗气：“请个屁的大夫，这样的混账玩意儿，老子直接打死了事！我先打死了他，再勒死我自己，一起去底下跟他娘和老太爷赔罪去！”
　　贾琏叹了口气，扶着他在一旁坐下：“我的哥哥哟，您这说的是什么气话，蓉哥儿她娘最是心疼您和蓉哥儿的，若是见了你们父子这般，便是在地底下也难心安的。”
　　那边昭儿和来旺都是有眼色的，七手八脚的抬了贾蓉就跑，生恐被贾珍再拦下暴打一顿。
　　贾珍捂住脸，摆摆手不说话。
　　贾琏知道他心中受到的冲击，只叫了两个小厮在一旁看顾着，自己虎着脸站到了讲台上。冷眼打量了一圈，屋里的学生都已经吓得成了鹌鹑样，都哆哆嗦嗦的不敢吭声，唯恐被贾琏和贾珍盯上了，冷不丁就是一顿暴打。
　　至于负责看屋子的贾瑞，早在贾珍打人的时候，就已经吓得尿了出来，浑身一股子骚臭味。
　　“家里送你们过来，是盼着你们好生读书上进，日后能得个功名，有个前程。可是你们自己瞧瞧，这都是做的什么事儿？半大的小子，再过两年都要说亲的人了，还如此胡闹了事，半点人事儿不干，丢了我贾家的脸面！”
　　“还有，这学里的先生呢？族里每年花了那么多银子，就养了这群中饱私囊的饭桶！”贾琏噼里啪啦一通骂，随即冲着身边侍候的小厮道，“去，把族里的族老们都请来，也叫他们都开开眼，看一看咱们贾家的子孙后辈，都是些什么混蛋玩意儿！”
　　他这话一出，就是要闹大的意思，屋子里剩下的小子们，俱都回过神来，开始哭爹喊娘起来。
　　贾瑞是最害怕的，盖因贾代儒是贾家族学的负责人，这里一应事务都是由他说了算的。也是因着这个，他们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的，才能安稳富裕的过了这些年，虽然只是贾家旁系，但日子过得比嫡系也不差什么了，也能使奴唤婢的。
　　但是贾琏若是找了族老们过来，贾代儒玩忽职守的错是捂不住了，自己收受学生贿赂的事儿，估计也得被翻出来。这样一来，自家爷爷别说是保住族学的位置，恐怕前面的旧账也得被翻出来，照着贾琏夫妻俩的狠劲儿，恐怕得落得个家产俱空了。
　　贾瑞有心想回家报信，但是又畏惧贾琏的冷脸，硬是穿着尿湿了的裤子，缩在角落里不出声。
　　贾琏早就看到他了，想着上辈子他狗胆包天，还敢打王熙凤的主意，贾琏就觉得火冒三丈。这辈子因着贾琏格外注意，这贾瑞还没有和王熙凤打过照面儿，倒是不曾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不过这就是个窝囊废，靠着贾代儒的一点子地位，在贾家族学混吃混喝的，完全不足为惧。
　　趁着这次机会，贾琏准备大闹一场，非得把族学里的毒瘤们，一次清空了不可。原本还担心贾珍拖后腿，但是看他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估计比自己还恨呢。毕竟贾蓉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教人给带坏了，岂有不生气迁怒的道理呢。
　　贾琏心里想着事儿，嘴上也没停，只说的一众半大的少年，捂着脸呜呜呜的哭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羞。
　　半个时辰后，贾家族学前面，停了一排的马车。七八个须发皆白的族老，在下人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进了屋。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喘了口气当先问道：“琏哥儿，你着急忙慌的差人叫了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大事？还有珍哥儿，这垂头丧气的，活像是霜打的茄子，又是怎么了？”
　　这是贾家年纪最大的族老，名唤贾深，乃是贾源和贾演的族地，也是他们那一辈唯一活着的了。如今老人家足足有九十三岁了，身子骨倒还硬朗，赶上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拄着拐杖去街上转悠一圈。
　　古代时候，能活到这个年纪，都能算得上是人瑞了，故此贾家族人对老爷子都很尊敬。故此这次贾琏要整治族学，第一个想到的是贾珍，第二个想到的就是这个老爷子了，东府里把着贾家族长的名头，贾深又在族老里很有威望，有了他们俩的支持，这事儿就不愁不成了。
　　贾琏快走几步扶住他，嘴里解释道：“三太公，这样冷的天儿，不是十分要紧的事儿，我们怎么敢劳动您几位过来。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刚刚珍大哥哥差点没被气晕过去，下了死手把蓉哥儿打了一顿，胳膊都给打断了。”
　　老爷子听了这话，惊得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没拿稳，回身冲着贾珍叫道：“珍小子，蓉哥儿可是你唯一的子嗣，也是咱们贾家大房的独苗苗，你这当老子的，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贾珍心里还是有气，但也不敢朝着这位老爷子撒，只抹了把脸，瓮声瓮气的说道：“您老不知道，那混球不做人事，我都没脸说的，总归是咱们贾家家门不幸，我教子无方罢了。”
　　看他如此丧气，老爷子没有继续追问，顺着贾琏手上的力道，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其他的族老们也各自做好，贾琏又命人送了热茶来：“三太公、五叔公、六叔公，十二叔公，大家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听我慢慢说。”
　　“这事儿也实在是家门不幸，今儿我和珍大哥哥闲来无事，就想着来族学里逛逛。您知道，我这一年来得了个差事，整日里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年根儿底下得了点空，就想着来看看咱们贾家的小辈们。”
　　贾琏说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的叹了口气，语带无奈的继续道：“从前只在家里打转，不晓得外面世事艰辛，如今我进了工部，才知道独木难成林。咱们贾家在朝堂上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能说得上话的更是一个都没有，我这心里着急啊。”
　　“我原是想着，来族学里挑几个好的先培养着，等过个两三年历练出来了，就带到身边做个臂膀。毕竟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我是盼着整个贾家都能好的。”
　　老爷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笑著称赞了贾琏几句：“琏小子说的在理，我们这些老头子都不中用了，日后贾家的未来，还是得靠你们这些小辈努力。你是个好的，靠着自己在当今面前挂了名，便是你太爷爷和祖父活着，也必定以你为荣的。”
　　贾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又肃了一张脸沉声道：“可谁曾想，我和珍大哥哥到了这族学里，连个先生都没有见着，这学堂里的学生，一个个说话聊天，吹牛嬉闹也就罢了。更甚者还有几个，学着人家馆子里的做派，弄那个假凤虚凰的把戏来，可不就把珍大哥哥气坏了，当场就动了手。”
　　“还有这种事儿？”
　　老爷子惊讶的扭头盯着贾珍，看他满脸的羞愧不自在，就知道这事儿必定是真的，说不定蓉哥儿那小子，就是这假凤虚凰里的一个呢。
　　“六小子，这族学是你们那一支的代儒小子管着吧，怎么好好的学堂给弄得乌烟瘴气的？”老爷子想了想，冲着旁边一个族老问道，“想当初我年轻那会儿，别说是上学堂了，便是在人家学堂外面站着偷听一会儿，都是不能够的。这些小崽子们哦，就是不知道惜福，好日子过得太多，成天想着怎么花天酒地。祖宗们留下的基业，快叫他们给败光喽。”
　　听着老爷子的感叹，贾琏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都低下头反思。
　　倒是贾家六叔公，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话：“三叔，这学堂确实是代儒在管着，当初他得了秀才，是我们这一辈儿唯一的一个。去了的代化兄长便说，贾家好容易出了个秀才，就让他领了给族里孩童启蒙的活计，后来这一年年的，便都交给他了。”
　　老爷子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贾琏和贾珍到：“你们两个人，日后是咱贾家大房和二房的当家人，贾家的未来就得靠你们了。说说，今儿这事儿你们两个想要怎么处置？”
　　贾珍低着头，半晌才出声道：“我今儿闹了好大一个没脸，往日里也不是个有能力，就交给琏二来办，他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要强。”
　　听到贾珍如此心灰意冷的话，贾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含笑回道：“珍大哥哥这话说的，不是臊弟弟我呢，都是自家兄弟，您又是大的，弟弟自然是听您的。往日里您虽然不太管事儿，但不也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么，今儿既然撞到了，又有蓉哥儿在其中，多少您也该说句话，让族老们知道您的意见。”
　　贾珍是真的不想管，但是奈何贾敬不着家，他如今就算是贾家的代理族长，推也推不掉的。
　　“正如琏二所说，这些小辈们都是咱们贾家的未来，半点轻忽不得的，这次的事情不能轻轻放下。”贾珍说着咬了咬牙，面色有些狰狞的说道，“现如今这屋里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都退学回家去，日后再不许进贾家族学里上课了。没得领了族里的补贴，成日家不务正业，都是不堪造就的。”
　　“再一个，这族学里的先生统统清退了，再去外头聘了好的来。咱们在这学堂里呆了小半天了，可一个先生也没有见着，若说是年老力衰了，早些递了话给族里，谁还会难为他们不成，非得让他们管着这学堂不成？”
　　“一个个老的小的，都占着茅坑不拉屎，全是打量咱们这些人是傻子，好哄骗呢。这回我是发了狠心了，不论是哪一房哪一支的，也不看是谁的脸面情分，统统是不管用的，几位族老和琏二作证！”
　　贾琏听到这里，击掌感叹道：“好！不愧是珍大哥哥，果真有先伯祖父的风范！就该如此才好，咱们是好心，每年巴巴的出了银子东西，只想着族里能出几个人才，也是全了同族人的情分。”
　　“但是这情分不是让有些人拿去谋私利的，族学里这股子风气，必定不是一日两日了，可到今儿我和珍大哥哥撞破之前，居然没有一个学生先生说出不对来，可见是一窝子都坏了！”
　　说到这里，贾琏冲着贾珍行了个礼，郑重说道：“珍大哥哥，弟弟我今儿便僭越一回，蓉哥儿这孩子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成日家东游西荡的混日子。这次您打断了他一条胳膊，可毕竟不能日日盯着他，万一再像这回一样，难不成再打断他一条胳膊腿不成？”
　　贾珍也是无法，他不会管教儿子，也不耐烦管教贾蓉，自己寻欢作乐还不够呢，哪里还分得出心思来教导贾蓉。
　　这会儿听到贾琏这么说，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说，我该拿那个兔崽子怎么办，既不能打死了事，又说不通道理，难不成我个当老子，反倒还得求着他上进用功了？”
　　贾琏闻言笑了，对着众人笑道：“蓉哥儿这回算是被我杀鸡儆猴了，宁府的长房长孙，若是犯了错也得受罚。明儿等他胳膊好了，我寻个熟人，把他送去禁卫队里去，那里管的严，下手也狠，一个月才许回家一天，必定能把蓉哥儿给教好了。只是不知道，珍大哥哥会不会心疼？”
　　贾珍听了禁卫队这三个字，当即就喜笑颜开起来：“我有什么好心疼的，我巴不得他能有人管束着呢。禁卫队就极好，只是他们收人的要求的极高的，蓉哥儿这样的，人家能要他？”
　　贾琏笑得云淡风轻，摆摆手道：“是刚得的消息，说是禁卫队要扩招，如今要从京中的勋贵里头，挑几十个信得过的子弟出来。这批人也不是立马就当值了，总得等到训练好了，才能往今上面前送呢。”
　　“咱家如今虽说不如以往了，可这忠心是没得挑的，蓉哥儿又是下一代的长子嫡孙，再有我送送人情，一个禁卫队的训练名额而已，不成什么问题的。”
　　贾琏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几个族老心中却满是憧憬，那可是禁卫队的训练名额！
　　这禁卫队是宫内的防卫部队，而且是负责保卫当今的直属侍卫，不归其他任何人管辖。可以说，能被选入禁卫队的训练人员中，那就是半只脚踏进了皇城，只要肯努力，那就能成为当今身边的人了，怎能不让这几个族老心花怒放。
　　而且禁卫队里面的成员，在初步筛选的时候，要求就十分的苛刻，等闲家世人品稍微差一点的，那是想都不用像的。如今贾蓉身为宁国府的继承人，当然在家世上过了关，至于人品，他只在家里族里胡闹，倒也没有在京中传出什么坏名声来，最多说一句不好读书罢了。
　　至于其他贾家人，虽然在地位上不如贾蓉，但他们的心也不大。即便进不了禁卫队，能进皇城司也是好的，有那落魄了的族老，便是连各个衙门打杂的杂役小吏都不嫌弃的，总归能混口饭吃就行。如今他们自家的子侄们眼看着也都大了，自己没有什么能力，便只能指着嫡系过日子。
　　而贾琏这大方的做派，又岂能不让大家高兴，如今他能大手笔的提携贾蓉，日后便有可能提携自家子孙。作为贾家如今唯一的实权人物，靠着自身能力都得了二等轻车都尉的爵位，这些族老们对贾琏，那可真是信任有加的。
　　而有着这个香饵吊着，贾琏和贾珍关于族学改革的事情，便没有一人反对，俱都双手赞成了。
　　故此等贾代儒在家里左等右等，终于忍耐不住来学堂喊贾瑞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差事没了。而本应该帮忙看着课堂的孙子，也被贾珍关到了柴房里，说是要查清楚他究竟从学子们手中，得了多少好处贿赂。
　　贾代儒六十多岁的人了，人到中年儿子儿媳全死了，和自家老伴儿全指着贾瑞过活，如今知道孙子那么不争气，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厥过去了。
　　幸好贾琏当时也在，一个箭步扶住了他，又不动声色的按压了他身上的穴位，这才没有出事儿。
　　贾琏心中对这老头，真的是十分腻味，既然把孙子当做心肝儿，为何不好生教养，让他知道礼义廉耻？既然知道自家无依无靠，只能依附贾家族里过活，为何不好生看顾族学，做出个名堂来？
　　无非就是仗着自己年老，宁荣两家的当家人又不管事，唯一一个有些出息的贾琏，轻易不会到族学里来，所以他在这里倚老卖老罢了。
　　知道贾琏虽然地位高，但是毕竟辈分低，贾深老爷子没等贾代儒开口，就厉声呵斥道：“代儒小子，从前我们都以为你是个好的，所以放心把族学交给你管理。可是你看看，好好的孩子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
　　“品行败坏，不思进取，整日脑子里就没有点好的！你是先生，拿着贾家族里给的束脩，可这一上午过去了，我们这些个老东西，连你的衣角都没见着一面！要不是为了叫你宝贝孙子吃饭，今儿一天你便不打算来看看了，就让这群半大小子，自己在学堂里闹腾？”
　　其他几个族老，也纷纷开口呵斥，把个好面子的贾代儒，直说的面红耳赤，恨不得原地找个缝儿钻进去才好，哪里还敢跟贾琏理论。
　　贾家六叔公冷眼看着他，满怀失望的说道：“你这大半辈子读的圣贤书，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咱们六房的脸面，也都让你和你那宝贝孙子丢干净了！”
　　贾代儒听到族老们斥责自己，倒还勉强能够忍受，可贾瑞在他心里，却是无一处不好的。如今见六叔公这样说话，当即就不满起来，小声辩解道：“大哥，即便我做错了事儿，您和族里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可我家瑞哥儿老实听话，长这么大就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他好歹喊您一声伯爷，何必这样说他一个孩子。”
　　六叔公本就气贾代儒祖孙俩行事低劣，败坏了六房的名声，如今又听到他振振有词的为贾瑞辩解，险些被气了个倒仰。
　　怒气冲天的六叔公，抬手砸了个杯子在贾代儒脚下：“混账东西，居然如此和嫡兄说话！你一把年纪了，说话还和小孩子一般没头没脑，瑞哥儿老实听话？他连族学里这些小子们的点心零钱都要贪了去，你还有脸说他老实听话！”
　　若是说刚刚贾代儒是羞愧生气，如今确实恍若雷劈一般，一脸的不可置信。盖因他实在是相信贾瑞的人品，丝毫不能接受，刚刚六叔公嘴里的人，说的是他的宝贝孙子！
　　不过不论贾代儒信或不信，早有人把贾瑞做的坏事列了出来，连一应证据都一一摆好，但凡不是个瞎的，一眼便能看得清楚明白。
　　这件事对贾代儒的打击，比自己丢了学堂的管理权，还要重上百倍千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十岁不止，精气神都散了。
　　六叔公见他这副做派，忍不住出言讽刺道：“你这就是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身为贾家族学的先生，身为贾家子弟的长辈，如此玩忽职守，把族学的未来，把这些孩子们的未来当做儿戏！贾瑞他身为你的孙子，每日耳濡目染，有样学样之下，怎么可能会有个好品性？”
　　贾代儒满脸茫然，嘴里呢喃道：“我错了？难不成真的是我没有教好瑞哥儿？可我日日为他诵读经典，早晚都与他讲说道理，圣人话时时放在嘴边，他怎么还能学坏了呢？”
　　贾琏在一旁看得实在腻味，忍不住开口道：“您一向自诩熟读四书五经，岂能没有听说过‘其身正，不令而从；其身不正，虽令不行’这句古话？”
　　贾深老爷子在一旁颔首，沉声道：“琏小子说的有道理，所谓言传身教，你嘴上说的再是大义凛然，其实做的都是蝇营狗苟之事。难怪瑞哥儿那小子没学到好的，原是从根子上就坏了，哪里能怪的了旁人？”
　　贾代儒不再说话，整个人像是失了神的提线木偶一样，只瘫坐在椅子上不吭不声。
　　贾家这些族老也懒得理会他，找了两个有力气的小厮，把他和贾瑞送去家去也就完事了。至于贾瑞贪了的那点子小便宜，外加贾代儒逢年过节收得东西，便一律折算成银钱，寻得到主的退回给原主就罢了，倒是没有再对这祖孙俩额外进行惩罚。
　　这也是看在贾代儒一把年纪，算是在贾家族学里辛苦大半辈子的份儿上，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实效来，但他总归是姓贾，不好做的太绝，让外人说他们贾家对自己人都痛下狠手。
　　不过日后他这一支的人，若是未经考核合格，是再不许进入族学读书任教了，即便进去之后，也需得半年检查一次，但凡有言行不正者，一律革出不许再用。
　　贾家六房上上下下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真的是狠毒了贾代儒一家，往后的日子里，没少明里暗里的给他家使绊子。贾代儒一家子过得苦不堪言，偏又因着自家有错在先，讲理都没处说去，只得把满肚子苦水咽进去。
　　后来实在忍不了，贾瑞又眼看着及冠到了嫁娶的年纪，贾代儒咬咬牙，变卖了京中的东西，一家老小回金陵老宅去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51章 惊险
　　整顿族学之后, 贾家虽然动荡了几天，但是很快贾琏就通过王成林的渠道，认识了几个穷苦但是有学识的秀才。
　　在详细考察了这几人的人品学识后，贾琏花重金把其中三位聘到了贾家族学, 负责给族里的孩童们免费启蒙。
　　这几个秀才, 是有真才学的, 难得虽然家境贫寒，但是毫不眼高手低, 也不像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富人有种仇视心理，来给贾家旁支开蒙, 再合适不过了。
　　而为了让这三人好好工作，贾琏不但开出了每个月十两银子、四季各四套衣物的束脩，还包吃包住。他在贾家后街处，划出来三个小院子, 承诺只要他们三人努力教书，在族学任教期间，便可以免费住在这里, 一日三餐都有仆妇送过来不说，还每家派了个粗使丫鬟负责杂事, 彻底免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并且贾琏还和这些人说定了，即便在贾家族学做先生，也不会阻止他们继续科考。而且若是他们能考中秀才、进士, 族里还会有额外的奖励，即便是日后出入官场, 也能提拔一二。
　　这样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这三个秀才无不感激涕零, 恨不得对贾琏肝脑以报，对待那群懵懂稚童，也越发耐心严厉起来。
　　至于族学里的学生，已经全体大换血了，从前那批无所事事，拿着族里好处在这里混日子的，都被贾珍盛怒之下撵回家去了。即便他们的爷娘老子哭天喊地，甚至还求到了贾史氏和尤氏跟前儿，贾珍也没有松口，只说他们有辱斯文，不配在族学里出现。
　　贾史氏和尤氏知晓贾珍动了真火，也犯不着为着个旁系族人，得罪了他去，便都拿话搪塞了去，一个也没有应承下来。
　　再加上连贾珍自己的独子贾蓉，都被打断了胳膊在家修养，连大年初一那天的祭祀都没能出席。故此这些旁支也不好说贾珍以公济私，只得愤恨的回了家，逮着自家那不争气的小子就是一顿抽，直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撵走了那些不学无术的子弟，贾琏又放出话来，但凡是贾家一十六房的人，年龄在五到十五岁之间的，均可免费到族学里开蒙。族学虽然如今没有了银钱补贴，但是却免费给上学的学子，提供笔墨纸砚、炭火和四季衣裳。
　　虽然品质不是顶好的，但也算是中等偏上，给一群孩童启蒙用，已经是足够了，最起码那三位新来的先生，便羡慕的无可复加。更何况宁荣两府还承诺，若是这些学子能考□□名，族里另有重赏，一时间，贾家掀起了一股子读书热潮。
　　总之这个年节下来，整个贾家不论是嫡支还是旁系，过得那叫一个热闹。有人欢喜有人愁，从前耀武扬威的，如今夹着尾巴做人，从前备受欺凌的，现在也开始扬眉吐气起来。
　　世间百态，人情冷暖，也不过如此了。
　　待到翻过年后，王熙凤的肚子也有了七个多月，贾琏和邢氏早就严阵以待，稳婆奶妈俱都挑了好的养在府里，打的是以防万一的念头。
　　便是贾史氏，对王熙凤这个孩子也很重视，虽则她已经有了个重孙子贾兰，也不缺子孙承欢膝下。但是毕竟身份不同，王熙凤肚子里这个，才是贾家正儿八经的袭爵重孙，贾史氏看得十分分明。
　　看着整个府邸的人，为着个还未露头的孩子忙乱，不说李纨如何黯然伤神，抱着自己未满岁的儿子暗暗啼哭，王夫人心中才百般不是滋味儿。
　　尤其是向来把贾宝玉当心头肉的贾史氏，这会子也每日对着王熙凤嘘寒问暖，做足了关心重视的姿态，连贾宝玉都暂退了一射之地，王夫人不免惶恐起来。贾珠已经去了，她如今能依仗的，一个是宫里的元春，一个便是养在贾史氏身边的贾宝玉。
　　故此若是王熙凤新生的孩子，抢了贾宝玉在荣庆堂的地位，王氏是决计不允许的。
　　因此随着王熙凤临盆在即，王夫人心如火燎的情况下，小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只是东大院被贾琏和王熙凤把持的死死的，从宫里出来的四个嬷嬷也不是吃素的，再有贾史氏在上面镇着，王夫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她倒是想通过外援来动手，就像当初对付贾瑚和张氏一样，先弄死了贾瑚，再因此引动张氏的心神，差点让张氏一尸两命。
　　可惜王熙凤不同于张氏，娘家的那些人，如今她不过是面子情。在经历了上辈子巧姐儿被卖，平儿撞门而死的事情后，她没有亲手收拾了那伙子人渣，就已经是看在血脉亲人的份儿上了，更遑论为了他们心神大动了。
　　而且知道会有人使坏，王熙凤等闲是不出东大院的，只在正院小花园里散散步。即便如此，她散步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有信得过的丫鬟仆妇围绕着，确保地上没有一滴水渍，路上找不见半颗石子，把所有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王夫人越发心急如焚，再过半个月，可就到了王熙凤临盆的日子了，再不下手就晚了。
　　到这个时候，王夫人越发憎恨自己这个侄女，吃里爬外的东西，明明大家都姓王，她却帮着大房对付自己这个姑妈，折损了自己多少人手。当初若不是自己牵线，她能嫁给贾琏，成了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实在是不识抬举！
　　三月初一那一日，贾家格外热闹，盖因这一天，原是王夫人的四十岁生辰。
　　王夫人这两年虽然沉寂下去，但是毕竟还为贾家生下了两子一女，长女如今还在宫里挣命，总不好薄待了去。故此贾史氏特意下令，要宴请各家亲近的太太奶奶，在贾家花厅摆了几桌，设了个小宴。
　　贾史氏、邢氏和王夫人跟几位老诰命、老王妃，在荣庆堂说话。其他几位年轻一辈的太太、奶奶们，则被长辈们打发出来，去了小花厅赏花做游戏。
　　王熙凤作为王夫人的娘家侄女，婆家侄媳妇，这样的场合当然不能不出面。她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在平儿和武嬷嬷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小花厅。
　　“哎呦，琏二奶奶这肚子，该是快生了吧？”缮国公世子夫人牛氏看着王熙凤，惊讶的低声惊呼，“您这一看就是养得好，面色红润，人也不显得臃肿，等到生产时候会少受些罪。”
　　王熙凤闻言笑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仁慈，家里的丫鬟婆子们也用心，再加上嬷嬷们照拂，我倒是混吃混喝，只顾着享受了。”
　　旁边理国公柳家的太太陈氏，乃是齐国公陈家的嫡长女，比王熙凤大了三岁，自在闺中的时候，就与王熙凤交好。如今膝下也有了个儿子，将将满了两岁，当初生产的时候有些不顺，险些去了半条命，自此便伤了身子，这二年过去也未再有孕。
　　陈氏自己受了生育的苦，听见王熙凤的话便不甚赞同，冲着她叮嘱道：“凤丫头这话无理，女人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都是在鬼门关上闯荡的，哪里说得上是什么享受？你这胎养得好，估摸着也就是这个月就临盆了，最近这几日可得小心些，无事的时候便让丫鬟扶着多走动，生产的时候会顺当些。”
　　“你别嫌弃我啰嗦，总归是我自己经历了，不忍心见你受这个罪。”
　　这是好意，王熙凤当然会接受，她笑着回道：“陈姐姐的好意，我都知道，这些老太太她们都交代了的，每日三餐过后，我都会沿着小花园走半个时辰，一来消食，二来锻炼，一日都不敢停下的。”
　　几人正在一处坐着说话，迎春领着探春、惜春，还有红包似的贾宝玉过来了。
　　翻了这个年，迎春便八岁了，如今已经初具小大人的模样，带着弟弟妹妹们看着很像样子了。这次王夫人的寿宴，因着王熙凤身子不方便，便由邢夫人和迎春一手包办了，
　　面对四王八公家的这群当家太太，迎春不怯不惧，落落大方的当先行了个礼，这才口齿清楚的说道：“各位太太、奶奶，午膳备好了，请大家移步偏厅用膳。”
　　西宁郡王妃拉住迎春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赞叹道：“不是我夸的，您家这二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这通身的气度做派，满京城放眼望过去都是拔尖儿的。如今才只八岁吧，就这样能干了，说出去哪家太太不羡慕？便是我家那个，在她这般大年纪的时候，都有些不如呢。”
　　王熙凤笑着回道：“当不得郡王妃的夸赞，她小人儿家家的，不过是跟着我们太太打个下手，勉强分担不碍事儿罢了，哪里就值得您这样夸她。您家的小郡主才是好的，方才我过来的路上，见着她领着几家的姑娘，正在花园子里扑蝶呢。”
　　“模样又俊俏，气度又温和，对待小些的弟弟妹妹们，再是和气有礼不过了。再加上这家世人品，哎哟哟，果真不愧是郡王妃教养出来的，哪里是我们家这几个烧糊了的卷子能比的。”
　　王熙凤这自谦的话一出，其他几个夫人便纷纷开口了：
　　“琏二奶奶这话，着实是谦虚了，您家这几个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气度已然不凡，日后必定也是享誉京城的闺秀。”
　　“正是如此，我就极爱您家这二姑娘的行事做派，若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儿子，早就跟您家老太太定下来了。”
　　“哎呦，石夫人说的有理，我虽然没有适龄的儿子，但是我娘家侄儿今年可只有十岁。生的也是一表人才，如今正在苦读诗书，他老子娘管的极严，日后不说出人投地，总也能护持家小。二奶奶，咱们亲上加亲如何？”
　　最后说亲上加亲的这个，是修国公侯家的二子媳妇马氏，她娘家大伯母治国公世子夫人，正是王家嫁出去的女儿，王熙凤按理要叫一声姑奶奶的。四王八公都是连着亲的，族谱里翻一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儿女姻亲，拐着弯儿的能扯上关系。
　　马氏说这话，也不过是为了和贾家，和王熙凤夫妻两个拉进关系罢了。谁都知道，贾琏如今可是当今的眼前的红人儿，这一年多的功夫，弄出来了新式烟花、玻璃、肥皂等赚钱的东西不说，上个月还弄出来了什么百炼钢，听说兵部的人为了争那些东西，险些都在朝廷上打破了头。
　　不同于贾家当权人去世后，逐渐从军中隐退，马氏的娘家和婆家都还在军部说得上话。她自己的丈夫、弟弟，如今不是在军中，就是在军部当差，这有了好东西，自然会想着自家人。
　　王熙凤对她的心思十分清楚，虽然石家上辈子全身而退，是八公里唯一一个保全了的。但是迎春现在还小，王熙凤又只是个嫂子，并不打算现在就定下她的亲事，且对着未成年的女儿家说这个，即便武将家规矩松散，这石氏也是过了。
　　迎春早就羞的躲在了王熙凤身旁，平儿见她小脸通红，脚步微动挡住了些视线，让她能自在些。
　　王熙凤不软不硬的，把话给石氏顶了回去：“您这还是做长辈，屋子里这么多姑娘，怎的能说这些话？再说我家二妹妹还小呢，我们太太爱得什么似的，一时见不到了，连饭都吃不下的，我劝您呐，可别想着了。”
　　石氏闻言才发觉自己情急说错了话，一时表情有些讪讪的，旁边的其他几个人见了，忙把话题岔开：“不是说开席了？咱们这就过去吧，别让主人家等急了。再说我今儿等着吃席，早饭都少吃了两口，这会子早就饿了。”
　　王熙凤也不再扭住不放，笑着陪了个不是：“倒是我的过错了，只顾着和石家姐姐混闹，倒忘了时辰了。这边请，今儿啊，我们家特意请了广福楼的厨子来家，听说他们家的海味做的一绝，大家伙儿可得多尝尝。”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离了花厅，径直去了宴会厅用餐。
　　因着人多，平儿和武嬷嬷被人群簇拥着，一点一点的离着王熙凤远了些。平儿第一个发觉，不由得心中着急，想着赶快回到王熙凤身边，可她不过是个丫鬟，周围都是各家的贵夫人，如何能横冲直撞的过去？
　　武嬷嬷也急啊，她从宫里出来到了贾家后，一直被好吃好喝的养着，再不用和人勾心斗角过日子。每日里要做的，就是在王熙凤出门散步的时候，随侍在旁边护住她不要出意外就行了。比起宫里那明枪暗箭不断的日子，如今这生活可以说是特别舒心了，武嬷嬷十分珍惜。
　　这不，眼看着王熙凤离了她的保护范围，武嬷嬷就想过去，她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从前几次救太后和当今于为难之中，也算是有些地位了。再加上王熙凤毕竟即将临产，周围的人也都注意着呢，见着她和平儿的表情，连忙让了让位置。
　　正在这时，跟着贾宝玉的一个嬷嬷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的拉着贾宝玉快走了几步，正好落在王熙凤的身后。
　　迎春见贾宝玉一摇一摆的过来，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也脚步微动往这个方向来了。她人小步子也轻，那嬷嬷正全神贯注找机会，试图绊倒王熙凤，竟然没有发现。
　　王熙凤左右都是人，平儿和武嬷嬷眼看着也要到了，那个嬷嬷还是没有找到不被人发现的机会。她想着王夫人的威逼利诱，家里藏着的那两锭金元宝，一咬牙伸手推了贾宝玉一把。
　　贾宝玉今年虽然只有五岁，但平日里养得好，也有好几十斤重了。周围全是人，他这样冷不丁的撞过来，不定会碰到谁的身上，王熙凤肯定会被殃及。若是一不小心摔倒了肚子着地，肯定会发生大意外的。
　　这嬷嬷的心不可谓不狠，胆子也够大，连贾宝玉都敢拿来做筏子害人了。
　　迎春瞥见这一幕，吓得魂都要飞了，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的抱住了歪斜过来的贾宝玉，姐弟两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万幸她就走在贾宝玉身边，跑得又快，贾宝玉还没有来得及撞到王熙凤。
　　这么一撞一摔，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迎春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武嬷嬷的反应是最快的，这会子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了，一个箭步冲到王熙凤身边，牢牢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平儿动作没有那么麻利，迟了一步冲过来，护在了王熙凤的前面。后面的喜鹊等小丫鬟，也呼啦啦赶过来一大堆，把个王熙凤围的严严实实。
　　王熙凤走在前面，并未看到后头发生了什么，还是迎春痛呼出声，王熙凤这才扭头去看，又被周围的人堵了个严实，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心里着急，忍不住高声道：“出了何事，二姑娘怎么了？让开一条缝来，给我看看！”
　　平儿其实也没有看到那个嬷嬷推人，她只见到迎春突然从旁边跑过来，抱住贾宝玉就往一边倒去。但是她心里有数，这绝对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也正是王熙凤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附在王熙凤耳边，简单的说了两句，王熙凤就摆摆手阻止了她，反而吩咐道：“先把二姑娘和宝二爷扶起来，再去请了吕娘子过来，给他们俩仔细看看，可有伤着哪里。”
　　平儿虽然心中担忧，还是听了王熙凤的话出去，早就有迎春和宝玉身边服侍的人，扶了两人起来。
　　贾宝玉一脸懵，丝毫不知道为何自己老老实实走路，怎么突然从后面有人推过来，然后二姐姐又扑过来抱住自己。不过因着迎春摔下去的时候，特意护着了贾宝玉，所以这个小胖墩倒是没有伤着，如今只有些受到惊吓，回不过神来罢了。
　　倒是迎春，本就摔在了地上，又被贾宝玉砸了一下，现在觉得浑身酸疼的厉害。但她被谢嬷嬷教导的很好，知道这是家丑不可外扬，故此在众人询问的时候，只推说是自己一时不察崴了脚，这才带累了贾宝玉。
　　不过在场的都是人精子，各个都是后院宅斗的高手，谁还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来。只是主人家遮掩，她们也不是不识趣的人，非得刨根究底问个清楚明白，故此也只叮嘱迎春注意些，便罢了。
　　“几位受惊了，是我招待不周了。还请先去席间坐下吃杯茶，我送了二妹妹和宝兄弟过去，便回来给大家赔罪。”
　　王熙凤话音刚落，这群人里年纪最大，地位最高的西宁郡王妃便出了声：“罢了，你这身子重，送了人便歇着吧。咱们是什么样的交情，还要你一个孕妇来赔罪？且席间还有您家老太太他们呢，再不会出什么岔子呢，这府里咱们也熟悉，自己溜达着便过去了。”
　　话虽如此，王熙凤却不能失了礼数，只得叮嘱平儿道：“平儿，您亲自替我送了各位太太和奶奶们过去，再给老太太和太太们说一声，帮我赔个不是。改日等我生了这不省心的，摆酒请大家过来，咱们再好生乐呵乐呵。”
　　等到平儿领着探春和惜春，带着那些太太奶奶们走远了，王熙凤这才有功夫查看迎春的伤势。衣服遮住的地方看不到，但是两只手连着手腕，都擦破了皮，血淋淋的看着吓人极了。
　　迎春疼的脸都白了，刚刚在人前却还不忘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有被外人发现。
　　王熙凤看了心疼极了，一迭声的叫道：“武嬷嬷，您快抱了二姑娘去东大院，叫吕娘子先给她处理一下。喜鹊，马上去拿二爷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动作要快！”
　　武嬷嬷有些担心，毕竟刚刚人多手杂，她没有看到下手的人，这会子要是抱着迎春走了，再有人冲王熙凤下手可怎么办。毕竟，贾琏从宫里特意请了她出来，为的就是护住王熙凤的安全。
　　“嬷嬷听我的，这会子人多，量那人是不敢再动手了，且我也不是吃素的。估计是这两个月我懒怠管事儿，有人把我当成那好捏的软柿子了。”王熙凤满脸肃杀，浑身气势全开，盯着这群下人道，“嬷嬷你先顾好二姑娘，她小人儿家家的，又是个姑娘，万一处理不当留了疤，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武嬷嬷无法，只得抱起迎春，正想往东大院跑过去，却被勉强忍住痛呼的迎春扯住了衣袖：“那个嬷嬷，一并带走，我看见她推宝玉了。”
　　王熙凤神色一凛，随即冲着迎春柔声道：“迎丫头莫要操心了，这些事情都有嫂子处理，你安心和武嬷嬷去处理伤口，好不好？”
　　迎春含着泪点了点头，乖乖被武嬷嬷抱着走了。另有两个嬷嬷抱着宝玉，急匆匆的跟了上去，也要让吕娘子给开服安神药，省的惊了魂。
　　而刚刚被迎春指认的嬷嬷。这会子两腿战战，几欲扑倒在地。
　　黄鹂见这边服侍的人不够，机灵的跑到花园门口，喊了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来，一左一右按住了那个嬷嬷。
　　王熙凤如今事情多，也懒怠处理她，只厉声吩咐道：“堵了嘴绑了手脚，关到东大院的柴房里去，叫上两个老兵，给我看住了她，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也不许她死了！”
　　“安儿，你去二门外，找个人传话给你们二爷，把这事儿给他说一遍。来旺家的今日不当值，叫了她一起，再带上几个婆子，把这个老货的家给我抄了！她的爷娘老子，丈夫孩子，但凡是沾亲带故的，统统给我绑好了。人手若是不够，便去找林之孝家的要，就说是我的令，若有人敢拦的，只管一并捆了了事！”
　　这一番雷厉风行，很是震慑了在场的下人，不论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坏心思，也俱都收敛起来，不敢再作妖拿势。
　　这么站了半日，王熙凤有些受不住，肚子隐隐的疼了起来。
　　她不敢再耽误，忙扶稳了身边一个婆子的手，低声道：“扶我回方才的花厅休息，请顾嬷嬷来一趟。”
　　这边发生的事情，平儿觑了个空儿，事无巨细的都告诉了鸳鸯，然后便着急忙慌的走了。武嬷嬷不在，王熙凤又是行动不便的，平儿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
　　且不说外院闹得人仰马翻，王熙凤足足在花厅歇了两刻钟，觉得缓过劲儿来了，这在众人的护持下，坐上软轿回了东大院。
　　好在吕娘子得力，在初步处理了迎春身上的伤势后，还命留守的乐儿亲自看着煎了安胎药，做好了一切准备。
　　东大院的人忙忙碌碌，贾宝玉这个贾府的凤凰蛋就受了冷落，又因着这事儿的起因是他身边的嬷嬷，一众人等看着他们几个，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他身边的大丫鬟媚人，这会子又急又怕，已经吓的浑身发抖了，但还强自按捺着，蹲在小炉子旁边熬安神汤。绮霰在一旁看顾着贾宝玉，两人均是满面愁容，心中说不出的担忧恐惧。
　　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儿，还带累了贾宝玉，贾史氏和王夫人必定饶不了她们。便是贾琏和王熙凤，因着今日的事情，怕是都会记恨上宝玉和二房，二姑娘手上的伤，看着可真是触目惊心的紧，连她们这些十五六岁的大人，看了都觉得疼呢。
　　可她们都看得真真儿的，二姑娘这次是为二奶奶挡灾了，若不是她那一扑，贾宝玉必定撞到前面的王熙凤，到时候出的乱子比现在更大。估摸着她们再是府里几辈子忠心的老人，这回也难留在府中，能保住一条命都是好的了，这样想来如今已经算是好的了。
　　安神汤熬好之后，媚人和绮霰哄着贾宝玉喝完睡下，这才头挨着头坐在廊下，小声抱怨：“那赵嬷嬷疯魔了不成，为何无缘无故的冲撞宝玉，连带这二姑娘和二奶奶都受了累，咱们这些今日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且等着收拾包袱回家吧。”
　　绮霰四处看了看，见着无人注意她们这个角落，这才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背后指不定有多脏的交易呢，二奶奶和二爷这一两年的手腕儿，满府里都看着呢，谁敢轻易去触了他们的霉头，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呢。”
　　“那赵嬷嬷往日里，便是个好吃爱赌的，不过是仗着她婆婆从前奶过二老爷，哪里能到宝二爷身边服侍着。就这还不惜福呢，成日家小偷小摸的，这回肯定是外头拉了饥荒，被人拿住把柄了来害二奶奶呢，二姑娘不过是替人受过罢了。”
　　媚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小声呵斥道：“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你不要命了！”
　　绮霰叹了口气，拿下她的手低声吼道：“我就是气不过！他们这些人交锋，怎的半点不顾虑咱们的生死，今儿那赵嬷嬷若是成了事儿，咱们俩也见不到明儿的太阳了。”
　　媚人闻言掉了两滴泪，又飞快的用手抹掉，悲泣道：“谁让咱们是做奴婢的，一身一命都不由己，主人家要如何，便也只能如何了。从前只想着府里的富贵荣耀，而今才知道，这些东西与咱们毫不相干，甚至是催命的玩意儿呢。”
　　绮霰听了媚人的话，反而坚定了信念，低声道：“这次二爷和二奶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便是老太太和二太太，估摸着也会大发雷霆。不过毕竟没出人命，二姑娘当时又遮掩了一下，二奶奶临盆在即不好见血，咱们的性命当是无碍了。”
　　“媚人姐姐，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出府去，便是整日劳累，也好过如今这般战战兢兢的过活。再一个我如今已经十七岁了，便是如今不离府，过二年也不过是拉出去配个小厮管事就完了，子子孙孙都能看到头儿了，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媚人满脸震惊的看着绮霰，小声道：“出府？可咱们都是家生子，赎身银子都得一大笔，哪里出得起？再一个，说句不好听，咱们在这府里算是养尊处优了，出去之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靠什么为生呢？这可不是个小事儿，你脑袋一热便决定了，万事得思虑清楚才行。”
　　媚人越是这么说，绮霰便越是坚定：“媚人姐姐，我都想明白了，虽然做不得体力活，但我的绣活儿做的不差，连府中的绣娘都夸过的，便是靠这个我也不会吃不上饭。再一个，我家也是府里几辈子的老人了，多少也有些子家底，只要不是被发卖了，等到出去后买上几亩地，慢慢的日子就过起来了。”
　　“那边府里的刘姥姥，从前家中四口人只有三亩地，不也安安稳稳的活了这么多年，可见只要人努力，总能活下去的。媚人姐姐，咱俩从入府的时候，就在一处当差，这么多年虽然不是亲姐妹，但也胜似姐妹了，我性子急躁，多半都是你指点照拂我，妹妹心里也是感激的。”
　　媚人听了这话，脸上有些不自在，从前她们俩都是贾宝玉身边的大丫鬟，自然明里暗里的较劲儿，只想争个高低出来。至于说指点照拂，当然也是有的，但并不多，如今绮霰这样讲，不过是打个感情牌，拉进彼此的关系而已。
　　媚人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罢了，我现在劝你做什么，今儿这事儿还没完呢。等下午客人们走了，琏二爷和大老爷回来了，且还有的闹呢，哪里是咱们这些做丫鬟的，说是如何便能如何的呢？”
　　这边厢两个大丫鬟低头不语，那边王熙凤的软轿终于回来了，也没有讲究那么多，直接抬到正房廊下，这才慢慢的放了下来。
　　武嬷嬷早就守在门口，和另一个王熙凤的陪嫁嬷嬷一起，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王熙凤进了屋，让她斜靠在了榻上。
　　迎春也在这间屋子里，吕娘子刚给她把伤口清洗干净，抹了些消炎镇痛的药膏上去，只等着太医来了再说其他。这会子见王熙凤被搀扶起来，小姑娘吓得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有了血色，还以为是她的肚子出了什么问题。
　　“二嫂子，您……”
　　王熙凤勉强笑了笑，柔声安抚道：“二妹妹别怕，嫂子没事儿，就是刚刚站久了腿酸，坐着歇一歇就好了。”
　　吕娘子早就在一旁严阵以待，待到她坐稳了后，下一秒手就伸到了王熙凤的手腕上，眉头紧缩的把起脉来。
　　不过片刻间，她又舒展了眉头，轻呼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无碍了，奶奶和孩子都康健的很，今儿虽说受了劳累惊吓，万幸孩子是个心疼母亲的，倒是没有什么妨碍。安胎药乐儿已经快熬好了，待会儿奶奶喝上一碗，好生休息一天便好了。”
　　吕娘子话音刚落，屋里候着的丫鬟婆子，连带着迎春这个小姑娘，都不由得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感谢神佛保佑。
　　王熙凤心里也松了口气，她严防死守了这么久，万万没想到差点栽在贾宝玉身上。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自己前世本就亏欠他，今生更要护的他安乐才好，若是真的出了意外早产伤了根骨，岂不是要受一辈子的罪了。
　　等到缓下了这口气，王熙凤这才注意到迎春身上的伤，刚刚在外头，她只略微瞥了一眼，见到手上血肉淋漓的。这会子到了屋里，褪去了外头的大衣裳，两只袖子也撸了起来，这才发现迎春的两只胳膊都青紫了，左胳膊更是略微有些僵直，感觉不太灵活的样子。
　　王熙凤心中一紧，忙出声问道：“二姑娘的胳膊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伤着骨头筋脉了？”
　　吕娘子见她着急，却也不敢不说实话，只得低声道：“是伤着了，二姑娘人小，骨头也脆，自己摔下去不算，听说宝二爷还整个砸在她身上，哪里能禁得住。左胳膊只是有些脱臼，我已经给装回去了，可右边这边儿，摸着骨头像是有些裂开了，日后得好生将养着才是。”
　　王熙凤闻言心中就是一痛，迎春今天是为自己挡了灾了，可怜她小小年纪，从小拿的最重的东西也不过是茶杯罢了，却遭了这个难。
　　屋里其他的丫鬟婆子们听了，也都怜惜的看着迎春，眼中满是感激。她们都是王熙凤的心腹，所有的作用就是保护王熙凤安全，如今迎春救了王熙凤，便也算是救了她们的命了。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低沉了下去，连窗外枝叶拂动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倒是迎春，虽然身上疼得厉害，但见着王熙凤和大家的样子，强忍着痛意笑道：“这是做什么，我年纪小长得快，不过三几天的功夫便能好了，哪里值当这么着呢。若是嫂子心疼我，不如把前儿张嬷嬷做的点心，多拿两匣子给我，我吃着倒是好呢。”
　　王熙凤见她已经这样了，还不忘安抚自己，忍不住眼眶一酸，哽咽道：“二妹妹既是喜欢，日后我便让张嬷嬷日日做了给你送去，保管让你吃个够。嫂子如今也不说什么，只记着你的情罢了，等到我肚子里这个出来，再对他说日后要记得你这姑姑的救命之恩，必定让他好生孝顺你。”
　　迎春抿嘴一笑，开心道：“那我可等着小侄儿的孝顺了，他若是不听话，我就来嫂子面前告状，您可不许护着他。”
　　王熙凤摸了摸她的头，笑着点头应道：“好，嫂子必定向着咱们二姑娘。”
　　眼见着两人都笑了，屋里侍候的下人们才松了口气，总算是过去了。
　　正在这时候，外头一个丫鬟掀了帘子进来，恭敬的低声道：“二奶奶、二姑娘，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姐姐，太太身边的王嬷嬷，还有二太太身边的彩云姐姐来了，如今已到廊下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冷着脸道：“既是来了，便都请进来吧，今儿这事，也得好生说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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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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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处置
　　鸳鸯、彩云和王善保家的, 刚好走到正房门口，自然听见了王熙凤饱含怒意的话。
　　三人心中不由得一紧，暗自叫了声苦，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 恭敬的向王熙凤和迎春行礼问好。王熙凤淡淡的叫了起, 却半点开口询问的意思也无。
　　鸳鸯无法, 只得强笑着开口说道：“二奶奶，二姑娘, 老太太听到消息后，急的什么似的，当即就想过来。只是您也知道, 今儿府里来的客人多，都是些王妃诰命，世子夫人的，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才叫我们几个先来看看。”
　　王熙凤饶是心中怒气再甚，也不好对鸳鸯发火，毕竟这里头实在没有她的事儿, 不过是派过来消火的炮灰罢了。只是王熙凤确实气得慌，便是知晓鸳鸯无辜, 也没有心思搭理她们，只低头看着手中的红枣茶，半晌也不吭声。
　　鸳鸯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却一声不敢吭，只老老实实的低头站着, 等王熙凤发话。彩云在旁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唯恐招了王熙凤的脸，被人拖出去打一顿，毕竟有眼睛的都知道，今儿这事儿和二房决计脱不了干系。
　　倒是王善保家的，是奉了邢夫人的令来的，一来是为了看王熙凤有没有动了胎气，二来是看看迎春伤成了什么样儿，会不会留疤。
　　这会子她见着贾史氏身边的鸳鸯都没了脸，心中又是解气又是恐慌，但是仗着自己是邢夫人的陪嫁，还是抬头看了看王熙凤和迎春。
　　这一眼望过去，王熙凤看着倒是面色如常，却被迎春身上的伤给吓得惊呼出来：“我的老天爷啊！二姑娘，二姑娘这手，这胳膊，这是怎么弄的？身边看着的丫鬟嬷嬷们，怎么就能让姑娘伤成这个样子！”
　　旁边的鸳鸯和彩云，这会子也顾不得装鹌鹑了，忙抬头去看迎春，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鸳鸯倒是还好些，彩云腿都软了，二姑娘伤成这个样子，不说二爷和二奶奶如何，单是大太太都能活撕了罪魁祸首！
　　王善保家的才不管，迎春这小姑娘多招人疼啊，自从记到邢夫人的名下后，每日不论刮风下雨，晨昏定省是一日都没有漏过的。她如今人小，还做不得大件的衣裳，但是一年四季的帕子香囊，那是绝对没有断过的，都是二姑娘亲手缝制的，从不假借人手。
　　邢夫人在这荣国府里，一直地位尴尬不被人待见，王熙凤虽然尊敬她，但毕竟管着偌大一个贾家，事情繁多杂乱，等闲除了晨昏定省也是见不到面儿的。可迎春就不同了，年纪小功课少，对邢夫人又极其濡慕，时不时的便会过来，陪着邢夫人用膳说话，排解了多少寂寞。
　　王善保家的作为邢夫人的陪嫁，对于这样的迎春，自然是极其上心的。
　　她一个箭步冲到炕前，双手小心的捧着迎春的右胳膊，看着上面的青紫红肿，还有双手上的血迹，有些地方擦破了皮，都露出里面的鲜红的肉来了，看着就疼的紧。
　　王善保家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忍不住低声道：“若是给太太看到了，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呢，前儿姑娘做针线戳到手，太太都心疼的什么似的。我的姑娘哎，您这回可遭了大罪了！”
　　“那起子黑心肝儿的下作胚子，做了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老天爷早晚开眼劈了她！得亏咱们二奶奶和二姑娘，那都是神佛庇佑的人，没叫那些个小人得了手，阿弥陀佛这真是佛祖保佑了。”
　　王善保家的霹雳吧啦说了一堆，句句都是意有所指，彩云心中满是不自在，却半点都不敢显露出来。
　　倒是鸳鸯勉强上前，冲着迎春说道：“二姑娘这伤的也太重了，老太太那里有宫里赏的玉容膏，最是能清凉止痛，祛疤消除伤痕的，我这就回去拿了来。”
　　王熙凤听到玉容膏，这才缓了脸色：“二妹妹是为我遭了罪挡了灾，若不然现在一尸两命的，就是你家二奶奶我了。那玉容膏我从前也听过，效果最是好的，只可惜我手里头没有，刚刚还想着让你们二爷进宫一趟，求一求当今，老太太那里有，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姑娘家的脸面手脚何等重要，二妹妹又是老太太、老爷、太太和我们二爷的心头肉，寻常便是稍微咳嗽两声，大家都急的什么似的。如今伤成了这个样子，还是为着我这个无能的嫂子，可教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所以刚我还说，即便是拼了脸面不要，也得进宫为二妹妹求上两瓶子玉容膏，万万不能叫她留了疤的。”
　　鸳鸯闻言心中一凛，二奶奶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还要把事儿捅到当今面前去？
　　她陪着笑脸道：“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我这就回去，一时片刻的就拿了东西回来了。还得叫太医看看，这玉容膏二姑娘能不能现在用，会不会和汤药撞了药性。”
　　王熙凤含笑应了，眼神示意了喜儿：“喜儿，你和你鸳鸯姐姐一道去，也告诉老太太和太太一声，叫她们能放下心来。我和二姑娘都没有伤了性命，只好生将养着便行了，府里待客要紧。”
　　喜儿和鸳鸯两人结伴去了，留下个彩云可真是坐立难安，百爪挠心一般的不自在。
　　彩云毕竟是王夫人的大丫鬟，王熙凤不好在人前讽刺她，最多也就是无视了。但是王善保家的可不管那么多，反正她们主仆在这贾家，是出了名儿的不通规矩不识人情。
　　见王熙凤不说话，王善保家的当即就嘲讽道：“彩云姑娘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二太太叫你来探病的，进了屋一句话不说也就算了，这会子你鸳鸯姐姐都走了，你怎的还站在这里不动弹？你们二太太不等着听消息？”
　　彩云一张俏脸涨的通红，俯身行了一礼，这才讷讷道：“二奶奶和二姑娘好生修养着，我们太太说，也叫我瞧瞧宝二爷，还请哪位姐姐带个路，我看了之后也好去回话。”
　　王熙凤实在是没有忍住，从鼻子里轻嗤一声，随手指了个未留头的小丫鬟：“春燕，你带了人去那边院子里，看看咱们府里的金疙瘩。”
　　彩云听了这话，也不敢吭声，又连忙行了个礼，跟着那个小丫鬟掀帘子出去了。
　　门帘子还没有放下，王善保家的就啐了一口，张嘴大声骂道：“黑心烂肝的下贱胚子！早晚有一天雷劈了她！”
　　彩云听得真真的，却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不停的快步往外走。
　　等到人出去了，迎春才用完好的两根小手指，扯了扯王善保家的衣袖：“嬷嬷快别恼了，左右老爷和二哥哥快该回来了，到时候他们必定会为我和二嫂子做主的。”
　　见王善保家的还满脸不忿，想要骂骂咧咧的样子，迎春实在无法。这屋子里的下人，虽说都是王熙凤手里的人，但是谁知道有没有二房安插过来的？若是听了进去，日后二太太报复王嬷嬷可怎生是好？
　　故此她苦着一张小脸，抬起手道：“嬷嬷您给我吹吹，手疼呢。”
　　王善保家的这才住了口，小心的捧着迎春的手轻轻吹气，唯恐呼出的气儿大了再伤到她。
　　王熙凤闻言也有些焦急，正欲起身看看，便见到迎春偷偷冲自己眨眼睛。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出声唠叨：“下次可不敢这样了，身边服侍着的嬷嬷丫鬟们，难不成是摆设？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么这样大的胆子，就敢自己冲过来挡住宝玉？他吃的那样壮，纵然你大了几岁，哪里就能抱得住他了？”
　　迎春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撒娇道：“我那时候吓坏了么，只见到宝玉踉跄着往前倒，他那么大的孩子了，若是真的撞到了嫂子，可怎么了得？再说我估算着呢，那旁边也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即便是摔倒了，也不过是受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的。”
　　“好嫂子，我知道错了，日后再不敢了您往日里最是疼我了，这屋里这么多人，就别提了吧。”
　　王熙凤见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哪里还说教的下去，只恨恨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你这小磨人精哟，回头自有太太和你哥哥数落你，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迎春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缩进了王善保家的怀里：“嬷嬷护着我，我才不怕。”
　　王善保家的忙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哄道：“姑娘别怕，太太和二爷、二奶奶都是为着姑娘好呢，这才多说了几句，他们心里都疼姑娘呢。”
　　迎春点点头，笑着露出一嘴小豁牙：“我心里都知道的。”
　　这边几个人正在说笑，外头丫鬟来报，太医终于是请回来了。
　　王熙凤略一思索，这才出声道：“先让太医喝杯茶，在暖阁里把屏风架好了，我和二姑娘这就过去。”
　　平儿和王善保家的扶着王熙凤，武嬷嬷抱住了迎春，身后跟了一群丫鬟婆子，慢慢悠悠的去了隔壁的暖阁。
　　等到她们一行人坐定了，几个丫鬟七手八脚的立好了阻挡的屏风，这才有个五十来岁的太医缓步进来，隔着屏风给王熙凤见礼。贾琏如今是二等轻车都尉，王熙凤随了他的官职，也是从三品的诰命夫人了，今儿来的太医只是六品管，见了王熙凤自然要行礼。
　　先是看了王熙凤的脉象，说的和吕娘子大差不差，只说稍微有些动了胎气，注意静养即可。吕娘子又拿了自己开的药方子过来，给这个太医仔细看了，确认无虞后，才把乐儿熬好的安胎药端上来，看着王熙凤喝了一碗。
　　倒是迎春这里麻烦，她手上的伤不轻，吕娘子虽说处理了一下，但也不敢大动。这个太医年纪大了，迎春又还小着，倒也用不着格外避讳了，王熙凤避到屏风后头不露面，武嬷嬷抱着迎春就出来了。
　　小心的清洗掉刚刚的药膏，又摸了摸吕娘子正的骨头，太医见没有什么错漏，这才松了口气。荣国府早些年虽说败落了，可这一年的功夫眼看着又起来了，今儿受伤的小姑娘，听说是如今贾爵爷的嫡亲妹子，可不就得上心些。
　　不过看着迎春手上的伤，太医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道：“如今这伤口没有愈合，只能用这金疮药先敷上，会略有些刺疼，姑娘且忍着点儿。这是宫里特进的，见效是最快的，不过三五天便能结痂了，药效极好。”
　　迎春疼的额头冒汗，见他这样说，也只咬牙点头道：“您放心上药，我不怕疼的。”
　　旁边平儿几个看着，心疼的直抹眼泪，却不敢说话，唯恐分了太医的心，又让迎春多受罪。
　　好容易伤口处都上好了药，这太医边写方子，边叮嘱：“这药明儿下午我再来换，注意不要碰到水，也别再伤着了。另外我再开服方子，是止痛消炎宁神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就行。等下你们就先煎一碗出来，给姑娘喝了睡下，也少疼些。”
　　旁边的丫鬟忙点头表示明白，等到方子开好后，急急忙忙的拿了方子就和吕娘子出去煎药了。
　　里头王熙凤听见动静差不多了，这才笑着扬声道：“劳烦您老人家了，明儿下午我叫府里的下人去接您，是去您府上，还是太医院的好？几时方便？”
　　这太医闻言思索了片刻，这才回道：“直接去太医院即可，明儿我未时交班，未时一刻过去就行。还要和奶奶说明，我手里的这金疮药，愈合伤口是极好的，但是却不能祛疤。”
　　“府上二姑娘的手，若想万无一失，还得备好玉容膏，等到疤痕掉落后，每日涂抹，坚持半月就不会留下痕迹了。只是玉容膏是贡品，太医院里也是没有的，还得府上自己想法子。”
　　王熙凤闻言含笑回道：“您放心，我们省得的，刚好府里还有两盒存活能应急。若是不够用，再让我们爷进宫去求求陛下，怎么也不能让好好的姑娘留了疤。”
　　这太医听了，倒是对贾家刮目相看，果真是不能小觑了这败落的荣国府，玉容膏那样子的贡品，眼都不眨就能拿出两盒来，可见家底还厚着呢。
　　他心中对贾家的地位，有了更明确的认知，说起话来便又真心了三分：“姑娘手上的伤口多了些，两盒省着些用，倒也勉强够了，若是想要求个保险，估摸着得要三盒才稳妥。不过倒也不急，这伤口结痂掉疤，约莫得要半个月的时间，慢慢寻摸就行了。”
　　王熙凤笑着谢了他的提醒，示意平儿道：“多谢您老提点，平儿替我好生送了太医出去，拿最上等的红封，辛苦您大老远的跑一趟，这几日我这妹妹，就拜托您多多费心了。”
　　“不敢当，这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既然无事老夫便先告辞了。”
　　平儿亲自送了他出门，又拿了个绣工精湛的荷包递过去，这荷包扁扁的，里头放的却是五十两的银票，比这太医两个月的俸禄还多些，可见王熙凤的诚意。
　　这样一通忙活下来，等到迎春也喝了药，姑嫂两人便略有了些困意，各自在丫鬟婆子的服侍下，躺着歇息不提。
　　等到贾琏和贾赦收到消息，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时，王熙凤和迎春正睡得香甜。贾琏蹑手蹑脚的看了一眼，按捺住怒气出了屋，这才找了平儿和喜儿两个人问话。
　　“你们一群人，几十个，还看顾不好你们奶奶和姑娘？”
　　贾琏肺都快气炸了，他每日辛辛苦苦在外头拼命，不就是想让父母妻儿过上好日子。如今怀胎九月的妻子，将将八岁的妹妹，被人在自家院子里下了毒手，他怎能忍下这口气来！
　　平儿和喜儿两个，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闻言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是我们粗心大意，请二爷责罚，要打要骂，我们绝无二话。只求二爷不要发卖了我们，能给我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贾琏也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家有心要害王熙凤，总能找到出手的时机。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敢用贾宝玉做筏子，便是王熙凤和贾琏自己，也不会想着去防备宝玉和三春，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了。
　　贾琏虽然依旧生气，但还是强忍着怒气道：“你们奶奶眼看就要生了，二姑娘又伤成这样，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罚你们。再一个，你们是凤哥儿的陪嫁丫鬟，一向得她看重，我也不会越过她发卖了你们。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儿跟着你们奶奶和二姑娘的，不论是谁，都罚上三个月的月钱，以儆效尤！”
　　平儿和喜儿磕了个头应了，心中满是感激，像她们这样的大丫鬟，哪个是靠月钱为生的，可见是主子体谅。
　　“行了，起来去屋里候着吧，哪个使坏的嬷嬷现关在何处？我倒要看看，这府里是谁敢背后使坏，害到我贾琏的头上来了！”
　　平儿和喜儿搀扶着起身，听了贾琏的问话道：“都关在咱们这边柴房里了，安儿和来旺嫂子去拿的人，连同他们的家眷亲戚，也都抓了起来，都捆了手脚等着处置呢。”
　　贾琏冷笑一声，摆摆手让二人回去当差，自己带着几个小厮，径直去了后面的柴房。
　　贾赦不好进儿媳妇的屋子，早就领了人过来了，正在噼里啪啦打板子。屋子里几十号人，有一个算一个，一排排的趴在凳子上，一人先打他二十板子再说其他。
　　院子里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贾琏带着人走进去的时候，厉声喝道：“把嘴都我堵了，叫嚷什么！”
　　见他满面寒霜，旁边候着的也不敢拖延，到处到了破布去堵嘴，有那一时找不到的，干脆就把腰带袜子给脱了，就近塞到了众人嘴里。
　　贾赦不知从何处找了个大圈椅，正坐在上头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错了你们的心思！在这府里认不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老子天天花银子养着你们，反倒养出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来！冲着我闺女和孙子下手，我便是把你们都打杀了，天王老子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见着贾琏进来之后，他又骂了几句，这才招手示意人过来：“你媳妇儿和迎春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贾琏怒气不减，冷声道：“凤哥儿倒是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喝了药睡下了。倒是二妹妹这次，可真是遭了大罪了，那一双手伤的不成样子，连胳膊都折了一条，一个弄不好估计就得留疤了。”
　　“太医已经看过了，外敷内用的药都开了，这会子也正歇着。我见她睡下了都还小脸煞白，估摸着是疼的厉害。”
　　贾赦听了这话，有些心疼闺女，半晌没有吭声。
　　这一两年来，因着邢夫人的教导，迎春对着贾赦也亲近许多，时不时的绣个帕子做个荷包送来，很是满足了贾赦的天伦之乐。但是迎春受伤，又是为了保护王熙凤肚子里的孩子，比起这个庶女，贾赦自然更看重嫡孙。
　　他长叹一口气，虽然觉得女儿受了罪，但也庆幸孙子没事儿。
　　贾赦也知道自己偏心，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二丫头是个好的，对你媳妇和太太都用心，回头我自会补偿她。就是这留疤可不行，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在显眼的地方留了疤，日后说亲都找不到般配的人家了。你是当哥哥的，怎么也得想出个法子来，不能误了你妹妹。”
　　贾琏这次对迎春这个妹妹，自然是更为感激的，他和王熙凤两世纠葛，好容易因着这个孩子有了缓解，心里是看得极重的。不用贾赦叮嘱，他也会竭尽所能，即便是进宫去求贵人们，也不会让迎春留疤的。
　　“老爷放心，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当即就命人送了两盒玉容膏来，祛疤效果最是一流的。就是太医说许是不够用，明儿我就去求一求谢家老二，他姐姐是宫里的贵妃，最得当今爱重，手里肯定有这玉容膏。”
　　贾赦听了这才罢了，想了想说道：“谢家是文臣，谢老二和他爹一样，最是喜欢古籍字画，等会儿你去我书房里，我拿一卷赵子昂的骏马图给你，保管能换回来。”
　　贾赦这么大方，倒是出乎贾琏的意料，不过他还是立马点头答应了。
　　说话间，板子就打完了，院子里这些赵嬷嬷的亲戚家人，这会子都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唯独赵嬷嬷，是一下都没有挨，只捆了手脚堵了嘴，被两个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押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孩子、娘家兄弟侄子，都被打了个血肉模糊。
　　贾琏缓步度到她面前，示意拿掉她堵嘴的破布：“赵柱婆子，原名桂香，是二老爷奶娘赵老婆子的儿媳妇，沉迷于赌博，于半月前输了十两银子。你小儿子子承母业，玩儿的比你还大，在十天前得胜赌坊，一把就输了三百两，被人抓住要砍了一只手。”
　　“你小儿子死命哀求，那赌坊管事才答应去你家要钱，可惜你家几辈子的积攒，都被你们母子输了个精光。你家老婆婆求到了梨香院，二太太答应帮你们抹平欠账，还额外再给一千两银子的报酬，唯一的要求，就是趁着今日人多眼杂，害了二奶奶的胎。”
　　“我说的，对或不对？”
　　贾琏说一句走近一步，等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离着赵婆子只有一步之遥。一双眼满含杀意，死死的盯着这个老婆子，直吓得她两股战战，若不是有人背扣双手，肯定当即就瘫倒在地上了。
　　贾赦面露惊奇，看着贾琏说道：“刚刚我来的时候，就已经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是毫不知情，我这才下令打了再说。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有证人和证物么？若真是二房那老虔婆干的，这回我非得撕掉她一层皮，即便不把她赶出贾家，也得让她从今往后青灯古佛一辈子！”
　　贾琏冷哼一声，嗤笑道：“我听到消息之后，就知道必定是二房做的，当即就命昭儿带了人，和林之孝一起把梨香院上上下下都绑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所谓雁过留痕，威逼利诱，外加板子银子，有的是人争着向我投诚。”
　　贾赦一喜之后，更是生气，指着院中的人说道：“那这起子黑心肝儿的奴才，你说该如何处理？我是想着直接打杀了了事，但是你媳妇儿临盆在即，又不好见血的。”
　　这些人听了贾琏的话，原本心中除了臭骂赵婆子一家外，便是害怕恐惧，谋害主子在贾家可是死罪啊。但是又听到贾赦说不好见血，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能保下一条命来？想来王熙凤也并未出什么意外，二姑娘只听说伤着了，可如今老爷和琏二爷都在这里，约莫伤的也不重。
　　大家心中有了念头，便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饱含着恳切和希望，只满嘴求着贾琏和贾赦法外开恩。
　　贾琏对此充耳不闻，满不在乎的说道：“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了，二妹妹伤成那个样子，难不成这几个罪魁祸首，反倒能全身而退了不成？您放心，儿子我都会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决计能让府里这些个心怀鬼祟的，从此之后熄了那背主的心思！”
　　说罢，贾琏又冲着贾赦躬身一礼，郑重道：“老爷，这次儿子实在是忍不得了。我和凤哥儿成亲两载，如今才得了这么个孩子。她那么大的肚子，若是真的出了事儿，保不齐又和母亲当初一样，儿子怎么受得住？”
　　“老爷您当年和母亲的磨难，如今难不成还要儿子和凤哥儿，再重演一遍不成？咱们大房一家子，就不配安安稳稳的生个孩子？”
　　贾赦想起了当年的张氏，怀胎八个月，先是听到贾瑚落水亡故的消息，后来又挣命生下了贾琏。为着不让自己的忌日，变成贾琏的生日，硬生生拿银针和虎狼之药，吊了一口气到子时过了，才满怀不舍的咽了气。
　　而他自己，在三日之内，先是丧子，后又丧妻，只留下个猫儿似的贾琏，还不知能不能活过满月。所有经手的奴仆，还不等贾赦回过神来查问，就已经被二房的王氏和贾史氏二人乱棍打死，荣国府里血色弥漫，可他却找不到罪魁祸首。
　　后来贾史氏抱了贾琏去抚养，明里暗里的防着王夫人，贾赦从她的举动之中，才得知对自己一家痛下杀手的，原是素日里那个爽朗干练的二弟妹。
　　贾赦想不出缘由，自己和贾政比起来，素来爹娘是偏疼二弟的。而张氏是老太爷做主娶进门的，也比不得贾史氏自己挑的王氏得她欢心，贾瑚虽然聪慧伶俐，但如今也只有五岁上下，并不能看出日后的前程来。
　　为何这王氏下手如此歹毒，专挑着那稚童和孕妇下手，难不成就不怕损了阴德？
　　不过这不耽误贾赦报复，他找不到理由，贾代善卧病在床不能理事，贾史氏隐忍不发，放任王氏继续在府中逍遥。贾赦无奈之下，只得雇了一伙亡命之徒，趁着王氏回娘家的机会，撞翻了她的马车，原是想着一尸两命，给张氏和瑚哥儿报仇的。
　　谁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那毒妇居然没有死。不过落了胎伤了身子，从此后十几年都不见生养。趁着这个机会，贾赦鼓动了贾政的身边人，左一个小妾右一个知己往家带，王氏疲于应对自己的房内事，贾琏才得了喘息的余地，平安长大了。
　　如今贾琏的质问，倒叫贾赦又想起那不堪的从前来，正如贾琏所说，难不成他当老子遭过得罪，还要自己的儿子孙子再经历一遍不成。
　　贾赦一双眼杀气腾腾，拍了大腿就要杀去荣庆堂，却被贾琏一把拉住了：“老爷现在去不得，荣庆堂今儿宴客，各个王府郡王府的太太奶奶们都在，为着咱们贾家的名声，也不能现在闹开了。我估计二房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着让我们硬生生忍下去。”
　　贾赦脸色发寒，怒火焚烧：“老子还要什么面子，几次三番冲着子嗣下手，我均都看在血脉亲人的份儿上忍了。可她如今越发歹毒下作，便是避居到梨香院，没了管家权，还挡不住这兴风作浪的本事，今儿我非得撕破她的脸皮不可！”
　　贾琏冷笑道：“撕破脸皮没有用，那样的人连心都没有，还要脸做什么？我要砍断她所有的爪牙，让她日后在这荣国府里寸步难行，让她不论是在王家还是贾家，都受万人唾弃，让她的子女后代，各个以她为耻！”
　　“老爷，您且去书房坐一会儿，我把这些刁奴处置了，该来的人也就都到了。到时候咱们再算算总账，您到时候只管做儿子的后盾，保管让您满意。”
　　贾赦听了这话，虽然不知道贾琏的计划打算，但是这段日子贾琏确实靠谱了许多，他心中也是信得过的。故此只叮嘱道：“这些个刁奴也不能轻绕了，我回荣禧堂看看，找些个小姑娘喜欢的东西，给迎春备着。她小人儿家家的受了惊，得压压才行。”
　　贾琏自然无有不应，等到贾赦带着人走了，他才转身看着院子里的下人，不带丝毫感情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也知道有些人心中有怨气。但是没法子，谁让你们和那赵家有亲，又在我贾家做奴才呢？”
　　“今儿在院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超过十二岁的，全部发配到东北林子里开荒种田去。记住了，把赵婆子一家，和他们分到一个庄子里去，三代之内，都不许一个人离开那个庄子。”
　　贾琏说到这里，看着大家绝望惊恐的眼神，有些愉快的笑了笑：“你们也甭想着怪爷，毕竟不是我让赵婆子做恶的，冤有头债有主，在心里骂人的时候可千万别骂错了。”
　　“行了，把人都带下去吧，这些人都不许回家。把他们身上的衣裳都给我扒了，换上府里粗使杂役的衣裳，一个铜板都不许夹带出府，给我光着身子送到东北去！换好衣服就出发，路上找大夫给上点药，别死在半路上显得晦气。”
　　贾琏的这番处置，直让院子里不论是犯错的，还是没有犯错的，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三月倒春寒的天气，后背都沁出一身冷汗来，可见受到的惊吓不小。
　　杀人诛心，那些昧着良心做坏事的人，无非是为了钱财名利。
　　可贾琏这一招，直接釜底抽薪。
　　你不是贪财好利？为了这些阿堵物，连良心都能泯灭吗？那我就不但让你一无所有，还要你所有的亲朋故交，子孙后代，百年之内，跟着你一起一无所有！
　　不提那些人哭爹喊娘的被拉走，贾琏拂了拂衣角，带着自己的随从，施施然回了正院。
　　正院里王熙凤和迎春已经醒了，正在用着迟来的午膳，气氛倒是比贾琏那边要好得多了。
　　迎春身上有伤，许多东西都是不能吃的，这食谱还是吕娘子和顾嬷嬷、张嬷嬷三人，商量了好半天才刚拟好的。保证在清淡营养的同时，不会败坏了胃口，同时更不能影响了迎春的伤势恢复，要求十分严苛。
　　不过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顾嬷嬷和张嬷嬷更是在宫内浸淫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这点子小事情，也不至于让二人抓瞎。至于吕娘子，她只负责在一旁看着，食材是否和迎春所喝的药相冲，旁的都不归她管。
　　王熙凤背对着房门，故而是迎春先见到了进门的贾琏，她忙咽下口中的汤，起身笑道：“二哥，您回来了，用过午膳了吗？”
　　贾琏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脱了外头的大衣裳，走到架子旁洗手：“你们俩安心坐着吃饭，我回来了好一会儿了，见你们都睡着，抽空去处置了那几个刁奴才回来。”
　　虽然他这样说，王熙凤和迎春也不能继续吃，都停下了筷子。
　　迎春乖巧的坐在原地，王熙凤则是扭头吩咐平儿，让小厨房比照着贾琏的口味，重新再上一份午膳来。
　　小厨房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功夫就重新上了一桌子菜，迎春笑眯眯的起身让了位置：“二哥哥，我和嫂子都吃好了，您快吃吧。现下都快到未时了，定是饿坏了。”
　　贾琏刚刚怒火中烧，还没有觉出饿来，这会子见着妻子和妹妹，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王熙凤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迎春倒是给自家哥哥留面子，只抿着嘴低头笑了两声便停下了。
　　王熙凤越笑越夸张，险些笑岔了气去，贾琏见她如此，无奈的起身给她拍了拍后背：“得了得了，我说琏二奶奶，差不多见好就收吧。待会儿你若是笑岔了气，这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可都看着呢，那才真正是出丑呢。”
　　王熙凤闻言，强忍着笑意拧了他一把：“你才出丑！只是往日里英俊潇洒的琏二爷，居然会饿到肚子咕咕叫，说出去旁人连信都不会信的。”
　　贾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低声叹道：“我这都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收到消息之后，我就一步也没有停下来过，奔波了好几个地方，知道现在才能坐下喘口气儿。你们不说心疼我，反倒还笑话我，可见是个没有良心的。”
　　王熙凤才不理会他的控诉，倒是迎春在一旁听着，颇有些不好意思：“二哥哥辛苦了，快些用膳吧。张嬷嬷做的火腿鲜笋汤极鲜美的，您先喝一碗垫垫肚子，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贾琏得了台阶下，这才笑着回道：“还是我妹子疼我，今儿二妹妹也受苦了，哥哥心里承妹妹的情。回头哥哥在东山上的温泉庄子，二妹妹挑一个当私房，等到伤好了，可以请你那些小姐妹们去耍着玩儿。”
　　迎春知道贾琏财大气粗，也知道这庄子算是她护住王熙凤的谢礼，虽然她觉得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可又怕贾琏心中过不去，故此大方的点头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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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夹子万更奉上，稍后还有五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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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元春归来（捉虫）
　　待到贾琏吃罢饭, 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各家的太太夫人们，已经准备启程回去了。
　　王熙凤略一思索，便遣了平儿过去送行：“平儿你亲自跑一趟, 帮我和二姑娘道个歉, 就说是有些不适, 无法亲自相送。等到下个月，再请她们来府里吃酒看戏, 到时候我再给她们赔罪。”
　　平儿应声去了，贾琏面色却有些不虞：“这事儿又不是你们的错，为何要你和二妹妹赔罪道歉？”
　　王熙凤愣了一下, 随即解释道：“原是咱们家待客，自然要各处周全了才行。我是当家奶奶，二妹妹又是初次挑大梁负责宴席，我们俩本就应该全程陪同, 如今出了意外，自然要致歉，这是世家交往的规矩而已。”
　　说罢, 王熙凤疑惑的打量了一眼贾琏，轻声问道：“你往日不是也知道的吗, 怎么今儿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贾琏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许是今日脑子里事情多，我一时给混忘了。”
　　王熙凤心知肯定有旁的原因, 但是贾琏不想说，她便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迎春如今受了伤, 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的，饮食起居都得格外注意着, 可贾史氏那边现住着三春和宝玉，并不能全身心的照顾好迎春。故此在和鸳鸯说了一声后，王熙凤便在东大院里，给迎春收拾了个院子出来，在伤好之前，她便暂时住在这里了。
　　安儿和喜儿两个人，带着丫鬟婆子收拾了好半天，才算是整理妥当，勉强让王熙凤点头满意了。
　　而那边荣庆堂里，却突然来了个意外之人，王熙凤收到消息的时候，还恍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回来了？我刚刚似乎听差了。”
　　平儿的表情也很恍惚，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是二房的元大姑娘家来了，送她回来的太监嬷嬷们说，大姑娘在宫里日夜思念家人，当今和皇后心中不忍，故此特意开了恩典，允她归家待嫁。”
　　王熙凤默然不语，上辈子可没有这一出，贾元春在宫内蛰伏数年，这才一举得了盛宠，荣封贤德妃，一时出了多少风头。后来各家娘娘贵人省亲，贾家更是掏空家底，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大观园，用以彰显自家的财力地位，也因此招了许多人的眼。
　　更甚者，王夫人也是因为有了这个女儿，才在贾家地位超然，连贾史氏都弹压不住，做了那么多泯灭良心的恶事，一步一步搬空了贾家，肥了自己的私库。
　　这些时日，王熙凤自己每每想起，也会心中担忧，若是贾元春再次得宠，王夫人必定会仗着贵妃母亲的身份，继续在贾家兴风作浪。到那时她既是长辈，身后又有元春和其他谄媚之人支持，自己这大房可就地位尴尬了。
　　不过饶是如此，王熙凤也没有想过，贾元春有朝一日会回来，而且还是这样灰溜溜的被送回来。须知贾元春如今已经二十岁了，放在现在这年代，别家二十岁的女子都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可元春却还是云英未嫁之身。
　　这话却也不太妥当，贾元春既然入了宫，无论是女史还是宫女，名分上也都是皇帝的女人了。
　　宫规上写的清楚，入宫的女子，年满二十五岁无宠便可自行决定，是出宫回家还是终老宫中。上辈子贾元春便是掐着二十五岁的点儿，突破了各宫贵人对她的封锁，一举得了当今的青眼，成了贤德妃。
　　平心而论，贾元春实在出色，堪称王熙凤见过最优秀的女子，德容言功样样都是拔尖儿的。没有入宫前，但凡是贾元春出席的宴会，其他家的姑娘们都会黯然失色，王熙凤那时候也为这个表姐自豪。
　　可如今大家立场不同，王夫人对着自己的孩子下手，王熙凤早就在心中与她不死不休了。贾元春作为王夫人的嫡长女，再见面大家便是死敌，端看是鹿死谁手罢了。
　　王熙凤心中心思百转，面上便不由得忽悲忽喜，平儿等了半天不见她说话，但也不敢出言询问，只得站在原地做个木头桩子。
　　倒是贾琏在一旁闲闲喝茶，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出言劝道：“你愁什么呢？左右大姐姐如今家来了，就再无可能再进去那宫里，且当今和皇后娘娘都发了话，让她回家待嫁来的。大姐姐年纪也到了，老太太必会抓紧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把她嫁出去，不会在家里待多久的。”
　　王熙凤听了这话，恍然回过神来，指着贾琏惊呼道：“是你？是你把大表姐给弄回来的？”
　　贾琏面色一肃，低声提醒：“小声点！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两口子能被贾家族人给活吞了，二房那两个，说不定会直接拿了菜刀来跟我们拼命！”
　　王熙凤突然露了个笑脸，捂着嘴小声说道：“真的是你？琏二你出息了啊，宫里的事儿都能插一手，大表姐说弄出来就弄出来，啧啧啧，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不过你下手可够狠的，这么不声不响就断了大表姐的青云路，连带着二房一家子，这辈子都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贾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的，我何尝不是为了大姐姐着想，她从小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在家时也是一脚出八脚迈的大家小姐。这冷不丁进了宫，做的却是侍候人的活计，又离着父母亲人远远儿的，心里哪会不难过呢。”
　　“我这做弟弟的，素日里受她和二太太照拂良多，一直想着回报一二，没少在心里发愁。这不终于找着了机会，这才顺利把人从宫中接了出来，不过这都是我做弟弟的心意，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再往外头说了。”
　　王熙凤见他自己为自己找补，忍不住大笑出声，平儿在旁边听得清楚，自然也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暗自憋笑不止。
　　这边他们屋里的气氛有多快活，荣庆堂那边就有多僵硬。
　　王夫人得知赵婆子失手被抓后，心中便不由得忐忑恐慌，但还是勉力支撑了下来。
　　毕竟正如贾琏所说的那样，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大房为了他们自己的名声，也不会直接捅出这些事情来。毕竟贾赦和贾琏还要做官，日后他们的孩子还要婚丧嫁娶，若是二房名声不好了，在外头那就是整个贾家不好。
　　王夫人笃定贾琏不会直接弄死她，只要她能活着，日后就一定有翻身的机会。毕竟她有个出色的女儿正在宫中，小儿子宝玉也是聪明伶俐，最得老太太的喜欢，更何况她娘家哥哥最是疼她，总会在暗地里出力的。
　　所谓投鼠忌器，不外如是。
　　可是王夫人千想万想，万万没有想到，贾元春居然会被送了回来！还是在她生辰当天，当着众位太太奶奶的面，被完璧归赵了！
　　看着女儿羞红的脸，还有送她回来的宫女太监们，看似体贴实则暗含嘲讽的话，王夫人恨不得当场晕过去，避开这尴尬又丢人的一幕。
　　还是贾史氏镇得住场面，虽然心中也失落不已，但还是强撑着笑脸，送走了看戏的各家夫人。
　　等到外人都走光了，她才对着护送贾元春回家的太监以及几个宫女说道：“辛苦几位走这一趟，送了我们家大姑娘回来，还请里面坐坐喝杯茶，稍等片刻，让我们聊表一下心意。”
　　这几人在宫中并不很受重视，但也知道荣国府是出了名儿的手松，随手给的赏钱都是金银锞子，进去一趟并不亏。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屋，贾史氏命邢夫人送了各位太太出门，她自己端着笑脸坐在上首，冲着这伙太监宫女笑得可亲：“我们家大姑娘自从当年进了宫，这两三年的时间，我这老婆子，只在每年宫宴的时候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心中实在是想得慌。”
　　“不瞒各位说，我这大孙女，是我一手养大的，打小儿就养得精细。平日里在家的时候，我最是疼她不过，若不是被选中了，我是再舍不得她离了我的眼的。如今幸得天恩浩荡，叫我们一家团聚，我老婆子一辈子都谨记天家恩德。”
　　这一番唱念做打，表足了一个老祖母的担忧感激，若不是在座都是知道实情的，怕是会被感动的痛哭流涕。
　　不过饶是如此，这些个宫里出来的人精，也不敢再轻视贾元春，纷纷开口道：
　　“正是因着老太太一片慈心，这才感动了当今和皇后娘娘，得了这一家团聚的机会。”
　　“正是如此，如今贾姑娘回了家，日后再找户好人家嫁了，日子必定和顺美满的。咱们皇后娘娘可说了，贾家大姑娘如今年岁也到了，她心中过意不去，若是老太太手中没有合适的人家，她那里也能做主的。”
　　“太后娘娘也怜惜贾姑娘，特意赐下了不少好东西，全是难得的贡品，劳烦府里来个人，和我们出去核对一下。”
　　贾史氏都一一含笑应下了，点了鸳鸯出去查验，自己对着剩下几个人说道：“我这大孙女如今刚刚家来，且不急着说那些。也是我的私心，想着让她在家中好生陪我几日，我如今翻过年就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谁知道还能过几日？总不过是活一天少一天罢了。”
　　这话一出，旁人还怎么接，只得说老太太精神头好，看上去只像是五十来岁的人，必定是老寿星转世云云。
　　这么拉拉杂杂的说了半天话，期间贾元春借口更衣避了出去，王夫人满脸寒霜，一句话也没有说。邢夫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做个会笑会点头的菩萨，冷眼旁观这一场大戏。
　　等到终于备好了厚礼，送走了宫里这些人，邢夫人觑了个空，起身道：“老太太，迎春丫头说是伤的厉害，我这一整天心里都惦记着，这会子不忙了，我想着去看看她和凤丫头。”
　　贾史氏这才想起来，揉了揉额角道：“应该的，你便去吧，晚上也不用过来侍候了。琥珀，你去开了我的库房，把其中那个黄花梨描重瓣海棠的匣子拿了来，送去给二姑娘压惊，让她好生修养着。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和身边的人说，但凡是这天底下有的，我都给她寻了来。”
　　邢夫人暗自撇了撇嘴，还是躬身帮着道了谢：“老太太慈悲，迎春心里也都是知道的，我代她谢过老太太了。”
　　贾史氏摆摆手，笑着回道：“什么谢不谢的，迎春难不成不是我的孙女儿了？我老婆子的那些个私房，日后都是要分给她们几个小辈的，你和老大到时候可别眼馋了就行。”
　　邢夫人也跟着笑：“眼馋小辈的东西，那我可成了什么人了？别说老太太疼她们，我心里也疼着呢。如今我只迎春一个丫头，万事只为了她打算，老太太对她好我知道，但是那起子害了她的小人，儿媳也是不会放过的。”
　　说罢，邢夫人狠狠的剜了王夫人一眼，这才又换了笑脸起身走了。
　　往日里看不上眼的大嫂，如今这样不给自己脸面，王夫人气得抬起手里的茶杯就要往地上砸。
　　贾史氏冷眼看着，厉声喝道：“老二家的，可还记得你如今在谁的地界吗？”
　　王夫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手一歪，一杯热茶都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身边服侍的彩霞急忙上前，拿着帕子给她擦拭。
　　王夫人心中怒火和羞意交织，忍不住一把把她推倒在地：“笨手笨脚的，滚出去！”
　　彩霞冷不丁被推翻在地，双手撑地的时候，听到胳膊咔嚓一声，应该是脱臼了。她疼的小脸儿煞白，却不敢吱声儿，只翻身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贾史氏看不过去，示意琥珀扶了彩霞起来：“老二家的，你耍威风耍到我房里来了！这丫鬟做错了什么，你这样子对她动手，可还有一点子大家子的气度没有？琥珀带她下去，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年纪轻轻的别落了伤在身上。”
　　等到琥珀扶着彩霞出去了，贾史氏又命人叫来了贾元春，挥退了房里侍候的下人，这才耐心的问道：“元丫头，你怎的突然出了宫，可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元春在屋子里这半天，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心情，她是个性子坚韧有决断的，不然也不能在宫里那么多女人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会子再说话，就已经有了从前的气度：“孙女儿不知，我今儿早上原是好生当差，还给皇后娘娘跟前送了一盏茶去，并不曾发觉什么不对劲儿来。可是到了午时，突然有个小宫女跑过来，说是当今和娘娘发了话，允我即刻归家去。”
　　“我心中也疑惑，可宫里催的急，来了好几个宫女帮着收拾东西，着急忙慌的就把我送出宫来了。东西没有收拾好，抱琴留在那里，说是等到一切妥当了，再把她也送回来。”
　　贾史氏的脸色凝重起来，这可不是正常出宫的流程，也不像是皇恩浩荡的样子。倒像是急巴巴的把贾元春给送出来，只为了完成什么事情一样。
　　不然不会东西都没收拾好，宁愿留了抱琴那个丫鬟在宫里，也要紧赶着把贾元春送回家来。
　　王夫人一直没吭声，这会子突然出声道：“元丫头，你是几时收到出宫的消息的？”
　　贾元春回想了片刻，当时她正准备和人交班用膳，时间倒是记得准准的：“午时一刻左右，我正准备和人换着用膳，每日都是这个时辰。”
　　王夫人的脸突然失了血色，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弯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元丫头，是我，是我这个当娘的害了你啊！”
　　贾元春有些不明所以，贾史氏却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老了十岁不止：“确实是你这个当娘的做的孽，你对着凤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下手时，可曾想到他们釜底抽薪，直接断了元丫头的前程！”
　　她满怀厌恶的看了一眼王夫人，心中满是后悔，当初为何要一再纵容老二家的作恶，以至于让她无法无天，胆子大到对谁都敢下手！如今反噬到了贾元春身上，他们贾家最有希望的女儿，如今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可如何是好啊。
　　贾元春被贾史氏的眼神看得发冷，又听了她话中的意思，呆愣愣的扭头看向王夫人，呢喃道：“冲着凤丫头的肚子下手？凤丫头不是您的嫡亲侄女儿吗？她的孩子也是琏儿的骨血，太太您怎么会……”
　　“你这个好母亲，有什么不敢不会的？她这些年做的恶事不少，我看在你们三个孩子的份儿上，能忍的都忍了。”贾史氏难得失了气度，对着贾元春直言道，“从前种种便不提了，只说她管家不过三两年的功夫，府中就能亏空几十万两银子，还敢出去放利子钱，就知道这是个胆大包天的。”
　　贾元春更是震惊不已，家里并不缺钱，王夫人自己的嫁妆银子都足足有好几万两银子，为何还要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情。且那放利子钱，可是违反律法的事情，一经查到便是丢官弃爵的下场，自己即便这次没有归家，日后被连累之下，估计下场更惨！
　　“太太，您糊涂啊！”
　　被亲娘带累至此，贾元春无话可讲，只得抱着帕子哭泣。


第54章 贾政挨打
　　王夫人见女儿哭的哀戚, 心中愧悔之余，却满是对贾琏和王熙凤的憎恶。
　　她双手扭着帕子，眼中迸射出慑人的凶光：“你好歹也是琏儿的姐姐，为了贾家才进了那吃人的地方, 若是你好了, 难不成不会提携贾家不成？他们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 把你的大好前途给毁了，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贾史氏冷笑一声, 不屑的说道：“你不会放过他们？且先看看他们会不会放过你吧，你不会以为元丫头回来，你害了凤丫头和迎丫头的事情便算是过了吧？我估摸着你娘家哥嫂, 这会子也快该到了，王氏，你作恶多端，这次我是真的保不住你了。”
　　“元丫头, 你今天刚刚回府，不要掺和这些事情了。等到风头过了，我亲自给你挑个好人家, 咱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日后也是当家主母正头娘子, 不比谁低了一等的。至于你太太，且由她去吧，人做了孽, 总是要还的。”
　　贾史氏说完之后，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只留下啜泣不止的贾元春，以及惊怒交加的王夫人。
　　道理贾元春都懂, 但是王夫人是她亲娘，她哪里忍心真的撒手不管，只顾着保全自身呢。
　　故此等到贾史氏走了之后，贾元春抹了抹眼泪，强打起精神问道：“太太，您实话与我说，除了对凤丫头的肚子下手，外加昨年贪墨了府中的财物外，可还曾做过什么不妥的事情来？我从宫里出来了，待会儿这消息怕就要传的全京城都知道，王家舅舅和史家舅公们，定是会过来问个究竟的。”
　　“若是琏儿和凤丫头发难，这实在是个大好的时机。我们二房失势，唯一的男丁宝玉，还才只有五岁多点，纵然聪慧也是十年后的事情了。可大房如今却青云直上，大伯父本就是负责的袭爵人，琏儿又得了二等轻车都尉的爵位，舅舅和舅公们，未必会向着我们了。”
　　王夫人眼神躲闪，拿着帕子捂住脸哭：“元丫头，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怎么可能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当年之所以在管家的时候下了手，也不过是想着多攒些银子，留着你在宫中上下打点使用，哪里是为着我自己呢？”
　　“我的嫁妆虽然比不得你敏姑姑多，可当初也是十里红妆出嫁的，尽够我花用的了。这样子不顾脸面做事，无非是为着你和珠儿、宝玉三个罢了，可怜我的珠儿早早的去了，你又从宫里这样子出来，我这辈子是没有个依靠了。”
　　“我的宝玉啊，你娘老子是靠不住了，唯一能靠得住的老太太，等到大房的孩子生下来，这荣禧堂哪里还有你的站脚地儿啊！我的儿啊，我难不成就想做个恶人？我难道不是万事为了子女打算？可如今倒全成了我的过错了。”
　　说罢，王夫人想着贾珠早夭，贾元春大龄未嫁，贾宝玉又是个垂髫稚儿。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忍不住哀哀痛哭起来，她是真的难过绝望，故此哭的十分情真意切。
　　贾元春想起记忆中的母亲，高贵端庄，落落大方，言辞行动却又极爽利，任谁看了不说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孩子们心中的绝佳母亲。可眼前这个贵妇人，依旧是满头珠翠，脊梁骨却像是弯了下来，半点从前的风骨也无了。自打母女俩见了面，她哭的眼泪比说的话要多得多，言谈间皆是怨恨不满，像是这世间人人都对她不起。
　　对于王夫人的避重就轻，甚至把这些错事全都推到自己姐弟三人头上，贾元春是满心的迷茫无奈。她觉得这话不对，可又不知道从何辩驳解释，毕竟她确实是王夫人作恶的直接得利者，并没有指责自家母亲的立场。
　　贾元春沉默了，屋子里一时只余下王夫人的哭泣声，让人听了心慌意乱。
　　正当贾元春忍不住，想要让王夫人别哭了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神情均是一凛，王夫人更是立马收了哭声，拿着帕子开始擦眼泪。
　　不过外头的人并未进来，隔着门脆声喊道：“二太太，大姑娘，史家舅老爷和王家老爷来了，现已快到荣禧堂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传话来，说是请您二位过去，亲戚间许久未见，一起说说话呢。”
　　王夫人脸色一白，王家和史家居然真的来了人，而且来的还不是当家太太，反而是老爷们过来了！
　　贾元春木着一张脸，见王夫人不吭声，只得自己扬声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王夫人经了刚刚那一遭，头发衣服都有些乱了，屋子里也没有留个丫鬟侍候。
　　若是放在从前，贾元春必定就开口叫人了，可现在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个梳子来，三两下就给王夫人整理好了。随即又抚了抚王夫人衣角的褶皱，眼见着各处都妥帖了，这才扶着王夫人的手，开门走了出去。
　　王夫人见到从前金尊玉贵的女儿，现在这熟练的伺候人的动作，心内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时觉得贾元春实在是受了罪了，后悔是不是不该送她入宫；一时又觉得自己都是为了她好，才百般活动想要让她青云直上。
　　王夫人的心理活动，贾元春并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了。
　　毕竟她确实在大好年华，背负着家族的期望进了宫，磋磨几载之后，又一事无成灰溜溜的回了家。当年她进宫的事情，王家和史家也没少出力，如今这般快的赶过来，除了贾琏暗中做的手脚，估计也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山雨欲来风满楼，贾元春内心沉重，却越发挺直了脊背，步履端庄的跟在王夫人身后，向着荣禧堂缓步而去。
　　王夫人的心情，就没有这么淡定了。彩霞被她撵了出去，彩云和明月在外头候着，见着王夫人和贾元春出来，忙战战兢兢的上前服侍。
　　王夫人也顾不得发脾气了，自己娘家哥哥还好说，总归会心疼自己这妹妹，和贾元春那个外甥女儿。可史家就难讲了，当初贾元春正逢妙龄之年，本来可以顺顺当当通过选秀入宫，可谁知道那一年的选秀，居然十分突然的没办。
　　若是再等三年，元春就二十一了，早就过了年纪不能再入宫了。因此王夫人百般思量之下，联合王家和史家使了力，最后通过小选把女儿送进了宫门，做了那所谓的女史。
　　这走的路子，就是史家从前的一个姑奶奶，入了宫中做了太妃的。为着这个，王夫人给史家送了三万两银子，史家太妃嫌弃少，史鼐兄弟俩一人又出了一万，凑够了五万送进去，这才算是摆平了。
　　如今史家来的这么快，未必不是来要银子的，要知道这些年史家嫡系旁系不停的生孩子，银子如流水一样的花出去，进项却不见增加。他们家中拮据，已经是世家当中出了名儿的，当初是打着贾元春能飞黄腾达的主意，这才大出血了一把，可现在……
　　王夫人忧心忡忡的往前走，却忽略了一路上大家看她的眼神，虽然不是很明显，却满含忌惮和抵触。
　　贾元春在后面看得分明，心中纳罕不已，自己进宫三年不到的时间，怎么府里风向彻底转了个头。这也就罢了，王夫人好歹也是二房的太太，膝下有子女傍身，娘家也算得上得力，这些下人们，怎么敢如此看她？
　　不过贾元春今日刚回来，身边服侍的丫鬟，都还是贾史氏刚刚拨来的，实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中惶恐不安，但是看着王夫人的样子，又不忍心出言询问，只得压着满腔思绪，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荣禧堂和荣庆堂离得近，不过盏茶的功夫，贾元春母女俩便到了。
　　自从二房搬出荣禧堂后，王夫人从来没有进过这里，这次被迫过来，才发现里面已经大变样了。正房被封存起来，只开了旁边的耳房和左右厢房使用，而且里面的摆设器皿，俱都换了个遍，再看不出一丝一毫曾经的影子来了。
　　贾元春更是觉得陌生，从前荣禧堂是她父母住着，她也是此间的常客。如今再来，除了布局未变，其他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贾元春想着，物是人非不外如是，但是又想着，如今这般也不过是拨乱反正。荣禧堂乃是荣国府正院，本就该给贾赦这个袭爵人居住的，原先是自家鸠占鹊巢了。
　　她心中一时想着这样，一时想着那样，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变，挂着的笑意温婉可亲。
　　贾琏在一旁冷眼看着，顿觉这个曾经的大姐姐，进宫这短短几年的功夫，养气功夫比起从前可又强了不少。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在贾元春还没有成了气候的时候，自己就釜底抽薪，直接断了这个堂姐的青云路，不然日后恐怕还真要劳神费力。
　　“元春见过两位表舅、表舅母，见过舅舅、舅母。多年不见，各位长辈身子看着倒是康健，表舅母和舅母风采一如往昔，不知诸位表兄弟、表姐妹们可好？原想着等我这里收拾妥当，再亲自去府里拜访，不想却劳动了几位长辈前来，元春心中实在难安。”
　　见着贾元春婷婷袅袅的行礼问好，又沉稳有度的处处周全，实在是让人眼前一亮。别说是王夫人和贾政心中难受，便是其他几人也觉得，这样出色的姑娘，合该就在宫里，博得一个富贵荣华出来。
　　史鼎和史鼐兄弟两个，对着这个外甥女儿，眼中满是惋惜。
　　至于两家的夫人们，就没有那么多同情心了，自家一堆的庶子庶女，如今都要婚丧嫁娶了，可库房里哪来的银子！当初当家的手一松，万把两银子就这么送了出去，放在自家，足足的够三五个庶出子女成亲使唤的了。
　　她们也想大方一回，可这不是形势逼人么，如今贾元春回家来了，那么两家从前的约定便不作数了，史家垫付的银子，合该还回来才是。
　　不过现下贾元春如此知礼，她们也不好立马谈钱的事情，只含笑说道：“你哥哥姐姐们都好，只挂念你在宫中独自一人难以支撑，如今你既然家来了，日后可得好生亲香亲香。”
　　王子腾倒是难得真心疼爱贾元春的，见了这入宫又回来的外甥女，王子腾颇有几分心疼的意思，只是碍于礼教大防，不好多说什么。
　　至于王子腾夫人，她不喜欢王夫人，连带着对于王夫人所出的孩子，也都有些淡淡的。更何况当年贾元春未进宫之前，几次三番在宴席上下了王家女儿的面子，王子腾夫人对这个外甥女儿，就更是平平了。
　　今日之所以跟着过来，一是为着亲戚间的脸面，二是王子腾不好和内眷打交道，三么就是收到了王熙凤的传话，来贾家为侄女讨公道了。
　　不等这边寒暄完，贾赦就不耐烦的拍了桌子：“行了，知道你们感情深厚，可我今儿请你们来，却不是为了让你们来迎接元丫头回家的。别说她如今没有当成贵妃娘娘，便是真的成了那宫里的贵人，也没有那么大的架子，让几家的亲戚特意来拜见的。”
　　这话说的难听，贾元春眼泪刷的一下流出来，却不好在人前失态，只扭了头拿帕子擦泪。
　　贾政不明所以，高声叫道：“大哥，元丫头也是你嫡亲的侄女儿，如今遭了这事儿，不求你帮把手，也不至于落井下石这般奚落于她！都是一家子至亲骨肉，便是弟弟我从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祸不及子女的道理，大哥难不成不懂吗？为何要刁难她一个小辈。”
　　祸不及子女？贾政这老贼好意思说这句话？
　　想着自家早夭的瑚哥儿，早产的琏哥儿，如今还不知会不会留疤的迎春，贾赦咬了咬牙，还是没能压抑住心中的暴虐。
　　他把茶杯一摔，上去一把抓住贾政就往地上按，拳头如雨点一般落下。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贾政就已经挨了七八下了，疼的他吱哇乱叫，哭爹喊娘。
　　贾史氏又急又气，拍着桌子喊道：“老大你放肆！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拉开！”
　　史鼎、史鼐和王子腾三人，这才醒过神来，急忙上前要拉架，却被暴怒的贾赦推开。
　　贾赦眼角赤红一片，怒气充盈期间，盯着两个表兄和王子腾，怒吼道：“这是我和贾政那畜生的家事，几位若是还想认我贾赦这门亲，便好生坐着喝茶，若是只想和贾老二一家走动，尽管插手试试！”
　　被他的狠厉惊到，三人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但也没有回身坐着，反而出言劝道：“赦兄，即便政表弟有些个不是，你们也是嫡嫡亲的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好生说说，要下这样的狠手？”
　　“我当他是嫡亲兄弟，他拿我当冤大头呢，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都对着子嗣幼童下手，手段下作卑劣！贾政你妄为读书人，枉读圣贤书！”贾赦呼呼喘着粗气，手里的动作丝毫未停，专门往贾政脸上招呼，“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连自己老婆都管不好，当个屁的官！趁早收拾东西，回家做个窝囊废的强。”
　　贾政已经被打懵了，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不动弹，史家兄弟俩和王子腾听了贾赦的话，实在不敢这个时候上去触他霉头，只好在一旁拿话开解着。
　　贾史氏快要气死了，自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准备过来拉架，不过贾元春的腿脚比她利索，走的也要快几步。
　　她方才也懵了一下，但是看着自己父亲被暴打，还是很快回过神来，猛地扑到贾赦和贾政中间，挡住了贾赦的拳头。贾赦不防她突然窜出来，手上一时没有收住劲儿，一拳头砸在了贾元春的背上。
　　只听得她闷哼一声，贾赦忙收了手，嘴里喊道：“你跑出来干什么，我和你爹之间的事情，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能掺和的？”
　　旁边围着的人，见着误伤了贾元春，忙呼啦啦的围了过来，扶着她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趁着这个机会，史家兄弟和王子腾一起，也把贾政给扶了起来，安置在离贾赦最远的地方。
　　贾赦打人的时候是下了死手的，贾元春冷不丁挨了这一下，真真是觉得自己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的。她捂着胸口，半天发不出声音来，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
　　贾史氏吓坏了，搂着她一个劲儿的叫太医，旁边史家太太、王家太太并邢夫人、王夫人，也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贾史氏老泪横流，哭喊着：“我的儿啊，你今儿刚回家第一天就伤着了，可叫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啊。”
　　王夫人也哭的哀戚，搂着贾元春儿啊肉啊的喊。主子们都哭了，其他的丫鬟婆子不也得跟上，俱都拿了帕子抹眼泪。
　　一时间，荣禧堂内哭声震天，乱糟糟一团，贾赦也不好再动手，兀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气。
　　贾琏见闹得实在不像，贾元春又确实是贾赦误伤的，只好叫了丫鬟去东大院，请了王熙凤和吕娘子过来。
　　不过丫鬟刚出了荣禧堂的院门，就见着王熙凤坐在软轿上，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过来了，连伤着了的迎春都没拉下，一并被抬了来。
　　“二奶奶，二姑娘，荣禧堂打起来了！二爷说让您快点过去，帮着劝劝老太太和太太们呢。”
　　王熙凤眼前一亮，打起来了？谁跟谁打起来了？
　　这丫鬟也是个嘴快的，霹雳吧啦的说道：“原是大姑娘回来了，然后史家老爷和王家老爷都来了，大老爷和二老爷拌了几句嘴。不知怎的，大老爷就动了手，把二老爷打的直叫唤，大姑娘许是心疼二老爷，上前拉架的时候被误伤了。二爷说，您身边的吕娘子会治病的，想请着先过去看看。”
　　王熙凤懵了一下，还是立马开口道：“吕娘子，你脚程快，先跟着这丫鬟过去看看，我随后就到。”
　　吕娘子随身倒是带着些药丸子，只是却不对症，她吩咐身边的丫鬟回去拿药箱，自己跟着这丫鬟快步去了荣禧堂。
　　迎春在旁边惊讶的瞪圆了眼睛，觉得这事情的走向有些太迷惑了，好好的世家老爷，亲戚们都在跟前儿呢，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而且她那亲爹的武力值，怎么突然就这么高了，竟然能突破史家舅公和王家老爷的封锁，暴打二老爷？
　　迎春小小的脑子里，满是好奇疑惑，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一探究竟。
　　王熙凤见她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好笑的摸了一把她的头，小声叮嘱道：“快收一收脸上的表情，待会儿到了荣禧堂，可不许这个样子。你今儿受了伤，原是见着长辈们都来了，这才勉力起身过来拜见的，问完礼之后，我就让你喜儿姐姐和乐儿姐姐陪你去太太屋里，不许瞎好奇乱打听。”
　　“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等到事情了了，嫂子我亲自跟你说，可听清楚了？”
　　迎春乖巧的点头应下了，笑着说道：“嫂子放心，我都明白的，这必定是老爷为咱们俩讨公道来了。我人小辈分低，本没有说话的地儿，万一再被人用话拿住了，就更扯了老爷和二哥哥的后腿了，太太屋里就很好，我不会乱闹着跑出去的。”
　　见她这般乖觉通透，王熙凤心下安慰的同时，也免不了有些许怜爱。
　　这样小的孩子，若不是在府中从小挣扎着长大，处处要看人脸色过活，是决计练不出这样的心性的。贾宝玉前世里十几岁的时候，还远不如现在八九岁的迎春通透呢，可见是同人不同命，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孩子，总比无人照拂的孩子，要来的天真无邪。
　　转个弯儿荣禧堂就到了，王熙凤收了心思，不再胡思乱想。
　　离着这老远就听见前头乱糟糟的，可见闹得厉害，王熙凤心中有些发憷，若是她那好姑妈得了失心疯，趁着人乱的时候给她一下子，那可真就完了。
　　想到这里，王熙凤肃了脸色，对着扶她下轿的武嬷嬷和平儿说道：“待会儿你们俩就在我左右，不论我去哪里，说什么话，都一步不要离了我身边去。来旺家的，你和春喜负责盯着屋里其他人，但凡有那鬼鬼祟祟的，直接上手抓了再说，出了什么事情，我和二爷给担着。”
　　四人忙应了，心里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着务必要护得王熙凤周全，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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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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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摊牌（捉虫）
　　王熙凤进去的时候, 吕娘子正在拿着帕子擦手，贾元春的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呼吸听着倒还平稳，应该是没事儿了。
　　“老太太和太太们放心, 大姑娘这是一时走岔了气, 我刚已经帮她顺过来了, 没有大碍的。只是我是半吊子医术，比不得太医院的圣手们, 待会儿若是王太医来了，还需得让他老人家再瞧瞧。”
　　贾史氏听她这样说，连忙道谢：“多谢吕娘子了, 回头元丫头缓过来了，我让她亲自谢你。鸳鸯，拿个荷包来，谢谢吕娘子出手帮忙。”
　　吕娘子客气了几句, 便伸手接过来，装到了自己怀里。
　　她是贾琏请来教导王熙凤的，严格来说算是王熙凤的女夫子, 所以她收这个荷包收得心安理得。毕竟救助贾元春，并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 算是捞了一笔外快了。
　　贾史氏踌躇了半晌，想着让吕娘子也给贾政看一看，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一来是男女有别, 吕娘子毕竟是个未嫁女，不好和贾政一个男人多接触。二来么, 她心中不是很放心吕娘子出手，二房毕竟刚刚坑了大房一把, 吕娘子是大房请来的人，如何会尽心尽力的救治贾政呢。
　　王熙凤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到屋子里安静下来了，这才扶着平儿的手进去了，开口笑道：“表舅、叔父和几位太太来了，我原该在门口迎接着，可气我这身子重，紧赶慢赶的还是迟了一步，真是该打的。”
　　王子腾夫人未出嫁前，是镇国公牛家的嫡幼女，和王熙凤出的极好。
　　见她大腹便便的样子，牛氏含笑回道：“你为贾家诞育子嗣，原是有功之臣，赏你还来不及，怎的要打？我这做婶娘的可不依的。凤哥儿过来，你这肚子，也快该生了吧。”
　　王熙凤见贾史氏和邢王两位夫人，并史家太太没说话，笑着挪到牛氏跟前，捡了张椅子小心坐下，这才搂着肚子说道：“九个来月了，吕娘子一日两次的给把脉，说是再过个十来天，就该生了。”
　　牛氏听了，合掌笑道：“是个耐得住性子的，我也见过许多孕妇，第一胎的时候都会生的早些，你肚子里这个倒是稳得住，可见日后必定是个有大造化的。”
　　她这话说的好听，非但贾琏夫妻俩高兴，连贾赦听了也觉得顺耳极了，一直寒着的脸色都回暖了几分。
　　“还是亲家太太会说话，心中也是真心疼爱我们琏儿媳妇，不像是那些个毒妇，我说都嫌脏了嘴的，端的是心狠手辣，歹毒无比！”贾赦一双眼睛死盯着王夫人，说的话毫不留情面，“看着也像个人模样，做的事情全是畜生不如的，也敢叫自己是人呢？怎的不怕天雷劈了你，这儿子女儿连连出事，说不得就是上天的报应！”
　　满屋子的亲朋，都安静如鸡的听着贾赦骂人，世家大族说话，哪个不是藏着掖着拐几个弯儿的。偏贾赦，连指桑骂槐都不屑，只差指着鼻子骂王夫人不是人，贾元春出宫，甚至贾珠夭逝，都是被她克了的了。
　　王夫人脸色涨红发紫，一双手紧紧握住，手心都被掐出血来了，直恨不得去与贾赦拼命，但身体却牢牢定死在椅子上，半步都不敢动弹。
　　盖因贾赦说的话，本就是对的。
　　不提贾元春是贾琏为了报复她，特意从宫里弄出来的，单是贾珠的死，都够她午夜梦回之际惊醒无数次了。
　　李纨揽着未满岁的贾兰，一脸麻木的在角落里站着，浑身上下一片缟素，不见半点鲜活之色，活脱脱是木雕的人偶一般。她眼中像是聚了一汪死水，只在看向贾兰的时候，才会有些微的波澜。
　　这会子听见了贾赦的话，那双死水似的眼睛，终于流露出仇恨的光来，恶狠狠的盯着王夫人，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可是片刻间，那光又暗了下去，王夫人娘家得力，膝下子女都长成了，别说贾珠不是她故意害死的，便真的是，一个孝字压下来，任谁也都是无法的。
　　贾家人知道事情的缘由，只得捏着鼻子听贾赦骂街，王子腾却忍不了。纵然王夫人这个妹子出嫁多年，可从前也是和王家互相扶持的，他没少从王夫人手里拿好处，而且毕竟是一母同胞，不好袖手旁观的。且王夫人的名声坏了，王家的姑娘可怎么办，他还有个姑娘待字闺中呢。
　　故此，王子腾满脸正色，冲着贾赦道：“恩侯兄，屋里还有晚辈们在，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且收着些，恐吓坏了她们吧。”
　　贾赦啐了一口，伸手招迎春过去：“二丫头过来，叫你王家叔父看看你这手，可都是为了护着你嫂子才伤成这样的。这样大的罪都受了，还怕我大嗓门嚷几声不成？”
　　迎春有些不想过去，她并没有拿自己的伤势卖惨的念头，可贾赦是她亲爹，既然已经发了话，便也只能过去了。
　　迎春现在的形象确实有些惨，两只手受伤的部分，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都青紫红肿，看着都吓人。左胳膊有些骨裂了，打了夹板吊了起来，连腿上都有些擦伤，是一路被喜儿和乐儿两个人搀扶进来的。
　　邢夫人刚刚就想去看她，奈何走到一半路，史家和王家人便来了，只好回了荣禧堂待客。她只听平儿几个说伤着了，还以为是擦伤，如今亲眼见了，魂都要吓飞了一半，丢下茶碗就扑了过去。
　　“我的儿哟，这，这怎的伤的如此重？你这是要剜了为娘的心呐！”邢夫人颤抖的摸了摸迎春身上的夹板，眼泪扑簌簌往下落，“那杀千刀的毒妇，日后必定不得好死的，打雷下雨的可千万别出门儿，小心老天爷落个雷下来，再劈死了她！”
　　史家两位太太，和牛氏也惊住了，三人急忙上前簇拥着迎春坐下：“这，这怎的会伤的如此严重？”
　　迎春抿嘴一笑，小声说道：“只是看着严重，其实不碍什么的，修养几日便好了。”
　　贾赦冷哼一声，嗤笑道：“我闺女心善，还为那恶人描补，我这当老子的却得为她讨回公道。几位舅兄，这事儿可得好好问一问我们府里的二太太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便是一惊，贾史氏拍着桌子道：“老大！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不许胡说胡闹！”
　　不待贾赦顶嘴，贾史氏又冲着鸳鸯等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鸳鸯和王善保家的看着门儿，不许任何人靠近，出去吧。”
　　武嬷嬷和平儿两个听了，面色犹豫不定，刚刚王熙凤可说了，今儿一步都不许离开的，如今她们俩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倒是王熙凤，知道贾史氏则是要清场的意思，武嬷嬷和平儿终究不是贾家的主子，知道的多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避出去躲个清净。
　　偷偷拍了拍平儿的手，王熙凤低声耳语道：“你和武嬷嬷出去吧，寻个地方歇歇脚，有你二爷和我叔父在，这屋里没人能伤的到我。”
　　平儿这才和武嬷嬷一并退出去了，屋子里探春、惜春并宝玉三个，全是满脸惊恐懵懂，只探春心中有些猜测，却半句话都不肯往外吐露。
　　贾史氏见着她们三个，叹了口气吩咐道：“把迎春、宝玉和探丫头、惜春丫头也带出去，珠儿媳妇，你带着兰哥儿一并出去吧，好歹看顾着你弟弟妹妹们。”
　　李纨巴不得赶快离开，这屋子里待会儿就是修罗场了，虽然很想看着王夫人被收拾，但是那是她婆婆，天生就压在自己头上的。比起看热闹，她更惜命，且兰哥儿还小着呢，万一被吓着，岂不是得不偿失。
　　该走的人都走了，屋子里便只剩下大人在了，这才开始说正事儿。
　　贾史氏重重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面容苍老，从前那股子精气神儿都不见了，冲着娘家两个侄子和王子腾夫妻两个说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呐！我活了快七十岁了，如今出了这样手足相残的事情，都是我老婆子管家无方，闹出这样的丑事来，日后死了都无脸去见贾家的先祖们，没脸去见国公爷啊。”
　　看着一向要强的姑妈，红着眼眶垂泪的模样，史鼎和史鼐夫妻两个有些惊讶，但也敏锐的发觉，这次的事情估计是真的闹大了。
　　说实话，他们家不是因着贾元春来的，而是贾琏托人去传信，说是午饭后务必来荣国府一趟，他有要事与两位表叔商量。而王子腾夫妻，也是贾琏借着王熙凤的名义叫来的，只含糊是说了王熙凤遇险了云云。
　　三家是到了贾家门口，才听到贾家的下人说了贾元春归来的消息，本以为就是为了此事叫了大家商量。可如今看着贾史氏和贾赦的做派，可完全不像是这么回事，贾赦和邢氏夫妻两个，一口一个毒妇什么的，说的恐怕就是王夫人了。
　　贾家大房和二房都不吭声，史家人却不能不说话，史鼎的夫人讪笑着开口道：“姑母说的是哪里话？当年姑父常年驻守边疆，三五年都不回京一趟，这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都是您一手操持着。还有大表弟、二表弟、敏表妹三个，也都是您细心教养大的，这京城里谁不说您持家有道的。”
　　牛氏也回过神来，忙接话道：“忠靖侯夫人说的正是呢，咱们这些武将人家的内眷，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如今天下太平了还好，男人们只是巡边防守，左不过一两年就能家来一趟，咱们心里都还记挂着。可放在几十年前，边境到处都在打仗，您老受的惊吓，岂不是多的数不清了。”
　　贾史氏从前也以此自傲，她嫁进贾家的时候，还是重孙子媳妇，那会儿贾家一门双国公，在京中是何等显赫的门第。而她自己呢，也是史侯家的嫡出大小姐，京中数得着的名门闺秀，十里红妆的出门子，引得多少人艳羡。
　　这门亲事，算得上是门当户对，贾家和史家自此后相互扶持着，走过来风雨飘摇的几十年。她为贾家生儿育女、操持着家务琐事，自认为是对得住贾家人的，可今天再回头去看，贾史氏却不免迷茫起来，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贾赦可不知道她的想法，见着老母亲流泪，他略有些心软心酸，但是想着贾琏今日说的话，又强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来了。
　　“老太太自然对得起贾家，对得起老二，可您对得起张氏，对得起瑚哥儿吗？”贾赦猩红着一双眼，语带悲愤，“张氏对您多恭敬啊，临盆前一天还去服侍您用膳。还有瑚哥儿，小小的孩子，不过五岁大就已经读到论语了，可是他们俩都死了！死在王氏那毒妇手中！”
　　恍若晴天一道雷，荣禧堂内瞬间便鸦雀无声了，便是贾史氏都忍住了哭声。
　　其实张氏和贾瑚的死因有异，这是贾家亲近人家都知道的，也不是没有人猜到和王夫人有关。只是贾家人自己都没有闹出来，王夫人自己也有子女娘家傍身，比起娘家败落又难产而亡的张氏来说，为其出头可没有半点好处，故此大家都只做不知罢了。
　　更有甚者，史家兄弟和王子腾夫妻几人都不明白，都过去快二十年了，为何贾赦突然在今日又把事情给翻出来？想起刚刚迎春身上的伤口，还有王熙凤说的是为她遭的罪，难不成这王夫人又冲着王熙凤下手了？
　　推测到这里的几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好生歹毒！
　　当年张氏还能说是嫉妒心作祟，看不得贾瑚比贾珠优秀，可如今这贾琏和王熙凤，可都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王熙凤更是她娘家侄女儿，从小就跟她极为亲近，整天姑母前姑母后的叫的亲昵，也能下得去手？
　　大家看王夫人的眼神都不同了，连带着贾政一起，都得了许多意味莫名的打量。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若说贾政一点儿都不知情，那是谁都不信的，王氏没有那么聪明，贾政也没蠢到那份儿上。
　　王氏心中害怕，面上却还强撑着：“你胡说什么！当年瑚哥儿是落水而亡，大嫂受了惊吓这才难产生下了琏儿，与我有什么干系！我知道你怀念大嫂子和瑚哥儿，可他们已经去了这么多年，琏儿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咱们还是得向前看。”
　　贾赦气得发抖，又不好对王氏动手，转身又给了贾政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了下来，摔了好大一个屁股墩。
　　“我不跟你们掰扯这些，今儿我既然选择说出来，就没有打算再善了的。从前你对张氏和瑚哥儿出手，这次你又借着宝玉对琏儿媳妇下手，人都说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比那老虎都心狠百倍的。宝玉才多大，你就让他背上残害未出生侄子的名声儿？其心何其歹毒！”
　　王夫人这才真的急了，她之所以对王熙凤下手，就是为了给贾宝玉铺路，可恨那赵婆子自作主张，居然用宝玉做筏子去害王熙凤！
　　“不管宝玉的事！他才多大？还什么都不懂呢，往日里也最是亲近凤丫头这个嫂子，哪里会起了心思害人！都是那起子小人拿他做筏子，凤丫头，宝玉他最是纯善，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的！”
　　面对王夫人的哭诉，王熙凤低着头默然不语，心中暗自嗤笑。
　　最是亲近自己？最是纯善？
　　这可真是不见得，上一世自己也以为宝玉不过是贪玩躲懒，自己这个表姐加嫂子，对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可他是怎么做的？
　　贾琏和东府贾珍父子俩，勾搭着娶了尤二姐做二房，贾宝玉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可曾想到告诉自己这个嫂子了？
　　巧姐儿被人卖了，刘姥姥和平儿到处筹钱，他却和薛宝钗等人收拾了细软，安安心心的备考去了，可曾想过巧姐儿喊他一声小叔叔？
　　自己被关在狱神庙里，冻恶交加，每日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吃饱穿暖的时候，可曾想到过往日待他亲近的凤姐姐？
　　王熙凤放下手中的杯子，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这才平静的说道：“二太太说的我并不清楚，但是今日上午，在各家太太奶奶们眼前儿，确实是宝玉妄图把我撞到在地的。幸好迎春舍身相助，这才免除了我一尸两命的下场，可二妹妹为着我伤成那样，岂能让我不心惊胆战的？”
　　“呸呸呸，什么一尸两命，都是不作数的！”邢夫人和牛氏一起，双手合十念起佛来，“阿弥陀佛，神天菩萨，三清道祖，凤哥儿她小人儿家家的，口无遮拦，您只当没听见，不作数不作数的。”
　　王熙凤被训了一句，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觉得心中发暖，这辈子总归和上一世不同了，还是有人真心实意为她考虑打算，想着让她平平安安诞下子嗣，连一句不吉利的话都听不得的。
　　贾琏这时候也不再做壁上观，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张来，分别递给了史鼎、史鼐、王子腾、贾史氏和贾政。几人有些不明所以的接过来，低下头略略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这里头写着的，当然是王氏这些年做的恶，从谋害了贾瑚和张氏，再到给出嫁回门的贾敏下了体虚宫寒的秘药，导致她出嫁十多年才得了一女一子傍身。还有这次，因为担心贾宝玉的地位受到影响，便狠下毒手想要谋害了王熙凤的胎，导致迎春受了重伤。
　　除了这些后院琐事，王氏在外头也没少使劲儿，借着从前荣国府印信被贾政保管的便利，买官鬻爵，包揽诉讼，还偷偷摸摸放印子钱。她身边的陪嫁，以周瑞家的为首，跟着做了不少恶事，强卖别家良田的事情时有发生，逼的多少穷苦百姓卖儿卖女，甚至丢了性命的都不少。
　　桩桩件件，血淋淋直白白的写在纸上，让人看了就觉得触目惊心。
　　当初贾琏和王熙凤，逮着周瑞一家和赖大一家的错处，明面上是把人都发卖了，可其实都被贾琏偷偷关在了城郊的庄子里，受尽了折磨，故此才能掏出这么久远前的事情来。
　　如今贾琏手里，还捏着贾史氏的把柄，只是这次只是想整治王氏，没有拿出来罢了。总归握着这些个证据，日后不论是二房这几个跳蚤，还是贾史氏这个明面上的老封君，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不然拼着个鱼死网破，贾琏都要让他们吃上免费的牢饭！
　　“王家叔父，我是看着凤哥儿也是王家姑娘的份儿上，这才没有直接去告官，而是叫了您和史家表叔来，想着咱们私下里解决。”贾琏面无笑意，沉声道，“我与二房王氏之间，有杀母杀兄之仇，如今她又出手害我妻儿，这件事我是决计不能忍的。”
　　王子腾没脸说话，但是王氏总归是他嫡亲的妹子，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琏儿，我也没脸求情，只是看在两家多年姻亲的份儿上，只求你留下她一条命，把这事儿捂死在家里就好。这凤丫头眼看就要临盆，这时候可不宜见血，余下的你说要如何处置，我半点都不会开口了。”
　　王子腾话音刚落，牛氏就生了气：“好一个嫡亲的哥哥，你只想着你妹子，却不想想咱们凤丫头！她怀着九个月的身子，又被自己的姑母算计谋害，心里该有多难过？你这个叔父做的好，反倒拿她做筏子为你妹子求情！”
　　王熙凤刚刚冷下去的心，又被牛氏这婶娘暖了回来，旁的不说，这个婶娘对自己算是用心了的。想着年底就要出嫁的王熙鸾，王熙凤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后，便打定了主意。
　　她给了贾琏一个眼神，示意他扶自己起来，慢慢走到了牛氏面前：“婶娘莫气，叔父他也是为着王家姑娘的闺誉着想，我如今这情况确实是不宜见血。外加上咱们鸾姐儿，年底就要出嫁了，这会子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了，免不了耽误她的姻缘，我是做姐姐的，岂能不为她着想几分？”
　　她话音刚落，牛氏就感动的眼泪汪汪：“好凤哥儿，你受了委屈了，你放心，婶娘不会让你吃亏的。”
　　王熙凤当然放心，因为她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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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落定（捉虫）
　　在贾政被贾赦又暴打了两顿, 王氏被邢夫人啐了几口唾沫，贾元春承受不住晕过去之后，对于王氏的处罚终于定下来了。
　　王氏本人暂且受杖刑三十，她自己身边所有的丫鬟仆妇, 以及贾宝玉身边的下人们全部遣散, 连同亲戚朋友都一个不许留下, 务必要斩断她所有的助力。
　　另把她的所有嫁妆私房一分为五，其中三份分别给了贾元春、贾宝玉和贾兰, 作为日后他们婚嫁的聘礼嫁妆。余下的两份，其中一份给了迎春，算作这次伤人的赔偿；另一份给了贾琏和王熙凤赔罪, 两夫妻都看不上这点子东西，决定找个机会捐给百姓。
　　此外，在梨香院旁边修一个小佛堂，王氏进去吃斋念佛, 为她自己做的孽赎罪。佛堂内的一应摆设，全要按照城外静水庵的来，务必把苦修贯彻到底, 连使唤丫鬟和婆子都不许带一个，一应的月例份利全无, 吃喝拉撒都得王氏自己动手。
　　双方约定好，小佛堂建好之后，王氏除却日后儿女嫁娶那一日外, 不许再出那院子一步，只能在里面孤老终生了。而贾元春、贾宝玉和贾兰等人, 也不许私下去见王氏，或是暗中偷送东西, 一但抓住，王氏就要打上五十手板。
　　除此之外，荣国府大房和二房彻底分家，只在贾史氏有生之年，贾政一家还能寄居在梨香院内，等到老太太百年之后，贾政便要离府别居了。
　　贾琏动作利索的拿了府中的账本子，把府中的祖产划出来，随后又把其他产业均分为十份，由贾赦和贾政二人抓阄分配。贾赦是袭爵长子，得其七，贾政是嫡次子，只能得其三，但如今荣国府家业尚未凋零，省着些也足够他们一家过活了。
　　史鼎、史鼐夫妻四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只在最后见证的时候，不是很情愿的写上了自家的名字，并盖了私章。
　　王子腾夫妻两个更是在保住了王氏的命后，全程闭口不言，真的做到了半句都不再开口。
　　贾元春哭的几乎晕死过去，称愿意自己青灯古佛一生，为大房一家祈福，为王氏赎罪，只求让贾赦等人高抬贵手，能允许王氏带个粗使婆子进去。
　　贾赦冲着自己这个大侄女，很是不屑的开口道：“元丫头，你也别说大老爷我心狠，我给你机会。若是你能让你先大伯母和你瑚大哥哥活过来，不用你和你老娘去青灯古佛，我自己剃了头发当和尚去，如何？”
　　贾元春一口气没上来，当即就撅了过去，人事不知了。
　　屋子里也没有个下人侍候，贾史氏叹了口气，只得和史鼎史鼐的夫人一起，搀扶着她靠在椅背上就罢了。
　　贾史氏心中难过，压了快二十年的往事被掀开，两个儿子果真闹到了分家这一步。看着颓丧无比的二儿子，瘫坐在地上的二儿媳，满目赤红愤恨的大儿子，眼睑低垂不声不响的大儿媳，还有面无表情的贾琏夫妻，贾史氏忍不住老泪纵横。
　　见着贾史氏垂泪，史鼎等人都觉得尴尬，勉力劝了几句后，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见着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史家人和王家人都起身告辞，独留贾家人在荣禧堂静坐。
　　王熙凤闹了这半日，已经觉得身子受不住了，贾琏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告了个罪便带人回去休息。邢夫人见这里也没有她的事儿了，也借口去看迎春避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贾史氏、贾赦、贾政、王氏，并一个昏过去还没有醒来的贾元春。
　　贾史氏深深的叹了口气，佝偻着背哭道：“老大，当年的事情，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在发现王氏作恶后，想着息事宁人替她瞒了下来，让张氏和瑚哥儿走的冤枉。”
　　“但我，我是真的为了贾家好啊！当年张家那情况，眼看着就要全家填进去了，国公爷又昏迷在床，人事不省，我心里怕呀。”贾史氏抹了把泪，疲惫的说道，“我也知道王氏做的不对，可当年的事情由不得我了，咱们贾家那时候也是风雨飘摇，不容再出什么乱子了。”
　　“先忠义老亲王的事儿，你和你爹老子都掺和了进去，你老子拼着救驾之功，赔了一条命进去，才保住了贾家老小。可你呢，你是他的伴读，打小儿一起长大的，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们交情好？若是我不压着些你，新帝登基后岂能饶了贾家？”
　　面对贾史氏的哭诉，贾赦虽然略有动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看着烂泥一样的贾政，他轻嗤一声：“老太太，这话你骗了自己二十来年了吧？我虽然是老亲王的伴读，但我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的，能抵得上什么大用？再一个，当今登基后，既然允了我继承国公爷的爵位，就不会再多做其他事情，您把荣禧堂给了老二一家子住，不过是私心作祟罢了。”
　　“但我心里也感激您，您抱了琏儿过去，费尽心力养活了他，便已经做的足够了。您是做母亲的，纵然偏心二弟，我也认了。可张氏不是您生的，不应该为了您的偏心，人死了还得不到一个公道，所以我这些年才一直过不去。”
　　“今儿既然已经理清楚了，日后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您还是这荣国府的老太太、老封君。不论是我们夫妻两个，还是琏儿他们几个小辈，都会孝顺您的，从前怎样，日后还是怎样，绝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贾赦说道这里，看了看晕过去半天的贾元春，继续说道：“我听说宫里的娘娘们发话了，说是让元丫头家来婚配的。您若是无事不如给她挑个好人家，挑个远些的地方，京城里怕是寻不到什么合适的，也可以给敏妹妹去个信儿，看看姑苏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的，尽快嫁出去吧。”
　　贾元春的手指头，微不可见的动了动，贾赦心中鄙夷了一番，却没有揭穿。
　　贾史氏早在贾赦开口，点破了她的私心的时候，就已经收了泪，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却又带着浓浓的羞窘。如今听到贾赦说，要尽快给贾元春找个婆家，她嘴角微动，还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不嫁出去不行了，元丫头无缘无故被宫里送出来，又摊上这么个亲娘，名声儿已经是坏了。若不紧赶着找人家，等到消息彻底传开了，估计就更找不到什么好的了，更是会误了元丫头的终身。
　　且贾史氏也害怕，贾元春的心机眼界，都是她亲自□□出来的，再加上从王氏那里学到的阴司手段，在宫里沉浮几年见到的魑魅魍魉，如今这个孙女儿到底如何，她心里也没有底儿了。
　　若是放任贾元春一直在家，到时候这个孙女再因着王氏的遭遇，对着大房一家出手，且不说能不能成，骨肉相残都不是贾史氏想看到的。
　　索性远远的把人嫁了出去，几年都不会见一面，贾元春再有了自己的孩子家人，慢慢的也就淡下来了。日后再见面，便是做不了亲人，总归还能说上几句话，遇着什么事情，看在都姓贾的份儿上，或许贾琏等人还会搭把手。
　　贾史氏的打算，正在装晕的贾元春能猜个七七八八，也完全可以理解接受。
　　即便贾赦把王氏逼进小佛堂，从此以后只能粗茶淡饭，青灯古佛的过一辈子，贾元春站在公道的立场上，也觉得是王氏该的。
　　可王氏是她亲娘，孝道使然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刚刚那番哭求也是真心的。若是能换的王氏轻松些，贾元春并不介意自己遁入佛门，这辈子她并不想嫁人生子了。
　　她在最好的花季年华，为着父母家族的荣光进了宫，却被磋磨数年之久，几乎丧失了自信和勇气。美貌、家世、才华、人品，贾元春自认是样样不缺的，可正因如此，她才被宫内的女人们合伙围堵了起来，自从进宫以来，就没有接近过当今百米之内。
　　经历了两三年的蛰伏，好容易让皇后卸下了些许心防，自己和抱琴两人的日子好过些，又突然被一纸诏令送了出来。而出宫的原因更是荒唐，因为亲娘谋害贾家大房子嗣，往日里只会走马遛鸟的二堂弟，釜底抽薪想要彻底断了二房的青云路。
　　如今回家的第一天，又亲眼见到大房和二房彻底闹翻，老娘被严惩送进佛堂，老爹里子面子全丢了，尽显颓废沧桑。
　　面对这种情况，无力改变又心怀内疚的贾元春，唯有一晕了事。
　　眼见着贾赦也拂袖而去，贾史氏扬声叫了门外守着的鸳鸯进来：“去找两个丫鬟婆子，抬了大姑娘回屋歇着，再叫两个嘴严的大夫来，给大姑娘和二老爷瞧瞧。”
　　鸳鸯被迫听了这些隐秘之事，心中都是忍不住的后怕恐惧，但是看着贾史氏威严依旧的眼睛，还是强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应了。
　　贾元春直到丫鬟们送了自己回房，屋子里再没有一个人时，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愣愣的盯着床幔上的流苏出神。
　　而另一边，贾赦一家人都在东大院里，聚拢在一处说话。
　　迎春喝了药有些困乏，邢夫人带着去睡了，贾赦气呼呼的坐在上首，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这是还没有消气。
　　看着贾赦心有不甘的样子，王熙凤和贾琏对视一眼，示意他劝一劝他老子，自己也起身离开了。
　　眼见着屋里只剩下父子俩，贾琏轻咳一声，对着贾赦安慰道：“老爷莫气了，王氏那种人，你弄死她反倒是便宜了她。她一辈子为了钱财名利蝇营狗苟，如今正要让她活着受罪，连子女亲人都不能得见一面，才能真正让她知道后悔害怕呢。”
　　“王氏从小享惯了荣华富贵，如今到了那佛堂里，除了米面粮油外，其余的便是一根葱都得她自己种了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的罪受了。”
　　贾琏说到这里，颇有些幸灾乐祸，毕竟王氏长到现在快四十岁了，估计拿的最重的东西，就是吃饭喝茶的碗筷了。如今冷不丁被发配到佛堂，万事都要自己动手，便是呕都要呕死了。
　　偏她还不敢求死，盖因王氏心中明白，贾赦和贾琏想出这细碎的折磨人的法子，就是想着让自己遭罪的。只有她受了罪，贾元春和贾宝玉才能得了好，不然大房的那口气撒不出去，早晚还会应到自己子女的身上。
　　贾琏想的不错，王氏这会儿才真是后悔了，悔的肠子都青了。
　　却不是后悔自己对张氏和贾瑚下手，也不是后悔不该去害王熙凤的胎。而是后悔自己行事不密，心不够狠，当年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把贾琏和贾赦这两个混账东西一并弄死了，彻底绝了大房一脉。不然如今元春不会出宫，自己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宝玉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没有了亲娘照拂。
　　王氏的心理，贾琏如今并不知道，当然也不会知道她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只是即便知道了，贾琏也只会嗤笑一声，她可不是没有斩草除根，只是碍于贾史氏防的严密，无处对自己下手罢了。
　　至于弄死贾赦？
　　贾赦虽然是个废物窝囊废，但自小在宫里浸淫长大，见过的害人法子不计其数。且贾赦毕竟是贾史氏亲生的，可以偏心轻视这个儿子，却不会任由王氏这个外人毒害了他，亲疏内外贾史氏还是知道的。
　　一转眼，天就落黑了，王熙凤和迎春吃了晚饭歇下，贾赦和贾琏父子俩，还有邢夫人三人，却结伴去了梨香院。
　　梨香院内灯火通明，贾史氏和二房夫妻俩都在，只是贾元春等几个小辈却不见人影，余外其他的姨娘下人们，也都不见踪影。
　　等到贾赦三人到来后，贾史氏冲着几人叹了口气，点头道：“三十板子，是今日说好的惩罚之一，你们想让谁来动手？”
　　贾赦撸了撸袖子，颇有些兴奋的说道：“自然是我和二弟来，琏儿是小辈，邢氏手里没劲儿，他们二人是不合适的。老太太您是长辈，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这等粗活累活，还是得我们兄弟俩上。”
　　贾史氏噎了一下，转头去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贾政心中就不是滋味了。
　　他今日被一向看不起的大哥，在众多姻亲面前暴打一顿，妻子王氏又被掀了老底，揭露出做的许多恶事来。纵然他一再强调自己不知情，但是看众人的眼神，是半点都不信的，连女儿元春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的怀疑和忌惮，怕是都认为自己让王氏给顶了罪。
　　贾政辩白不得，毕竟王氏做出这些事情，确实有他在背后怂恿诱导的成分。外加上王氏为恶，得利的都是贾政，他并不无辜。
　　故此王子腾据理力争，王氏进了庵堂那是没有法子，贾政也不能好过了，想要踩着自己妹子做大老爷，也得看王家答不答应。刚好贾赦父子俩对贾政其人，都没有半分好感，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王子腾提的条件。
　　何况夫妻一体，没得王氏在佛堂里吃糠咽菜，青灯古佛，贾政却搂着小老婆，在外头寻欢作乐，吃香喝辣的。故此众人商定，贾政从此之后戒荤戒色，身边也不许留着姨娘通房侍候，除却两个小厮之外，一应服侍的人都不许留下。
　　而贾政身边原有的几个姨娘，除却生了一女，如今正在孕期的赵姨娘外，其他的统统打发出府了。或是留在庄子上养老，或是自己别门改嫁，或是有父母亲人的领了东西归家，总之是不许留在府上了。
　　这样一来，贾政虽然还顶着个老爷的名头，过得却不如贾家得脸的管事下人，王子腾才算是出了口恶气。
　　贾政倒是有心驳斥，可贾赦却没同意。这个弟弟从小就内里藏奸，顶着张端方老实的脸，做的都是背地里挑拨离间的事儿。就如王子腾所言，王氏的嫁妆银子丰厚，娘家也正是得势的时候，原本是不用这样铤而走险，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手害人的。
　　还不是贾政日复一日的撺掇挑唆，潜移默化的影响了王氏的想法，这才让她为了自己的子女，一日一日的划入罪恶的深渊。王氏做的恶，贾政最起码要担一半的责任，只可恨贾史氏以死相逼，贾政身上又有官职，外加实在没有找到贾政出手的证据，让他逃过了一劫。
　　贾赦心中颇为遗憾，他是真的十分厌恶这个弟弟，这次提议让贾政和他一起实行杖刑，也是为了让王夫人恨上贾政。
　　即便他们的约定做的再好，贾赦和贾琏也不敢小觑了王夫人，她毕竟在荣国府生活了二十多年，还有子女傍身。如今自己虽然把她逼入绝境，但若是她拼死一击，谁知道会不会又害到了大房的那个，父子俩不想冒这个风险。
　　王氏本就是为了贾政和子女，才走了这条路，贾元春愿意替她赎罪，贾宝玉是她的心肝肉，至于贾兰如今还在吃奶呢，她自然一个都不会怨恨。可贾政就不同了，蛊惑着她犯错，又转眼将她弃如敝履，王氏岂能不怨，如今再由贾政亲手杖打了她，肯定能转移她的怨恨之心。
　　果不其然，同样是打了王氏的人，贾赦一点都没有吸引到王氏的眼神，反倒是贾政险些被王氏用目光给凌迟了一遍。
　　贾赦丢了木棍，对着长凳上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的王氏说道：“行了，王氏，咱们之间的仇怨经此之后，便算是一笔勾销了。从此以后，你只要安心在佛前诵经，我便不会再对元春宝玉他们下手，本老爷说到做到。”
　　王氏这才扭头看向贾赦，哆嗦着说道：“你说话要算话，我会赎我的罪，但你也不许再对我的儿女下手。元春她就要嫁出去了，宝玉和兰哥儿还小，都碍不着你什么。若是你言而无信，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贾赦嗤笑一声，浑不在意的说道：“我不像你似的，连幼童稚儿都能下手，元丫头和宝玉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姓贾，也喊我一声伯父，就是我贾家的人。只要你不可以挑唆他们犯错，我犯不着脏了自己的手，大老爷我还想着多攒些阴德呢。”
　　王氏闻言这才放了心，她硬生生挨了三十棍，早就疼的受不住了。若非是对贾政的恨意支撑，刚刚挨打的时候便晕过去了，如今得了贾赦的话，立时便晕倒过去，从长凳上跌了下来。
　　贾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贾史氏对这个儿子也冷了心，见此不由得怒吼道：“老二，王氏再是不对，也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二十多年，你便任由她躺在这地上？”
　　贾政脸色一僵，这才伸手把王氏扶了起来，他被贾赦打了几顿，浑身上下也疼坏了。万幸贾赦是个绣花枕头，整日饮酒作乐内囊虚空，所以才没有打出个好歹来，若是换了贾琏来，肋骨怕是都断了几根了。
　　如今扶着王氏踉跄着回屋，倒是好一对落难夫妻，看着都凄惨万分的样子。
　　贾赦父子俩拍拍屁股走人了，徒留下贾史氏收拾这烂摊子，鸳鸯站在她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吭声，只等着贾史氏发号施令。
　　而贾史氏看着这梨香院，整个人都是恍惚无神的。
　　这院子从前是贾代善住的，那时候先太子谋反逼宫，贾代善为了救驾身受重伤，先皇一气之下崩了。继位的却是从前一向不显山不漏水的五皇子，贾家从天子近臣，一下子沦落为叛逆党羽，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贾家风雨飘摇，贾代善却卧病在床，长子贾赦更是废太子的伴读好友，整个贾家都靠她一人勉力支撑。荣禧堂从早到晚都是乱糟糟的，实在不利于贾代善休养，故此才打扫了这里，用作他养病时候的居所。
　　后来当今下令清算先太子一脉，瑚哥儿和张氏先后去世，张家老爷子自尽而亡，保了自家子孙一条命，被遣返回了原籍。
　　消息传来的时候，贾代善沉默了好久，每日熬好的药也不再喝了，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也就去了。临死前上了两道折子，一道是恳求当今允准贾赦袭爵，一道是为次子贾政求了个官位
　　当今允了这两道折子，可长子贾赦原本该得的侯爵，一下子降为了一等将军的爵位，二子贾政更是只得了个工部员外郎的虚衔。
　　贾史氏便凉了心，从此之后便龟缩在家，死死的压着贾赦不说，连京中各家的宴饮花会都鲜少去了。直到贾元春展露风华，她才再次动了心思，自古以来英雄都难过美人关，若是当今看中了元丫头，贾家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惜没等到贾元春出头，贾琏反倒搏出了一番天地，居然一举得了爵位封赏。没人知道贾史氏当时有多高兴，她整日整夜的畅想，贾琏在朝堂，贾元春在后宫，姐弟两人守望相助，恢复从前贾家荣光的日子，指日可待！
　　可惜，这一切全都毁了，毁在了二房的贪心之下，毁在了她自己的偏心之下。
　　大房和二房彻底离了心，连远嫁姑苏的小女儿，都因为王氏莫名的嫉妒心，伤了身子，如今只得一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傍身。
　　贾史氏扪心自问，辛苦操劳这大半辈子，可图了什么了呢？
　　鸳鸯本是一声不发的等着，可见贾史氏半天不动弹，屋里王氏的伤又无法再等。想着大姑娘特意塞过来的镯子，鸳鸯鼓气勇气，冲着贾史氏小声问道：“老太太，二太太哪里，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贾史氏猛地回过神来，沉声道：“请吧，还请下午给二老爷看诊的那个大夫，封好了他的嘴，不许把府里的消息漏出去。”
　　鸳鸯忙应下了，自去叫人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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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生子
　　五天后, 小佛堂一应改造完毕，勉强可以站起来走动的王氏，被第一时间挪了进去，二房也彻底沉寂下来。
　　贾元春和贾宝玉不提, 整日只在荣庆堂内打转, 等闲连小花园都不去一步的。李纨虽然名义上担了二房管家的差事, 可她常年毫无存在感，不过是担了个虚名儿罢了, 实际上操劳这些的，还是隐在背后的贾元春。
　　贾政脸上的伤还没有好，在工部衙门请了长假, 目测一个月内都不会出现在人前了。而他房里那些个莺莺燕燕们，也都挪出府来，有几个尚且年轻的，便选了改嫁, 贾史氏亲自给备了嫁妆，偷偷发嫁了出去。
　　还有两个伤了身子，又不想回去看子侄们脸色的, 便选择去了郊外的庄子上，收养个孩子在膝下养着。再加上贾家承诺, 会给她们养老，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虚度余生罢了。
　　原本拥挤的梨香院，如今便只有贾政一个主子, 外加两个小厮住着。
　　有孕在身的赵姨娘，也被挪到了荣国府西北角的一处小院子里, 和东北角的梨香院，几乎隔了一个贾家那么远。她内心忐忑的搬了屋子, 还以为自己是被贾政厌弃了，晚上偷偷的哭了两场，心里整日不安。
　　最后还是她弟弟赵国基暗地里使人传了话来，说是因着王夫人和贾政犯了事儿，她不过是无辜被牵累的罢了。得了这话，赵姨娘才稳下心神来，安心养胎，不过心中却盘算着，王夫人倒下去了，其他姨娘也都出了府，自己日后可就有了出头的机会。
　　赵姨娘的野心勃勃暂且不提，王熙凤却是已经到了产子的时候，阖府上下都提着心。
　　这一日刚过丑时，睡得本就不安稳的王熙凤，被肚子忽然的阵痛给惊醒了。她抽着气忍过了这一阵儿痛意，才伸手推醒了贾琏，小声的□□起来。
　　贾琏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推醒，这才发现是王熙凤发动了。
　　他猛地清醒过来，鞋都顾不上穿，便奔到屋外去喊人。
　　因着王熙凤产期将近，这些日子吕娘子和顾嬷嬷等人，均都不敢掉以轻心，每日总有两个是睡在王熙凤正房左近的厢房内的。今儿晚上守着的，正是吕娘子和武嬷嬷，这会子听见贾琏喊人，两人忙翻身起来，就见见了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吕娘子先安抚了贾琏，叮嘱他找个地方待着，其实就是让他别在这里瞎添乱：“二爷莫急，您在一旁坐着，女人生孩子慢着呢，二奶奶这又是头一胎，且得好些时候等呢。”
　　等到贾琏回过神来，讪讪的在廊下坐着了，吕娘子才开始发号施令：“武嬷嬷，劳烦您和平儿一起，扶了奶奶进产房去。万不能让她一直坐着躺着，肚子若是不疼的时候，尽量多走动走动，有利于生产的。”
　　“乐儿，你去叫了产婆子来，告诉她们奶奶发动了。另外找几个信得过的婆子，现盯着她们洗头洗澡换衣裳，一律换上咱们前儿准备的衣服，万不能让她们夹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安儿，去唤了张嬷嬷起身，请她准备些营养易克华的吃食，得让二奶奶补充好体力才行。”
　　……
　　吕娘子这头按着王熙凤早前的吩咐，有条不紊的安排事宜，东大院的人都动了起来，灯火通明之下，人群虽然来来往往，却丝毫不显得杂乱。
　　王熙凤隔着窗户听见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忙小声对平儿说道：“平儿，你去荣庆堂和荣禧堂报个信，只告诉守门的婆子就行了，不必现在就惊动了老太太和太太她们。等到天亮了之后，估摸着到了两人起身的时候，记着再派人去传个话，不能失了礼数。”
　　平儿连声应了，自去门外找小丫鬟去传话不提。
　　等到张嬷嬷派人送了餐食来时，王熙凤已经过了两轮阵痛了，正被武嬷嬷半抱着在屋里咬牙走动。至于产婆那些，在隔壁屋里洗头换衣裳，这会子还没有进来呢，只有顾嬷嬷和几个大丫鬟在屋里陪着。
　　顾嬷嬷见人拿了东西来，劝说王熙凤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奶奶，先用些吃食，待会儿你可得出大力气呢。”
　　王熙凤上辈子是生产过的，自然知道生孩子有多费劲多折磨人，虽然没有胃口，还是强撑着喝下了一碗红参鸡汤，还有几个山楂糕，勉强算是填饱了肚子。
　　平儿见她吃饭像是吃药一般，忍不住心疼道：“奶奶若是吃不下便不吃了吧，这也太遭罪了，没得败坏了胃口。”
　　顾嬷嬷和吕娘子听了，都在一旁笑了起来：“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呢，要不都说孩子的生辰，是为娘的母难日呢。二奶奶这算是好的了，有些更糟心呢，不过现吃的这些也够了，让小厨房里随时备着吃食和红参汤，有胃口了就吃两口。”
　　平儿有些后怕的砸咂舌，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忙去小厨房传话不提。
　　等到产婆被严密检查之后，平儿等几个未出嫁的丫鬟们，便被顾嬷嬷打发了出去。屋子里现留着的，便只有顾嬷嬷、武嬷嬷和王熙凤及贾琏的奶娘王嬷嬷和赵嬷嬷四人，外加四个精挑细选的产婆和颇通医术的吕娘子，把个产房也填的满满当当了。
　　贾琏一直在门外候着，见着平儿和安儿几个出来，忙上前打听：“你们奶奶如何了？可吃得下东西？如今还疼的厉害吗？已叫人去唤了太医了，估摸着也该快到了，可要多叫几个人来？”
　　平儿等丫鬟被他问的头晕，还都不知该从何答起，一时间愣住了。
　　屋子里的王熙凤也听得清楚明白，看着顾嬷嬷等人打趣的笑脸，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红，隔着门窗扬声道：“女人生孩子，你在这里掺和什么？快去再一会儿，也好去衙门点卯了！”
　　贾琏闻言却不甚赞同，当即也扬声道：“这生的孩子，也要叫我一声爹的，我怎么就不能掺和了？再说你在里头生孩子，我该是多没良心，才能睡得着觉？过会子天亮了，打发昭儿去请个假也就是了，最近衙门也没甚要紧的事情。”
　　王熙凤心内暖暖的，嘴上却啐了一口，冲着赵嬷嬷道：“您老去看看您那奶儿子，叫他找个地方安稳坐好，别这么咋咋呼呼的，叫丫鬟婆子们看了笑话。”
　　赵嬷嬷笑呵呵的应了，冲着王熙凤奉承道：“这是二爷心里有奶奶呢，当初我生我家那几个的时候，赵老憨可从没问过，可见二奶奶有福气呢。”
　　王熙凤笑了笑没来得及接话，就被突如其来的阵痛淹没了，一声声的闷哼传到房外，让人听了揪心不已。
　　贾琏从未看过女子生产，上辈子王熙凤生巧姐儿的时候，他正与旁人厮混呢，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听见素日里刚强的王熙凤，这会子都忍不住痛哭出声，他双手捏紧，恨不得冲进去。
　　刚走出来的赵嬷嬷见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二爷这是想做什么，女人的产房，二爷这种男人怎么能进得？二奶奶这是头胎，且慢着呢，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二爷在这里倒是分了二奶奶的心。”
　　贾琏闻言有些怏怏的，但也不敢继续待在这里，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出了正院的门，往书房去了。
　　临到院门口，贾琏还再三回头，叮嘱平儿等人：“你们奶奶若是有任何吩咐，都紧着去办。我就在书房里待着，有事儿便去找我，可听见了？”
　　平儿等丫鬟，哭笑不得的应下了，见着贾琏慢吞吞挪出去的步子，众人心中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羡慕。在这样的年代，贾琏这般行事的丈夫，简直是凤毛麟角，太过稀奇罕见了。
　　第一胎确实生的慢，直到天际放白了，王熙凤的产道才只开了四指，离着孩子出来还早呢。所幸她孕期养得好，如今也还有力气，又吃了一碗鸡汤面，补充了体力，这才躺下继续生。
　　那头贾史氏和邢夫人也得了信，听说是半夜就发动了，两人便着急忙慌的过来了。到了院子里，倒是不见王熙凤大声惨叫，只偶尔憋不住了，才有两声闷哼呼痛传来。
　　贾史氏见各处都妥帖，顾嬷嬷和吕娘子在产房陪着，外头还有平儿和几个得用的老嬷嬷压阵，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急急忙忙跑过来的贾琏，贾史氏免不了啰嗦几句：“你媳妇现正在里头生孩子呢，你不说在这里守着，却跑到哪里去躲清闲？再一个，凤丫头这是头一胎，怎的不派人去叫我和你太太来，倒叫她一个人在这里挣命？”
　　贾琏心里委屈，他何曾不想在这里守着，明明是被这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撵出去的！
　　不待贾琏出口辩解，旁边的丫鬟婆子们，和屋里听了消息出来的赵嬷嬷便捂着肚子笑起来，直笑得贾史氏和邢夫人满头雾水。
　　赵嬷嬷上前行了礼，帮着解释道：“这可是二爷受了冤枉了，二爷本是一直在这里守着的，只他比二奶奶还紧张，奶奶恐他急坏了，好说歹说才劝了人去书房歇着的。再一个，二奶奶说了，她是头胎生的不快，这边也有嬷嬷和产婆照看着，您和太太便来了，也只是多个人着急罢了。故此才命丫鬟只传话给守门的婆子的，原是想着能让您二位睡个安稳觉的。”
　　贾史氏听了，也笑开了花：“可见是头回当爹了，紧张成这样子，你老子当年还比你强些。不过凤丫头也忒是多礼了，她是头胎，又是为着贾家生儿育女的，我和她太太来看顾着，本就是应有之礼。难为她一片孝心，自己生着孩子，还想着我和她太太能睡个好觉，不枉我们素日里疼她。”
　　邢夫人也跟着点头附和：“凤丫头确实是个好的，向上敬重公婆长辈，在下爱护弟妹舅姑，管家理事人情往来，再不出一丝差错的。只是确实也忒多礼了，下回便是你们奶奶好心，但也不许再瞒着我和老太太知道，这样的大事她也是第一次经历，岂能不害怕呢？”
　　赵嬷嬷和平儿都笑着应下了，又令院中的婆子丫鬟，搬了椅子桌案等，服侍贾史氏和邢夫人坐下等候。贾琏借着二人的光，也没有再次被赵嬷嬷撵出院子，得以在产房外站着。
　　眼看着到了卯时，屋里头产婆的声音越发急促，一迭声的叫着“吸气，呼气，使劲儿！”之类的，倒是王熙凤的声音不怎么听得见。
　　贾琏急的团团转，不住的小声念叨：“这可进去两个多时辰了，怎的还没有生下来？我听说生孩子的妇人，都是惨叫连天的，怎么不听凤哥儿出声？”
　　贾史氏和邢夫人被他绕的头晕，算是明白为何刚刚众人要撵他出去了，这也确实是紧张过度了。
　　“琏儿过来坐下，你媳妇这是聪明呢。生产时若是一味的大声叫喊，非但不能减轻痛楚，还失了体力精气，更不利于蓄力了，闷不出声的才好使力。头胎总是艰难些，不过顾嬷嬷和吕娘子都是个中好手，凤丫头在孕期又养得精心，必是能平平安宁的。”
　　贾琏心中虽然担忧，但也唯恐自己再次被撵，只得选了张椅子坐下。
　　一家子都在焦急等候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个婆子传话，说是刘姥姥和刘氏、青儿祖孙三人来了。
　　贾史氏忙命人请进来，就见着三人带着两个小丫鬟，提了两个大包袱进了院子。
　　双方见了礼，刘姥姥推了推青儿道：“青儿，给老太太、太太和你干爹问好。”
　　青儿如今已经三岁多了，正是软萌可爱的时候，闻言笑眯眯的行了个万福礼，虽不怎么标准，但也很难得了。
　　贾史氏笑眯眯叫了起，又命人抬了椅子上茶招呼：“亲家怎的这个时候来了，可用过早饭了不曾？”
　　刘姥姥笑呵呵的坐下回话：“原是青儿他爹去了衙门，却说姑爷今儿没去，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是姑奶奶发动了。他托人给我捎了信，我在家里就坐不住了，这才贸贸然上门来了。”
　　贾史氏闻言，感动道：“您对凤丫头的一片心，倒像是对自家女儿一般了，这么着急忙慌的过来，想是还没有用早饭呢。凤丫头的小厨房里，张嬷嬷的手艺最好不过了，咱们今儿也吃顿好的，尝尝有什么新奇的没有。”
　　刘姥姥连连摆手，推辞道：“我们吃了饭来的，老太太万不用如此多礼了，府上今日事多，我们都知道的，咱们常来常往的，我是再不会和老太太客气的。”
　　贾史氏见她决意不受，这才罢了，不过还是吩咐人去厨房端了几碟子点心来。
　　刘姥姥命身边的丫鬟打开包袱，里头都是刘氏和她娘两个做的，虎头鞋虎头帽，百家衣等等，算不上多珍贵，但一针一线都能看出王家人的用心来。
　　便是贾史氏见了也颇为动容，对于自家这个孙媳妇如此看重王家，心中倒是更认可了几分，确实是个好的，值得交往。
　　辰时正，天边第一缕朝阳划破天空的时候，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外面坐立难安的几人，闻声都站起了身，贾琏步子飞快的跑了过去，隔着房门问道：“男孩还是女孩？奶奶现如今可好？”
　　赵嬷嬷笑眯眯的开了门出来，冲着贾史氏和贾琏等人报喜：“恭喜老太太、太太、二爷，青姑娘，二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母子皆安！”
　　贾史氏和邢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扶着丫鬟的手就进了产房，刘姥姥和刘氏也为王熙凤高兴，笑着跟了进去。
　　贾琏眼巴巴的跟了两步，被眼疾手快的赵嬷嬷拦了下来：“二爷现在还进不得，等到我们收拾好了，再请二爷进去看看哥儿。哥儿生的极好，那眉眼像极了二爷呢，如今正在由产婆带着洗澡，洗完了就抱出来给二爷看。”
　　贾琏心有不甘，却不敢突破赵嬷嬷的封锁线，只能站在门口跺脚干着急。
　　平儿和安儿几个，拿了王熙凤的衣裳过来，冲着贾琏说道：“二爷且坐坐，我们进去给奶奶换身干净的衣裳。”
　　贾琏没好气的往一边挪了挪，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平儿几个闪身进去，又把门给关好，不论是刚生完孩子的王熙凤，还是刚出生的哥儿，都见不得冷风呢。这四月初的天，还冷着呢，可不敢轻忽大意了。
　　等到她们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屋子，把沾了血的被褥衣裳都拿走，屋子里另外熏了香散味儿，这才允了贾琏进去。
　　贾琏进了屋子，没来得及去看儿子，先直奔床榻而去。
　　王熙凤头上戴着秋板貂鼠昭君套，正在由刘氏喂着喝汤呢，旁边刘姥姥、贾史氏和邢夫人，还有个小小的青儿，围着刚出生的小婴儿打转说话。
　　青儿扒着小摇篮，好奇的问道：“小弟弟的脸为什么皱巴巴的？还红扑扑的，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呢？”
　　邢夫人笑着给她解释：“刚生下的孩子都红扑扑皱巴巴的，养上几日就好了，他还小着呢，如今还不会睁眼看人。”
　　青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头就抛到脑后，只顾着看小宝宝了。
　　贾琏听了一耳朵，又等到王熙凤喝完一碗汤，刘氏拿着碗走了，这才挪到床边坐下：“凤儿辛苦了！”
　　王熙凤刚刚也是累惨了，这会子脸色还有些发白，手脚都觉得使不上力气。她半靠在软枕上，望着那边被众星捧月的儿子，又看了看眼前满脸殷切心疼的贾琏，忽的就释怀了许多，这辈子，或许他真的是真心的呢。
　　王熙凤柔柔一笑，配着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清丽柔婉：“不辛苦，我喜欢孩子，你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贾琏闻言，忙挤到贾史氏身边，陪着笑脸道：“老太太，凤哥儿说她想看看孩子呢。”
　　贾史氏见了这胖乎乎的曾孙子，心里也觉得高兴，闻言笑着道：“快抱过去给凤丫头看看，她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了。传我的话，府里上上下下都多赏两个月的月钱，这院子里侍候的额外多加两个月，奖励你们照顾二奶奶的胎有功。”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是道喜道谢的声音，贾琏却没有理会，看着摇篮里软趴趴的小婴儿，顿觉无处下手。
　　邢夫人见了他那为难的样子，伸手抱了孩子起来，稳稳的送到了王熙凤的床上：“凤丫头，这孩子长得极好，眉眼像极了琏儿，嘴巴和脸型却十成十的像你，可见是挑了你们两口子的优点长的。”
　　王熙凤闻言，细细的盯着孩子打量了半晌，也没有发现眼前这个红团子，和自己与贾琏有半分相似之处。贾琏也没有看出来，不过夫妻俩都是人精子，自然不会说出来，俱都微笑以对。
　　邢夫人握着王熙凤的手，说道：“凤丫头今儿受罪了，老太太、我还有你老爷都记得的。你只管安心坐月子，旁的都不用操心，万事都有老太太和我呢。”
　　王熙凤笑着点头应下：“并没有吃什么苦头，这孩子乖呢，也知道心疼我。倒是累的老太太和太太，在外头等了半日，还有姥姥和刘姐姐，大早上就跑了一趟。”
　　刘姥姥摆摆手，笑着说道：“哎呦，姑奶奶就是忒多礼了，你现刚生了孩子呢，且躺下多歇歇。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坐着，哪里说得上累不累的，家里添丁那是大喜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贾史氏也安慰道：“我这老亲家说的很是，我和你太太可不觉得累，你快歇着。琏儿也出来，别吵着你媳妇休息，你是做爹的，去跟你老子报个喜，另外哥儿的名字可想好了？洗三过后就要上族谱了的。”
　　贾琏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派人给贾赦报信呢，想着贾赦的冷脸，贾琏打了个哆嗦，急忙道：“孙儿这就去告诉老爷去，至于哥儿的名字，我和凤哥儿还有老爷都想了好些了，只是拿不准到底用哪个。待会子找了老爷，必定挑个最好的来，到时候再给老祖宗报信。”
　　贾史氏点头应了，催促他出去，自己也领着这群人离了产房，只留下两个丫鬟看着，让王熙凤能好生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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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生孩子我乱写的，只在网上查了点资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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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茂哥儿（捉虫）
　　贾赦果真很生气, 他也早得了消息，说是琏二奶奶发动了。只是他是做公公的，不好进王熙凤的院子，只好自己在荣禧堂等着。
　　可惜从贾史氏到贾琏, 一家子老老小小的, 都把他忘了个彻底, 没有一个记着给他传个信的。还是贾赦自己打发了丫鬟去跑腿，才知道王熙凤生了个儿子, 贾史氏等人都在看孩子呢。
　　贾赦气了个倒仰，怒气冲冲的从荣禧堂出来，准备自己去看新出生的大胖孙子。
　　贾琏刚好迎头撞上, 他心内暗叫一声苦也，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见礼：“给老爷报喜了，凤哥儿刚生了个儿子，足有七斤八两, 健壮着呢！您老有孙子啦！”
　　贾赦伸腿就要揣他一脚，被贾琏闪身避开了：“老爷这是做什么？凤哥儿和孩子都睡着了，老太太让我来寻您, 说是得赶快把哥儿的名字定下来，洗三礼上要用的。”
　　贾赦没踢到人, 又听了贾琏的话，这才罢了。
　　他扭头带着贾琏去了书房，拿出一叠纸来, 在桌案上摊了一大片，上面都是贾赦琢磨出来的名字。
　　王熙凤生的孩子, 和贾蓉，贾兰一样, 该是草字辈。
　　因着不知道男女，贾赦和贾琏取名字的时候，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的都找了不少。茂、葳、蕤、茁、萱、芙、莹、芮、芝、芷等等，凡是寓意美好的，几乎都被这父子俩翻遍了古书找出来了，因此这挑拣起来，便显得格外困难，只每个都喜欢。
　　两人争了半日，最后定下了“茂”字，取其丰盛繁茂之意，也是希望贾家能够代代延续，子孙昌盛。
　　名字既已定下，贾琏便连忙去了荣庆堂，给贾史氏和邢夫人等人说了。
　　贾史氏念了两遍，合手笑道：“茂哥儿，倒是个好意头，这个名字取得好。刚好你太太把报喜礼也备好了，正要去各家送信呢，既你今日不当差，便亲自去王家跑一趟，也是为着看重凤丫头的意思，三日后的洗三礼，务必请王家太太拨冗前来。”
　　贾琏笑呵呵的应了，带着小厮跟班就去送报喜礼去了，除了王家之外，连工部衙门里他都没有落下，也送了东西过去，邀请他们洗三那日来家里观礼。
　　贾琏如今在京中风头正盛，亲朋好友都乐意卖他的面子，闻言都笑眯眯的应下了，只等着三天后来热闹热闹。
　　这边厢全府欢庆，荣庆堂西厢房内，贾元春手中捏着一颗圆润的围棋子，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正在怔楞出神。
　　距离王夫人事发被打被关起来，也有一二十天了，这些日子里贾政一句也没有问过他们姐弟的情况。整日缩在梨香院中，借口养伤闭门不出，颓丧无比，连贾元春带着贾宝玉去请安，都进不了他的房门。
　　几次之后，贾元春也不再纠结，只每日在院门口和贾宝玉一起磕个头，便又悄没声息的回了荣庆堂。
　　平心而论，贾元春的待遇不差，和从前未进宫时还是一样的。除却教养嬷嬷被送出府去，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外，其余的一应份利和三春都是持平的，甚至还略胜一筹。
　　毕竟有贾史氏的贴补，手中还握着王夫人的嫁妆银子，贾元春的物质生活是可以保证的。但是精神上却不是如此了，身边只一个丫鬟抱琴是熟悉的人，其余的都是现从府里挑出来的下人，从前王夫人的那些人手，有一个算一个，都被贾琏手脚麻利的送到庄子上去了。
　　王氏做的恶事被捂得很紧，但是一个好好的贵族太太，女儿刚从宫里出来，自己就被送进来佛堂。再联想到迎春受伤的事情，下人们嘴里各种各样的猜想就多了，贾元春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过，但是大家异样的眼神，却像是针一样的戳入她的心底，让她坐卧难安。
　　二房的凄凄惨惨，对比着大房的扬眉吐气，两房的境遇倒像是颠了个个儿，不得不让人感叹时也运也命也。
　　贾元春出了半天神，听见东厢房的动静，这才低声对着抱琴问道：“找个人去看看，那边儿是不是准备去二奶奶那儿贺喜了，再跟二姑娘说一声，就说我们和她们同去。”
　　抱琴心疼的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亲自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一排有八间，是三春姊妹的住所。她们一人分了两间，余下两间却是留给教养嬷嬷们的住所，因着屋子宽敞，倒也不显得拥挤。
　　抱琴走到门口，就见着喜儿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抱琴姐姐来了，快屋里坐，我们姑娘和三姑娘、四姑娘几个，正在挑选给二奶奶和茂哥儿的礼物呢。满屋子都乱糟糟的，直挑花了眼，抱琴姐姐是个有见识的，也帮着我们掌掌眼。”
　　人家以礼相待，抱琴也不会摆脸子，便笑着进去了：“可不是挑花了眼，我们姑娘也挑了半天了，到现在也没有选好。又听见你们这边的声音，担心自己晚了一步，这才忙慌慌的打发我过来，说是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热闹又齐整的。”
　　喜儿也笑，亲自帮着抱琴打了帘子：“正该是一起去的，我刚儿出门就是去找大姑娘呢，刚老太太那边的琥珀姐姐来了，说是二奶奶和茂哥儿都睡着呢，让我们姑娘别着急忙慌的过去，且让他们好生休息休息。我们姑娘急的什么似的，但又恐打扰了哥儿和奶奶，这才大开库房挑东西呢。”
　　抱琴闻弦音而知雅意，当即就接话道：“人都说生孩子累呢，二奶奶想必也是受了一番苦楚，既如此咱们不如等到午休后过去？”
　　迎春和探春、惜春三个，确实是开了库房在找东西，这会子也俱都听到了抱琴的话。
　　惜春年纪小着呢，不过是凑数罢了，倒是迎春和探春两个，闻言笑着点头：“可见抱琴姐姐是个稳当的，午休后就极好，凤姐姐那会儿必定是歇过乏来了，天气又暖和，还能和茂哥儿一起玩一玩。”
　　抱琴在屋里陪了一会儿，又跟着提了几句建议，这才笑着告辞离开了。
　　而迎春和探春、惜春三个，也终于挑好了给王熙凤还有茂哥儿的礼物。
　　给王熙凤的，是她们三个合力做的帕子。说是合力，其实不过是绣娘拿出几种布料花样后，惜春负责挑出其中一个，探春帮着理线，迎春出手绣出来罢了。这帕子绣工只能说是一般，不过心意却是足的，王熙凤手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三个小姑娘拿出来的东西，能入她眼的，也不过这份心意罢了。
　　至于给茂哥儿的，则是三姊妹从小戴的护身符，从出生戴到满岁了才摘下来。旁的小玩具什么的，因着三姊妹都是姑娘家，若是给茂哥儿用，倒显得偏文雅弱气了些，只这护身符是男女通用的。
　　那边贾元春得了消息，也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两样东西出来，给王熙凤的是一套头面，原是在宫里的时候，皇后娘娘赏的。做工不说，难得的是皇家赏赐的体面，拿来送礼倒是不差了。
　　茂哥儿的是一个羊脂白玉雕的九连环，玉质莹润透亮，触手温凉，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也是贾元春小时候用过的物件儿了，那会子贾代善还活着，荣国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作为家里孙辈间唯一的女孩儿，可不就受尽了万千宠爱。别家要拿来当传家宝的东西，到了贾元春跟前儿，也只能做个随手把玩的物件儿罢了。
　　贾元春摩挲了几下这九连环，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挑了个盒子装好不再想了。
　　往事已矣不可追思，她还有弟弟和侄子要照顾，还有被关进佛堂的母亲需要照拂。贾政眼看着是废了，贾珠又早早的去了，只有自己立起来了，贾宝玉、贾兰两个才算是有了靠山，便是佛堂里的王氏，大家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也不会苛责太过。
　　正在这时候，外头丫鬟来报，说是贾宝玉过来了。
　　自从王夫人受伤进佛堂，贾政又撒手不管之后，贾元春便自觉的姐代母职，接过了教养贾宝玉的担子。本来从前贾宝玉小时候，就是贾元春教导的多些，他们姐弟俩都住在荣庆堂，日常起居总能见到，比王夫人要来的方便。
　　再加上贾元春那会儿的功课繁重，只有每日和贾宝玉相处的时候，能略微松口气，也算是个调节。故此宝玉幼时多是跟着元春的，还不到三岁的年纪，便已经认了几百个字在心里，说话做事也有条理分寸。
　　只是从贾元春进了宫后，贾史氏和王夫人一味溺爱，又被一堆丫鬟婆子簇拥着，整日混吃混玩，这两年就荒废了。
　　前次贾琏取出来的证据中，也有王夫人谋害贾敏的，贾史氏对贾敏这个老来女，向来是宠爱有加的。如今因着王夫人那不知何处来的嫉妒心，硬生生毁了自家女儿的身子，导致她嫁出去十年都未能有孕，成天的求神拜佛喝那些苦药汤子，身子都喝坏了。
　　贾敏和林如海的感情好，即便贾敏多年不孕，林如海也硬撑着没有纳妾。直到贾敏挣命生下了林黛玉，大夫断言她坏了身子，日后再不能生了，贾敏哭了几场，这才亲自给林如海挑了几个好生养的妾室。
　　在这样的时代，不论他们夫妻感情如何，贾敏都不能也不敢让林家绝了后，纳妾是必行之路。可惜这些人也未能有孕，后来在林黛玉三岁的时候，还是贾敏挣命似的又生了个儿子，这才算是安了一颗心，可身子却也彻底垮了，一年倒有三五个月是在床上渡过的。
　　贾史氏想着女儿这些年的苦楚，对王夫人心中就满是厌恶痛恨，连带着对贾元春和贾宝玉等人，态度也有些莫名。只是她掩饰的好，连贾元春都没有发现，更别提憨吃憨睡的贾宝玉了，如今贾元春接手了贾宝玉的事情，贾史氏也算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闲话休提，贾元春见着了胞弟后，便拿了纸笔来，开始了每日的教课。先是临摹二十个大字，每个写五遍，休息片刻后，就开始读书。
　　贾元春回来这一二十天，一本《三字经》，已经快要讲完了，比贾宝玉从前一年学的都多。等到五页书讲完，又盯着贾宝玉背熟了，今天上午的课程便算是结束了。
　　姐弟俩略休息了片刻，这才手拉着手去了贾史氏房里用膳，三春姊妹三个也刚下课，两拨人前后脚的到了。
　　贾史氏今天心情高兴，特意吩咐了大厨房，给众人加餐。下人们吃的都好了，主子的当然更丰盛，各种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盘盘碟碟都是费时费力的佳肴。
　　王熙凤刚生了孩子，王夫人又被关了起来，便只有邢夫人和李纨两个服侍贾史氏用膳。不过荣庆堂最多的就是丫鬟婆子，她们俩也不过就是跟着夹夹菜，旁的也劳动不了她们。
　　今儿大厨房今上的一道豆腐菜，便做的极好，乃是有名的蒋侍郎豆腐，色香味俱全的。往日里贾史氏就很爱这道菜，她牙口不好了，豆腐菜更能克化的动。
　　如今见桌上有，邢夫人便拿小勺子给舀了两勺子，放到她面前等着品尝。
　　贾史氏抿了一口，入口鲜香，又滑嫩无比，顺着食管滑入腹中，别有一番美妙滋味。她吃着好，便不由得点了点头，又示意丫鬟们给贾宝玉和四春等人也盛一点子尝尝。
　　几人吃了也觉得好，比贾府大厨房里素日重油重盐的，要更合几人的口味。一顿饭吃的爽口，再加上王熙凤生子的喜讯，算是和和气气的吃完了。
　　待到贾史氏放下筷子，贾元春几人也都忙跟着放下碗筷，去了旁边坐着喝茶聊天。
　　贾史氏抿了口茶，这才笑着说道：“老大家的和珠儿媳妇去吧，我这里有几个丫头和宝玉陪着，不用你们在这里侍候了。”
　　邢夫人忙起身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和李纨两个人退下，自去用饭不提。
　　这边厢贾史氏见着四个风采各异的孙女，抛去那点子对王夫人的膈应，心中还是十分满意的。又听贾元春说，宝玉如今已经能吟诵大半的《三字经》了，心中更是开怀。
　　“可见还是元丫头有法子，素日里多少先生教他，统不管用的，只在学堂里含糊着过日子。”贾史氏含笑看着元春姐弟，随即又颇有兴致的笑道，“宝玉既会背了，这会子也背给我们听听，若是背的好了，我这里有赏。”
　　贾宝玉见屋子里的姐姐妹妹们，俱都全神贯注的看着自己，顿时便来了兴致，巴巴的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背的极流畅，不一会儿就把学过的背完了，屋子里以贾史氏为首的众人，便免不了交口称赞起来。一时间贾宝玉忍不住挺起了胸膛，神气活现的像是一只小公鸡，脸色挂着的笑意更是灿烂，一扫前段时间的萎靡。
　　贾元春见此，不由得松了口气，更坚定了要教导贾宝玉读书的心思。
　　自从上次不小心伤了迎春之后，贾宝玉这几天都有些蔫蔫儿的，偏王夫人和贾政又出了事，他身边的人除却贾史氏给的几个，统统大换血了一回，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而且贾家的下人最是拜高踩低，眼见着二房彻底败落下去，连王夫人都借口礼佛闭门不出了，只一个快要嫁出去的大姑娘，对着贾宝玉便不免疏漏了几分。
　　贾宝玉从小真真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名副其实的凤凰蛋，从未受过一丝冷待的，这段时间着实是煎熬了些。
　　贾元春虽说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但近来糟心事也不少，且毕竟也是离府多年，手中除了抱琴并无其他得用的人手。除却盯着贾宝玉读书外，对于下人们的态度，她也是无法可想的，毕竟二房如今算是分出去了，自然不比从前的地位待遇，只能让贾宝玉自己适应。
　　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贾宝玉再次得了贾史氏的青眼，贾元春岂有不高兴的。
　　她已经二十有一了，又是得了太后和皇后的令出宫嫁人的，便是当初贾史氏说要留她一段日子，这时间想必也不会太长久，最迟年底必是要嫁出去的。若是贾史氏真的弃了贾宝玉，日后他一个稚童幼子，没有父母双亲庇佑，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安稳度日呢？
　　贾元春的心思，贾史氏能猜个一半，但她并没有放弃元春和宝玉的心思。这二人可都是贾家嫡系，且还都是她一手教养大的，宝玉如今还小且不说，元春确实是极优秀的，不论嫁去谁家，日后都是荣国府的助力。
　　至于宝玉，姑且不说那衔玉而生的身世，单就长相和贾代善极为相似这一点，都够贾史氏爱屋及乌了。而且宝玉实在是聪慧无比，只是素来贪玩，若是有人能降服住他的性子，日后在科举一途上，必定要强过早亡的贾珠，便是东府里的敬大老爷，也未必不能超越的。
　　如此种种考究之下，贾史氏自然不会放弃这姐弟二人，反而还要细心教养好了，日后才好为贾家的繁荣添砖加瓦。
　　再一个，贾政毕竟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如今眼见着他颓废下去，贾史氏碍于贾赦和贾琏的心情，自然不好再多做什么。可贾宝玉和贾元春好了，贾政作为他们的亲爹，也不虞以后会老无所依，落魄度日了。
　　这些个小心思暂且不提，只说贾宝玉背完诗后，贾史氏笑着夸了几句，又给了方上好的砚台，鼓励他好生练字，这才算是揭过了这一茬。
　　贾史氏看着三春道：“今儿咱们府里的喜事，你们想必是早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们着急去看茂哥儿，就不虚留你们了。只一件儿，茂哥儿如今年幼，还小着呢，再一个你们凤姐姐也累了，不许你们围着胡闹，可听清楚了？”
　　三春闻言，俱都起身恭敬的应了，保证不会吵到王熙凤和茂哥儿。
　　贾史氏又扭头看向贾元春，叮嘱道：“元丫头你是大姐姐，可要看好你三个妹妹，还有宝玉这个猴头儿，需得格外费些心思。这会子日头大，先回去睡上一会儿，再一同过去看望，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呢，看过便回来我这里用膳。”
　　贾元春也笑着应了：“老太太您放心，妹妹们都是懂事的，便是宝玉如今也是做叔叔的人，再不会瞎闹的。我带着弟弟妹妹们过去，看过了茂哥儿和凤哥儿就回来，不会搅扰了他们二人休息。”
　　贾史氏这才放了心，命众人各自回屋休息，也不管各人备了什么礼，总归都有各自的奶娘和教养嬷嬷看着，又是一家子亲骨肉，必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就是了。
　　贾史氏年纪大了，今儿早上起的又早，在王熙凤院子里呆了半日，早就乏了。这会子吃了饭，便由丫鬟们服侍着歇下，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外头贾元春等人离了正房，虽说是各自回屋去了，但却都没有睡。
　　贾元春因着年纪大些，与三春倒是玩不到一处，自顾自的回了房，顺便带走了贾宝玉。而三春俱都向着教养嬷嬷撒娇，说是今儿不困，都聚在一处展望这新出生的小侄儿。
　　这不是贾家第一个小辈，只是贾兰出身尴尬，还在李纨肚子里的时候，贾珠就得了“急病”去了。故此贾兰出生的时候，正在贾珠孝期里，那会子贾史氏和王夫人，连上贾兰的亲娘李纨，伤心难过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喜气洋洋的大办，不过静悄悄的生下来就罢了。
　　贾兰亲生祖父母都不上心，亲娘李纨又是个说不上话儿的，别说是三春等人了，便是下头的仆妇们都不会上心照顾着了。
　　如今茂哥儿却不同，不说王熙凤比起李纨更会来事儿做人，单就贾茂的身份，那可是荣国府长房嫡长子嫡长孙，身份算得上是重孙子辈里最尊贵的。
　　再一个，大房一家子，明显从王熙凤怀孕时候就盼着了，一直都是极度关注的状态。被深切盼望着的孩子，总是要更得大家的看重，茂哥儿承载着贾赦、贾琏上下两代人的殷切祝福，三春等人自然也百般重视起来。
　　不提三个小姑娘都幻想了什么，待到贾元春午睡醒来，打听清楚王熙凤正在用午膳，这才带着早就备好的礼物，领着一众弟妹们，浩浩荡荡的去了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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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洗三（捉虫）
　　东大院里, 王熙凤正在吃特制的月子餐，看着虽然丰盛无比，却俱都是清淡无味的。
　　王熙凤吃药似的吃着饭，看得平儿等人直皱眉, 分外不解她的做法。盖因吕娘子和刘姥姥等人, 从前在闲谈时候曾经提过, 小孩子刚出生时候，若是能喝到母亲的初乳, 对身体是最好的。
　　这话一出，王熙凤便上了心，追着问了许久, 又请教了宫中的太医，得了准信后，她便有了亲自喂养孩子的想法。不过世家大族中，是鲜少有女子亲自哺乳的, 总是请奶娘的居多，这样的作为并不能为大家接受。
　　王熙凤在心里忖度了好些时日，最后还是没忍住和贾琏说了, 原本她以为贾琏是不会同意的，没想到贾琏当场就答应了。
　　贾琏在现代经历的那一世, 女子们大多都是自己喂养孩子的，再辅以奶粉或者其他的蔬果汁，这样营养才会更均衡。
　　不过在现代的时候, 贾琏并未娶妻生子，所知道的关于哺乳的知识, 也只是通过书籍或者影像资料，并不算很全面。捡着自己能确定的说了些, 最后贾琏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世家大族间鲜少有亲自喂养孩子的，咱们也不必太过标新立异了，按照我知道的消息，还有吕娘子和太医们的说法，初乳是最珍贵的。你若是实在想喂，便喂个三五天，只白天放在你房里，晚上还是奶娘带着，如此既不会累着你，又不会出了格儿，你看可好？”
　　王熙凤略思索了片刻，也就应下了，主要是她自己事情也多，出了月子之后，整个贾家的人情来往都要靠她一个，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奶孩子。
　　两人说定了七天之期，过了七天后，王熙凤就不能再行哺乳之事，需得一心一意的调养身体了。
　　吕娘子和顾嬷嬷等人听了这夫妻俩的安排，俱都有些异样，只是主家执意如此，又没有旁的妨碍，便也只能依言行事了。左不过七日而已，饮食休息上多注意，外加每日的按摩手法略改改，余下的倒也不妨事了。
　　不过因着贾琏夫妻俩的打算，王熙凤这边的饮食便淡而无味，贾元春几个人来的时候，就见她正皱着眉头喝汤。
　　平儿和安儿两个正在屋里侍候，见几个姑娘和贾宝玉来了，忙命丫鬟送茶水点心上来。
　　贾元春摆摆手，笑着说道：“快别忙活了，我们原是刚吃了饭过来的，这会子肚里可什么都吃不下，有那清茶上一盏就是了。倒是快点叫我们瞧瞧茂哥儿是紧要的，迎丫头几个，可是高兴的连午睡都闹过去了呢。”
　　王熙凤笑着放下碗，坐直了身子道：“那臭小子刚喝了奶，这会子正醒着呢，平儿叫奶娘抱过来，给几位姑娘和宝玉看看。”
　　奶娘早在一旁候着了，闻言忙抱了茂哥儿过来。
　　大红锦缎的襁褓里，茂哥儿还是一副红扑扑皱巴巴的样子，小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探春和惜春两个，见了茂哥儿后，有些失望的皱了皱眉头：“凤姐姐，茂哥儿怎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小孩子，不都是白白胖胖的吗？”
　　王熙凤闻言笑了笑，解释道：“今儿早上青儿也这么问呢，这刚出生的孩子啊，在娘胎里泡的久了，皮肤都皱巴巴的。等过上个一两天，吃了奶见了风，便白净细嫩起来了，明儿你们俩再来，他可就不是这副样子了。”
　　惜春闻言脆声道：“就跟大嫂子家的兰哥儿似的，如今可白可胖了，小胳膊都一节一节的了，我都抱不动他！”
　　王熙凤点了回道：“正是呢，不过兰哥儿大些，茂哥儿还小着，得再长几个月才能长成那样子呢。四妹妹如今也不大，可不敢去抱兰哥儿的，若是一不小心没抱稳，你们两个都得伤着，可记住了？”
　　惜春忙点了点头，旁边她的奶嬷嬷上前一步，笑着搭话道：“二奶奶放心，姐儿素日里出门都有人跟着的，我们是一刻不敢离了她的。这十几二十个人服侍着，再不会出什么岔子。”
　　王熙凤闻言，笑着颔首道：“你们的忠心，非但我知道，便是老太太和太太们也是知晓的，不然也不会叫你们领了看顾姑娘们的差事。我不过是见着四姑娘年幼，白嘱咐一句罢了。”
　　那头三春围着茂哥儿看了一圈，又巴巴的送了自己备的礼出来，王熙凤果真非常高兴的收了，命平儿好生收起来，等她出了月子就用上。
　　至于三春给的平安符，则是当即就挂在了茂哥儿的小床上，配上王熙凤自己求的那个，刚好凑了个四角俱全。
　　王熙凤也没有亏着三春，一人送了一套首饰过去。俱是细碎的小米珠攒成的花样，配以红蓝宝石，又加上府上供奉的匠人们精湛的手艺，精巧又不显得累赘，最是适合小女孩儿家的日常戴着顽了，原就是王熙凤特意做出来，贴补给几个妹妹的。
　　迎春得的那套，暗合了她的名字，乃是一套喜鹊登梅的样式，正是早春之景。探春的却是含苞待放的玫瑰花，累金缠绕的花瓣，花蕊是红宝石做的，花朵只指肚儿大小，却难得鲜亮。
　　至于惜春的，她还太小，用了花朵的形状，反倒是落了俗套。故此匠人们选了月兔的形状，白玉雕琢的胖兔子抱着红宝石做的萝卜，俏皮可爱的紧。
　　三人一见就爱的不行，特别是惜春，当即就要把头上两个揪揪上缠着的珠串儿拿下，换了小兔子和小萝卜上去，这才露着一嘴小米牙笑得开心。
　　贾元春和贾宝玉也备了礼，都是名贵的宝石玉佩，王熙凤也笑着接了，命人好生收起来不提。转头也给了两人各一枚玉佩，是从一块和田玉料子上切下来的，清透莹润，种色皆是上上等，比之两人所赠之物，是半点都不逊色的。
　　说笑了片刻后，眼见着茂哥儿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贾元春便极有眼色的告辞了：“来之前，老太太几次叮嘱，让我们莫要闹了你和茂哥儿休息，如今见着样样都好，也该去回老太太去。我这便先带他们几个回去，等明儿洗三礼的时候，再来看你。”
　　王熙凤也有些疲累，见贾元春这样说，当即就笑着点头道：“难为老太太想的周全，既如此我也不虚留你们，只等我出了月子腾出手来，再好生谢过大姐姐。这些日子府里事情繁杂，老太太和太太又是有了千秋的人，还得劳烦大姐姐多看顾一二了。”
　　贾元春闻言和气一笑，应了下来：“这都是应当应份的，哪里说得上劳烦，你且安心休养，旁的一概不用操心。”
　　迎春也在一旁劝慰：“二嫂子无需担心，老太太和太太说了，一应事务都按着旧例来，其实并不多操心。洗三宴老太太要亲手操办的，便是满月酒太太和大姐姐刚在老太太处也都商量好了章程，只吩咐下去，看着让家下人用心便是了。”
　　王熙凤脸色柔和，看着迎春说的头头是道，颇为感慨的说道：“可见我们二姑娘长进了，只你手上的伤还未好全呢，也不可多操心了。”
　　继而又冲着喜儿问道：“你们姑娘的玉容膏可用完了？还剩下半盒的时候，就早些与我或是二爷说了，我们再想法子去讨些来。姑娘家的手脸金贵，万不能留下疤痕的，必得小心照料着。”
　　喜儿笑着回道：“还剩下两盒子多呢，前次二爷遣人送了三盒子，另还有老太太送来的两盒，统共五盒子，每日早晚一换，足够使了。昨儿王太医过来看了，说是把现在这盒子涂完，估摸着便能全好了，只手臂上的伤还要多养些日子。”
　　听到她们说起这个话题，贾元春和贾宝玉都有些讪讪的，特别是贾宝玉，迎春受伤一事，明面儿上可全是他造成的。而贾宝玉从出事至今，因着众人特别是贾元春和贾史氏两人，回避的态度，还没有向迎春正式道过歉。
　　故此借着这个机会，不待贾元春开口，贾宝玉便上前一步行了一礼：“二姐姐，前儿那件事原是我的错处。一则伤了二姐姐，还险些伤了凤姐姐；二则我治下不严，身边的嬷嬷生了歹意却不知，害得咱们姐弟间出了嫌隙。三则我心中觉得愧疚，却一直不敢和凤姐姐还有二姐姐道歉，又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故此，今日当着诸位姐姐妹妹的面儿，我必要亲自向凤姐姐和二姐姐道歉，以示诚意。两位姐姐要打要骂，宝玉都绝无二话。”
　　眼看着贾宝玉不比桌子高，却把胸脯拍的震天响，一副要为了王熙凤和迎春赴汤蹈火的样子，在几位大人眼中，实在是有些好笑了。
　　王熙凤和贾元春对视了一眼，罕见的同步了思维，觉得这个小小的人儿，装大人的模样实在是可怜可爱，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王熙凤上辈子对贾宝玉这个弟弟，算得上是掏心掏肺的好，一方面是为了讨好贾史氏和王夫人，另一方面也是贾宝玉确实可人疼。可是再多的付出，在贾宝玉一次次的作妖下，也丧失殆尽了。
　　故此这辈子重头再来，比起贾宝玉这个凤凰蛋，王熙凤更多的是关照了三春姊妹，对于贾家的这个金疙瘩不过是面上情罢了。
　　饶是如此，上次的意外，王熙凤也没有算到贾宝玉头上的打算。
　　便是迎春也知道，做错事的是王夫人和那个赵婆子。贾宝玉只是不幸被她们利用，成了害人环节中最重要的一扣，在京中各家贵妇面前，却大失颜面，连名声儿都损毁了许多。
　　认真算起来，王熙凤是受了惊，迎春是受了伤，可贾宝玉也并未全身而退，他是伤了名声和心。外伤好愈，心伤难治，如此一来，也不知道是谁更倒霉些了。
　　不过更重要的，却是贾史氏极为看重贾宝玉，别说是迎春一个姑娘，便是三春绑在一块，再加上个王熙凤，在贾史氏的心眼里，也是比不过贾宝玉一个的。
　　如今贾史氏是贾家的老封君，只一个孝字压下来，众人便没了办法。而迎春又是在她院子里养着的，与之对上并未半点好处，不如就坡下驴，得了贾史氏的青眼更为划算。
　　这个道理，王熙凤唯恐迎春不懂，早就掰碎了给她讲过。
　　故此宝玉道歉的话一出，迎春抬头望了望王熙凤，见她颔首示意，当即便开口道：“宝兄弟太见外了些，原本就是不小心的，伤了我和凤姐姐也不是你的本意，挑事儿的婆子早就一家子发卖出去了。咱们都是至亲骨肉，如何能因为一个外人，却生自家人的气呢？”
　　“再说人心隔肚皮这话，宝兄弟也该听过，你素日里待人以诚，哪里想得到有人心肝儿都是黑的呢。”迎春略微刺了一句，便收了话头，“只日后咱们这些人，务必要擦亮了眼睛看人，万不可再被人蒙蔽了的好。”
　　“我这伤看着严重，其实已经大好了，余下的不过是细心修养，早就不碍什么的了。二嫂子也成功诞下麟儿，如今茂哥儿看着就极伶俐的，这事儿便算是翻篇儿了，日后再不用提起。”
　　“非但是我这么想，便是二嫂子也是这样想的，二嫂子，我说的可对？”
　　看着迎春清透的眼神，王熙凤笑着颔首：“自然是对的，宝兄弟你素来性子纯善，咱们府里都是知道的。此事需怪不得你。罪魁祸首已经受了惩罚，我和二妹妹便不会再随意牵连了谁，日后还如从前那般，姊妹姐弟之间好生相处，便好了。”
　　贾宝玉是个实心的性子，听得王熙凤和迎春都这样说，心中便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笑呵呵的点头应下了。
　　但这番话，其实是王熙凤想给贾元春听得。
　　贾元春这人优秀，但是由于这些年的经历，为人落落大方之余，却总像是与人隔着一层。特别是她的生母王夫人，几乎算是因着贾琏夫妻两个，这才被送进佛堂受苦受罪的了，王熙凤很担心贾元春会怀恨在心，借机报复。
　　趁着开导贾宝玉的机会，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一说，不论贾元春信或者不信，王熙凤总归是已经做出了努力了。
　　若是经此一遭后，贾元春果真心存怨怼，对大房的人出手，王熙凤自然不会心慈手软，必定会还以颜色。
　　但若是能不树立个强敌，王熙凤还是想轻省些过日子，毕竟人生苦短，她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却很多，实在不耐烦整日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过日子了。
　　送走了探望的一行人，王熙凤便在丫鬟们的服侍下躺着歇息了，至于其他人的想法，左不过尽人事听天命，且由它去吧。
　　转眼就是茂哥儿的洗三礼，荣国府这一日实在是热闹非常，从早上寅时初刻，府里的下人们便动了起来。辰时刚过，荣国府就大开中门、侧门，广迎四方来客，一起庆贺茂哥儿的洗三礼。
　　四王八公这些老亲们不提，单是看着贾琏这个朝中新贵，来的夫人太太便不计其数，如水般的贺礼流进贾家，却不是谁都有面子来吃一杯水酒的。
　　那些从未打过交道的人家，官职又在五品之下的，不过是在门房上递个帖子，门都进不来的。其他的商户地主，家中连个官位都没有的，更是被拒之门外，连帖子都要送来的礼物惊奇贵重，才有那么点可能被留下。
　　本是一小儿洗三，贾家原只想着亲近的人家乐呵一番，如今来了这许多人，也亏得准备的东西本就多，不然可就真的抓瞎了。故此很是拒了一些人，除了那些往日有交情的，或是在京中有名望的家族，其余的一概只收了礼留了帖子，由苍哥儿等人恭恭敬敬的送出去了。
　　饶是如此，荣国府这一日，单是后宅都大开了百余桌，前院里那些爷们吃酒的地方更是热闹的过分。府中备的食材不够，又临时从各个酒楼叫了菜来，算是勉强支应过去了。
　　至于府里一应的摆设玩具都是齐的，诸如掷骰子茶百戏杂耍之类的，这是爱热闹的客人们耍的，自是热闹欢庆。还有那些子文雅好静的客人，也有曲水流觞或者飞花令供其玩乐，务必让客人宾至如归。
　　待到开宴后，还有京中的名角儿登台唱戏，俱都是千金难请的台柱子，外加宴席间的歌舞，实在叫大家叹为观止，众人啧啧称赞。
　　这些都不赘述，却说茂哥儿的洗三礼，因着王熙凤尚在月子里，故此只在产房内接待了几个相熟的夫人姊妹，余下的都被贾史氏和邢夫人并贾元春接手了过去，倒也照顾的十分妥当。
　　等到众人探望了一回王熙凤，又用过了细心准备的午膳后，便俱都携手去了荣禧堂的前厅，茂哥儿的洗三礼便设在此处。
　　收生婆婆眼前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洗澡盆，外围还镶嵌着许多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看着就金贵非常。这乃是贾家世代传袭下来的，当年贾赦用的便是这个，据说是贾赦的祖母下令做了来的，如今给茂哥儿用，也算是传了三代了。
　　茂哥儿被脱了个精光，身上的红皱也褪去了，如今是个白胖白胖的小婴儿了，坐在水盆里也不哭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随着声响眼珠子转来转去。
　　众人免不了又夸赞长得好，看着精神机灵，日后必定大有所为云云。
　　待到香烛、贡品一应摆好，这收生婆婆站在一旁，静候众人添盆。由贾史氏打头，放了个绿莹莹的平安扣进去，一看就不是凡品，然后王子腾夫人牛氏随后，同样放了块祥云样式的玉佩进去，为王熙凤和茂哥儿做脸。
　　这二人一个是娘家的，一个是婆家的，俱都出手不凡，接下来的亲朋故交们，也都不好意思简薄了，最低给出的都是金银锞子，还是以金的居多，银的只几个罢了。
　　收生婆婆见此，笑得见牙不见眼，盖因这些个东西，到时候都会给了她带走，算是她此行的外快了。
　　故此等到众人添盆过后，她便拿了棒槌在盆内卖力搅动起来，嘴里还连声唱着：“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
　　随即才开始给茂哥儿洗澡，茂哥儿本在盆中安稳泡水，这会子稀里哗啦的一摆弄，他就忍不住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
　　旁边有那会说话的，便讨好似的说道：“可见这孩子生的健壮，几天大的孩子，哭声就如此响亮了，日后未必不能承继了先国公爷的荣光呢！”
　　众人听了，也都跟着赞了一回，继续看那接生婆婆做戏似的，一边唱着祝词一边给茂哥儿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随即又用艾叶球和生姜等物，在茂哥儿脑门上点了点，算是除祟驱邪，梳妆打扮。
　　等到一切完毕了，用早前王熙凤亲手准备的襁褓裹好了，再拿起一根大葱，轻轻的往身上打了三下，嘴里说着：“一打聪明，二打灵俐，三打明明白白。”
　　随后这收生婆婆又叫了个大力婆子，使劲儿把葱扔在房顶上，这是祝福孩子日后聪明绝顶的意思。
　　后头还有一套的流程，什么秤砣啦、锁头啦、金银锞子啦、镜子啦，甚至还有纸质的石榴花等，俱都一一登场，在茂哥儿身上比划了一遍，流程虽然繁琐了些，看着倒是极有趣味儿的，寓意也都吉祥如意，都是想着茂哥儿能富贵平安的过一生的。
　　奶娘嬷嬷带着茂哥儿去哄的时候，这接生婆婆也早已焚化了那些香烛贡品，一一收拾好了，连带着敬神的钱粮一起，包在红纸包里，压在了茂哥儿的炕席下头。这是请炕公、炕母能守在孩子床头，保佑大人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到了这时候，洗三礼才算是彻底结束了，收生婆婆满载而归。各家的夫人太太们也都吃好喝好玩好，略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二三成群的告辞离开了。
　　只有几家亲近的，如王子腾夫人，史侯家两位太太，还有远道而来的贾敏遣送来的管家婆子们，还聚在荣庆堂内，陪着贾史氏闲聊。
　　至于王熙凤，外面的热闹统不与她相干，只偶尔应付一下几家太太，余下的时候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给茂哥儿喂个奶，旁的都不用她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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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洗三礼的这些唱词和流程，都是我从网上百度来的，比如“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七十儿、八十儿、歪毛儿、淘气儿，唏哩呼噜都来啦！”还有“再拿起一根大葱，轻轻的往身上打了三下，嘴里说着：‘一打聪明，二打灵俐，三打明明白白。’”
　　说明一下，不是抄袭，不是抄袭，不是抄袭……


第60章 厚礼（捉虫）
　　等到送走了众人, 贾史氏也没有歇着，打发了下人们都出去，独留了贾敏身边的婆子问话。
　　贾史氏想着远嫁的女儿，语气殷殷的问道：“你们太太和老爷近来可好？玉姐儿和哥儿好不好？我这里最近忙乱的紧, 都没顾得上给敏儿去一封信。”
　　这婆子原是贾敏的陪嫁丫头, 从前也是在贾家服侍的, 听了贾史氏的问话，先是点头说道：“都好都好, 我们老爷和太太万事都好，便是姑娘和哥儿也都是好的。姐儿前段时间已经进学了，聪慧的紧, 像极了从前的太太，夫子说是过目不忘的，喜得我们老爷什么似的，日日抱了在怀里教着读书呢。”
　　“太太和哥儿也好, 多亏了琏二爷和琏二奶奶寻摸的太医，果真好脉息。从前我们太太常年卧床不起，便是哥儿, 还不会吃饭的时候就跟着奶娘喝药了，府中上上下下都悬着一颗心。自从孙太医去了我们府上, 每隔一日都要给哥儿、姐儿还有太太诊脉，药方子更是时时换着的。如今姐儿即便是换季的时候，也已经不怎么咳嗽了, 哥儿更是吃胖了许多，抱起来都沉手呢。”
　　贾史氏听了, 抚掌笑道：“好！好！好！如此我便放下了一颗心，你们太太也能好生过日子了。”
　　说罢她淌下了两行清泪, 哽咽了几声，欲要说话却不知从何开口。
　　那婆子见了，心中便有了猜想，略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道：“老太太容禀，您也知道我们府上得了个宫里返乡的孙太医，颇有妙手回春之能。因着孙太医的哥儿拜了我们老爷为师，故此他对林家上下俱都非常用心，每隔一日便都依次请一次平安脉，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发现了一件旧事。”
　　贾史氏听闻旧事一说，便愣在了原地，张口问道：“可是什么旧事？与咱们家有关的？”
　　这婆子踟蹰了一会子，这才低声道：“那孙太医说，我们太太的身子是早就伤着了，用了极隐蔽的宫廷秘药，导致子嗣不易。也不是怀不上，只是怀上了之后难能留得住的，左不过三月期不满，就会丢了去，与母体损伤极大。”
　　“再加上当初为了求子，太太喝了不知多少苦药汤子，身体被败坏了个彻底，便是我们姑娘，都是侥天之幸才能安稳降生。但我们姑娘生下来就体弱，还不会吃饭时便已经开始喝药了，只这一年有孙太医看顾着，才略好了些。”
　　这婆子说完，深深的跪伏在地上，哭着道：“老太太，我们太太是您嫡嫡亲的女儿，从小儿您最是疼她的。如今她被人迫害至此，老太太您，可要为她做主啊！”
　　贾史氏瘫倒在美人靠上，眼泪滚滚留下，半晌都没有言语。
　　那婆子也颇为忍得住，也不催促说话，只跪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直哭的人肝肠寸断。
　　贾史氏哭了半晌，这才很是疲累的说道：“这事儿，我也是上月才知道的，因着在娘家时候我疼爱敏儿，不知哪里碍到了二房王氏的眼，她心中看不过，便借着回门的机会，给敏儿下了药。”
　　贾史氏说到这里，似是无力支撑一般，捂着心口重重的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先是对敏儿下手，后又害了瑚哥儿的性命，这次又对着琏儿媳妇下手，我心中也是恨极了她。可是，可是王子腾就在跟前，他最是看重王氏这个妹子，还有元春即将发嫁，宝玉尚未长成，王氏她如今，暂且还死不得。”
　　“如今她被关进了佛堂里，一年都不许出来一次，一应的日常所需都得自己动手才行，亲生的儿女只隔了一堵墙，却连面也见不到了。”贾史氏说着咬了咬牙，眼露凶光，“这个法子，是我亲自想了的，又让人递了话给大老爷，如此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成了，只叫她受这些零星细碎的折磨。”
　　贾史氏嘴里说着这些话，心中却想着这还不够，她统共二子一女，俱都被王氏给毁了，这个仇贾史氏怎么忍得下去！
　　故此，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折磨外，贾史氏也在王氏敷的棒疮药上动了手脚。
　　里头放了些阴损之物，虽然不耽误王氏的外伤愈合，但是却伤了内里的骨质了。日后每逢阴天下雨，王氏的肱骨之间便会钻心的疼，皮肉是半点看不出的。
　　在贾史氏看来，这只能算是利息，她还另外下了导致人身体虚弱的秘药，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六年，王氏必死无疑。
　　之所以把时间往后推了几年，一是想要王夫人多受些罪，也体会体会别人遭遇过的苦楚；二来是为了骗过王子腾，毕竟王家如今蒸蒸日上，王子腾算是四王八公中官职最高的一个；三么，则是不想贾元春姐弟俩对贾府生了嫌隙，平白失了贾家子孙的心。
　　不过这些隐秘之事，就不是能对一个婆子说的了，贾史氏之所以家丑外扬，把王氏被禁足佛堂的事情说给她听，为的只是自家那个小女儿。
　　贾敏毕竟是她的老来女，从前的疼爱也不是作假的，而且林如海在清流之中名声甚好。不论是这门亲还是这个女儿，都是贾史氏所珍重的，自然不想让贾敏误会自己偏心二房，不顾及她的心情。
　　果真，她这样一说，那婆子的脸色显见的好了许多，想来见着贾敏后，应该能让对方满意了。
　　贾史氏见此心中微松，便觉出乏累来，她七十来岁的人了，操持了这样大的宴会，本就劳动了。又加上为了贾敏痛哭一场，这会子便有点撑不住了。
　　那婆子也不是不知事的人，见到贾史氏精神头不太好，当即就起身道：“夜已经深了，老太太今儿忙碌一天，也该是累了。我这就先下去，明儿老太太有什么想问的，就打发人唤我过来，左右还要在京中待上几日，访一访林家那些故旧老友们的。”
　　贾史氏闻言笑道：“人老了不服输不行了，我还真是有些子累了，你昨儿才大老远的从扬州过来，今日又跟着跑了一日，且回去歇息吧。等你离京前，再来府中一趟，我有些个东西要交给你们太太，还得麻烦你顺路带过去。”
　　这婆子连声道不敢，只说一定过来云云，这才被鸳鸯领着亲自送到垂花门，自去了林家的宅院休息不提。
　　荣庆堂发生的事情，王熙凤夫妻俩并不知道，那边关了门说话的时候，这夫妻二人也正在东大院围着茂哥儿说话。
　　两人看着这小鼻子小嘴巴的小小人儿，时不时的打个哈欠，挥一挥小手，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世间万物都不必放在心里，单看他一个就好了。
　　不过只片刻间，王熙凤便回转了心思，茂哥儿来了，他们还有巧姐儿和另一个哥儿未来。这辈子一家子五口人，总得整整齐齐的聚在一处，才能说的上一个圆满。
　　夫妻俩围着那小小的人儿，足足看了两刻钟的时间，这才唤了乳母进来，抱着茂哥儿去睡，两人却拿了今日的礼单册子，细细看了起来。
　　大部分的人家，送来的礼物并不出格儿，只按例记下，日后有需要人情往来的时候再回一份礼便可以了。只是有些人家这次送的礼，便格外贵重，需要二人细细忖度是个什么意思，这礼是收得还是收不得。
　　贾琏指着礼单上的几个人名，笑着感叹道：“这次可是发了，这些个皇商盐商的，真真称得上是富可敌国了，不过是求个面熟的洗三礼，送的东西放在一般公侯家里，都能做传家宝用了。”
　　王熙凤心中却有些担忧：“这礼物有些太贵重了吧，咱们就这般大咧咧的收下，会不会有人参你一本，说你受贿？”
　　贾琏朗笑出声，安抚道：“你别急，这且算不得什么呢，不过是我前些日子又研究出了几样东西，当今见了很欢喜。只是工部和内府监这些日子，也忙的够呛，实在是腾不出人手了，只得把这几样差事外放出来，这些人不就闻着风儿来了，只管安心收下就是，当今心里都明白呢。”
　　说到这里，贾琏又压低了嗓音道：“当今也曾含糊的与我说过，国库不充裕，这些人送来的东西，便算是贴补给我的，日后赏赐便会少些。”
　　王熙凤闻言翻了个白眼，有心吐槽两句，又想起那是皇上，忍了半日还是小声道：“这算盘打的，比人家积年的老账房都精呢，既如此咱们就收下，都给茂哥儿做私房。我们拿的这是毛毛雨，人家那才是真正得了大头的呢，收得也不亏心。”
　　至于贾琏到底研究出了什么，王熙凤却没有问，若是能让她知道的，刚刚贾琏便已经给她说了。
　　而贾琏在工部呆了一年多，从前几次研究出来的东西，都是民用和商用为主，为当今赚了不少银子。大干国这一任皇帝司徒曜，不是个昏庸无能贪图享乐的，反倒走的是励精图治的路子，十分想要名流千古。
　　故此即便玻璃、火药、肥皂、座钟、腕表等东西，如今不但在大干朝盛行，还远销到附近好几个国家，赚了数不清的银子。可司徒曜还是缺钱，他把这些东西赚来的钱，不是拿去投到了军中，就是铺路架桥，修建水渠水库，再有做研究也花费不匪，处处都是吞金兽，多少银子都不够使的。
　　要不然司徒曜也不会到贾琏面前哭穷，让他把这些皇商盐商送的礼留下，权当做自己的赏赐了，实在是穷，挣得越多越穷。
　　偏这次贾琏递上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合司徒曜的心意了，他心中知道有了这个，大干国日后便会一跃而起，不仅能成为这片土地上的霸主，甚至海的另一边，也不是不能展望一二。
　　这东西就是蒸汽机，附带着的还有两份图纸，一份是火车的，一份是汽轮的。这两样东西实在是让司徒曜叹为观止，心中其实很是怀疑能不能造出来，不过在贾琏领着他实地考察了之后，司徒曜就疑惑全消，一力支持贾琏把蒸汽机车和蒸汽游轮研究出来。
　　只是这研究，也不能凭空出来，那些个人工的费用且不提，单是各式各样的精铁模件，外加高炉什么的，就得大把大把的银子抛洒出去。
　　除此之外，这都是需要保密的东西，贾琏用他试着搭建出来一个蹩脚高炉，炼制了一炉百炼钢出来，造出来的武器锋利无匹，说一句削铁如泥不为过。司徒曜眼热的紧，一个劲儿的催促贾琏加快步伐，先给宫里的禁卫队们换了武器铠甲，他用着更放心。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不能交给外人做，工部的所有冶炼工坊和司徒曜本人的内府监，就放出话来要把手头上这些得利的买卖，都放出去给皇商和其他民间有能力的商家承办，有能力者可先得。
　　而之所以这次官府如此大方，是因为京中那新上任的二等轻车都尉贾琏贾爵爷，他又研究出了了不得的东西，当今这才忍痛割爱，放出来了那些会下金蛋的买卖。
　　如此一来，又赶上贾琏的嫡长子洗三，众人可不就蜂拥而至，把个洗三礼过得比别家的嫁娶都热闹好几倍。这样的做派，只是为了在贾琏面前留个印象，等到日后甄选的时候，能得贾琏说一句半句的好话，自家被选上的几率不就高了。
　　这些个心思，贾琏知道的一清二楚，连这消息是今上手里的人放出去的，他都明白，故此这礼收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等到欣赏完了这一波厚礼，王熙凤才开始看亲旧人家的礼单。四王八公的还是老样子，挑的都是贵重的物件儿，只不适合茂哥儿现在使用罢了，留起来日后做个门面摆设倒是不错。
　　不过王子腾家送来的，就十分贵重了，除了给茂哥儿的一套金质的长命锁外加脚镯手镯外，盒子里还另有一套首饰。那首饰王熙凤见过，原是王熙凤祖母压箱底的东西，当年王熙凤曾经见过一次，就被王子腾夫人牛氏收了起来。
　　那原是前朝皇室留下的珍品，一整套的东珠头面，最小的珍珠都如莲子般大小，最大的主珠直如荔枝那么大，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王家送了这个来，面上是为了茂哥儿的洗三礼，实际上却是婉转的向王熙凤求和。毕竟上次那件事，王子腾向着自家胞妹，实在是伤了自家侄女儿的心，这是补救来了。
　　王熙凤淡淡的看了两眼，赞了一声精致，就命平儿收了起来。她并不怨恨王子腾，上辈子这个叔父对她算得上不错，只是人有远近亲疏，比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隔了房的侄女儿或许真的不那么重要而已。
　　连她亲生的老子娘，都能忍心看着巧姐儿被王仁给发卖了，王子腾一个叔父，王熙凤并没有太高的要求，如今这般做个不远不近的亲戚，便已然够了。
　　除却王子腾家的外，扬州林家的礼也格外厚重，礼单子写了有两页长。小儿适用的布匹玩具不说，女人家的首饰也有好几套，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不少名贵的药材，都是市面上难寻的好东西。
　　想着林家这次跟船来的张婆子，王熙凤微微一笑，感叹道：“敏姑妈越发客气了，不过听张嬷嬷说，他们一家如今的身子骨都好了许多，林妹妹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来咱家住着了。倒也是好事一件，寄人篱下哪里有自家住的舒服，且亲戚再好也不如爹娘想的周全，更何况咱家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呢。”
　　贾琏闻言瞧了瞧她，点头之后又笑得怪异：“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不是好人的，上辈子你对林妹妹也是算是照拂了。只是咱俩从前也都是糊涂虫，自己都被猪油蒙了心，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左不过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而已。”
　　两人想起那一世，都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有了些愧疚。
　　毕竟林黛玉是真的与世无争，却硬生生被贾家逼迫至死，林家的偌大家财都填了贾家的亏空，却落得个打秋风的穷亲戚称号。
　　两人叹了一回气，眼见着平儿带着丫鬟回来，便止住话头，继续看礼单不提。余下的并无什么特别出众的，夫妻俩看了一回，挑了能用得上的摆进小库房，其余的都锁进了茂哥儿的私库里，算作他的私房了。
　　日子飞快划过，转眼间王熙凤就已经出了月子，因着当今的指示，满月宴也是大办。
　　不过这次就没有劳烦贾史氏和贾元春帮忙，王熙凤既然已经出了月子，就一手包办了下来。邢夫人和迎春母女两个，帮着分担了许多家务，特别是迎春伤已经好了，被王熙凤带在身边，认识了许多太太奶奶们，还结交了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妹。
　　如今迎春也是八岁的姑娘家了，正该趁着这个年龄多出去玩玩看看，再过上几年，便又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出门宴客便不如现在方便。
　　眼见着一场满月宴下来，迎春便接了三五个邀请，不是邀她去诗会，就是请她去赏花的。邢夫人和王熙凤也不拘着她，俱都点头答应了下来，乐得迎春抿嘴直笑。
　　至于探春和惜春两个，两人都还不满五岁，实在不是出门宴客的年纪，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只等年纪到了再说。
　　贾史氏和贾元春也没有闲着，接着这个机会，贾史氏开始为贾元春挑选婆家。贾史氏和贾元春都是心气儿高的人，等闲的人家都是看不上眼的，她们俩初步考察的人家，最低也是三品大员家的嫡子，便是公侯之家的世子嫡孙，两人也是敢想的。
　　只是效果并不好，贾元春毕竟年纪过了二十岁，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女子了。又兼之进过宫被送出来的，大家心里都觉得，她怕是个心大的，自己家哪里比得上天家的富贵气象，怎么可能降服得住这样一个媳妇儿。
　　所以即便贾元春长相雍容富贵，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不论是掌家理事还是琴棋书画，样样都是拔尖的，也算不上很好的结亲对象。
　　再一个，荣国府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关系，最近一两年闹得十分僵硬。虽然贾史氏和王熙凤都出手弹压了留言，但是王夫人在这样的日子都没有出现，再想想从前的事情，大家心中便知道，两房的关系不如表面上展露的好。
　　因着这种种顾虑，贾史氏厚颜打听的几户人家，都不接她的话茬，让她得了好大一个没脸。
　　贾史氏无法，只得放低了标准，开始朝着那些年因为战事耽误了婚事的武官人家，或者是年轻些的鳏夫打听。
　　只贾元春却又不愿意了，一是因为武官大多粗鲁不识文书，她觉得即便嫁过去，自己也难能和对方有共同语言的，到时候日子过得必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若是鳏夫人家，就要一辈子低了死去的原配一等，若是做了人的继母，就更谈不上好日子可言了，现成的邢夫人和东府的尤氏都摆着呢。点灯熬油似的过日子，处处低人一等，这样的生活贾元春想起来都觉得窒息，怎么肯踏入那样的火坑里去。
　　故此这一场满月宴，贾元春和贾史氏算是败兴而归，并没能找到合适的联姻人选。
　　对于这些种种，王熙凤略听了一耳朵，便都抛之脑后，不再多加理会。她不会对贾元春的婚事使绊子，但也绝不会出手相助，如今这不管不问的态度，都是看在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份儿上了。
　　借着满月宴又敛了一波财，贾琏便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忙起来的时候，几乎七八日都见不着人影的。而宫中的内府监果真张贴了告示，说是圣人恩德，不想与民争利，特许内府监把肥皂、玻璃、烟花、钟表等物下放民间，即日起便会开始甄选。
　　这张告示一出，荣国府又开始客似云来，各家的太太奶奶们提着厚礼，笑脸盈盈的上门拜访。王熙凤来者不拒，都热情的招待了，不过礼物留下，话却没有说死，只说这是天家行事，他们不过是打个下手，实在说不上什么话的，并不敢保证就能得了差事。
　　大家也不恼，放下礼物又笑呵呵的离开了，能得个脸熟就好，不求着贾琏推荐自家，只要他不恶了自家，保持个公平的态度，那就有希望了。


第61章 元春出嫁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 转眼秋风起秋叶黄，时间滑入九月，贾元春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因着王熙凤和贾琏的缘故，四王八公的这几家都没成, 京中合适的人家也没有寻摸到, 故此贾元春便嫁到了外地。这嫁去的人家, 也是贾家的老亲，江南甄家二房的嫡长子甄旭, 他底下有个弟弟，名字好巧不巧，也是叫做宝玉。
　　甄旭如今二十有四, 这个年纪自然不是头婚了，前头那个妻子也是江南望族谢家的姑娘。两人原是指腹为婚，可惜这谢家姑娘生的单薄，从小就病恹恹的, 勉强拖到了十五岁及笄的年纪，强撑着嫁到了甄家后，不出一个月便去了。
　　甄家人对谢家姑娘并不喜欢, 但是因着早前祖辈们的约定，还是捏着鼻子把人迎进了门。可是这一个月不到就去了, 甄旭就担了个克妻的名头，传出去像个什么样子。
　　只是碍于谢家在江南的地位，外加两家多年的交情, 面上还是做的到位的。至于谢家，他们本也清楚自家姑娘的身子, 能熬到成婚之后，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甄家又供奉着自己姑娘的牌位，故此对于甄旭要续娶一事，也没有指手画脚过，俱都保持赞同的态度。
　　毕竟甄旭那会儿也才二十岁，便是为了谢家姑娘受了一年妻孝，出完孝期也才二十一岁。
　　可甄旭自己不乐意找了，他自觉大好年华不该困居家中，谢家姑娘的孝期一过，卷着包袱就跑了！只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是要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男子汉身在天地间，既要读万卷书也不能拉下万里路云云，把个甄家太太气了个倒仰。
　　只是人都跑的没影儿了，也不知道人是往哪个方向去的，便是追都来不及了。只每隔两三个月会收到一封信，甄家能知道这小子还安稳的活着，但是循着寄信的地址去找，人又早就不见了。
　　如此过了三年，甄旭这才溜溜达达的到了京城。
　　甄家和贾家是老亲了，八月又是贾史氏的寿辰，甄旭既然到了京城，决计没有不来贺寿的道理。
　　这一贺寿，就和贾元春看对了眼。毕竟贾元春是真的优秀，又因着这些年的经历，骨子里另有一种坚韧在里面，一眼看去与其他闺秀实在不同，别有一股子气度。
　　甄旭一眼入心，回去就害了相思病，甄家来贺寿的婆子们见了，心中喜不自胜，当即就给甄夫人去了信。
　　甄夫人不防野马似的儿子收了心，看中的还是贾家的大姑娘贾元春，收拾了东西就坐上了来京的船，准备亲自来看一看究竟。
　　贾元春甄夫人是见过的，不过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举止气度都十分不凡，看得出是贾家精心教养过的姑娘。再加上贾元春进宫一事，早前也曾经去求过甄家太妃帮忙，甄夫人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是贾政和王夫人出的头，贾元春作为当事人，其实心中并不十分乐意。
　　不过乐意不乐意的，甄夫人并不太在乎，盖因贾元春已经出宫了，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宫，找个人嫁了好生过日子，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要说贾元春对当今有什么想法，甄夫人是不信的，毕竟当今现如今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比贾政都还大了两岁。若不是他的身份使然，这花骨朵儿似的姑娘家，哪里肯委身于他呢。
　　自家儿子的模样本事都不差，虽然是二婚了，但是头先谢家人理亏，也不会对续娶进门的人指手画脚。而且自家老爷可是三品官，那贾政只是个五品的员外郎，还是看在贾代善临终遗折的份儿上，当今给的恩典罢了，可比不上自家的地位。
　　甄夫人信心满满的进了京，在和贾史氏密谈过后，两家迅速交换了庚帖，定下了甄旭和贾元春的婚事。
　　因着二人年纪都大了，这婚事便没有拖得太久，趁着甄夫人在京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五步，都在两个月内走完了。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十，这是甄旭再三要求的，依着贾史氏的意思，她是想把元春留到过完年再嫁出去的，这走礼太快，总显得自家姑娘不够矜持。
　　不过甄家执意求娶，甄夫人作为甄家二房的当家太太，也不能一直留在京城不回去。外加贾元春在京城待得也不舒心，年节下正是各家宴饮的时候，她虽然能借着婚事临近不出门，却挡不住别家来荣国府做客，每每见了面，总免不了生一肚子闲气。
　　故此两下里一商量，便定了腊月初十的日子，贾元春风光大嫁。
　　王氏的嫁妆她得了五分之一，再加上贾家嫡出姑娘应有的份例，贾史氏暗中的补贴和各家的添妆，满满当当的一百二十台嫁妆，足足装了两大船，给足了贾元春脸面。
　　因着贾元春是远嫁，还有当初的约定，王夫人终于从佛堂里出来了半日，亲自送贾元春出门。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苍老了十岁不止，满头的乌发都花白了，从前保养得宜的一双手，如今粗糙的就像是老树皮一样，贾元春握着都觉得割手。屋里一个服侍的下人也无，贾元春素白着一张脸，身上的嫁衣雍容华贵，一眼看去恍若神仙妃子，但却眼含泪水，跪倒在王夫人面前，哀哀的痛哭起来。
　　王夫人这大半年每日念佛诵经，其余时候又要耕种劳作，连着一日三餐和洗衣打扫，全都得她自己干。
　　可她哪里干过，连火都生不起的，最后还是贾元春和贾宝玉哭了几场，这才找了个灶上的婆子进去，手把手教会了王夫人生火做饭，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王夫人面容愁苦，不过在即将出嫁的女儿面前，还是勉强露出一副笑脸来。她扶了贾元春起身，手中拿着梳子，慢慢的梳理贾元春那一头如云的秀发，一下一下梳的既开心又不舍。
　　“元丫头，莫哭了，这是我造的孽，总该我去还的。”王夫人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想到刚刚见着的宝玉也长高了许多，背过脸抹了把眼泪，这才继续叮嘱道，“我如今的日子虽说苦了些，但总归是有盼头的，你已经嫁出去了，便不要再管家里的事情。”
　　“兰哥儿有他亲娘护着，宝玉那边也有老太太护着，总归都能过得去的。倒是你，如今年纪到了，嫁到甄家后先生个孩子是紧要的，生了孩子才能站住脚。甄旭那孩子从前我也见过，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品性倒还不坏，日后你们二人携手扶持，定能过好日子的。”
　　贾元春一一含泪应下了，王氏一下一下的数着，直梳了九十九下这才停手：“好孩子，你要出嫁了，我不能出门送你。日后咱们母女，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一日，为娘只愿你今生平安顺遂，以后再无灾祸。”
　　贾元春正待接话，外头就已经有丫鬟敲门了：“大姑娘，外头客人们都到了，喜娘也说到了上妆的时辰，再迟就要误了吉时了。”
　　王夫人闻言，抹了把眼泪起身：“元丫头，我这便回去了，你好生过日子，不必担心我。”
　　她再是不舍，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大房能允了她出来一趟，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若是她不知足，惹得贾赦和贾琏父子俩不悦，贾琏还好说，好歹是要脸的，贾赦那混不吝的大闹婚宴也不是没可能的。
　　故此王氏丝毫不敢耽搁，趁着此刻没有人过来，跟着看守她的两个婆子，躲着人又回了小佛堂。跪在佛祖菩萨跟前，王氏伏在蒲团上痛哭了一场，直到外头传来喜乐声，这才擦了擦眼泪，摸着袖子里的银票站起身来。
　　今日贾家大姑娘出嫁，府里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宾客下人们穿梭不息，小佛堂这头的看守便松懈了许多。
　　王氏向来是耐得住性子的，这大半年的独居以来，性子越发内敛深沉。她蹲在小佛堂后面的角落里，足足等了一个大半个时辰，才听到了几声为不可闻的喜鹊叫声。
　　王氏心内暗喜，捏着嗓子也叫了几声，墙角一处隐蔽地方的青砖就被抽掉了一块。
　　外头露出的那张脸，赫然是赵姨娘屋里的管事嬷嬷钱婆子！
　　钱婆子眼含泪花，跪在地上冲着王氏磕了个头，小声哭道：“太太，您受罪了！”
　　王氏也做出一副激动的样子，一迭声的叫她起来：“钱妈妈，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难为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这府里，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了，我这心里……”
　　钱婆子忙道：“太太说的哪里话，那一年我家小子病的要死了，还是太太您开恩请了大夫给诊治，又赏了药钱，这才保住一条命来。我家那口子走的早，若是儿子再没了，我也活不成了，我这辈子都记得太太的大恩大德！”
　　王氏并不想听这些，她时间有限，佛堂虽然偏僻，但也难保不会有人路过。故此略微勉励了钱婆子几句后，王氏就从袖口掏出了两张银票，共计一百两，这是今日贾元春偷偷塞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能好过一点。
　　但是王氏并不在乎，最近几天大雪绵延，她每日股间都疼的睡不着觉，心知是当初那三十板子落下的旧伤。而且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日复一日的煎熬着，为着的也不过是膝下这一双儿女罢了。
　　如今贾元春已经出嫁，贾宝玉天生的优势，一是衔玉而生的大造化，二来则是和荣国公贾代善长相相似，贾史氏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但是贾政那个狗东西就不一定了。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王氏对贾政了解甚深，这人面上看着是个端方君子，可实际上却最是个阴险小人。如今是被贾赦一房打压的彻底，这才失了斗志，但是等他回过神来，必定会再起野心。
　　至于贾宝玉这个儿子会如何，贾政并不在乎，赵姨娘刚给他生了个儿子，再不济还有贾兰那个孙子在。
　　但是王夫人在乎，她统共只得了二子一女，长子早亡，长女出嫁，如今只得贾宝玉一个还没有着落。王夫人决不允许贾宝玉被人毁了，即便那个人是贾政也不行！
　　故此王夫人这才冒着大风险，趁着这次机会联系了钱婆子，这也是她唯一还留在府里的帮手了。因着钱婆子是赵姨娘屋里的人，两人素日里联系并不多，这才侥幸被留了下来，能作为王氏的后手。
　　把银票卷成一团，从掏空的墙缝中塞出去，王氏这才低声道：“钱妈妈，如今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不得已联系了你，还请你务必帮我一次。我在佛前必定日夜为你们母子祷告，祈求上天保佑你们！”
　　钱婆子闻言惶恐极了，连钱都不敢收：“太太严重了严重了，您吩咐就好，我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务必给您把事情办好了！”
　　王氏闻言笑了，低声道：“没有那么严重，我这里有一百两银票你收着。借着赵姨娘生子这个机会，二老爷必定会去探望她，这里有一包药，你瞅着机会给他喝下，然后就没事了。”
　　看着钱婆子一直发抖，王氏安慰道：“并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你也知道我被困在这里，赵姨娘也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傍身。二老爷如今身边不许人服侍，我怕他在外头胡闹，再搞出什么外室子来，非但我的宝玉，连着赵姨娘生的环哥儿都没脸的。”
　　“这药喝下去并不伤人，只是从此后不能生育罢了，老爷如今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早该注意保养。钱妈妈，这药是迷药，无色无味，只要喝下去之后，任是大罗神仙都查不出来的。”
　　钱婆子抖着手把药包接了过去，至于那一百两银票，她没敢收。
　　王氏硬是塞了过去，还叮嘱道：“这一百两是订金，事成之后你来找我，我再给你一百两。有了这两百两银子，你和你家小子就能赎身出去，买上二三十亩地，再娶个和心意的媳妇，日后也能做个小地主。生下孙子后，再好生教导教导，未必不能出人投地的。”
　　钱婆子被她说的动了心，她寡妇失业的，这辈子没有别的指望，唯一看重的就是那个儿子。
　　而钱家小子是个有志向的，并不想一直在府里做个打杂的小厮，反而想着出去做个小生意之类的，闯荡一番。若是有了这二百两银子，再加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儿，出去贾家后，日子未必不能过得。
　　钱婆子期期艾艾的接了银票，拍着胸脯保证能完成任务，让王氏放心。
　　王氏没什么不放心的，人心如何她看的分明，这件事对钱婆子而言没有什么难度，算是白得了两百两银子。而且自己把后路都给她想好了，若是钱婆子聪明一点，就该先给他儿子求了恩典，脱身出去后离了京城，然后再对贾政下手。
　　那么就算是一时失手，也不会连累了钱家小子，左不过只填了她自己的一条命进去罢了。
　　两人商量完毕，钱婆子鬼鬼祟祟的离开了，王氏也扶着墙回了小佛堂里。
　　眼见着二人散了，小佛堂一旁的墙角处，一个穿着贾家仆妇衣裳的婆子走了出来，皱了皱眉头去向贾琏复命去了。
　　“二爷，情况就是这样，府上二太太暗中联系了一个叫做钱妈妈的人，准备给府上二老爷下绝育药。不知道两人何时会动手，需要在下去制止拷问吗？”
　　看着这中年妇人一脸平静，贾琏略微囧了片刻，这才说道：“不用劳烦马嫂子了，接下来我会处理的。这样大冷的天儿，劳烦马嫂子在雪窝里待了那么久，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马大哥正在前院里喝酒，您不防也过去喝几盅，去去寒气。”
　　马嫂子闻言也不推辞，当即就笑道：“那我们夫妻今日就偏了二爷的好酒了，这一趟镖走完了，不知道今年二爷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贾琏笑着摇摇头：“这眼瞅着就过年了，如今到处都下了大雪，哪里还能走得动路。马嫂子跟兄弟们说说，今年的事儿算是完了，叫大家伙儿好生休息休息，等到来年开了春，咱们再做打算。”
　　说罢，贾琏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来，递给了马嫂子：“这是这次大家的分红，您和马大哥一人是三百两银子，余下的几个小队长，一人是二百两，其余兄弟们一人一百两。您帮着发下去，也叫大家伙儿好生过个年，明年且还有的忙活呢。”
　　马嫂子和贾琏打交道是熟惯了的，当即就伸手接了过来，谢了贾琏之后，跟着来旺去了前院，自去寻自己的丈夫兄弟不提。
　　说来这位马嫂子和马大哥，都是当初贾赦给出的单子上的人，两人的祖辈都是绿林好汉。那时候天下刚定，老百姓过得并不好，两家祖上都会点拳脚功夫，索性就落草为盗了，是出了名的侠匪，劫富济贫的那种。
　　后来朝廷剿匪，去的人就是贾源，也就是贾赦的祖父。贾源见他们手上虽有人命，但杀的都是为祸一方的歹人，能称得上一句侠义，便暗中救了几人的性命，悄悄送到了自家夫人贾张氏的庄子上。
　　类似的人，贾张氏的庄子上有许多，都隐匿着做了个表面上的佃农，背地里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吓人。
　　这些人感念救命之恩，从此就受了贾源夫妻差遣，后来贾源去世后，就只有贾张氏知道他们的来历了。等到贾张氏也去了之后，这些人脉便交到了贾赦手中，可惜这是个付不起的阿斗，白瞎了这群人的身手能力，只能在庄子上混日子。
　　等到贾琏拿了名单后，学了刘备三顾茅庐那一套，几次亲自去请了众人出山。又加之许出去的钱财名利，很快便收拢了一批人手，组齐了一队人马。
　　这些人并不都可靠，也不是都有能力的，贾琏筛选了快一年，又从里面挑出来三十多个能干中用的。其余的虽然没有这么能干，但是放到铺子或者庄子上做个打手掌柜的，也足够用了，贾琏便都一一安排了，也是想着和贾家下人之间，做个制衡罢了。
　　而今日这马嫂子夫妻俩，便负责一家镖局，走的是东西贯通的那条路，顺带着还会带些特产转卖，利润十分丰厚。
　　今日人多眼杂，又是贾元春出嫁的日子，王氏按理来说是可以出小佛堂一次的。贾琏对于王氏的心狠手辣很是了解，唯恐这人借此机会出什么幺蛾子，自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蒸蒸日上，实在不想再和她有什么牵扯。
　　马嫂子身手不错，敛息功夫更是一绝，故此贾琏特意去信请了她来潜伏在王氏身边探听个消息，果真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到马嫂子出去后，贾琏坐在原地没动，想着那副绝育药，玩味的笑了。
　　他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正如王氏所说，贾政名下现有两儿两女，比大房还多出一倍去，并不缺儿子，是该修身养性了。另外，这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贾琏十分乐意观看，他准备找人看住钱婆子，待到那药真的见效后，再把这件事捅给贾政知道，到时候，这二房又会有一场好戏看咯。
　　心情十分愉快的贾琏，起身出去继续宴客了，今日贾元春出嫁，她又没有个成年的兄弟，男宾这边的一应事情，都是贾琏和贾珍出面照管着的。就是来听马嫂子汇报事情，都是借着更衣的理由出来的，这会子可不就得赶快回去前厅了。
　　贾元春是远嫁，按理来说需得有叔伯兄弟，一路同行送到江南甄家，直到夫妻俩拜堂成亲后，才算是正理。只是如今贾赦和贾琏身上都有爵位，等闲是不许出京的，而贾政还在颓废中，身上也大小有个官职，也懒怠为了这个女儿跑一趟。
　　故此这件事情，最后落到了贾蓉身上，盖因他如今是贾家嫡系男丁中，唯一闲着的一个，便是贾珍这个同样的老纨绔，身上也同样有个三等将军的爵位呢。
　　贾蓉如今也长进了，自从那年被贾珍打了一通后，伤好了就被贾琏送进了禁卫队的训练营里。这一年多过去，说一句脱胎换骨也不为过，又有几个积年的老仆和贾史氏身边的老嬷嬷跟着，倒也能完成送亲的活计。


第62章 算计
　　元春顺利的嫁了出去, 荣国府彻底恢复了平静，除却贾宝玉时不时嚷着想念大姐姐外，其余人都自顾自的过日子，再也无人提起她了。
　　而贾琏一直命人盯着钱婆子, 看她什么时候会对贾政下手, 可惜贾政果真是个冷心冷肺的家伙。他对王氏没有什么感情, 对赵姨娘这个玩物一样的姨娘，就更是不放在心上了。
　　小厮们来报, 说是赵姨娘生了儿子，如今都快要满月了，托人来问满月礼的事情, 却被贾政三言两语给骂了出去。
　　贾政不想办这个满月礼，尤其是有茂哥儿那盛大的洗三和满月礼在前，自己这个庶子注定不会引人注意了，还不如不办。
　　只是赵姨娘怎么甘心！
　　她不吵不闹的怀胎、生子、坐月子, 好不容易现在要出月子了，她的容貌身材也恢复了，正等着再见到贾政以后, 好生勾搭一番借此翻身呢。如今贾政连来都不来，她的满腹心事打算, 便都全盘落了空，赵姨娘气得在屋子里摔摔打打。
　　钱婆子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手里还端着一碗燕窝粥：“我的姨娘哎, 您这是做什么？这还没有出月子呢，气大了可伤身子着呢, 快快，坐下歇歇。”
　　她放下燕窝粥, 上前扶着赵姨娘在炕桌旁坐好，又唤了小丫鬟进来打扫干净了。
　　这才出言劝说道：“老婆子我知道您心中难受，只是现如今可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呢。大厨房刚熬好的燕窝粥，最是滋补养人的，您好歹先把这粥喝下去，养好了身子才是要紧呐。”
　　赵姨娘的脑子不算灵光，但是有个优点就是听得进话，对于一直在自己身边侍候的钱婆子，也是一直多有依仗的。如今听见钱婆子这么说，她想了想确实是身体重要，便压了那股子闷气，老老实实的开始喝粥。
　　喝着喝着，赵姨娘又开始抱怨：“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从前那时候，何曾这么干喝过燕窝粥！大厨房那些个见风使舵的，连个配粥的小菜点心都不给一碟子，可见是真的觉得我翻不了身了。”
　　钱婆子暗地里撇了撇嘴，觉得赵姨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不是她性子蠢笨好拿捏，人又长得艳丽夺目，当年太太也不会选中这个蠢货做了姨娘。
　　可惜了太太的打算，这赵姨娘蠢笨若此，真的能引了二老爷过来探望她吗？
　　钱婆子嘴上劝着，手却不自觉的摸了摸袖口中的小纸包，心底打起了鼓。
　　赵姨娘不像她这么担心，她对自己和贾政的感情还是很有信心的，在赵姨娘看来，贾政对自己那叫一个宠爱有加。不然为何他屋里的姨娘也有三五个，通房丫头更是一只手都数不完，单只有自己能有孕在身，还生下了一子一女呢？
　　赵姨娘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之所以能诞下一子一女，靠的是王夫人手缝里漏出来的恩典。毕竟贾政身边所有的女人中，只有她是最没有脑子的那个，长相又符合贾政的审美，美则美矣，却毫无根基能力，对于王夫人而言最好掌控。
　　不过此刻么，喝完了那碗燕窝粥后，赵姨娘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脑子一转，想起了自己的娘家：“钱妈妈，你去外院叫了我老子娘过来一趟，她和老太太房里的李妈妈有旧，估摸着能递个话过去。”
　　钱婆子听了，想起从前赵家那婆子，确实和李婆子在一处当过差，似乎交情不错的样子。而李婆子又和鸳鸯关系好，未必不能在贾史氏耳边吹吹风。
　　只要贾史氏同意办这个满月宴，那么贾政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也会过来一趟的。
　　“好好，我这就去找国基他娘来一趟，姨娘你就在房里待着，可不能出去吹了冷风。”
　　面对钱婆子的叮嘱，赵姨娘连连点头，嘴里催促着：“我都知道的，小鹊也在外头候着，有什么事情我只吩咐她就完了。嬷嬷还是快去找了我娘来，眼看着再有个几天，可就到环哥儿的满月了，我这心里是急的很呐。”
　　钱婆子这才抬腿走了，径直去了外院寻赵国基一家不提。
　　这边赵姨娘和钱婆子商量的话，不过半个时辰就递到了王熙凤跟前儿，她不过略听了一耳朵眼儿，就略过不提了。一个隔房的庶子，且还碍不到她的眼，左右两房已经分了家，即便是办了这个满月宴，也只有贾家几个旁支亲眷过来捧个场罢了。
　　而赵国基他老娘也不负众望，成功的说通了李婆子，又咬牙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一支实心的金镯子送给了鸳鸯，这才换了鸳鸯在贾史氏面前说了几句好话。
　　“老太太，昨儿梨香院那边侍候的人说，二老爷最近几日每天喝的醉醺醺的，连着两三天，都到了三更天才睡下。”鸳鸯一边给贾史氏揉肩，一边低声说道，“听说最近这几日，二老爷每天都咳嗽到天亮，这样下去恐怕身体会吃不消。”
　　贾史氏睁了睁眼，随即又闭上叹了口气，半晌没有吭声。
　　鸳鸯也不急，继续不紧不慢的给她揉肩按摩，等着她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听。贾政是贾史氏的心尖尖，这么多年下来，为他擦了多少次屁股，偏了多少回心，如今听到贾政颓废至此，贾史氏肯定会心疼的，到时候赵姨娘这个刚生了孩子，唯一现存的姨娘，不就顺理成章能去陪着二老爷了。
　　鸳鸯也不是看重那个金镯子，只是多个朋友路好走。
　　如今二房是蛰伏下去了。可贾元春嫁到了甄家，那甄家虽说没有爵位，但却颇受宫里那位信重。贾元春嫁的又是甄家二房的嫡长子，日后也是当家太太了，依着她的心机手段，日后肯定能把甄家二房拿捏在手里。
　　而贾宝玉就更不用说了，鸳鸯成日跟在贾史氏身边，自然最清楚老太太对他的溺爱。就凭着贾政和贾宝玉这两张王牌在手，贾史氏有生之年，荣国府二房就不会一直没落下去，日后指不定自己还有求于他们呢。
　　鸳鸯的打算，贾史氏心里多少是明白的，但是她对贾政这个小儿子，也确实是疼在了心坎里。明知道王氏做的事情与他多少有些关系，但也实在是忍不住撒手不管，晾了他半年多，已经到了贾史氏的极限了。
　　如今听说他日日喝闷酒，身子还出了问题，贾史氏岂有不心疼的。
　　半晌过后，贾史氏才低低的出了声：“悄悄找个大夫去给二老爷看看，缺什么药材使费，直接从我私库里出了就是了，不要大张旗鼓的被旁人知道。”
　　鸳鸯忙应了，继而又蹙着眉头说道：“只是二老爷如今这个情况，该是心病才对，吃药看大夫能有用吗？”
　　贾史氏何尝不知道是心病，但是这心药她却从哪里能寻来呢？
　　贾政从年少的时候，就想要继承贾家的爵位，偏生他只是个嫡次子，只要贾赦活着，他就决计没有机会能拿到那个爵位。而贾史氏再是偏心二儿子，贾赦也是她挣了命生下来的，即便不喜欢，也不会让人害了他的命去。
　　贾史氏挣扎到最后，爵位归了老大贾赦，但是荣国府的正院和权利，却都给了二儿子贾政。在她看来，这也勉强算得上公平了，毕竟两个都是她亲生的，总不能因着老大只大了几岁，便什么好处都占了，贾政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可惜两个儿子都不满意，王氏更是个搅家精，如今弄到这副地步，贾史氏也自觉无能为力了。
　　她摆了摆手，示意鸳鸯停手，这才问道：“那你说说，可有什么法子去了二老爷的心病？”
　　鸳鸯闻言一愣，迟疑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二老爷如今是心里不痛快，咱们寻些喜事给他，让他高兴高兴不就好了。”
　　贾史氏闻言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说的简单，前几天元丫头成亲，贾政脸上都没有个笑脸，还要去寻什么喜事？难不成让贾赦把爵位让给他，大房也不会肯呐，再不然就是升官发财，自己也是使不上力的。
　　贾史氏颇有些意兴阑珊，不过话也没有说死：“这府里还有什么喜事？二老爷心思郁卒，若是真能让他开怀，我这里记着你的功劳。”
　　鸳鸯眼中透出一丝喜意，话音都提高了两分：“可不就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老祖宗，赵姨娘的妈辗转托了李婆子来寻我，说是赵姨娘生的那个环哥儿，过几日便要满月了。赵姨娘被送到那院子里后，这些日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如今为了环哥儿，这才急了。”
　　环哥儿？赵姨娘？贾史氏在心中想了一回，从前贾政对赵姨娘倒也颇有几分宠爱，如今又素了这些日子，或许有些用处也说不定。
　　沉吟片刻后，贾史氏才悠悠的开了腔：“这几日忙着大姑娘的婚事，我倒是给混忘了，环哥儿如今都已经要满月了。他那个娘虽然不着调，只他总也是贾家的子孙，不能怠慢了。”
　　贾史氏顿了顿，随后又说道：“找个人去和二奶奶说一声，我这里有事情和她商量，等到她闲下来后，让她过来一趟。”
　　鸳鸯领命出去了，先是打发了个小丫鬟去找王熙凤，自己亲自去了后门处，找了相熟的小厮去寻大夫过来。
　　贾政那边看大夫如何不提，王熙凤得了小丫鬟的话，收拾了一番后便过来荣庆堂，看看贾史氏到底寻自己有什么事情。
　　王熙凤迈步进了荣庆堂，嘴里笑问道：“老太太您找我？今儿庄子上送了新鲜的瓜果，还有几尾手臂长的好鲈鱼过来，我已经吩咐人送到小厨房了，晚上就能上桌，老太太您可得多吃两口。”
　　“好好好，那我今儿可就有口福了。”贾史氏笑呵呵的应下，随即又说道，“你太太和老爷那里，可送了过去没有？还有茂哥儿呢，怎么没抱了来给我瞧瞧？”
　　王熙凤笑着说道：“茂哥儿他睡下了，我就没有叫醒他。府里各处都送去了，梨香院那里也送了一篓子瓜果过去，只鲈鱼二老爷向来是不喜欢的，说是什么莼鲈之思令人难过之类的，故此就没有鲈鱼。”
　　贾史氏闻言笑骂道：“就他讲究多，这秋天就该是吃鲈鱼的时候，我从前吃过一道金菊鲈鱼羹，最是应景鲜美不过。琥珀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叫她们今天晚膳就进这个上来，我也尝尝与从前的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琥珀应声去了，王熙凤捡了张椅子坐下，笑着赞叹道：“我原说自己在吃这一道，已经能入门了，和老太太一比就看不得了。这鲈鱼和菊花一起入菜，我还是闻所未闻的，今儿托老太太的福，我也能尝个新鲜。”
　　贾史氏呵呵一笑：“你才多大，就敢说自己入门了？我如今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不敢说自己于饮食一道有什么见解呢，左不过比旁人多吃过几道菜罢了。不过这鲈鱼的做法么，不是清蒸就是红烧，再就是炖汤或者香煎之类的，年年如此都吃的腻了，故此我才记得那道金菊鲈鱼羹。”
　　王熙凤做出受教的样子点了点头，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贾史氏挥手叫了服侍的人下去，只留下鸳鸯和平儿几个贴心人服侍。
　　见着王熙凤洗耳恭听的样子，贾史氏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凤丫头，今儿下人们来报，说是那院子里的赵姨娘闹腾，她前段时间生的那个哥儿，再过几日便要满月了。如今阖府上下却没有一点打算，想是觉得自己不受重视，连带着环哥儿也没脸，下头的人降服不住她，遂报到了我这里。”
　　“我想着环哥儿总是咱们贾家的孩子，和琏儿也算是兄弟，贾家这一辈人定单薄，如今统共就只有琏儿、宝玉和环哥儿三个罢了。日后撑起这偌大的府邸，担起咱们贾家门楣的，还得是他们这些兄弟们，既如此，不如给了赵姨娘和环哥儿一个恩典。”
　　王熙凤早就从贾琏那里，把前因后果都知道了个全乎，钱婆子一动，她就知道这次贾政会再一次栽到王氏手里了。如今见贾史氏一脸殷切的样子，想起从前的约定，心中一时觉得愤怒，一时又觉得荒唐，五味杂陈之下，便没有及时回话。
　　贾史氏可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见王熙凤一味的低头不语，有些急切的说道：“凤丫头，你觉得这事可能行？”
　　王熙凤回过神来，看着贾史氏鬓角的白发，意味不明的问道：“老太太想给他们个什么样的恩典？您也知道，老爷和二爷那边，上次实在是气坏了，便是我们太太因着迎春的缘故，也是生了大气的。”
　　“他们都是长辈，且早早的就发了话，若是……”王熙凤欲言又止，颇有些无奈的接道，“我这里，也实在是不好办。”
　　贾史氏并不生气，闻言笑道：“不是什么大麻烦，只是那赵姨娘一直吵嚷着，叫人听到了也不好。我的意思呢，是劳你费点心力，帮着操办一下环哥儿的满月宴。也不必大办了，只请了咱们贾家的族亲，并你们史家两个舅母过来，凑个热闹也就够了。”
　　一个满月宴，王熙凤立即便应下了：“这有什么难得，您只管交代给我，保管给环哥儿办的热热闹闹的。只是环哥儿的满月宴，二老爷怎么也要出面才好，您也知道，如今二老爷很少出门，这……”
　　贾史氏笑容满面，满口应承下来：“你二老爷那里自然有我去说，你只办好满月宴，招待好各家宾客就行。”
　　见着贾史氏笑得开怀，这些日子萎靡的精神都振作了一些，王熙凤心中不由得有些可怜她。若是这位老太太知道，她低声下气求来的满月宴，却会害得贾政从此雄风不振，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如此高兴呢。
　　不过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莫不前定。
　　贾政对王氏的遭遇见死不救，甚至还火上浇油的踩了几脚，就不能怪王氏稍有喘息的余地，第一个下手想害的就是他这个枕边人了。而且打蛇打七寸，贾政一辈子为了名利蝇营狗苟，贾史氏最是看重这个儿子，可王氏一出手，才算是彻底废了贾政的念想和指望，实在讽刺。
　　王熙凤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点头应下后便说道：“眼看着环哥儿还有五日便满月了，我这就去吩咐各处准备起来，还有各家的帖子，也得提前写好了送过去，免得失了礼数。”
　　贾史氏哪里有不同意的，当即就笑道：“正该如此呢，你且去忙着，我这里不用你侍候。晚间也不用专门过来了，还有你太太和鸳鸯他们几个呢，你好生陪着茂哥儿就行了。”
　　王熙凤又略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丫鬟婆子离了荣庆堂，找了府中的管事嬷嬷们吩咐下去不提。
　　等到她各处转了一圈，回到东大院的时候，茂哥儿刚好醒了在喝奶。
　　如今茂哥儿也快六个月大了，有两个奶娘轮流带他，长得虎头虎脑的，胳膊腿儿都结实的很，冷不丁一脚蹬过去，连贾赦都觉得有些疼。偏各个都喜欢的紧，觉得这样才好，满嘴的夸奖。
　　王熙凤觉得有些过于闹腾了，不过她微弱的意见，很快便淹没在大家的夸赞声中，寻不到踪影了。
　　不过贾琏倒是私下与她说过，茂哥儿体态强健，小时候闹腾些也好，等到三岁后就可以跟着马大哥打熬筋骨。
　　“这世道并不算太平，咱们家里也不清净，茂哥儿作为咱们的嫡长子，日后必定是要鼎力门楣的，若是一味的娇养他，日后可就有的苦头吃了。我想着让他习武，一来呢是把那过于旺盛的精力给消磨了，二来也有点功夫在身上，日后不拘做什么总能安全自保。”
　　“再一个，咱家本就是武将世家，先头太爷爷和祖父二人，都是依靠军功封了国公爷的。如今我在工部混着，虽然看着受当今看重，但是用的知识却都是前世里学的。咱们儿子若想走我的路子，是走不通的，只能另外寻个法子来。习武就很好，我给活动活动进了内卫去，日后必定能有个安稳的前程。”
　　王熙凤想着自家叔伯兄弟们，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习武之路实在是难走，心中很是心疼儿子。
　　不过贾琏说的也不错，他走的是技术流的路子，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去过的那个世界，比如今的大干国先进了好几百年，随便复制点什么东西，到了大干国就能引发轰动。
　　可其他人若想达到如今这效果，却是难如登天，还不如走科举或者习武的路子来的轻松。
　　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个道理王熙凤早前不懂，只是经历了这许多颠沛流离，如今却是认的真真儿的。她虽然宠溺孩子，但也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日后是否能过得顺遂安心，还得看子女自己能立得住脚。
　　前有被先太夫人宠溺的贾赦，现有被贾史氏疼到心坎里的贾政，日后还有宠惯的如凤凰蛋一般的贾宝玉，这几个人有谁是落到了好处的？
　　还不如贾芸贾兰这几个，虽说素日里受了些磨难，总归日后有个一技之长傍身，即便贾家败落了，还能依靠自己的能力过活下去。这样一想，倒是比靠着祖辈荫蔽，亦或者家里女人们支撑着的要好的多了。
　　想通了的王熙凤，再不说心疼茂哥儿习武的话了。
　　只是日常总会和吕娘子等人商议，该如何为茂哥儿更好的打底子。两个奶娘日常的饮食也改了，除却要保证茂哥儿的营养外，每日还加了一顿药膳，是能补气养身体的，通过母乳再滋养茂哥儿的身体。
　　王熙凤坐在一旁，一边转着手中的茶盏，一边看着茂哥儿喝的香甜，脑子里还连轴转似的想着事情。身边的人见她一副出神的样子，自觉放低了声音，唯恐打扰了她去。
　　半晌，茂哥儿终于喝完了奶，哼哼唧唧的伸着胳膊，朝着王熙凤的方向要抱。
　　听到这个声音，王熙凤才回过神来，忙起身把这个肉墩子接了过来，放在了自己怀里：“哎呦我的儿，你这是吃饱了才想起你娘了？我这颠着茂哥儿可又重了，平儿你试试，该不会是我的错觉吧？”
　　平儿闻言笑着上前，也试探着抱了抱茂哥儿，却被他扭头躲了过去，只往王熙凤怀里缩。
　　“咱们哥儿聪慧着呢，晓得奶奶才是亲娘呢，日常除了喝奶洗漱外，鲜少叫人碰的，可见是与奶奶您亲近。”
　　平儿感叹了几句，旁边的丫鬟婆子们也忙出声赞叹，一时间屋子里都是夸奖茂哥儿的声音。
　　王熙凤虽然觉得有些过了，但也觉得自家儿子着实聪慧，故此笑得极为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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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出丑
　　晚膳时分, 在工部住了大半个月的贾琏回家了，胡子拉碴的样子，不像是去工作，倒像是刚逃荒进了城的一样。
　　他先去荣庆堂拜见了贾史氏, 惹得她一迭声的喊道：“我的儿啊, 你不是去衙门任职吗, 怎的会成了这副样子？”
　　贾史氏心疼的直抹眼泪，儿啊肉的叫的震天响, 连声叫着下人们服侍贾琏去洗漱一番。邢夫人和三春、宝玉也正在荣庆堂内，见着贾琏如此狼狈，俱都十分震动。
　　往日里他们只知道贾琏得了当今看重, 是如今京内众人巴结的红人，可不知道这红人那么难做，要受这样大的罪。
　　贾琏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老祖宗这是做什么, 也叫她们别忙活了，待会儿孙儿回屋再梳洗。孙儿因着工部这些日子事儿多，许久未曾归家, 也没有能来给老祖宗和太太请安问好，想着先来跟您和太太磕个头。若是再惹得您伤心落泪, 倒是孙儿我的不是了。”
　　贾史氏闻言更加感动，一迭声的叫道：“好孩子，老祖宗知道你的孝心, 且不必管我，赶快回房去歇息了要紧。”
　　一边又点了个腿脚快的丫鬟, 叮嘱道：“去和你二奶奶说一声，叫备好了热水衣裳, 等你们二爷回去了就能用的。”
　　贾琏笑嘻嘻的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这才在贾史氏的催促声中快步走了，忙活了这些日子，他可真的是累坏了。
　　自从茂哥儿满月之后，贾琏就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成日家和工部的那群匠人们混在一处，盯着他们制造内燃机。可这东西不是那么好造的，他从前做试验用的那个，不过只有半米高，是硬生生靠着工匠们的巧手打磨成的，只是为了给当今看一看功效。
　　可如今这个，当今却想着装在火车上，贾琏好说歹说，这才让他改了念头，说是装到船上就行了。
　　贾琏面上笑呵呵的应了，背过脸去把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装到船上就行了。
　　那可是出海的海船！
　　足足有几十米高，一百多米长，要带动这样一艘船出行，得造个多大的内燃机才行啊！
　　而且大干国的冶炼技术也不过关，造出来的钢材硬度不过关，造出来的东西用不多久就会变形。贾琏只得盯着他们改造风炉，再寻了煤炭和石油来，这个比木柴烧起来火力更猛。
　　就这么事情压事情，贾琏整日忙的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三两口胡乱吞下肚子的。那工地厂房里的条件也不好，别说是荣国府里这样的高床软枕了，就是每天想洗个澡泡泡脚什么的，那都是妄想，连个单间都没有。
　　贾琏想着自己这些日子遭的罪，忍不住掬了一把辛酸泪，越发怀念起家里的温香软玉来，脚下的步子也走的更快了。
　　王熙凤和茂哥儿两个人，正在用晚饭，当然是她吃着，茂哥儿看着。突然听到外头丫鬟来报，说是琏二爷已经进了二门了，这会子正往荣庆堂去请安磕头，待会儿要回来吃饭的。
　　自从元春出嫁，王熙凤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到贾琏了，如今冷不丁听见他回来了，还疑惑了片刻，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谁回来了？”
　　平儿笑着回道：“是二爷回来了，刚老太太屋里的玻璃过来，也说了二爷如今已经到了荣庆堂，估摸着再过个一盏茶的功夫就该回来了。老太太那里传话说，二爷这次可是遭了大罪了，说是让小厨房给二爷好生补一补身体。”
　　王熙凤想着上回贾琏回来时候的形象，确实不是很雅观，而且听他说话的意思，工地上也很遭罪，这回一去小一个月，估计就更惨了。
　　遂急声道：“平儿去小厨房，请张嬷嬷做几道清淡滋补的菜来，照着二爷素日的口味来。安儿去叫人备热水来，前几天得的那精油也拿一瓶过来，说是放在热水里泡了能解乏的，到时候加一些进去。”
　　她自己也没有闲着，三两口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就让丫鬟们撤了桌案。转身进了里屋，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准备待会儿给贾琏揉揉肩。
　　说到这个，王熙凤就觉得贾琏有些矫枉过正了，从前是离了女人不能活，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床上拉。如今可倒好，身边一概用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子，亦或者是还没有留头的丫鬟小厮们，其他青春貌美的丫鬟，那是一个也不许近前服侍的。
　　故此若是要搓个背什么的，便只能让王熙凤亲自上手了，如今他隔了这许多时间才回来，肯定是要好生洗刷一下的。
　　王熙凤嘴里抱怨着，心中却美滋滋的，贾琏能够自觉远离那些莺莺燕燕，她只有满意的。不就是出点子力气么，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总好过贾琏又去勾搭那些丫鬟媳妇子的强。
　　这边东西刚备好，那边贾琏就进了屋，王熙凤见他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惊呼道：“我的天爷，您这是逃荒去了，怎么弄的这样狼狈埋汰？那衙门里就忙成这个样子，连个梳洗的时间都不给的？”
　　不怪王熙凤惊讶，实在是贾琏如今的形象很是糟糕，若不是那身衣裳是她亲自收拾了带去的，估计第一眼都难认出眼前到底是谁的。胡子大概有半月没理了，已经长了有指节长，衣服虽然能看出是新换的，可却皱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板正，可见是没有熨烫过。
　　还有眼角遮不住的血丝，以及眼底浓重的青黑痕迹，外加上人都瘦了得有好几斤，明显能看出狼狈又憔悴的样子。
　　贾琏找了个椅子坐下，狠狠的灌了两盏热茶下肚，这才出了一口气感叹道：“你没见着成林兄弟，他比我还不如呢！这一个月，可把爷给累坏了，那工部衙门的房子少，总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磨牙的、打呼的、放屁的、说梦话的……哎呦，再加上满屋子的臭味，我这些日子，过得像个野人一样。若不是你还记着时常打发人送些吃的用的给我，如今看着就更不成样子了。万幸如今东西弄出来了，刚我趁着宫门没关，已经送了进去给当今。当今允了我十天的假，可以在家好生歇息歇息。”
　　王熙凤听了有些个心疼，也不问他是什么东西，只柔声道：“那二爷如今是想着先吃饭，还是先去洗个热水澡解解乏？”
　　贾琏揉了揉肚子，笑着回道：“先吃饭，早起到现在，我只吃了两个馒头，还有在宫里时候，当今赏了的两块子枣泥山药糕，这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对了，茂哥儿呢？可睡下了不曾？若是没有睡，便抱出来给我看看，我这一去小一个月，儿子怕是都不认得我了。”
　　王熙凤先命丫鬟下去传膳，又叫了人去把茂哥儿抱来，这才说道：“还不曾睡下，刚还在这屋子里顽呢，只我怕他扰了你休息，方叫奶娘抱下去了。”
　　贾琏不在意的摆摆手，笑着道：“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会扰了我休息，便是不睡都是使得的。”
　　说话间，小厨房便进了晚膳上来，打头的是一道金菊鲈鱼羹，正是今晚贾史氏点名要吃的。另还有一道蜜汁火方，一份龙井虾仁，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份炸鹌鹑，还有两份咸甜口不同的点心，清炒的几碟子时令菜蔬，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贾琏闻着味儿便觉得越发饿了，当下不再多话，只洗了手脸便准备用饭。
　　王熙凤唯恐他吃的急了伤了胃，便先打了一碗鲈鱼羹给他。这羹做的极美，汤色乳白透彻，鱼片雕刻成一朵朵花形，漂浮在汤中若隐若现，再配上浮在表面的金黄色菊花花蕊，确实应了这秋天的景。
　　贾琏拿着勺子喝了一口，赞叹道：“舒服！我们在衙门里这几日赶工，整日吃的都是干粮，最多加一碗茶水，可把我折腾坏了。若不是你给我送了许多的点心和小菜，那干馒头饼子的，可真是噎人的紧。”
　　王熙凤听了有些心疼，忙道：“这几日我吩咐小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菜，多少要给你补养补养身子。这汤做的鲜美，你先喝一碗垫一垫，可还有其他想吃的菜？我这就叫人做了送来。”
　　王熙凤说话的功夫，贾琏一碗汤已经下肚了，这会子自己夹了一只炸鹌鹑，正大口大口吃的香甜。
　　待到一只鹌鹑下了肚，他这才摇头道：“桌上这些尽够了，我又不是那大肚的弥勒佛，吃这么多还不够。”
　　王熙凤见他如此，这才略过不提，只专心给他夹菜，一时间屋里只有碗筷轻动的声音。
　　等到贾琏吃完了一碗米饭，喝下了两碗汤水，桌子上的菜也去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这才放下碗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茂哥儿早就抱了来，正自顾自的在炕上啃手啃脚，时不时好奇的望一望贾琏。见他终于不再只顾着一味埋头扒饭，茂哥儿的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嘴里啊啊啊的叫唤着，伸手要抱抱。
　　贾琏笑得咧开了嘴，附身过来抱住茂哥儿，亲昵的把头凑过去：“哎呦，我的大胖儿子哟！还记得你老子我呢？这是想爹了是不是？”
　　他乐得开心，怎料到刚刚还十分热情的茂哥儿，这会子使劲儿拿小胖手推他的头，哼哼唧唧的不想贾琏凑近。
　　王熙凤在一旁哈哈大笑，忍不住出言嘲笑道：“二爷哟，你怕是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儿吧？那一股子酸臭味儿，只熏的人脑仁儿疼，刚刚那是离得远，茂哥儿没有闻到，这会子你凑到他鼻尖儿上，可不就招了人嫌弃了。”
　　贾琏愣了愣，抬起胳膊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或许真是闻惯了的，还真没有觉出什么异味儿来。况且他刚还进宫面圣了，特意拿水冲洗了的，虽然没有拿香胰子仔细搓了，但也不至于臭烘烘的被儿子嫌弃吧。
　　不过见茂哥儿实在是嫌弃的紧，小手打的人脸啪啪响，估计是真的臭。
　　王熙凤笑着抱了儿子过来，茂哥儿得了解脱，忙把头靠近王熙凤的脖子，闻了闻香喷喷的母亲，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这才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贾琏见此，没好气的笑骂道：“臭小子！还嫌弃你老子我，我可是为着谁才在外头辛苦忙活呢？得嘞，我也不讨你嫌弃了，先去洗个澡是要紧的。”
　　王熙凤嗔笑着白了他一眼：“他才多大点儿，知道什么是个嫌弃？无非是觉得不舒服罢了。热水刚已经送上来了，我还命人在里头到了玫瑰精油，说是能舒缓神经，缓解疲劳的。二爷先进去泡着，待会儿我哄睡了这个小的，再进去给你揉揉肩。”
　　贾琏闻言又特意凑到茂哥儿跟前，成功的得了两个小巴掌，这才哈哈笑着去了外间洗漱去了。
　　王熙凤对他这种自己找打的行为，颇有些不明所以，故此只翻了个白眼，便耐心哄茂哥儿睡觉。小孩子觉多，外头本也天黑了，王熙凤抱着他轻声唱着摇篮曲，人就眨巴眨巴眼睛犯了困。
　　贾琏在外间浴桶里泡着，听着里屋传出的温柔的歌谣声，脸上露出了细微的笑意。
　　过了半晌，里屋安静下来，想是茂哥儿已经睡着了。
　　贾琏又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王熙凤轻轻的脚步声，这才扭头问道：“茂哥儿睡下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一个葫芦，舀了水慢慢的淋到贾琏的头上，这才轻声说道：“睡下了，他今天下午跟着迎春几个疯玩，午觉都没睡，早就该困了的。”
　　一边给贾琏洗着头发，王熙凤一边把这半个月府里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说道：“老太太那里说，要给环哥儿办个满月宴，我想着你上次说的事情，便把此事应下来了。”
　　贾琏闻言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应当的，好歹也是我的便宜弟弟，既是姓了贾，便不能太过凉薄了。传出去咱们的名声儿也不好听，特别是有茂哥儿在前头比着，倒显得咱们苛待了隔房的堂弟一样了。”
　　王熙凤犹豫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只是那赵姨娘，我担心她、她恐怕会趁此机会给二老爷下药……”
　　贾琏闻言瞪大了眼睛，随即想到赵姨娘的为人，又觉得也不是做不出来。
　　想到钱婆子会给贾政下绝育药，而赵姨娘又想趁着机会下虎狼之药，也不知道贾政那日日酗酒的身子，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两种药效？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当着诸位亲朋的面儿，那贾家的脸就丢大发了。
　　贾琏把自己的顾虑说了，王熙凤想了想也是，自家把面子给二房做好了，但若是他们自己非得不要里子，外头人还以为是他们大房算计的呢。
　　实际上，现在不论是贾赦还是贾琏，已经都懒得理会贾政和王氏两个了。总归如今已经分了家了，贾政那一支便只是荣国府的旁系而已，只要看着这二人不做什么谋乱之事，日后便攀扯不到自家这房，也就是了。
　　“那我命人盯着，好歹等到客人们散场后，再由得他们去闹。”王熙凤思忖道，随即露了个笑脸出来，“若是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到那时可就有好戏看了，左右不管咱们的事儿，由得老太太去头疼去。”
　　贾琏想了想也是，随即也就撒手不管了，只是坏心眼的建议道：“给你王家婶娘也递个帖子，好歹环哥儿叫二太太一声太太呢，那也就是王家的外甥了。这外甥满月，岂有个舅舅家不来人的道理？”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点头应下了。
　　不过想想这个帖子送到王家，王子腾肯定是要发火的。他嫡亲的妹子在受罪，每天青灯古佛，粗茶淡饭的惨淡度日，可这头贾政却美妾幼子的戳他的心。
　　想着上次王子腾一味偏向王氏，王熙凤看热闹的心思便多了几分。她很是好奇，若是王氏给贾政下毒的事情暴露出来，不知道这回王子腾还会不会力保这个妹妹。
　　王熙凤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口笑道：“我那叔父可不一定会过来，最多不过我婶娘跑一趟罢了，你这看戏的心思且收一收。不过，若是你诚意相邀，看着那新造的武器的份儿上，估计他老人家会亲自走一趟。”
　　贾琏听到这里，也觉得这场戏若是王子腾不来，实在会少了几分精彩，故此毫不犹豫的应下了请王子腾过府一事。
　　商量好了事情，王熙凤看着浑浊的洗澡水，扬声叫了人进来换水，嘴里絮叨道：“你今儿就这副尊荣进了宫？当今没有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可真是气量如海啊。你瞧瞧，最起码还得换两回水，才能洗干净了。”
　　贾琏的脸色微微红了红，他也没有想到会脏成这样，主要是这段日子，都是和那些糙汉子待在一块儿，也都看习惯了。今日想着要进宫，也拜托厨房烧了热水擦洗了一番，谁知道却没有洗干净呢。
　　想到自己今天一天，顶着这副样子在工部衙门，皇宫大内，还有荣庆堂、荣国府里都溜达了一圈，贾琏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太好了。自己往日风流潇洒的形象，这回算是全毁了，还是毁到了全府全京城的人面前。
　　贾琏抹了把脸，脸上满是尴尬，他虽然没有招蜂引蝶的意思，也是刻意在当今面前博了一次可怜，但是如今这样形象全无，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王熙凤才不管他心里的别扭，贾琏的形象毁了，她心里高兴着呢。
　　这些日子以来，她但凡是出去参加个花会宴席之类的，总能碰到几个不知所谓的，上赶着要把家中的女孩儿送到贾家来做妾呢。
　　这也是看着贾琏如今发展的好，若是想上辈子一样，身上只得一个捐来的虚衔，谁看得起他一个纨绔子弟呢。也只有尤二姐那样的，名声儿都坏透了，只能找了贾琏这样眼瞎的接盘了。
　　想起上辈子的尤二姐，王熙凤怒从心中来，狠狠的掐了贾琏两把。她的指甲留得长，再加上没有收力，把个没防备的贾琏，疼的龇牙咧嘴的。
　　“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下这样重的手？”
　　贾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冲着王熙凤唯唯诺诺的问道，谁料王熙凤见他一脸无辜更生气了，把手里的帕子甩到浴桶里，转身就气冲冲的走了。
　　贾琏察觉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也顾不得自己今天丢没丢人了，自己拿着帕子三两下洗干净后，穿了衣服就匆匆追进了内室。
　　王熙凤撒了一通邪火，这会子正坐在软塌上生闷气，连屋里服侍的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
　　贾琏进来的时候，就见她粉面含煞，九月底的天了，还拿着把扇子不停的扇着，可见是气得狠了。
　　贾琏蹑手蹑脚的走过来，连坐也不敢做的，只垂首侍立在一旁，低声下气的问道：“我的好奶奶，这是怎么了？原是我出糗丢了面子，怎的您生这么大的气？”
　　王熙凤心中也觉得没趣儿，嘴里说着忘了过去了，可前世种种就如一根刺，深深的扎在她的心底，稍一触碰便钻心的疼。明明这一世到处都是可心意的，但不知是哪一句话，哪一个人，便能引得自己心中翻江倒海一通，落在外人眼中，便活脱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婆子。
　　“并无什么事，是我自己发疯罢了。”王熙凤淡淡的说道，随即抚了抚鬓角，不待贾琏出言询问，便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平儿、安儿，打水进来，我要梳洗。”
　　外头的两个大丫鬟听了，忙领着几个小丫鬟应声进来，手里拿着热水帕子等物，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给王熙凤卸下钗环首饰，又服侍着她洗漱好了，平儿刚想和丫鬟们一起退下，却被王熙凤叫住了：“平儿留下，我有事情与你说。”
　　想着前几日王熙凤旁敲侧击的打探，平儿心中有了些许猜测，脸颊微红的转身回来，站在凤姐身旁等着吩咐。
　　“我怀着茂哥儿的时候，原说过等生下孩子后，便要放了你嫁出去的。如今茂哥儿都六个月了，喜鹊几个也上路了，这屋子里的事情都理顺了，这才有功夫为你操持。”
　　王熙凤的性格不拖拉，平儿也不是那等扭捏的人，故此她便直言道：“如今我且再问你一遍，是想着在府里或者庄子、铺子上，寻个能干的管事嫁过去，日后在贾家做个管事嬷嬷，还是想着找个良民百姓，脱了奴籍过日子？”
　　“这里只有你、我和你们二爷三人，你只管说心里话。不论你选那一条路，我和你们二爷都会办的妥妥的，嫁妆也少不了你的。”


第64章 市井烟火
　　贾琏见王熙凤与平儿谈论婚嫁, 心中略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开口道：“你们奶奶说的很是，不论你选了那一条路，爷和你们奶奶都没有二话的。”
　　平儿心中羞涩, 且临到了了, 又觉出不舍来, 眼泪就滚落下来了：“奶奶，平儿、平儿舍不得您。”
　　王熙凤也舍不得她, 上一世除却在牢里的时间，她们二人携手同舟渡过了二十来年，感情之深厚比之贾琏更甚。且她也知道平儿上一世本可以安稳度日, 却为了自己和巧姐儿，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如今要给平儿挑个夫婿，虽然知道这样对她好，可王熙凤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
　　她起身拉了平儿在自己身边坐下, 又拿帕子亲自给她擦了泪，这才柔声安慰道：“你哭什么？便是舍不得我和你那些小姐妹们，咱们选个在京城的人家不就好了？依着我的意思, 府里的管事小厮们，也不是没能力, 只是奴籍总是低人一等的，日后子孙想求个前程，也难。”
　　“如今你二爷现成的在工部做事, 收下年轻有为的小子见的也多了，挑一个家里清净, 人又有担当的嫁过去。你自己是个拎得清的，女红掌家样样不错, 日子必定过得红火，日后走出去也是个奶奶了。寻常要是想我们了，叫个车左不过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不也就到府里了。”
　　王熙凤展望的未来，是平儿在梦里想了千百遍的，如今近在眼前了，却又觉得惶恐难安。
　　她三四岁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家里人给提脚卖了，辗转在好几个牙婆手中长大到六岁，这才机缘巧合进了王家府里。又当了两年多的粗使丫鬟，因着为人稳重不挑事儿，被王子腾夫人牛氏看中，拨到了王熙凤的院子里升了三等丫鬟。
　　从八岁到如今的十八岁，她在王熙凤身边侍候了十年了，也是在王熙凤身边才过上了吃饱穿暖的安稳日子。没有人动辄便打骂她，罚她一跪就是两三个时辰，冰冷的冬日还要拿冷水洗一大盆子的衣裳，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便要饿上好几顿。
　　故此在平儿眼中，王熙凤就如同她的再生恩人一般，如今王熙凤又应承了要让她风光出嫁，这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王熙凤越说，平儿的眼泪流的便越凶，眼见着她哭个不停，贾琏就坐不住了：“你们两个好生聊聊，我想起还有些事情，今晚便在书房歇下了。等你们商量出个章程来，再差人告诉我好了。”
　　王熙凤浑不在意的点点头，贾琏眼见着媳妇儿没有留他的意思，只得无奈的抹了把脸，转身去了书房。
　　倒是平儿颇有些不好意思，抽抽噎噎的说道：“奶奶，二爷，二爷今儿刚回来，就这么去睡书房，会不会……”
　　王熙凤笑着安抚了她一句：“这有什么，他劳累了这些日子，正该是好生歇息的时候。书房清净，我这里挨着茂哥儿，晚间起夜的时候，总免不了有些个动静，便是他不走，我待会儿也要请他去书房睡的。”
　　“你的身契，上个月我就已经让人去官府消了，如今你也是良民的身份了。”王熙凤拍了拍平儿的手，继续说道，“便是嫁妆，我也都备齐了的，虽然比不上大姑娘那等奢华，但也有个三十六台，拿出去绝不会丢了面子的。”
　　“咱们女人家，能依靠的除了自己，便只有嫁妆了。你为人能干，又吃得了苦，日后必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的。”
　　“你先回去洗漱，今晚就来房里和我一起睡，咱们好生合计合计。如今这世道，女子嫁人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可得细细的挑拣了才行。”王熙凤笑着拍拍平儿的手，打趣道，“咱们平儿这模样人物，家私根基，配那地主乡绅都绰绰有余了，指不定以后还能做个诰命夫人呢。”
　　平儿被她说的脸颊绯红，又不好出言反驳，跺了跺脚转身跑回房去洗漱了。
　　眼见着人跑了，王熙凤才敛了笑意，以手支额陷入了沉思之中。
　　三品诰命夫人的掌事大丫鬟，平儿这身份说来也不低了，可毕竟是奴籍放出去的，若是有那格外重视尊卑地位的人家，是不会想要这样的媳妇的。但是这世间也不都是看重这些外物的，总能寻摸到几个看重姑娘家人品能力的人家，王熙凤想要为平儿找的，就是这样的对象。
　　不过这样的人家难找，她打从心底有了这个念头，就已经托付了贾琏和刘姥姥、刘氏等人去寻摸，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个靠谱的人选，王熙凤心里也急。
　　如今人选还没有挑好，王熙凤今天就和平儿挑明话头，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年初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出话来了，如今大半年过去了，总得有个表示，不然身边这些大丫鬟们，觉得她这个奶奶说话不算话，那可就难办了。
　　再一个，毕竟是平儿嫁人，王熙凤心里想着，得让她自己挑挑才行。
　　想着府里最近除却二房的环哥儿过满月外，其他的都是日常琐事，王熙凤心中就有了主意。她盘算着，让平儿出去和刘姥姥住上一段时间，日常跟着刘氏和刘姥姥出去逛逛街，再和左邻右舍的打打交道，依着平儿的人品样貌，决计是不愁没人上门打听的。
　　等到平儿洗漱好了过来，王熙凤就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末了才问道：“姥姥家里的人，你都是熟惯了的，刚巧如今刘家姐姐又有了身孕，你带上两个小丫鬟一起过去。对外呢，就说是照顾姥姥和青儿两个，任谁都挑不出理儿来。”
　　平儿洗脸梳头这段时间，也已经想的清楚明白了，她不想再做人家的丫鬟下人。虽然公侯府邸里面，即便是个丫鬟都能穿金戴银的，但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一草一木都是主家赏赐的，便是主家发狠打死了人，左不过一卷破席丢出去，也没有人问个一句半句的。
　　故此听了王熙凤的话，也就低声应了：“都听奶奶的吩咐，喜鹊和黄鹂两个，如今年岁虽然小些，但也能顶用了。就是白鹤和画眉，刚升为二等不久，如今还有些毛躁冒失，且得让安儿和乐儿再多带几日。”
　　王熙凤见她这么操心，笑着回道：“你不必担心我没有人手使唤，谢嬷嬷和吕娘子这一年多来可没有闲着，除却带着几个姑娘学规矩外，还特地教了几个得用的丫鬟。只是我屋里这一大群人，尽够使唤的了，故此那些人便都在偏院安置了，没送到咱们府上来。”
　　“刚好几个姑娘也大了，身边也该添人了，到时候一并送进府里来，再不会短了人手的。你就安心去姥姥家住着，姥姥心里有数，有什么事情你们商量着来，再不济就回府来找我说道说道，万事不要闷在心里。”
　　平儿含泪应下了，两人头靠着头说了半宿话，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吃罢早饭，平儿就带着两个丫鬟，还有满满两大车的东西，去了刘姥姥家。刘姥姥早就得了信，在家里收拾出了两间屋子来，给平儿三人落脚。
　　“姑奶奶太客气了，又给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上次八月十五送的东西，家里还有呢。”刘姥姥满脸堆笑的领着平儿进来，又打开房门让她放东西，“这屋子里是青儿她娘亲自动手收拾的，一应的铺盖褥子都是新的，昨儿刚洗了晾干的，平姑娘凑合用。”
　　平儿把自己提着的一个大包袱放下，扶着刘姥姥坐好后，这才笑着说道：“姥姥和大奶奶也太客气了，我带的都有呢，这下可好了，连换洗的都备齐了。”
　　“白果你留在这里，把东西都规整清楚了，白术和我一起去看看青姑娘还有大奶奶。”平儿放下自己的包袱，把杂事交给带来的小丫鬟，就和刘姥姥一道去了王家正院。
　　王家这宅子是三进的，如今只住了刘姥姥、王成林夫妻俩并青儿四个主子，空屋子还多着呢。至于家里的下人，至于一个看门赶马车的老仆，两个洒扫的婆子，还有一个灶上的厨娘，再就是几个主子身边，一人有一个贴身侍候的丫鬟，也勉强够用了。
　　王成林脑子活泛，当初贾王两家认了干亲之后，他除却得了一份好差事外，也被许多人巴结奉承了许久。趁着这个机会，王成林帮着拉了几次生意，虽说都是贾琏有意放给他的消息，但也圆圆满满的办好了事儿，得了不少的佣金。
　　后来接了装玻璃的活儿，因着都是在高门大户中行走，赏钱每次都是少不了的。除却买了这套房子外，手里还存了不少的金银首饰，以及银票金锞子之类的，算起来也有千把两银子了。
　　贾琏见他手头有了钱，又劝他入股了王熙凤开的酒楼里，每个月都可以得些分红，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那是足足的够了。
　　也是因着家里宽裕了，又见着老婆岳母每日劳作辛苦，王成林这才去寻了牙婆，陆陆续续的添置了这么些下人。虽然与贾家比不得，但是基本的粗活累活，如今已经不需要刘姥姥和刘氏动手了，她们也只做些屋子里的针线活计，轻省了不少。
　　平儿到正院的时候，刘氏正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着，青儿也跟在旁边。
　　刘氏怀的这一胎，如今也有五个多月了，正好是茂哥儿满月那一日发现的。王成林如今都是奔二十五的人了，膝下才只有青儿一个女儿，乍一听到刘氏有孕，乐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直说是茂哥儿的福气带来的孩子。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王成林还大手笔的打了一套足金的长命锁，当做送给茂哥儿的谢礼，足足花了一百两银子呢。
　　平儿见刘氏在门口迎着，忙快走两步扶住她的胳膊，含笑道：“大奶奶，青姑娘，我们奶奶听我们二爷说，衙门里最近事情多，恐怕王家大爷忙不过来，就想着让我来帮把手。”
　　刘氏顺着她的力道往屋里走，边走边笑道：“什么大奶奶，大爷的，直叫的我发晕，叫声嫂子也就是了。再说你也不是外人，二奶奶不是已经放了你的身契了么，如今咱们只做姐妹相交。”
　　平儿却没有应下，反而认真说道：“如今王家大爷得了官职，那就不是平民之身了，本就该这么叫的。再一个我就是放了身契，也认我们奶奶的恩情，这辈子都当她是我的主子。”
　　王成林因着差事做得好，身后又有贾琏扶持照应，两个月前成了个看守武器监的九品小官。饶是如此，也让王家人喜得回去开了宗祠，祭奠了王家的列祖列宗，故此平儿才说他得了官职。
　　刘氏知道她和王熙凤感情深厚，也知道平儿最是懂规矩重礼仪的人，闻言也就不再说了。只另选了个话题：“茂哥儿和奶奶近来可好？我这大着肚子，也没法儿常去府里走走，连带着我娘和青儿两个，都只能在家里陪着。”
　　平儿笑着回道：“都好呢，我们奶奶也知道您和姥姥忙，这才特意叫我和白果、白术两人过来，想着能帮把手。昨儿我们二爷回来了，累的瘦了好几斤，听他说王家大爷怕有一个月没回家了，且工部那边还有差事，需得再过半个月才能抽出身来。”
　　“奶奶想着这边府里人少，只有您和姥姥还有青姑娘三个人，这些日子恐怕心里着急，便让我过来传个话。”平儿没有提嫁人相看的事情，只满口说着王熙凤对他们的关心。
　　不过她说的也是实情，王熙凤本也觉得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能拿得起事情的，有身怀六甲还需要旁人照顾。王熙凤担心这一家子老弱妇孺，以前还有个王成林回家住着，可这当家的一去一两个月不归家，难保底下的下人们不会出什么幺蛾子，所以也时常派人过来看看。
　　如今又和刘姥姥商量好了，干脆就把平儿支过来，一来是照看着这一家老小，二来也能方便刘姥姥为平儿相看，算是一举两得了。
　　刘姥姥和刘氏坐在了上首，平儿和青儿两个则是在下面的小椅子上坐下了，又叫丫鬟上了茶点上来，一群人这才坐着说话。
　　刘氏招呼平儿喝茶吃点心，随后才说道：“姑奶奶天天事情那么忙，难为还想着我们。不过青儿他爹算起来，也该有四十多天没回来了。”
　　“我前些日子叫门房上的葛大爷跑了一趟，给他送了些衣裳和干粮，说是人都瘦的脱了像了，不过精神倒是还好。如今琏二爷家去了，估计我们爷也快该回来了，我这心里也安稳下来了。”
　　平儿喝了半盏茶，点心倒是没动，闻言笑道：“听二爷的意思，这一段算是忙过了，他因着是管技术的，所以能先回来几天。王家大爷要看着底下的工人，估摸着要晚上半个月，左右下个月是必能回家的。”
　　青儿在一旁听了，高兴的拍手道：“是爹爹要家来了吗？青儿可好久不见爹爹了，上次他还说带我去吃宝福楼的酱鸭呢。”
　　刘姥姥得了女婿的消息高兴，且她也是个宠孩子，恰巧今日又是平儿来的第一天，故此就笑着说道：“青儿想吃宝福楼的酱鸭了？姥姥叫人去买，还有顺德楼的羊肉暖锅，前儿我听街头的刘娘子说味道也好得很，咱们今儿中午，就去顺德楼吃暖锅去！”
　　平儿饶有兴致的瞪大了眼，没想到还能去酒楼里吃饭，荣国府的规矩多，女眷向来是连二门都出不来的。便是偶尔出去上香祈福，亦或者参加别家的宴会，那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轻易没有这样自在的时候。
　　不过看了看刘氏的大肚子，平儿略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奶奶如今这样，去那酒楼里，会不会……”
　　刘氏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这算什么，我当年怀着青儿的时候，九个月的肚子还下地呢，乡下出来的妇人，没有那么精贵。”
　　眼看着刘姥姥也不反对，平儿只得客随主便，也没叫白术跟着，自己随着王家人上了马车，一行人开开心心的去了顺德楼。
　　这顺德楼只做羊肉暖锅这一个菜色，但是汤鲜味美价格公道，是京中有名的老字号，寻常中等家庭的人家，也都喜欢来这里打个牙祭。如今正临着午饭时候，顺德楼内人群熙攘，跑堂的小二来来往往，吃饭的食客高谈阔论，实在是热闹的紧。
　　平儿觉得稀罕，故此在刘姥姥出声询问时，思索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想法，选了大厅角落的位置用饭。
　　刘姥姥、刘氏和青儿三个，驾轻就熟的跟着小儿落座，商量着点些什么菜色才好。平儿坐在一旁有些拘谨，这样的烟火市井气息，是久居公府后院的她从未见过的，她心中蠢蠢欲动，却又迫于素日受到的束缚，不敢随意开口，只含笑让王家人随意。
　　不过平儿好歹是王熙凤身边出来的，这一年多来，又经常受顾嬷嬷和谢嬷嬷的指点，浑身的气度比之一般官宦家的小姐还要出众。纵然只是不言不语的静坐在角落里，都显得这个繁杂的酒楼顿生光彩，毫不意外的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而在这群人中，又以楼上一位客人最为关注，他驻足久久凝视，良久才移开了视线，低声向着酒楼的小二打听，那位面生的女子是谁家的姑娘。
　　平儿正低声和青儿说话，丝毫不知自己被人窥到的事情，也不知良缘已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平儿和王家人在府外其乐融融，荣国府内却暗流涌动。
　　鸳鸯给赵姨娘传了消息，说是这次环哥儿的满月宴是要办的，且不但会请了贾家的旁系族人，还有史家、王家这些亲戚到场。赵姨娘听了后便心内暗喜，只觉得这是老太太和老爷看重她，看重环哥儿的缘故，近日里便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与贾政已经大半年未见了，而她的依靠如今只有贾政一人而已，所以就把注意打到了贾政身上。不过她自己清楚自己的脑子一般，遇到这种需要玩弄心计的时候，便想着要跟自家老娘商量商量。
　　钱婆子虽然得赵姨娘的看重，但也只是外人罢了，这样隐秘的事情，赵姨娘还是知道要防范着她的。
　　不提赵姨娘和赵国基的老娘两个人，暗地里又是买药又是买酒的，想着在贾环生日那一天，灌醉了贾政来个春宵一夜。单说钱婆子，她自从得了王夫人给的药后，便整日战战兢兢的，一时想着那二百两银子，一时想着自家的性命前途。
　　不过钱婆子好歹聪明了一回，借着贾环满月的名头，去求了王熙凤，想要把她儿子的身契讨出来。钱婆子一家的身契，早就已经拨到了二房手里了，王熙凤心里也想看戏，便对钱婆子直言，那些东西如今都在贾政和贾史氏手上。
　　贾政每日在梨香院内醉生梦死，钱婆子是见不到人的，她又害怕贾史氏的威势，足足考虑了两天，这才求到了贾史氏跟前儿。
　　“老太太容禀，老奴那个儿子如今也有十七了，前儿看中了外头一个掌柜家的姑娘。那姑娘确实是个好的，人长得俏丽白净不说，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抓的，不但我那小子看上了，连我瞧着都欢喜的。只一样不好，她家就她一个姑娘，想要一肩两挑的，日后生的孩子得有一个跟着外家姓，送到外加去承继家业。”
　　“这样一来，老奴那儿子就不成了，他是咱们府中的家生子，日后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咱们府里的人。”钱婆子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抹了抹眼泪道，“老奴也不想扰了老太太清净，只是老奴只这一个儿子，见他日日愁苦的吃不下饭，实在是心疼。这才厚着脸皮来求老太太，请想要赎了儿子的身契出去。”
　　贾史氏素日里闷在府中，如今听得钱婆子说这事儿，便起了兴致。且她素来对下人宽厚，见钱婆子哭的真切，又是为着子孙亲事着想，便爽快的答应了。
　　非但如此，贾史氏还免了钱家小子的身契银子，另赏了他十两银子做聘礼。
　　钱婆子得了这个大便宜，结结实实的给贾史氏磕了几个头，这才带着儿子的身契回了家。收拾了家里贵重的东西后，连夜把儿子送出了京城，只说让他外出闯荡闯荡，过个三年两载有个人样再回来。
　　贾史氏自觉自己促成了一桩好姻缘，算是积累了一份功德，却全然没有想到，这人眼里心里想着的，都是怎么害了她的宝贝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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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下药
　　十月初一, 是贾环的满月宴，王熙凤操办的算是可以了。
　　贾家的族亲来了一堆不说，还有王子腾夫妻并史鼎、史鼐两家的来客，再加上素日里想要攀附荣国府的一些小官和皇商家庭, 倒也摆了二十来桌。
　　不过能进荣庆堂的, 就只有亲近的几家, 其余的便都安排在花厅说话用膳。除却王熙凤在众人来时露了一面，这些人都交给了后街几个旁系族人接待, 贾史氏和邢夫人连面也没有露一个。
　　不过这些人也不恼，总归是进了荣国府的门儿，那就是攀上了交情, 日后在其他地方遇见，也就有了个搭话的由头。如此一来二去之下，出去也能说与国公府有旧了，在内府监行走的时候, 能得多少便利。
　　王熙凤没心思理会这些，她如今正带着迎春和惜春，暗戳戳的躲在角落里看戏呢。
　　因着今天注定有事情发生, 故此王熙凤只在早起的时候，带着茂哥儿来给贾史氏和邢夫人请了安, 便命乳母嬷嬷带着回了东大院。这边的热闹，她自己看就行了，茂哥儿如今话都不会说, 留在这里若是被误伤了，王熙凤能哭死过去。
　　今儿因着是小孩子的满月宴, 王家和史家都带了自己的小辈过来，加上贾家的三个姑娘, 一个叽叽喳喳的贾宝玉，荣庆堂内实在是热闹非凡。
　　王家人丁单薄，这一辈的姑娘，除了已经出嫁的王熙凤外，就只有下个月出嫁的王熙鸾。因着婚期将近，又是个庶子满月，王熙鸾并未过来，只托人送了一套长命锁，算是聊表心意。
　　史家人就多了，男孩子都去了前院，由贾琏、贾宝玉等人招待着，女孩子们则是来了荣庆堂，由迎春出面招呼。这来的人中，就有史湘云和她的堂妹们。
　　史湘云如今还只是个五岁大点的姑娘家，长得娇憨可爱，虽然没有父母照拂，但是两个叔父叔母因着爵位的事情，在外人眼中一向对她是有求必应的。再加上她又是史家这一辈最大的姑娘，底下虽有两个堂妹，如今还只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倒还没有伤怀父母的心思。
　　这会子，史湘云就和探春、惜春三个人，围着贾宝玉转悠说话。迎春年龄大些，也不耐烦参与小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便坐在一旁看护着，省的争恼了再吵起架来。
　　忠靖侯夫人马氏见了，不由得夸赞到：“府上二姑娘可越发是有气度了，都是姑母素日里教导的好，丁点儿大的孩子，这照看弟妹，招待亲友，可不必大人差什么了。”
　　贾史氏听了哈哈一笑，摆着手道：“这我可不敢居功，是琏儿和他媳妇的功劳呢。去年他们从宫里请了几个嬷嬷出来，有个谢嬷嬷是教秀女规矩出身的，我家二丫头这一年多来，日日跟着谢嬷嬷学规矩，好歹如今有个样子了。”
　　马氏闻言心中微动，看了看皮猴子似的湘云，试探的问道：“这谢嬷嬷，可是从前太后娘娘的谢女官？”
　　贾史氏点头应下，说道：“正是呢，谢嬷嬷得了太后娘娘的恩典，允她出宫荣养着。不过她老家没什么人了，刚好我家这几个姑娘眼见着也大了起来，琏儿媳妇就请了她来府上，说是多少教导些眉眼高低。”
　　王子腾夫人牛氏闻言，就接了话：“谢嬷嬷可了不得，我家那个姑娘不是下个月出嫁，可规矩体统我总觉得没教好。上个月请了谢嬷嬷过去，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如今走路说话，待人接物倒也有几分意思了，不像是从前那样咋咋呼呼的。”
　　马氏更心动了，她倒是不愁自家的两个女儿，左右才一两岁的年纪，且还早着呢。可史湘云五岁多了，等到了六岁便要开蒙读书，琴棋书画、针线管家都要教起来了，这是世家的规矩，马氏都懂。
　　但是她心里打鼓，盖因史湘云是史家老大的遗腹子，未出生爹就去了，生下来没有三天，母亲也没了。史鼎接了哥哥忠靖侯的爵位，顺带着史湘云这个侄女，那就是他们家的责任了，还务必要教养的出彩，事事处处都不能让人说嘴，
　　只是史湘云的性子颇为大大咧咧，她明里暗里劝说过许多次，统不管用的，依旧是我行我素的样子。她一个堂婶，且还是在外人眼中，占了史湘云大便宜的堂婶，实在是轻不得重不得，难办极了。
　　如今听闻谢嬷嬷这人的本事，就想着把史湘云送来贾家，让谢嬷嬷顺带手□□□□。不过现在还早呢，今日的时间也不合适，等再过段时间，亲自带了礼来求一求贾史氏和王熙凤，想来也不会被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马氏说话就更热情了几分，她可不止史湘云一个侄女儿，还有两个亲生女儿呢，若是都能教养好了，日后参加个什么宴会的，也有面子不是。
　　大人们的心思，小姑娘们都不懂，她们只顾着围在一处，说些点心吃食，衣物首饰的悄悄话。
　　而偏房里的赵姨娘，心里就不太痛快了，本是她儿子的满月宴，可她自己却没有露面的机会。连带着贾环，也只是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得了些礼品就被送了回来，半点不见当初茂哥儿那会儿的热闹喜庆。
　　她心里暗恨，钱婆子也直打鼓，怎么这大喜的日子，贾政都不来看一眼儿子的吗？
　　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贾琏也和众人寒暄够了，这才拿着话头儿慢慢引导，引得史家一个表兄叫道要看看孩子。贾政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就有个伶俐的小厮去二门处传话，说是外头几家的爷们儿想要看看孩子。
　　马氏和牛氏等人闻言笑着说道：“小孩子家家的，抱出去再闪了风，都是胡闹呢。老太太且不用管他们，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没得咱们跟着他们胡闹。”
　　贾史氏倒是不在意：“这个天儿又不冷，且今儿太阳出的好，小孩子见见风晒晒太阳也是好的。叫奶娘给环哥儿裹紧些，多叫两个嬷嬷跟着，看完了就抱回来，旁的也不碍事。”
　　贾史氏发了话，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赵姨娘就更是喜出望外了，要不是女眷轻易不许出二门，她自己都想跟着去见一见贾政呢。
　　这会子她出不了后宅门，但也嘱咐了钱婆子跟过去，多在贾政面前说几句好话：“老爷在前头宴客，定是会喝酒的，钱妈妈待会儿路过小厨房，别忘了带一碗解酒汤过去，吩咐老爷的小厮到时候给老爷喝下去。”
　　钱婆子笑着应了，跟在乳母的身边出了荣庆堂，顺路就拐去了小厨房。
　　今日贾家设宴，为了防着客人们喝多了，解酒汤备的现成的。听说是给前院二老爷送去的，小厨房的婆子特地多装了些，拿着食盒摆好了，这才递给钱婆子。
　　一来一回没花多长时间，钱婆子一路快走，终于在乳母等人快出二门的时候，赶上了大队伍。至于这途中她做了什么，现成的理由，应赵姨娘的吩咐，给二老爷准备解酒汤去了。
　　后面跟着钱婆子的一个小丫鬟，见着她面不改色的应付了奶娘，提着食盒走的四平八稳，心中颇为叹服。
　　跟到二门处，和门口守着的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小丫鬟就扭头蹦蹦跳跳的回去了，后面的事情就不归她看着了。
　　而荣庆堂内，王熙凤也收到了小丫鬟递来的消息，钱婆子已经倒了一包药进醒酒汤内了。
　　王熙凤暗暗咂舌，这些日子，贾琏早就摸清了那是什么药。
　　前朝皇室留下的秘药，只要黄豆大小的一点，就能让一个男子雄风不振，从此丧失生育能力。如今钱婆子直接倒了一包进去，若是贾政真的喝了这药，那可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不过这与她无干，用贾琏的话来说，二房夫妻俩之间的相爱相杀，他们大房就应该少凑热闹，旁观即可。
　　荣庆堂内其乐融融，几家的夫人太太凑在一起，无非也就是说些衣裳首饰，孩子理家的琐事。但因着几个月也难得聚一次，倒也说的津津有味，小姑娘们陪着做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贾史氏便发话叫她们自己出去花园子里玩。
　　外院里的气氛也不错，平心而论，贾环的长相随了赵姨娘，长得还是很出众的。且如今还小，奶娘养得也尽心，白白胖胖的看着很是喜人。
　　故此奶娘一抱出来，各家的老爷少爷们，便免不了夸赞了几句。饶是贾政最近心情不好，但面对这个能证明他雄风依旧的儿子，心中也多了几分欢喜，还叫住奶娘问了几句话，多是关于贾环的日常起居的，很是彰显了一番自己的慈父之心。
　　贾政是说的高兴了，旁边王子腾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实际上他自从收到贾家的帖子后，便一直都不高兴。
　　贾政冷不丁见着这个大舅子的脸色，浑身打了个哆嗦：“把，把环哥儿抱回后院去吧，这里人多慌乱，小孩子不能多待。”
　　奶娘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抱着环哥儿就回去了。
　　钱婆子犹豫了片刻没动，等到众人准备去用膳时，她觑了个空闲的时候，端着一碗解酒汤过去了：“二老爷安，赵姨娘担心您今日饮酒过度，恐伤了脾胃，故此特意命老奴带了这醒酒汤来，还请二老爷多少进两口。”
　　贾政眼看着王子腾回首看他，也不敢开口斥责拒绝，唯恐人听见是赵姨娘的注意，王子腾又暗地里收拾他。故此端了碗一饮而尽，嘴里低声道：“行了，赶紧回内院去吧，别再这里瞎转悠。”
　　钱婆子见他都喝完了，也不在乎旁的，收拾了食盒就走了。回去的路上，趁着无人注意，她把剩下的大半碗解酒汤，趁机倒进了假山的石缝里，就此毁灭了证据，拎着个空食盒还回了小厨房。
　　一时饭毕，众人聚在一处又说了几句闲话，因着家中都有琐事要处理，便也就各自散去了。
　　王子腾临走之前，狠灌了贾政好几杯茶，软话硬话都说了一遍，成功把人吓得酒都醒了。贾政面如土色的送走了大舅兄一家，也没有心情去看便宜儿子，转个身又回了梨香院去喝闷酒。
　　陪着客人们说笑了大半天，贾史氏等人也累了，各自回房休息不提。连府中的下人丫鬟们，操持了这一场满月宴后，都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一时间偌大的荣国府内，除了各处值班的婆子小厮外，竟然并不见几个人走动。
　　赵姨娘就趁着这个机会，由她亲娘赵老婆子开路，鬼鬼祟祟的偷摸到了梨香院。
　　午后阳光正好，梨香院看门的婆子正在呼呼大睡，服侍贾政的两个小厮送了酒菜之后，就躲进一旁的茶房里聊天躲懒去了，倒是方便了赵姨娘长驱直入。
　　贾政在席间就喝了不少，回到梨香院后又灌了一壶酒下去，此刻已经是微醺的状态。迷迷糊糊间，贾政只见一艳丽的美人儿，蹑手蹑脚的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对着自己笑得柔媚，手中还提着一壶上好的美酒。
　　“老爷，您怎的一人在此地喝闷酒？我来与您共饮可好？”赵姨娘莲步款款的走了过来，伸出一双柔荑扶上了贾政的肩头，语气轻柔缓和，动作娇媚挑逗。
　　贾政喝的迷迷糊糊，鼻尖嗅到那魅惑的女人香，心中便有些蠢蠢欲动了。酒精放大了他的欲望和胆量，再加上赵姨娘身上抹的特制香膏，酒壶里装的助兴良药，几者结合下来，二人便在书房内成就了好事。
　　贾政乃是久旷之人，又喝了酒吃了药，一回并不能尽兴，故此便想着多弄几回。赵姨娘见此，自然想要舍命陪君子的。只可惜二人算得了现在，算不到未来，贾政这头刚得了趣味，就一泄如注，随即昏迷不醒了。
　　赵姨娘唬了一跳，伸手推了推贾政，见他毫无动静，还以为人没了。
　　她急的团团转之后，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的拭了拭他的鼻息，眼见着还有呼吸，这才松了口气。瞧着四周没人，收拾了自己的衣裳和带来的酒壶，又蹑手蹑脚快步出了梨香院，往自家老娘藏身的地方去。
　　她走的极快，自然没有发现，她刚离开书房不过十步，就有个身着贾家粗使丫鬟衣服的女人，纵身一跃进了书房。那人先是左右看了一番，随即把手搭在贾政的手腕上号起脉来，瞳孔微微睁大后，又消除了自己的痕迹，从半开的窗户里跳了出去，几个闪身不见了。
　　外头的赵老婆子见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自家女儿就满脸惶急的出来了，颇有些纳闷的说道：“怎的这么快，可是被二老爷撵了出来？”
　　赵姨娘连连摆手，急声道：“妈先跟我回屋去，这里虽然偏僻，若是被人瞧见也不好，咱们回去再说话。”
　　赵老婆子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但见着赵姨娘确实焦急害怕的样子，只得携了她的手，一路回了赵姨娘分的小院子里去。
　　因着中间没花什么时间，被打发回家的钱婆子还没有回来，乳母嬷嬷们正带着贾环在厢房内午睡，一个小丫鬟鹊儿正倚在廊下打盹儿，居然没有被人发现。
　　等到进了屋，赵姨娘寻了一张椅子，便瘫倒在了上面，猛灌了一杯冷茶水，这才抖着声音道：“妈，老爷、老爷他，他晕过去了！”
　　赵老婆子闻言也是悚然一惊，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结结巴巴的说不清楚话来：“怎，怎的，就，就晕过去了？莫不是，是喝醉就吧？定然是喝醉了！你这丫头，总是自己吓唬自己！”
　　寻到了个合适的理由，赵老婆子话也说的流畅了，手里不客气的拍了赵姨娘一巴掌：“记住了，今儿咱们娘俩就是坐在屋里说了说话，哪里都没去的。二老爷如何，咱们都不知道！”
　　“把这话死死的记在心里，如今你名下有三姑娘和环哥儿，二太太又被关在佛堂里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赵老婆子握着女儿的手，谆谆教导，“你可别傻，即便是二老爷他，他……，也不干咱们娘俩儿的事儿，可记清楚了？”
　　赵姨娘最听老娘的话，这会子只没命的点头答应，可脸色却煞白极了。
　　倒是赵老婆子稳得住，起身把赵姨娘身上不妥当的地方都整理了，末了拍着赵姨娘的后背，细心安抚了好大一会儿，这才换了赵姨娘的脸色正常起来。
　　赵老婆子担心赵姨娘露馅，心里也暗暗叫苦，不该掺和进这件事里。
　　若是贾政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依着贾史氏的手段，他们老赵家这一家，可算是活到头了！
　　赵老婆子不放心赵姨娘，硬生生的陪着吃过了晚饭，这才提心吊胆的回了自家小院。庆幸的是，直到掌灯后，也没有听见府里传出什么风声，特别是梨香院那个方向，静悄悄的像是根本就没有人居住一样。
　　赵老婆子放了心，想着从前听到的，贾政喝酒一喝就是到半夜的传闻，估摸着小厮们现在应该是还没有发现问题呢。也可能是贾政自己醒来了，觉得做了一场春梦，风过无痕罢了。
　　抱着这种侥幸，赵姨娘和赵家人怀着忐忑睡着了，可第二日还没有用早饭，就被一个消息砸晕了头：贾政贾二老爷，瘫了！
　　原是贾政素日里喝酒成瘾，而且不许人轻易进去打扰的，故此那两个服侍的小厮们，见他不喊不叫的，也不敢进去，只以为贾政是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不见贾政起来上衙，两个小厮这才装着胆子进去瞧了瞧。却见贾政躺在地上，浑身都冻得冰凉刺骨，面色青白交加，一看就不对劲儿。
　　两人唬的不行，手忙脚乱的扶了贾政去床上躺着，这才焦急的开始商量对策。最后二人决定统一口径，只说昨晚二老爷喝酒喝到天快亮，他们服侍了二老爷洗漱后，便自行下去休息了，今日早上才发现不对的。
　　总之，必须把自己玩忽职守的责任给推了，也不能让人知道贾政在地上躺了一夜的事情。
　　随即一个留下来给他擦洗，一个却忙不迭的跑去了荣庆堂，找贾史氏请太医去了。
　　贾史氏哭的险些晕过去，一迭声的吩咐丫鬟去请太医，自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就要去梨香院。邢夫人和王熙凤、李纨等几个对视一眼，留了迎春看着两个妹妹，三人也跟了上去。
　　贾政这时候已经被擦洗干净，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了，青白的脸色被棉被一暖，倒也恢复了几丝红晕，只满身的酒气是散不去的。
　　贾史氏坐在贾政床边，看他满脸颓然，闭眼不醒的样子，忍不住哀哀的痛哭起来：“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剜了你老娘的心呐。珠儿已经去了，连你也要让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邢夫人和王熙凤毕竟是隔房的女眷，这会子也只在屏风外候着，听着贾史氏哭的哀痛。
　　李纨却是儿媳妇，只能跟了进去，拿着帕子低声劝慰贾史氏：“老祖宗莫急，许是昨晚老爷高兴，故此不小心喝多了睡过去，这也是有的。咱们先不要乱了阵脚，等待会子太医到了，好生请了脉再说，或许不是什么大事呢。”
　　贾史氏也不敢相信会出什么大事，贾政这半年多来，日日酗酒为生，她心里虽然着急，却不是太过担心。盖因当年贾瑚和张氏去后，自己又把荣禧堂给了二房住，贾赦也曾经这么喝了有一年多的，如今不也好好的，日日搂着小老婆逍遥快活呢。
　　故此贾史氏也就收了哭声，开始盘问贾政的贴身小厮，昨儿可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只是两个小厮打死不认，只说他们时时隔着窗户看的，不过二老爷只一心喝酒，见着他们俩心情就不好，故此不敢进屋打扰。直到丑时将至，二老爷这才醉的睡了过去，他们俩服侍着洗漱了之后，就把二爷放在床上了。
　　还是今儿早上想着要上衙，这才壮着胆子进来喊人的，谁知道怎么都喊不醒，故此才慌了神去请了老太太的示下。
　　贾史氏百般询问，奈何那两人怕死的紧，咬紧了牙关只说是喝醉了的。
　　正在这时候，外头丫鬟来报，说是王太医来了。


第66章 王氏自尽
　　“快快请进来！”贾史氏扬声道, 随即又看了看李纨，“珠儿媳妇，你且出去寻了琏儿媳妇一起，这边也用不到你们俩, 回去看着宝玉他们几个。”
　　李纨忙低声应了, 快步出了贾政的屋子, 自去廊下寻王熙凤不提。
　　王熙凤有心想在这里看热闹，又担心待会儿引火烧身, 故此略思索了片刻，还是跟着李纨回了荣庆堂。
　　不过她把安儿和春柳留了下来：“你们俩人在这里候着，给太太搭把手, 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便去报了我来，万不可耽误怠慢了。”
　　安儿两个脆声应下，在邢夫人身后选了个地方站定了, 只等着看好了热闹，回去讲给王熙凤听。
　　妯娌俩刚离了梨香院，就见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 被几个丫鬟领着进了院门，看模样正是贾史氏常用的王太医。王太医的脉息不弱, 从贾代善还活着的时候，就为贾家看诊了，这么多年下来, 口风严密办事妥帖，颇得贾史氏的看重。
　　故此贾政无故晕厥过去后, 她第一个想起来的大夫，就是王太医了。
　　原想着不会有什么大事情, 可王太医把了脉之后，脸色便凝重极了，望着贾史氏欲言又止，随即又看了看身边站立的下人们。
　　贾史氏心中一紧，却强撑着没有变了脸色，只挥手叫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下去，屋里只留了她和王太医两个人，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贾政。
　　“王太医有话尽管直言，我这儿子，他，他……”
　　王太医肃了脸色，迟疑的低声道：“府上二老爷这是被下了药了，我医术有限，并不能确定是哪一种，但约摸着是前朝秘药。但那药本该是无色无味，融入人体后不过十二个时辰，便会踪影全无的，并不会导致人昏迷才是。”
　　贾史氏越听心便提的越高，前朝秘药，她手里也是有一些的，各个都药效不凡。可贾政一个整日闷在家中喝酒的，谁会闲的没事儿，给他下这个稀罕药呢？
　　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贾史氏收回心神：“王太医，咱们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我这儿子可还能治吗？”
　　王太医摇了摇头：“那前朝秘药见效极快，且二老爷被灌了药后，似乎还泄了精水，再加之饮酒过度又受了寒气，如今，如今……”
　　“如今怎么了？可是于身体有什么妨碍？”
　　面对贾史氏的追问，王太医不得不吐露了实情：“日后二老爷恐怕于子嗣一道上，有些艰难了，再一个，或许行动也会有些个不便利。只是我如今还不敢断言，先开两幅药吃着，明日我再来给二老爷把脉看看。”
　　贾史氏闻言一个站立不稳，险些跌坐在地上，老二，这是废了啊。
　　她强自稳住心神，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才怒声问道：“还请您开方子吧，只是我有一事需要讨教，我这儿子的药，您可能看出来是何时中的吗？”
　　王太医闻言，又细细的看了一下贾政的脉象，随即有些迟疑的回道：“具体时间难以看出，左不过就是昨日罢了。二老爷除了那迷药之外，似乎还曾经用过什么虎狼之药，两者药效相互冲撞，这才露了痕迹出来。”
　　贾史氏闻言默然不语了半晌，随即扯出个笑脸来：“多谢王太医言明，老身知晓了。”
　　随即她扬声叫了丫鬟进来：“鸳鸯，你带着王太医去开方子拿药，再命府上的马车好生送了王太医回去，切记不可怠慢了。”
　　鸳鸯听了，心知这是背后有事，毕竟从前可没有叮嘱送回去，只说不可怠慢。她心里忖度着，便拿了那最上等的红封五十两银票，又额外塞了两个金锞子过去，算作是王太医此次出诊的费用，都拢在自己的袖子里，只等开完药方再给出去。
　　王太医眼角的余光窥见了，也知道那是封口费，并没有多言，只跟着鸳鸯去了书房，写了一张药方子，交待道：“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需得用无根之水，煎药的炭用梨木炭，小火慢熬，每日饭前喝一碗。”
　　鸳鸯忙把药方接过来，谢道：“王太医辛苦了，这是一点子小小心意，还请您老收下。隔壁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且歇一歇脚喝口茶水，等到马车备好了再走。”
　　王太医也没有客气，收了银钱揣进自己怀中，笑着说道：“我如今还走不得，需得等到二爷喝了这一碗药，我等人醒过来看了效果才好。”
　　说罢，他便跟着另一个小丫鬟，去了暖阁喝茶等候，鸳鸯自去向贾史氏复命不提。
　　贾史氏阴沉着脸坐在梨香院中，邢夫人不声不响的坐在下首处，只等着她发号施令。
　　只是这事儿说出去丢人，贾史氏并没有让大房知道的意思，故此只闭口不言。听到鸳鸯回来报，说是药方开好，只等喝了药之后人便能醒过来，贾史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看邢夫人，笑着说道：“老大媳妇儿，老二这里也没有别的事了，我这里有人陪着，你且回去吧。”
　　邢夫人也不乐意在这里等着，听了贾史氏的话，忙起身应了，又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丫鬟婆子走了。她心中略有些遗憾，没能看成贾政的热闹，不过也有些庆幸，热闹总归是会自己出来的，可惹了贾史氏生气，自己老天拔地的，说不定还得被人看着立规矩，那就得不偿失了。
　　走到小花园的时候，邢夫人这才对安儿两个笑道：“我回荣禧堂一趟，你们两个去寻琏儿媳妇去吧，再告诉她一声，就说二老爷那里开了药了，不用太担心。”
　　安儿两个应下了，自去寻凤姐不提。
　　而凤姐和李纨刚刚去看了看迎春几个姊妹，迎春正跟着顾嬷嬷学烹茶，探春则是跟着谢嬷嬷学规矩，两人都忙着呢。至于惜春，才三岁多一点儿，和几个小丫鬟在花园子里玩的高兴，且用不着她在旁边操心。
　　转了一圈，没有她的用武之地，王熙凤便和李纨散了，各自回房看儿子。
　　安儿两个回来的时候，王熙凤正跟新来的丫鬟说话。
　　自从平儿出去后，第二天王熙凤就从庄子上调了十六个丫鬟过来，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花骨朵儿似的俏丽可人，排成一排，简直像是一副画儿似的。
　　这十六个丫鬟，王熙凤自己留了两个，给了茂哥儿两个，剩下的十二个，送了两个给老太太，两个给邢夫人，三春一人分了两个，还有两个被她转手送给了青儿，也算是都齐全了。
　　至于李纨母子俩和宝玉，即便王熙凤想送，估计也有人不放心，她索性就不讨那个嫌了。
　　王熙凤这几个丫鬟，可不是随便挑的，而是早在贾琏重生回来之际，就已经着手在庄子里训练的了。不说规矩如何，单是身手反应就能空手干翻三五个壮汉，后来又根据大家的天赋不同，分别教授了医术、暗器、厨艺、女红、推拿等手艺。
　　经过三年多的细心教导，又淘汰了好几批，如今这十六个都是其中最优秀的。且从王熙凤起了心思，要把平儿放出去，这十六人又跟着谢嬷嬷学了三个月的规矩，举手投足间也不会过于跳脱，以至于犯了府里的规矩体统。
　　王熙凤留下的两个丫鬟，一个起名秋月，武艺高强，一个起名夏竹，女红出众。又把喜鹊和黄鹂的名字改了，一个叫春柳，一个叫冬雪，算是凑齐了四个。只等着平安喜乐四个大丫鬟出门子后，就由春夏秋冬四人接替了她们的位置，继续在王熙凤跟前儿服侍着。
　　这会子王熙凤手捧茶盏，正侧耳听着秋月说话：“奶奶，我刚看了那个太医开的药方子，如今已经记下来了，可要交给吕娘子看看吗？”
　　王熙凤思索了片刻，随即回道：“看看也好，省的被蒙在了鼓里，到时候被人泼一盆脏水在身上，洗都洗不干净。”
　　秋月得了话，便去寻了吕娘子，而安儿两个回来后，自然也要向王熙凤汇报。只是她们俩白白待了半日，并不见贾史氏有什么动作，只能把邢夫人的话转告一番罢了。
　　王熙凤也知道，贾史氏必定会把这件事捂得死死的，就如同当年贾珠早亡之事一样。如今得了这话，也不觉得奇怪，只点点头示意她们知道了。
　　另一边梨香院内，贾史氏可就没有这么淡定了，她使了个眼色给自己身边的老嬷嬷，命人捆了两个小厮去严刑拷打了一番。而她自己又叫了梨香院守门的婆子，以及附近院子里的下人们一一问话。
　　但是昨天赵姨娘行事确实严密，硬生生避过了大家的眼，除了早就派人跟着她的王熙凤外，其余人还真是没有看到她在梨香院出入的踪迹。故此贾史氏问了半天，也没有查出到底是谁，暗地里引着贾政行了男女之事。
　　贾史氏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照顾赵姨娘的下人们，也都说她一直待在院子里，和赵老婆子聊天说话，并未出过门云云。赵姨娘颇为好运的躲过了这一劫，王熙凤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把这件事捅出来，盖因贾政早晚要醒的，到时候赵姨娘也落不到什么好处来。
　　她自觉赵姨娘之流，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损伤，看在探春的面子上，倒是不必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一把，且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喝了王太医开的药，又针灸了一回之后，贾政终于醒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右半边身子，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了。只抬手拿了个喝茶的杯子，居然都哆哆嗦嗦起来，险些把水撒到了自己身上。
　　贾政脸色十分难堪，特别是又听到王太医说自己中了药，今后将会子嗣不利，行动不便等结论，更是脸色漆黑如墨。
　　王太医是个有眼色的人，才不会在这里留着招人嫌弃，他飞快的收拾了药囊，起身告辞了。
　　等到人走远了，贾史氏这才盯着贾珍，低声问道：“老二，昨日你可曾吃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还有昨天可有什么女人，进了你的房间？”
　　贾政阴沉着脸回想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我和诸位客人吃喝的，都是一样的东西，那人即便是要下毒，也不会把王家、史家和贾家的成年男丁都一网打尽。真要这么做，那可就太疯狂了，这会犯了众怒的。”
　　贾史氏闻言略松了口气，贾政子嗣不利一事，她虽然愤怒，但并未有多难过。毕竟贾政名下两子两女，孙子贾兰都已经满岁了，实在不用担心他日后无人养老送终。但若是因为此事，不小心误伤了王家和史家的小辈们，恐怕贾家会被这两家人活生生给撕了。
　　“至于女人，我昨日晚间迷迷糊糊中，似乎是见到了个女人进来。可实在是喝的有些多了，并未能看清她的容颜，只觉得十分熟悉，依稀像是赵姨娘的模样。”贾政迟疑的说道，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醒酒汤！昨日午间，赵姨娘命人给我送了一碗醒酒汤！”
　　贾史氏捏紧了手中的拐杖，随即又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赵氏，她拿不到那等前朝的宫廷秘药。老二，咱们府中能拿到那个的，不过三五人，可会对你出手的，便只有两个，你可能想出是哪两人？”
　　贾政低头不语，半晌才讷讷的答道：“大哥和王氏。”
　　贾史氏闻言举起手中的拐杖，就想给贾政一下子，可看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样子，却半天没有打下去。
　　“你糊涂！”她厉声喝道，“你大哥若想对你下手，二十年前便动手了，岂会等到今日！”
　　“你从小就好读书，从老国公到你父亲，无一不夸赞你聪慧的。可惜没能在功名上有所进益，珠儿都出生了，你才只得了个秀才，日日的颓丧下去。你爹他担忧你一蹶不振，故此才厚着脸皮上了临终遗折，给你讨了个工部的官职，只盼着你能在官场上有所能为。”
　　“我也糊涂，你大哥是长子嫡孙，本就是袭爵人，这荣禧堂这荣国府都该当是他的！偏我心疼你，觉得你没了爵位可怜，一时不落忍夺了这当家权给你，闹得府中不得安宁，闹得老大与我离了心……”
　　贾史氏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贾政木着一张脸，声调平平的说道：“是儿子不孝不悌，对不住母亲和大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不起的是你大哥！他纵然窝囊纨绔了些，可从小对你却是好的，就算王氏出手害了他的原配和长子，他却从未想过向你和元春、珠儿下手！这么多年蜗居在马棚那里，受尽了府里和京中人的嘲笑，可曾在外头给你下过一次脸面没有？”
　　“可你呢，如今被人下了药，却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大哥！老二，他在你心中便是这等人么？这些年的兄弟情谊，在你心中便不曾有半点分量吗？”
　　贾史氏哭的伤心，她向来以为是老大贾赦心胸狭隘，不顾忌兄弟情分，非得要抓住贾政的错处不放。却原来，她这二儿子更是在心中对兄长猜忌无比，但凡有些个什么事情，便都第一个往贾赦身上猜想。
　　贾政的脸火辣辣的烫，活似被人打了几个巴掌一般，心中却久违的涌动着一股羞愧。
　　贾史氏这番话，却像是扒了他一直披着的假面，把贾政内心深处对于贾赦的忌惮、厌恨，都展露人前，由不得他辩驳半句。
　　见着贾政这个模样，贾史氏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运了半天气，这才说道：“今日这事，必是你那好妻子做的，她在佛堂里受苦受难，怎能容你在外头美妾幼子的过快活日子。旁的人，也不会在你的房事上下功夫，更难找到这宫廷秘药。”
　　“这可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都被关到佛堂里头，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却还能兴风作浪，可见这府里头还有她的人手。”贾史氏恨恨的说道，眼中迸射出一阵凶光来，“若不是看在元春和宝玉的情分上，我怎能容她这么多年来，在咱们贾家作威作福，弄权惹事！”
　　贾政讷讷不敢言，只看着贾史氏提起王氏的时候，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心中也是恨极了，但凡是个男人，不论膝下有多少子女，年岁又是几何，失了这男子雄风，可都是无法忍耐之事。更何况贾政自觉年纪不大，日后还大有可为之处，如今被人这样暗算，日后甚至会不良于行，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贾政越想越气，忍不住出声骂道：“这个毒妇！我要休了她！”
　　贾史氏冷声笑道：“休了她？放她回王家吃香的喝辣的，重新过上贵妇人的生活吗？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从前我顾念你和孩子的面子，不敢做的太过，如今既然她自己找死，那也就需怪不得我老婆子心狠了。”
　　说罢，贾史氏看向贾政道：“你好生养伤，旁的都不必放在心上。每天的药务必要按时喝，王太医也会日日来给你针灸，先把这手脚的毛病治好了再说。等我找到了证据，就是王氏丧命之时，到那个时候，便是王子腾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看着贾史氏脸上的阴狠，贾政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觉得出了口恶气的同时，也难免多了几分对自己母亲的忌惮。
　　只是如今在荣国府内，贾政除了依靠贾史氏外，竟然全无可以依仗的人手势力。
　　他从前培养过得那些人，早在前几次和大房的交锋之中，被贾赦和贾琏一一拔出了，如今竟成了个光杆司令。而且贾珠早亡，贾宝玉和探春年幼，元春又嫁了出去，纵然有二子二女，却难有一个可以靠得住。
　　不提贾政如何感怀自身，贾史氏雷厉风行的拿了赵姨娘院子里的人，特别是那日出过二门的人，统统被严刑拷打了一番。
　　不过众人皆有不在场的证据，途中只有钱婆子离了大家的视线，独自去小厨房拿了醒酒汤，且那汤还被贾政喝进了肚子里。
　　想起前几日钱婆子的哭求，自己还大度的放了钱家小子的身契，贾史氏恨不得晕厥过去。这狼子野心之辈，不思报答主家的恩典，反倒给主家下药，实在是罪该万死！
　　贾史氏暗中给官府传了信，不过三日间，便依着路引的去处，拿了那钱婆子的独子回来。自己被严刑拷打的时候，钱婆子还能咬紧牙关不承认，可看着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儿子，她便忍不住一一招认了出来。
　　拿着钱婆子和王氏来往的证据，还有她偷藏在府中假山下剩余的药粉纸包，贾史氏这回没有再次隐忍，直接把此事捅给了王子腾知道。
　　王子腾对自家妹子的搞事能力，实在是目瞪口呆，他完全想不明白，都已经落得了那步田地，为何这王氏还要不折不挠的兴风作浪，难不成真的是嫌弃活的太久了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王子腾，面对胞妹王氏平静的面容，却半句责问的话都问不出来了。看着王氏的表情神态，便知道她如今是一心求死而已，根本不在乎自己会被贾家或者王家怎样责罚。
　　王子腾沉默半晌，还是沉声问道：“我上次拼尽全力，甚至和凤哥儿离了心，只为保住你的性命。元春刚刚嫁人，宝玉和兰哥儿尚且年幼，大妹妹，你为何非要往死路上寻？”
　　王氏微微一笑，招呼王子腾坐下说话：“二哥，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在这佛堂里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和我交流，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你看看我的手，还能看出一丝从前的影子吗？”
　　说着，王氏伸出了自己的手，粗糙犹如陈年树皮一般，龟裂干枯，哪里还能看出从前保养得宜的样子呢？
　　王子腾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对着妹妹的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哥，您就当我最后自私一回，我实在活的艰难，您不必再保我的性命，我早就不想活了。”王氏反倒笑了，轻松的说道，“从前我做了许多孽，如今一死了之，只当是赎罪了。只是元春和宝玉，还请您多多看顾一二，就当是全了咱们兄妹几十年的情分了。”
　　说罢，不待王子腾反应，王氏端起手边的水杯，尽数喝完杯中之物，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气息。


第67章 暴打贾政
　　“你说什么？二太太怎么了？”王熙凤脸色巨变, 霍得起身，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贾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衣角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刚沏好的金骏眉撒了一身一地, 热气蒸腾出来, 模糊了王熙凤的容颜表情。。
　　贾琏见她如此失态, 纳罕之余忙扬声叫道：“安儿、夏竹进来，乐儿去拿冰块来！奶奶许是烫伤了。”
　　一边为王熙凤打理身上的茶叶水渍, 贾琏一边急声问道：“可曾烫到哪里？怎的这么不小心，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了, 难道我还会瞒着你不成？”
　　王熙凤被茶水一烫，这才醒过神来，感受着腰间火辣辣的疼，她抽了抽眉头。
　　安儿和夏竹进来, 见着这满地狼藉也不敢问，连忙扶了王熙凤进内室，脱掉外头的衣衫细看可有伤痕。秋月和乐儿两个稍迟了一步, 拿着冰块和烫伤膏跟了进去，细细的为王熙凤打理。
　　十月份的天, 已经换了厚重些的衣裳，故此烫的并不严重，只是发红发热罢了。抹上上好的烫伤膏, 不过片刻功夫，那红痕便消了下去, 也不再火辣辣的疼，反而感到了一股清凉。
　　又被服侍着重新换了件衣裳, 王熙凤彻底回过神来，脸上也收了刚刚的惊诧震动，恢复了一片淡然之意。
　　挥手让丫鬟们下去，王熙凤这才重新问了贾琏：“我那姑妈，真的就这么去了？是谁下的手，贾家还是王家？”
　　贾琏点了点头，随即又叹息道：“谁都没有下手，是她自己喝药自尽的。当着王子腾和老太太的面儿，都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眨眼间便没了气息。”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又问道：“她哪儿来的这药，毒性这么大，说一句见血封喉也不为过了。”
　　贾琏浑不在意的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毕竟连宫廷秘药她都能寻的到，更何况只是毒药而已。你们王家这个姑奶奶，可真是……”
　　贾琏说到这里，想起王熙凤也姓王，把声音放低了八度，暗戳戳的说道：“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不遑多让啊。”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随即没好气的说道：“我们王家的姑娘怎么了，不也是被你们贾家的男人逼的！当初我那姑母在娘家时候，不也是人人称赞的爽利人儿，都是被你们贾家逼的！男人们立不住，却怂恿着女人去冲锋陷阵，自己在后头脖子一缩当忘八！”
　　王熙凤狠狠的啐了一口，满脸都是不屑一顾。她诚然怨恨王氏，但是贾政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左不过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罢了。
　　这话骂的难听，贾琏却无处反驳，盖因不论是今生的贾政，还是前世的自己，确实都是这个德行。
　　他抹了把脸，随即换了话题：“这事儿如今还是隐秘，府中只有老太太、你、我三人知道，连二老爷都不知晓的。所以，你也别漏了痕迹，只装作不知道就是了。”
　　王熙凤闻言有些纳罕：“这是秘不发丧？去了就去了，反正从几个月前，咱们府中不就放出风声，说是二太太身体不适，染上重病了吗？如今即便是人没了，给亲友们传个信也就是了，怎么还瞒着呢？”
　　贾琏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不过还是低声解释道：“王家叔父的意思，是大姐姐新婚还不到一月，不好在这个时候传出丧讯。至于老太太的意思，大抵是因为环哥儿，他昨日刚办的满月宴，今日二太太便去了，难免会落下个克母的名头。”
　　王熙凤面无表情的听着，半晌才轻轻嗤笑了一声，抬腿进了内室躺下了。
　　她想起了前一世早亡的黛玉、迎春，和远嫁异国他乡的探春，以及在牢里被休弃惨死的自己。同时对于贾史氏和王子腾的狠绝，也有了更触目惊心的认知，都是笑面虎啊。
　　王氏纵然有千万般的错处，总也付出了一条命的代价，可如今死了之后，居然还成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连发丧都无法做到，怎能不让人心寒呢。
　　同为王家女儿贾家媳妇，王熙凤躺在床上，觉出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来。她拉过被子，死死的捂住自己，却始终无法把那一丝寒凉消除。
　　贾琏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的动作，罕见的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时候，他似乎说些什么都不对，也无法排解王熙凤的愁思。
　　半晌，贾琏轻声道：“你好生休息，我就在书房，有事叫丫鬟来唤我。”
　　王熙凤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贾琏又等了片刻不见反应，这才静悄悄的去书房里了。
　　王熙凤在床上躺了好大一会儿，最后是被茂哥儿给闹起来的：“啊，啊。啊，囊！”
　　王熙凤听见最后这一声，从床上翻身而起，三两步出了内室，惊喜的看着茂哥儿道：“茂哥儿会喊娘了吗？”
　　喜儿在一旁也有些惊讶，转而看向了茂哥儿的奶娘：“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从前没有听他叫过，不过这几日奶娘倒是经常教他说话，许是学会了也说不准。”
　　茂哥儿的奶娘有两个，今天跟过来的姓马，人称马娘子。
　　她本是帮贾琏走镖的马家姑娘，算是知根知底能信得过的人家，刚好比凤姐早生了半个月，便被请了来做奶娘。她和贾家签的不是死契，只约定在贾家做一年，等到茂哥儿断奶了就会离开。
　　还有一个奶娘姓王，却是王熙凤陪嫁来的媳妇子，一家子的身契都在王熙凤手里攥着，不虞会翻了天去，对茂哥儿不利。两个奶娘分了早晚班，另还有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外加两个掌事嬷嬷跟在身边，把茂哥儿可算是护了个密不透风。
　　这会子马娘子听见喜儿问，笑着回道：“我倒是有教哥儿说话，只这八个来月大的孩子，不过是听个声儿罢了，哪里想到咱们哥儿这么聪慧，居然就学会说话了。”
　　王熙凤听到人夸自家儿子聪明，便把刚刚的伤春悲秋都抛开了，抱着宝贝儿子就是好一顿亲香。
　　外头的贾琏隔着窗户见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悄悄的离开了。不枉他把儿子闹起来，又暗戳戳的叫丫鬟带了人过来，总算是把自家媳妇给逗笑了。
　　这边其乐融融，二房那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王氏当着王子腾的面儿服毒自尽，对王子腾的刺激不可谓不大。
　　贾史氏叹息一声，便转身出去了，只留下王子腾在佛堂里呆坐半晌，这才豁然起身。他围着小佛堂转了一圈，看到了简陋的厨房，长着小葱青菜的菜地，劈的歪歪斜斜的木材，还有满是粗布麻衣的卧室，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的妹妹，王家的大小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一生到老，却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嫁给了贾政这个伪君子，当初若不是为了帮自己拉拢贾家，交换贾家在军中的人脉，王氏本不至于嫁给贾政的。
　　可如今贾政还活着，自己的妹妹却已经死了！
　　怒火中烧的王子腾，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反而心思越发清明起来。
　　如今贾家手中握着证据，确实是王氏有错在前，自己现在不能立马对贾政下手。可是来日方长，等过了这个风头，就送贾政下去陪她，毕竟是结发夫妻，自然应该生死与共的。
　　王子腾在这个偏僻的小佛堂里，暗自下定了决心，却无一人知晓。
　　而离开了小佛堂的贾史氏，则是拐到了梨香院，去看了贾政。
　　喝了这几天的药，王太医还日日来给贾政针灸，可是却见效甚微。贾政的右半边身子，还依旧会时不时的抽搐发抖，不过在下人们的搀扶下，好歹能下地走几步路了。
　　贾史氏进来的时候，贾政正一手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
　　看着才四十出头的儿子，如今这一副不良于行的样子，贾史氏心中就满是恨意。但是王氏已经以死谢罪了，难道还要鞭尸不成，只能就此罢了。
　　贾政一回头，就见着贾史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站在梨香院的大门口，颇有些羞窘的说道：“老太太，您怎的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情，打发下人们来喊儿子一声就好。”
　　贾史氏摆摆手，笑着回道：“我是你亲娘，明知道你如今生了病，哪里还能折腾你。左右也不远，我慢慢走着也就到了，太医也说，我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呢。”
　　贾政闻言方罢了，又请贾史氏进屋去喝茶。
　　等到下人们端了茶上来，贾史氏挥退了服侍的人，叹了口气道：“王氏，没了。”
　　贾政悚然一惊，随即又是一阵欢喜，扬着笑脸问道：“没了？是怎么没的？可见是老天爷开眼了，这毒妇终于死了。哈哈哈哈哈！”
　　看见他脸上真切的笑意，贾史氏打了个哆嗦，越发觉得这个儿子陌生起来。
　　王氏嫁到贾家二十余年，为贾政生儿育女打理家事，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做的妥帖得当。纵然行事歹毒狠辣，可最开始的时候，王氏对贾政，对他们的孩子，可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即便最后落得个囚禁佛堂的下场，却还是强撑着等到元春出嫁才下手。可贾政对王氏这个发妻，却真的是毫无夫妻情谊，对元春和宝玉这两个孩子，这些日子也是漠不关心，只顾着喝酒解闷。
　　两厢一对比，即便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贾史氏都觉得贾政太过冷情了。
　　她都这样想，刚从院子里走过来的王子腾，就更是忍不住蓬勃的怒气了。
　　砰的一下踹开大门，王子腾拎着贾政的衣领就往地上摔，不等贾史氏回过神来，贾政就挨了好几拳头。
　　王子腾是武将出身，除却在军营里的训练外，每日早起都要耍上一套拳法的。这杀伤力比之贾赦那个老纨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两拳头下去，贾政就吐了几口血出来，随即便是没了命一般的惨嚎。
　　外头本来退的远远的下人们，冷不丁听到这非人一般的惨嚎，全都吓得打了个哆嗦，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进来看一看。
　　贾史氏不过愣神间，就见着王子腾把贾政打了个半死。
　　王子腾的拳头足有钵头大，这样拳拳到肉发出的沉闷响声，威慑住了贾史氏这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她不敢上前，只能扯着嗓子喊：“王家舅爷，你这是做什么！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来人，快来人，去叫大老爷和琏二爷过来！把宝玉抱过来！”
　　外头的下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四散开来去叫人，也有几个胆子大的，急忙跑进屋里来。
　　贾史氏在一旁急的跺脚，拐杖把地面戳的咚咚响，鸳鸯和琥珀一左一右的扶着她。另有几个大力的嬷嬷，壮着胆子上前，抱住了王子腾的腿脚和手臂，使他无处再下手。
　　“快，快把二老爷扶走！”
　　贾史氏高声叫道，便有服侍贾政的两个小厮，七手八脚的抬起他，飞快的跑出了梨香院，唯恐王子腾再跟着出来。
　　这一番狂风暴雨似的殴打，原是王子腾有意为之。他在小佛堂时，心中就有一股怒火燃烧，只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与贾家彻底撕破脸，这才强自忍耐了下去。
　　可是隔着门窗听见贾政言语的时候，怒火终于超过了理智，王子腾不想再忍，拳头打下去的时候，心中是说不出的酣畅淋漓，痛快极了。只是打到贾政口吐鲜血的时候，王子腾的理智便已经回归了，不过既然已经动了手，就没有自己停下了的道理。
　　王子腾本等着贾史氏来拉，他就顺势停手，没想到往日说着“最疼”贾政的贾史氏，对待这个儿子也不过如此，只会在一边扯着嗓子干吼。见此情景，王子腾自然清楚了贾政如今在贾家的地位，便又趁机多给了贾政几拳，权当是为自己妹妹出气了。
　　等到下人们带着贾赦、贾琏，以及贾宝玉等人过来的时候，梨香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主人贾政不见踪影，只有贾史氏和王子腾相对而坐，屋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哟，王老弟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也没有人告知我一声？”贾赦毫不见外的挨着王子腾坐下，大咧咧的说道，“我刚得了两壶美酒，还有一个美人儿，可都是顶顶好的东西，待会儿咱们去喝上两杯，乐呵乐呵。”
　　王子腾并不想和他乐呵，毕竟他刚死了妹子，打了妹夫。
　　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子腾还是强扯出个笑脸来：“恩侯兄客气了，我府上还有事情，这会子就要回去了。等到日后有空，定要与恩侯兄把臂同游，通宵畅饮。”
　　说罢他伸手招了贾宝玉过去，摸着宝玉的头发，忍不住眼眶发红。从今日起，贾宝玉这个孩子，就成了没有母亲庇护的小可怜了，不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贾史氏和贾政能不能，又会不会护他周全。
　　王子腾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贾琏恳切道：“宝玉他，他还只是个孩子，万事都不懂，琏儿，还望你和凤丫头多看顾他一些。叔父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王子腾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冲着贾琏躬身行了一礼。
　　贾琏慌忙闪身避开了，论年纪辈分，王子腾是长辈。论地位资历，王子腾是一品大员，掌管京城禁军，这个礼，他实在是不能接受的。
　　“叔父言重了，宝玉他也是我的弟弟，是我和凤哥儿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让人欺负了他去。再一个，还有老太太和二老爷在呢，您不必担忧这个。”
　　贾琏话说的圆滑到位，不过倒也是真心，单一个贾史氏，就能护得贾宝玉周全了。更遑论他和王熙凤夫妻两个，从来也没有对贾宝玉下手的打算。一是要为子孙后代积福，犯不着对一个幼童下手；二来贾宝玉确实生性纯善，前世今生都从未主动害过人，并未为恶之人。
　　上一辈子，贾宝玉享受了整个贾家的荣耀，同样也被迫担负着贾家的未来。这一世，就让他好生做个富贵闲人，悠闲自在的过一辈吧。
　　贾琏心中的想法，王子腾不得而知，不过看他表情严肃，便知道刚刚他所言非虚。王子腾稍微松了口气，贾宝玉毕竟年幼，目前还不会对贾琏造成威胁，且两房已经分家，严格来说就是两家人了，只要贾宝玉不去刻意招惹，应该不会被贾琏夫妻俩针对。
　　应付完了贾赦父子俩，王子腾便没有再待下去的意思，转而看向贾史氏，声音冷厉的说道：“老太太，那件事便按照咱们早前商议的办，我家中有事便先走一步。贵府二老爷的伤势，烦请找个太医看一看，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王家寻我，告辞！”
　　说罢，冲着贾赦父子俩一颔首，又摸了摸贾宝玉的头，抬腿就出了梨香院。
　　贾史氏被他气得不轻，险些破口大骂，还是不得不忍气道：“琏儿，去送一送王家舅爷。”
　　贾琏忙乖巧的应了，脚步飞快的追了出去，亲自把王子腾送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口，又见着他上了马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来。
　　而梨香院内，贾赦四周望了一圈，没有见着贾政的人影，颇有些好奇的问道：“不是说二弟瘫在床上，已经动弹不得了么，怎么又惹了王子腾那个煞星？丫鬟们去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听错了，王子腾那个人居然会对老二下手，又是为的什么？”
　　见他满脸幸灾乐祸，贾史氏颇觉得无力，但是这人混不吝了大半辈子，眼下是不可能再改的了。
　　贾史氏用手撑着额角，有气无力的说道：“这事儿是老二有错在先，且不提了，既然王家小子走了，你也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贾赦闻言撇了撇嘴，有事儿的时候火急火燎的叫人来，没事儿就三言两语的打发走。这也就是亲娘了，换个人来，大老爷脑浆都能给人打出来。
　　贾赦摇头晃脑的走了，只留下贾史氏神思莫名，觉得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正在这时候，鸳鸯蹑手蹑脚的从外头进来，附在贾史氏耳边道：“老太太，二老爷那里太医给看了，说是有些个不好，还要请您的示下。”
　　贾史氏闻言摇晃了一下身子，却又强撑着站起来，扶着鸳鸯的手走了出去：“怎么个不好法，你先给我说说。”
　　鸳鸯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说道：“二老爷前几日的伤，本就还没有恢复，刚王家老爷那几拳，据王太医所说，似乎又伤到了什么筋脉。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只听着觉得有些个棘手。”
　　贾史氏心内突突直跳，面上却没有露了痕迹，只加快了步伐，往贾政现在栖身的小院去了。
　　屋子里，王太医正在给贾政针灸，他看着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贾政，颇有些好奇。
　　好歹也是大家族的老爷，又是在自己家里，是谁能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不过该有的职业素养，王太医还是有的，按部就班的针灸完毕，又另外调整了药方让丫鬟去煎药，王太医这才寻了把椅子坐下，静等贾史氏问话。
　　贾史氏进到屋子里，看着疼的龇牙咧嘴的贾政，心中的无奈多过心疼。若不是他太过冷心冷肺，口无遮拦惹怒了王子腾，今日这顿打，根本就不会发生。
　　贾史氏移开目光，看着王太医道：“又要麻烦王太医了，我这儿子的伤势如何？”
　　王太医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照实说：“贵府二老爷本就伤势未愈，如今又遭到外力击打，恐怕日后真的会落下病根。”
　　“病根儿？什么样的病根儿”贾史氏悚然一惊，急声追问道，“难不成，难不成会留下残疾！”
　　王太医沉重的点了点头，无奈道：“右腿之处伤的尤为严重，日后即便好生保养，走动之时也难免会显露几分，还望府上早做考虑。”
　　本朝惯例，除却武将在沙场受伤外，但凡身有残疾者，均不可入朝为官。
　　故此，贾政若是真的落下残疾，这辈子的仕途便倒头了，如今做着的这个五品员外郎，只怕下一秒就会被撸掉。
　　王太医这话一出，贾史氏就一个倒仰晕了过去，鸳鸯没有撑住她，只能跟着倒在地上做了肉垫。
　　好在身边服侍的人多，七手八脚的扶了贾史氏和鸳鸯起来，王太医又急忙上前诊治了一番，只片刻的功夫，贾史氏就醒了过来。


第68章 平儿议亲（捉虫）
　　不论贾史氏和贾政如何不甘心, 王太医也不敢帮忙隐瞒作假，毕竟他是太医，是当今皇帝的臣子。
　　这样的欺君之罪，不是他一个小小太医敢担起来的, 故此当天晚上, 贾政不小心腿伤致残的消息, 便摆到了当今的御案上。
　　念在贾代善的临终遗折，以及这些日子贾琏的兢兢业业上, 当今并未立马夺了贾政的差事，而是又命了几名御医去贾家看诊，其中就有太医院的医正。不过即便是众人同心协力, 也没能让贾政的情况好转起来，他的右腿确实是废了。
　　鉴于此况，一个月后，当今终于下旨, 免除了贾政工部员外郎的官职。不过为了体恤老臣，赏赐了贾政一座京郊的庄子，以及珠宝金银若干, 以示并未迁怒于贾家和贾政本人。
　　贾政迅速的颓丧下去，不过月余的功夫, 头发已然花白了，连身形都佝偻了下来。有时候贾琏在府里见到他，都不敢相信这就是上一世那个儒雅有风度的叔父, 倒怀疑是何处来的破落户了。
　　只是这也不难理解，上一世的贾政虽然在官场上只是个员外郎, 可手中却握着荣国府的印信。出门在外应酬的时候，贾政打的是荣国府当家人的名号, 众人看在已逝的贾代善，和四王八公同气连枝的份儿上，难免会高看他一眼，礼遇三分。
　　如今没有了荣国府当家人的威势，连工部的五品官都丢了，贾政可不就大受打击，浑身的精气神儿都散了。
　　贾琏对此不说喜闻乐见吧，但也没有什么同情之心，盖因这一世的贾政落得如此地步，可都是他们夫妻二人自找的。他和王熙凤两人，只不过是在最初的时候，查了查荣国府的账册，拿回了本该属于大房的管家权罢了。
　　至于后续，若不是二房贪心太过，屡次三番对大房下手，王氏不会落得在佛堂落魄而亡的下场，贾政也还能好生做他的闲职员外郎。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贾政的官职被夺后不久，贾家就为王氏发了丧。
　　这死期足足往后推了一个半月，入殓之事也都是避着人进行的，不过停灵倒是做的足，在梨香院停灵七天整，这才挪到了贾家家庙里。王氏的棺椁放在了家庙中，只等着何时家中有人返回老家，再一同扶灵归乡。
　　办完了王氏的丧事，贾政又轻易不出梨香院，余下的几个孩子都还小着，荣国府彻底清净下来。
　　贾史氏心力交瘁，但是顾念着贾宝玉这个宝贝孙子，以及贾政那个老儿子，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没有倒下去。只是人老了许多，精神头也不如从前旺盛，各家间的来往应酬是彻底不管了，统统交给了邢夫人和王熙凤，每日只看着几个孙子孙女过活。
　　至于赵姨娘，她给贾政下药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瞒住，但是贾政落得如此地步的主要原因，却是王氏和王子腾兄妹两个。所以死罪可免，但终究是活罪难逃，贾史氏把她丢进梨香院，负责服侍现在的贾政，受尽了贾政的磋磨。
　　而刚满了月的贾环，也被接进了荣庆堂，和贾宝玉养在了一个院子里。
　　如此一来，荣庆堂内就有了五个孩子，三春加上宝玉和贾环。虽说孩子们身边都有丫鬟嬷嬷看顾着，可贾史氏毕竟年纪大了，再加上这段时日大喜大悲之下，早已精力不济。
　　故此邢夫人和王熙凤，再与贾史氏商量过后，便把迎春、探春、惜春挪了出来。迎春已经快十岁的年纪了，且这些年的历练教导下，早就已经能立住了，故此便单独给她拨了个院子。
　　历代贾家嫡女，本有专门的院子，当年贾敏未出嫁时住的，便是一个三进的大院落，丹霞院。只是贾敏出嫁后，那院子就被贾史氏封存起来，不许人再随意进出，连当年的贾元春都没能住进去。
　　如今贾史氏心情不好，邢夫人和王熙凤也不想戳她的肺管子，遂另给迎春选了个好地方，正在荣禧堂和东大院的中间，一样也是三进的院落。
　　这新院子左边挨着小花园，后边挨着府中的荷塘，内里遍植花草柳木，看着也是清丽不俗的。且不论是去荣庆堂，还是去王熙凤处，也是盏茶功夫便能到了，是极近便的，倒也不逊于丹霞院。
　　探春和惜春年岁小些，还不到单独居住的年纪，王熙凤本想让她们俩住在东大院，却被邢夫人给拦住了。
　　如今贾家管家理事有王熙凤，素日里不对付的妯娌王氏也没了，连贾史氏都不摆架子找茬，邢夫人这日子过得，那是既舒心又无聊。后宅本就无事可做，但整日闲着也难免心情憋闷，迎春年岁大了，整日的功课都排的满满的，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日日在她膝下承欢。
　　故此邢夫人就把主意，打到了探春和惜春头上，这二人年纪正好。左右琐事都有奶母嬷嬷们处理，她不过是养在跟前儿逗个趣儿罢了，权当是消磨时光了。
　　王熙凤自然无有不可，只又请了几位女夫子进来，把探春和惜春的功课也给安排好了，不至于比别家闺秀差了。
　　府中诸事走上正规，刘姥姥那里也传出了好消息，平儿的亲事似乎是有着落了。
　　这个消息一来，王熙凤是既欢喜又不舍，忙命车夫驾了车，当天就赶去了王家。平儿和青儿带着丫鬟们出去逛街了，王家就只有刘姥姥和刘氏在家，倒是方便了王熙凤打听消息。
　　王熙凤坐在刘姥姥身边，激动的说道：“姥姥，您好生与我说说，是谁家的哥儿，我回头就让琏二爷去打听打听。”
　　刘姥姥也笑，语带喜意的说道：“这可是天赐的姻缘，那一日平姑娘家来，我想着给她接风洗尘，就一道去顺德楼吃了羊肉暖锅。我们小户人家，没有府上的规矩多，也忘了让平姑娘戴个面纱什么的，大咧咧的就出去了。”
　　“哪里能想到，顺德楼东家的哥儿，正巧也在二楼吃饭呢。他就出来和朋友打个招呼的时间，一眼望见咱们平姑娘，便上了心了，也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隔三差五的就来巷子口转一转。”
　　刘姥姥说到这里，刘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扬声道：“您是不知道哦，那一日天还没有亮呢，那顺德楼的哥儿又来了。可巧青儿她爹出门上衙，见他鬼鬼祟祟的在巷子口转悠，还以为是来踩点的贼，叫了府里的下人出去，劈头盖脸就给人打了一顿，直把人打了个鼻青脸肿的。”
　　王熙凤闻言瞪大了眼睛，惊讶道：“那，没打坏什么吧？”
　　刘姥姥摆摆手，笑着说道：“没有没有，那小子也机灵呢，挨了两拳就开始叫唤，说自己是顺德楼林家的人，不是什么贼人。青儿她爹就停了手，后来又细细的问了，这才知道是为着平姑娘来的，也算是那个什么，不打不相识了！”
　　王熙凤这才放了心，随即有些好奇的打探道：“那个什么顺德楼的哥儿，姓甚名谁，人品模样如何？家中父母可健在？有几个兄弟姊妹？……”
　　刘姥姥听她霹雳吧啦问了一堆，也知道她心中急切，笑着说道：“姑奶奶且别急，等我老婆子慢慢和您说，都打听清楚了的，色色都妥帖的，不然也不敢给您传信的。”
　　“顺德楼是京中的老字号酒楼了，东家姓林，这哥儿名叫林琼，今年二十一了，去年考中的秀才。我特意和街坊邻居打听过，说是眼光高着呢，兼之从前忙着读书考试，故此还没有定下亲事来。”
　　“家里双亲俱在的，连爷爷奶奶都还在的。这林琼并不是长房嫡孙，只是二房的次子，日后不必承袭家业，因此也能去参加科举。”
　　王熙凤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就收了收，听这意思，林家人口众多，妯娌必然也多。平儿若真的嫁过去，那上头就是两层婆婆，且商人最是重礼，平儿又是丫鬟出身，难免不会被人给嫌弃挑刺儿了的。
　　刘姥姥人老成精的了，见了王熙凤的脸色，便能猜测出她的几分想法来，随即示意刘氏开口。
　　刘氏从前想不到这些，可现在毕竟也是跟着谢嬷嬷学过几个月规矩，在贾家等大家族见识过的了，自然也早就想到了这一茬。既想到了，当然要先打听清楚了，只有女人们才懂婆婆和妯娌的难缠。
　　刘氏因着王成林父母早逝，又是家中独子，故此没有遭了婆婆和妯娌磋磨，算是极走运的了。可村子里的那些个妇人，如今城里的这些个邻居街坊，甚至眼前的王熙凤这个贵太太，都用亲身经历告诉刘氏，婆家日子不好过。
　　平儿性格柔顺善良，对待他们一家都是尽心尽力的，刘氏自然不会把人往火坑里推，俱都打听齐全了，这才放心找了王熙凤来。
　　“那林家哥儿是二房的人，两房早就分了家了，只逢年过节会凑在一处吃饭，平日里都是分门别居的。大房得了顺德楼，二房每年能从里面分上二成的红利，只是却不得对顺德楼的经营插手妄言。”
　　“至于林家二房本身，长子林琅从武，说来也巧就在姑奶奶您那族兄王大人手底下当差呢。娶的媳妇也是个商家女，是城东一家粮铺的姑娘，姓李，性格我去打听了，说是也爽快的。这林家二房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不过都不是嫡出的，如今年纪还小，只最大的姑娘八岁，最下的弟弟两岁，更不碍什么事儿了。”
　　王熙凤细细的听了，然后一琢磨，觉得这家还行。
　　特别是林家老大林琅，只要他在自己族兄手下当差一天，那他们就不敢欺负了平儿去。而一个商户子出身的兵卒，若想要越过王家的权势，那简直是痴心妄想，这妯娌和婆媳关系中，平儿便不会落了下风。
　　至于几个庶出的弟妹们，一则年纪小，二则身份有别，单是林家太太都不会让人碍了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王熙凤眼珠子转了转，随即问道：“那平儿的意思是？”
　　刘姥姥眯着眼笑起来：“我老婆子看着，平姑娘是乐意的。姑奶奶您是没见着，林家小哥儿长得俊的哟，也就比咱们姑爷差了那么一点点，那面皮子多白净，还是读书人，惹眼着呢。”
　　刘氏在一旁笑着补充道：“且对咱们平姑娘上心啊，自从被我家那个逮着之后，每天都送些瓜果点心，小吃玩器什么的过来，一日都没有落下的。您看看桌子上的这个大柚子，可就是他送来的稀罕东西，听说价钱可不便宜，一个最少都要十两银子了，就这还得抢着买呢。”
　　王熙凤这才注意到，王家炕桌上还摆了几个大柚子，这是南方的稀罕水果，运到京城来确实是贵的。贾家倒是不缺这个，早在两年前，贾琏便暗地里组建了一支海船，做着南来北往的货运买卖，暴利着呢。
　　不过平儿跟了她十几年，可不是一般的丫鬟下人，不至于被这点蝇头小利就给迷了眼。如今既然允了刘姥姥给自己传信，可见也看上了那个叫林琼的了。
　　王熙凤心思电转之间，就把事情给理顺了，余下的便是细细打听了那个叫林琼的，到底是不是可以托付之人了。
　　这个简单，交给贾琏去办即可。
　　他在京中经营了这么久，手底下能人也多，只打听一个秀才的来历品性，用不了几天功夫。
　　正在这个时候，平儿和青儿两个人终于逛街回来了。两人手里各拿了一个泥雕的小人儿，看着像是照着模样捏的，活灵活现的。后面跟着的白术、白果，外加王熙凤送给青儿的两个丫鬟，青苗、秋果，共四个丫鬟，手里都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姥姥，娘！我回来啦！”
　　青儿蹬蹬蹬的跑进来，刚要举着手里的泥人儿给刘氏母女俩看，就见着王熙凤端坐在一旁，忙慢下步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
　　“干妈，您几时来的，怎么不派人叫我们回来？”
　　青儿满脸局促，唯恐被王熙凤挑了规矩，她可还记得上次去贾家做客的时候，有个不知道哪家的小姐，笑话她不懂规矩呢。
　　王熙凤却并不在意青儿的跳脱，左右年纪还小呢，王家的门第也并不显赫，不必一味的拘束着孩子板板正正的过日子。
　　“好孩子，过来干妈看看，几日不见又长高了些。”王熙凤伸手把青儿揽在怀里，摸了摸她热乎乎的小手道，“和你平儿姑姑去玩什么了，看着这么开心呢？”
　　青儿见王熙凤没生气，掰着手指头数道：“我们去吃了糖人儿，还买了小风车，糖葫芦，芝麻汤圆儿！嗯，还见到了林家叔叔，他给平姑姑买了簪子，可漂亮了。”
　　平儿后脚进屋的时候，就听到青儿把她卖了个彻底，脸上刷的红了一片。
　　“奶奶，我，我……”
　　王熙凤饶有兴致的看着平儿的大红脸，嘴上啧啧称奇道：“瞧瞧，瞧瞧，这是谁家的仙女儿来了？只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儿，怎么倒是个大红脸呢？”
　　平儿听见她打趣，更说不出话来，还是刘姥姥给解了围：“罢了哟，姑娘家家的脸皮儿薄，姑奶奶可别在打趣平姑娘了，待会儿脸上着火了可怎么好？”
　　平儿的脸越发红了，刘姥姥和刘氏逗趣儿了几句话，找了个借口带着青儿躲出去了，把屋子让给她和王熙凤说话。
　　王熙凤握住平儿的手，见她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心便先放下了一半。又瞥见她身上戴着的首饰，颇有几件从前没见过的，虽然不如从前在府里时候的那般华贵，倒也称得上一句雅致新奇，不是那等糊弄人的款式。
　　平儿见王熙凤上下打量，没有生气的样子，自己也慢慢的缓和了情绪，不再那么羞涩紧张了。
　　“平儿，如今这屋里只我们两个人，你认真与我说说，可是认定了他吗？”
　　看着王熙凤严肃的表情，平儿低下头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略有些迷茫的抬起头道：“奶奶，我并不是认定了他，只是觉得和他在一处的时候，很是开心放松。他不觉得我当了丫鬟便低人一等，也不认为自己的秀才功名很高贵，我还偶遇了他母亲，也是很和气好说话的太太。”
　　王熙凤听到这里来了兴致，不由得追问道：“那这林家小哥儿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她知道她儿子心悦于你吗？”
　　平儿迟疑的点了点头：“该是知道的，那天我领着青儿去银楼挑首饰，刚坐下就见着他陪着一位太太过来，互相引荐了的。”
　　“林家太太看着年岁有四十上下，许是因为商户出身，言谈倒是极为爽利和气的，也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反而隐隐对我有些讨好之意。保养的也好，浑身上下穿金戴银的，身上衣裳用的布料，是今年刚出的妆花缎子绣制的，家底应当也不薄。”
　　听了平儿的这番话，王熙凤剩下的那一半心也落下了。
　　还记得查看人家的衣着打扮就好，须知过日子可不是只图人好，家底儿也是很重要，可见平儿并未被人迷昏了头，理智还是在的。
　　既然是两情相悦，对方看着也是个青年才俊，王熙凤就再没有什么反对的。
　　不过她还是叮嘱道：“如今你看到的，还有姥姥他们打听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等我家去找了二爷，请他手下的人仔细打听打听，咱们不急着答应下来，可听明白了。”
　　平儿自然没有不应的，忙点头示意自己清楚了。
　　说罢话，王熙凤拿过手边的一个木匣子，递给了平儿：“这是我和你们二爷给你备的物件儿，东西不多，算是我给你的添妆了。我知道你手里还有些个体己，看看还差什么，再加上一些，余下的都算作你的压箱底钱，女人家家的，手里还是有些钱财傍身的好。”
　　平儿跟着王熙凤读了几年书，如今也是识得许多字的了，打开匣子一看，发现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多。
　　京郊一个三百亩的庄子，西城一间三件的宅院，还有南城大街的两个好地段的铺子。除却这些大件儿的不算，另还有一整套的黄花梨家具，床榻桌椅俱全的，连子孙桶都没有落下。
　　另还有内造的官窑瓷器六整套，各色珍贵的锦缎布匹，各种金银器皿和家居摆设，三十六套金银珍珠的头面首饰，四季衣裳六十六套等等，满满的写了五张纸那么多。
　　其中最珍贵的，就是三千两的压箱底银子，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如今刘姥姥一家子的家底都还要厚实了。
　　平儿看着看着，眼前的视线就模糊了，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平儿从贾家出来的时候，王熙凤非但没有收她的身契钱，允了她把所有的私房全都带走，还额外给了五百两的安家钱。这是明面上的东西，平安喜乐四个大丫鬟俱都如此，贾府人都知道的，王熙凤也不好多给了。
　　可今天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却是王熙凤私底下又贴补了的，单只平儿一人有。为的便是答谢上一世，平儿在王熙凤身边服侍二十余年，最后又为了救巧姐儿横死王家门口的恩情。
　　只这些话不能说出来，王熙凤和贾琏的感激，也只能通过这些个死物来传达。他们俩都是不差钱儿的人，若不是担心太过出格，吓到了平儿，也担心太过张扬，惹得人对平儿心生觊觎之意，这个嫁妆的规格还能再翻一番。
　　王熙凤拍了拍平儿的肩膀，揽着她在身边坐下，这才柔声道：“哭什么，你奶奶我有的是钱，这点子东西还算不得什么，只要你过得开心，奶奶我也就高兴了。”
　　平儿抽泣着点了点头，强撑着扯了个笑脸出来：“奶奶您放心，平儿绝不会让自己过得艰难，必定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
　　“这就对了，万事有我呢，不论你嫁到谁家去，都要记着，后头有我和二爷为你撑腰呢。”王熙凤握着平儿的手，再三叮嘱道，“咱们也不比谁差了什么，只挺直了腰板做人，不欺负人，但也决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第69章 贾蓉说亲（捉虫）
　　等到回了贾家, 王熙凤就差人去找了贾琏，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
　　贾琏自然没有二话，当即就把这件事情，吩咐给了专门收集消息的影卫, 责令他们在五日内, 给出顺德楼一家老小的具体情况。
　　这影卫是贾琏重生之初就着手建立的, 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孤儿出身，贾琏救了他们的命, 让他们能吃饱穿暖。后来还请了夫子先生，来教他们各项技能，收服了贾源留下的老人后, 十八班武艺也教了起来，如今三年多了，总算是能拿出手了。
　　而有了这一批人，贾琏行事就便利了许多, 京中的风吹草动，朝中大臣们家里的大事小情，他都能有所耳闻, 不必担心会被人算计了去。
　　用这样一批人，去查探一个普通商家的情况, 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不过效率也是喜人的，不过三日的功夫，从林家老太爷的生平到府里看大门老翁的来历, 都清清楚楚的摆在了贾琏的桌案上。特别是即将与平儿说亲的林家二房，更是一个不漏被查了个清楚明白, 连他们府上的姻亲都没有撇下，这对那群影卫而言, 不过是顺带手的事情。
　　王熙凤和贾琏细细的看了资料，发现林家人果真没有什么可说嘴的地方，虽然是商家出身，但秉性也算的厚道，没有做过店大欺客的事情。反而每到年节不好的时候，还会在城门外施米施面，家里的下人仆妇们，也没有被打死发卖的情况，可见家里主子们还算仁义。
　　至于林家的女眷们，虽然有些小毛病，但也无伤大雅，不过是争些衣服头面和铺子里的分红罢了。并不像王熙凤所知道的大家族一般，动不动就是血雨腥风，冲着人命子嗣下手。
　　依着平儿的手段和身家，进了这林家之后，不说是如鱼得水，但应对自如应当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如此一来，林家这林琼，倒也算得上是良配人选了。
　　在林家派媒人登门前，王熙凤还抽了个时间，私下里见了见林琼的母亲和大嫂，平儿未来的婆婆和妯娌。
　　林琼的母亲名叫谢芸，也是个六品官家出来的嫡女，言行举止倒是真如平儿所言，极为爽利和善。谢氏生母早亡，继母入门后没少磋磨她，后来继母和父亲为了银子，便把她嫁到了林家这商户人家换了彩礼。
　　谢氏不是拎不清的人，经此一事后便对娘家冷了心，只逢年过节时候会依照规矩送些礼物过去，旁的一概不闻不问了，从此把夫家当做自己的家。
　　如此这般好生经营，与林家老二的夫妻感情也算好，接连生了两个嫡子，等到林琼满了十岁后，才在婆母的絮叨下，为林家老二纳了两房妾室。庶子庶女生出来后，与嫡子年龄差距颇大，根本影响不到谢氏母子三人的地位，由此可见，确实是个拎得清的。
　　再说林琼的大嫂李氏，是城东一家粮铺的长女，从小跟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是管家理事的一把好手。且性子爽朗大方，为人处世从不斤斤计较，对待家中弟妹也是照拂有加，谢氏便是看中她的性格好，这才为长子求娶了过来。
　　至于次子看中了平儿一个丫鬟，谢氏纠结了两日后，便接受了。
　　无他，盖因这一世，不论是贾琏还是王熙凤在京中的口碑，那都是极好的。平儿身为王熙凤的掌事大丫鬟，不说才貌如何，那手段人脉都不容人小觑。
　　且荣国府根基深厚，自家大儿子林琅如今在京郊大营做个小旗，可正在贾家琏二奶奶族兄手下办事。若是看在平儿和王家的份儿上，林琅能得到上司提拔一二，日后便不愁没有个出头的日子了。
　　且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谢氏看得明白，自家小儿子很有几分读书的天分，但为人却天真单纯了些，日后即便踏入官场之中，应对那些人际往来也够呛。而平儿能在王家和贾家这样的大家族里，牢牢占据着王熙凤身边第一人的位置，成年之后非但能全身而出，还能让王熙凤给她操心婚嫁的事情，可见其心机手腕。
　　正要是这样的儿媳妇，才能扶持着自家儿子，走的更远更稳。
　　基于种种考虑，谢氏对平儿这个准儿媳，不说十分满意，但也满意了八分。等到收到林琼的消息，说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想要见她一面时，那剩下的两分关于身份的芥蒂，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毕竟平儿已经出府快两个月了，可从前的主子却还念着她，特意找了自己见面，可见对平儿的重视。谢氏当然知道王熙凤这次见她和李氏，为的就是敲打她们，不可仗着身份地位，日后欺压了平儿去，故此话里话外说的都极为得体。
　　至于李氏，对着王熙凤就更巴结了些，便是对着平儿都很能放得下身段。盖因她丈夫林琅花了不少银子，才进了京郊大营，又钻营良久才当上了个小旗，手下有了十来个兵士可供调遣。
　　可林琼和平儿议亲的消息刚传出来，林琅就升了总旗了！手底下的人也从十个，变成了五十多个，下一步若是再升，那就是从六品的试百户，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官员了。
　　这都是看的谁的面子，李氏心知肚明，故此对着平儿这个未来弟妹，她虽然态度说不上谄媚，但也满脸堆笑，和颜悦色，直当是个金娃娃来供奉着。
　　王熙凤见状便满意了几分，这婆媳俩都是拎得清的，平儿的品性也没得说，日后必定会一家和睦，日子也能过得顺心如意。
　　念及此处，王熙凤找了个由头把平儿支出去，自己对着谢氏婆媳轻言慢语道：“怪不得前儿我和平儿说话的时候，她跟我说林家太太和奶奶，都是极和善客气的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我家平儿从小与我一起长大，这十几年来，我们是同吃同住同玩，虽说是担了个主仆的名义，但实际上却情同姊妹。她要出嫁，我心中满是舍不得，可府上也确实是好的，只盼着日后他们夫妻能和睦顺遂也就是了。”
　　听到王熙凤这样说，谢氏也忙笑着回道：“二奶奶且放心看着，我们家再没有磋磨儿媳妇的事情。琼儿如今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等到成了家，便让他们两小口自己过日子，我素日里是个惫懒的，只等着他成亲后有人管束，我好腾出手去玩乐呢。”
　　旁边李氏也附和道：“二弟性子纯善，平姑娘难得的宽厚柔顺，这桩婚事又是他千求万求来的，日后小夫妻两个必定会和和美美的。”
　　听了这两人的保证，王熙凤更满意了几分，当下便允了这桩婚事。
　　为着平儿的面子好看，也为了出嫁之后能有人撑腰，王熙凤便有心给平儿找个娘家人。可巧当初在贾家时，平儿便与吕娘子交好，跟在吕娘子身后学了不少医药之事，两人关系一向亲近。
　　吕娘子如今也是三十许岁的人了，且因着早年的遭遇，不曾有过嫁人生子的打算。如今虽然不愁养老的事情，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吕娘子不是没有成算的人，早想着认个干女儿以备将来。
　　故此王熙凤与她提了个话头后，吕娘子便知晓了她的意思，这可正中了她的下怀。且平儿确实模样人品能力，都是上上佳，自己如今认了她做干女儿，日后肯定不会被一脚踢开，养老也就有了指望。
　　平儿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她自然知道娘家的重要性，如今她和林琼感情好，林家对她也有所求，自然百般的捧着她。
　　可日子过久了，感情会消散的，且谁知道将来王家会如何，林家又会如何呢？
　　自己嫁了人之后，离王熙凤远了，年久日深之下，王熙凤还会不会再这般的看重自己呢？
　　吕娘子医术人品都是好的，从前平儿也受了她颇多教导，本就有些亦师亦友的意味，如今认了干亲，关系倒是更紧密了几分。
　　且吕娘子所忧虑的养老问题，平儿也并不担心，一则不需要她亲自侍候，二来吕娘子的私房钱也不少，请上几个下人足足的够了。真到吕娘子无法自持的时候，需要平儿做的，也不过是隔三差五去看望看望，不让下人仆妇欺辱了她去也就是了。
　　故此，在平儿定亲之前，王熙凤先为她操办了认干亲的仪式。
　　吕娘子备了全套的东西，又是王熙凤亲手操办的，半个贾家的人都来凑了热闹，外加刘姥姥一家人，倒是也热闹极了。
　　知晓平儿如今放出去，且已经有了看好的人家，连贾史氏、邢夫人和东府的尤氏都凑了个趣儿。虽说人没有亲自来，但是贺礼却不曾少了，俱是难得的头面首饰，放进嫁妆里也不跌份儿的，再加上贾家各处送的贺礼，算是叫平儿和吕娘子母子俩发了一笔小财。
　　吕娘子如今吃穿用度皆由贾家供给，一应都是上好的，且用不到这些，再也想给平儿卖个好，便把这些个东西，都给了平儿做嫁妆。除此之外，吕娘子还想着给平儿置办一份嫁妆，后来还是平儿拿了王熙凤备的嫁妆单子，偷偷给她看了，这才打消了她的念头。
　　也因着这份丰厚的嫁妆，吕娘子对王熙凤的感观更好了三分，叮嘱平儿道：“好孩子，既然是奶奶看重你，那我也就不多插手了。她选的东西一应都是好的不说，且大多都是内造的官用之物，依着咱们娘俩的身份地位，有钱也没处买去，可见是为了给你撑面子，咱们需得记着奶奶的恩情。”
　　“只咱们既然有了这个缘分，你如今也喊我一声妈，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吕娘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打开了递给平儿，“这里头有一千两银子，虽然不多，也是为娘的一点子心意，就给你做个压箱底的钱。女人家家的，手里有钱才有底气。”
　　吕娘子虽说有些家底，但也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平儿哪里肯要她的私房钱，当即就推拒了：“妈您自己留着，我有钱呢。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奶奶允了我带走我的东西，再加上如今奶奶又给了我的，足够用的了。若是再多了，难免会打了府里其他人的脸，倒显得我一个丫鬟出身的张扬。”
　　吕娘子却不肯收回来，她既然拿出来了，就是真心要给的：“奶奶给的是奶奶的心，我给的却是为着我的心，哪里有人嫌弃压箱银子多的？至于张扬不张扬的，倒是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自己立得住，旁人的酸言酸语且不必往心里去。”
　　平儿再三推辞不下，只得收了这一千两银票，心中却打定主意，日后对吕娘子不说当成亲娘一般孝顺，但也要尽心尽力，不能愧对了她如今的一番心意。
　　后面的事情便无需王熙凤操心了，吕娘子住到了平儿陪嫁的宅子里，和刘姥姥两人商量着，赶在年前的时候，把六礼中的前四礼给走完了。
　　因着林琼今年已经二十有一，平儿也快满十八岁，两人的年纪在如今都不算小了，故此婚期定的也近，就在翻过年三月。那时节春暖花开，天气已经转暖，正是成婚的好时候。
　　自此后，平儿便鲜少出门，只在家中绣制嫁衣。
　　王熙凤也给了吕娘子半年假，允了她在府外为平儿操持婚事。虽然大头的嫁妆已经备了个七七八八，但是余下的胭脂水粉等时兴物件儿，还得是成婚前现准备的才好。
　　不过平儿的婚事还未到，东府里贾蓉的亲事，却被提上了日程。
　　尤氏是贾蓉的继母，贾敬整日在道馆里修仙，至于贾珍则是忙着花天酒地，自从把儿子送进禁卫队后，就再不过问了，故此，贾蓉日常都是跟着贾琏的。
　　如今他也满了十六岁，正该是说亲的年纪了，可不论是贾珍还是尤氏，都没有丝毫上心的意思。贾蓉日日看着贾琏和王熙凤琴瑟和鸣，禁卫队里的伙伴们，也各个都开始张罗着娶妻生子，独他一个单身汉，难免心中有些郁郁。
　　贾琏见他近日里常常愁苦，还以为是有人在禁卫队里欺负他了，便出言问了几次，这才知道是想成家了。
　　想起上一世里，贾蓉那个身世不明的妻子秦可卿，贾琏就觉得牙疼的厉害。无他，实在是依着今生他收集到的消息来看，秦可卿十有八九是先废太子的私生女了。
　　这样一想，就不怪乎前世里，秦可卿一个五品小官的养女，过得比王熙凤这个公侯家的小姐还要精致。也不怪贾蓉一个国公府的独生子，居然娶了这么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进门，都是因着人家的身份尊贵的缘故。
　　又想想上一世秦可卿的死因，贾琏就觉得东府栽的不冤。
　　毕竟人家好歹是个宗室女，却被贾珍和贾蓉父子俩联手逼死了，死的还十分不光彩，当今知道真相后，怎么还能容得下这样忤逆犯上的臣子存在。贾珍一家也是糊涂种子，既然因着秦可卿的身份娶了她，为何不能好生善待她。
　　贾琏摇头叹息了一阵，也就罢了，反正这一世，他是不会再允许同样的事情出现了。
　　不过给贾蓉找媳妇儿的事情，不论是他自己，还是王熙凤这个隔房的堂婶，都是不适合插手的。故此贾琏便抽了个时间，去拜访了贾珍那个醉鬼，问他可有什么打算。
　　贾珍这才恍然，自家儿子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可惜他常年管事，这京中哪家闺秀好不好的，自然也不甚清楚。若说是交给尤氏处理吧，尤氏的地位确实不高，在京中的交际圈也不大，贾蓉的妻子日后会是贾家的宗妇，自然不是寻常人担得起的。
　　故此思来想去之后，贾珍便备了礼物，上门请贾史氏帮忙相看一二：“老太太万请帮帮侄儿，您是知道的，家里尤氏管家还成，可这京中的闺秀却认得的不多。蓉哥儿是我们府里唯一的男丁，如今眼看着到了婚嫁的年纪，还要劳烦老太太操操心，帮忙相看相看。”
　　贾史氏最近精力不济，但也满口答应了下来：“都是自家孩子，说是麻烦操心的，不过是尽些长辈的本分罢了。这京中适龄的女孩子倒是多，可却不知道蓉哥儿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再一个家世背景，你和侄媳妇儿可有什么章程没有？”
　　贾珍陪着笑脸道：“咱家也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人家，谈什么家世背景，左不过是求着姑娘家人品模样好就是了。便是家境贫寒些，多帮补些银两也就是了，要紧的是人好，能帮着蓉哥儿顶立门户就行。”
　　这话一出，贾史氏等人便明白了，要找个能干有手腕的，还需得容貌好。
　　贾史氏满口答应了下来：“这是自然，模样人品不好的，也配不上咱们蓉哥儿。既如此我便知道了，刚好如今临近年节，各家的宴会多，姑娘们出门会客的也多，叫你婶娘和你媳妇多出去看看。还有琏儿媳妇，她年纪不比蓉哥儿大几岁，和那些闺秀们倒是相熟，也能帮着听听话音儿。”
　　贾珍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对着邢夫人和王熙凤连连道谢：“如此就多谢老太太、赦叔母和凤大妹妹了，等到蓉哥儿成了亲，非但我有厚礼相送，再叫他们夫妻亲自来府里谢过。”
　　邢夫人和王熙凤忙闪身避过，口中只道不敢客气了云云。
　　贾珍心满意足的回了家，贾史氏又把这件事情，交付给了邢夫人和王熙凤。只邢夫人心中也不想管，借着要看顾三春姊妹，又把此事全权交给了王熙凤代理。
　　王熙凤想着上一世秦可卿那个侄儿媳妇，心中便有些个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再续这段缘分。只是回想起秦可卿去世时候的样子，那点子牵红线的念头便消散了，左不过是孽缘罢了，还是两不相扰的好。
　　心中想着事情，晚间回房的时候，王熙凤脸上便不自觉的显露了些许。
　　贾琏见她如此，出声问道：“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怎的这副表情？”
　　王熙凤想着贾琏手中的能人多，掌握的消息也多，问问他的想法倒是不错：“还不是东府的珍大哥哥，说是蓉哥儿要娶亲了，让老太太帮忙相看一二。可你也知道，老太太有多久不曾去过别家赴宴了，最后还不是交代给太太和我，太太又是万事不上心，便都压到了我身上。”
　　“这为人保媒拉纤，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更何况还是东府里那种情况。从前的秦氏，模样人品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也活生生被那一家子磋磨死了，可还要找个什么样的才行呢？”
　　贾琏闻言方知道，贾珍居然把这活计推给了自家，这可真是当的一个好爹，万事都不操心的。
　　他当即就被气笑了，摇着头骂道：“果真是一家子扶不上墙的烂泥，成天家只知道搂着小老婆喝酒作乐，正经唯一的儿子都不管了，可要我们这些人操个什么心！要我说，你也别去费那个力气了，只让他们自生自灭算了。”
　　“我从前念着同是贾家人的份儿上，已经帮着蓉哥儿找了个差事，如今倒可好，连娶媳妇都要靠我们了！娶了进来又做什么，正经皇家血脉都被他们家弄死了，还得找个什么样的才能行！”
　　王熙凤初起还侧耳听着，可听到“皇家血脉”这几个字，却不由得怔楞起来。若是她没有理解错误的话，这个所谓的“皇家血脉”，指的是秦可卿？
　　见她满脸疑惑，贾琏这才恍然，自己并未说过秦可卿的隐藏身份。
　　想着这辈子也难免会打交道，贾琏还是挥退了下人，低声解释道：“蓉哥儿前世娶的那个秦氏，极有可能是废太子遗留的血脉，我如今有九分的把握。”
　　王熙凤惊得呆住了，废太子的血脉！那贾珍和贾蓉上一世怎么敢！
　　怪不得上一世，荣国府大房还只是流放，宁国府的男丁却全都砍了头，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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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定下亲事（捉虫）
　　知晓秦可卿的身份后, 王熙凤便有些忧心忡忡，捏着个茶盏怔楞出神。
　　贾琏见她实在愁的厉害，开解她道：“秦可卿的身份，京中知道的人虽然不多, 但也不少, 最起码上面那位是肯定知道的。只是当今的位置做的稳当, 一个私生女并不能动摇了他的根基，反而能彰显他的仁德, 拉拢废太子的旧部，故此只假装不知道罢了。”
　　“上一世蓉哥儿娶了那秦氏，虽然是存了些私心, 但若是好好对待她，倒也算是得了个保命符。可惜那一窝子都是蠢蛋，硬生生把一副好牌给毁了，最后倒是显得当今没有容人之量, 这才引得那位痛下杀手，以正视听。”
　　王熙凤渐渐回过味儿来，迟疑的问道：“上一世蓉哥儿娶了秦氏, 怕不是偶然为之，而是四王八公携手同心的吧？那, 这辈子……”
　　贾琏闻言笑道：“这辈子秦氏嫁不到贾家来，据我所知，秦家已经在为她议亲了。理国公柳家的嫡次孙柳华章, 在花宴上对秦氏一见倾心，已经托了柳家太太去提亲了, 据说秦家对理国公家十分满意，不日就要下定了。”
　　“他们相遇那会子, 蓉哥儿正巧去江南为大姐姐送嫁，所以那场花宴，他根本就没有参加，倒是巧妙的破了这个局。”
　　贾琏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庆幸起来，毕竟柳华章的身份可不如贾蓉，就连长相都差了好多。若是二人同时出现，也不知道那秦家和秦氏会挑了谁呢，如今阴差阳错的避开了，倒是侥天之幸了。
　　那个金凤凰，还是不要飞入贾家的好，找个性格彪悍些的媳妇，好歹也能管得住贾蓉，镇得住东府的那群牛鬼蛇神。
　　想到这里，贾琏颇有些意趣的提议道：“既然那边府里托付了你，你就多操些心，多往那些武将世家选一选，找个性格强势些的。四王八公里头的联姻，尽量避开来，我最近这些日子在当今身边的时候多，总觉得他早就下定了要铲除老牌勋贵家族的心，咱们便避一避远着些。”
　　“如今朝堂上有许多新晋的武将，辽东那边来京述职的都指挥同知蒋家，你从前可曾听说过？他家姑奶奶嫁给了现西宁郡王的二堂叔，性格是出了名的泼辣彪悍，管的从前那位有名的纨绔子弟，如今后院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据说家里家外全是一把抓，很是能干。”
　　贾琏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来，笑着说道：“我前儿看到影卫递来的消息，说是蒋家夫人如今膝下也养了个姑娘，年方十八岁，生的容貌艳丽，性子更是十足的像了那位嫁出去的姑奶奶。在辽东的时候，曾经挥着马鞭当街打残了好几个调戏她的纨绔，可谓战功彪炳，配蓉哥儿和东府的情况，是再合适不过了。”
　　王熙凤闻言，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指着贾琏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主意，也太损了！
　　不过细细一思量，王熙凤便觉得此事可行，东府里若再没有一个管束的人，不出两三年又会变成一滩烂泥一般。想起前世里京中的传言，说是那府里除却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没有半点干净之处，王熙凤就觉得心肝脾胃肾都疼了起来。
　　宁荣两府离得如此之近，走出去人家都认为两家是一家，宁国府的名声差了，荣国府也脱不了干系。这一世王熙凤已经有了儿子，还即将迎来巧姐儿和更多的孩子，怎么能容忍那几个烂人败坏了贾家的名声！
　　如此一来，那个蒋家姑娘，可就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家世尊贵，容貌艳丽，武力高强，性子强势，可不就活脱脱为宁国府量身打造的人选！
　　不过王熙凤又迟疑了下来，略有些踌躇的说道：“那蒋家既然把女儿养成这样，怕也是个宠爱姑娘的人家，哪里会肯把姑娘嫁到东府里去？再一个，人家好好的女孩儿，就这么入了宁国府的泥坑，我总觉得对她不起。”
　　贾琏闻言笑了出来：“那蒋家姑娘已经一十八岁了，可却因为在辽东那边的名声，迟迟未能定亲。这回回京，他们一是为了蒋大人述职，二来也是想为蒋姑娘说一门亲事，咱家若是去提亲，定能夺得先机。”
　　“且这一世里，东府的名声还没有坏，纵然敬大老爷修道在外，珍大哥哥也有些不着调，总归是勋贵人家的通病，并不引人侧目。至于蓉哥儿，这一二年间，他都在禁卫队里训练，等闲家都不回的，名声也不差的。再加上蓉哥儿长得俊俏，站出去很能唬人的，我估摸着得有个七八分的准头。”
　　王熙凤这样一想，好像也确实如此，这一世毕竟不同了。
　　没想到如此简单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王熙凤很是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可巧三日后，西宁郡王家开了梅花宴，帖子我已收到多日了。既然西宁郡王家的二太太是蒋家的姑奶奶，他们家必会去的，我到时候约了尤大奶奶，带着迎春、探春和惜春也过去逛逛。”
　　“三日后正是休沐日，我也与郡王世子多日未见了，到时候也带着蓉哥儿去凑个热闹。若是两人能看对了眼，咱们能省去多少麻烦来。”
　　夫妻俩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唤了丫鬟进来洗漱休息。
　　三日后一大早，王熙凤服侍了贾史氏用膳后，便笑着说道：“老太太，今儿西宁郡王府有花会，京城中差不多的闺秀都会过去，我想着左右家中也无事，不如咱们带着三位妹妹们去逛逛。再一个，二爷今日也恰逢休沐，让他领着蓉哥儿和宝玉去转转，整日闷在家里不免烦心，也需得出去交几个朋友才好。”
　　贾史氏早就知道了，如今听得王熙凤这样说，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当即就笑着说道：“去吧去吧，我一把老骨头了，可赏不了那梅花了，你们几个去好生乐呵一日。”
　　说罢，看着三春身上的衣物首饰，略皱了皱眉：“衣服还行，这首饰太简素了些，在家中也就罢了，出去会客免不了被人挑剔。向来都是先敬衣冠再敬人，鸳鸯拿了我屋里那个黄花梨木的匣子过来，我给她们三个装扮装扮。”
　　鸳鸯应声去了，王熙凤笑着打趣道：“老祖宗可不能偏心，只给三个妹妹却没有我和大嫂子的份儿，哎哟哟，可见我们两个是人老花黄，不招人待见喽。”
　　贾史氏笑着拍了她一下，嗔道：“你这猴儿，难不成又要吃几个妹妹的醋，还带着你大嫂子一起，成日家编排我这老婆子。且放心吧，少不了你们俩人的份儿。”
　　说话间，鸳鸯就抱了个一尺见方的黄花梨木箱子过来了。
　　贾史氏命她打开，却是一个妆奁盒子，里头共有三层，一层层的拉开来，满目的珠光宝气。
　　这最上面一层，放着的是各种材质的衣襟配饰，金玉玛瑙、玳瑁珐琅应有尽有。第二层摆放着十几套头面和发簪，镶嵌着各色宝石和珠子，样样精致华贵。第三层则是各式的臂环、镯子、戒指、耳环等物，镂空、点翠、錾花、烧蓝、金累丝、嵌宝石的，可谓琳琅满目。
　　贾史氏看了看众人的衣裳，迎春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靠身小袄，下面是碧青色的百褶裙，看着很是清新可人。她忖度了一会儿，伸手从妆奁里拿了一支金累丝嵌珠梅花钗和一对珍珠簪子，斜斜的插在了迎春的头上。
　　又细细打量了片刻，贾史氏另选了一对莲子大的珍珠耳坠递过去：“拿这个换了你如今那个赤金小葫芦的坠子，你这一身清新婉约，金饰用的多了反倒俗了，珍珠就很好。”
　　这样一通打扮下来，果真比迎春自己配的强出十倍去，看着简约却不简单，既清丽又有底蕴，绝不会被人小觑了去。
　　众人不免赞了一番，贾史氏越发来了兴头，又帮着把探春和惜春重新打扮了一番，都不落俗套。一个看着俏皮大方，一个瞧着憨态可掬，个顶个的出挑惹眼。
　　至于邢夫人、王熙凤和李纨，贾史氏也没有漏下，王熙凤素来爱华贵亮丽的首饰，贾史氏大手一挥，送了她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价值不菲不说，还极合她的眼缘。邢夫人倒是无所谓眼缘不眼缘的，贵重就好，也得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
　　而李纨守寡在家，素日里的穿着以月白淡青为主，也少用金器，贾史氏便挑了一套羊脂白玉的头面给她。
　　见她今日打扮的也素简，又从妆奁盒中拿了一对白玉点翠钗，并一只碧玉镂空芙蓉纹的华盛给她戴上。如此一来，既不显得出格，也不太过简薄，颇有相得益彰之处。
　　王熙凤在一旁见了，不由得大为叹服，不愧是在荣国府顶尖儿屹立数十年的人物，贾史氏果真有几把刷子。这一番动作下来，虽然散了些首饰钱财，可上到邢夫人这个儿媳妇，下到几个孙女，谁不感念她的情分，便是下人们也会夸赞老太太大方慈悲，好名声儿这不就来了。
　　且贾史氏也确实是富贵窝里出来的，眼界见识均都不俗，上一世即便不曾好生教养过三春和黛玉，但几人耳濡目染之下，与穿衣打扮之上，也从未听人说嘴过。这一世王熙凤又请了宫中的嬷嬷出来，细心教导了三春，可想而知这三个姑娘，日后会是如何的名动京城。
　　而有了这三个姑姑名声在前，日后巧姐儿出去与人交际就有了根基，这才是王熙凤费心费力拉扯三春的根本原因。她虽然心中可怜三人，但若不是为着长远打算，也不至于做到现在这地步，真是比自己亲妹子还要更上心三分了。
　　不过王熙凤也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着她们三个好了，日后能拉拔扶持自己的孩儿，互利双赢罢了。
　　等到贾史氏罢了手，王熙凤这才和邢夫人、尤氏一起，带着三春出了门，贾琏、贾蓉和贾宝玉，并一众小厮们，早就在外院等着了。
　　邢夫人揽了迎春和两个丫鬟同坐，尤氏自然是带着惜春，王熙凤便拉着探春的手上了第三辆马车。外加婆子丫鬟们坐的青布小车，贾家足足去了五辆马车，声势颇为浩大。
　　故此，马车刚到西宁郡王府的街口，迎宾的人便见着了，忙报了二门知晓。西宁郡王妃的品级，比邢夫人等都高出许多，自然不会亲自来迎接，故此是郡王世子妃和府中二房太太在二门处等候。
　　这位二房太太，便是蒋家上一代的姑奶奶蒋氏了，生的一副花容月貌的样子，未动先笑极为讨喜。如今已经三十许岁的人了，可因着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双十年华，虽然生了二子二女，身段却极袅娜，动静间就有一股子风韵显露而出。
　　王熙凤暗暗打量了片刻，对如今那位蒋姑娘，心中便有了些许思量。
　　不过因着从前不甚相熟，她也没有乱说话，只笑呵呵的带着三春，跟在邢夫人和尤氏的身后，随主家进了内院花厅。
　　花厅内已经坐了半满，零零总总也有二三十人了，其中也有贾家人熟悉的，便凑做一堆说话。迎春这些日子没少交际，也寻到了几个脾气相投的姐妹交，与邢夫人和王熙凤打过招呼去，就领着探春和惜春一起，找自己的小姐妹一处玩去了。
　　王熙凤叮嘱丫鬟嬷嬷跟好了，便放手任小姑娘们玩闹，这样自在的日子，也过不得几年了。
　　而她自己则是转着话头，一点点的进了蒋夫人的谈话圈子里，言谈间对蒋夫人身边的姑娘，颇有夸赞之词。
　　王熙凤的那张嘴，死的都能被说成活的，更遑论蒋姑娘着实是个风华灼灼的美人儿，英姿飒爽的紧。所以非但是蒋夫人因着爱女被夸，对王熙凤颇为亲近，便是蒋姑娘那素来大咧咧的性子，都觉得这位贾家的琏二奶奶实在是可亲极了。
　　不过盏茶功夫，两人便从最开始的姑娘、奶奶，换成了姐姐、妹妹，手拉着手亲热极了。
　　蒋夫人在一旁见了，不由得打趣道：“我这女儿生在边疆长在边疆，素来性子耿直，鲜少能与人如此这般投契，如今倒是与贾二奶奶说得上话，连我这亲娘都顾不上搭理喽。”
　　王熙凤在一旁笑着回道：“人常说，有白头如新，亦有倾盖如故，我与仙仙妹子，那就是一见如故。不瞒蒋夫人，我一见这妹子哟，就觉得合了我眼缘喽，恨不得带回家去做个亲妹子才好。”
　　人说听话听音，蒋夫人自然闻弦音而知雅意，看了看满脸笑意的王熙凤，和那边坐着的邢夫人及尤氏二人，心中盘算开了。这个意思，是看中了自家姑娘，想要为贾家子弟求娶？
　　不过姑娘家矜持为上，蒋夫人并未说明，只含笑回道：“那可见你们二人投了缘，既如此过几日我家的花宴，贾二奶奶可一定要赏脸前来。我们府上的梅花虽不如西宁郡王府的热闹，但也颇有野趣，且我府上的厨子擅做北地菜肴，与京中的风味不同，到时候也可以尝一尝。”
　　王熙凤自然满口应下：“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候一定前往，还请蒋夫人不要嫌弃我闹腾才好。”
　　“怎么会，我母亲最是喜欢二奶奶这爽利的性子了，王姐姐若是去了我家，她定是会很高兴的。”蒋姑娘笑着接话，随即又冲着蒋夫人问道，“是吧母亲，我说的没错吧？”
　　蒋夫人无奈的摇摇头，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叹气道：“是了是了，我家仙仙说什么都对。”
　　王熙凤在一旁见了，不由得叹道：“夫人与蒋妹妹感情好的叫人羡慕，不过也是蒋妹妹可人疼，便是我今天第一次见，也觉得该多疼她几分才好。”
　　“二奶奶谬赞了，就是个淘气的丫头罢了，只会歪缠人。”蒋夫人假意嗔怪，随即又看向王熙凤道，“叫我说，二奶奶才真正是个妙人儿，我在京中见到的夫人闺秀也多了，胜过奶奶的却不曾见过。”
　　两人互相吹捧了几句，相视一笑，随即又热热闹闹的说起了时兴的胭脂水粉、头面首饰等物，一时间谁能看出这二人是今日初见呢。
　　又闲话了片刻后，蒋夫人借着更衣的由头走开，唤了贴身服侍的丫鬟，去找了姑奶奶蒋氏打听贾家的情况：“你去姑奶奶那里，问问她荣国府贾家可有什么正值婚期的公子吗？若是有，一一问清了家中情况，还有本人的情况，然后来给我回话，行事隐蔽些，不可叫人察觉了。”
　　事关自家姑娘的终身大事，这丫鬟自然知道轻重，当即就快步去寻了蒋氏打听不提。
　　那边厢蒋氏听了娘家丫鬟问起贾家，心思活泛起来，贾家从前倒是眼看着败落下去了，可这几年因着有个贾琏，却又起来了。
　　贾家如今在适婚年纪的男子，便只有宁国府的贾蓉一个，那可真是三代单传的金苗苗。京中传言说是不爱读书，少年时也曾与人鬼混过几日，不过旋即就被亲爹贾珍联合堂叔贾琏送进了禁卫队里，如今倒是不曾听说有什么不好之处。
　　想到这里，蒋氏招手叫了贴身的丫鬟，命她去给前院的夫君儿子传信：“你领着这个姐姐一同去前院，找到老爷和少爷，让他们好生观察观察那宁国府的公子哥儿，模样品性，谈吐举止都要细细的看了，过后来回我。你悄悄的和老爷说了，看看那宁国府的哥儿，与咱家表姑娘可堪相配，让他务必要上心。”
　　丫鬟领命带人去了，蒋氏这才继续招呼客人，面上倒是一点儿不显。
　　花厅内，王熙凤见着更衣回来的蒋夫人身边少了个婢女，心知肚明对方定是奉命去查看贾蓉去了，倒是并不以为意，盖因贾蓉在贾琏身边，那叫一个乖顺听话。且他面相长得俊俏，在禁卫队训练了两年多，身板也算得上硬朗，单从外貌来看，倒也不失为青年才俊。
　　再加上家世加成，嫁过去就是宁国公府的当家奶奶，头上只一个性子敦厚的继母，更无兄弟妯娌较劲儿攀比，对于蒋家来说，也算得上是一门好亲事了。
　　不出王熙凤所料，蒋家人在探听过后，对贾蓉有了五分的满意。
　　等到蒋家花宴的时候，蒋姑娘在阁楼上遥遥见了贾蓉一面后，就更满意了三分，贾蓉那张皮相确实很是唬人。
　　至于贾珍哪里，就更没有什么说头了，从二品大员的嫡长女，若非是久在边关少人知晓，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个落魄的国公府。尤氏倒是担心蒋家姑娘出身太高，到时候恐怕会轻慢自己这个继母，可她实在当不得家做不了主，只好提着心答应了下来。
　　至于贾蓉，他只知道蒋家姑娘是个绝顶的美人儿，且家世不凡性格爽朗，就已经满意万分了，更不会有什么话头了。
　　既然两家通了气，蒋家老爷过完年还要回辽东去戍守，贾蓉的亲事便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着。年前年后两个月的功夫，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都走完了，只剩下纳征、请期、亲迎三道。
　　依着贾家的意思，当然是越快成亲越好，可蒋家老爷和太太却舍不得姑娘了。毕竟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姑娘，如今一朝嫁了人，还是远嫁，哪里会舍得，故此两家颇为拉扯了一段日子。
　　直到蒋大人即将离京，这才定下了婚期，正在八月桂花飘香之际。
　　之所以定在那个时候，却是因为蒋姑娘的嫁妆都在辽东放着，山高路远不说，这时节冰天雪地的也不好运过来，如此一折腾便要几个月的时间。且蒋太太为女儿备的嫁妆，多是辽东边疆的东西，京中这些丝绸器皿，衣裳首饰都得重现采买，也需要时间筹备。
　　好在贾蓉今年也不过十六岁，并不算大，等上个半年倒是无妨。
　　后续的事情自然由贾珍和尤氏操心，出了年后王熙凤可忙坏了，一则是板儿终于出生了，二来是平儿的婚期终于到了。


第71章 贾琏封侯（捉虫）
　　三月初刘氏生子, 三月末平儿出嫁，两件事倒是赶到了一起。
　　也因为刘氏要坐月子，刘姥姥便无心顾及平儿，那一大堆事情便全都落到了吕娘子和几个丫鬟身上。
　　这些人都是没有经过嫁娶的, 王熙凤哪里能放下心来, 又特特打发了来旺他老子娘出去, 帮衬着理事。便是她自己得空的时候，也会出去看看, 或者让丫鬟小厮来回跑着回话，远程掌控着不出什么岔子。
　　日子匆匆溜过，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六, 这一日宜嫁娶，迎亲大吉。
　　平儿出嫁的日子，也在这一天。
　　太阳刚刚冒头，王熙凤领着几个丫鬟嬷嬷就到了平儿出嫁的宅子里, 带着的还有贾史氏、邢夫人、三春和宝玉送的贺礼添妆。平儿的身份毕竟低了些，嫁的人也不过是个秀才，不值得这些贵人们纡尊降贵过来一趟。
　　三春和宝玉倒是想来, 只是王熙凤想着他们年幼，今日平儿家中定会十分忙乱, 害怕自己顾及不到，故此并未允了他们的请求。
　　安儿、喜儿、乐儿几个人围着平儿，满脸含笑的说道：“平儿姐姐可真好看, 我们那姐夫定会被迷花了眼去！”
　　平儿羞的满脸通红，俏丽的脸上更是添了几分艳丽之色, 越发显得容颜动人心魄：“你们这群坏胚子，惯爱取笑人的, 说的都是什么话。”
　　“什么话，自然是实话。”王熙凤查看了嫁妆箱子过来，就听见几个姑娘正在互相打趣，不由得出声道，“人都说新娘子是最美的，当初我出嫁的时候，只顾着紧张去了，却没来得及看自己美不美。如今见了平儿这打扮，我才知道，果真是极美的，便宜那林家小子了。”
　　陪着平儿在房中坐着的吕娘子和刘姥姥，以及几个贾家旁系的奶奶们闻言，均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二奶奶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趣幽默。
　　王熙凤上下打量了平儿一遍，见她只着了里衣，满头乌发如云雾倾泻而下，却是早起时候还未来得及梳妆呢。新娘妆扮费时间，王熙凤便不再继续打趣，三两句便转了话头，让喜娘开始为平儿上妆。
　　重金请来的全福夫人早已准备好，先是为平儿绞了面，后又拿了一把碧玉牛角梳，轻轻的梳理平儿那一头秀发。
　　边梳嘴里还边念叨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鸳鸯共双飞；三梳梳到尾，富富又贵贵……”
　　唱罢，手上麻利灵巧的给平儿挽了个牡丹髻，端的是雍容华贵。
　　随即全福夫人坐在一旁吃茶，又有喜娘上前来给平儿上妆，描眉、敷粉、涂唇，行云流水间，一个娇媚的新娘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两世以来，王熙凤终于得见平儿出嫁，忍不住泪眼朦胧的夸奖道：“好看！我们平儿果真好看极了！”
　　见她如此激动，平儿也忍不住眼含泪花，旁边的刘姥姥忙劝道：“姑娘今日可哭不得，仔细哭花了妆，这是喜事，喜事啊。”
　　话虽如此，平儿还是没忍住流了满脸的泪，王熙凤忙拿帕子给她擦了，自己埋怨道：“怪我不该引了你哭，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不兴再哭了，小心哭肿了眼睛。”
　　众人柔声劝了半日，平儿方止了眼泪，喜娘又上前重新上了妆，确保各处都没有纰漏了，王熙凤这才松了口气。
　　喜娘轻快的把一只金累丝牡丹镶红石的小凤钗别在平儿的发髻上，又点缀了一只同款式的挑心、分心、发梳等，把满头乌发成衬托的如云如雾。随即又带上了同款的红宝石耳坠，套了两对碧玉镂空百子如意纹的镯子，这才由丫鬟们服侍着平儿穿上了嫁衣。
　　一袭华贵的大红色嫁衣，是由上好的内造云锦精心绣制而成，上面通绣着凤穿牡丹的花样儿，在朝阳映射下光彩夺目。这云锦却不是王熙凤拿出来的，而是林琼特特搜罗了送来的，又由平儿一针一线亲手绣制而成，其中饱含这对新婚夫妻的情义。
　　看着盛装打扮的平儿，屋内众人心思各异，王熙凤和刘姥姥自然是不舍自豪，安儿几个却是满心羡慕欢喜，贾家的几个旁系奶奶则是有些心酸嫉妒。不过心中再如何，面上却都堆着笑，交口称赞着，气氛十分和乐。
　　王熙凤有心和平儿说几句心里话，也想着让平儿松散松散，故对着吕娘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客人们请出去。
　　吕娘子也担心平儿太过劳累，笑着对来客们道：“诸位一大早过来，想必此刻也该有些疲累了，厨房准备了些茶点，还请随我出去喝杯热茶解解乏。”
　　这屋里的都不是那等没有眼色的人，闻言便也都笑呵呵的起身，随着吕娘子去了正厅喝茶聊天，只留了王熙凤和平儿两个在新房内说话。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平儿也做了新娘子了。”王熙凤眼中带着一丝伤感，随即又打起精神，从头上拔下一支景福长绵簪插到了平儿的发髻上，“这是我的陪嫁，据说是开了光的物件儿，戴上之后能够福寿绵延，事事顺遂。”
　　“这簪子本有一套，如今我把其中一支给了你，希望你日后能如这簪名一般，景福长绵。”
　　这一套簪子共有六支，是王子腾夫人特意打造，又送到城外供奉了的，平儿自然知道其珍贵之处。她本待不收，只是见王熙凤真心要送，只得含泪收下了，心中对王熙凤更是感激。
　　两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话，就有小丫鬟送吃食上来。
　　新娘子出嫁这一日很是折腾，凡是重口有异味，或者汤汤水水的东西都是不吃的，防着行礼时出丑惹人笑话。故此厨房送来的东西，俱都是小巧精致又顶饱的，那糕点特意做的只有指肚儿大小，一口一个不用担心会花了妆容。
　　平儿心中忐忑紧张，却感觉不到饿，只胡乱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王熙凤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新嫁娘的紧张，因此也没有狠劝，只叫平儿的一个陪嫁丫鬟把糕点装起来随身带着，等到饿了的时候拿着就能垫垫肚子。
　　而外头的宾客们，用罢了茶点后，正在院子里看平儿的嫁妆。
　　满满当当的四十八台嫁妆，田地庄子，商铺宅院，珠宝华服，家具摆设，还有厚厚的压箱底银子，不知耀花了多少人的眼。这里头有三十六台，是王熙凤和贾琏准备的，其余的十二台中，吕娘子准备了六台，还有六台就是平儿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私房了。
　　如今这年代，一般小官家的姑娘出嫁，也不过是三十六台嫁妆，平儿一个丫鬟脱籍嫁人的能有四十八台嫁妆，可真真算得上是丰厚了，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样的嫁妆摆出来晒，女方家有脸，男方家也得了实惠，客人们也看了个热闹，皆大欢喜。
　　日光稍微偏斜的时候，林家接亲的人到了，王成林领着贾芸、贾苍几个贾家的旁支小辈们，堵在门口不让进来。林琼和陪着迎亲的几个林家少年郎，又是作诗，又是塞红包，很是恳求了一番，这才成功突破大门的阻碍，进了二门内。
　　却又被一群和平儿交好的姑娘拦住了，如此几次三番的刁难过后，直到喜娘说吉时到了，林琼这才被允了进屋，见到了已经盖上红盖头的新娘子。
　　这也是王熙凤第一次见到林琼，长得果真俊俏白净，兼之又有一股子书卷气息，走出去可真不像是商户人家养出来的哥儿，怪不得能俘获了平儿的芳心。
　　只是王熙凤打眼看着，这个叫林琼的却有几分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何处见过，便只得抛在了脑后不想了。
　　王成林充作娘家兄长，亲自背了平儿上花轿，旁边的唢呐鼓手吹吹打打的开道，后头请的家丁丫鬟，抬着捧着各式嫁妆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林琼家的宅院与平儿如今住的地方，隔了有五六条街远，一路上老百姓都出来围观新娘子。林家今天也算大手笔，买了好几筐喜糖喜饼，一路上专门派了几个小厮抛洒，引得众人纷纷争抢，交口祝福着些“天作之合，白头偕老”之类的吉祥话。
　　如此热热闹闹的到了林家，王熙凤今天是娘家人的身份，不好跟着前去婆家。芸哥儿还有苍哥儿的老子娘却不同，受了王熙凤嘱托，跟着送嫁的队伍一路过去了，又见着新人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吃罢晚宴后，见着一切正常这才回来。
　　等到平儿三朝回门过后，听着她在婆家诸事顺遂，吕娘子一个人在府外无趣，又收拾了东西住进了贾家，一则和王熙凤等人作伴，二来继续帮着□□医女。
　　不过这会子她也是有女儿的人了，倒不像是从前半年几个月不出府一回，每隔半个月便出去一回，见一见女儿女婿。另外吕娘子又自掏腰包，买了两个孤女带在身边好生教导医术，只等着教出来后给平儿送过去，日常也能帮把手。
　　其实平儿也有两个使唤丫鬟，都是她出府后自己买的，一个叫丁香，一个叫木莲，另还有一家五口的一房陪嫁，尽够使唤的了，且再多了林家也塞不下。吕娘子此举，不过是为今后做打算，等到平儿生下孩子后，有两个懂医术的丫鬟看顾着，总要安心些。
　　了了一桩心事的王熙凤，在随后两年的时间里，又把安儿、乐儿、喜儿几个嫁了出去，另外培养的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刚好能顶上这个缺。
　　四个大丫鬟，各个都一身红衣的嫁了出去，还都有丰厚的嫁妆陪送，一时间王熙凤身边的丫鬟位置，便在荣国府内炽手可热起来。连如今的大管家林之孝，都动了心思，走后门把自己刚满七岁的女儿林红玉送进了东大院，做了个三等的小丫鬟。
　　如今再说东大院，其实已经不甚合适了，应该叫昭明侯府才对。
　　盖因这二年的功夫，贾琏也没有闲着。他带着匠人们研究出内燃机后，又隔了一年，几艘巨大的海船驶出了港口。四轮的小汽车，出现在了工部的秘密研究所里，连京城通向承德避暑山庄的铁轨，都已经铺设了一小半了。
　　这些民生基建也就罢了，最难得的是贾琏派遣出去的海船满载而归，带来了大量的高产种子！
　　红薯、玉米、土豆，这些粮食作物，产量大还不挑地方，能多养活多少百姓。还有花生、橡胶、咖啡、奎宁等经济作物，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东西。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功绩，让当今喜笑颜开的同时，也不得不屡加封赏。
　　贾琏从一个二等轻车都尉，一跃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候爷，昭明候，且允他世袭罔替！
　　而王熙凤妻凭夫贵，也成了超品的侯爵夫人了。
　　其实以贾琏的功绩，便是封王都是使得的，毕竟粮种事关国家大计，能救了多少百姓性命回来。不过贾琏婉拒了王爵封赏，反而为自己的父亲贾赦求了恩典，毕竟不能让老子的爵位比儿子还低，那到时同朝为官，倒是谁向着谁行礼呢。
　　故此贾赦乘着这股东风，从一等将军一跃成了荣恩侯！
　　贾赦从前靠着老爹贾代善没能得的侯爵，如今靠着儿子贾琏反倒是坐上了，京中谁不说他命好。前半生靠爹娘，后半生靠儿子，妥妥的人生大赢家了，喜得贾赦连摆了十天的流水席，凡是过往百姓均可上桌美餐一顿。
　　而贾琏既然已经是侯爵了，就不再适合困局在荣国府内，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对荣国府大加改造。
　　荣国府从前是国公府邸，如今贾赦只是个侯爵，府中违规违制的地方可不少，头一个便是那荣禧堂。只是从前因着贾史氏还在，且京中的老牌勋贵们大多如此，贾琏和王熙凤不想打眼惹事，故此就只做不见。
　　可如今贾家有两个侯爵，虽然因着贾史氏尚在，贾赦和邢夫人膝下也只得贾琏一个嫡子的缘故，贾琏并未选择去当今赏赐的侯爵府居住，而是选择改造荣国府。
　　今上感念于昭明侯的孝心，特意恩准了他的请求，命工部好生配合建造昭明侯府。贾琏本就是工部出身，这几年来为工部挣了许多面子，极得工部同僚们的崇拜，为他修建府邸，大家都是颇为尽心尽力的。
　　因着王熙凤颇为喜欢上一世的大观园，贾琏还特意请了山子野来设计图纸，借着这个机会，把荣国府靠近东面的大半都划进昭明侯府内。且王熙凤借着府中许多宅子年久失修的由头，或拆或建，把荣国府也重新规划了一遍。
　　不但把违制的地方都改了，还把荣禧堂彻底封存，另外建了一座五进的正院，给贾赦和邢夫人居住。这对夫妻对此毫无二话，盖因在荣禧堂住着的时候，他们俩为了不逾越规矩，只能在厢房耳房里活动，如今整座院子都是他们的了。
　　新建的昭明侯府，占据的大半是后来大观园所在的位置，和修整过的荣恩侯府紧紧挨着。虽然昭明侯府有自己的大门，但是与荣恩侯府之间也留了一道拱门，方便两府人员互相往来，日常便不需要绕行到外头进出两道大门了。
　　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下，王熙凤怀上了第二胎，依照时间来算，正是前世的巧姐儿。
　　时隔三年，王熙凤再次有孕，一时间整个荣国府都轰动了起来。而因着前世种种，王熙凤和贾琏对这一胎，倾注了良多心思，比从前茂哥儿还要更上心几分，连带着贾史氏等人也不由得多关注了些。
　　也因着这个缘故，贾赦老来得子，一个美妾生下个庶子血崩而亡的消息，便如风过水面一般，不过掀起些微波澜便消失不见了。
　　贾琏倒是知道，这个便是前世的贾琮了，不过这个庶弟与他而言不说感情深厚了，前世里还曾经和王仁有所勾搭，没有半点讨喜的地方。纵然如今的贾琏，不会为了前世的事情，迁怒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但若是让他对贾琮宠爱有加，刻意照拂，那也是不可能的，视而不见已经是他仁慈了。
　　贾琮生而丧母，只得两个乳娘嬷嬷照看着，贾赦收到消息后，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余下的便全不在意了。
　　邢夫人看他可怜，偶尔会照拂一二，至于抱到身边教养，邢夫人倒是也曾动过心思，可见贾琏夫妻两个都不咸不淡的样子，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如今好吃好喝，靠着这个便宜继子，连诰命等级都往上升了几等，没必要为了个孩子去和贾琏作对。
　　荣国府内一片静好，隔壁的宁国府却很是鸡飞狗跳。
　　蒋家姑娘小字仙仙，自从两年前嫁到宁国府后，与贾蓉也很是夫妻恩爱了一段时日。她自小在辽东长大，性子颇为飒爽利落，容貌也瑰丽逼人，再加上良好的家世，很快就接过了宁国府的管家大权。
　　尤氏心中初始很是不舍，她无儿无女，娘家也只剩下一个继母两个继妹，实在是毫无依仗可言。失了管家权对尤氏而言，实在不算个好消息，只是贾珍压着她交出来，尤氏却也不敢不给。
　　幸好小蒋氏十分知礼，对待尤氏这个继母婆婆，虽说不能和亲娘相比，但也很是孝顺了。但凡是得用的好东西，一应都是先送到尤氏的院子里，待她挑拣完毕后，余下的才是自己的，又不用自己再和婆子管事扯皮，尤氏渐渐觉出舒心来，这才慢慢放下心结。
　　且小蒋氏对惜春也很关心，不过她的辈分低，也无法把惜春带回去教养，尤氏的能力名声不够，故此惜春还是只能放在荣国府里养着。
　　但小蒋氏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她在宁国府收拾了个院子出来，隔三差五便会请惜春这个小姑姑回去住几日。另外四季的衣裳头面，每日的点心茶品等等，也时常打发人送过来，给惜春做足了面子，也让荣国府的下人不敢轻视了这个堂小姐去。
　　按理来说，小蒋氏这样的媳妇儿，掌家理事，外出交际样样都是来得的。更兼之对公婆姑姑俱都孝顺有礼，对丈夫贾蓉也是能软能硬，该当会过上好日子的。
　　奈何贾珍和贾蓉这父子俩，又作妖了！这事儿却和尤氏姊妹两个有关。
　　尤氏的继母尤老娘带着两个女儿，日子过得不算多富裕，故此三不五时的便会来宁国府打个秋风。尤氏本着破财消灾的念头，每次或多或少的给上几两银子，权当是打发穷亲戚，花钱买个清净。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长此以往尤老娘越发得了意，尤其是小蒋氏进门之后，为了表示对尤氏的尊敬，每次她娘家来人，小蒋氏都吩咐人好生招待着。便是离去的时候，除了尤氏塞得银子，小蒋氏还会另外备上一份回礼，越发养大了尤老娘的心。
　　被荣华富贵迷花了眼的尤老娘，看着自己花容月貌的两个女儿，起了攀附权贵的心思。她第一个盯上的，就是贾珍父子俩，盖因这二人实在是好色又无耻，且有近水楼台的便利。
　　贾珍不必说，一直都是个色中恶鬼，贾蓉虽然被贾琏收拾了一顿，又被送到禁卫队的训练营练了几年，可也是本性难改。
　　成亲之后，贾琏就不再管他了，等到蒋氏有孕之际，贾蓉可没少糟蹋了院子里的漂亮丫鬟，更是借口外出和同僚聚会，和外面的一个粉头打的火热。
　　幸好小蒋氏是个有手段的，府里府外的统统收了房，又亲自从扬州挑了两个瘦马来，这才暂时拢住了贾蓉的心。
　　经此一事，小蒋氏也寒了心，把从前那些柔情蜜意都收了起来，对着贾蓉不过面子情居多。幸好她一举得男，又有娘家依傍，贾蓉不敢过分，日子倒还过得下去。
　　如今这些世家贵妇们，大抵日子都是如此，那个高门大户里的老爷少爷们身边，能少了那些莺莺燕燕呢。便是小蒋氏的亲爹和兄长们，身边还有三五房妾室通房呢，她想的清楚明白，左右她和儿子的地位稳固就成，并未因此郁郁于心。
　　可惜尤老娘和尤氏姊妹的一番神奇操作，彻底打破了宁国府表明的宁静，也让小蒋氏痛下狠手，暗地里弄断了贾蓉的两条腿，以及贾珍的三条腿。


第72章 小蒋氏的手段（捉虫）
　　王熙凤收到消息的时候, 表情几乎是呆滞的，她失声重复道：“你是说，东府珍大爷和蓉哥儿喝醉了打架，互相打断了对方的腿？”
　　夏竹也觉得纳罕, 但她听到的传话确实如此, 遂只僵硬的点了点头。
　　王熙凤心知有异, 盖因纵然贾珍和贾蓉这父子二人，再如何肆意胡闹, 也不会互相殴打对方到如此地步。且那两人都是娇生惯养的主，贾蓉虽然在禁卫队历练了二年，却也不曾伤筋动骨过, 最多只能称得上强身健体罢了，不客气的说，他根本没有能力打断贾珍的腿。
　　只是小蒋氏治家甚严，王熙凤从前也不曾想过在她身边安插人手, 故此一时半会之间，还真的是不知道真相如何。
　　贾珍是隔房堂哥，贾蓉是小辈堂侄, 两家关系一向亲近，按理来说王熙凤收到消息后, 自然该当前去探望拜访一二。可她如今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虽然怀相很好，却也不想去东府里冒险。
　　刚好贾史氏和邢夫人也觉得有异, 都传话过来叫她好生休息，以免血气冲撞了。王熙凤顺水推舟, 果真留在家中，不曾跟着过去探望。
　　等到贾史氏和邢夫人一行人回来, 王熙凤绕着弯儿的打听了一回，却见二人闭口不谈，便知道果真另有隐情。
　　王熙凤也不急，只等着晚间问了贾琏便清楚了。
　　从贾琏的口中，王熙凤果真得知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直让她对小蒋氏满怀敬意。上一世不论她或者秦可卿，若是能有小蒋氏这份能力和胆量，估计贾家男丁一个不漏，全都得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了此残生。
　　原来尤老娘动了心思之后，便有意无意的带着尤二姐和尤三姐登门，一住就是十天八个月。宁国府家大业大，养几个闲人亲戚还是养得起的，何况名义上还是当家太太尤氏的母亲和妹子，故此小蒋氏从不撵客，反而特意准备了一间院子，专供这母子三人小住。
　　这院子在内院和外院中间，环境自然不用说，离着贾珍和贾蓉的屋子也远，不必担心会被唐突了。
　　如此安排自然是没有错处的，架不住尤氏母女不安分，她们借口赏景散心等等，经常在后院里转来转去，几次三番的“偶遇”了贾珍和贾蓉父子俩。
　　尤氏姊妹长得确实好，尤二姐小意温存，尤三姐张扬热烈，一对姐妹花在尤氏的□□下还极具风情，这么一来二去的，便勾搭上了贾珍。尤氏是个万事不管的，贾珍的胆子素来就极大，在小花园里就和尤二姐成就了好事，自觉颇为快活适意。
　　尤三姐性子更泼辣些，虽然对宁国府的荣华富贵上心，却不比尤二姐把持不住，是个心有成算的，不肯轻易交付了自己。因着她态度坚决，贾珍便更是心痒难耐，日日围着这个小姨妹打转，只想着怎么把人弄到手才好。
　　没过几日，贾蓉便撞见了三人之间的勾缠，根本没有丝毫的犹豫迟疑，便加入了这三人中。
　　贾蓉也是个生性好色的，虽然被贾琏压了几年，但是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待到贾琏撒手不管之后，又得了其中意趣，更是比从前放肆了十分不止。
　　统共就一个国公府大小，还都是在小蒋氏的掌控之中，虽然最开始小蒋氏不曾让人盯着尤老娘母女，但是后来也隐隐听到了些风声。只是公公和便宜姨妈的风流韵事，不是小蒋氏一个儿媳妇能出面管束的，她除了让人时不时去打草惊蛇一番，便是在尤氏面前旁敲侧击一番。
　　奈何尤氏在贾珍面前直不起腰板，尤老娘如今得了贾珍的支持，也不把这个便宜继女放在眼里，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小蒋氏知晓之后，立时气得站立不住，从前她觉得自家便宜婆婆性格敦厚，如今看来不是敦厚，而是懦弱太过，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小蒋氏气愤难当，却碍于孝道规矩，不好直接出手。正当她打算找个由头，把这三人弄出府去时，就收到心腹报信，说是贾蓉也掺和进去了。
　　于小蒋氏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晴天霹雳，实在难以接受。
　　她自然知晓世家大族向来脏污不堪，可如今这却是□□之丑事，父子、姨甥大被同眠，光是听着小蒋氏都觉得脏了耳朵。
　　小蒋氏是娇养长大的，本就脾气火爆，当即就和贾蓉打了一架。这场单方面的虐打，以贾蓉被骂的狗血淋头，打的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而结束。
　　非但如此，小蒋氏干脆利落的断了尤老娘母女三人的三餐饮食，把宁国府的丫鬟仆妇都撤了出来，送客之意十分明显。若不是还想为贾家遮一层脸面，顾忌着自家儿子日后要嫁娶出仕，害怕她们出门去乱说话，小蒋氏恨不得直接找人，捆了她们母女丢出去才好。
　　奈何尤老娘身经百战，并不畏惧这点子为难。不给送饭，她就领着两个女儿，每逢饭点去尤氏那里蹭饭；没人服侍，她带着两个女儿，直接住进了贾珍的院子。
　　尤老娘脸皮厚，只要能有珠宝华服，珍馐美馔，她毫不在意外人的看法。可尤氏姊妹两个却还年轻，纵然因为荣华富贵的吸引，勾引了姐夫和外甥，可出了门见着旁人异样的眼神，难免觉得心中不自在。
　　尤二姐日日以泪洗面，尤三姐羞恼之余，却恨上了小蒋氏。若不是小蒋氏这个做媳妇的无能，留不住贾蓉的心，她和尤二姐何至于被贾蓉得了手，以至于现在被人如此羞辱。
　　气不过的尤三姐，化悲愤为力量，日日想着怎么才能让小蒋氏，也来尝一尝这被千夫所指的滋味儿。
　　想来想去，尤三姐把主意打到了贾珍的头上，这就是个色中恶鬼，当初图她们姊妹貌美威逼，如今却又嫌弃她们俩麻烦，想要一脚蹬了她们再寻好的。尤三姐身子、名声都没有了，怎么可能会乖乖离开，当然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才好。
　　又是一夜被翻红浪之后，尤三姐躺在贾珍身边，刻意放软了声音引诱他对小蒋氏下手。而贾珍虽说是个精虫上脑的，但好歹还有些脑子，尤氏姊妹这等无权无势的，既然刻意勾引了，他也就享用一番，毕竟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么。
　　可小蒋氏却不同，她娘家本就得力，又极为受宠，且还是自家孙子的母亲，贾珍再是畜生，也不好对她下手的。且即便是他想，小蒋氏在宁国府中得力的下人可不少，再加上那强悍的武力值，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吃亏呢。
　　想着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贾蓉，贾珍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这个提议，还对尤三姐斥责了一番，冷了她好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尤二姐小意温存安抚，尤三姐又捏着鼻子致歉奉承，这才重归于好了。
　　只是纸却包不住火，尤三姐怂恿贾珍对自己下手这件事情，还是被小蒋氏知道了。
　　尤老娘母女三人，小蒋氏没想着赶尽杀绝，她们反倒是蹬鼻子上脸，想要毁了她。小蒋氏一腔傲骨，哪里能忍得了这个，气得当即就砸了手中的茶碗。
　　虽然贾珍现在没有动手，可日久年深的，难免哪一日就被说动了，到时候自己便寝食难安了。还有她的儿子烨哥儿，如今可才满岁不久，若是一时不防被人害了去，到时候自己活不成了，烨哥儿难道会得了好。
　　自觉被恶心坏了的小蒋氏，在辗转难眠了一夜之后，下定了决心：先下手为强，弄死这群没人伦的畜生！
　　小蒋氏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既然已经有了主意便丝毫不曾犹豫，当下就布了局，只等着敌人自投罗网。
　　在贾蓉身体康复，再次和贾珍、尤氏姊妹混作一堆之后的第二天，东西两府皆知，两人的腿断了。
　　这自然不是父子俩喝多了耍酒疯，而是小蒋氏下的手，她命人每日在他们的饮食中下了药。这药本就能致人狂躁，再加上酒色一冲，人就会失了理智，再出言挑拨几句，可不就大打出手起来。
　　正当屋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两个酒鬼之际，小蒋氏的贴身侍卫趁机进去，干脆利落的打断了贾珍父子俩的双腿。又因着贾珍曾经对小蒋氏的觊觎之心，那侍卫一不做二不休，把贾珍的第三条腿也给废了。
　　临到贾蓉的时候，这侍卫犹豫了片刻，想着他好歹是自家姑娘的丈夫，便留下了他的第三条腿，说不定自家姑娘日后还用的着呢。
　　小蒋氏的出手快、狠、绝，且因为整个宁国府都在她掌控中，扫尾扫的也干净，并未被其他人发现纰漏。只有贾琏派出去的人，因着对贾珍伤的实在引人侧目，这才顺着下手之人，查到了小蒋氏的头上。
　　王熙凤听完了前因后果，对小蒋氏实在是叹服不已，够果断狠绝。
　　她眼角的余光瞄了瞄贾琏的下半身，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贾琏冷不丁见着了，吓得浑身一哆嗦，陪着笑脸道：“凤哥儿你是知道的，我如今是绝对老实的，绝不会如他们俩人一般胡闹。若是今后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再下手不迟，现下，现下不是还用的着吗？”
　　王熙凤被他这副怂样给逗笑了，随即又叮嘱贾琏道：“是我误了那蒋氏女，若不是我牵线搭桥，说不定蒋家也不会把她嫁进来。如今弄出这样的丑闻来，也是那父子俩咎由自取，你不许帮着他们。倒是蒋氏那边，让你的人帮着再扫扫尾巴，万万不能查到她头上去了。”
　　贾琏笑着回道：“我知道你和她投契，早就命人去做了，这会子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绝不会再找到半点漏洞。”
　　王熙凤这才放了心，随即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就没有心疼心疼尤二姐，那可真真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啊，上一世你们俩不是还山盟海誓，情深意切的吗？难得你不曾想着置办个宅院，把那一对姐妹花养在身边？”
　　贾琏回想起从前，也颇有些讪讪的无趣，只低声下气的说道：“从前是我混账，如今我可不是已经改了吗，还请二奶奶饶了我这一遭吧。”
　　王熙凤也懒怠和他翻旧账，左不过是凑合着过罢了，栽了那么大个跟头以后，她绝不会再把真心交付出去的。
　　不过贾琏表忠心这个举动，王熙凤还是很受用的，她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这辈子没有了你这个绿帽王，那一对姐妹花，连着那个拉皮条的尤老娘，又是怎么处置的？”
　　贾琏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半晌才讷讷道：“当时太过混乱，尤氏姊妹双双流产了……”
　　半晌不见王熙凤接话，贾琏只得继续道：“因为这个，蓉哥儿媳妇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哭了个半死，只说是不曾见过如此不讲规矩的人家，要收拾东西回辽东娘家去。她大闹了一番宁国府，把自己洗了个干干净净，屎盆子都扣在贾珍父子和尤老娘母女的身上，直闹了个天翻地覆。”
　　王熙凤听得尽兴，饶有兴致的追问道：“后来呢，老太太和太太还有那个珍大奶奶如何说的？”
　　“能怎么说，只能是好声好气的安抚劝告了，好歹把这件事压在府里不能传出去。”贾琏抹了把脸，继续说道，“不过因着尤老娘没了指望，威胁要吊死在宁国府门口，珍大嫂子捏着鼻子，把尤二姐和尤三姐纳了进府，如今是那边府里的姨娘了。”
　　这个发展王熙凤属实是没有想到，那贾珍都废了，怎的尤老娘还死活扒着宁国府不放呢？
　　凭着良心来说，尤氏姊妹确实长得花容月貌，王熙凤生平见到的美人儿虽多，可能胜过她们俩的，也不出双十之数。现在她们虽然失身给了贾珍父子，可毕竟还年轻，离了那虎狼窝自然能找到贪图美色的，也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王熙凤很是疑惑的问道：“难不成，那姊妹两个，还真的对那父子俩交付了真心不成？”
　　贾琏抽了抽嘴角，深知真相如何的他暗自吐槽，哪门子的真心呐，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最好的选择罢了。
　　“小蒋氏趁着二人滑胎之际出了手，如今两人彻底伤了身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贾琏低声为王熙凤解惑，随即又补充道，“且尤二姐的未婚夫收了贾珍给的钱财，也早早的退了亲事，尤家又早早败落。尤氏姊妹需要养身子，可却没有钱财傍身，除了留在宁国府，她们母女三人已经无处可去了。”
　　王熙凤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突然说道：“恐怕蓉哥儿媳妇还帮了一把吧，不然就算尤老娘再是如何威胁，也强不过老太太的手段去。手脚一捆嘴巴一堵，送到贾家的庄子里关上个一年半载，这样无权无势的三个人，出个意外可是再正常不过了。”
　　“蓉哥儿媳妇可不像是我那般好性儿，看她这行事作风，尤三姐既然敢对她起了心思，那必定是要千倍百倍的讨回来的。留着她们在东府里，才方便蓉哥儿媳妇日后下手啊，果真打算的极好。”
　　“再一个，你们男人都是贱胚子，若是如今把那姊妹俩撵走了，难保蓉哥儿和他爹不惦记着。可若是日日相对，想起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怕又会心生怨恨了，再等到人容颜憔悴的时候，估计亲自手刃对方的心都有了。”
　　“妙极妙极！”
　　王熙凤抚掌而笑，在心里暗自赞叹，可惜自己没得蓉哥儿媳妇的底气和狠心，不然上一世何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贾琏不知王熙凤心中的后悔，只是听着她最后的分析，看着她满脸的心向往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坐的更规矩了三分。
　　贾琏在这一刻才深刻认识到，一个女人若是狠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
　　而东府里的小蒋氏，正在和她的几个心腹们，商量以后该如何去做。这些心腹都是她从蒋家带来的，各个忠心无比，其中最得小蒋氏看重的，就是其中两个影卫。
　　蒋家世代戍守辽东，因着与边境的异族年年作战，彼此之间更是有着血海深仇。为了防止异族对蒋家人下手，每个蒋氏嫡系子弟身边，都有两个侍卫暗暗保护，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们的影卫。
　　小蒋氏是这一代的嫡长女，身边自然也有两个影卫，且还是罕见的女影卫。平日里只做侍女打扮，若是需要动手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便能替主子扫清障碍。打断贾珍父子双腿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名叫颖怡，其实是影一的化名，乃是那一批影卫中实力最强悍的。
　　颖怡此刻已经换回了宁府侍女的装扮，老实站在小蒋氏身边，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小蒋氏的奶嬷嬷也在其中，她坐在小子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姑娘，心疼的说道：“一般都是姓贾的，这东府比起那西府里，可真真是天差地别。那边琏二爷多好的人啊，还有琏二奶奶也是再爽朗和气不过，怎的到了这府里，便是一窝子的男盗女娼，挑不出一个好人来。”
　　“姑娘你受委屈了，叫老爷和太太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心疼呢？咱家少爷们若是知道了，必定亲手打断了那起子丧良心的狗腿，也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天理王法！”
　　小蒋氏嗤笑一声，嘲讽道：“龙生九子还各个不同呢，何况这东西两府关系本也远了些了。当初是我自己识人不清，被贾蓉那张面皮蒙了心，需怪不得旁人去，你们也不许告诉我父母和兄长去，倒叫他们无故为我操心。”
　　“且如今这日子也说不得差，我膝下有子，手中有钱，日后是板上钉钉的诰命夫人。不提老爷和大爷那父子俩，单就说太太日后也不敢对我大小声，别家老封君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说来还是我赚了。”
　　小蒋氏说着说着还笑了出来，看着并未有一丝愁苦之色，倒像是极为满意的。
　　只她的奶嬷嬷见了，却忍不住背过身擦了擦眼泪，这有什么好满意的。自家姑娘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如今便已经对男女之情冷了心肠，日后这漫长的人生可要怎么过才好呢？
　　见奶嬷嬷哭了，小蒋氏叹了口气出声劝道：“嬷嬷莫要为我忧心，您是知道我的，向来对这情情爱爱的不上心。当初选了这贾家，也不过是看他家家世过关，大爷面相俊俏罢了，若说心意我本也没有几分。”
　　奶嬷嬷想想自家姑娘的做派，好像确实如此，这才慢慢的收了眼泪。
　　半晌她突然一拍大腿，激动道：“那大爷，大爷可是跟老爷一样被废了？姑娘您膝下只有烨哥儿一个孩子，未免单薄了些，日后也难有依仗。”
　　听到奶嬷嬷的话，小蒋氏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脸来：“嬷嬷说的我都知道，颖怡下手有分寸的，留了他那玩意儿下来，等我用得到的时候，也可以让他服侍服侍。”
　　听到小蒋氏的这等虎狼之词，屋子里服侍的人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反而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见小蒋氏身边的人，都与她是一个性子。
　　而小蒋氏的打算除了这屋里的人，旁人一概都不知晓，故此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如此惊世骇俗。
　　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不论是宁国府还是荣国府，都对此事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再议论这件事情。宁国府给出的官方说法，是贾珍父子俩喝醉了之后，摇摇晃晃的上了后院的假山，因着没站稳，这才摔断了双腿。
　　至于尤二姐和尤三姐两人，根本不曾在传言中出现，贾珍父子受伤的当天，就被悄摸塞进后院，做了无名无分的二姨娘和三姨娘了。
　　说来她们俩还是占了尤氏的便宜，不然只一个通房丫鬟便也就打发了，哪里还能两人独住一个院子，得享姨娘的份利。
　　至于尤老娘，尤氏在小蒋氏的暗示下，派人直接送到了陪嫁庄子里荣养着。
　　小蒋氏暗自找了庄子上的人家，每个月给五两银子，务必看死了那个女人，不许她往外传出一句话，离开庄子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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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红楼梦里的女性，虽然各有优缺点，但是我大多都能报以同情之心，觉得是时代的悲剧。唯独尤氏姊妹俩个，实在超出我的同理心范围之外，没有一点点想要为她们抱不平的意思，所以写出来就比较黑一点。
　　来回改了好几遍，还是没办法洗白，心里不喜欢，笔下怎么写人物都面目可憎。


第73章 贾敏中毒（捉虫）
　　宁国府在小蒋氏的雷霆手段下, 迅速平静了下来，除了整日瘫痪在床的贾珍和贾蓉父子外，其他人还是按部就班过自己的日子。
　　当然，尤氏姊妹两个不算。
　　依照小蒋氏的说法, 鉴于她们二人对贾珍“情比金坚”, 所以她对尤氏提出了建议：“两位姨娘也是不容易的, 对老爷如此情深义重，咱们这些小辈看了, 心中实在是感动。如今老爷又不幸伤了腿，无法看顾两位姨娘，想来她们心里也是难过。”
　　尤氏被这话恶心了个半死, 却只能硬着头皮听着，还得笑着询问：“那依着你的意思，该如何处理才好？”
　　小蒋氏也笑，嘴里不温不火的说道：“儿媳想着, 倒不如成全了她们的情谊好。一则老爷那里也需要人照看，太太您素日里事多，我又被烨哥儿绑住了腿脚, 实在是忙不过来。二则两位姨娘都是重情义的，必定能服侍好老爷, 不会被下人慢待了去。三来么，老爷也看重两位姨娘，彼此见了面必定欢喜, 于伤势恢复也有利。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尤氏对小蒋氏这诛心的建议，一方面心生忌惮, 一方面又觉得出了口恶气。
　　自家继母继妹闹出这档子事情来，尤氏比谁都恨, 他们尤家的脸面都被丢尽了。自己清清白白做人，在贾家数十年如一日的煎熬度日，没有一天是不战战兢兢的，好容易勉强立足脚，如今全被这三个不要脸的给毁了。
　　但凡知道内情的，如今谁不说自己是个棒槌！
　　别说是在西府里王熙凤等人面前了，便是在小蒋氏这个儿媳妇跟前，自己都没有了大声说话的底气，反倒还要捧着顺着。
　　这日子过得没趣儿极了，尤氏有时候想起来，恨得想直接拿刀捅死那三个贱人才好。
　　尤氏恨得吐血，还得赞同小蒋氏的说法。
　　她当天就命人在贾珍院子里，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给尤二姐、尤三姐两人排了班次。日后贾珍身边，就由这二人负责照顾，尤氏自己倒是省心省力了许多，最起码不需要看贾珍那张纵欲过度的老脸了。
　　小蒋氏如愿以偿的看着贾珍和尤氏姊妹相爱相杀，每日最大的消遣乐趣，就是听下人们回禀那院子里的趣事儿，连饭都能多吃半碗。
　　东府里的事儿，王熙凤也只是听个乐子，从不插言一句。
　　不过她很是欣赏小蒋氏为人处世的手段，两人之间交情一向不错，也经常会聚在一处，讨论讨论育儿经的问题。茂哥儿如今三岁多了，烨哥儿也有一岁多，叔侄俩聚在一处鸡同鸭讲还是很和谐的。
　　在这样和谐的氛围下，王熙凤收到了扬州送来的信，贾敏为林如海挡毒受伤，现在已经卧床不起了，希望荣国府这边寻摸几个医术好的大夫，去给贾敏救命。
　　消息传来，贾史氏当即就晕了过去，她这一辈子只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已经废了，只盼着女儿能好。可如今女儿也危在旦夕，从前王氏下的毒药，已经摧毁了贾敏的身体，若不是孙太医常年帮着调养治疗，恐怕早就撒手人寰了。
　　但是即便如此，大家也知道贾敏的身子，就如同漏洞的水缸一般，补进去的不如漏出来的。贾史氏每每进香的时候，都会向上天祷告，让老天爷保佑贾敏能多活几年，少受病痛的折磨。
　　可如今倒好，贾敏又遭了毒药侵蚀，从前那破烂的身子，一年都有好几个月闭门不出养病，如今恐怕真的是时日无多了。不然林如海不会病急乱投医，把求救信送到京中贾家来，须知孙太医的医术不差，他认得的名医也多，若是有办法，就绝不会来打扰贾家。
　　想起上一世那个迎风落泪，敏感体弱的林妹妹，王熙凤免不了担忧起来，难不成这一世，林妹妹还是无法摆脱生母早亡的人生吗？
　　王熙凤的担忧无法诉诸于口，她能做的，就是在京城张贴了寻求名医的告示，重金求医。只是京城和扬州毕竟相隔甚远，许多大夫不知道贾敏中了何毒，也有些嫌弃山高路远，故此愿意前去诊治的基本没有。
　　最后还是贾琏厚着脸皮，去宫里求见了当今陛下，让他拨了两个太医过来，带着一起去了扬州。
　　当今给太医倒是很爽快，但是听说贾琏要跟着一起去扬州，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盖因京城通向避暑山庄的铁路，已经快要进入完工阶段了，当今翘首以盼了两年的时间，临了贾琏要离京，他心里自然是不愿意的。
　　贾琏窥着他的脸色，笑着说道：“陛下，那铁路剩下的铁轨还有几十里路，按照如今的进度，最起码还要三个月的功夫才能完成。再一个铁轨铺设完毕后，还需要静等半年，在这期间要多次检查试运行，确保完全没有安全隐患后，才能正式通行。”
　　“而这些东西，臣已经全部交给了工部的一干人等，他们都能胜任。臣一人之力毕竟有限，也该让他们都历练历练，日后若是要全面动工，也就能独当一面。”
　　“可臣却不同，家中祖母已经八十多岁的年纪，听闻姑母受伤彻夜难安，人已经躺在床上好几日了。”贾琏说着，举起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臣无能，为了抚慰祖母之心，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亲赴扬州，尽一尽为人子侄的心意罢了。”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再加上贾琏这几年来，确实是勤勤恳恳的工作，从未懈怠过。如今人家亲姑姑危在旦夕，还是为了保护朝廷重臣受的伤，指不定还是自己哪个儿子下的黑手，当今这样一想，便转过心思，大方的同意了。
　　非但如此，当今还大手一挥，赏赐了一大堆的珍稀药材，只盼着贾敏快点好转起来，让贾琏继续为自己卖命。
　　贾琏心中其实不是很想去，他和贾敏夫妻的感情也只是一般，贾敏出嫁的时候，他只有五岁不到，还什么都不懂呢。且贾敏和贾政的关系好，对贾珠这个会读书的侄子，也比对贾琏这个爱闹腾的侄子更亲近些，小孩子心思敏感，故此贾琏也鲜少往贾敏身边凑。
　　再一个王熙凤如今有孕在身，虽说胎相稳固，身边得用的人手也多，可贾琏还是不怎么放心的。
　　不过上一世，林家几辈子积攒的好东西，好歹都是填了贾家的无底洞，唯一的女儿林黛玉，也在大观园里香消玉殒，下场忒的凄惨。
　　所以就算是看在林表妹的份儿上，贾琏也不能对林家置之不理，再加上王熙凤从前与林黛玉颇为投契。自从消息传过来之后，王熙凤嘴里时不时的就要念叨一句林妹妹，看起来是极为忧心的。
　　还有自己在京中这几年也是出尽了风头，挡了不少人的路，躲出去半年几个月，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经此种种顾虑，贾琏这才下定了去扬州的念头，毕竟稳赚不赔么。
　　因为贾敏的情况实在危急，贾琏并未选择水路，而是带着太医们走了陆路。而且他艺高人胆大，脸皮又属实很厚，他还开走了当今放在库房里珍藏的四轮小汽车。
　　当然贾琏话说的好听，对着当今就是一通忽悠：“陛下您日夜在宫里操劳，那几辆汽车摆在库房长久不用，里面的零件容易老化。且自从这车子造出来，除了刚造出来的时候在宫内开了开，还从未走过远路，不知道这续航能力如何。如今刚好趁着这个机会，让臣为您试一试，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好的，等到回来之后臣也好再改进一二。”
　　当今被他说的气笑了，不过转念一想也确实如此，贾琏是设计者，对那车子的性能是最熟悉不过的。
　　对于这个大铁家伙，当今心中还是有些顾虑的，不靠牛马不靠人力，单纯只是加些油进去便能日行千里。这属实是超出如今人们的认知了，若不是看着贾琏和他教出来的车夫们，确实能把这铁疙瘩给开走，放进也只以为这是个大一点玩具罢了。
　　不过因着京中人流多，而且时人都是乘坐马车出行，当今也只是在这汽车进献上来的时候，跟着坐上去走了一圈，就把这东西束之高阁，再也没有用过了。若不是这次贾琏提起来，他恐怕都要忘了，自己私库里还摆着这么个铁疙瘩。
　　故此秉承着让贾琏试车的想法，当今大方的给了他一辆车：“朕记着当初你敬上来的有五辆车？朕成日在宫中，也用不到那许多，既然爱卿你如今急用，便赏给你一辆，方便你与家人出行团聚。”
　　贾琏能说什么，自然是只能叩谢皇恩，然后开着自己刚得的车，溜溜达达的回了荣国府。
　　四个轮子的汽车速度自然很快，但是这时候的路况也是真的差，即便是官道都坑坑洼洼的，很少有十分平整的路段。所以速度虽然上来了，但是两个从未坐过汽车的太医，每每下车的时候，都要蹲在地上哇哇大吐，命都去了半条。
　　随行的马太医，哆哆嗦嗦的问道：“侯爷，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扬州？”
　　马太医的医术，在太医院能排进前三，且对世间齐毒了解甚多，是贾琏特意求来的圣手。当初他和另一位王太医接到圣旨的时候，听贾琏说这一路是坐汽车过去，两个老人家还高兴的直捋胡子，连声说这回可算是能瞧个新鲜了。
　　须知四轮汽车研究出来也有快一年了，京中除了太后、皇后和几个实权亲王外，便是设计人贾琏手里也是没有的。在外人眼中，可不就是个新鲜东西，满京城的人算起来，见过这东西不超千人，坐过的更是只在两手之数。
　　可惜他们的满腔热情，都被那颠簸的土路给磨灭了，这几日几乎把苦胆都吐出来了，这会子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起来。
　　贾琏正在给汽车加油，听到马太医的话，笑着回道：“快了，按照目前的速度，咱们明儿上午就能到扬州城了。”
　　马太医闻言喜笑颜开，旁边的王太医也高兴不已，只因这汽车稀罕是稀罕，但是晕车也是真的受罪。
　　心情好了，他们两个的脑子也回转过来了，惊讶的说道：“京城离扬州有数千里地，咱们只用了四天便能到了？这汽车果真速度快捷，比那千里马还要方便，除了让人头晕之外，好处确实颇多。”
　　随即王太医看着贾琏，夸赞道：“侯爷果真奇人也，咱们两把老骨头都快受不住了，您还不晕不晃的，还能一日架着这车行一千多里，实在是厉害。”
　　“两位老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借着年轻罢了，再一个我从前毕竟坐过这车，又比两位老大人更有经验些。”贾琏露出一脸假笑，随即转了话头，“这几日奔波，两位老大人也劳累了，咱们今儿就在这驿馆歇息一夜，明日卯时再出发。”
　　两位太医连连点头，各提了个小包袱，就快步进了驿馆，自去找人准备房间热水洗漱不提。
　　贾琏等到汽车加好了油，又叮嘱驿馆的卫兵严加看管后，这才施施然进了驿馆：“准备三份吃食，都要清淡干净的，待会儿那两位大人传唤的时候，就差人送进去。另外再给我准备一桶热水，饭食半个时辰后送到屋里，不经传唤不许上去打搅。”
　　说罢，贾琏就扔了个银锭子过去，目测得有个五两银子。
　　这驿馆的驿丞见到那辆车，便知道来的是个人物，刚又听到先进来的两位太医说，来的是闻名大干国的昭明侯，已经是满怀激动了。
　　须知各种高产粮种传入民间之后，贾琏的名声便极好，被百姓赞誉为当代神农。这驿丞也是百姓出身，老家的村子靠着红薯和土豆这两样农作物，终于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了，哪里会不崇拜贾琏。
　　故此他拿着那个银锭子，当即就要还给贾琏：“侯爷，您是我们百姓的大恩人呐，这银子小老儿不能收。热水和吃食，小老儿这就吩咐人送上去，银子您还是收回去吧。”
　　贾琏瞥了他一眼，笑着回道：“老丈，这钱您安心收下，本侯家中还是略有积蓄的，不至于为了这点子银钱犯愁。可您今儿若是不拿着，明儿就得自己把银子垫上，犯不着如此的。”
　　说罢，他不再和驿丞寒暄，略点了点头道：“我这一路奔波，实在不堪见人，先行洗漱去了。”
　　那驿丞见他脚下生风，不过眨眼功夫就进了后院，连叫住人的功夫都没留，也只得罢了。不过驿丞特意吩咐了厨下的人，给贾琏三人备的东西，都是一等一最好的，服务十分的贴心周到。
　　第二天天还未亮，三人就再度启程。
　　或许是坐了三天的车后有了抵抗力，也许是因为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兴奋，今日王太医和马太医二人没有晕车。一路上透过玻璃窗户，两人饶有兴致的盯着外面的景色，嘴里还不住的评价着，一时间说的热闹极了。
　　贾琏一边开车，一边听着两个老头子说些什么“春色宜人、田园风光”之类的话，只觉得脑子都炸了，也忒能说了点，比荣国府的碎嘴婆子还能絮叨。
　　不过扬州城确实很快便到了，他们卯时出发，一路上除了停下方便了一回外，半刻钟都没有耽误，故此巳时二刻就见到了扬州城的城墙。
　　稀罕的铁疙瘩刚汇入进城的大路，沿途的百姓听见那突突的声音，便都慌忙避开了。在朝为官的人，还从朝廷邸报上知道汽车和铁路，但是这些在地里刨食的老百姓，只以为是来了个什么大怪物，可不就吓坏了。
　　守门的几个士兵在门口犹豫好久，这才壮起胆子拿着□□走了过来：“来者何人，止步！”
　　贾琏顺从的把车子停下，拿出自己腰牌亮了亮：“京城昭明侯贾琏，特来扬州看望姑母贾林氏，正是城内巡盐御史林家的夫人，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这几个士兵见了令牌，忙不迭的行礼问好：“见过昭明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勿怪勿怪。”
　　贾琏自然不会怪罪，他笑着说道：“不知者不怪，本侯也是头一次来扬州，这巡盐御史府在何处，不知几位小兄弟，可能帮我们带个路？”
　　贾琏前世来过林家，那是送林黛玉回来奔丧的，自然知晓巡盐御史府的位置。可是今生确实是不成来过扬州，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怀疑，这找人带路确实是必要的。
　　而那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均都跃跃欲试，最后还是小队长走了出来：“昭明侯客气了，在下李大牛，是城门口的巡视官，愿为昭明侯效力。”
　　贾琏打开车门让他坐在副驾驶处，又对着其他几人略一颔首示意后，就顺着他们让出的位置，把车开进了扬州城内。
　　扬州城内铺的都是青石板路，比起城外的土路而言，实在是平整太多了。王太医和马太医不说，李大牛见这铁疙瘩自己动起来，满眼止不住的惊奇，碍于贾琏的身份却不敢开口惊呼，只低声带路不提。
　　城内的百姓与外面的人一样，远远听到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便忙不迭的四散避开，故此一路走的也颇为顺畅，不敢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巡盐御史府门口。
　　守门的门子远远见了汽车，心中纳罕不已，最后见着那铁疙瘩停在自家门口，都垫着脚远远张望，只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忙不迭的跑上前来。
　　贾琏停下车子，率先下了车，后头的两位太医并那个叫李大牛的守门官，也陆续下来。
　　林府的门子吸了口气，壮着胆子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到林家可是有事？”
　　贾琏微微一笑，随即扬声道：“京城贾家大房贾琏，收到姑父来信，特来拜访姑母。这两位老大人，是当今亲赐的太医，专为调理姑母身子而来，还请你进去通报一声。”
　　那门子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便喜笑颜开的给贾琏行了个礼：“原是昭明侯到访，快快请进，我们老爷和太太可是日夜盼着您呢。二位太医也快快请进，不知几位的行李在何处，小的这就找人去搬进去。”
　　贾琏闻言开了后备箱，里面放着的只有他们三人的贴身用品，至于旁的，林家家大业大，想必也不会供应不起。
　　先出来的门子看了一眼，回头摆了摆手，就有三四个机灵小厮跑了过来，两两扛着东西，往里头送过去。
　　贾琏看向李大牛，笑着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多谢李兄弟送我们这一程，这里头有些个散碎银子，还请你不要嫌弃，拿回去和城门口的弟兄们去喝杯水酒，也算是咱们今日见面的缘分。”
　　李大牛哪里肯收，不过贾琏的嘴巴了得，三两句就绕的他头晕，迷迷糊糊的接过荷包塞到了怀里。
　　那门子在一旁看了看李大牛，他身上穿的正是守门兵卒的衣服，便知道来人身份，当即说道：“这里和城门离着甚远，不好让您跑着回去，可巧我们府上的马车就在门口，车夫也在，好歹让我们送您回去。”
　　李大牛连连摆手，却哪里抵得过林家门子的手段，最后被连拉带扯的送到了马车上。贾琏见这门子通透，心中也担忧贾敏的伤势，外加两位太医跟着，不好再在门口停留，遂点头告别之后，领着马王两位太医进了林家的大门。
　　早在贾琏表明身份的时候，门口守着的小厮便进去报信了，林如海听说是贾琏到了，还带着两个太医，登时便愣住了：“京城贾家的昭明侯到了？怎会如此之快，算着路程便是收到信就出发，也该要十天后才能到啊。”
　　回话的小厮惊奇的说道：“老爷您没看到，侯爷他开着一辆铁疙瘩来的，小的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不过确然是昭明侯无疑了，林福看了他的腰牌的。”
　　林如海顾不得再多思，忙起身去迎，嘴里还吩咐道：“快遣人去后院，告知你们太太和大姑娘，就说是贾家的琏二爷来了了，现下已经到了府门口了，让她们准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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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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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初见黛玉
　　林如海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迎出来, 刚好在进二门处碰到了贾琏。
　　他与贾琏从前并不熟识，只成亲和离京去贾家告辞的时候，在人群中恍惚见过两次罢了。不过那会儿贾琏还是垂髫之年，看着稚气一团, 只晓得玩乐吃喝的, 倒是没有看出能有如今这样的成就。
　　林如海眯了眯眼, 看着对面龙行虎步而来的贾琏，脸上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来：“是琏儿来了？你姑母整日的念叨你们呢, 快快，进去给她瞧瞧。这二位，是？”
　　贾琏上前行了个晚辈礼：“侄儿来迟了, 姑父莫怪。不知姑母今日可好，这二位是今上特赐的太医，马太医和王太医均是好脉息，特来为姑母看诊的。”
　　林如海忙避开了贾琏的礼, 毕竟贾琏虽然是晚辈，但如今也已经是超品侯爵了，而林如海还只是三品官员, 君臣之道不能受了这礼。
　　随即林如海又笑道：“不迟不迟，我算着日期, 即便是飞鸽传书，那信也得是六七天前才刚到的。我原想着再过两日，便叫人去码头或者驿馆候着, 以防错过了，不想你来的倒快。”
　　随即又冲着马王两位太医一拱手, 语气激动的说道：“两位老大人风尘仆仆而来，想必是累坏了, 海心中实在惭愧惭愧。两位，快快里面请，先歇歇脚。”
　　两位太医连忙侧身，又回了一礼后，王太医这才笑着说道：“一路上坐着昭明侯的汽车来的，倒是也不觉得疲累。听闻尊夫人病情十分凶险，不如先让我们二人把把脉，心中也有个章程。”
　　马太医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正是正是，这救人如救火，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林夫人的病情，然后再说其他。”
　　见他们真心想要为贾敏尽快诊治，林如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面露忧色的说道：“拙荆遭此磨难，皆是因海而起，两位大人医者仁心，海感激不尽。如此咱们就先去看过，稍后再为几位接风洗尘。”
　　林家后宅中，林黛玉正在贾敏屋里服侍她喝，在接到丫鬟通传之后，也是惊讶非常，盖因贾琏来的确实是快。
　　贾敏本就身体虚弱，中毒之后更是整日卧床不起，只靠着孙太医开的药保命罢了。故此如今林家的琐事，都是由林黛玉带着一众婆子管事一手操持处理，也是因着这个，林黛玉如今颇有一股干练之风。
　　故此收到消息之后，林黛玉只惊讶了片刻，就对着身边的丫鬟有条不紊的吩咐道：“琴韵姐姐，你即刻带人把梧桐院收拾出来，给昭明侯歇息安置。再有旁边的清风苑，也命人前去整理妥当了，给那两位太医居住。”
　　“棋思姐姐，我记得你两个哥哥都在二门处当差？传个话去，这几日就让他们俩先跟着昭明侯，日常跑腿传个话什么的，万不能怠慢了。”
　　“还有画语姐姐的表兄，书湘姐姐的堂弟，好像都是在书房做事的。暂且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跟着那两位太医跑跑腿拿拿药，务必服侍周到些。人家千里迢迢来了咱们府上，又是为母亲看病来的，让他们事事上心些。”
　　四人听了林黛玉的吩咐，忙带着小丫鬟们去处理不提，贾敏刚换好衣裳出来，见此不由得露出个欣慰的笑来。
　　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是贾敏去年刚教出来的，色色都是拔尖儿的，特意拨了去服侍林黛玉的。四人都是府中的家生子，老子娘不是府中的管家，就是铺子上的掌柜，最次也是总管一处的管事，在林家的下人中，可谓是来头甚大。
　　贾敏挑了这么几个人，统统放在林黛玉身边服侍着，就是想为自家儿女提前铺路的。毕竟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就算是好生保养着，估计也就是三五年便要撒手人寰了，到那时候黛玉也只是豆蔻之年，离着出嫁还有几年呢，儿子更是还只到启蒙的年岁。
　　虽然如今贾敏和林如海之间，算得上是夫妻情深，可她依旧不敢高估了自己在林如海心中地位。
　　林如海的人品贾敏是信任的，可他如今的年纪未满四旬，贾敏去世之后未必不会再娶，到时候那新妇的品性，贾敏哪里敢去赌一把呢。
　　故此她才在林黛玉身边安排了这些人，就是想着女儿与他们成了利益共同体，日后在林家也有臂膀扶持，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不独是林黛玉，连栋哥儿身边的小厮奶娘嬷嬷等，也都是贾敏精挑细选的，饱含了一腔慈母之心。
　　如今见着这些人对黛玉信服，贾敏岂有不自豪安心之感，女儿如此优秀，她即便是这一遭熬不过去，有这些忠仆服侍，日后自保应当是无虞了。
　　思忖间，外头就传来了喧哗声，却是林如海带着贾琏一行人到了。
　　林黛玉刚要命人架起屏风，贾敏就低声轻语道：“玉儿莫忙了，来人是你嫡亲的二表哥，又有你父亲陪着，无需在意那许多。我记着你二表哥小的时候，最是喜欢吃糟鸭舌和腌笃鲜，眼下也快到午膳时候了，你且吩咐厨下人去整治了来。”
　　林黛玉闻言还不待答话，外头贾琏一行人就进了屋子，刚巧把话音儿听得全乎。
　　贾琏朗笑着冲贾敏行了个礼，随后才感动的说道：“十几年过去了，难为姑母还记得我的口味，侄儿心中实在是……”
　　说罢，贾琏还低头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硬生生把眼睛都给揉红了。
　　贾敏见此，也含泪道：“自从我上次离京，咱们姑侄也有十几年未见了，如今想来实在是韶华如驶。当你还只是如玉儿一般大小，如今茂哥儿都快要启蒙了吧？”
　　说罢，她示意黛玉道：“玉儿，还不快见过你琏二表哥，从前你不总是说京中送来的书好，那可都是你表哥表嫂为你准备的。”
　　林黛玉闻言，方才上前袅袅行了一礼：“见过表哥，您和表嫂送来的东西，我极喜欢的。不知道我送去的玩具，茂哥儿可喜欢？”
　　贾琏对着林黛玉，笑意更真切了三分，柔声回道：“茂哥儿喜欢的不得了，若不是我这次出行匆忙，他还想跟着我一起过来呢。待到日后有了机会，也让你见见你那侄儿，如今可调皮了，恨不能翻山倒海呢。”
　　说罢，贾琏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盒子来，递了一个给林黛玉：“这是你二嫂子给你和栋哥儿准备的礼物，千叮咛万嘱咐，命我要交到你手们中，表妹且拿着玩吧。这个是你的，另一个待会儿我亲自给栋哥儿。”
　　林黛玉道谢之后，有些好奇的把自己的那份接了过来，倒是没有当场打开。
　　贾敏虽然脸色惨白，但见他们表兄妹和气说话，还是笑意盈盈的看着，丝毫没有打断的念头。
　　还是林如海觉得怠慢了两位太医，趁着这个空档插话道：“难为你和你媳妇想着玉儿和栋哥儿，她小人儿家家的，你们还记挂着。这一路远行也累了，且坐下歇歇脚。”
　　贾琏自然从善如流的寻了把椅子坐下，马王两位太医寻了他下首的位置，也坐了下来。林黛玉把盒子递给身边的丫鬟，自己扶着贾敏，慢吞吞的走到另一侧坐下了。
　　等到都安坐下来，丫鬟们上了茶，林如海举着茶盏示意三人道：“这是今年刚出的雨前龙井，我侥幸得了一些，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三人不免又称赞了几句，王太医便道：“林大人，我观尊夫人的面色，实在是气血两虚之相，不知现在可方便我二人把把脉？”
　　林如海自然没有不许的，当即就笑着应道：“两位医者仁心，我夫人这症状确实是气血两虚，伤了底子了。如此就麻烦二位看看，需要什么药材东西，您二位尽管说来，我就是拼尽家财也一定寻了来。”
　　马太医笑着道：“这次我们过来，当今赏了不少珍稀药材，贾侯爷也带了许多，应当是够用的。若是不够，咱们再与林大人说。”
　　说罢，二人不再多言，轮流替贾敏把了脉。
　　只是越是把脉把的久，两人的脸色便越发郑重难看，随后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
　　林如海的一颗心都是吊着的，见他们两人如此情容，更是沉甸甸的往下掉。府中有致仕的孙太医看顾着，林如海早就知道了贾敏身体的实情，可毕竟心存幻想，希望这京中来的太医能救回贾敏的命，可如今看来，希望甚是渺茫。
　　反倒是贾敏，许是因为饱经病痛的缘故，除了对亲人的眷恋之外，对于生死之事，反倒是看得极为淡薄。
　　见着屋内气氛低迷，贾敏轻笑道：“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左不过有一日没一日罢了，还请两位老大人直言，无需顾忌什么。”
　　马太医闻言，犹豫了片刻，又看了看屋内服侍的下人们，意思很清楚，想问问是否都是信得过的。
　　林如海了然，随即便让下人们退了出去，屋内只有几个主子在。
　　见此，马太医才低声道：“尊夫人早年间身体底子便坏了，不过想来是有高人一直看顾着，药膳食补都有，慢慢的养气培元，倒也渐渐恢复了些。只是这次中毒，却又引爆了体内的病灶，故此这病势才来势汹汹，盖因是一起爆发了的缘故。”
　　这话和孙太医说的一样，贾敏闻言就不由得点头：“正是如此，孙太医也是这般说的。这些日子，若不是孙太医没日没夜的翻医术药典，一日三次的换着方子熬药，恐怕我这条命早就……”
　　贾敏欲言又止，屋子里的人却都懂她的意思。
　　王太医听了贾敏的话，不由得问道：“这个孙太医，可是前几年致仕的孙文孙太医？”
　　林如海说道：“正是他老人家，这些年若不是孙太医出力，我们这一家子，可真是……”
　　林如海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随即殷切的望向两位太医道：“不知二位可有什么法子，能救一救我夫人的病？林某必定感恩戴德，结草衔环以报。”
　　马王两位太医闻言，连声道：“这都是我们二人应当的，不过尊夫人的病情复杂，如何开方子，我们两个还需要商议商议。若是孙太医在府中，不如一并请了来，我们共同探讨一二，毕竟他对尊夫人的脉息了解的更多些。”
　　林如海听了抓，忙笑着回道：“在的在的，刚我已经遣人去请了，估计这会子也该到了。”
　　说来也巧，他话音刚落，外头就进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可不就是孙太医。
　　马王二人与孙太医早年在太医院的时候，也算是同僚，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虽然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如今三人在扬州重逢，很是激动了一番。
　　林如海也不耽误他们叙旧，只是贾敏坐了这许久，眼看着面色越发苍白，贾琏便笑着站了起来道：“三位久别重逢，自然该当浮一大白才是，咱们不如出去细说？”
　　那三人也不是没有眼色的，自然跟着站了起来，林如海见此走在前面：“厨下已经整治好了饭菜，府中的粗茶淡饭简薄的很，几位勉强用上一些吧。”
　　马王二人又连声道哪里哪里，一行五人说着话便出去了，屋内只剩下贾敏和林黛玉母女两个。
　　扬声叫了丫鬟进来，又服侍着贾敏躺在床上，林黛玉颇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她的脸色。
　　贾敏反倒笑了，拉着女儿的手安抚道：“玉儿莫怕，许是今儿心情高兴，我反倒觉得心口不似前几日一般闷闷的，估计待会儿饭都能多吃两口呢。”
　　黛玉闻言方展颜笑了，随即便唤了丫鬟传饭进来，亲自服侍她用饭。
　　因着贾敏这病，她的饭食都是药膳，且俱是清淡补气的，吃着就没滋没味。不过贾敏是吃惯了的，且真的比往常多用了半碗饭，喜得黛玉什么似的，便是丫鬟也都喜笑颜开的。
　　等到用罢饭，贾敏忙催着林黛玉离开：“你快些自己去用饭，我这里不用你，待会子喝了药我就睡下了。”
　　林黛玉听了，又再三叮嘱了正院的丫鬟婆子后，放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
　　黛玉住的院子，离着贾敏的正院只有几步路，乃是个三进的大院子。这是黛玉七岁那年，贾敏特意收拾出来的，内里的摆设东西，无一不是最好最精致的，随手拿出一件来，都是外头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院门是林如海亲自题的，名为葳蕤轩，取其繁茂之意，也是想要让这个体弱的女儿能健康的意思。
　　琴棋书画四个大丫鬟，这会子已经回来了，见着林黛玉回来，忙命人传饭上来。林黛玉平日生活并不奢靡，每一顿饭也只是两荤两素外加一份汤，两份点心甜点罢了。
　　听着很多，但每一样只一小碟子，精致漂亮的摆放在桌子上，看着便让人觉得有食欲。
　　一碟子鸡髓笋，一份龙井虾仁，一碟子素炒枸杞芽，一碗文思豆腐，俱是清清爽爽的。汤却是贾敏特意吩咐给贾琏做的腌笃鲜，其实就是火腿鲜笋汤，汤色奶白，异香扑鼻。
　　外加一碟子银丝卷，一份金丝烧麦，主食是一碗胭脂稻米饭，如此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
　　贾琏带着太医远道而来，贾敏又多进了半碗饭，林黛玉也不免心中欢喜。比往常多吃了半个卷子，一个烧麦，连那汤都喝了半碗，还夸赞好喝，直喜得满屋子的丫鬟言笑晏晏。
　　琴韵见此，不由得笑着说道：“可见是姑娘心情好了，这汤与往常一样，都是周婆子做的，从前姑娘可不爱，只说是味儿太浓，倒夺了春笋的气息。”
　　画语也在一旁附和：“怪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人都说喜事成双，有贾家侯爷带来的太医，咱们太太这次也必定会好了的。”
　　林黛玉听了，双手合十道：“若是母亲真的能好，我哪怕从此以后日日茹素，心中也是欢喜的。”
　　听得她这话，屋子里的丫鬟慌了神，棋思忙呸呸呸了几声，急声道：“阿弥陀佛，三清道祖，我们姑娘有口无心，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就是就是，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琴韵等几个也连连说道，唯恐仙佛当真起来，真的让林黛玉从此茹素。
　　林黛玉见她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做什么，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们怎么就真的当起真来？从前我不知许了多少愿望，皆没有实现过，可见这世间神佛许愿之事，原是不作数的，因此哪里有还愿之说，都只是骗人的罢了。”
　　听着这般亵渎神佛之语，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了片刻，皆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
　　林黛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命人撤了饭食后，便问道：“我表哥和两位太医的院子，可安排妥当了不曾？院子里一应服侍的下人，还有跟着在各处行走的小厮，一应都有人选了吗？”
　　琴韵几人闻言，也不再多想，忙回道：“都安排妥当了，跟着贾家侯爷的，是棋思和书湘两个的哥哥，另有画语的表弟和棋思的堂兄，最是老实麻利的，拨去给了两位太医打下手。”
　　“梧桐院是太太的陪房刘妈妈管着，清风苑则是我娘去了，也给小厨房和各处打过招呼了，一应东西都要用心才好。”
　　林黛玉闻言方点头笑了：“刘妈妈和赵妈妈最是妥帖之人，如此安排是极好的，再不会出什么岔子来。琴韵姐姐费心了，告诉各处一声，三位都是咱们府上的贵客，务必要好生服侍着。等太太康健了，不独是我这里，便是老爷和太太那处，也自有好东西赏他们。”
　　琴韵笑着应了，看着时辰不早，又服侍林黛玉散了头发睡下，这才各自出来用饭歇息不提。
　　另一边林如海正招待四人用餐，桌上的菜不但有江南这边的风味，京中的菜肴也不少，一大桌琳琅满目，惹得人食指大动。
　　只是专心吃饭的，就只有贾琏一个。
　　三位太医一直在讨论贾敏的病情，而林如海忧心爱妻身体，自然也是食不下咽的。
　　贾琏这几日，虽然说不上是风餐露宿，但与在家时候的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相比，也算是受了大罪了。也就是在工部历练了几年，做研究的时候很是吃了些苦头，若不然就他这样的公子哥儿，怕是第一日就趴下了。
　　故此见着这一桌子美食，贾琏面上虽然时不时的附和几人的话题，手里的筷子却没有停过，很快就把自己吃了个八分饱。
　　直到这时候，贾琏才放慢节奏，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慢慢的喝着，开始认真听他们的谈话。
　　孙、王、马三位太医，此刻已经差不多拿定了治疗方法，正在细细讨论药房中药物的剂量问题。
　　这个话题，完全超出了贾琏的认知范畴之外。他不过跟着听了几句，就觉得脑袋都涨大了一圈，忙摇了摇脑袋，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汤碗上。
　　林如海的眼角余光见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初见面的时候，还觉得贾琏处处稳重，这一刻看起来倒有些二十来岁年轻人的活泼了。
　　林如海自己倒是能听懂一些，历代林家人的身体都不太好，俗话说久病成医，这吃的药多了也就懂了。不过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听得懂药名药效罢了，若是让他开方子，那是不成的。
　　只是听着三人的讨论，林如海一直提着的心，却慢慢安定了下来。
　　三人言谈间透露出的意思，无一不是贾敏这次虽然凶险，体内隐藏的病灶齐齐发作，但也不失为一次绝好的机会。从前贾敏身体弱，但是病因都在内里，即便孙太医想为她诊治，却束手束脚不敢大动，唯恐顾此失彼。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反倒是不用再有所顾虑，只要下药之时能维持平衡，倒是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把贾敏身上的毛病都消除了。
　　只是她这次毕竟伤了内里，即便是解毒有望，恐怕日后与寿命也有妨碍，能不能过天命之年，就需得看造化了。


第75章 贾琏筹谋（捉虫）
　　贾琏在林家住了下来, 那三位太医日日为贾敏会诊，一副药方子恨不得改上百八十回，完全没工夫理会贾琏。
　　至于林如海，他身上还有官职, 且盐政一事向来紧要, 每日早出晚归的, 也鲜少能抽出时间来陪贾琏说话。林黛玉忙着管家理事，侍奉贾敏起居膳食喝药, 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唯有一个栋哥儿，因着还未到正式入学的年纪，是实打实的闲人。
　　栋哥儿今年五岁, 比贾琏的儿子茂哥儿大了两岁，却是毫不相同的脾气秉性，倒是让贾琏十分稀罕，对着他耐心十足。
　　故此小小的栋哥儿, 就承担起招待表兄贾琏的任务来，每日起床洗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梧桐院找贾琏。
　　栋哥儿身高只到贾琏腰间, 因为从小养得精细，走动之间脸上还有两坨奶膘颤动, 又继承了贾敏和林如海的好样貌，直如观音座下的童子一般，粉雕玉琢惹人怜爱。
　　只是如此呆萌的长相, 性子却继承了林如海的雅正端方，说话做事均是一板一眼, 活脱脱是个小大人样儿。
　　这日一早，栋哥儿就到了贾琏院里, 板着一张小脸道：“二表兄昨夜睡得可好？姐姐早起特意吩咐了厨下，今日做的是京中风味的早膳，二表兄待会儿可以尝尝看，与您家中的口味可有什么不同。”
　　贾琏见他如此板正，手便有些痒痒，很想偷偷掐一把他的小胖脸。
　　但是想想上次手伸出去的下场，贾琏悻悻的放下了这个念头，点头道：“我昨夜一觉到天亮，睡得极好。表弟今日来的比昨日晚了一刻钟，莫不是被好吃的绊住腿了？”
　　栋哥儿瞥了他一眼，辩解道：“表哥勿要玩笑，弟弟并未被好吃的绊住脚，只是早起去母亲那里请安，见她气色大好，与母亲和姐姐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贾琏见他如此，也就收了开玩笑的念头，带着他往屋里走：“原是如此，姑母身体好转，倒是不负两位太医千里奔波了。表弟你先稍坐片刻，我刚刚打拳出了一身的臭汗，洗漱后再来与你说话。”
　　贾琏晨起后日日都要练武，栋哥儿是知道的，闻言只点了点头，挪腾着自己的小短腿去了花厅等候。
　　贾琏速度很快，栋哥儿只喝了一盏红枣茶，他就脚步轻快的出来了。
　　两人又结伴去了前院，林如海正等着二人用早膳呢，见到二人来了，当即便吩咐丫鬟传膳。
　　贾琏来了这几天，冷眼打量着，林如海公务确实繁忙。每日早起最多陪着家人用个早饭，然后就马不停蹄的去衙门处理公务，听说时不时的还要出去盐场巡视，一去十天半个月都是短的。
　　如此看来，怪不得上一世贾敏去世之后，林如海会答应把林黛玉送进京中，由贾史氏照料。实在是黛玉那时候将将六岁多一点，恰逢丧母之痛不说，林家唯一的大人还经常不在家，留她一个弱童在家，任是谁都不会放心的。
　　贾家虽然未必可靠，但是扬州这边却实在危险，盐政与国家稳定息息相关，林如海这巡盐御史的位置，自然也是重要非常。这一世贾敏会中毒，也是为林如海挡了灾，那上一世的明枪暗箭，想必也不会少。
　　林如海是朝廷官员，自然可以为大干国死而后已，以报当今的知遇之恩。可林黛玉一个闺阁弱女子，就完全无法应对这云诡波谲的局面，林如海也不忍心幼女折进官场斗争中。
　　贾琏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林黛玉上一世在贾家，生活安全上自然是无忧了，可寄人篱下的日子却也不是好过的。虽然有贾史氏的庇护，但是其他人却无一不是对她虎视眈眈，只想着把林家家财据为己有，至于她一个孤女，却不曾有人为她真心打算过。
　　甚至到了后期，连贾史氏这个外祖母，都为了贾家和贾宝玉，狠心抛弃了林黛玉这个外孙女，让她未到及笄之年，就落得个在潇湘馆消香玉陨的下场。
　　想到这里，贾琏心中不由得一凛，脑海中闪现出另一人的身影来，当今陛下司徒曜。
　　就贾琏这些日子所见，林如海实在担得起兢兢业业一词，几乎可以用夙兴夜寐来说了。而依照贾琏对当今的了解，在林家的下人中，必定有当今安插的人手。可是他却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对林如海一家下手，甚至在贾敏和林如海双双离世之后，看着林黛玉也孤苦无依的夭亡。
　　贾琏心念一转，突然意识到，或许当今不是不能管，只是林黛玉实在没有了其他的用处。即便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贾家照管不力，当今一道旨意下来，为林黛玉报了仇，还能在清流文官中得个好名声，省心省力又落了实惠，实在是一举多得。
　　依照当今的心机手段，还有往日的做派，这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来的。
　　贾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人都说功高盖主，自己如今的功绩也算得上名流千古了，且贾家从前又是军功起家，四王八公盘根错节，在军中的势力极大。如此一来，名声兵力都有了，若是有不臣之心，那当今的皇位估计都要换个人来坐，他心中难道对自己，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忌惮之心？
　　贾琏越想越后怕，为自己从前的一无所知，以及现如今的胆大妄为害怕！
　　他想起从前自己和当今相处的情况，许是在现代社会过了一辈子，有时候说话实在是口无遮拦的厉害，言语间也没有觉得自己比当今低了一等，估计早就引得那位不满了。
　　再加上这次出行，他居然还借了当今的车驾，虽说事出有因，但天子车驾岂能随意出借，这是把那位的脸面往地上甩了。
　　可当今居然乐呵呵的答应了，甚至直接大手笔赏了一辆汽车给他，没有半点不虞之色，这样的举动反倒更令贾琏害怕不安。
　　贾琏这边脸色煞白，林如海看他表情越发不好，不由得出声道：“琏儿，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贾琏回过神来，扯了个笑说道：“一点小事，没有什么，劳姑父挂心了。”
　　说罢，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八珍糕，夸奖道：“姑父府里的厨子手艺真好，这八珍糕做的香甜松软，入口即化，堪称极品了。”
　　林如海见他无意，也不再追问，只笑着招呼他：“既然喜欢，你就多吃些。江南这边的口味偏甜，我还担心你吃不惯，幸好你姑母从前带了几个京中的厨子过来，偶尔也能换换口味。”
　　两人正准备继续寒暄几句，栋哥儿板着脸看过来：“父亲、表哥，食不言。”
　　贾琏……
　　林如海……
　　给个小毛孩子提醒餐桌礼仪，两个大人均都讪讪一笑，当即收了话音，专心用早饭不提。
　　等到吃罢早饭，贾琏借口有事，打发了要带他逛街的小表弟，自己一个人回了院子。
　　面色沉重的坐在书桌前，贾琏在心中不断思考，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也是他自己从前思虑不够，行事说话不够周全严密，如今万幸的是他一手培养的暗卫，没有被当今发现，有了些许退步的余地。再一个，那铁轨还没有铺设完毕，下一步的运行还需要自己出力，当今如今尚且还用得到自己，短期内应该还不会对自己下手。
　　不过自己也该未雨绸缪起来，依照当今的心性，等到自己无用之后，他必定会行卸磨杀驴之事，到那时贾家危矣。
　　贾琏重生以来，所在乎的唯有妻儿子女，若是因为自己行为不慎，反倒带累了他们的性命，他是决计不允许的。想着上一世海那边繁华的世界，贾琏心思电转间，便有了计较。
　　大干国开国至今，还不足百年时间，接连三代帝王，也都算是励精图治之辈。又加上自己献出去的东西，如今正是国运昌隆之际，离着它正常覆灭之际，估计还有几百年的时光呢。
　　若是当今真的对自家下手，贾琏是必定会反抗的，到那时生灵涂炭，也不是他想看到的，所以需要早早的准备个出路才行。
　　贾琏对自家妻儿很是了解，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说一句金玉堆成的也不为过，都不是什么能吃的苦的人，所以贾琏考虑的就更远一些。
　　他想着海船船队带回来的海图，心中有了计较。
　　在大干国南方千里处，有一连串的海岛，虽然气候炎热了一些，但是物产却十分丰饶。据说那处风景优美，当地的土著居民于种地干活并不勤快，但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过得也算是丰衣足食，十分和乐。
　　或许，自己可以在那里打造一个大本营，当做自己一家的第一个退路。
　　而且大干国虽然地大物博，但海外的世界却更加广袤无垠。
　　贾琏自认为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和当代之人一般，把自己牢牢的束缚在这一片土地上。既然外面的广阔天地，可以大有作为，贾琏便突然醒过神来。
　　为何自己，不能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打下一片江山呢？
　　想到就做，贾琏跟身边的小厮说了一声，便独身出了林家，到了外头的大街上闲逛起来。东游西走，见着路边的小吃摊子，还会停下了打包一份提着，遇到好看的首饰银楼，也走进去逛逛定下几套。
　　跟在贾琏身后的几个人，见他这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便放下心了，左不过是出来逛逛。
　　等到午饭时候，贾琏寻了路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递了几个铜板过去：“小哥儿，那巡盐御史林家，你可认得吗？”
　　那少年虽然穿的文人的长衫，但洗的发白，其上还针脚细密的打了几个补丁，看着就是贫寒之家出来的学子。不过他身姿挺拔如青竹，眼神也清明，心性应是不错。
　　他听得声音，扭头看了看贾琏的装扮，端的是一派富贵闲人的气象，便畏怯的点了点头。
　　贾琏把铜钱往前递了递，随即笑着说道：“我是他家亲戚，这几个铜板算作我出的跑腿费，劳你前去他家大门口，寻一个叫林福的门子。就说是我今日午膳自己在外头用了，让府中不必焦急等候，此事你可能做得？”
　　这少年眼睛一亮，作了一揖道：“原来是昭明侯当面，却是学生有眼不识泰山了。学生这就前去报信，必定不会误了侯爷的事，也不会让林大人府上忧心。”
　　贾琏听他自称学生，就知道这是个秀才了，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便已经考中秀才。还是在江南这等文风鼎盛之家，更难能可贵了些，应该也是一位天才学子才是。
　　那少年说罢，转身就要跑，却没有接贾琏手中的铜板。
　　贾琏这会儿，也不好再拿几个铜板打发他，伸手扯住他的衣摆，笑着道：“原来我随意一找，却寻到了一位秀才公。既如此，我刚闲逛的时候，买了几盒酥点，便分给小哥儿一盒，算是咱们相识一场的缘分。”
　　见这少年又要推脱，贾琏直接把东西塞到他手中，不容拒绝的转身走了，眨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这少年呆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的纸包，正是扬州城有名的点心铺子八珍阁。他家东西是出了名的好吃，但价格也属实昂贵，一盒点心怎么也要二三两银子，少年长到这么大，还是考中秀才的时候，附近富商送过几盒，自家是从来没有买过的。
　　本来是好意帮忙，如今却更让昭明侯破费了，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回报一二。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提着这纸包去了林家传话不提。
　　贾琏寻到了传话的人，自己进了扬州城内一家新开不久的酒楼。
　　这酒楼名为天一楼，前面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后头却还有一大片园林似的位置，被主家隔成了一个个雅间，在花木掩映之中颇为雅致。因着心思极巧，店内的菜色齐全味美，价格也只在中等，倒是在扬州城内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贾琏信步走入，对着小二说道：“后院的向暖阁还空着吗，爷听人说，那处的风光好，今日想在那处用饭。”
　　这小二眼神一凝，随即笑着说道：“这位爷想是听错了，咱们家并没有向暖阁这个雅室。不过向晴阁是有的，倒是还空着，风光也确实不错，您里面请！”
　　说罢，这小二高声叫道：“向晴阁雅室，客人一位，上茶点！”
　　立时便有一位婷婷袅袅的姑娘，步履款款的走了过来，冲着贾琏微微一俯身道：“请这位爷随妾身来。”
　　贾琏无有不可的点头跟上，随着她去了酒楼后院的雅间。
　　而一直在后面跟着贾琏的一行人，见他进了天一楼，也跟着走了进来。
　　小二笑着上前迎客：“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小店今日刚进了一批河鲜，味道甚是鲜美。此外煎炒蒸炸，闷煮烤卤，店里的厨子们也都来得。”
　　其中一个便丢了个银锭子过去，低声道：“刚刚进来那位贵公子呢，去哪儿了？那是我们家少爷，因为和老爷吵架离家出走了，我们太太特意命我们在后面跟着，保护少爷安全的。”
　　这小二一把抓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美滋滋的说道：“谢几位爷打赏，刚那位爷进了后院雅间儿，已经有人跟着去侍候了。您放心，咱们天一阁最是遵纪守法，再安全不过的地方，您几位不用担心那位爷的安全。”
　　这几人却不死心，又接着问道：“雅间？雅间和雅间之间离得可远？我们太太吩咐了，不能让少爷离了我们的眼的。”
　　小二面露难色，不过看在银锭子的份儿上，还是低声回道：“不远不近，只三丈有余，不过中间有小桥流水，假山草木，难以窥见别处客人的。几位若是想要，小的倒是可以安排最近的雅间，不过这价钱么……”
　　面前这几人眼含鄙夷，不过还是又掏出一锭金子来，丢给了这小二：“那就给我们安排最近的雅间，记住不要对任何人乱说，我们少爷是个脸皮薄的人，知道了定是要恼的。”
　　店小二笑得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您几位放一百二十个心。”
　　说罢，这店小二转头看向同伴，笑嘻嘻的说道：“虎子，你看着点儿，我领这几位客人去后院，一会儿就回来。”
　　那个叫虎子的也笑着点头应了，拍着胸脯道：“栓子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店小二恭敬的把这行人带到后院，选了和向晴阁挨着的春暖阁，这一处也确实是离向晴阁最近的。
　　向晴阁是在一汪活水之上，乃是在个八角亭子内，周围荷花刚刚打苞儿，并不能遮蔽视线。这处赏景也确实是好，水面清圆，小荷才露尖尖角，颇有一派晚春风光。
　　这伙人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贾琏端坐在亭子里对着个小二点菜，旁边有个姿容秀丽的丫鬟，正侍立一旁端茶布点心。这一幕并无任何异常之处，这几个跟踪的人又更放心了些，看样子是真的来吃饭的。
　　不过等到他们真的走到春暖阁，大家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其中一人低吼道：“你挑的这是什么地方！中间这假山把视线全挡了，我们还怎么看着少爷！”
　　这小二吓得哆嗦了一下，急声道：“这，这确实是离向晴阁最近的雅间了，不信您几位看看，旁的地方离得最起码有七八丈远，中间也是花木繁茂的。这酒楼刚开始设计时，我们主家便特意设计过，不能直视旁的雅间的，原是为了客人的隐私着想的。”
　　这几人四处打量了一下，确实如此，虽然心中依旧气闷，但因为离贾琏太近，却不好再接着发火了。
　　其中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汉子，安抚的冲着同伴笑了笑，又冲着这小二说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们误会小哥儿了，我们就选在此处。”
　　这小二抖着身子摆手：“无妨无妨，您几位看看，可要吃些什么，咱们楼里好吃的不少呢。”
　　说罢，从身上掏出个菜单来，递给了这几人点菜。
　　他们并没有点菜的兴致，还是那留着胡子的汉子出声：“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天一楼，小哥儿你看着上几个菜就是了，挑你们店里拿手的。”
　　这小二见此，擦着汗下去了，不一会儿，也有个美貌的姑娘端着茶盘过来，给几人斟茶倒水，服侍十分周到。
　　待到人人都喝上茶后，这姑娘又柔柔的笑着问道：“几位客官，雅间的客人可以免费欣赏曲子，琴瑟琵琶，笙箫笛子皆可。不知几位想听什么，奴家也好下去让姐妹们准备起来。”
　　这几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见这姑娘美貌，对她口中的姐妹也起了兴致。
　　不过想着这回出来有事，最后他们还是忍痛拒绝了：“我们兄弟几个自在说话，不用人来献艺了，上完菜也不用留人服侍，下去吧。”
　　这姑娘也不恼，依旧笑着离开了。
　　而旁边贾琏所在的向晴阁，此刻却传出了悠扬的曲子，想是他不曾拒绝这美人献艺之事。
　　这几人脸色黑了一瞬，看着四周无人，便悄悄走到假山旁边，透过树木缝隙往小亭内看去。就见贾琏摇头晃脑，满脸沉醉的品鉴曲子，对面则是有两个美貌少女。
　　一人弹琴，一人唱歌，琴音悠扬，歌声婉转，再配上凉风习习，确实是神仙享受。
　　“妈的，不是说这贾家的侯爷最是爱重妻儿，在府中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吗？怎么如今自家姑母危在旦夕，他倒有闲情雅致，又是逛街，又是听曲儿的！”
　　另一人冷哼一声，嗤笑道：“沽名钓誉之徒多了，也不多他这一个，左不过是博个好名声罢了，你也信了？”
　　这几人臭骂了贾琏一通，见他只安静听曲子，这才各自转到桌子旁坐下，不再看他惹气。
　　而另一边，自从贾琏说出来向暖阁三个字后，店里的掌柜就抬头看了看他。随后不论是带路的丫鬟，还是点菜的小二，甚至如今正在弹唱的姑娘，都是贾琏自己的人手。
　　这处天一阁，正是贾琏在扬州城内的据点之一，专门负责为贾琏收集江南的消息。
　　而接头暗号，正是向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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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延请名士（捉虫）
　　贾琏早在出府的时候, 就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跟踪，去银楼买首饰时，更是通过店内的铜镜，看到了跟踪之人的面孔。
　　贾琏本想着甩开他们, 但一见对方是两两一对, 足足有好几拨人的时候, 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虽然能甩开对方，但必定会打草惊蛇, 更容易引起背后之人的忌惮，也会换来更严密的监视。
　　故此贾琏一路上只做不知，溜溜达达的逛街购物, 直到临近午膳时候，这才随便抓了个人报信，自己大摇大摆的进了天一阁这个据点。
　　而且在点菜的时候，贾琏便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 命在扬州附近的手下们，三日内找机会联系自己。随后便专心的欣赏乐曲吃着饭，把隔壁几人气得够呛之后, 才施施然的结账回了林家。
　　林栋那孩子，正板着脸等在大门口, 见着贾琏大包小包的回来，当即就扭过头去，看起来就十分生气了。
　　对于贾琏这种甩开自己, 单独出去瞎逛的行为，栋哥儿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二表兄, 是不是栋哥儿哪里做的不好，您为何抛下栋哥儿独自出行？父亲和姐姐吩咐了, 让栋哥儿好生招待你，可如今栋哥儿却没有做好。”
　　贾琏见他一张小脸板着，眼眶微微发红，连忙哄道：“是表哥做的不对，我原想着我是大人了，栋哥儿又需得练大字，自己出去逛逛也是使得的。却没有想到旁的，如此明儿咱们再一同出去，我今天寻到一家食铺，做的好一手河鲜，栋哥儿定会喜欢的。”
　　贾琏又拿出一堆在街上买的泥人儿、糖画、木雕、小吃等，好说歹说了一番，这才哄好了林栋。
　　随即他梳洗换了身衣裳，便去后院看望贾敏。自从马王二位太医来到林家，至今也有七日功夫，给贾敏开的药方子，来回换了也有不少了，如今终于有了成效。
　　比起初见那日的面色惨白，如今的贾敏脸颊已经微微有些红润，一日之间也有三四个时辰是清醒着的，不会再如往常一般，除却吃饭喝药，均是一派昏昏欲睡之态。
　　贾琏到正院的时候，可巧林黛玉也在，母子俩正在理端午的节礼单子。
　　听到丫鬟报琏二爷和栋哥儿到了，黛玉忙起身到门口去迎：“见过表兄，表兄今日去的哪家用膳，口味可好么？”
　　贾琏回了一礼，笑着道：“是一家叫天一阁的，旁的面食点心只算中等，不过河鲜做的却是一绝，我吃着极好。若是表妹喜欢，明儿我带着你和栋哥儿一道出去，咱们再去尝尝。”
　　林黛玉闻言心中颇有些意动，只是贾敏有病在身，林如海最近又忙于公务，她却不好在这个时候出去宴饮。
　　还是贾敏笑着答应了：“如此倒是麻烦琏儿了，从前我身子好的时候，也曾带着你表妹表弟们，出去踏青礼佛赏花做客的。只是这一年多的功夫，玉儿和栋哥儿两个，便只能陪着我困局后宅，倒是闷得慌，有你带着出去，姑母也放心。”
　　林黛玉面露喜色，随即又摇头道：“女儿不去，想着就在家中陪伴母亲才好，让表哥带着栋哥儿去就好。”
　　贾敏闻言握了握她的手，笑着劝道：“你表哥初来扬州，栋哥儿毕竟年幼，正该你担起主人家的责任，好生招待才是。且我这几日感觉身体松快多了，还有这么些嬷嬷丫鬟陪着，三位太医也都在，你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正该是玩闹笑跳，活活泼泼的才好。就听我的，明儿跟着你表哥、弟弟，且出去松散一日，不到申时不许回来。”
　　林黛玉听得贾敏如此说，方才点头应了。
　　栋哥儿早在一旁笑眯了眼，不过他生来性子沉稳，虽然高兴却也不曾欢呼雀跃。
　　随即贾琏送上了两个盒子：“这是侄儿今日在外头闲逛，可巧见了家银楼，里头是首饰虽然算不得华贵，但样子轻便精巧，便挑了两套赠与姑母和表妹。”
　　贾敏笑着收下了，随即又问道：“前儿我说再拨给你几个丫鬟，你又说不要，过几日身边的小厮便到了，如今算算，是不是也快到了？”
　　贾琏算了算时间，点头道：“我们走的匆忙，那汽车只能坐五个人，故此便只得让各家的小厮随从坐船来。如今算算也有十来天了，估摸着这一两日，便该到扬州了。”
　　说罢，贾琏又看向林黛玉和林栋，含笑道：“我来时，你们嫂子为你们两个，准备了好些个东西，只那汽车里装不下，故此我都没带。不过这次府里人许是会带着来，府中还有位医女，上次你嫂子说让她一并过来，那时候却不方便，估计这次也会一同前来了。”
　　林黛玉听到东西，尚且还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但是听说医女二字，眼睛陡然一亮，拜谢道：“多谢表哥表嫂费心，我这就吩咐丫鬟们去收拾院子。只不知那医女年岁几何？可有什么特殊要求没有？”
　　贾琏摆摆手道：“她是我几年前从府外找来的，平日里和你嫂子处的极好，还认了你嫂子身边的平儿为干女儿，你只做一般客人接待便好。”
　　这话一说，林黛玉便懂了，含笑点头应了。
　　这医女不是奴籍，反而是王熙凤身边甚是得力的人手，和王熙凤夫妇的关系，许是朋友亲戚要大过雇佣之类的了。
　　说来也巧，早上才说到贾家的下人，当天晚上他们便到了。
　　王熙凤想的周全，非但送来了贾琏素日得用的来旺等小厮，并吕娘子和她教出来的两个医女外，还命贾苍和贾芸兄弟两个也跟着来了，帮着贾琏处理些日常琐事。此外各色的衣物用品，上好的药材东西，还有贾家送给林家的中秋节礼等，足足装了有大半船。
　　还有马王两位太医，家中也各自送了个小厮药童，并些衣服东西来，三家合在一处，一船恰好够用。
　　吕娘子进了府，第一时间自然是来拜访贾敏，见了贾敏母女两个，不由得赞道：“我素日只当京城的美人儿多，府中的琏二奶奶，还说我是不曾见过真正的美人儿。我原只说她是框我呢，可如今见了太太和姑娘这通身的气度模样，倒像是把天底下的灵气儿仙气儿都吸收了，竟不像是我能评价的了。”
　　贾敏摆着手笑道：“我们娘俩不过是两个烧糊了的卷子罢了，哪里当得起吕娘子这般夸赞，倒叫我十分不好意思了。娘子这一路赶来，路上想是辛苦的紧，都要怪我这身体不争气，累的京中也要为我担忧操劳。”
　　见贾敏满脸自责，吕娘子爽朗一笑：“我倒不觉得辛苦，一路上好吃好喝的，只在船舱里坐着赏景儿罢了，哪里就累着了。且京中从老太太到茂哥儿这个小的，无一不是心疼太太和姑娘的，一家子至亲骨肉，本就应该互相扶持的。”
　　说罢，吕娘子命跟着的婆子，抬了几口箱子过来：“这两箱子，是老太太准备的，都是给林姑娘和林家哥儿的衣服玩器；这些个是我们太太和珠大奶奶准备的，还有这些是贾家公中准备的，多是药材首饰等，太太看着使唤吧。”
　　随后指着最后两口箱子道：“这些却是琏二奶奶预备下的，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都有，太太和姑娘看看可喜欢？”
　　贾敏和林黛玉并未当场打开，只笑着让婆子们抬到耳房去了，一壁又说道：“这一路奔波，如今天色已晚，娘子想是还未曾用饭。府中的手艺虽然一般，但也干净爽口，娘子先行洗漱，待会儿我亲自陪娘子吃上几口。”
　　吕娘子却已经吃过了，含笑谢道：“多谢林太太体恤，不过我们是吃了饭才下的船。这会子夜了，再进食恐会伤了脾胃，不用劳烦了。且我观林太太的脸色，还需要多多休息才好，不可劳累了。老太太和太太、奶奶们，都托我带了好些个话来，明日我再来和林太太说话。”
　　贾敏见此，只让丫鬟带着吕娘子去洗漱休息不提。
　　而另一边，林如海看着贾苍、贾芸这一对族兄弟，还有旁边坐着的贾琏，皆是眼神清明，干练精明之人。想着贾家族里人才众多，可林家却是几代单传，连个三服内的亲友都难寻，不免起了几分家族零落之心。
　　待听到贾琏说，贾苍和贾芸二人，都是荣国府出了五服的亲戚了，是他在族内偶然寻到的。林如海便想到林家族里，因着些前尘往事，林如海这一支和族里关系只算一般，虽然年节时候会通些书信节礼，可也有三五年不曾回去看过了，关系越发疏远了。
　　不过林家是以耕读传家，族内弟子大多都要入仕科举，若是能凝成一股今儿，想来也是一件幸事。
　　林如海脑中思绪繁杂，不过他是何等老练之人，面上却一丝不显。
　　只含笑问了旅途中的见闻，又说了些闲话，等到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客院收拾好了，这才放了贾芸和贾苍去歇息不提。
　　吕娘子等人的到来，第一个解放的却是林黛玉。
　　自从吕娘子和她带着的两个医女来了之后，一应捡药、熬药、喂药，为贾敏按摩推拿的事情，都由这三人和贾敏屋里的丫鬟做了。林黛玉不必再时时刻刻守着，只让得用忠心的嬷嬷跟着，自己再隔三差五来看一回便好。
　　吕娘子的能力，在医药方面强出林黛玉十倍不止，又是贾琏夫妇俩举荐的，也能信得过。兼之贾敏心疼女儿，又时刻拿话劝说着，林黛玉在看过几日后，这才放手不管了。
　　不过每日三餐时候，她还是要来正院，和贾敏一起用膳的。
　　而贾琏几个，自从那一日出去闲逛后，似乎便有了爱出门的兴趣。不仅仅是城内逛街购物，还时常带着林黛玉姐弟两个出城。
　　不论是去城外的寺庙道观烧香拜佛，亦或者去山野溪水旁野炊赏景，总之是把扬州城玩了个通透。且因着贾家下人过来了，每次出行之际，都是乌压压一片人，倒是有了当朝新贵侯爷的气势了。
　　在这样热闹的出行游玩中，又有谁会在意同在一处寺庙的香客，酒楼前后教进入同一间雅间的客人，亦或者是路边卖东西的小摊贩呢。
　　贾琏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却时时刻刻都传了许多消息出去，一时间他这几年积聚的势力，都暗地里动起来。
　　江南还是一派祥和氛围，可暗地里的水，却已经被贾琏一手搅动，只等着风云变色的那一日了。
　　转眼间，贾琏已经在扬州呆了二十余天，贾敏的病情也得到了初步控制。如今已经能在丫鬟的搀扶下，去小花园里每日走上两刻钟的时间了，连饮食都从早前的一顿饭三两口，到如今能吃下小半碗饭了。
　　林家一家子对贾敏如今的情况，都是喜闻乐见的，因这就下面身体好转，连带着林黛玉和林如海的身子也好了许多。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心情的缘故，一是三位太医久居林家，每日除却给贾敏看病拟方子外都是闲着的，故此顺手就给林家其他三口诊了脉。
　　林黛玉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孙太医为她调养了这么多年，始终未能拔除病根儿。不过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个顶尖的太医聚在一处，虽然不能让林黛玉能恢复先天的缺失，但如正常孩童一般，还是能做到的。
　　再一个林如海，常年操劳政务，又加上担忧妻儿的身体，内里也早已伤到了。三位太医也给他开了方子，主要以滋养和温补为主，日常还要加强锻炼，每日早起后先练一套五禽戏，强身健体的。
　　至于栋哥儿，他也是先天体弱，不过比林黛玉好的一点是，他未满周岁的时候，孙太医便已经在林家坐馆，时刻帮他调养身子，故此一直养得不错。
　　如今只需要按部就班，再辅以锻炼就足够了。
　　也是因为太医的建议，如今每日早起后，林黛玉就去跟着林如海练习五禽戏，风雨不辍。林栋则是颠颠儿的来找贾琏，学习拳法，林家就此掀起了一股锻炼风。
　　至于贾敏，她身体底子还是太弱，如今只能慢慢踱步，余下的都是空谈罢了。
　　贾敏这边的情况稳定下来，后续治疗保养的方子也都出来了，几人便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故此贾琏便张罗着要告辞回京了，他京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外加王熙凤身怀有孕，贾琏心中也放不下。
　　林如海夫妻两个苦留不住，只得备了厚厚的礼物，亲自送了马王两位太医登船。至于贾琏并贾苍、贾芸几个贾家人，则比两位太医晚了两日，盖因他们并不坐船，而是要把那辆汽车还开回京城去。
　　临行前，贾芸思索了半日，悄悄来找了贾琏一趟。
　　“你的意思是，你想留在扬州，跟着林家姑爷学习，并备战明年的科举？”贾琏看着眼前的少年，很是认真的问道。
　　与上一世独自挣扎求生不同，这一世的贾芸不过十岁上下，就受到了贾琏的栽培，在读书一道上颇有天赋，是族内出了名的好苗子。如今十三岁的贾芸，已经得了先生的准话，可以参加明年的县试了，若是能过，便是一名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了。
　　贾芸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随即解释道：“先生知道我到扬州来，说了此地文风鼎盛，强过京城数倍不止，让我多和这边的学子交流交流，不急着回京。再一个，林姑爷是探花出身，这几日每每指点于我，总有恍然大悟之感，侄儿实在是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贾琏倒是无所谓，林如海于科举读书一道，确实是很有一套，若是能抽空指点指点贾芸，确实够他受用的了。贾家族学内的先生，如今也只是以秀才为主，另有两个举人压阵罢了，像林如海这等水平的，那真是捧着金山也求不来的。
　　不过贾琏担心的是，林如海公务如此繁忙，能有时间去指点贾芸吗？
　　正当二人商议之时，林如海差人唤了他们两人，还有贾苍去书房说话。所谈的正是关于贾芸科举，以及茂哥儿开蒙之事。
　　“眼看着梅雨季将来，海边晒盐也要告一段落了，我也就清闲下来了。”林如海捋着胡须，看着贾家这几人和蔼的说道，“我前几日听说芸哥儿明年要考秀才了，你们家祖籍在金陵，考试也得回原籍，来回折腾倒是费时费力。
　　“索性就在我这里住下，我得空的时候，还能与他交流一番。再一个省了来回奔波的劳累，也能多看两本书，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贾琏不待贾芸表态，自己就笑呵呵的答应了：“刚我还和芸哥儿说呢，若是能得了姑父的指点，他这一场便稳了。只是想着姑父诸事繁忙，不过是一场县试，不好劳烦姑父罢了，如今既然姑父觉得芸哥儿留下好，那就让他留下。”
　　“芸哥儿年纪虽小，但性格却稳重，人也能吃得苦，姑父素日里有什么事情，只管交给他去办。”贾琏说着，一把扯过贾芸来，拍着他的肩头承诺道，“芸哥儿若是办不好，又或者偷奸耍滑的，您只管抽他，凡是都有我担着。”
　　贾芸先听着林如海让他留下，又听见贾琏为自己作保，心中的感激激动之情，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只一个劲儿的说道：“二叔和姑爷爷放心，我必定好生读书努力，不辜负了二叔和姑爷爷的厚望。家中有什么事情，也只管交给我，我在京中的时候，也时常帮着二叔跑腿，我们家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我处理的。”
　　“只是我毕竟年纪小，见识的也少，若是有不懂的，还望姑爷爷多教导教导。”贾芸说着，拍了拍胸脯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姑爷爷只管下狠手，便是打骂都是使得的。”
　　林如海摆摆手，笑着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再放心不过了，安心留下就是。”
　　随即又看向贾琏说道：“茂哥儿也该有三岁多了，再过个年把就得启蒙了，你可为他请好了先生不曾？”
　　贾琏闻言挠了挠头，颇有些尴尬的回道：“姑父您也知道，我和我家老爷于读书一道都不精通，我们家的姻亲故旧，也都是武将人家，找个靠谱的先生，实在是难得很呐。”
　　林如海并不意外，如今的大干国因为天下已定，朝廷对于武将的重视远远不如文官。而荣国府一向是勋贵做派，很不受清流的待见，即便他自己是探花出身，家族从前也是文官世家，和贾敏成亲后都被文士们隐隐排挤了几回。
　　更何况贾琏其人，虽然因着一系列的发明创造，外加上几样高产粮种的推广，使得贾琏在百姓口中声望很高。
　　但是文人这个群体却不然，许多人认为贾琏颇有沽名钓誉之感，更有甚者，因着贾琏与当今关系颇为亲近，还说他是皇权的走狗云云。
　　在这样的情况下，贾琏自然难以请到什么大儒名士，但茂哥儿又是贾家下一代的嫡长孙，教导他的先生必得才德具备方可，不然就是误了整个贾家了。
　　贾琏见林如海面上的神色，心念微动，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殷切的看着林如海问道：“姑父您的同门同窗甚多，不知道可有推荐的人选，我必定扫塌相待，决计不会亏待了对方去的。”
　　林如海自然是有的，若不然也不会叫贾琏来商议，见他发问也没有卖关子，当即说道：“我从前未考中进士的时候，曾经出去游历过一年多，在两广一带遇到个友人。他是前朝名士之后，但却于功名利禄毫无兴趣，只愿过自由自在的桃源生活，我们二人结伴游历了一年，颇有知己之感。”
　　“他的学问绝不在我之下，不过我身负家族期望，后来就独自回京考试任职去了，此后有十几年未见。前几个月，他却又找到了我，原是他家中妻子重病，需得用人参燕窝这等珍贵之物养着，因此钱财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家境逐渐寒微起来。”
　　“他来寻我，也是想找个地方坐馆，得些束脩为妻子治病。我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了，一来你家中豪富，不在乎这些外物。二来那人确有才华，不但茂哥儿能学习，连你都能跟着学些东西，决计不会让你失望的。”
　　“只是不知道，琏儿你意下如何？”
　　贾琏听了沉吟半晌，听林如海的意思，这是个大才之人，且能为了老妻放下从前闲云野鹤的志向，品性方面也当是无疑的。这样的人，给茂哥儿启蒙确实极好，还能为自己做个谋士军师，这算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了。
　　如此说来，若不是林如海想着自己，这样的人选可不好遇到。


第77章 回京
　　说定了贾芸和先生的事情后, 在贾敏和林黛玉的依依不舍中，贾琏还是踏上了归途。
　　他带着来旺和贾苍二人，开着小汽车回京，而吕娘子则是和贾家其他仆妇一起, 坐船回去。至于吕娘子带来的两个医女, 本想留下来给贾敏和林黛玉使唤, 一人一个倒也刚刚好。
　　不过因着那两人在京中有家眷，且才只跟了吕娘子一年的功夫, 只学了个皮毛，后来还是被吕娘子带走了。不过这也给了贾敏启发，府中现成的有孙太医在着, 又不是没有忠心的丫鬟，自己培养也是可以的。
　　毕竟孙太医之所以在府里住着，是为着他家哥儿读书的事情，等到人家考中之后走了, 自家还是得有个坐堂的大夫才好。而林黛玉和贾敏是女人家，医女又比大夫更方便些，可不就得提前预备起来。
　　扬州的事情且不说, 只说贾琏带着贾苍和来旺出了城，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 就到了人烟稀少的官道上。
　　因着某些隐秘的想法，贾琏想趁着如今一路回京的机会，教贾苍和来旺二人开车。这两人中, 来旺是贾家的家生子，身家性命都依附于贾琏的。而贾苍则是受了贾琏的大恩, 一直想肝脑涂地以报，人品也是值得信赖的。
　　只是贾苍毕竟年幼, 除了能在琐事上帮把手外，其他地方并不是多突出，一直以来都是贾琏照顾他们一家比较多。少年人的心性，这些事情便一一记在了心里，如今听说贾琏要教自己开车，贾苍更是高兴的手舞足蹈。
　　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车的诱惑，贾苍这个古代人自然也不例外，这汽车可比马车更显得气派神秘。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遇到热闹的城镇还会进去逛一逛，为家人买些特产礼物，如此走了十天，这才到了京城大门。
　　而这时候马王二位太医，并吕娘子和那群仆妇下人们，都还在船上飘摇，估计还得两三天才能到呢。
　　贾琏到家之后，只稍做梳洗，便立马进宫去面圣了。
　　皇帝从贾琏进城门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贾琏请求面圣的时候，他面色和悦的命太监带了人进来。
　　贾琏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了好大两个箱子，这会儿也跟着摆在了当今的书房里：“陛下，臣承蒙圣恩，姑母现已脱险，特来复命。”
　　司徒曜笑呵呵的叫了起：“爱卿不必多礼，赐座看茶。”
　　等到贾琏起身后，司徒曜看着旁边的两个大箱子，这才问道：“你千里奔波而回，怎么还带着这些个东西？”
　　贾琏嘻嘻一笑，示意太监把箱子打开，为司徒曜一一展示：“回陛下，这都是微臣沿途所得，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却是各地百姓亲手所做，特地托了微臣呈送给陛下，以表达对陛下的尊崇之心。”
　　箱子已经打开，司徒曜打眼看去面色越发高兴，里头装的东西确实不贵重，但却十分难得，居然是一个个的万民伞！
　　万民伞这东西古来有之，不过是各家各户捐出一块布，然后缝制成大伞状罢了，并不值什么钱。但只有深受百姓爱戴的人，才有机会得到一顶，故此意味深远，这满满两箱子万民伞，代表的是百姓对司徒曜这个皇帝的认同和赞赏，怎能不让他喜笑颜开。
　　除却万民伞外，贾琏自己还奉上了一个小些的箱子，里头装的就是从扬州到京都沿途的各种土特产。零零碎碎的，也称不上贵重，胜在稀奇有趣罢了。
　　等到献了礼物后，两人这才攀谈起来，主要还是司徒曜问，贾琏毕恭毕敬的回答。
　　等到大概了解了沿途情况后，司徒曜话锋一转，问起来旁的问题：“爱卿这一路奔波，朕也听沿途的官员说了，说是从京都到扬州城，若是全力以赴只需四天半就能赶到，这速度说一句日行千里都不为过。”
　　贾琏点了点头，随即解释道：“牛马之畜，毕竟需要进食休息，但是汽车却是死物，只靠汽油供给能量就可以前行，有这个速度倒是不为过。臣一路南上途中，因着挂心姑母的安危，故此每日赶路的时间足有八个时辰之久，这才能四天半到达扬州城。”
　　“不过这样急速赶路，对身体却是不好，马太医和王太医两人初始不习惯汽车，兼之道路颠簸，每日都觉得头晕脑胀，实在是受了很大的苦楚。”
　　司徒曜闻言，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即问道：“如此行路，对那车可有什么损害？若是以此车来传递消息，倒是比靠驿站的加急马匹更快捷方便。”
　　贾琏低头想了想，露出个崇拜的笑容来：“陛下果真英明神武，这车是精铁所制，您从前也见识过它的硬度，便是大刀横劈都分毫无损的，如今只不过是赶路应是无妨的。且这汽车的速度，确实比千里马还要强上几倍，若是能训练处几个车夫来，日夜轮替驾驶，一昼夜的时间最少也能走三千余里地。”
　　“如此算来，即便是到最边陲的西南，亦或者是漠北，都只需要四个昼夜，比如今的时间，缩短了一月不止！”贾琏说着说着，激动的一拍手，高声道，“到那时候各地连通，陛下您即便高坐皇城之中，也能尽知天下大事，实乃大善啊！”
　　见贾琏如此情真意切，司徒曜的笑意也真切了三分，嘴角含笑的说道：“这也是贾卿你先弄出了汽车这玩意儿，朕才能有此想法，当为你记一大功。”
　　贾琏连连摆手推辞：“陛下万万不可，臣已经得了许多赏赐，这次姑母死里逃生，靠的也是陛下的恩典。臣家中祖母听说姑母脱险，还想着来拜谢您呢，只是她老人家近些日子大喜大悲，如今实在起不得身，臣家中妻儿好半天才劝下了。”
　　“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臣也自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恩德！”
　　贾琏说着眼泪刷刷刷的留下来，抬手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道：“臣一家自先曾祖时期，便深受皇恩，如今臣又得蒙陛下看重，才得了昭明侯的爵位，微臣一家对陛下无不感激涕零。”
　　看着贾琏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司徒曜颇觉得有些辣眼睛，但心中也放心了不少。知道自己深受皇恩就好，总比做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要强的多，希望他日后能一直这么感恩下去才好。
　　司徒曜劝了贾琏好一阵，才让他把眼泪收了，又赏了一大堆金银珠宝，这才让人出宫回家去了。
　　等到贾琏坐上宫外等候的马车，便立马收了表情，心中无比沉重，看样子当今对他是真的起了防备之心，好在自己也不是没有后手。
　　想着上次影卫传回来的消息，贾琏看着那辉煌的宫殿，眼中暗暗发狠。
　　几次试图对自己下手，不论是哪一位皇子王孙，都别想落了好去！
　　马车辘辘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昭明侯府门口，门子拆了门槛，贾琏坐在车上径直往里去了。
　　王熙凤如今已经有了七个多月的身孕，每日里只觉得睡不够，刚刚贾琏到家之时，她正在小憩。贾琏只回家换了身朝服就走了，也没有让丫鬟叫醒她，不过丫鬟们也不敢让她多睡，不然夜间就要走了困了。
　　故此，等到贾琏从宫中回来，王熙凤早就梳洗打扮整齐，带着茂哥儿在二门处等着了。
　　贾琏远远见她挺着个肚子，忙小跑上前，扶着她的胳膊道：“你如今身子重，怎的不在屋里等着，反倒来这里。天儿越发热了，院子里太阳晒人的很，下次可不许了。”
　　王熙凤笑着应了，旁边的茂哥儿见贾琏不理他，急的直跳脚：“爹爹，爹爹！抱抱，茂哥儿要抱一抱。”
　　贾琏斜睨了他一眼，看着贾茂肉墩墩的小身子，干脆利索的拒绝道：“茂哥儿如今是大孩子了，眼看着就要当哥哥，不能再让爹爹抱了。且爹爹还要扶着你母亲，哪里来的手再抱着你呢，茂哥儿是长子，需得自力更生才好。”
　　其实就是嫌弃他太重，贾琏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和王熙凤都是苗条修长的身材，怎的生了个儿子却肥嘟嘟的。本来还以为是运动太少，谁知道即便每日带着一同跑步练功，也没能让那一身肉少下去，反倒更结实了些。
　　贾茂撇撇嘴，知道今日是没有可能偷点懒了，只得自己挪腾着两条小短腿跟在王熙凤和贾琏身后，看着好不可怜。
　　王熙凤见这父子俩的模样，一句也没有插言，扶着贾琏的手当先一步走了。
　　不是王熙凤不心疼儿子，实在是茂哥儿如今不但体重有些超标，性子更是调皮捣蛋的厉害，给个梯子恨不能直接上天去，上树爬墙，下水摸鱼，就没有贾茂不敢做的事情。偶尔性子上来了，心念一动就敢和丫鬟奶母们玩消失，躲进某个犄角旮旯里头，整个府里寻一天都难找到的。
　　贾茂第一次玩“躲猫猫”的时候，趁着众人不备，从昭明侯府一路溜到了荣恩侯府，藏到了贾史氏的大衣柜里。两个侯府上千人都吓坏了，王熙凤和贾史氏更是哭了一整日，到处都找不到人，最后还是贾史氏房里的傻大姐，听见衣柜里有打呼噜的声音，这才把那小胖娃娃逮出来。
　　贾琏气得要揍他，连王熙凤也动了真怒，最后还是贾史氏和邢夫人死命拦住了。不过棍棒之罚可免，孩子却不能不管，最终以贾茂罚跪祠堂三日，净饿一天结尾。
　　此后贾茂虽然收敛了点，但依旧调皮的厉害，打碎个古董摆件都是寻常，连贾赦的胡子都敢上手直接拔了去，时常气得贾琏夫妻两个跳脚。
　　也是因着他性子实在跳脱，所以贾琏才难以找到个合心意的先生，毕竟一般的儒生文士，若是不能叫贾茂信服，估计这小家伙是听都不听的。还得多亏了林如海举荐的先生，既有真才实学，又有隐士高人的风范，听那话音儿，似乎武艺谋略都不错，这回是自己父子俩赚到了。
　　待到回了屋，贾琏拿出贾敏备的礼物：“这是姑母给你和茂哥儿准备的东西，我挑了一些带着回来了，大件儿的随着吕娘子他们走了水路，约莫再有个三五天的功夫，也就该到了。”
　　王熙凤略翻了翻，都是上好的头面首饰，精巧细致不占地方的，既有日常穿戴能使唤的，也有出去宴客的，色色妥帖。至于给茂哥儿的，无非是些金银宝石打磨成的玩具，好不好玩且另说，看着就价值不菲，随便一件都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几年的花费了。
　　王熙凤命丫鬟收起来，这才道：“姑母一家可都还好？你可带了别的回来，老太太和太太整日忧心你和姑母，这一个来月都清减了许多，我们先去看看她们是正理。”
　　贾琏自然是带了东西回来的，听得王熙凤这样说，夫妻两个命丫鬟带着贾茂和东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荣庆堂。
　　贾史氏和邢夫人、三春、宝玉、贾环等人都在，连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贾赦都在，正围坐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喝茶吃点心。
　　一眼看见贾琏和王熙凤进来，贾史氏满脸堆笑，一迭声的叫道：“琏儿过来，让老祖宗看看，可瘦了不曾。”
　　贾琏笑眯眯的大步过来，走到贾史氏面前拜了下去：“孙儿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挂心了。孙儿这一路吃得好喝的好，在扬州姑母家中更是过得舒服，并不曾清瘦了。”
　　贾史氏却摇了摇头，满是心疼的说道：“可怜见的，黑了也瘦了，赶明儿让凤丫头给你好生补一补，厨下也得吩咐两句，多做些你爱吃的菜才好。”
　　祖孙两个很是亲热的絮叨了一回，贾琏这才向着贾赦和邢夫人一一见礼，又把带回来的礼物拿出来：“这里头的东西，有些是姑母和姑父准备的，有些是我回来的路上买的，都是些玩的用的。”
　　“不过姑母准备的东西，大多是随着船来的，我这里只有几样。我还买了许多的料子首饰，都是江南一带时兴的款式，也一并托付吕娘子带回来了，再有几日就该到了。”
　　贾琏一一解释了一遍，随后从贾史氏开始，到最小的贾环，不拘是首饰头面，还是新书笔墨之类的，一人挑拣了几样，箱子也就空了。
　　随后贾史氏才问道：“你姑母一家可好？前儿你传信回来，只说是大好了，可我心里却始终悬着。你姑母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太爽利，这回又不幸中了毒，我原先还以为恐怕要……”
　　说道这里，贾史氏停了一下，拉着贾琏的手道：“幸好有你在，你是个好的，为了你那姑母进宫去求了陛下。还不辞辛苦昼夜奔波赶赴扬州，我都听人说了，说是你只用了四五天的功夫，便赶到了扬州城，好悬才和几位太医一起，从阎罗王的手里抢了你姑母的命回来。”
　　贾史氏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她是真的害怕。
　　一个贾政已经是废了，整日里除了喝酒撒气外，旁的事情一概不管，连儿女去请安问好都近不了门的。
　　另一个贾赦，本就是纨绔的做派，又因着从前的事情与她离了心。虽然面上还是恭敬孝顺，但是心中估计对贾史氏这个母亲怨言极大，一句贴心的话也说不成了。
　　如今只得贾敏一个女儿，虽然远嫁异地，好歹逢年过节的可以通一封信，说一说心里话。若是贾敏一病去了，贾史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且不说，更有凄凉寥落之感，她心中实在是担忧害怕极了。
　　不过幸好贾琏去的及时，两位太医也是有能为的，这才顺利抢回了贾敏的一条命来。
　　贾琏倒是没居功，只笑着说道：“都是一家子至亲骨肉，我小时候姑母还时常抱着我顽的，如何就能眼睁睁的看着呢。好在两位太医并姑母府上的孙太医一起，日夜不停的翻医术改方子，总算是脱离了险境。且老祖宗，太医们说姑母此次是因祸得福了，从前体内的病灶被拔出了个七七八八，日后便无需像从前一般，终日被病痛折磨了。”
　　贾琏话音刚落，贾史氏就阿弥陀佛的的叫了起来，连带着邢夫人和王熙凤、三春等人，也不住口的念起佛来。
　　这可真是件大好事，不论是对贾史氏，还是对王熙凤和邢夫人，甚至是三春而言，贾敏身体康健的活着，都比病歪歪的要强得多。
　　盖因林家是贾家如今最得力的姻亲，从前还有个王家，可自从王氏自杀而亡后，虽然有王熙凤这个纽带，可王子腾肉眼可见的疏远了贾家。贾敏作为林家的当家主母，由她管家理事，自然会亲近母家，贾家明里暗里都能得到不少好处。
　　可若是她身体不济，管家权外放，那接收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又热闹说了一会子话，贾史氏才笑着说道：“琏儿劳累了这许久，还是回屋赶快歇歇，凤丫头也是，挺着个大肚子这段日子没少操心，都回去好生休息休息去吧。”
　　贾琏也确实是累了，和王熙凤两个又闲话了几句，这才领着茂哥儿回去了。
　　等到回了屋，贾琏顾不得多说话，倒头便睡下了，直到掌灯时分，才被王熙凤叫醒：“好歹起来吃了饭再睡，你这些日子在路上，一日三餐定是用的不好，如今家来了，可不能再如此，小心伤了脾胃。”
　　贾琏酣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子也解了些乏，闻言便起身洗了手脸，与王熙凤一道用饭。
　　许是考虑贾琏的情况，又兼之夏日临近，人胃口不佳，桌子上的菜色是以清淡爽口为主：一碟子蓑衣黄瓜，一大瓮番茄牛腩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一份糟鹅掌鸭信，并几样清炒时蔬，都是贾琏素日爱吃的。
　　至于主食，除却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胭脂稻米饭外，还有一碟子金丝烧麦，一碟子紫玉凉糕，还有几个鸡油卷子，咸甜口的都有，只看主子的喜好了。
　　贾琏也是饿坏了，就着几碟子菜，唏哩呼噜的吃下了两碗饭去。
　　待要再加，却被王熙凤拦住了：“已经夜了，多吃恐难消化，二爷吃两块凉糕吧，省的待会子肚子难受。”
　　贾琏起身也饱了，只是在外头总是吃的不好，陡然回到家中，见着这些佳肴难免贪嘴了些。听着王熙凤劝阻，他讪然一笑也就依言放下筷子，只命人上了一盏燕窝粥，慢吞吞的拿勺子细细喝了。
　　等到王熙凤也吃罢饭，命丫鬟撤了碗碟，夫妻两个这才静下心说话。
　　旁的琐事皆罢了，只贾琏所说给茂哥儿请先生一事，王熙凤是极关注的。盖因她这个宝贝儿子，性子属实调皮了些，偏又极聪慧的，等闲没有能耐的人，是入不得他的眼的，反倒要叫这小人儿捉弄了去。
　　“可是说准了，那位先生真的会来咱们府上？”王熙凤止不住的喜形于色，赞叹道，“既然是林姑父举荐的，就再不会出什么岔子，单看林妹妹就知道了，人家的家风渊源在呢。”
　　贾琏也笑，点头道：“说准了的，我还特意出了二百两银子，托付林姑父先递给那先生，只说是先出的束脩盘缠。只一样，林姑父说那先生本事大，脾气也不算小，叫咱们不能怠慢了去，需得恭敬对待才好。”
　　王熙凤闻言白了他一眼：“我难道不知道个尊师重道？我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向来是喜欢读书多的人，如今来了个有本事的，又是咱们茂哥儿的先生，必定会好生尊敬着的。”
　　说道这里，她霍得起身，忙叫丫鬟进来：“你们这说了也有快半月了，那先生若是脚程快些，估计也就是这几日进京，我得先命人把院子东西备好了才行。”
　　贾琏见她实在上心，挺着个肚子转来转去，哭笑不得的拉了人坐下：“哪里就有那么快了，林姑父说那人远在岭南呢，这送信过去就得半个月，再到他接了信过来又是一两个月的功夫。依着我看，这人中秋前能到京中，便算是脚程快的了，且不必这么着急忙慌的。”
　　王熙凤却不理会：“你不懂，中秋那会子，我刚好要坐月子呢，现在提前收拾妥当了，到时候便不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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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选秀（捉虫）
　　贾琏回京后又过了五日, 马王两位太医，并吕娘子等一众人，终于到了京都的码头。
　　三家的下人早就在此等了几日了，如今见着人来, 围上来叙了几句闲话, 各自把行礼包袱装车回家不提。
　　吕娘子带的东西是最多的, 足足装了有一船。
　　其中有一半是林家送的土仪，还有一半是贾琏四处闲逛买下来的东西。另有几口大箱子, 却是吕娘子自己采购的，拿来分送给平儿、刘姥姥家，并贾家各处的好友的。
　　吕娘子把东西分装了, 自己采买的大头送去了平儿的陪嫁宅子里，其余的才亲自带了回贾家。把东西和礼单与王熙凤交接后，第一个要去拜访的，自然是贾史氏和邢夫人。
　　几人叙了叙话, 贾史氏详细问了贾敏的身体情况，听得说已经大好了，又夸奖感谢了吕娘子一番：“多亏了娘子仗义施为, 不远千里万里的去照看我那女儿，解了我多少操心挂念。咱们府上一向多亏了娘子看顾, 如今我那女儿和外孙女也得了娘子的恩惠，我心里有许多的感激，只是说不出罢了。”
　　吕娘子闻言笑道：“老太太实在是客气过了, 府上对我们母女二人也是照顾有加，给了我们多少方便。不说老太太和太太素日仁义, 便是大奶奶和二奶奶两人，素日里见了我这无名妇人, 也是尊敬礼遇的多。如今府上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本就是我该去的，哪里当得上老太太说的感激二字。”
　　“你虽这么说，也没得让你白白出力的。”贾史氏说着，命人碰过一个黄花梨木雕刻芙蓉花的匣子来，又示意吕娘子上前，“这套头面，原是我年轻时打的，正是适合你这个年岁的人戴着顽。如今我老了，就给了你了，省的白放在库房里霉坏了可惜。”
　　吕娘子打眼一看，原是一整套金累丝镶碧玉明珠的首饰，其中用的明珠最小的也有指肚大小，主簪上的更是有鸽蛋大，在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便是用的碧玉，也都清透如水，见不着一丝一毫的瑕疵棉絮，这一套首饰端是称得上极品。
　　吕娘子连连推拒：“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我哪里能收？老太太若是真心谢我，不如把您院子里小厨房做的那枣泥山药糕赏我两碟子，我和我那女儿都爱吃的。”
　　贾史氏见她不贪心，更满意了几分，笑着让人把盒子塞到她手里：“糕自然是管够的，这个你也收下，万不许再推辞了。便是你自己不戴，回头给了平儿那丫头，不也能撑个场子么。”
　　吕娘子推辞不得，只得收下了，又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献了上来：“这几箱子是琏二爷买来，特意孝敬老太太和太太们的，因着他那车装不下，故此随了我坐船，便晚了这几日。”
　　“这一匣子，却是我自己挑的，有风车、泥人儿、面人儿、根雕、竹雕之类的。虽不值得什么，好歹有个江南乡村的野趣儿，也算是我远行一遭的心意，老太太和各位姑娘、小爷们不要嫌弃才好。”
　　三春、宝玉、贾环几个围上来，稀罕的看看摸摸，眼中是止不住的新奇。
　　贾史氏看着也高兴，拿了个白发老太太的面人儿道：“这个看着倒像是我的模样，旁边那个，活脱脱不就是凤丫头的模样？还有这个，这个像惜春那孩子……”
　　贾史氏指着认了一圈，随即又盯着其中一个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小姑娘，有些迟疑的说道：“这个，这个莫不是我那外孙女玉儿的模样？”
　　吕娘子笑着回道：“可见这天底下的事情，再没有老太太不知道的！这两个小人儿，可不就是比着林姑娘和林家哥儿的样子捏的，不说有个十成十的相似，但也像了有七八分了。”
　　贾史氏闻言，忙把两个小面人拿到近处看。
　　林家姐弟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气质却已经凸显出来，捏面人儿的又是扬州城内的大家，真可谓是活灵活现。两姐弟一个风流袅娜，一个雅正端方，俱都是嘴角微弯，眼眸含笑的直视前方，看着就落落大方。
　　贾史氏摸了摸这两个小面人儿，眼眶忽而就红了，这两个外孙长到如今这般大，她居然还一面都没有见过。
　　“你这礼带的好，比什么金银珠宝，头面首饰都得我的心。”贾史氏忍泪说道，语气中满是伤怀，又含着几丝高兴，“我的玉儿和栋哥儿，原是长这个模样，如今我可算是见着了。”
　　贾史氏指着小面人儿，对邢夫人一干人解释道：“玉儿长得与敏儿幼时一样，栋哥儿也像是他父亲的样子，这两个孩子倒是活脱脱他们父母的样子了。”
　　随即又冲着鸳鸯道：“把这两个面人儿放到我屋里去，好生安置了，闲下来我还要看的。”
　　等到鸳鸯应声去了，贾史氏又道：“可见娘子用心，咱们家还缺什么衣服头面不成，就是这些个东西才好呢。一来呢是有趣儿，二来也叫他们看看外头的东西，这一套归园田居我就极爱，几间竹屋掩映一片稻田，别有一番趣味。”
　　迎春听了也赞道：“还有这一套山居秋暝，从前咱们也总是读王摩诘的诗，只说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但谁曾真的见着那景儿了？如今这景儿可不就到了眼前来了。”
　　探春和宝玉听了，也叽叽喳喳的评出自己认为的最佳，什么诗啊词啊画啊的，又是大俗又是大雅，听得邢夫人和王熙凤头晕。
　　不过这些个东西，也确实讨了贾家上下的欢心，主子姑娘们得的是成套的佳品，连得脸的丫鬟仆妇们，都得了两三个一套的小件，府中上上下下都夸吕娘子会处事的。
　　当天，吕娘子便在昭明侯府歇下了，第二日开始，王熙凤许了她十天的假，让她出门去看看刘姥姥和平儿两家。
　　平儿出嫁两年多，膝下已经有了一子傍身，将将五个多月，长得白胖可爱。吕娘子带着丫鬟去林家的时候，她正在家中逗着儿子玩乐，满脸都是满足的笑意。
　　林琼去岁考中了举人，由王熙凤牵头，借着李纨娘家的势，被塞到了京城外面的翰辰书院里上课去了，并不在家。这翰辰书院乃是京中名士所办，时常会请翰林院的人过去讲上几节课，不但老师的水平高，更能认识许多儒学大师，对于林琼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也因为这个，林家偷偷给李纨送了两千两的银子，给李守忠家送了五千两过去，算是大大的出了一回血。不过对林家来说，这笔钱出的很值，旁人即便是捧着银子去求，也难找到引荐的人选的。
　　平儿见吕娘子来，忙把儿子放下，快步上前扶住了吕娘子的胳膊：“妈什么时候回来的，该传个信让我去看您才是。我前几日还说要去府里看看奶奶，偏昭哥儿贪凉多喝了半盏凉茶，有些咳嗽，故此没能去成。”
　　吕娘子听了，忙问道：“如今可好了吗，小孩子体弱，你和奶娘丫鬟们就需要多看着些，不可随意由着他们的性子来。我这次带了好些燕窝来，还有上好的雪花糖和梨膏，你让厨下煮了你们娘俩日常喝上一碗，滋阴润肺最好不过的了。”
　　平儿都点头应下了，扶着吕娘子在炕边坐下，又抱了林昭过来给她看：“都好了的，燕窝我这里还有呢，妈您自己留着吃，不用都想着我们。早前我们太太送了一包来，前些日子奶奶的海船回来，也差人给我送了一大包，够吃好几个月的了。”
　　吕娘子抱了外孙在怀里，笑着捏了捏他的手，随即道：“你有的是你的，我拿的却是为着我外孙子着想呢。昭哥儿眼见的又长高了些，腿脚看着也健壮，你趁着早晚太阳不辣的时候，带着他多出去转转，对身体好的。”
　　跟在吕娘子身后的两个丫鬟，抬了个中号的藤箱子放在炕沿上，然后把盖子打开了。
　　里头是三个包袱，其中两个大小差不多的，是给林家太太谢氏和林家大嫂张氏的，余下那个大了一圈的，才是给平儿的。
　　吕娘子一一指了告诉平儿：“我去江南走了一遭，这些都是给你婆婆和大嫂带的土仪，等她们二人回来了，你差人给送过去。另外这个是给你的，里面还有些药丸子，皆是咱们北边没有的，我看着药效倒好，故此也给你带了些，上头都附了方子，有时间你自己看看。”
　　谢氏出去看铺子了，张氏娘家母亲身体不适，也家去探望了。
　　故此今日吕娘子过来，并未能见到她们二人，倒是方便了和平儿母女叙话。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主要是吕娘子讲了江南的繁华盛景，水乡风情，听得平儿心向往之，恨不能亲身去看一看。
　　吕娘子便笑道：“日后姑爷得了官，未必不能外放到江南的，到时候多少景致看不得，巴巴的现在念着。”
　　提到林琼，平儿便有些高兴，不过还是谦虚道：“您那姑爷读书虽然认真，但是天下读书人何其多，轮到他还不知是什么年月呢。上个月他和我说，翰辰书院的夫子品鉴了他的文章，只说火候还不到，需得再等三年方可下场一试。”
　　“便是等上三年又何妨，姑爷如今才多大呢，便是再等三年也不过二十多岁，且年轻着呢。姑爷身后没有什么依仗，只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往上考，若是能在三十岁前中了进士，那可真就是侥天之幸了，既是林府的造化，也是你的造化。”
　　平儿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盖因再往前推个三年的功夫，如今的日子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但凡能放出府去嫁个略有家资的，平儿便要半夜偷偷拜佛还愿了。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能得个举人便很好了，女儿心中都明白。”
　　吕娘子见她确实心绪平和，这才转了话头说起别的，母女两个亲亲热热的说了一会子话，外头就有丫鬟来报，林家太太谢氏回来了。
　　谢氏是林家的当家主母，偶尔还要出去看一看林家铺子庄子的情况，平日里也是有些忙碌的。今日也是去照看自己的陪嫁铺子，不料听到二儿媳的娘家干妈来了，便又着急忙慌的赶了回来。
　　“亲家母几时回的京？一路上可还顺利？”谢氏亲热的拉住吕娘子的手，笑着问道，“我心中时常顾念着，却又没处打听，如今瞧着亲家母的气色也不错。”
　　吕娘子也笑着回握住谢氏的手，携着一同落座：“昨儿刚回来的，一路上都好，可算是长了一回见识了。就是坐船的时候，初起有些个头晕，后来嚼了姜片梅子，也就不觉得了。”
　　“是这样，我年轻时候也跟着我们老爷出去过，哎呦都说马车晃悠，那船更是晃，一摆一摆的，下船的时候都觉得腿脚不稳当。”
　　两个亲家说了几句，吕娘子又命人把礼物奉上：“原是我去了一趟江南，顺手买了些布匹绸缎，都是南方的花样儿，与咱们京中的倒是不同。送了几匹来，给亲家母和亲家大嫂裁衣裳穿，就当是个新鲜了。”
　　“还有这几套首饰，也是江南那边流行的，亲家太太和大嫂子，不拘是自用还是赏人也好，只戴着顽吧。”
　　谢氏一一看了，又道谢：“难为亲家母还想着我们，依我说就留给老二媳妇，她年轻，压得住这些花样东西。”
　　平儿笑着回道：“我娘带了许多来，儿媳已经有了，这些便算是我孝敬母亲和大嫂的，也算我借花献佛了。”
　　吕娘子闻言，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倒是会讨巧，巴巴的拿了我的东西去孝敬你太太，这可是我送给我老姐姐的。赶明儿你自个儿得了好的，再拿了来给你太太和嫂子是正经。”
　　平儿就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罢罢罢，妈您见了母亲，就把我这闺女给扔了，谁让我没有母亲讨喜呢。庄子里刚进了几尾鲜鱼，还有好几篓的瓜果蔬菜，都是第一茬最新鲜的，等下我亲自下厨，整治几样小菜，给母亲和妈尝尝。”
　　谢氏只看她们母女调笑，这会子才笑着说道：“你娘与你玩笑呢，我们都知道你的孝心。下厨就不用了，这大热的天儿不动还出一身的汗呢，没得受罪的，日后且有你尽孝的时候。”
　　几人又说了几句，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林家的菜色花样，自然比不得贾家的富贵华丽，但也干净清爽，又因着吕娘子到来，还从顺德楼叫了个锅子来，也算是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用罢午饭后，吕娘子就要告辞离开，谢氏苦留她歇歇脚，等到日头没那么毒再走。吕娘子无法，只得又停了一个时辰，这一停，就和林家老爷打了照面。
　　吕娘子只在林家下聘那一日，见过林家老爷一面，此后两年多就再未见过了。今日偶然在谢氏院子里见了，却不由得大惊失色，盖因这林家老爷和林如海，长得却有五分相似！
　　想着贾敏曾经说过的，林家五代以来子息薄弱，族里最亲近的人家都出了五服了，吕娘子便心中纳罕。这同样是姓林，又和林如海长相类似，连名字都是一个林海，一个林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想着，吕娘子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不知道亲家老爷可曾见过如今的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
　　林清听到林如海三个字，干脆利索的摇了摇头：“不曾见过，只知道先荣国府的大小姐嫁给了林大人，而林大人乃是前科的探花郎，最是文采出众之辈。”
　　“亲家老爷知道，我前阵子去了一趟江南，正是为了我们府上的姑奶奶调理身子，倒是有幸得见了几面。不瞒各位，亲家老爷的长相，和那位林大人，像了足有五成。”
　　吕娘子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林老爷和林大人有什么关系不成？
　　林家老爷思索了片刻，随即说道：“我们这一支在京中也久了，从先太老爷开始，倒有百年多了，从未听说和林大人家有什么渊源。”
　　听到林老爷这样说，吕娘子也就只以为是人有相似，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故此只把此事抛在了脑后，不再提起了。
　　倒是林家老爷，夜半时候辗转了许久，第二日没有忍住，去了林家老宅求见林老太太。
　　两人秘密谈论了什么，外人一概不得而知，只是林家当天就派了个老嬷嬷，连夜坐船去了扬州城，拜访了林如海林大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抛开府外不提，王熙凤怀胎十月，终于成功产下一女，也是七月初七的生日。这次没有等到大姐儿长大，刚到洗三的时候，王熙凤就借由旁的话头，引得刘姥姥给她起了个小名儿，正是巧姐儿。
　　王熙凤和贾琏高兴非常，不但洗三大办，连满月礼的规格都和茂哥儿是一样的，充分让大家知道，他们夫妻两个对巧姐儿的宠爱之情。
　　至于巧姐儿的大名，却是贾赦给取得，单名一个芝字。不但寓意极好，还从了孙子辈的草头，也昭示了贾赦对这个孙女的喜爱。
　　相比于上一世不被重视的小可怜，这辈子的巧姐儿可谓受尽了宠爱。非但王熙凤和贾琏觉得有愧于她，连贾史氏、邢夫人和三春几个，也爱屋及乌，对这个小姑娘十分喜欢。
　　特别是迎春和惜春，对这个侄女更是兴趣满满，几乎每日都要过来看上一回。也不是说她们俩不疼爱茂哥儿，从前茂哥儿还不会走的时候，这两人姑姑的架势也摆的足。
　　只是后来茂哥儿大了，爬墙上树无一不精通，跑起来更是飞毛腿一样，能甩两个姑娘三里地，渐渐的就玩不到一处去了。可巧又来了个香香软软的巧姐儿，倒是得了两个姑娘的意。
　　至于探春，因着贾政和赵姨娘的事情，她这一世并不如上一世一般，行动做事小心谨慎了许多。且也不知道为何，对着王熙凤这一房，探春总像是隔了一层似的，长此以往，王熙凤也懒得去讨好于她，如今只有几分面子情了。
　　等到巧姐儿满月之后，贾家又出了一件大事，当今准备选秀了！
　　这选秀一事古来有之，并不罕见，上一世其实也有，薛宝钗那会儿进京的时候，打的就是选秀的名声。只是那会儿薛家已经败落，只能参加小选和公主侍招，而贾家也有贾元春在宫里，余下的三春便不需要再进宫浮沉，故此与贾家关系不大。
　　可这一世，贾元春早就出宫嫁到了甄家，贾家并没有女子在宫中，但权势地位又远远超出前世，宫中没有贾家的姑娘，当今实在是不放心。依着贾琏收到的消息，当今有意给迎春赐婚，只是不知道会赐给哪一位皇子。
　　接到消息后，王熙凤和贾琏都愣住了，盖因迎春的性子实在是不适合宫廷生活。
　　迎春是庶女出身，小时候又不被人看重，磕磕绊绊的长到了五岁，才因为王熙凤的进言，被邢夫人记在名下充作嫡女教养。所以她从小便性子软糯，即便这些年来跟着王熙凤和嬷嬷们学了许多，但本性难移，依旧不是个好争抢的性子，哪里能去宫里那吃人的地方讨生活。
　　王熙凤这一世与迎春交好，也只是盼着她能嫁个好人家，日后成为茂哥儿和巧姐儿的助力，并不是想让她进宫送死的啊。
　　至于贾琏想的就更多了，他早知陛下如今忌惮于自己，行事作风已经收敛了许多。可万万没有想到，当今还要把贾家的女子，放在宫里做人质，虽说是古来有之，但贾琏依旧心中生气。
　　在现世活了一辈子的贾琏，如今虽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也不会拿个姑娘的性命去为自己的荣华铺路。更何况这个姑娘，还是自己同父而生的妹妹，从小看着长大的，对自己一向也恭敬濡慕。
　　因此种种，贾琏和王熙凤二人，是决计不想眼睁睁看着迎春入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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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贾珍去世（捉虫）
　　皇帝准备要大选之事, 京中有门路的世家多少都知道了，而昭明侯府和荣恩侯府中，却还只有王熙凤夫妻两个知晓。
　　贾赦虽然靠着儿子得了个侯爵，但他自己心中清楚, 他就不是个能当官的料, 所以依旧醉生梦死搂着小老婆花天酒地, 朝廷大事一概不放在心上。这种做法对于贾琏而言，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总比隔壁贾珍瘫痪在床，还身残志坚，暗地里联络宁国府旧部, 想要弄死小蒋氏的好。
　　不提宁国府的血雨腥风，单说如今的困境，贾琏实在是头疼。
　　在如今这个时代，迎春作为一个庶女记名在继室名下的姑娘, 能够嫁给一个皇子为正妃，已经是侥天之幸，足以证明当今对贾琏一家的恩宠了。这件事就是对任何一个人来说, 也只能赞叹一句贾家姑娘幸运，昭明侯深得圣宠。
　　可偏偏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迎春从小到大，就不是按照王子皇妃的规格培养的，她也没有这个野望。而且按照贾琏的打算, 迎春嫁入皇室，对于他今后而言, 实在是弊大于利。
　　可现在司徒曜已经近乎挑明了，就是要让贾家姑娘进宫选秀, 贾琏还真是拒绝不得。且这件事情，他还不能与贾史氏等人商议，因为但凡说出来，对整个贾家所有人而言，这都是天大的好事，日后他们贾家就和皇室有了关联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未必就不能找到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王熙凤见贾琏实在愁闷，忍不住劝慰道，“皇室子弟也甚多，咱们想想法子，找个闲云野鹤，没有那等想要荣登大宝之心的，把二妹妹嫁过去也是可行的。”
　　贾琏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懂，当今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日后未必不会行卸磨杀驴之事。我们又不会束手就擒，把身家性命尽皆托付给当今，少不得提前考虑后路。到了那个时候，迎春再是与世无争，都会成为祭刀的棋子，难以活命。”
　　王熙凤愣了片刻，盯着贾琏道：“你要造反！？”
　　贾琏摆了摆手，长叹一口气道：“我没有这个想法，如今这生活于我而言，已经是十分安逸满足了。皇帝那就不是人干的活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日日要与大臣们勾心斗角，有个什么天灾人祸还要下罪己诏，我是疯了不成，还想着去当皇帝。”
　　“但是俗话说功高震主，古来又有狡兔死走狗烹之说，如今当今还用得到我，肯定是礼遇有加。可日后呢？等到当今觉得我无用之时，凭着我如今在民间的威望，还以咱们四王八公在军中的影响力，咱们一家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听到贾琏的反问，王熙凤这才陡然发觉，贾家的境况已经如此危急。
　　她这一世顺风顺水的到如今，膝下有一子一女傍身，眼见着所有的事情都向着好处发展，难不成要毁了这一切么。
　　贾琏见她满脸怔忪，忍不住出言道：“放心吧，我不会起兵造反的，如天下承平已久，百姓也算得上是安居乐业。我若是出头，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也无人会跟随于我，岂非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王熙凤本也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听了这话猛地醒过神来，急声问道：“那你可想好了什么法子？”
　　贾琏从架子上取下一副海图来，打开来给她看：“你看这个，是咱家海船每年航行的路线图，从大干国一直往南走，再行个几千里地，便能到一处海域。哪里群岛密布，资源也十分丰富，有许多吃的用的，都是如今咱们这里没有的，作为一处退路倒也合适。”
　　“还有这里，这处也有一片陆地，比如今大干国的面积还大些。只是中间隔着重重海域，过去十分不易，也是上次一艘海船迷了方向，这才偶然寻到的。”
　　王熙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半晌，随即说道：“我听人说海外之地，大多都瘴厉丛生的蛮荒之所，我们这些成年人还好，可茂哥儿与巧姐儿毕竟年幼，他们能不能受得住？”
　　贾琏听到她并未顾虑自身安危，只是担忧一双儿女，心间一暖，解释道：“其实与咱们岭南府的气候相差无几，早个几百年的时间，哪里不也被人说是瘴厉之地。可是你娘家是从那处起家的，如今那里的繁华可不比江南一带差了，且我们又不是现在就要怎样，还有的是时间筹谋呢。”
　　王熙凤思虑了片刻，想想也确实如此，便只说道：“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且尽管说来，总不能让你孤军奋战。”
　　贾琏笑着应下了，随即又说道：“迎春这事情，你觉得如何？”
　　王熙凤低头想了想，随即说道：“先帝有个小儿子，从前生在行宫里的，因着生母家世不显，又不得先帝爱重，险些连玉牒都没有上。还是当今登基后，为了显示仁德，这才封了个郡王封号的，你可记得？”
　　贾琏一听，脑子中倒模糊有些印象：“慎郡王？他还没有娶妻？如今也该有二十了吧？”
　　王熙凤笑着点了点头：“正是慎郡王，如今该有二十一了，因着宫中没有人帮忙操持，当今又忙于政事，到如今还不曾娶亲。他母家已经没了，自己又从小在行宫长大，若不是当初藏得严实，又实在没有威胁，估计早就泯灭于前朝那场腥风血雨之中了。”
　　“我曾经远远在皇后娘娘的花宴上见过他一次，长相倒是不丑，看着有几分寡言，与迎春的性子应该也配。只是咱们迎春如今才十四岁，他可大了迎春七岁多呢，如此算来又觉得有些个不好。”
　　贾琏倒是不在意这个，不过也没有当即定下来，反而说道：“我先让影卫仔细探查了，若是他真的如表面一般无权无势，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一来他是先帝幼子，与日后的夺嫡倒是不相干，二来迎春性子本就软了些，找个能干的反倒压不住，他那样的便正好。”
　　“至于年纪，选秀大多是秋季，王子皇孙成亲礼节更是繁多，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到明年秋天了。那时候二妹妹也该过了及笄之年，倒是正好适合出嫁，若是实在舍不得，咱们多留一二年也无妨，想来那人也不敢下了咱家姑娘的面子。”
　　只要慎郡王人好，其余的都是小事罢了。
　　王熙凤闻言点了头，随即道：“若果真是个好的，到时候就连着二妹妹一起带了走，若是不好了，找个由头只带二妹妹离开，料想他也察觉不到。”
　　王熙凤这话的意思，便是认同了贾琏的后路一说，准备到时候随他一起撤退了。
　　这倒也不奇怪，她本就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这一世虽然不曾怎么展露，但也是天性如此，更改不得的。京中这样的贵妇人生活，王熙凤自然能过得，但若是能去往更广阔的天空，她自然更为欢喜。
　　不等贾琏调查清楚慎郡王的事情，隔壁宁国府又出事了。
　　贾珍在和小蒋氏斗法中，再次不敌落败，一气之下一命呜呼了。
　　小蒋氏趁着这个机会，把当时在贾珍房里服侍的尤氏姊妹两个，连夜剃了头发，送到了城外的静水庵里。
　　静水庵原是皇家寺庙，里面的女子大多是京中各世家勋贵后院出来的，或是犯了什么错，或是在宅斗中落了败，便被发配到这个地方来。尤氏姊妹罪不至死，小蒋氏不想妄造杀孽，但心中又实在腻烦这二人，便把她们俩也送到那里去了。
　　尤氏对此一言不发，这一两年的功夫，她没少在两个继妹手上吃亏。若不是占着正房太太的名头，后面又有小蒋氏为其出谋划策，还真不知道是鹿死谁手呢。
　　如今这两姊妹被送进静水庵，下半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兴风作浪，尤氏着实是出了一口恶气。同时对小蒋氏这个儿媳，她更是忌惮了几分，终日笑脸相迎，丝毫不敢摆什么婆婆的架子。
　　亲儿子死了，一直在城外修道的贾敬，终于腾出功夫回了趟家，见了见他这些子孙后代。不过宁国府的人，对这个道骨仙风的老太爷，都没有什么好感，客气有余亲热不足。
　　惜春更甚，她见着这个亲爹，连客气都没有，只有一脸的冷漠无情。略说了几句话，就借口功课没写完，扭头就回了荣恩侯府。
　　贾敬对于宁国府这些人，也并无什么感情，若不是贾珍好歹算他唯一的儿子，这一趟他也是不想回来的。至于那个从出生就没有见过几面的女儿，贾敬更不会放在心上了，见到人提脚走了，他反倒还觉得自在些。
　　贾敬打着出家的名头，早就把族长一职给了贾珍，如今贾珍也一病去了，按理来说就该由贾蓉继承贾家族长一位。可惜上次小蒋氏下手太狠，贾蓉过了这几年，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等闲连院子的门都不出，如何能担得了整个贾家族长一职。
　　且贾家现有贾琏这个好苗子，族人们大多都是捧高踩低的，面对声名鹊起的昭明侯，和不成不就的贾蓉，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故此贾珍死了之后，大家为他悲痛的不多，可吵嚷的却不少，各个明里暗里说的都是大房不作为，不该继续继任族长之位。
　　贾敬自诩仙风道骨，对此一言不发，尤氏刚死了丈夫，膝下又没有儿女傍身，更是不能出腔。至于贾蓉，他早就被小蒋氏整治的毫无斗志，一心只在家中喝酒取乐，反正当不当族长，该给他的也不会少了。
　　最后还是小蒋氏出面发话，长房一脉因为种种缘由，自愿把贾家族长一职交托出来，只求家族能够和睦安康即可。
　　既然大房让了一步，这族长就落到了贾赦的身上，盖因他如今既是侯爵出身，又是嫡系一脉除了贾敬年纪最大的。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虽然是贾赦得了族长之位，但实际掌权的人，应该是贾琏无疑，盖因贾赦平日里就从不管事。
　　解决了族长的位置，就到了贾珍爵位的承袭，贾珍活着的时候，身上的爵位是个三等将军，如今该要继续传给贾蓉才是。可贾蓉又得了腿疾，按律却不能继承，只能给了小蒋氏的儿子贾烨，如此隔代相传，爵位是要低上好多的。
　　且宁国府向来不得圣意，也没有一个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这次说不定会被一夺到底，直接成了白身也不一定。至于小蒋氏的娘家，倒是能说上几句话，但是贾珍去的突然，蒋家又远在辽东，实在是鞭长莫及。
　　好在小蒋氏和王熙凤交情颇深，而贾琏又在司徒曜面前很是说得上话，故此小蒋氏就求到了王熙凤跟前。
　　“婶娘素来对我们没得说，如今侄媳妇厚颜，又要来搅扰婶娘。如今我们家老太爷是个不管事的，老爷又一病去了，我家爷婶娘是知道的，如今是那样子，留下太太、我和烨哥儿娘几个，实在是……”
　　小蒋氏说着，想起自己从嫁到宁国府后的日子，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叫王熙凤看了十分心酸。
　　原本也是爽朗利落的美人儿，如今不过三五年间，便憔悴了许多。
　　又想起这门亲事是自己牵线的，王熙凤心中有了些愧疚，满口应下：“我知道你的苦楚，说来当初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十分投契，满心想着若是你是我们家的姑娘就好了。谁知后来真成了一家，却又遇着那些糟心事情，我心中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你不住。”
　　“只是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这边一大摊子事情，也需得我照管着。你府里的事情，我知道的有些，不知道反而更多，不好插手的。”王熙凤说着叹了口气，握住小蒋氏的手承诺道，“你说的事情我都明白，且放心，都有你二叔在呢，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说去。”
　　“都是一家子骨肉，蓉哥儿从小是跟在你二叔后面长大的，便是烨哥儿，也得叫我一声叔祖母的。咱们两家百年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如今你那府里，能担得起事情的不多，还得劳你多多操劳些，你们太太那性子佛爷似的，也得你多看顾着。”
　　小蒋氏见王熙凤应承下来，便欢喜的笑了起来，至于王熙凤说的什么对她不住的，小蒋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她虽然有时候也羡慕王熙凤夫妻恩爱，家庭和睦。但是日子是自己过的，当初选择嫁给贾蓉也是她自己点了头的，王熙凤并未强压着她的头，逼着她拜堂成亲，哪里能怪的了她一个拉线的。
　　小蒋氏高兴的告辞离开，王熙凤等到贾琏回来，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随即道：“都知道咱们两家和一家也没什么区别，如今咱家有两个侯爷了，可东府里若是白身，岂不是惹人笑话？”
　　“再一个，老爷的族长之位，好歹是那边让了的，咱们若是不出把力，族里那些人难免说闲话。小蒋氏是个懂礼有成算的，有她看着宁府那白你，能省咱们多少事情，你便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帮一把。”
　　贾琏想了一想，一个三等将军的爵位，再往下袭爵，便该是四品的骑都尉。况且又只是虚衔，即便给了贾烨，朝廷除了发些俸禄银米外，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反倒是能让那些开国的老臣们，看一看当今对勋贵的态度，拉拢好大一波人心来，算起来司徒曜是血赚的。
　　故此他不过思索片刻，就点头应下了，第二日便写了折子，进宫面圣陈情。
　　贾琏如此这般，把宁国府的惨状说了一通，幼儿弱母，一个能当家理事的都没有，如今这爵位于他家，就如救命稻草一般，万望圣上垂怜云云。
　　司徒曜正是要拉拢贾琏的时候，且四王八公这些老臣，因着废太子的事情对他颇有成见。一个三品的虚爵，若是能换了贾琏的感激，外加四王八公的归顺，倒是十分划得来。
　　故此在贾琏一番陈情后，司徒曜大笔一挥，就命贾烨原位袭爵，也得了个三等威烈将军的爵位，与逝去的贾珍同爵！
　　不提小蒋氏如何对贾琏和王熙凤感恩戴德，单说贾烨如今还不到五岁，身上便已经有了爵位，一时间京中对于贾琏的盛宠，更是明晰了三分。
　　小蒋氏因为是贾烨生母的缘故，也一跃得了三品淑人的诰命，可以名正言顺的掌管宁国府了。待到贾珍的棺木送到寺庙停灵后，王熙凤寻了个机会，和小蒋氏说了说府中规制逾越之事，劝她趁早修整。
　　小蒋氏本就聪慧，又得了王熙凤的提点，很快便意识到其中的问题，大刀阔斧的开始了宁国府的改革。
　　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慎郡王之事。
　　贾珍的葬礼还没有过去，关于慎郡王司徒昱的生平，就摆到了贾琏的案头，一桩一件无不清楚明白。
　　这人确实是个命苦的，他还未出生，生母就遭了先帝厌弃，被丢在了行宫之中了此残生。好容易安全生下来，未满周岁之时，母亲又一病去了，若不是有个忠心的老嬷嬷照顾着，司徒昱很难活到司徒曜上位。
　　司徒曜在经过一番激烈角逐之后，终于干掉了一干兄弟，成功登基。但是由于争斗太狠，先帝十几个儿子，除了司徒曜的同胞兄弟忠顺王爷外，其他的一个没剩下。
　　这件事虽然是古来寻常，总归说出去不好听，显得当今手段太过狠辣了些。故此司徒曜左思右想，从行宫里把司徒昱给寻了出来，那时候司徒昱才三岁多一点，瘦瘦巴巴的，感觉快要活不成了。
　　司徒曜给了他一个郡王封号，便把人丢给了皇后照顾，好容易才长大到六岁，去了皇家书院学习。从三岁被接进宫里，再到十五岁出宫开府，可以说，这个慎郡王就是个无人搭理，又被严密监视的小可怜，磕磕绊绊的长大了。
　　直到出府后，司徒昱也没有被放过，他那郡王府中筛子一般，有许多当今的人手，连外院管家太监到内院的掌事嬷嬷，都是当今安插进来的。慎郡王也不傻，他本也没有谋反逆乱的心思，当今的人手用起来，可比他自己的要好得多，也就一一留下来了。
　　许是因为从小的经历使然，也许是因为被当今防备的太深，司徒昱对于权谋财富浑不在意，整日醉心于诗书棋画，做了个逍遥王爷。
　　贾琏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又把资料给王熙凤看了，这才决定试一试这慎郡王。迎春毕竟是他的胞妹，又是细心照顾了这些年的，感情自然比前世要深厚许多，也上心了很多。
　　正在贾琏细细布局，想要一探司徒昱深浅的时候，司徒曜终于发了名旨，明年三月要大选秀女。司徒曜今年已经快五十的人，膝下有成年子女十余人，这次大选主要也不是为了充实后宫，而是为了给各位皇子选取正妃。
　　而皇子成亲后，便能入朝历练，可见大干国的夺嫡之争，又要再次拉开序幕了。
　　如今还只是秋日，离着明年三月的大选，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各州各地的官员都动了起来。大选是从全国各地挑选合适的官家女子，可紧随其后的还有小选，那就是从平民之家选取宫女了，都是繁琐之事，可不就要现在便忙活起来。
　　大选的规矩，是年龄在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官家子女，体貌端正，身无恶疾者均可一试。整个贾家达到标准的，便只有贾迎春一人，她将将十四岁，翻过年去恰好十五，至于探春，且只有十岁还早着呢。
　　迎春年纪正好，人长得也婉约袅娜，兼之是荣恩侯贾赦的独女，昭明侯爷贾琏的亲妹，是这次大选的最热门人物。只要不是被人恶意算计，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王妃之一了。
　　故此接到旨意之后，贾史氏和邢夫人对于迎春，可算是百般呵护。
　　除却日常嬷嬷的教导，以及各种各样繁复的保养事宜之外，迎春要做的事情翻了十倍不止。
　　每日早起用过膳食之后，贾史氏便会带了迎春和王熙凤在身边，一一为她俩讲解京中各家的姻亲关系。谁家与谁家相交，谁家又和谁家旧怨颇深，还有哪些人家从前和贾家不甚亲厚的，都被贾史氏娓娓道来。
　　这些东西，教养嬷嬷们也是不知的，都是各家贵族夫人们口口相传，只交代给自己的儿孙后辈的。
　　王熙凤上一世一知半解，这一世因着贾琏手中的影卫，倒是知道的更多了些，可都没有贾史氏说的如此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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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薛家入京（捉虫）
　　时间转瞬而逝, 十月底第一场雪花飘落的时候，金陵薛家入京了。
　　这次入京的时间，倒是比上一世晚了半年，这也不奇怪, 今生大选和小选的时间, 也比前世晚了半年。薛家现在进京, 倒也正常，毕竟是为着薛宝钗待选一事入京的。
　　不过这一世, 薛家并未入住贾家，盖因两家的纽带王氏已经去了几年了。如今荣府当家的又是大房，哪里还能让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妹, 阖家住到荣恩侯府呢。
　　王子腾此时也并未外放巡视，正在京中，所以薛家一家人名正言顺的进了王家大院，就此安顿下来。
　　薛王氏也是王熙凤正经的姑妈, 虽然往常来往不多，长这么也没有见过面，可每年三节时候也是会互相赠礼的。故此薛家来了, 王熙凤少不得要过去看看，非但如此, 她还带上了贾宝玉、探春、贾环和茂哥儿几个。
　　至于巧姐儿，才几个月大小，如今又已经入了冬了, 当然不会带着出门。还有迎春一心备选，也被贾史氏留了下来, 不许她再出去。
　　王子腾的府邸，离着昭明侯府并不算远, 马车走了一刻钟便到了。
　　王熙凤是出嫁的姑奶奶，故此并未在门口停留，门子卸了门槛就一路到了内院。王子腾夫人牛氏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还有薛王氏和薛宝钗两个也在，给足了王熙凤这个姑奶奶脸面。
　　马车刚一停稳，春柳掀开帘子，王熙凤一探头，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还不待她说话寒暄，贾茂便一个弯腰从她身边溜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搂住牛氏的腰开始撒娇：“叔姥姥怎的那么久不来看茂哥儿，茂哥儿在家里可想您了，每日连茶饭都吃不下了，您看看我是不是瘦了？”
　　牛氏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也嫁了出去，身边难免清冷，故此对贾茂这个孙辈极好。这会子见他亲近自己，忙蹲下身来，搂住他儿啊肉啊好一顿搓磨，口中一时黑了，一时瘦了，好一派祖孙情深。
　　王熙凤望了一眼自家儿子的小胖手，对牛氏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实在是叹为观止。不过她还记得上一次的教训，显得他们多祖孙情深，自己像个后娘一般，故此只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半句话都不插言的。
　　待到他们二人亲香过了，王熙凤这才笑着开口：“这就是姑妈和薛家妹妹吧，我素日不曾见过，今日一见果真是难得的妙人儿。”
　　说罢，王熙凤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来，套到了薛宝钗的手上：“这是皇后娘娘前儿刚赏的，我戴着倒是俗气了，只适合妹妹这样年轻的姑娘才是。”
　　这话倒也不假，那镯子原是罕见的淡粉色，皇后娘娘赏下来，本是想转赠给迎春。只是王熙凤和贾琏都没参与夺嫡的意思，自然装作不知，如今给了薛宝钗倒是好，刚好合了她的凌云壮志。
　　薛宝钗略怔楞了一下，随即行了一礼道：“多谢表姐厚爱，只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不过是个镯子，这好东西也得要人戴着，方能彰显光彩。依我看，就很适合表妹，咱们姊妹第一次见面，不必如此客气。”
　　旁边牛氏也帮腔道：“宝丫头收起来吧，你凤姐姐很不缺这个，你们姐妹日后多亲近亲近也就是了。”
　　薛宝钗见此，方再次行礼道谢，把镯子戴到了手腕上。
　　到这时候薛王氏才寻到机会开口，她先是赞了一番王熙凤，随即又看向跟着过来的四个孩子：“这就是宝玉、三姑娘、环哥儿和茂哥儿吧，看着就讨喜的紧。宝玉长得倒像姐姐，茂哥儿和凤丫头的面相也有几分相似，三姑娘和环哥儿长得也好。”
　　说罢示意身边的同喜同贵捧出盒子，正是给四个小辈的见面礼。
　　四人均笑着行礼收下了，牛氏这才携着几人进了正院，坐下说话不提。
　　不过吃了半盏茶，茂哥儿便坐不住了，扭股糖似的在椅子上乱蹭。
　　牛氏见他如此，也不想拘着他的性子，忙笑道：“叫丫鬟带了茂哥儿去花房耍一会子，那处烧了地暖，倒是不冷，地方也大，能让茂哥儿跑的跑动得开。”
　　听了这话，探春先站了起来：“舅母，我带着茂哥儿去吧。”
　　闻听探春要去，贾环也巴巴的看了过来。
　　这一世由于赵姨娘被关进梨香院服侍贾政，王氏又早早的去了，故此贾环也养在了荣庆堂。他和探春两个朝夕相见，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身份，自然不比前一世那般冷漠，反倒多了几分姐弟之情，很是喜欢粘着探春。
　　牛氏见此，干脆都放了出去：“佩玉带着姑娘和哥儿们，一同去花房转转，只不许玩水玩雪，这天儿可已经冷下来了。宝丫头最大，好生看顾着你弟弟妹妹，还有侄儿们，有什么事情打发丫鬟来叫我们。”
　　王熙凤闻言，对着贾茂说道：“跟着你姑姑们去玩，不许淘气乱跑，跑丢了我可不找你的。”
　　说罢，又对着薛宝钗和探春道：“茂哥儿一向调皮，两位妹妹多费心，他若不听话，只管下手收拾，或是叫丫鬟来找我，都是使得的。”
　　薛宝钗和探春忙道不会云云，随即起身带着几个孩子，还有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去花房玩儿去了。
　　屋里便只有牛氏、薛王氏和王熙凤三人坐着喝茶，时不时的叙上几句闲话，大多是牛氏和薛王氏讲古，王熙凤不过略应一声，做个陪衬罢了。
　　等到气氛渐渐融洽，薛王氏忖度着王熙凤的脸色，有些羞窘的开了口：“凤丫头，你也知道这次我们一家进京，为的就是宝丫头待选之事。我听说你府中，有几个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嬷嬷，不知道能不能让宝丫头过去跟着学一学？也不求有什么大造化，只别进去之后丢了脸面就罢了。”
　　“你也知道，我们家刚从金陵过来，这选秀一事又来的突然，略好些的教养嬷嬷都被别家请去了，便是花了大价钱去求，如今也是求不到的。我实在无法，只得厚着脸皮来请你帮帮忙了。”
　　王熙凤闻言忙笑着回道：“姑妈这是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子骨肉，哪里说得上什么帮忙。至于嬷嬷，我们府里确实有几个，若是在其他时候，我便是请了嬷嬷来婶娘府里也是使得的。可您也知道，我们家二姑娘年纪也到了，明年也得去走一遭，府里老太太急的什么似的，每日不错眼的盯着，嬷嬷着实没有空闲。”
　　“姑妈若是放心我呢，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就带了薛妹妹一同家去，只说是姊妹投缘，同住几日罢了，也省的外人说嘴。我看薛妹妹是个聪慧人，不出几日便能学会的，姑妈且不用操心。”
　　见着王熙凤一口应下，薛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牛氏对此倒是乐见奇闻。
　　盖因薛王氏姓王，薛家如今又只能依附于王家求生，薛宝钗万一真的雀屏中选，得利的大头也是王家！
　　王熙凤对此不做评价，她对薛宝钗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只是平平罢了。
　　上一世薛宝钗和贾宝玉、林黛玉三人之间的纠葛，说来与三个当事人的关系却都不大，那分明是王夫人和贾史氏的博弈，他们三个都是棋子罢了。最后因为贾史氏日渐老迈，王氏身后又有个贵妃女儿做靠山，最后薛宝钗成功上位，成了宝二奶奶，林黛玉却魂断潇湘馆。
　　可这一世林黛玉父母双全，应该不会再寄居贾家，而贾宝玉又只是白身，连贾政都失了官职，薛家必定是看不上贾宝玉的了。
　　三角戏去了两个女主角，单只剩下贾宝玉一个男主角，这出戏便唱不起来了，倒是少了许多乐趣。
　　在王家吃了一顿午饭，又闲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王熙凤便起身告辞，顺便带走了薛宝钗。
　　贾家早就得了信，贾史氏初始有些不太乐意，转念一想，贾家和薛家的地位如今是天差地别，薛宝钗即便能中选，也是不能和迎春比较的。再一个，孤掌难鸣这个道理，贾史氏也是懂得，二丫头素来性子软，这些年虽说好了一些，但有个帮手还是好的。
　　如此一想，贾史氏便乐呵呵的答应了，还给薛宝钗单独收拾了个院子，就在荣庆堂旁边，离着迎春的屋子也不远。
　　对于薛宝钗的到来，最高兴的其实是贾宝玉。
　　自从贾宝玉满了七岁之后，就被贾赦一脚提到了外院居住，身边服侍的丫鬟小厮，也都是王熙凤一手挑选的。要说多丑是没有，贾家就没有长得丑的丫鬟，但是多好看也是没有的，只能算是中上，连袭人那个丫鬟，都能算是贾宝玉屋里长相拔尖儿的了。
　　至于上一世最出挑的晴雯，这辈子因缘巧合也进了贾家。
　　她一手绣活属实出众，人也泼辣麻利，被王熙凤指给了迎春，帮着做做衣裳帕子什么的，倒是得用。而上辈子的司棋，也就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这辈子则是在邢夫人身边侍候，司棋毕竟不是个老实的，王熙凤很担心她坏了迎春的名声儿。
　　因着王夫人去世，贾政丢官等缘故，这辈子贾宝玉身边的丫鬟，远没有上一世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好。除了一个袭人外，什么晴雯、麝月、秋纹、碧痕、春燕、茜雪、佳蕙、坠儿、檀云、绮霰、良儿、媚人等，统统都被贾赦给一样否定了。
　　一个借住在荣恩侯府的侄子，排场倒比他这个大老爷还更胜一筹，像是什么话。
　　故此，贾宝玉这会儿和三春、贾环几人的份例一样，身边有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还有两个嬷嬷奶娘服侍着。因着他是男子，又多加了四个小厮，跟着在府外行走用的。
　　像上辈子那样，一大群姐姐妹妹围着他转的场景，那是想都别想了。且为了不让贾宝玉“移了心性”，王熙凤和贾史氏商议过后，特地挑的都是老实忠厚的丫鬟，相对来说长得也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故此，见到个天仙似的宝姐姐，贾宝玉可不就乐开了花。
　　可惜他只乐了一顿饭的时间，薛宝钗开始了魔鬼式的训练，再也不曾出现在他面前。
　　不同于三春从小就被谢嬷嬷等人教导，薛宝钗从前身边虽然有嬷嬷跟着，但是对于宫廷礼仪这一块，还真的是没怎么涉猎。
　　就王熙凤看来，别说是宫廷礼仪了，薛宝钗所有的规矩都十分堪忧。
　　上一世在大观园里的时候，不论平日里对着黛玉和三春等人指点说教，还是在贾宝玉睡着的时候给他绣肚兜，亦或者还没有嫁进贾家就开始管家理事，都是没有规矩的表现。
　　都说薛家的宝姑娘最是懂规矩识礼仪，可在王熙凤的眼里，她可太胆大包天了，且还敢想敢做，比自己这个当家奶奶都还要出格三分。就连贾宝玉这个大家口中的“凤凰蛋”，都不过是她的退而求其次罢了。
　　可笑王夫人还自以为能拿捏得住这个外甥女，岂不知人家只是拿她当个跳板罢了。上一世若不是王子腾突然去世，贾家和薛家又被清算，这婆媳两个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不过这一世，薛宝钗有王家助力，应该可以顺顺利利入宫。若是王子腾和牛氏尽兴为她筹谋，说不定还能参加大选呢，依着她的容貌才华，日后如何也确实不好说。
　　王熙凤犯不着为难得罪她，左不过行个方便罢了，多个朋友多条路么。
　　就这样时间如水一般滑过，转眼薛宝钗就在贾家呆了一个多月，眼看着快到腊月，她不好独身留在贾家过年，便想着回家去。
　　这一日早起，薛宝钗带着莺儿到了荣庆堂，她来的是最早的，不一会儿邢夫人、王熙凤和三春等人都到了。
　　安静的吃完一顿早膳，薛宝钗忖度着说道：“这一个月来，承蒙老太太、太太和表姐的关照，连诸位弟弟妹妹都对我极好，比亲姊妹兄弟都不差的。我心中实在是感激，也想长长久久的和姊妹们相伴。”
　　“可眼看着就到腊月了，我妈和哥哥两个人在府外，我心里也放不下。我妈她年纪大了，我哥哥又是惯爱出去玩儿的，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章程，我想着家去看看。”
　　说罢，薛宝钗又让莺儿拿了几个抹额、香囊和帕子出来，一一分赠给屋内众人。这些都是她亲手绣制的，说不上珍贵，不过心意倒是够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真要是价值连城的东西，贾家这些人也不会收了。
　　“这都是我平日里自己做的，老太太和太太别嫌弃。”
　　贾史氏命鸳鸯接了抹额，拿在手中细看，绣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案，选的料子也是石青刻丝的上用绸缎，配得上她的身份，也合她往日的装扮，显见的是用了心的。
　　“好孩子，这还不好？往常我只听嬷嬷们说，你的手艺是拔尖儿的，只可惜没有见过。如今见了，倒舍不得戴上了，这样精致的针线活儿，比你这几个妹妹可强的多了。”
　　贾史氏夸了一回，又命鸳鸯放起来，等年下来客的时候再戴。
　　王熙凤等人一听，便知道这是要为薛宝钗做脸，薛宝钗自然也听得出来，心中对贾家更是感激了三分。
　　送走了薛宝钗，贾史氏打发了探春和惜春，只留了邢夫人、王熙凤和迎春说话：“薛家这个姑娘，绝非池中之物，为人圆滑老道，做事说话都是面面俱到的，让人轻易挑不出错处来。”
　　“但我冷眼看了这一个多月，又觉得她胆子实在是大。许是因为从小在薛家长大，寡母软弱，兄长又不能依靠，故此事情都要自己处理，便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守规矩。”
　　“二丫头，你日后与她打交道的时候，切记要留上三分，不可过于掏心掏肺了。再是自家亲戚，也是隔了好几层的，咱家虽说不怕他们，但也不要凭白招惹了事端。”
　　迎春闻言，忙起身应了：“老祖宗，我都知道，宝姐姐乃是女中诸葛一般的人物，并不敢招惹她。”
　　贾史氏听了这话却不开心，端正脸色道：“你是国公爷的孙女，荣恩侯的女儿，昭明侯爷的亲妹妹，身份何等贵重？薛家不过一介商贾之家，又何谈不敢二字，咱们不仗势欺人，但也不可自轻自贱了去，否则就是丢了咱们贾家的脸面了。”
　　“二丫头，你记住，但凡到了外头，你就是咱们贾家姑娘的脸面，所以你得立起来。整个贾家都是你的后盾，不提我，单是你爹娘兄长嫂子们，都决计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的。”
　　迎春醒过神来，颇有些惭愧的说道：“孙女谨记老祖宗教诲，定会为妹妹们做好榜样，绝不让人看轻了贾家姑娘。”
　　“这就对了，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贾史氏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个二孙女虽然性子软了些，好歹能听得进劝说，这也就够了。余下的胆量手段，日后慢慢历练着，再有自己和王熙凤在一旁帮衬教导着，这日子过得便不会差了。
　　贾家的事暂且不提，且说薛宝钗一家三口，时隔一个多月，这才再度会面。
　　薛王氏不知道为何，并未选择在王家过年，而是带着薛蟠回了薛家的宅子。故此薛宝钗从贾家出来后，便直接回了自己家，虽然不比贾王两家繁华，倒也别有一番富贵景象。
　　薛王氏和薛蟠，早就收到了薛宝钗的消息，此刻正在家门口等着。早起落了雪，两人带着丫鬟婆子站在大门口，肩膀上都堆了白白的一层。
　　马车刚到薛家门口，薛宝钗掀开帘子就见了，连忙跳下车来，拿着帕子帮薛王氏扫雪：“妈这是做什么，这样冷的天儿，怎的不在屋里暖着。还有哥哥，怎的也不劝劝妈，若是一时冻坏了，岂不是让我伤心呢。”
　　薛王氏握了她的手，笑道：“我穿的厚呢，还拿着手炉呢，不碍事的。”
　　薛蟠有些委屈，小声嘀咕道：“我劝了啊，妈非不听，小妹，咱们赶快进去吧，这风吹着可真冷。”
　　薛王氏见儿子这番作态，恨得锤了他一下：“就你话多，你妹妹一走这么多天，我当娘的想她，在门口登上一会儿又如何？一般你还是当哥哥的，也不为你妹子多想几分，也没有想着去贾家看看你妹妹。”
　　薛宝钗见薛蟠挨训，忙解围道：“哥哥怎的会不为我想，我在贾家的时候，时常收到妈和哥哥送去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是得用的，可见妈和哥哥时刻都记挂着我呢。”
　　见女儿发话，薛王氏这才罢了，携着薛宝钗的手，转身进了府。
　　等到进了屋，同喜和同贵两人忙给三人上了热茶，薛宝钗捧了一杯在手心里暖着，听薛王氏说话。
　　“你在那府里，可有人欺负你没有？我本想着去贾家看看你，可又怕耽误了你学习，每每都忍耐下来了。”薛王氏忧心忡忡，看着自家女儿素白的小脸追问道，“咱家从前与他家也是老亲，可自从老爷去了之后，便不如他家了。你是我和你父亲娇养着长大的，我就怕你在那府里受了委屈。”
　　薛宝钗把杯子放下，笑着摇了摇头：“妈别担心，那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好的，琏二奶奶规矩极严，下人们是决计不许议论主子的长短的。再加上那府里的三个姑娘，各个都是钟灵毓秀之辈，是极亲切和善的，大家亲姊妹一样相处，并没有什么委屈。”
　　“府中的嬷嬷们也好，虽然我规矩松散了些，倒也不曾打骂教训，不过每日多上一个时辰的课罢了。我从前只在金陵过活，倒是不知外头的深浅，这回在那侯府里，方知道天地广阔无垠，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听得薛宝钗这样说，薛王氏方才放下心来，一时又有些感伤：从前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自家也并不比其他家低了，可如今差距是越来越大了。
　　不但她这样想，连薛宝钗也有同感，只盼着这回能乘风而起，也让薛家重回荣光。


第81章 赴宴
　　自从进了腊月后, 贾家的宴席便不曾停过，总是一日接一日的欢闹着。
　　许是想着过完年迎春便要去大选，日后再没有了闺阁中的舒心日子可过，这个冬日年节, 贾史氏并未再拘着她学规矩礼仪, 反倒允了她肆意玩耍。
　　平日里和迎春相交的姑娘们, 大多也要参加这次选秀，只是有些人家并不想女儿入宫去, 或是有好几个姑娘年纪相仿，料得只有一人能中选之类的，故此气氛倒还正常。
　　趁着年下, 除贾家外，旁的富贵人家也开了许多宴席。因此不拘是邢夫人或者王熙凤，总会带了迎春前去顽个一天半天的，权当是散心了。
　　只是邢夫人和迎春是真的以为散心, 于贾琏和王熙凤而言，却是想办法提前让迎春和慎郡王见上一面。若是二人能有些情谊，就更方便贾琏日后的筹谋规划, 也不会让司徒曜起了疑心。
　　毕竟慎郡王司徒昱如今是真的平庸，一副不堪大用的样子, 贾家从小精心培养的姑娘，任谁能想到，会私底下打定了主意, 嫁给他这么个隐形人呢。
　　腊月十三，东平郡王穆家定了开梅花宴, 遍邀各家姑娘少爷前去。
　　东平郡王府适龄的姑娘少爷也不少，其中儿子有两个, 一个十八岁是嫡子，一个十六岁是庶子。姑娘就更多了，嫡出的一个，十六岁，庶出的有三个，十六、十五、十四，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迎春作为待选秀女当中，家世人品样貌都是顶尖的，也收到了郡王府的帖子。
　　王熙凤收到帖子后，便命人去请了贾琏来说话：“这东平郡王一家，往常都是再低调不过的，怎么这次却如此高调行事，就不怕犯了那位的忌讳？”
　　贾琏却不以为意，拿出另一张名单来，递给王熙凤细看：“东平郡王哪里会这样胆大包天，怎么敢在大选之前自己先相看。不过是得了当今的旨意，故此给宫中的各位皇子公主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先见一见各位秀女，心中有个章程罢了。”
　　“你看这个名单，不单是当今的各位皇子，连其他的闲散宗室，包括那位慎郡王都一一在列。单凭东平郡王的面子，可能请到这么多的贵人降临？他家就是个幌子罢了。”
　　王熙凤细细看了，发现果真如此，名单上旁的人便罢了，可里头还有皇后所出的一子一女，更甚者还有淑妃的儿子和娘家侄子。淑妃娘家赵氏和东平郡王府的关系，可一直不算和睦，正常来说，是不会来参加东平郡王的宴会的。
　　见王熙凤明白了，贾琏又笑道：“咱们家二妹妹那可是真抢手，如今单我知道的，就已经有三位皇子想求娶她。另还有两家王府世子，也跟我透露了些意思，这可真是一家有女千家求了。”
　　王熙凤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二妹妹温柔贤惠，对待底下的姊妹兄弟一向尽心，再加上咱家如今的权势，可不就让人红了眼。实话说，我这几日参加的宴会中，跟我打听的人才更多呢，只是我都以大选在即给推了。”
　　“不过如此一来，东平郡王府这次的宴会，咱们可就要多加小心了。万一有那坏了心思的，在宴会上趁机对二妹妹下手，到那时候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听到王熙凤的担忧，贾琏的眼睛却亮了亮。
　　盖因他已经接到了消息，有两个皇子都想争取贾家的支持，还真打算在宴会上冲着迎春下手。
　　贾琏本打算到时候反将他们一军，可如今却有了别的打算，还不如将计就计，直接给迎春和司徒昱制造个机会，让他们提前认识认识。
　　这段时间贾琏一直没有闲着，也和司徒昱偶遇了几次，不过都是点头之交，偶尔说上几句话罢了。饶是如此，贾琏也觉得这个司徒昱和自家妹子，可真是般配极了，都是那种幼时遭遇磨难，因此样样不争不抢的性子。
　　再一个，两人还都喜欢下棋和侍弄花草，共同爱好也有了。
　　不过这件事情，贾琏并不打算告诉王熙凤和迎春，一是多个人知道，便多了一重风险。二来么，她们俩毕竟是闺阁女子，骨子里也是受过女则女戒教育的，听了这个打算恐怕并不会赞成。
　　突然想到了什么，贾琏提醒王熙凤道：“那边的薛家妹子，你觑着合适的场合，也带她走一走，也算是个亲戚的情分。”
　　王熙凤想了想，这件事于自己和迎春并没有妨碍，故此点头应下了：“东平郡王府这次的梅花宴就很合适，京中数得上的达官显贵都去了，但也有些什么侄子外甥女的，薛妹妹去了倒是不打眼。”
　　这方面，贾琏是很信得过王熙凤的，只道：“你看着办就行。”
　　夫妻俩说了一阵话，外头就有丫鬟来回事儿，王熙凤匆匆的去了，年下事情确实是多。
　　贾琏坐了半晌，放起身去了书房，安排过两日宴会上的事情去了。
　　时间一瞬而逝，转眼就到了腊月十三，昨天薛宝钗就被请了过来，只等着今日和她们一同前去东平郡王做客。
　　王熙凤带着自家的三个姑娘，外加一个表姑娘薛宝钗，还有一串的丫鬟婆子，坐了三辆马车才算是坐下了。至于贾琏和贾宝玉，他们两个是男子，自然不会和女眷一起出行。
　　东平郡王府乃是开国王爷，故此他们家的位置离着皇城不远，而且宅子也大，里头雕梁画栋富贵精致。虽说是冬日里看不到花团锦簇，但是他家也有巧思，用布帛和灯笼等装饰，看着别有一番趣味。
　　东平郡王妃携着大儿媳，并一众丫鬟婆子，在二门处迎客。
　　东平郡王府的大儿媳马氏，从前在闺中时候，与王熙凤也算交好。
　　如今见着王熙凤等人来了，忙笑着应了上来：“你久不来咱们家耍，还巴巴的让我们下了帖子去请。”
　　说罢又扭头看向迎春几个，赞叹道：“这可真是怎么长的，个顶个的好！你们家老太太和太太们也是藏得好，有这样优秀的孙女儿，合该让她们多出来走动走动，也让咱们这些人见识见识。”
　　王熙凤也笑着回道：“年节下事情多，我们府里能帮手的人又少，哪里有时间出来逛呢。就算是我这几个妹妹，平日里也不能闲着，我们老太太和太太都安排了事情的，都得帮把手才好。”
　　“今儿也就是您家宴客，不然我还在家里忙着呢，哪能出来闲散一日。我可提前说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早早的摆出来，我好容易出来一趟，不顽的尽兴了，今儿就不走了。”
　　穆王妃年纪比邢夫人还大些，最喜欢王熙凤这样活泼的年轻媳妇，闻言笑道：“那感情好，你就在我们府里住下，也陪陪我们老太妃，她老人家可是整日的念叨你呢。”
　　一行人说笑了几句，后头陆续又有别的人家过来，王熙凤就领着三春几个进去了。
　　等到了待客的花厅，王熙凤自去寻熟悉的太太奶奶们说话，迎春、探春、惜春和薛宝钗四个，年纪相差了几岁，平日里的朋友也不同，故此也各自散去玩了。
　　薛宝钗只比迎春大了几个月，又在贾家一同学习了那么久，自然是跟着迎春过去应酬。
　　贾迎春今世的交友圈子，属实算不得低了，都是各家王府的郡主县主，亦或者是京中权贵的嫡女长女，故此薛宝钗一个商户女子的身份，便有些不够看了。
　　好在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看在迎春这个玩伴的份儿上，再加上都心知肚明这是相亲宴，也不想让人说自己跋扈嚣张。所以对待薛宝钗，虽说不上多么热情，但也都客气有礼，并没有人直接给她下脸子难堪。
　　一时人越来越多，花厅都快要坐不下了，年轻的姑娘们也不耐烦窝在房里，各自跟母亲嫂子们说了，携手去花房赏花，去外头赏雪不提。
　　迎春也和薛宝钗一同去了，倒是惜春，因着年岁尚小，被王熙凤留了下来，只让她和其他几个小姑娘翻花绳玩儿。
　　外头一群年轻姑娘们，正跟着穆家两个小郡主去花房，沿途见着好一片红梅林，开的泼洒烂漫，引得大家纷纷驻足观看。
　　穆家两个小郡主见大家都喜欢这花儿，便招呼下人们围了幕布挡风，又有几个麻利的小丫鬟在亭子里生了炭盆。各家的姑娘们分着主次坐下，又碳炉子和手炉子，再加上兴致勃勃说话赏景儿，倒也不觉得天儿冷了。
　　“单是看花有什么趣儿，不如咱们做些游戏如何？”南安王府顾家的小郡主站了起来，饶有兴致的提议道，“外头我哥哥他们，又是投壶又是行酒令掷骰子的，没得咱们就乖乖的坐着，岂不是没趣儿？”
　　穆家的小郡主听了，笑着附和道：“正是呢，我们今日备了许多顽的，母亲还请了杂耍和茶百戏的来，不过那是待会儿吃了饭耍的，且听多了也闹腾。咱们要玩，自然要极新奇又雅致的，方才不辜负这一片红梅花呢。”
　　余下众人也纷纷点头赞同，五公主也来了兴致，忙道：“我素日出来的少，只听说你们聚会的时候热闹的紧，只不知道往常你们玩儿些什么呢？”
　　另有几个姑娘便七嘴八舌的介绍起来：“连诗作画，下棋抚琴这是必有的，另外的诸如什么曲水流觞啊，斗草斗花的都有，却不适合冬天玩儿。”
　　“咱们也可以行令猜字谜，亦或者讲笑话逗乐子，可玩呃多着呢。”
　　……
　　众人说的热闹，迎春和宝钗两个并不发话，却也面带笑容的看着。
　　六公主一眼看到了迎春，不由得出声道：“贾家姐姐，你可有什么提议没有？”
　　大家猛地听了这话，眼神在六公主和迎春身上打了个转，并无人开口接话。
　　这六公主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如今只有十一岁，性子活泼开朗，很得帝后的宠爱。她上面还有个同胞哥哥，正是当今二皇子，年方十八，尚未定下正妻人选，皇后母子一直属意迎春的。
　　这次二皇子和六公主都来，也是为了探一探迎春的意思，若是两方都有心思，说不得皇后便要请司徒曜赐婚了。
　　迎春虽说没怎么和六公主打过交道，但是背后这些弯弯绕绕，贾史氏和王熙凤都和她说过，所以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也因为前次贾史氏特意叮嘱过，她也没有怯惧之意，只微微笑道：“诸位姐姐妹妹说的都好，我一时竟不知道选哪一样好。只我想着，咱们有这许多人，各人喜欢的东西却不尽相同，不如都开上一样，谁喜欢什么自去玩就是了。”
　　这倒是个和气的法子，谁的脸面都没有落下，也不曾突显了自己。
　　就是待会儿真的玩起来，大家各玩各的，都是挑的自己喜欢擅长的东西，更不会出丑丢脸，也算是面面俱到了。
　　其他家的姑娘们听了，也都点头说话，穆家大姑娘见此，便吩咐下人丫鬟们去准备东西。她们且在这里商量，画些什么画儿，作诗用什么韵脚内容，待会儿行飞花令的时候，是喝茶还是喝酒云云，倒也忙的紧。
　　一时诸事皆备，众人分了好几拨，画画的，弹琴的，喝茶的，作诗的，还有什么都不干只到处闲逛品鉴的，十分其乐融融。
　　薛宝钗从小的时候，就被薛家老爷寄予厚望，重金延请了名师来教导。故此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作诗连对，薛宝钗在这群姑娘们中间，样样都是拔尖儿的。也是因为这个，许多爱才的姑娘们，也就不再在意她的身份，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讨教起来。
　　薛宝钗自从来了京城，处处都在仰望别人，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是尝到了被人赞赏的滋味。她本就性格圆滑，即便是被一群姑娘家围着，也还游刃有余的都招呼的到位。
　　迎春并不出风头，只把场子让给薛宝钗，她知晓自己与这个所谓“表姐”的不同，并不会因此嫉妒。
　　正在这时候，一个不太认识的姑娘，端着茶盏从迎春身边路过，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一盏茶都扣在了迎春衣摆上。
　　迎春今日最外面穿的是一条水红色的马面裙，被茶水一污便看不成了，满是斑斑痕迹。
　　那姑娘见此，脸都吓得煞白了，结结巴巴的道歉：“贾姑娘，实在对不住，我，我太不小心了。”
　　“不碍什么，我去换了就是。”
　　迎春笑着起身，安抚了她一句，便叫了身边的丫鬟准备去换衣裳。
　　这样场合的宴会，姑娘奶奶们总会多带一两套的衣裳，以备万一的。迎春带的自然也有，就在贾家的马车上。
　　一个大丫鬟半夏匆匆去拿了，另有两个武艺高强的丫鬟，连翘和茯苓，护着迎春去了更衣处，陪她一起等着。还有一个叫蔓菁的丫鬟，则是留在薛宝钗身边，不曾跟了去。
　　东平郡王府迎春也来过几次，虽然不是很熟，不过沿路都有丫鬟婆子把守，略问了两个人，便找到了更衣处。里头烧着炭盆，还焚了香，略坐一会儿倒也不打紧。
　　三人进去后，连翘和茯苓服侍着迎春坐下。
　　连翘性子直，看着那裙子惋惜道：“这裙子可是前几日晴雯刚做出来的，费了她半个月的功夫呢，谁见了不说一声精致。没成想，不过是穿出来半日，便这么毁了，等回去后她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茯苓也心疼，这料子做工实在是难得，不过她还知道是在别人府里，故此只说道：“你少说两句，回去之后也别在晴雯面前拱火，她最是个爆炭性子，指不定多怄火呢。”
　　迎春见茯苓出言制止了，只淡然道：“晴雯是心疼她的手艺，我记着她还做了一条秋香色的，与这个款式倒是相仿，明天记得就穿那个。她见旁人欣赏她做的衣裳，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三人说了会闲话，连翘突然动了动鼻子，猛地窜到了香炉旁边，细细嗅了嗅之后，急声道：“姑娘，这香不对劲！”
　　连翘和茯苓两个，都是王熙凤和贾琏特意培养的全能丫鬟，武艺出众不说，对于医毒之道也十分精通。不过这是贾家的底牌，瞒得十分严实，旁人都是不知道的，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茯苓听了也过来闻了闻，闭眼想了片刻后，说道：“不是毒药，但是闻久了浑身无力，脑子也会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谁下的筏子，咱们快离了这里去，别被人算计了去。”
　　迎春苦笑一声，低低道：“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觉得浑身没有力气，想是不如你们两人身体好，已经中了招了。”
　　连翘忙给迎春搭了搭脉，果真虚浮无力，三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
　　茯苓一把抓起迎春，让她把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连翘则是当先一步，负责探路。今日这件事，未必不是冲着迎春来的，这东平郡王府现在，并不算是安全。
　　等到离了那处更衣室，重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脚，茯苓这才拿了清凉的薄荷膏给迎春醒神。
　　“连翘，我这里有茯苓守着就行，你去寻了半夏，省的她找不到我们再叫嚷起来，倒惹得旁人怀疑。再有，你寻了半夏之后，把衣裳拿过来，你亲自去寻了二嫂子，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一声，让她有些防备才好。”
　　连翘虽然不是很放心，但也知道迎春的安排很是妥当，只得加快脚步离开了。
　　另一边，见到半夏匆匆到了二门处，就有个不显眼的丫鬟闪身去了外院，寻到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话。那公子哥的眼睛蹭的一下亮起来，嘴角都不自觉勾了勾，看出来是十分兴奋了。
　　贾琏冷眼看着他，直到他寻了理由离座，这才示意自己身边的两个小厮跟上去。随即贾琏也不管了，自顾自的和在座的好友们喝酒说话取乐，端的是富贵风流的纨绔子弟做派。
　　贾琏的这两个小厮，其实是影卫出身，离了众人的眼后，一人跟着那公子哥去了。另一个却换了一身东平郡王府下人的装扮，找到了正在一处走廊赏雪的司徒昱，装作不经意的丢下个纸条，随即就消失不见了。
　　司徒昱好生生的做自己的透明人，其实并不想管旁人的纷争，可今日却鬼使神差的捡了那纸条。
　　上面写了几个蝇头小字：二皇子设局，贾家姑娘有难，郡王可敢搭救否？
　　下面标注的地方，正是迎春如今歇脚之处，在内院和外院中间。因着靠近花房和梅林，男女皆可去得。
　　贾家姑娘？司徒昱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出迎春的身影来。
　　他是见过迎春的，在每一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亦或者是其他王妃们开的宴会，迎春总会跟着王熙凤，带着几个弟妹一同前去。明明也不是年纪多大的姑娘，可说话做事温柔可亲，不论是对公主皇孙，还是对仆役丫鬟，都是言笑晏晏的，丝毫不见半点拜高踩低。
　　最让司徒昱感到新奇的是，迎春不论是跟王熙凤这个嫂子，还是跟下面隔房的弟弟妹妹，都处的极好。不是别家那种流于表面的客气有礼，而是亲热活泼的说笑打闹，一家子虽然不同父不同母，却比自家这一个爹生的要强出百倍来。
　　那样和乐的氛围，对于司徒昱这个从小不被宠爱的小可怜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了，故此每每见了，他都要驻足观望半晌，方才默默离去。
　　因此种种，二人虽然从未说过话，但司徒昱对迎春的印象却极好，实在是勋贵家族里，难得出现脾气性格这么好的人。
　　贾琏也是打听到这一点，才把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了司徒昱。
　　就贾琏看来，司徒昱此人非常缺爱，偏迎春又是贾家这一辈的大姐姐，从小照顾弟弟妹妹长大的，两人性子十分互补。
　　若是真的能成，必定也是一对佳偶了。
　　当然这个前提是司徒昱敢于和二皇子对上，帮迎春解了此围，那才有后续可言。若是司徒昱一味懦弱不争，太过立不起来，便也算不得是良缘，贾琏自有旁的后手，保证迎春不会丢了颜面。
　　所幸司徒昱没有让贾琏失望，只稍加思索了片刻，就豁然起身，冲着纸条上的地址快步而去。


第82章 破局（捉虫）
　　司徒昱刚到梅林旁边, 就见到二皇子司徒佑跟着一个丫鬟，正在匆匆往迎春藏身的方向走。
　　司徒昱停了脚步，面上阴晴不定，稍后直接从梅林横穿而过, 将将赶在司徒佑转弯之际, 赶到了他的前面。
　　随后又调整呼吸, 装作一直在此的样子，遥望那一片梅林。
　　司徒佑远远望见他的身影, 暗暗骂了一句晦气，随即端着一张笑脸走了过去：“小皇叔怎的独自在此，没有去那边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司徒昱闻言转身, 也淡笑着回道：“刚刚也在那里喝了两盏酒，许是喝的太急了，倒是觉得有些上头，故此来这边清净清净。皇侄怎的也来了此处？”
　　司徒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刚刚多吃了几杯水酒, 准备去方便一二。皇叔请自便，侄儿先行一步了。”
　　不料司徒昱像是没听懂一样，缓步跟了上来：“刚好我也有些不适, 不如你我二人同去？”
　　司徒佑恨不得破口大骂，却碍于礼仪规矩, 不敢直言。且这方便一事，他去得，司徒昱自然也去得, 更是没有阻拦的理由。
　　只是这毕竟是东平郡王府里，司徒佑和六公主即便能收买几个下人, 也不能掌控全局，稍有不慎今日这局就做不成了。
　　但是司徒昱虽然不受重视, 手中也没有实权，但却是司徒佑的长辈，按照宗法来说，只要司徒佑没有被立为太子，还是要礼遇于他。如若不然，今天这事传出去之后，一个不敬长辈的罪名是少不了的，其他皇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攻讦于他。
　　所以即便司徒佑心急如焚，还是笑呵呵的和司徒昱一起，去了净房更衣。
　　这样一通耽误，两刻钟便过去了，而迎春重新选择的藏身之处，则是迎来了一大批姑娘。
　　皇后母家承恩公府楼家的大姑娘领先一步，冲着后面那些姑娘们说道：“那里有一株梅花树，好生奇特，一株树上有红白两色也就罢了，难得的是一边一色，毫不掺连，你们说奇不奇怪？”
　　后头众人有碍于承恩公府权势的，也有觉得好奇的，都议论纷纷，渐渐靠近了迎春藏身的屋子。
　　“哎呦，我的脚。”楼家大姑娘突然娇啼一声，扶着丫鬟的手不动了，“刚刚一下踏空，我这脚似乎是扭着了。”
　　穆家大姑娘闻言，忙走了过来，扶着她另一条手臂道：“赶快进屋去坐着，我这就叫人请太医过来。”
　　一行人呼啦啦走进了这栋小屋，里头迎春听了这动静，心中怒气勃发的同时，反倒面色越发平和宁静。
　　“应该不碍事，我略歇歇脚缓一缓就是了。”楼家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对着众人致歉道，“让大家担心了，是我太过兴师动众了些。”
　　穆家姑娘也觉得她行事有些古怪，也毕竟是在自己家里，所以只能帮着打圆场：“姑娘家的身体何等重要，哪里算是兴师动众？何况我玩了这半日，也觉得有些劳累了，刚好进去歇息片刻。”
　　跟在她们身后的薛宝钗，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提了起来，只因迎春一去小半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而这楼家大姑娘行事鬼祟，又想到嬷嬷们曾经说过的话，各家的姑娘们只有迎春不在，薛宝钗不得不怀疑，这是针对迎春设的局。
　　“蔓菁，快，快去主院寻琏二奶奶过来，就说，就说二姑娘不见了！”
　　薛宝钗退到一边，俯身到蔓菁耳边急声说道，随即又叮嘱：“动作要快，不能引起旁人注意，快去！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让你寻二奶奶拿东西的。”
　　蔓菁脸色一变，虽然相信茯苓和连翘的本事，但是毕竟暗箭难防，还是匆匆的离了人群，径直去寻王熙凤不提。
　　这样一通耽误，那边两个丫鬟已经推开了门，迎春躲进帷幕后面，只茯苓快步迎了上去：“几位姑娘好，我们姑娘因刚刚茶水污了裙摆，正在这屋里等衣裳，不好出来与各位相见，还请勿怪。”
　　有刚刚同在一席的人，便回想起此事，都忙道事出有因，太过客气云云。
　　只楼家姑娘颇为好奇的问道：“这里离着赏梅之处甚远，且地处偏僻，贾家妹妹怎的选了这处屋子？”
　　贾迎春听她如此，莲步轻移走了过来：“多谢楼家姐姐挂念，我贪图梅林的风景好，一时贪看住了，便寻到了此处。不过这里确实偏僻，几位姐姐妹妹怎的也来了此处，莫不是也贪看好风景？”
　　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不论是承恩公府还是昭明侯府，都不是她们能招惹的，便只默不作声，静作壁上观。
　　但是穆家姑娘作为主家，却不好如此行事，只得笑着打圆场：“贾家妹妹实在聪慧，可不就是贪看这边的一株梅树，这才结伴来了。只是不巧楼家妹妹崴了脚，要在这里歇息一下罢了。”
　　正在说话间，连翘带着半夏提着个衣裳包袱过来了，猛地一看这么多人，还以为是迎春出了什么意外。
　　正当她们着急的时候，可巧被薛宝钗看到了，她扬声道：“二妹妹，连翘和半夏来了，我同你一道，去那边屋子把衣裳换了吧。刚来的路上，我瞧着左手边也有个屋子，应该可以用。”
　　迎春笑着点头道谢：“多谢宝姐姐，那诸位姑娘，我们姊妹便先走一步，待会子再一同说话作耍了。”
　　说罢，略一俯身行礼，和薛宝钗携手出了屋子，带着丫鬟们走了。
　　等到离了那些人的视线，薛宝钗见着左右无人，这才略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胸口，感叹道：“今儿可真是，罢了罢了，咱们家去再说，现在先换了衣裳要紧。”
　　迎春也不欲多言，只紧了紧交握着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这处屋子终于没有人了，连翘和半夏一前一后的守着屋子，薛宝钗和茯苓、莺儿几人，跟着迎春进去，动作飞快的把衣裙换了，这才算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咱们也别瞎逛了，还是去二奶奶身边坐一会儿，我看着也快到开宴的时候了。”薛宝钗看了看天色，对着迎春建议道，“这天儿眼看着要落雪，大年下的万一吹了冷风再不舒服，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迎春自然没有异议，也懒怠再去看那些各异的眼神，和薛宝钗一起去正院寻王熙凤不提。
　　王熙凤早就收到了连翘的消息，不过贾琏的消息紧跟着也传了过来，只说让她不必担心，都布置妥当了云云。王熙凤这才略放下了心，面色不变的和人谈话，心中对把承恩公府和二皇子一脉记在了心上，手段也忒的龌龊了些，肯定不是好人。
　　这样的聚会，京中略有些脸面的家族都来了，若是迎春真的闹出什么丑闻，被人看见，不出一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到时候名声有损，迎春便只能嫁给二皇子，说不定还得忍气吞声的嫁过去，被众人嘲笑轻视。
　　用毁人名节的方式达成目的，二皇子此人，其心可诛！
　　不说王熙凤在心中盘算着八百种反击的方法，另一边司徒佑终于甩开了司徒曜，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却见到了一大堆人。其中不仅有他的亲妹妹六公主，还有他的表妹楼家大姑娘，面色都不太好看。
　　司徒佑故作不经意的扫视了一圈，并未见到贾迎春的影子，便知道打草惊蛇，人是已经跑了。
　　他强忍住怒意和担心，和几位姑娘打了招呼：“是在下唐突了，赏花迷了眼，不知诸位姑娘在此，实在是冒犯了。”
　　他毕竟是皇子，这些姑娘们能说什么，只得笑着奉承几句，各自散去罢了。
　　所以，在薛宝钗和迎春回到正院不久，其他家的姑娘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都寻了自家母亲或者兄嫂姊妹坐好。
　　纵然大家面色如常，但是行动却很反常，各家的太太奶奶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略一琢磨就知道肯定出了事儿了。只是碍于在别家府里，又是大庭广众之下，倒不好细究细问的。
　　不过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各家的大人们还是问了自家姑娘，姑娘们其实也不知道事实如何，只把自己看到的一些迷迷糊糊的说了。
　　有那人老成精的，便知道是二皇子等人打算对贾家姑娘下手，却被人家逃了过去，顺利脱身了。
　　也有和二皇子不睦的，便在心中暗暗嘲笑，指望着二皇子和贾家派系对上，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的。
　　王熙凤和迎春、薛宝钗三人，都只做无事发生，面带微笑的吃完了午膳后，这才借口家中有事，离开了东平郡王府。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王熙凤这才露出了几丝怒气，狠狠的拍了案几：“欺人太甚！”
　　连素日里温柔可亲的迎春，和向来讲究以和为贵的薛宝钗，都对二皇子这次的做法很是看不上眼。
　　特别是迎春，她已经接受了会嫁入皇室的未来，不过因为有贾史氏和王熙凤的劝慰，倒也没有觉得多害怕。若是能遇得到良人呢，便和人家和和睦睦的过一辈子，若是没有那个运气，像邢夫人一般也能落得个自在，总归不会虚度了年华。
　　但是她自己愿意，和被人算计着，那可就是天壤之别了。
　　更何况，迎春还知道贾琏夫妻俩的想法，他们压根儿就不想参与夺嫡。
　　而二皇子身为皇后亲子，当今唯一的嫡子，哪里会不肖像皇位的，早几年间就已经开始拉拢朝臣了。前几年贾琏不显，贾家在京中也算不得出挑，故此二皇子并未注意到贾家的姑娘，可如今贾家风头正劲，迎春便成了个香饽饽。
　　可是不论你是晓之以情，还是动之以利，都是众人能够认可的，只这拿女孩子名声儿打算盘的做法，实在令人不齿。
　　等到回了贾家，贾史氏听闻此事后，脸也拉了好长，不过顾忌着薛宝钗在此，不好在亲戚面前失了脸面罢了。
　　不过今日薛宝钗的做法，倒是很得王熙凤和贾史氏的意，能察觉事情不对劲，并且没有缩头缩脑，反倒让丫鬟第一时间给王熙凤报信，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故此，贾史氏很是高看了她一眼，赞道：“宝丫头今日很好，你们姊妹们在外，没有大人在一旁看顾时，就要时时处处多留心的。咱们自家的孩子自然是好的，不会动了那害人的心思，可也有些坏种子，只盼着旁人倒了霉，他们反倒还乐呢。”
　　“不过你们总归还小着呢，便是见着了不对，也不能自己巴巴的撞上去，就该叫大人来，或是寻主家，或是找自家人都使得的。世人愚昧，故此年轻姑娘们的名声，现如今是顶顶重要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可损伤的，你们都是瓷器，万不可去和那瓦片相撞。”
　　迎春和宝钗两人听了，都觉得受益匪浅，忙起身应下了。
　　贾史氏见二人记住了，又有事要和王熙凤商量，只打发她们去玩：“行了，今儿也忙活了这一阵儿，你们俩且去休息一会儿。今儿宝丫头就别走了，且在家住一日，明儿让人套了车，再送你回去，你妈那里我叫人去说。”
　　薛宝钗推辞了两句，见贾史氏执意留她，也只得应了。
　　贾史氏是想着，迎春今日遭了这些事情，本就有些心思郁结，能得宝钗开解一二，倒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迎春本人，她平日里只和探春、惜春一处玩，可那两个毕竟年幼，许多事情说不到一处去。有薛宝钗这个同龄姊妹，自然比两个小姑娘又强些，故此笑着道：“宝姐姐的东西都在我院子里，丫鬟们日日打理着，倒是也方便的。”
　　如此宾主皆欢，迎春就带了薛宝钗回自己院子去了。
　　这边贾史氏和王熙凤两个，却挥退了丫鬟细细商量：“素闻中宫娘娘不得当今喜欢，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不然二皇子身为皇后嫡子，不至于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还牵连进了六公主和楼家姑娘，可见是没有招数了。”
　　王熙凤闻言有些惊讶，迟疑道：“好歹是中宫，怕是不至于如此吧？”
　　贾史氏摆摆手，不以为然的说道：“那座宫城里，是全天下最讲规矩的地方，也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咱们这样的人家，好歹还要说些嫡庶长幼，可那里面却实实在在是强者为尊了，靠的都是当今的喜怒和自己的本事。”
　　“你年纪小不知道，当初当今要成婚的时候，在诸位皇子中不显，而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却有凌云之志，很是看不上当今。后来也是阴差阳错的，两人被先皇赐了婚，期间很是闹了一番不愉快。”
　　王熙凤听了这话就了然了，当今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估计从那时候就开始记仇了。怪道她从记事的时候，就一直觉得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何当今却更宠爱淑妃等人，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他们行事也太急了些，如今离着选秀还有两个多月呢，哪里就值得现在就动手？”王熙凤想了想，不解的问道，“且他们这计划也不够周密，选的地方还是东平郡王府，不是平白把穆家也给得罪了？”
　　贾史氏却不这么认为，细细的给王熙凤解释道：“你这就是太年轻了，就拿这次来说，若不是迎丫头身边的丫鬟能医会武的，她们能躲得开？即便是躲开了第一个屋子的香炉，又能想到还有人在后头跟着，直跟到第二个屋子里去了？”
　　“再有，如果今日这事能成，穆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六公主和楼家姑娘，可一直跟穆家小姑娘在一处，形影不离的，泼茶的也是个小官之女，谁能说是她们动的手脚？”
　　王熙凤却不这样认为：“穆家人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他们府上的宴会出了事情，罪魁祸首讨不到好处去。”
　　“可若是迎丫头真的被算计了，穆家不但不能挑明白，反而还得帮着他们遮掩下来，毕竟不能得罪了咱们家，只能做意外处理。到那时候，穆家就成了二皇子的同谋，还有什么忍气吞声一说？”
　　王熙凤这才想明白，猛地一拍桌子道：“好毒的心肠，好灵巧的算计！”
　　贾史氏稀罕的看了王熙凤一眼，突然笑了：“凤丫头，你这是在咱们家安稳日子过的多了，失了警惕性和算计心了。这就算狠毒灵巧了？从前那时候，比这毒辣百倍的都有，桩桩件件都是叫你有苦说不出来的，那才是人心鬼蜮啊。”
　　王熙凤也笑，她从前收拾尤二姐的手段，也不比这个差了。
　　只是如今确实日子安稳，倒是真的如贾史氏所言，失了那些警惕心，也不再时刻想着算计什么了。
　　一时外头有丫鬟来报，说是贾琏回来了，贾史氏便忙叫人去请过来。
　　贾琏本也是要和贾史氏通通气的，故此也就直奔荣庆堂而来。
　　给贾史氏行了礼后，贾琏挑了把椅子坐下，感叹道：“今儿这事儿实在是凶险，若不是慎郡王帮了个忙，少不得就要跟二皇子撕破脸面了。”
　　贾史氏愣了愣，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慎郡王？可是先皇那个放在行宫里养大的儿子？怎的又与他扯上关系了？”
　　贾琏端了杯热茶暖手，一边笑着说道：“我当初接到凤哥儿的传信，心里也着急，只是二皇子是君，咱家只是臣。我那会儿又没有证据，贸然和他对上，倒叫他拿了咱家的把柄。”
　　“正在着急呢，就见着慎郡王从旁边过去，使了个计谋，慎郡王便拖了二皇子一刻钟的时间。有了那个拖延，两边的时间就没有对上，二妹妹这才顺利脱了身，没有闹到众人的面前去。”
　　贾史氏这才明白，随即又道：“这是咱家承了他的情了，过后得找个机会还回去才是。只是这非亲非故的，慎郡王为何要出手相助？咱家从前和他可并无交集，如今突然如此，莫不是……”
　　贾琏点了头头，证实了贾史氏的想法：“这正是我要与老祖宗商量的。您觉得慎郡王这人，亦或者说慎郡王妃，是不是比其他的皇子妃，要更好上几分？”
　　慎郡王府？
　　贾史氏沉吟了片刻，一时拿不定注意。
　　慎郡王其人，实在是存在感太低，也并无很多的权势富贵，对于贾家的助力不大。但是如今的贾家，已经是烈火烹油之势，并不需要太多锦上添花了，反倒应该蛰伏下来，不再多引人注意才是。
　　如今毕竟不同于元春那时候，那会儿贾家风雨飘摇，家中一个顶梁柱都没有，只能靠着姑娘家去宫中博一个前程。
　　可现在贾家一门双候，且贾琏还深受皇恩，就不适合掺和到夺嫡之中了。那不是锦上添花，那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呢。
　　贾史氏历经三朝，岂会看不出这一点来，不过心中从前总有些奢望，自家说不定也能出个中宫皇后呢。
　　可如今迎春真的被算计，倒是又令她清醒过来，或许也是对小辈的一点子垂怜之心，不忍心看着自己养大的孙女，一个个都去那虎狼窝里走一遭。
　　故此低头沉思半天的贾史氏，重重的吐了口气道：“慎郡王虽说不显，倒比其他皇子们要好些，总归更能安稳度日。咱家现在这情况，倒是求个稳妥为上，至于旁的，总是有得有失。”
　　“老祖宗不愧是老祖宗，就是比旁人睿智！”
　　贾琏小小的拍了拍马屁，随即解释道：“如今当今膝下共有八位皇子，除了大皇子前年成了婚，还有三位皇子明年要选好正妃。可这三位皇子之间，斗的乌眼鸡一样，眼看着就不死不休了，咱家现在插进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再一个，孙儿想着，当今也才知天命的年纪，我观他老人家龙马精神，且还鼎盛着呢。后头的小皇子眼看着也长大了，后面十几二十年的事情，如今咱们谁能说得准呢？倒不如就一门心思跟着当今办事，旁的一概不想，这才是保命的良法。”
　　贾史氏心中那些许的不情愿，在贾琏这样一通解释后，也终于尽数消散。
　　夺嫡的惨烈，贾史氏自己就经历过两回了。
　　一次是先老太爷那会儿，那时候她还是贾家的孙媳妇，与王熙凤差不多大。满京城杀的都是人，到处都是血色蒙蒙的，整夜整夜的睁眼到天亮。
　　还有一次是张氏殒命的时候，贾家和史家都是其中经历者。即便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贾代善还是不甘心的去了，而贾家就此衰落了二十余年，若不是凌空出了个贾琏，谁知道如今的光景？
　　有这样惨痛的从前，贾史氏就更能知道平安的重要性，故此对于贾琏的打算，终于也全盘认可了。


第83章 及笄（捉虫）
　　既然已经说服了贾史氏, 余下贾赦和邢夫人两个倒是好解决。
　　一个邢夫人对迎春，如今不说巴心巴肺的，但也拿出了十成十的心意。所以只要贾琏、王熙凤两人说清楚了，她知道是对迎春好的, 自然就不会反对了。
　　再一个贾赦, 他如今自觉生了个好儿子, 已经算是光宗耀祖，对得起贾家上下了, 故此万事不管，只做自己的老纨绔。于他而言，迎春的地位并不重要, 如今能做个郡王妃，已经是侥天之幸了，哪里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贾琏和王熙凤各自去转了一圈，贾家的主子们终于达成一致：私下接触慎郡王, 看他是否有意和贾家结亲。
　　这件事当然是交给贾琏，贾家如今也只有他一个人经常在外游走，人际面广着呢。
　　另一边, 慎郡王府中，司徒昱也正在听手下汇报情况。
　　他虽然不被重视, 身后也没有什么权势靠山，但大小也是个郡王，该有的份利是有的。当今每逢年节时候, 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也时常会给他些赏赐。
　　慎郡王府又没有第二个主人, 这些东西便都被他拿去经营了，忠心的手下也培养了几个, 只是不显眼罢了。
　　等到听了事情经过，司徒昱忍不住有些后怕，果真是二皇子要对贾家姑娘下手。他一时有些庆幸自己横插了一脚，一时又有些后怕，担心二皇子和皇后两人，伺机报复自己。
　　挥退了下人后，看着空荡荡的慎郡王府，司徒昱沉沉的呼出一口气：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一次若是能成，说不定自己就可以给这府邸找个女主人了。若是不成，二皇子这回行事败露，已经得罪了东平郡王府和昭明侯府，还大大损伤了自己的名声儿，估计这会子且没有功夫来对付自己一个闲散郡王了。
　　这样一盘算，倒也算不得吃亏，毕竟万事总有风险。
　　东平郡王府的宴会散了不出一日，京中各家便开始流传二皇子和楼家大姑娘的“光辉事迹”，这事儿做的确实下作，也怪不得人家暗暗鄙夷。
　　只不过，旁人都是暗自鄙夷，当今却是生了真怒，听说第二天上午，司徒佑是捂着脑门儿出的宫，形容很是狼狈。
　　唯独贾家，不说是下人，便是主子都云淡风轻，权当此事与自家无干，一声儿议论都听不见。
　　腊月二十一，六部封笔放假，贾琏也收拾了东西回家安心过年。
　　只是在回贾家的路上，马车却坏了，这风雪交加的天儿，贾琏只得下了马车去路边的酒楼里歇歇脚，等着家里来接。可巧这是慎郡王府的铺子，今日司徒昱也在此处喝酒，两人既然见了面，便不能不打声招呼。
　　今日风雪实在是大，路上一个闲人也没有，铺子又是司徒昱自己的，故此这次会面说了些什么，除了两个当事人外，旁人一概不得而知。
　　等到贾家派的新马车来了，贾琏满脸含笑的冲着司徒昱拱了拱手：“王爷留步，在下先行一步，静等王爷的好消息。”
　　司徒昱虽然不像贾琏笑得如此开怀，但周身气息也很柔和，点头致意道：“贾大人放心，最迟二月二那日，必定有结果了。”
　　贾琏也不再多留，又行了一礼，施施然的下楼上车回了家。
　　迎春对这些一概不知，她本来对上次宴会的事情心有余悸，但是经过贾史氏、王熙凤和薛宝钗的开解后，也醒过神来。只要自己本事够硬，再多加小心防范，那些阴谋诡计并不可怕，左不过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从前性子稍软的迎春，经了这一遭之后，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刚强。最重要的是，多了几丝警惕之心，不再一味以善心看待外人外物了。
　　这改变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只王熙凤和邢夫人凑在一处，感叹了几句终于长大了云云。
　　因着考虑到迎春明年许是就要出嫁，故此这一年年节的事情，贾史氏和邢夫人就没打算让她帮手，只想着让她自自在在的最后过个轻松年。
　　不过迎春却不这样想，贾家事情多，能帮手的人却少，大事小情都压在王熙凤身上。小年都没到，王熙凤就累的瘦了一圈，迎春看了哪里忍心的。
　　所以她主动请缨，帮着把府中的杂事担了起来，让王熙凤能腾出手去忙招呼宾客礼单之类的大事，很是帮了不少忙。
　　王熙凤和贾琏感念她的懂事，私下里把给迎春的嫁妆，又加了几台，如今满打满算，已经有一百五十六台了。这个嫁妆的台数，已经比当初王熙凤都多了二十八台，只比京中惯例太子妃的二百零八台少些，妥妥的十里红妆了。
　　正月里各家宴客走礼，王熙凤忙着家中事物，大多是由邢夫人带着迎春几个去的。不过也只去了特别亲近的几家，旁的人家都没去，眼看着选秀在即，大家都怕出个什么意外，只把姑娘拘在家里是多数。
　　二月初二，这一天既是龙抬头，也是迎春的生日。
　　今年更是她十五岁及笄之年，贾史氏发了话，要大办一场。
　　王熙凤也想给迎春做脸面，故此遍洒请帖，把京中处的好的人家都请了。迎春从小的那些小姊妹们，更是一个都没有漏下，各个都来了。
　　其中正宾的人选，贾史氏亲自出马，请了礼亲王老王妃前来担任。
　　礼亲王是当今陛下的爷爷辈了，也是现在皇室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是皇家宗正，很得陛下看重。而礼亲王妃更是出身曲阜孔家，与礼亲王夫妻和睦，膝下儿女成群，是京中出了名的有福之人。
　　若不是贾史氏年轻时候与她相好，她这样的身份地位，旁人是想都不敢想的。
　　余下的赞者，则是请了勇毅侯府的二姑娘，从小和迎春就玩的极好，这回自告奋勇帮忙来了。而有司，迎春亲自选了薛宝钗来担任，她感念薛宝钗上次出手相助，也想给她一个在京中贵妇人面前亮相的机会。
　　贵族女子行笄礼，向来是要三加的，发笄、发簪、钗笄，缺一不可。
　　这三样东西，贾史氏、邢夫人各拿了一样出来，余下的最后戴的钗笄却是贾琏拿出来的。
　　当然他也是借花献佛，那一支灵芝竹节纹碧玉簪，乃是司徒昱亲手雕琢而成的。不知废了多少功夫和东西，历经两三年才得了这么一支，就是打算送给日后的妻子的。
　　二月二那日一大早，贾家的下人们就忙碌起来，迎春及笄礼的场地，摆在了荣禧堂的正院里。且从贾史氏、贾赦、邢夫人，再到贾琏和王熙凤，并东府里的尤氏和小蒋氏等人，均都一身华服加身，半点都没有马虎。
　　凡此种种，无一不向宾客们展示，贾家人对这个姑娘有多么重视。
　　巳时正，宾客们陆续前来，王熙凤负责统领全局，尤氏和小蒋氏二人帮忙在垂花门处迎客。贾史氏则是招待各家的老王妃、老诰命，贾赦和邢夫人是今日的主人，一一招呼各家宾客不提。
　　至于迎春，则是和一群姐妹们在自己院子里，她早起刚沐浴了一遍，正由丫鬟们拿着帕子和熏笼擦拭头发。
　　薛宝钗和探春两人，则是帮忙招待姑娘们，大家都知道今天是迎春的好日子，说说笑笑的也没有不长眼的人惹事儿。
　　一时外头半夏掀了帘子进来，俯身一礼道：“姑娘，二奶奶说那边时辰到了，让各位姑娘们先过去呢。”
　　探春听了这话，急忙起身道：“各位姐姐，那咱们就先出去吧。”
　　姑娘们也没有不答应的，纷纷起身应道：“应该的，不好叫长辈们多等的。”
　　一群人鱼贯而出，连勇毅侯府的二姑娘都出去了，屋里便只剩下迎春和薛宝钗两个，还有几个服侍的丫鬟婆子。
　　众人七手八脚的帮着她换了一身采衣，短褂裤，缁布上衣，朱红色的锦边包裹。这一身衣裳朴素自然，配着满头倾泻而下的乌发，衬托的迎春别有一股风流韵致。
　　“二妹妹真好看，不知要便宜了哪家的公子去？”
　　薛宝钗帮着扶了她起身，赞叹了一句，眼里有羡慕，更多的却是欢喜。
　　迎春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随即真诚的说道：“宝姐姐也好看，咱们姊妹们就没有不好看的。”
　　“对，咱们都好看！”薛宝钗灿然一笑，比往日都要显得活泼三分。
　　抚了抚迎春的头发，薛宝钗随即说道：“我估计时辰也快到了，先出去等你，待会儿别紧张。”
　　迎春其实是有些紧张的，过了今日她便不算孩子，是个大人了。
　　不过听到薛宝钗的叮嘱，她还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等到薛宝钗出去不过片刻，春柳便过来请迎春出去：“姑娘，那边都准备好了，您该出去了。”
　　迎春深吸一口气，微微露出点笑意，莲步款款的走了出去，今日是她的主场。
　　荣禧堂的正院内，早就用帷幕搭好了架子。贾史氏端坐在上，贾赦和邢夫人次了一席，各家来宾依次端坐。
　　礼亲王老王妃单独坐在正宾位置上，一身亲王妃的品级大妆，庄严肃穆。
　　贾赦遥遥的望见迎春进了右侧厢房，这才起身朗笑道：“今天小女迎春，行笄礼，多谢诸位亲朋好友拨冗前来，在下不胜感激！我宣布，笄礼正式开始！”
　　等到贾赦说罢，后面坐着的乐队开始奏乐。
　　乐声起，勇毅侯府二姑娘身为赞者当先出来，在金盆里洗了洗手，坐在了礼亲王老王妃的西侧。薛宝钗捧着一个托盘，也跟着出来，坐在了礼亲王老王妃的另一侧。
　　等到众人坐定了，迎春这才缓步而出，到了正中间，面朝南边向众位观礼的宾客行揖礼。
　　随即面向西跪坐在礼亲王老王妃的面前，忠义侯府的二姑娘，拿起一把乌沉木的梳子，轻轻的为迎春梳了几下头，随即又把梳子放下。
　　直到这时候，礼亲王老王妃才洗了洗手，站在迎春身前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随即跪坐回去，拿过薛宝钗所捧托盘上的罗帕和发笄，为迎春梳头加笄。待到一切完毕，迎春起身，面向宾客们行礼致谢，围观者自然是恭贺了一番。
　　随即迎春又回了东厢房，勇毅侯府的二姑娘从薛宝钗身边接过衣裳，跟着她进去，在丫鬟的帮助下，为她换了一套素衣襦裙。
　　迎春的气质本就以温柔为主，这样的素衣襦裙更是衬的她如出水芙蓉一般，沉静可人。
　　等到她换了衣裳出来，对着贾史氏、贾赦及各位宾客盈盈一拜，邢夫人见了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半路接过来的姑娘，从小小一团，如今也长了这样大，眼看着就要说亲嫁人了。
　　连王熙凤都觉得既是心酸又是欣慰，这辈子的迎春，总算是不像上一世一般，如一朵无人问津的迎春花，兀自开放却又默默凋零。
　　随后又是一遍重复的流程，礼亲王妃起身接过薛宝钗捧着的发钗，走到迎春面前，高声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随后，她把迎春头上的发笄撤下，换了发钗上去，迎春再次回屋，换了一身曲裾深衣。
　　这样款式的衣裳，早就退出了姑娘们日常选择的范围，如今乍然一穿，屋子里的丫鬟们都觉得还挺好看。只是这也不是她们闲话欣赏的时候，再次出去拜谢了宾客后，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
　　礼亲王老王妃见到托盘里的那只簪子，神色间有些意外，不过随即敛了去，只作正常的说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说罢，把迎春头上的白玉钗取下，郑重的为她挽了个随云髻，随即把那支灵芝竹节纹碧玉簪，轻轻插了进去。
　　看着迎春脚步轻快的进屋去换衣裳，礼亲王老王妃心中若有所思，她头上戴着的那支簪子，礼亲王老王妃是见过的。那是在去年的一次皇室聚会，在司徒昱手里见到的，那会儿这支簪子只粗略成了型。
　　司徒昱应该是很宝贝这簪子，即便是在宴饮的空隙中，还不忘时刻打磨。如今一年过去，礼亲王老王妃明显看到，这簪子比去年那一瞥相比，玉质更加圆润光滑了许多，可见是被人时刻放在手中的把玩的。
　　如今却出现在贾家姑娘的及笄礼上，老王妃不由得多思考了些，莫不是慎郡王府要和贾家结亲？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两家有什么交集啊。
　　正在老王妃思索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丫鬟小跑着进来，急声对着贾赦等人道：“老太太、老爷、太太，外头，外头有人传信过来，说是，说是有天使降临要宣旨！”
　　众人都不免惊讶，今日可是龙抬头，按理来说当今和皇后应是去皇庄耕田，鼓励百姓桑植去了，怎么会突然有圣旨降临呢？
　　不过再是惊讶疑惑，贾赦还是连忙安排下人们摆供桌等物，预备接旨。
　　里头迎春正在换衣裳，忽然听到外面乱糟糟的，不由得出声说道：“半夏，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怎的如此嘈杂？”
　　半夏忙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又快步进来：“姑娘，外头正在准备接旨呢，据说是当今的旨意。”
　　迎春心内纳罕，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不一会儿便穿好了，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套衣服了。
　　一套正红色的大袖礼衣，衬的迎春多了几分雍容大气，典雅端丽。
　　随即在丫鬟的陪伴下，迎春快步走了出来，外头的宾客们倒是没有乱。大家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不过是接个圣旨罢了，谁家哪一年不曾见过一两回的。
　　见着迎春出来，礼亲王老王妃扬声道：“贾家姑娘过来，咱们先把及笄礼行完，他们准备东西且还要一会子呢。”
　　她话音刚落，宾客们的心也定了，只含笑看着迎春再次向大家盈盈一拜，算是全了礼节。丫鬟手脚麻利的收下了笄礼的用品，薛宝钗另取了美酒斟满，递到了老王妃的手中。
　　她轻轻接过就被，口中念叨着：“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迎春再次行了拜礼，接过醴酒。又是一番主宾回礼后，这才稍微抿了抿酒水，接过薛宝钗递来的饭，拈了两粒吃掉，方算是完成了最后的礼节。
　　后面该是给迎春取字了，贾史氏冲着老王妃低语两句，就见她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随即老王妃冲着众人呵呵一笑，说道：“贾家姑娘的字，另有人给取了，咱们先等天使宣了旨，一切都分晓了。”
　　在座的人中，老王妃的辈分年纪是最大的，听到她这样说，大家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只好按捺住性子等。
　　一刻钟后，贾家的桌案香炉摆好，贾琏亲自领了当今身边的夏守忠夏太监进来。
　　眼见着众人都已经准备好，夏守忠也没有多话，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惟尔荣恩侯长女，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年以十五，可堪婚配，今赐字令仪，是用命尔为慎郡王妃。往，钦哉！其光膺徽命，可不慎欤！”
　　贾家人早有准备，贾赦乐呵呵的当先跪拜道：“臣谢陛下隆恩！”
　　其他也回过神来，跟着跪拜下去。
　　夏守忠收了圣旨，递给贾赦接好了，这才笑着说道：“恭喜荣恩侯，恭喜老太太，恭喜贾家姑娘了！”
　　贾赦麻利的从地上起来，旁边贾史氏和邢夫人等也喜气洋洋，便是诸多宾客也都忙着向贾家人道喜。
　　迎春早就羞的躲在了王熙凤和邢夫人身后，满脸晕着红色，着实是羞窘的厉害了。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今日小女及笄之礼，夏老兄不急的话，不如坐下喝杯水酒？”贾琏上前揽着夏守忠的手臂，拉着他往屋里走，“咱们哥俩儿也许久未曾见面，刚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说说话？”
　　夏守忠想着司徒曜的吩咐，也笑着应了下来：“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荣禧堂这里有夏守忠在，故此余下的宾客，则是随贾史氏一道，转到了荣庆堂去休息说话。
　　“我就说贾家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然不差，这福气可不就来了。”老王妃摩挲着迎春的手，笑眯眯的说道，“前儿你们递了帖子，说是让我来给这姑娘行及笄礼，哪里想到，如今却成了我的侄孙媳妇了！”
　　迎春只害羞的低了头，一句也不敢接话，这也太突然了。
　　贾史氏见她实在羞涩的紧，连忙接腔道：“可见这是老姐姐与我家二丫头的缘分呢，旁人哪里有这个福气？”
　　说罢，对着迎春道：“我们大人在这屋里说话，你领着你那些小姐妹们去你院里玩儿去，仔细不要淘气吵嘴打架。”
　　这话一说，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东平郡王府更是差点喷了一口茶出来：“打从年轻时候，史家老姐姐就是个促狭的，这会子都当了曾祖母了，还是这般爱说爱笑。她们都是多大的姑娘了，哪里还会打架？”
　　众人又闲话了几句，迎春等姑娘这才起身告辞，避开了这群打趣的大人。
　　回到迎春的院子里，姐姐妹妹们免不了又是一番调笑，不过也都是善意的调侃。故此迎春虽然羞涩，却也不曾恼羞成怒，又有薛宝钗和探春、惜春在一旁支应着，时不时的岔开话题，大家也没有一味拿这个打趣。
　　等到用完了一顿丰盛的午膳，各家的太太姑娘们纷纷起身告辞，邢夫人和王熙凤、迎春几个，亲自把大家送到了垂花门处，眼见着人走远了，这才转身去了荣庆堂。
　　贾史氏今天忙了半日，已经觉得有些疲累了，但还是强撑着叫了贾琏过来问话：“琏儿，你怎的和夏太监一同回来了？还有这赐婚，这么呼哧巴拉的圣旨就到了，也实在是太突然了。”
　　贾琏闻言笑了笑，细细解释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不过今儿这赐婚的圣旨，可真的与我没有干系，是慎郡王自己亲自向当今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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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及笄礼的流程和祝词，都是我百度来的，这里就不一一列出了哦。如果有哪里写错了，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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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赐婚由来
　　原来今日龙抬头, 按例皇帝和皇后要携皇子、大臣们，一同去皇庄耕作，以示对农耕的重视。
　　这本是一件好事，奈何司徒昱早早的就做了局, 提前一个月, 就有人不停的刺激司徒佑兄妹两个了。
　　实话说, 这一个多月，两兄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被皇帝老爹嫌弃蠢笨不说, 还被宫里那些兄弟姐妹奚落嘲讽，外加上宫里宫外的风言风语，逼得二人几乎要发疯。
　　虽然有皇后时时劝解, 但是司徒佑和司徒雅两人，向来以自己嫡皇子、嫡公主的身份自傲，哪里听得听得进去。故此还是每日都如快要点爆的火药桶，稍有不顺心便要炸开, 一天惩罚的宫人就不知有多少。
　　但那些人的苦难，在两兄妹看来，还不如自己遭受的千分之一, 故此他们的火气并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后来更是恨上了贾家一家, 以及当初挡了路的司徒昱。
　　这不今天刚到皇庄上的时候，司徒佑见着悠闲自在的司徒昱，又想想自己的计划都是被这人给毁了的, 他哪里会不生气！
　　故此，逮着个无人看见的时机, 司徒佑对着司徒昱就是一顿冷嘲热讽，还放了好几句狠话。类似你不过是个闲散郡王, 我却是皇后亲生，地位尊贵，日后还会更进一步的云云。
　　司徒昱听了他的话，只做一副唯唯诺诺，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越发刺激 的司徒佑上了天，话是一句比一句难听，其中流露出的意思，更是让人不敢深思。
　　而且司徒佑骂完了司徒昱，扭头把迎春也给骂上了：“不敢是个庶女出生，命好记成了嫡女教养，就摆那样大的架子！爷看得起她，才想着和她说说话，给脸不要脸！”
　　“呵，等爷我再上一步，她还指望做我的皇子妃，两个侧室妾室都是妄想！到时候，说不定人家还有埋怨慎郡王，说是你挡了她的青云路呢！哈哈哈哈哈！”
　　司徒佑兀自说的开心，司徒昱却不能再忍了。
　　若是单单辱骂的是他自己，司徒昱觉得忍一忍便过去了，毕竟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从小到大听得难听话，可比这个多多了。但是牵扯到迎春，司徒昱却觉得对方实在过分，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因为家世好受父母兄嫂疼爱，就得认了你的算计不成？
　　算计不成还出言侮辱，实在是丢了他们司徒家的脸面，也妄为男子汉大丈夫。
　　而且司徒昱对迎春，心中一直是有些淑女之思的，如今得了贾琏的话，那点子隐秘的心思便越发酝酿开来，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不然他不至于送出那支灵芝竹节纹碧玉簪，这可实实在在算是信物了，对于司徒昱而言尤其意义深远。
　　所以司徒昱便和司徒佑顶起来了，两人吵了几句嘴，因为毕竟司徒佑属于无理取闹的那一方，当然的吵不过人家的。
　　一言不合，再加上恼羞成怒，司徒佑便要冲自家这个小叔叔下手，可巧被皇帝、皇后和一众大臣们，看了个正着。
　　司徒曜大发雷霆，当即就呵斥道：“逆子！你这不孝不悌的逆子！慎郡王虽说比你大不了几岁，但也是你的皇叔，你对他言语不恭，朕还只当你年轻不知事！可你还敢对着长辈挥拳踢脚！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今日你敢对着你小皇叔动手，明日是不是就敢对朕下手？”
　　这话说的实在太重，不单单司徒佑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皇后和太傅等人也纷纷跪地，只盼着司徒曜能消消气。
　　“十五弟，你来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司徒曜骂完了儿子，又把矛头对准了慎郡王，语气不喜不怒的问道，“为何你们二人会在这里闹起来？”
　　司徒昱面露难色，不敢说出实情，只跪地说道：“都是臣弟的错，臣弟太过年轻气盛，一时惹恼了二皇子，这才闹出乱子来，还请皇兄赎罪。”
　　司徒曜看了看这个素日里存在感极低的弟弟，也没有叫他起来，反而一挥手招了个暗卫出来：“影七，你来说，今日慎郡王和二皇子为了何事争执？”
　　这影七是当今给二皇子的护卫，平日里从不现身人前，只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会出来救二皇子一命。司徒曜也不想暴露了他，可今日这事情看到的人太多了，如果不说清楚，司徒佑的名声彻底完了不说，连他这个做皇帝做哥哥的，估计都会被人说嘴，欺负慎郡王这个幼弟。
　　影七一声青衣，头脸都被包裹住，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许是因为甚少说话，嗓音十分嘶哑难听，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说的话也简短，但好歹把事情说明白了：“二皇子因为年前的事情不忿，对慎郡王出言奚落，后来又带出贾家姑娘，言语中不太尊敬。说是他若是更上一步，贾家姑娘以后想做妾室都不成，慎郡王为此辩驳了几句，二皇子便出手了。”
　　司徒曜听明白了之后，不怒反笑：“好啊，好啊，这就是朕生的好儿子！”
　　司徒佑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他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被人都看到，还是被那么多人和皇帝一起看到。但凡是人少一点，他都能糊弄过去，毕竟当今对他这个儿子虽然不算特别宠爱，总也比对慎郡王要强上许多。
　　可来人这么多，里面甚至还有贾琏！
　　贾琏刚开始还默不作声，只当做和自己无关，听到影七说的贾家姑娘做妾一说后，面色霍得就变了。
　　他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道：“舍妹年幼懵懂，不知道何处得罪了二皇子，让您对她如此不满？臣在这里替舍妹致歉，还请二皇子大人有大量，且原谅她这一遭。”
　　司徒佑还能说什么，只得小声嗫喏道：“贾大人严重了，令妹并未得罪我，都是误会误会。”
　　谁知道贾琏并不买账，听了他的话后脸色一肃，正色道：“误会？舍妹乃是闺阁女子，名声何等重要？二皇子是天潢贵胄，舍妹虽然家境寒微，但也是家父家母和家中祖母长辈的心头肉，若是无故被人拿来说嘴，家中长辈们知晓了，不知该有多么痛心难过！”
　　“二皇子又岂能不知人言可畏四个字！舍妹年前那一遭，就已经很是寥落不欢，如今又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名声。臣也只能送她去家庙青灯古佛，就此了度余生，也算是全了我贾家女子的颜面！”
　　这话一出，司徒曜脸上便有些讪讪的挂不住，年前那一遭也是自家儿子做的蠢事！
　　只是那会儿毕竟没有闹开，司徒曜爱面子便只做不知道，并未给予贾家补偿，也没有下狠手整治司徒佑，倒让他胆大包天，又一次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爱卿这是何意？此事不是你那妹妹的错，分明是老二胡作非为，自有朕给你们兄妹做主！”司徒曜摆出一副笑脸来，略微思索了片刻就道，“朕恍惚记得你妹妹也有十五了？原本应当是要参加今年的大选吧，朕做主提前给她赐婚，不必去走那一套流程了！”
　　赐婚是赐婚，这本就是司徒曜早前的打算，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赐给谁却不好选了，毕竟如今贾家算是和司徒佑结下了梁子，司徒佑更是说人家姑娘连自己的妾室都不配，哪里还能再嫁给皇子们呢。这不是结亲，反倒是结仇了，如今司徒曜还要拉拢贾琏，自然不能如此行事。
　　正在这时候，司徒昱结结巴巴的开了口：“臣，臣弟有话要说。皇兄，贾姑娘此遭是被臣弟连累了，臣弟心中有愧，愿以正妃之位迎娶贾家姑娘，必定礼遇有加，不会伤了她的颜面。”
　　他话音刚落，司徒曜就去看贾琏的脸色，发现贾琏一脸不情愿，若不是顾忌着场合，恐怕当着众人的面就要闹起来了。
　　司徒曜心中的犹疑，突然就消散了许多，不由得开口问道：“贾卿以为如何？朕这皇弟如今还尚未娶亲，且为人忠厚老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必定不会委屈了你那宝贝妹妹。”
　　贾琏鼻腔里哼了一声，小小声的嘀咕道：“老男人一个，还想娶我妹妹！”
　　因为他离着司徒曜近，这话被当今听了个正着，险些没有被口水呛着。
　　说来司徒昱确实年纪不小了，已经二十有二了，迎春才只是个十五岁娇滴滴的小姑娘，这样看来确实有些不配了。但是司徒昱蹉跎至今，还是有当今的一部分责任的，他自己一直是个隐形小透明，司徒曜也就自然而然的忘了帮他操持婚事。
　　也因为这个，司徒曜倒是不再怀疑这二人联手，反而一门心思，想要促成这门婚事了。
　　“咳咳，贾卿呐，朕这皇弟实在是不错的，难得的人品忠厚。若是你信得过朕，朕今日就做了这个媒人如何？”
　　他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贾琏哪里还敢不答应，只得不情不愿的点头拜谢道：“多谢吾皇恩典，臣一家上下，不胜感激涕零。”
　　“哈哈哈哈，好！今日朕就做一回媒人！”司徒曜朗声长笑。
　　随即刚要命秉笔太监写下圣旨，司徒昱又结结巴巴的插言了：“皇，皇兄，今日似乎是贾家姑娘的及笄礼，莫不如您给她赐个字？臣弟年岁大了那姑娘许多，实在委屈人家姑娘了，也算是皇兄您帮臣弟给贾家姑娘个恩典。”
　　司徒曜闻言点了点头，沉吟半晌后方才说道：“饮酒孔嘉，维其令仪，莫不如就唤作令仪吧。”
　　贾琏和司徒昱双双拜谢了，这才有后面圣旨上的赐字一说。
　　也是因为这桩婚事打岔，二皇子暂且逃过了一劫，今日的农耕算是平稳进行了下去。
　　贾琏如此这般的解释了一通，迎春默默的低头不语，半晌才轻声问道：“慎郡王与我从未有过交集，怎的会替我说话，甚至还和二皇子起了争执？他处境本就艰难，如此一来，岂不是更要被二皇子和皇后娘娘等人记恨了？”
　　贾琏笑而不语，反倒是王熙凤开口调侃道：“这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妹妹这样的人品样貌，就不许人家慎郡王慧眼识人的吗？再说了平日里的皇家宴会，各处的佛会花会什么的，也没少远远的打过照面，这小小一个京城，谁跟谁是又完全不认识的呢？”
　　贾史氏也笑着道：“这与你并不相干，总归慎郡王会处理妥当的，再不然还有你父亲哥哥在呢，你只安安心心的就好。”
　　说罢，贾史氏又问道：“我刚听那圣旨，怎的没有说是几时发嫁？咱家也好把二丫头的嫁衣首饰预备起来，省的着急忙乱的。”
　　贾琏忙回道：“今儿这事儿本就突然，哪里就好把日子定下来了，左不过要男方请了人来，两家坐下来细细商量才好。”
　　贾史氏闻言这才罢了，能自己做打算就好，若是当今脑门一热定个不妥当的日子，那才是真正抓瞎了呢。
　　后头的话就不适合迎春听下去了，贾史氏打发了她回屋休息，自己又细细叮嘱了贾赦、贾琏两人，让他们无事多和慎郡王沟通一二。再有邢夫人和王熙凤这边，该给迎春预备的头面首饰，时兴的衣物妆粉什么的，也都该准备起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王熙凤见她满脸疲累，忍不住出声劝道：“老太太今儿还是先休息休息，二妹妹的嫁妆太太一直准备着，大头都是齐了的，如今不过查漏补缺罢了。咱们不急在这一日，您老今日劳累了这么久，且躺着歇歇乏吧。”
　　贾史氏也觉得累，闻言想了一回，点头道：“也好，老喽，也实在是不中用了。你们也去吧，都回去歇歇，咱们确实不急在这一日了。”
　　贾赦等人都起身应了，这才各自散去歇息不提。
　　慎郡王府的动作也快，第二天一大早，贾家就收到了司徒昱的帖子，说是明日会过来拜访。
　　得了这个消息，贾史氏便满意了几分，这说明了男方对婚事的看重。
　　司徒昱来的很早，他也不是单独过来的，还特意请了礼亲王老王妃为他操持婚事。皇室老一辈的人，最和气得小辈们爱戴的，便属老礼亲王两口子了，且地位也合适，司徒昱本人又没有个女性长辈，只得又求到她面前。
　　而老王妃也觉得，自己和迎春这姑娘有缘分，又可怜司徒昱大龄未婚，故此在他来求的时候，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这不一大早就来到贾府，和贾史氏坐着聊天了：“老妹妹，也是咱们姐俩的缘分，小十五那孩子诚心诚意的，您看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们再没有不依的。”
　　“能有什么要求？我们都老天拔地的了，左不过是想着小辈们过得好就行啦，旁的还有什么可求的。”贾史氏笑着回道，说罢看向司徒昱道，“王爷莫怪，老身痴长了这些年岁，今日就托个大，叮嘱您几句。”
　　司徒昱忙客气的回答：“老太太哪里话，您是长辈，日后成了亲，您也是我的祖母了。我自幼亲缘淡薄，许多事情都是自己摸索的，若是有哪里做的不妥当，您只管直说就是了。”
　　见他态度谦和，贾史氏满意的笑了，但也没有拿大，只含笑道：“那我就厚颜说了，我们迎丫头从小就乖巧懂事，为人最是温柔可亲的。您也别觉得我是自卖自夸，但凡是认识我们迎丫头的，都是这么说的，我这个当祖母的也不曾夸张了去。”
　　“只是她脾气性格倒是好了，为人却不够果敢麻利，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优柔寡断了。所以从前的时候，我们一家子都没有想着，让她嫁入高门大院里去的。如今得了今上的赐婚，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我老婆子心里也打鼓，只担心她哪里做的不好，倒惹了夫家的不喜。”
　　“王爷，若是我那孙女日后何处不妥当，您只管把她送回家来，或是叫了我和她太太、嫂子去，我们自家人肯定会好生管教。纵然不喜她，万望看在如今的情分上，多多忍耐她三分罢。”
　　说罢，贾史氏甚至还站起身来，冲着司徒昱行了个礼，不过被他慌忙避开了。
　　她这话饱含殷切期盼之情，把个老祖母对自家孙女的担忧之情，说的是淋漓尽致。故此不但慎郡王这个缺爱的小可怜听住了，连礼亲王老王妃都感动的眼圈儿红红的，可见威力之大。
　　不待司徒昱说话，老王妃便抢先道：“老妹妹你放心，有我看着呢，小十五若是敢不对迎丫头好，我叫我儿子揍他去给你出气！”
　　司徒昱更是连连保证：“老太太您放心，我再不会那般行事的。我们府里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向来是冷冷清清的，我就盼着日后能热闹就好。”
　　老王妃也在一边帮腔：“是呢，是呢，小十五不是那样的孩子。他素来沉默寡言，不怎么会说话的，到时候还要迎丫头多多体谅包容一二。咱们都是过来人了，这所谓的夫妻，可不就是你包容我一点，我体谅你一些，磕磕绊绊的就把日子过下去了。”
　　两人感叹了一番，这才正儿八经的开始说话，商量婚事。
　　“昨儿我问了我们王爷，当今的意思是您家二姑娘的亲事，倒是不需要考虑选秀的进度，只照着心意来就行了。”老王妃正色道，随即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来，对着贾史氏说道，“今年上半年肯定是赶不上了，下半年的好日子不多，我挑了几个，老妹妹你看看。”
　　贾史氏闻言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是几个适合婚嫁的日子：七月十六、八月二十三、九月初八，十月初六，还有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几个日子。
　　既是已经赐了婚，这会子就不是扭捏作态的时候，故此贾史氏略想了想，就选准了日子。
　　她把纸张放下，含笑道道：“这十一月和腊月，天儿太冷了，新娘子和客人们都遭罪，七月份又还热着，那层层叠叠的嫁衣，穿着也不轻松呢。我的意思是选在秋天里，天儿不冷不热的，人心情也欢畅。”
　　“正是呢，秋天里好，我也属意秋天的日子。离着现在还有大半年的功夫，准备起来也够用了，不会手忙脚乱的。”
　　老王妃也觉得好，双方便算是达成了一致。
　　随即这老王妃又道：“□□十月份都好，您先想想选哪一个，明儿我让小十五请了官媒过来，咱们先把前头的几样礼走着。虽说是当今亲自赐婚，但是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了，必定都办的妥妥当当的，不叫旁人说出嘴来。”
　　这是给自家做脸，贾史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当即就点头应了。
　　后面又说了些别的闲话，留了司徒昱和老王妃吃了顿午膳，这才顺利的完结了此事。
　　因为司徒昱是皇室宗亲，他的婚事是由皇家宗人府包办的，礼亲王老王妃不过是帮着搭把手，倒也算不得十分辛苦劳累。
　　至于迎春这边，就如王熙凤所言，早十年前，邢夫人就开始给迎春准备嫁妆了。又有王熙凤和贾史氏这两个“财主”，时不时的给个什么头面、庄子、铺子之类的奖励，迎春的嫁妆已经很能看了，足足的一百六十八台。
　　这都还没有算当今和皇后送来的东西，那些说是奖赏，其实是替二皇子赔礼道歉的，也有个七八台了。贵重不说，主要是面上好看，帝后亲赐的东西，寻常人家不说，便是富贵人家有几家是姑娘出嫁能得的。
　　还有贾家公中准备的，各家亲朋好友到时候的添妆，以及宗人府会送过来的东西……
　　王熙凤和邢夫人粗略一算，发现已经超出两百台了，这可就太多了些。
　　要知道，即便是太子妃出嫁，嫁妆也才只有两百零八台。
　　贾家如今只是侯爵府，嫁的人家也才是个郡王，超过一百八十八台的规制，那就是逾制了。
　　最后还是贾史氏发话，把那些头面首饰的，换了大匣子，四套六套的摆在一起，算是一台嫁妆。另外的布匹衣裳、家具摆件什么的，也别按着件来算，只按照一套一套的数，这才把数量减下来。
　　贾家自家准备的一百六十八台嫁妆，这样严严实实的一放，就成了一百零八台。不过到时候还有宗人府那边送来的，慎郡王府送来的聘礼，以及各家的添妆，估摸着就是压的再严实，最后还是要顶着规格出嫁的。


第85章 林家进京（捉虫）
　　迎春正在紧着备嫁, 外头突然传了信来，说是林如海一家外放结束，准备回京述职了。
　　贾史氏当场就乐开了花，自从林如海外放, 她已经有十几年不曾和贾敏见过面了。上次贾敏病危的消息传来, 贾史氏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贾史氏心中时常思量,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活着和贾敏见一面。
　　如今得知林家即将回京, 她岂能不欣喜若狂。
　　“消息可真吗？林家几时能到京中？他们在京城的宅子十多年不住人，怕是都荒废了，不如住到咱家来, 凤丫头记得安排几个院子出来备用。还得安排人去渡口接船，他们一去十几年，估计行礼也多，得多备大车去拉才好。”
　　贾史氏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字字句句都是担忧和喜悦。
　　王熙凤也都笑着应了下来，她也很想念从前那个古灵精怪的林妹妹，不知道这次长在父母身边, 她又会是怎样活泼的性子呢？
　　三月二十六，是大选的日子, 也是林家人入京的日子。
　　林如海早就安排了下人，回来修整林家的宅子。不过贾家实在是热情，而贾敏也确实很是想念贾史氏, 故此他们一家虽说回了林家，第二天便到贾家拜访来了。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来了, 贾敏红着眼眶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这才在王熙凤和李纨的搀扶下起了身。林如海和林家一双儿女, 倒是被贾赦和贾琏给拦住了，没有这个礼的。
　　“母亲！不孝女敏儿回来了！”
　　“我的儿啊，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的面儿啊，幸得上天垂帘，当今仁慈，还叫咱们母女有了相见之日。”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了一场，直叫人看得心酸，忍不住跟着落泪。
　　特别是贾宝玉，看着这一幕，眼泪更是滚滚而下，没有个停歇的时候。
　　王氏去世的时候，贾宝玉已经记事了，从前王氏在的时候，他是何等的金尊玉贵，日九这几年在贾家却是备受冷落。大房的人虽说没有虐待他，但是一个隔房的堂少爷，也不会多让人放在心上，最多是不亏待了便罢了。
　　再加上这几年间，迎春三姊妹渐渐大了，再有兰哥儿和茂哥儿两个重孙子，时不时过来陪着贾史氏说话打趣儿，也就显不出贾宝玉的特殊来。
　　所以这辈子的贾宝玉，诚然是有些可怜了，也十分羡慕旁人父母双全的样子。
　　不过对于这一点，贾琏和王熙凤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贾宝玉虽然不曾做过恶，但是贾琏的母亲和哥哥，却是死于王氏之手，甚至他们的茂哥儿，都差点被王氏得了手，险些不能来到这个世界。如此一来，这夫妻俩又怎么会同情贾宝玉呢，没有踩上两脚，都已经是良心发现，顾念着那一丝血脉亲缘了。
　　所以即便贾宝玉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还是只有他的奶娘李嬷嬷去看顾着，其他人都只顾着劝慰贾史氏和贾敏。
　　连林黛玉和林栋两个表少爷，收到的关心都比贾宝玉多。
　　“母亲，这是我生的玉儿和栋哥儿，您还没有见过呢。”贾敏抹了把眼泪，一把扯过两个孩子，让他们给贾史氏磕头。
　　两人也并未推拒，跪在丫鬟拿来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的给贾史氏磕了三个头：“外祖母安好。”
　　林家两个孩子确实出色，喜得贾史氏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搂着林黛玉和林栋二人不撒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玉儿这模样长得和你相似，栋哥儿倒像是姑爷的做派，都好都好。”贾史氏握着外孙女的手，又揽了外孙子在怀里，冲着贾敏道，“那年吕娘子去江南，给我们带了好些个泥人儿回来，活脱脱就是几个孩子的模样，我见了心中就喜欢。如今看了真人，才知道那泥人儿做的不准，没有咱们玉儿和栋哥儿三分的灵气。”
　　贾敏谦虚道：“这是母亲您觉得自家孩子好，那泥人李的手艺在扬州城，算是顶顶不错的，做的东西大家都说好呢。”
　　说罢，又有些好奇的问道：“说来与吕娘子也多时不见了，今儿怎的没有看到她呢？我还从扬州给吕娘子带了东西。”
　　王熙凤笑着回道：“她本也不是咱家的人，只是从前得了您侄子的托付，在府里看顾几年罢了。如今已经教出了几个得用的丫鬟，她又有女儿姑爷在外头，时刻心里放不下的，去年就已经出去住了。只逢年过节的会来府里坐坐，一起说说话。”
　　“这倒是极好的，人家母女团聚才是天伦之乐，咱们不好耽误了。”贾敏闻言点了点头，这才罢了，随即又道，“待会儿要麻烦琏儿媳妇，把那东西托人给吕娘子送去才好。”
　　王熙凤自然忙点头应下，又招呼贾敏上座，让丫鬟给大家上茶上点心。
　　一时众人分坐左右，贾史氏一一给贾敏等人介绍：“这是珠儿那孩子的戏媳妇和留下的小儿子，叫做兰哥儿的，如今也有六岁了。这是凤丫头和茂哥儿、巧姐儿，你在信里该是都知道的。”
　　几人一一给贾敏见礼，贾敏也招呼林黛玉和林栋给大家回礼，又分送了表礼等物，好不热闹。
　　期间贾宝玉几次对着林黛玉张望，十分想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都被袭人暗暗的扯住衣袖制止了，好歹没有惹出什么乱子来。
　　等到见过礼，贾史氏又问了林如海几句话，便打发他们出去了：“你们男人去书房说话，也让我们娘们儿在这里好生说几句贴心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过来。”
　　贾赦等人忙起身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带着林如海和林栋出去了。至于贾宝玉、贾兰、贾环、贾茂几人，也都被带了出去，荣庆堂只留下了一群女眷。
　　贾敏一边和贾史氏说话，一边注意打量屋里的人，从贾史氏倒最小的巧姐儿，都一一看了一遍。
　　贾史氏明显苍老了许多，十几年前她刚刚离京的时候，贾史氏还是一头黑发，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的像是四十许岁一般。可如今面上的皱纹，头上的黑发，都无一不昭示着她的衰老和沧桑。
　　邢夫人倒是看着过得好，比十几年前虽然老了些，但是精神头却截然不同。那会儿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因为不得丈夫和婆母看重，整个人都显得老气横秋，眼里心里只有钱财二字。
　　如今许是日子过得畅快，衣着打扮富贵爽利不说，脸上也时刻都带着笑意。偶尔一瞥间看到王熙凤和迎春两个，更是含着几丝暖意，可见是真的关系好。
　　这倒也正常，贾史氏这个婆母万事不管，王夫人那个妯娌又早早的撒手去了，王熙凤和迎春两个都是恭敬的。甚至迎春这个女儿，都摇身一变成了郡王妃了，邢夫人这辈子再没有什么烦心事，自然显得年轻精神。
　　再往下的李纨和王熙凤，这两个侄媳妇倒像是两个极端。
　　李纨年轻守寡，一身衣服都是青白素淡为主，头上身上的首饰也多是白银、碧玉和珍珠的，看着就十分寡淡。也是因为守寡，脸色的笑意都是朦胧的，若有若无，显露出几分苦意来。
　　而王熙凤素来喜好奢华富贵，一身大红色云锦华服，其上满绣着花开并蒂的芙蓉，一眼望去就璀璨夺目。头上插着一支金累丝穿蝶恋花样式的大凤钗并两朵点翠小发钗，耳上带了一对赤金累丝葫芦样式的耳坠，手上还戴了一对赤金镶五彩碧玺的手镯。
　　在灯光底下，那凤钗上拇指大的东珠，恰好垂在王熙凤的额头，随着她的动作熠熠生辉，更衬的她明艳不可方物。
　　整个人只一个词能形容，雍容华贵，越发衬的旁边的李纨暗沉寡淡了。
　　至于小辈的几个，迎春温柔可亲，探春落落大方，惜春俏皮可爱，最小的巧姐儿还在襁褓里，玉雪粉嫩惹人疼，各个都是好的。
　　贾敏一见这几个姑娘，心中就爱的不够，刚好林黛玉被贾史氏揽了去，她就招呼三春来到身边。
　　“这三个姊妹倒好，我们玉儿在家时候，因为我身子不争气，家中的事物多半是她打理，倒是不曾有几个贴心的玩伴。如今进了京，可巧有你们几个姊妹，日后赏花踏青，下棋看书的，倒是有伴儿了。”
　　三春和黛玉对视了一眼，俱都抿嘴笑了，看样子是十分喜欢彼此的了。
　　贾史氏见此，松了揽住黛玉的手，笑道：“你们小姊妹今儿第一次见面，自去说话玩耍，我也不留你们了。迎丫头，你是姐姐，带着妹妹们好生玩儿。”
　　迎春几人忙起身应了，随即拉着黛玉，脚步轻快的离了荣庆堂，去了迎春的葳蕤轩说话。
　　路上经过丹霞院，迎春还指了指：“林妹妹，这个丹霞院就是曾经姑母住的院子，二嫂子已经命人收拾出来了，说是留给你到时候小住用。”
　　林黛玉听了眼睛微微一亮，露出几丝好奇来，探春和惜春见了，便提议道：“二姐姐，不如咱们带着林姐姐进去逛一圈？反正是给林姐姐收拾的院子，若是哪里不喜欢，咱们现在还能改改呢。”
　　迎春想了想，点头应道：“也好。”
　　姊妹四个便领着丫鬟过去了，守门的婆子们见了几人，忙上前行礼问好：“姑娘们好，是来歇歇脚吗？”
　　迎春笑道：“林姑母今日回家，我们带了林妹妹来转转，妈妈们且去忙吧，不用招呼了。”
　　那几个婆子一眼就望见了黛玉，啧啧称赞了一番：“我的天老爷，林姑娘这模样气派，活脱脱就是姑奶奶小时候的样子。”
　　林黛玉抿嘴羞涩一笑，示意旁边的雪雁和青鸟，两人上前一人发了个荷包：“我们姑娘初来府上，给妈妈们打酒吃果子，还请不要嫌弃。”
　　几人接了荷包，俱都笑得欢喜，连声道：“谢林姑娘赏，院子里一应都打扫干净了的，姑娘们且逛着，我们几个去烧了热水就提来。”
　　林黛玉等人道了谢，这才携手进了丹霞院。
　　丹霞院有三进大小，里头摆设自然不必说，都是王熙凤揣度着林黛玉上一世的爱好，特意从库房里挑了来的。又有迎春和探春三姊妹做参谋，布置的华贵又清丽，还带有几分闺阁女儿的巧思，自然很得黛玉的欢心。
　　“林姐姐看看，可好么？这个帐子是我挑的，水墨烟雨江南的景儿，与真正的江南可相似么？”惜春笑嘻嘻的指着屋里的床帐，好奇的向林黛玉问道。
　　黛玉细细的看了两眼，方才夸奖道：“难为你们怎么想的，布置的处处都好，便是我自己亲自动手，也不会这样合心意的。这个床帐和帷幕也搭，不过景儿么，我在扬州时候，大半还是在府中，倒是鲜少出去的。”
　　“还是那年琏二表哥去的时候，带了我和弟弟出门逛了几日，和这帐子上的果真一模一样呢。只是那屋子不如这帐子上的好，人也比这个多些。”
　　探春便笑：“人多了岂不就杂乱了，这些书画原是取的意境之美，若是实打实的景色绣了来，反倒也不惹人喜欢了。”
　　其余三人都点头应是，几人又来回看了一遍，就有粗使婆子送了热水茶炉等物什过来，还有几碟子花糕点心。
　　林黛玉见了，便道：“我上次和母亲一道，去寺庙里上香，那庙虽然不甚出名，难得自己炒的茶绝妙。母亲求了些来，这次也带了来分给几位姐妹，叫雪雁去拿了来，咱们尝尝如何？”
　　“妙极妙极，我们整日家吃的，不是这里的的贡茶，就是哪家的名品，殊不知绝妙好茶都在山野之间呢。”惜春高兴的拍手，随即叫了自己身边的入画，“入画，你和雪雁姐姐一起过去，把那茶拿了来，再告诉二嫂嫂，要一套好的茶具来配！”
　　迎春见惜春如此，不免打趣道：“四妹妹今儿倒是有兴致，既如此，把我屋里那套五头小荷花的茶具拿来，如今刚好是芙蓉娉婷之际，咱们对着院中这几株荷花，岂不是应景？”
　　探春见二人兴致高，还自告奋勇道：“待会儿我给大家烹茶，也叫你们看看我的手艺。”
　　“顾嬷嬷教了咱们这么久，三姐姐的茶艺是最好的，待会儿林姐姐可要好生尝尝。”
　　林黛玉平素在扬州家中，也时常和贾敏以及诸多丫鬟赏花品茗，可同龄的姊妹之间，此事却少做。故此听了三人的话，十分兴致勃勃，只等着待会儿好生乐上一乐。
　　不一时，茶叶和茶具都到了，贾史氏和王熙凤还送了几碟子糕点过来，让丫鬟们传了话：“这莲子糕和太极芋泥团是刚做好的，极配清茶的，让姑娘们配着尝一尝，只不要贪嘴吃多了，过会子便要用膳了。”
　　说罢，一个粗使婆子又提了一大壶水来，放在几位姑娘们面前，介绍道：
　　“这水是城外普度寺的净水，今早刚送来的，老太太说是送来给姑娘们将就用着。明儿再使人去百叠泉取泉眼水来，说是那水是叽清、轻、甘、冽、活，最适合泡茶用的了。”
　　迎春等人都笑了：“我们不过是偶然起了兴致，倒叫老祖宗和二嫂子她们操心，实在是我们的过错了。你去回了老太太，就说我们都知道了，只玩一会子就回去了。”
　　半夏拿了一把打钱赏了这几个丫鬟婆子，等到她们走了，几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半晌，这才正儿八经开始泡茶。
　　连翘和茯苓两个负责烧热水，侍书则是在探春旁边打下手，看着端是有模有样。等到炉上的水微微沸腾，冒出均匀的小泡，探春在水盆里净了净手，这才拿起茶具动作起来。
　　温壶、洗杯、投茶、倒水、浸泡、出茶……、
　　探春果真不负惜春的赞赏，这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直让众人觉得赏心悦目。
　　“请！”
　　探春把几只茶杯往众人面前推了推，里头澄黄色的茶汤晶莹透亮，鼻尖有袅袅香气徘徊，轻轻嗅一口，便觉得浑身舒畅。
　　迎春和黛玉、惜春三人赞了一回，举起面前的小荷花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入口微苦，随即便是一股子甘甜之意，顺着喉管划入胃中，果真绝妙。
　　“好茶、好水、好手艺，今儿我属实是有福了。”
　　林黛玉放下茶盏，忍不住夸奖道：“我上次在那寺庙里喝的，不如今次三妹妹泡的远矣！”
　　探春脸色微红，却落落大方道：“是林姐姐带来的茶叶好，老祖宗命人送来的水也好，再加上今日咱们姐妹初逢，可不也心情欢畅吗。如此一来，便是只有三分好，林姐姐也觉得有八分了，倒是我占了便宜。”
　　迎春却笑道：“三妹妹何须太过自谦，本就是好，我也觉得好极了。这样好的茶，不能咱们独享，且拿去献了给老祖宗还有姑母她们，也叫大家一同赏一赏。”
　　惜春抚掌笑道：“是极是极，也别忘了大伯父和琏二哥，还有林姑爷他们，阖府里都该同乐才是。”
　　探春又是喜又是羞，见惜春在一旁架秧子起哄，忍不住扭了一把她的小脸：“四妹妹忒的促狭，什么好东西，巴巴的送到外院去？只给老祖宗还有姑母她们尝尝也就罢了，没得叫人说我轻狂呢。”
　　惜春躲在黛玉身后，吐了吐舌头道：“我才不是促狭，是真的觉得三姐姐泡的茶好！不过外院实在是远了些，这茶送过去也凉了，咱们还是拿了东西去老祖宗那里，现场泡了的才好喝。”
　　这话还像个样子，故此几人命丫鬟收拾了丹霞院，又叫青鸟捧着茶叶，半夏拿着茶具，回荣庆堂去了。
　　荣庆堂里，几个姑娘离开后，贾史氏细细的问了贾敏这些年的情况，过得可顺心如意之类的。
　　末了，才问道：“那一年你们传信过来，说是中了毒要寻访名医，我险些去了半条命。问了老大和琏儿，他们都不和我说实话，今日你来告诉我，你整日在后宅里打转，谁会给你下毒？”
　　贾敏顿了顿，随即扯出个笑脸来：“母亲，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是还因祸得福，清了体内的病灶了吗？您就别问了，不过是意外罢了。”
　　性命攸关的事情，贾敏却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贾史氏就知道其中必定大有问题，故此不再追着问了，只心底把这件事记住了。
　　“这次姑爷回京，应该是不会再外放了吧？”
　　贾敏听到她问起这个，笑着回道：“这个倒要看圣上的意思，不过我们老爷说了，应该是要留京的。如此就方便和母亲说说话，玉儿和几个姊妹间，也能多多交流相处了。”
　　“好好好，这样才好。你们在外头劳累了这些年，转眼玉儿都要十岁了，栋哥儿也都六岁多了，都该是要操心起来的时候了。”贾史氏听了这话，顿时就安排起来，“你刚回京，认识的京中太太和姑娘们不多，就跟着凤丫头多参加几场花会，也熟悉熟悉京城的旧人。”
　　“还有栋哥儿，如今也该启蒙了吧，姑爷若是去了衙门，怕是没时间盯着他念书。你们又是个什么打算，京中的书院倒是多，可栋哥儿从前由姑爷亲自教导的，一般的先生，怕是他还看不上呢。”
　　贾敏也发愁，女儿倒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规矩礼仪，管家处事再没有不妥当的。可儿子这启蒙，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必得是名家大儒才好。
　　不过王熙凤很快就解决她的困扰：“姑母若是放心，不如叫表弟来我们府上，和兰哥儿、茂哥儿一处学习？我们府上的白先生，当初还是姑父举荐来的，端的是好文采好学问，连大嫂子的父亲都夸过的。”
　　李纨听了这话，也忙道：“白先生实在是大才，我父亲时常说他的学问难得，连城外翰辰书院的院长，都时常来拜访请教白先生呢。每个月，白先生会去翰辰书院上一堂课，学子们都是挤得密不透风，可谓是万人空巷了。”


第86章 心思萌动（捉虫）
　　等到午膳将近, 贾赦等带着林如海和林栋回了荣庆堂。
　　贾史氏便重新提了这个话头：“如海，方才我们闲聊的时候，说起栋哥儿的学业来。你是怎么个章程？若是衙门里忙起来，怕是没有时间看顾栋哥儿了吧？”
　　林如海沉吟片刻, 方才缓缓道：“老太太担心的有理, 我也正在想法子, 左右京中书院也多，找个信得过的也不算难事。”
　　贾琏听了这话, 忙接道：“姑父怎的还要去外头找，咱家现成的好先生！那白先生还是您举荐来的，现下只给兰哥儿和茂哥儿启蒙, 教的极好。如今栋表弟来了，他们几个一同上课，岂不是美哉？”
　　林如海闻言，喜色涌上面颊：“原是我浑忘了, 还要白兄在京中！是极是极，白兄从前就比我强上一线，如今我沉浮宦海, 每日蝇营狗苟，他该是更强出我百倍来了。”
　　“既如此, 我便把栋哥儿送来府上，让他跟着兰哥儿和茂哥儿一起学习。只不知两位小哥儿学到了何处，可会耽误进度么？”
　　贾琏闻言, 笑着回道：“怎会，兰哥儿大了几岁, 如今正在习读《大学》。茂哥儿更是去年才启蒙，现下才刚刚开把‘三百千’学完罢了, 倒是栋哥儿的进度更快些。我恍惚记得去岁去扬州的时候，栋哥儿就已经在学《孟子》了？”
　　林如海捋了捋胡须，含笑道：“这倒不妨事，左不过如今他们只七八岁大小，正该是熟读经书之际，这些个四书五经，更是长诵长新的，多学一遍没有坏处。且不同的先生，教出的东西也不尽相同，白先生的讲解高于我，让栋哥儿只跟着兰哥儿一起学就是了。”
　　李纨闻言喜不自胜起来，她早就听王熙凤说过，这个林姑爷家的哥儿，最是会读书的，说一句神童也不为过。如今能有这么个同伴，兰哥儿读起书来，也有了追赶的对象，不虞他会自傲贪玩了。
　　如此一来，便算是皆大欢喜。
　　林如海又说道：“今儿怎么不见白兄？若是他在此，我还能与他商讨一二，定一定哥儿们的学习规划。”
　　贾琏笑着回道：“可巧郊外的翰辰书院，里头的顾院长，和白先生一见如故。两人说定了每个月月中，白先生去翰辰书院授课三日，这三天也就是兰哥儿和茂哥儿的休沐日了。”
　　林如海闻言方罢了，只道：“那等我们收拾好了，再带着栋哥儿亲自拜访白兄，传道受业解惑，尊师之礼不可废弃。”
　　贾兰和贾茂两个，听得今天见到的小表叔，将要和自己一同上课，俱都欢喜非常。他们二人是荣国府内辈分年纪最小的，东府虽然也有个哥儿，毕竟关系远了些，又隔着府门，且年岁也忒小了，寻常时候也并不会在一处玩耍。
　　贾史氏见此，笑着道：“这就对了，琏儿媳妇你记得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就在兰哥儿和茂哥儿旁边，也方便他们几个人日常说话学习。”
　　王熙凤笑着起身应了，又看向贾敏道：“姑母从前在家住的院子，我也命人收拾出来了，姑母待会儿去看看可合心意不合，若是哪里不好的，咱们再改。”
　　听了王熙凤的话，林黛玉忍不住赞道：“二嫂子的院子收拾的极好，处处都是妥帖的，母亲往常只说二嫂子爽利能干，今儿我才算是见识到了。”
　　邢夫人和李纨等人听了，都掌不住笑了出来。
　　贾史氏更是一把搂过黛玉，摩挲了一遍道：“你信了她的话呢？那是你二姐姐和三妹妹、四妹妹弄出来的院子。你二嫂子最近忙着呢，只拿了库房钥匙给你这几个姊妹，余下的便统不管了，这会子是向你母亲邀功呢。”
　　林黛玉愣了愣，随即又正色道：“那也不能说二嫂子没有功劳，寻常人家，谁会把库房钥匙给几个姑娘？这正说明二嫂子和老太太、舅母们往日对表姐表妹们教养的好，这才能放心让她们打理呢。”
　　“且二姐姐她们做的确实好，我方才已经看了来的，比我自己布置的要强出十倍去呢。”
　　王熙凤闻言，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我就说这世界上有明白人呢，可不就被我遇见了。哎哟哟，我是越看林妹妹越喜欢，这话说的哪里不对不成？可不就是老太太素日教导有方，我这是白捡的便宜，谁让我有这样的老太太和妹子们呢？你们这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的，白羡慕我也没用。”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出来，贾史氏笑着点了点王熙凤，随即笑骂道：“往日也就罢了，今儿你姑母和姑父一家来了，你还这么着，倒叫人笑话。”
　　贾敏也笑得肚子疼，强忍着笑意道：“我就爱这么活泼的媳妇姑娘家呢，往常我们在家的时候，只有四个人，我家老爷和栋哥儿，都是能说一个字不说两个字的。我和玉姐儿两个人，整日里也是无聊，今儿才算是开怀乐了一日。”
　　王熙凤趁热打铁，顺着杆子往上爬：“既如此，姑母不如在家住几日。一来呢，和老太太多亲香亲香，毕竟多年不见了，总有许多体己话要讲。二来呢，也叫我们和林妹妹多说说话，难为姑母怎么养得，这样的钟灵毓秀，又通透灵慧，我心里爱的不行呢。”
　　贾敏闻言想了想，方道：“我心里也想呢，只是这刚回京，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且我们一去十多年，还有我家老爷的亲朋故旧，少不得要一一去拜访了，如此算下来，实在是清闲不得。”
　　贾史氏也想女儿，可听了贾敏的话又觉得不无道理，便叹气道：“罢了，罢了，都是一家主母了，哪里有这个闲暇。只是你回去倒是使得，把玉姐儿和栋哥儿留下几天，陪我老婆子说几日话。”
　　“等到你府里忙完了，或是要去宴客的时候，再打发人来接。左右离得也不远，马车半个时辰就能来回了。”
　　贾敏和林如海无法，只得应了贾史氏的话，留下黛玉姐弟不提。
　　待到吃罢饭，又闲话了半日，眼看着太阳西斜了，林如海和贾敏放起身告辞家去了。
　　至于林黛玉和林栋两个，则是在贾家小住。
　　黛玉住了丹霞院，栋哥儿一人，贾史氏不放心，便安排了和茂哥儿同住一个院子，方便贾琏和王熙凤看顾。
　　林黛玉在贾家这几日，倒是其乐融融，一来贾史氏等长辈对她照拂有加，二来还有迎春等三姊妹陪同读书取乐，可在她看来，贾家最妙的却是白先生夫妻二人。
　　因着贾兰和贾茂年纪小，每日的功课其实只有一个半时辰，其他的时间，不是读书便是练字。故此白先生的任务十分轻松，贾琏见了后，便和他商议，等到闲暇时候，请他也教导教导自家的几个姑娘。
　　白先生已经五十许岁的人了，比贾赦还大了些，迎春三个又还小，另有许多丫鬟嬷嬷守着，倒是不虞男女大防之事。
　　因着贾家对白先生夫妻十分上心，不但答应了的燕窝灵芝人参等珍贵药材用之不尽，还特意延请了宫内的太医看诊，白太太的病情明显好转了许多。故此两夫妻一商量，便应下了此事，每日下午，会为迎春三姊妹讲课一个时辰。
　　林黛玉进了贾家第三日，白先生和他夫人便回来了，她们的课程继续，林黛玉便一同去旁听了几日。
　　在她看来，这两夫妻实实是一对妙人儿。
　　白先生夫妻两人自年少结缔之时，便携手游历大江南北，后来甚至还乘着海船出了海，见识了许多奇景轶事。对着贾兰和贾茂等人，还不好多讲，恐移了他们读书的心思，可迎春几个女孩子却不同。
　　她们几个不需要科举出仕，恰好相反，她们常年身处闺阁后宅之中，最应该学习的便是眼界见识。白先生和他的夫人，给几人授课的内容，便是大干国各地的风土人情。
　　那些名山大川，历史遗迹，在二人口中娓娓道来，仿佛一卷卷画册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林黛玉第一次听的时候，便听住了。
　　她在扬州城时，虽然贾敏和林如海并不拘束她看书学习，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哪里有当事人亲身经历来的奇妙精彩。
　　待到一节课终了，林黛玉低头半日不语，怔楞的随着三春出了书房。
　　惜春见了她这样，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林姐姐？林姐姐？回神了！”
　　林黛玉猛地醒过神来，脸颊羞红道：“是我失礼了。”
　　探春闻言笑了笑，回道：“这有什么，我们几个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也实在是大吃一惊，只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看到的都是方寸天空。听了白先生和白夫人的课，才知道外头的广袤世界，不是我等身处内宅，只靠着几本书便能知晓的。”
　　说罢，探春叹了口气：“我们闺阁女子，几时能和白先生和白太太一般，也可以肆意畅游于天地之间呢？”
　　听了这话，四人都沉默起来，恹恹的各自回房不提。
　　待到晚间，众人在贾史氏处用饭，虽然面上依旧带笑，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低落。贾史氏心中纳罕，还以为是几人有了矛盾，只不好当场发问，只得提前散了场，找了几人的贴身丫鬟询问。
　　“姑娘们今日是怎么了？都怏怏不乐的，莫不是拌嘴了？”
　　以半夏打头，雪雁是客，另有侍书、入画，四个丫鬟齐齐摇头：“姑娘们处的融洽极了，这会子还一起在丹霞院说话呢。”
　　贾史氏闻言，厉声道：“不许蒙骗于我，今日必是有事情发生了，不然她们几姊妹不至于如此。你们是贴身跟着姑娘们的，连姑娘们为何事忧心都不知道，留着还有什么用处！”
　　她话音刚落，四人齐刷刷跪在地上，都急声求饶。
　　半晌，雪雁才迟疑的说道：“许是今日去听课，白先生说了西北塞外的风光，姑娘们心向往之却不能去，故此有些个不乐。”
　　贾史氏听了这话，又看向另外三个丫鬟，见她们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才信了，叫了几人回去服侍不提。
　　半晌，她叹了口气：“可真是小孩子家家的，这点子事情也值当生气。”
　　只是孙女和外孙女的愿望，贾史氏也是无法可想的，如今这世道，哪里是闺阁女子能肆意横行的时候。不说世俗礼教如何，但是那马车的颠簸，她们几个的身子骨就受不住。
　　只是远处不行，近处倒是可以想想，贾史氏思索了片刻，方唤了琥珀过来：“去和你二奶奶说说，整日在家中无趣，让她安排安排，过几日去禅定寺上香散散心。”
　　王熙凤正和贾琏在屋里闲话，旁边茂哥儿逗着巧姐儿看她学走路。
　　忽听外头丫鬟报道：“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来了。”
　　王熙凤便抬了抬眼，坐直了身子道：“请进来吧。”
　　琥珀进了屋，因着贾琏也在，并不敢东张西望，只俯身一礼道：“二爷，二奶奶，刚老太太说了，整日在府里闷得慌，想着去禅定寺散散心上柱香，请二奶奶看着安排了时间去。”
　　王熙凤听了，便笑道：“原是我的不是，老太太这大半年都在府里，可不就闷得慌了。禅定寺倒是个好地方，人不多也幽静，路也好走不颠簸，正适合散心呢。”
　　“既如此，这几日刚巧府里不忙，你去回了老太太，明儿我让人去寺里传了话，后儿一早咱们就过去。刚巧二爷后日休沐，也可以给我们压压阵，咱们阖府都去松散一日。”
　　琥珀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开来，这意思是她们这些丫鬟也能过去玩一天了。
　　天可怜见，她长这么大，出了府门的机会还不超过十次呢。
　　等到送走了琥珀，贾琏才懒洋洋的说道：“怎的突然起了去拜佛的心思？老太太这几年可轻易不出门的，那禅定寺离着京城，还有二三十里路呢，坐着马车来回不得一两个时辰？”
　　王熙凤笑着说道：“不过是老人家心疼孙女和外孙女了，我听说今儿因着白先生讲课，几个妹妹都有些闷闷不乐。老太太见了可不就心疼，想着让她们出去松散一日，也开开心。”
　　“白先生讲课？怎的会把她们都讲的不开心了，我每常和先生聊了天，都有豁然开朗之意，恨不得连听三天的。”
　　看贾琏一脸好奇，王熙凤没好气的解释道：“正是因为先生讲课太好了，这才勾起了她们的心思，想着自己也能去畅游一番，方才不辜负那大好年华。可这不是出不去，只能困居这一亩三分地里，岂能不失落忧愁的。”
　　贾琏听了，若有所思了一阵，又看了看茂哥儿问道：“茂哥儿，你可想出去游历一番，见识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
　　茂哥儿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惊喜道：“儿子，儿子能出去游历？”
　　问出口后，他看了看自己的三头身，有些沮丧的低了头：“儿子如今才五岁，怎能出去游历。”
　　贾琏不以为意的说道：“那又如何，京中通向避暑山庄的铁路，下个月便会运行了，到时候今上必定会去巡游避暑。咱家肯定是能随行的，到时候我们都能去。那铁路平稳不颠簸，在上头吃饭睡觉走路，都是使得的，并不会累人。”
　　贾琏说到这里，喜气洋洋的透露了个消息：“且当今已经下了令，从京城往江南和塞北的水泥路，也要动工了呢。只是如今临近雨水天，不好施工，等到秋收过后，便征集百姓和闲散兵卒开工。”
　　此言一出，王熙凤和贾茂都是大喜过望，那水泥路他们是知道的啊。
　　如今京城通向皇陵，以及皇庄等地的路，都已经修成了水泥路，实在是一片坦途，顺畅无比。不论是步行，亦或者是乘坐牛车、马车都十分平稳，汽车开起来尤其顺畅。
　　想到这里，王熙凤突然说道：“那汽车，我能不能学学怎么开？”
　　贾琏愣了愣，随即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咱们府里怕是不行，路不够平坦，也太狭小了些。”
　　王熙凤闻言兴奋道：“自然不会在府里，你去外头找个隐蔽的庄子，我在那里学。不然传了出去，日后我恐怕就是京中一景了，任谁见了都得对我评头论足的。”
　　贾琏难得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咱们西山上的温泉庄子，我趁着帮当今修路的功夫，也修了一条水泥路出来，到时候咱们就去那里练。只是如今怕是不成，一来府里事情多，二来铁路要运行了，我抽不出身来，只能等到秋天里再说了。”
　　“我倒是不急，你把事情记在心底，别混忘了我这一茬儿就行啦。”王熙凤不在意的摆摆手，随即叮嘱道，“后儿去禅定寺，你跟我们一起去，把兰哥儿和茂哥儿两个也带上，我明儿去请白先生和白夫人，咱们一同去。”
　　贾琏点头应下，随即又道：“依着我说，不用那么大排场，不然到时候劳累的还是你。下次可别这么大包大揽的了，什么都一口应下。”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这才解释道：“我不过是废个心，嘱咐丫鬟管事们去准备东西罢了，可能换了多少好处来。一则老太太和几个妹妹高兴了，二来白先生和白夫人也得念着我们的好，三来我自己不是也能去吃喝玩乐一日，怎的就累到我了。”
　　“如今我做的，还不如从前十分之一呢，再说了哪家是当家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等到茂哥儿长大，娶了媳妇进来，我也就不用管了，统统交给他们小一辈的去。如今且忙着呢，哪里能有一日的清闲的。”
　　贾琏听她絮叨了这一串，顿了顿道：“那就把东西分出去，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那边的珠大嫂子，谁不能做事情的？你只用牢牢的把着账本和库房，旁的都不用操心，左右翻不了天去。”
　　王熙凤倒是有心放手，却又心中担忧，如今听了贾琏的话，自己低头又想了半日。
　　半晌，才道：“如今二妹妹出嫁在即，是该把内宅的事情拿起来。等从禅定寺回来，我便把大厨房和车马房的事情交给她，这两处是最重要的，且得好生练练手才是。”
　　“另外还有花园子和每处的轮换值守，便交给三妹妹处理，她历来是个有成算的，必定能管的好。再有大嫂子和惜春那丫头，绣房、学堂、花房这些个东西，便请了她们俩帮忙，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贾琏闻言笑了：“你自己安排就是，等到她们都上了手，再多加几样东西也使得。一来你得个体贴妯娌弟妹的好名声儿，二来自己能清闲多少倍呢，三么也省的你往公中一个劲儿的贴钱贴东西。”
　　王熙凤反倒不以为意：“我是为了名声儿，还是差那点子银钱东西？总不过人心肉长，都是可怜人，我能帮一把是一把，值当什么拿出去说嘴的。”
　　贾琏便夸了几句，夫妻俩又说了几句话，打发奶娘带着巧姐儿和茂哥儿各自回去休息不提。
　　第三日，荣国府全家出动，上至老太太贾史氏，下到兰哥儿茂哥儿，除了尚且年幼的巧姐儿外，一个主子带着两个丫鬟两个嬷嬷，还有许多小厮随从，直坐了十几辆大车。
　　等到了城门口，还有贾敏和林如海，以及刘姥姥一家，都各自架着马车等候着。众人会合之后，由林如海、贾琏、王成林等男人打头开路，顺顺利利的出了城。
　　时节正是五月底，一路上草木青绿，人声喧闹。
　　城外的官道上，来往的百姓行人络绎不绝，时不时传来大家嬉笑交谈的声音，间或还有几声叫卖，听着就十分热闹好玩。
　　三春和黛玉都是不常出府的人，看得新奇极了，几次想要掀了帘子看个究竟，都被跟随的嬷嬷制止了，直急的四人百爪挠心一般。


第87章 惊心（捉虫）
　　终于远离了京城, 路上的行人也稀少了，嬷嬷们这才说道：“姑娘们若是想看，此刻能掀开帘子看一看了。”
　　听了这话，几人迟疑了片刻, 还是把帘子掀开了, 入目是一片青山绿水。
　　迎春看着看着, 突然说道：“我第一次出府，还是儿时了, 那会儿二嫂子刚嫁进咱家。不知怎的与刘姥姥家结了亲，二嫂子和二哥带我去刘姥姥家拜访，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岁呢, 如今一晃眼的功夫，也七八年过去了。”
　　“刘姥姥？那又是何人？”
　　林黛玉听了这话，略有些好奇的问道。贾家的亲戚，贾敏都跟她说过, 可这个什么刘姥姥，她还真的不曾听说过。
　　“刘姥姥是个乡村孤寡太太，她的外孙女青儿, 是二嫂子认的干女儿，如今刘姥姥的女婿王大爷, 也跟着琏二哥在衙门做事。”迎春细细的给黛玉解释，随即又补充道，“王家虽然家境不显, 但是为人却忠厚，从不肯轻易占了咱家的便宜, 是很值得结交的亲戚。”
　　旁边的探春和惜春也点了点头，赞道：“穷且有风骨, 有风骨却不顽固，说的就是刘姥姥了。她老人家是有大智慧的人，虽然不曾读过书，从前也只在土地里刨食儿，可连老太太都赞的。”
　　黛玉越发起了兴致，好奇起这是怎样的一家人来了。
　　迎春笑着道：“待会儿咱们便能见了，刚在城门口的时候，来给咱们问好的姑娘，就是青儿了。她最是活泼好玩，懂得也极多，往日里也在咱家一起上课的。不过这段时间，因着王家有事，她家去了几日，估计从山上回来，她就会回来了。”
　　黛玉闻言方罢了，只一心看着沿途的景色，几人时不时的小声交流一番，倒也很能消磨旅途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禅定寺山脚下，众人下了马车。
　　贾史氏冲着刘姥姥招呼道：“老亲家，咱们两个年纪大了，先略走几步，走不动了就坐那竹竿上去如何？”
　　刘姥姥笑着应了：“我还说这山高，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怕是不轻易上去。老太太这安排就极好，既不耽误看景儿，也不会拖了他们的后腿。”
　　其他的大人们，自然是要走着上山的，这禅定寺的山也不高，路还算平整，走走歇歇也能走的到。
　　只贾敏和黛玉，因着素日里身体便弱些，也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故此走到一半的时候，还算唤了仆役抬了竹竿过来，一路坐着进了庙里。
　　贾史氏和刘姥姥早就到了，正在院里坐着闲话，远远的见着贾敏和黛玉来了，忍不住说道：“敏儿，你和玉儿这身子骨可不成，你看看三丫头和四丫头，比玉儿还小些，可上山却没有问题。更遑论青儿这丫头，半个时辰都够她跑两个来回了，还是身体弱了。”
　　“母亲说的很是，我最近也跟着我们老爷练五禽戏呢。只是时日尚短，如今还看不出什么成效来。只玉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是当初在胎里的时候伤着了，如今只能慢慢温补着了。”
　　刘姥姥起初没吭声，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听了贾敏的话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贾史氏余光扫到，便笑着说：“这是我那远嫁的女儿和外孙女，还有我那姑爷和外孙子，现正和琏儿他们在下头呢，估计过会子就上来了。”
　　刘姥姥赞了几句气派云云，随即迟疑道：“老太太是知道我的，素来没有什么见识，只林姑娘这情况，我从前是听说过的。盖因小时候孩子身体弱，所以家里就养得精细些，这原也没错，只是孩子一天天大了之后，便要改些习惯。”
　　“我们家的孩子，因着人少家穷的，从来会走路之后就没有人抱着了，不论是去哪里，都是自己走，走不动了便歇一歇再走。饭食也是如此，地里有什么吃什么，虽说简素了些，可依着吕娘子的说法，却合了时令，对身体还是有好处的。”
　　“再说饭食，我往常去贵府里，见着不论是太太奶奶，还是姑娘哥儿，一人一顿就巴掌大的碗，吃个三五口罢了。可我家青儿，如今一顿都能吃一碗饭了，那碗可比府上的要大，只因平日里走动的多了，胃口便打开了。”
　　贾史氏和贾敏听到这里，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随即，贾史氏笑着说道：“正是正是，我们府里的东西吃着精细，却失了本味了。还有孩子，养得也细致，两三岁了还在奶娘嬷嬷们怀里抱着不下地，确实是疏于锻炼了。”
　　贾敏也点头附和：“确实如此，我们玉儿饮食就很不规律，十顿饭里有三五顿，都是靠着汤和点心混过去了。每顿饭吃的也少，猫儿似的没胃口，许是因为久坐的缘故。从明日起，每日早晚和饭后，我让丫鬟和嬷嬷看着她在花园子里转上一刻钟，活动活动筋骨再说。”
　　林黛玉在一旁听着，一时有些羡慕那个叫青儿的好身体，一时又为贾敏的决定瞠目结舌。
　　母亲这是准备把自己当做兵卒来锻炼吗？每日早晚和饭后，都要转上一刻钟！
　　不过这明显没有她说话的余地，黛玉只能默默认下了，左右医术上也说了，多运动善饮食，确实是对身体好的。若是身体真的能好起来，便不用再日日喝那苦药汤子，没得把胃口都败坏了，更是吃不下饭食了。
　　不过这刘姥姥，确实如三春所言，是个极和气有见识的老太太，纵然举手投足间没有世家惯有的礼仪规矩，却也别有一番气度。那是被生活打磨出的样子，树皮似的双手，满脸的褶子，白花花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神，都不能遮掩的另一种淡定自如。
　　几人闲话了几句，后头的大部队便到了，李纨和王熙凤，一人牵着兰哥儿，一人拉着茂哥儿，后头邢夫人、贾琏和林如海、白先生夫妻两个，带着三春和林栋、宝玉和贾环等，陆续进了庙门。
　　五月底的天儿，本就炎热，几人又一路攀爬而上，均都脸色红润，额角冒出了细汗。只贾琏和白先生两个，面不变色心不跳，半点汗珠子都不见，气息依旧绵长。
　　“快坐下歇歇脚，这一路爬上来估计是累坏了吧。”贾史氏招呼丫鬟们上茶，又让三春和李纨等人去屋里，“这副样子去佛前，倒是有些失礼了，你们且去打整一二。”
　　发髻松散，钗环摇动，几人也觉得有些羞窘，忙点头应了，自去屋内洗脸上妆不提。
　　贾史氏等到人都回来后，才扬声道：“我和老亲家去听方丈念经，有老大家的和敏儿跟着就行，你们年轻姑娘媳妇子，怕是不耐烦听这个，自去玩吧。只不许去危险的地方，也不能甩开嬷嬷和丫鬟单独行动，若是叫我知道了，下次出门便留了她在府里看家。”
　　随即，她又看向李纨和王熙凤：“你们两个做嫂子，仔细看着点他们，不要闹得太过了。”
　　两妯娌忙起身应了，王熙凤又道：“老祖宗，后头有干净的禅房，我昨儿就命人来收拾下了。您若是累了，也可以去小憩片刻歇歇脚。”
　　等到一切都交代妥当，白夫人、李纨、王熙凤、刘氏四人，带着三春、黛玉和青儿一起，自去赏花看景。另一边白先生和林如海则是相约去解说佛理，贾琏不耐烦听那个，自带了宝玉等几个小子，钓鱼爬树，耍去了。
　　而另一边，黛玉等人正在听白夫人讲古，讲的是她和白先生的往事。
　　白家是前朝世家，后来渐渐败落了，到了白先生这一辈，只独留了他一人，外加两个忠心的老仆照管着他长大。后来老仆也去了，白先生心中又不爱官场倾轧，故此只考了举人的身份，便不再科举上下功夫，转而四处游历，倒是成就了一桩美满姻缘。
　　白夫人从前也是江湖侠女，因着救了游历的白先生一命，被白先生一见钟情，非要“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烈女怕缠郎，遑论白先生年轻时候长得风流俊朗，颇有几分潘安之感，更兼之文采出众，也是个令人一见倾心的郎君。
　　众人听了一出“美人救英雄”，纷纷捂嘴惊呼，眼中越发多了几丝好奇的神色。
　　惜春年岁最小，胆子却最大，且最得白夫人欢心，忍了忍还是问道：“师母，您从前是江湖女侠，是不是会很多功夫？”
　　白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神色间有些怀念：“我们家从前朝开始，便是走镖为生，拳脚棍棒功夫都是从小学起的。到了我这一辈，爹娘只得我一个女儿，便都教给了我，可惜如今我这样子，也拿不起那些武器了。”
　　“那师母，您为何又会，会生了病？”
　　看着几人眼巴巴的样子，白夫人释然一笑，解释道：“我不是生病，是受伤了。那还是七年前了，我和你们先生乘船出海，在一处海岛上不幸遇到了海盗。你们先生那人，虽然会些花拳绣腿，哪里抵得过人家的真刀实箭？且双拳难敌四腿，对方人多势众，我们船上实在抵挡不住。”
　　“我就是在那次，被一箭穿胸留下了病根儿，这么些年了，也没有根治，只能多加保养着。也因着我这病，把你们先生的家产都花光了，他这才求到了林大人门前，到了府上教书为生。”
　　几人听了静默半晌，林黛玉低低道：“先生和师母伉俪情深，不论是先前的肆意潇洒，还是如今的相濡以沫，都令人心生敬意。”
　　其余几人都点头赞同，白夫人却不欲多说，指着庙里的一池莲花道：“这里花开的倒是好，咱们去看看？”
　　那满池菡萏确实开的娇艳，许是因为山上的地气足，比贾家府里花房精心培育的还要好上三分。几人驻足观望了片刻，便觉得日头有些太晒了。
　　领路的小沙弥见了，忙道：“几位女施主，前方有个凉亭，那处观景也是极佳的，几位不防移步过去？那里还有个茶炉，我们寺里刚炮制出的荷花茶，虽然不出名，却也干净清爽的。”
　　听了这话，王熙凤便笑道：“这样好的地方，当然要去看一看才好。那荷花茶也拿一点子过来，待会儿我们尝一尝，若是果真好，少不得在亲戚中帮你们说道说道。”
　　这话的意思，就是会为禅定寺做宣传了，小沙弥知晓王熙凤的身份，闻言自然大喜过望，忙恭敬的领了人去亭子歇脚赏花。
　　自己又脚步轻快的取了茶来，还有配套的茶具，一应都是竹木雕刻的，不觉奢华只余简朴，与这寺庙的氛围倒是相得益彰。
　　另一边林如海和白先生信步而走，寻到一个四处开阔的山石，两人盘腿坐下。身后跟着的小厮见此，忙上前布了茶炉茶具，这才远远退开。
　　“林兄，咱们自岭南一别，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吧。”
　　林如海捋了捋胡须，感慨道：“可不正是如此，那时我刚满十六岁，中了举人后，被家师说阅历不足，让我出门游历。那会儿白兄还是个潇洒的翩翩公子，如今咱们俩可都两鬓斑白喽。”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二十多年的陌生疏离，尽数消散而去。
　　两人说了些前尘往事的闲话，林如海突然问道：“白兄当年何等闲云野鹤之人，如今被迫进了贾家做先生，心中可会有不忿之意？”
　　白先生摇了摇头，随即道：“甘之如饴，岂会心中不忿。林兄亲家一家人都极好，尊师重道且不必说，底下几个孩子也都是可塑之才。我临到如今，能得这几个良才美玉，并加以雕琢教导，实乃大幸。”
　　“那三个哥儿也就罢了，难得是贾家的这几个姑娘，还有府上的女公子，实在是钟灵毓秀至极。我和夫人这么些年，行走于大江南北，所见之人不知凡几，可能胜过这几个女子的，不过一手之数，属实灵秀。”
　　林如海听了心中纳罕，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黛玉的聪慧她当然清楚，如今听说还有几个姑娘毫不逊色于她，便不由得起了兴致。只是姑娘家，即便是小辈，也不是他一个外男能随意询问的，白先生因是先生，这才能点评一二。
　　“那三个哥儿如何？上次我随内子去贾家省亲，倒是觉得二舅兄的幼子确有急才，于诗词应对一道颇为精通。兰哥儿和茂哥儿两个，随即年纪小了些，但一个稳重知礼，一个活泼跳脱，都是不错的孩子。”
　　林如海这话也是真心的，他属实觉得贾家这小一辈的都不错。
　　即便贾宝玉是王氏之子，但稚子无辜，当初对贾敏下手的王氏又已经去了，依着林如海和贾敏的度量，还不至于要仇视这么一个幼子。
　　“虽也不错，可与我那几个女学生比，都差了一筹。”
　　林如海闻言，低低的叹了口气：“我家的栋哥儿，比之玉儿差了何止一筹。”
　　白先生略有些惊奇的抬起头，盯着自己这位老友：“林兄为何做此言？栋哥儿也是极聪慧的，在幼童中能有这个稳重的心性，已经是殊为不易了。你也是太过严苛了些，我看着就很好。”
　　林如海摇摇头，感叹道：“我那女儿实实胜出儿子百倍去，为人灵透机敏，在家时不过七八岁上下，就能帮着内子整理家务。那些个积年的老仆，白兄该是知道有多难缠，都对她服服帖帖，却不见人家动了何等手段，好似天生便人情通透。”
　　“只可惜身为女子，只能困居于后宅之中，只做些女红琐事，我心中每每思及至此，便不由得心生怜意。”
　　林如海说罢，沉默良久。
　　白先生笑而不语，随即示意远处的书童小厮再退的远些，这才含笑道：“林兄可知今日为何有此一游？”
　　林如海见他发问，强打起精神道：“据说是岳母在家中烦闷，又恰逢内子回京，故此才到庙里上香还愿。”
　　白先生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我，我在课上为几个女学生讲了塞外江南美景，海上的波涛汹涌，岭南的重峦叠嶂，还有极北的皑皑白雪。这些东西，勾起了姑娘们的心绪，贾家老太太心疼孙女儿，故此才有今日一游。”
　　林如海听了，惊愕道：“白兄为何做此言？您明知道，这女子，女子……”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白先生不在意的回问过去，随即又透露道，“是昭明侯让我这样讲的，您可能明白他的意思？”
　　林如海悚然一惊，暑气正热的天，却无端出了一身冷汗。
　　见他面色煞白，白先生却道：“昭明侯乃是心有百姓之人，不会做那乱臣贼子之举，扰乱天下的，林兄大可放下心来。”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帝王心术莫不如是。”白先生想起自家遭遇，不觉冷了脸，随即又道，“昭明侯于国于民都有大义，可当今却屡次揣度试探于他，贾家二姑娘的婚事，就是博弈之下的牺牲品。”
　　见着林如海沉思的模样，白先生又道：“如今皇帝处处要仰仗昭明侯，可还是这般寒人心肺，处处提防。若是有朝一日用不到了，林兄，你可敢想一想贾家的未来么？”
　　“而你林家，与贾家如此亲密的关系，到时候可能幸免于难吗？”
　　林如海呆立当场，恍若雷劈一般不动不响。
　　白先生也知道他心中必定杂乱，只转了话头说道：“从前我和夫人时常游走各地，也曾经多次乘船出海，海外岛屿众多。昭明侯名下有一支海船，更是已经探出了一条新的航路，如今送了数千人出海，正在探明路径，建造房屋。”
　　林如海听了这些话，沉默半晌后，方道：“白兄今日说的这些，是琏儿示意的吗？”
　　白先生摇了摇头，否认道：“并不是，起初昭明侯甚至都不曾告诉过我，只是你也知道你那侄儿，不是个心机深厚的，我不过半个月便发现了他的马脚。因着贾家对我不坏，昭明侯此人又给出了高产粮种，对天下百姓有恩，我不忍心见他事迹败露，故此提点了他几句。”
　　林如海便道：“白兄也知他推广了粮种，如此丰功伟绩，陛下肯定会记在心上的，怎会……”
　　“呵呵呵，林兄，你这话可能说服你自己吗？”
　　林如海不言不语，随即低声叹道：“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林家世代忠君爱国，愿以生命捍卫我大干国百姓！”
　　白先生颇为无趣的撇了撇嘴：“你看看你，又开始这套论调了，我难道让你造反了吗？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你自去忠君爱国，我也不曾想着要祸乱天下，不过是为自己留个后手罢了，看在贾林两家姻亲的份儿上，林大人该不会去向皇帝高密吧？”
　　林如海愣了愣，斩钉截铁的说道：“只要不危害百姓性命，扰乱大干国的安定，林某自然不会做出这等背后捅刀之事。我信任白兄为人，也深知琏儿的心性，二位都不是那等穷凶极恶，利欲熏心之人，绝无可能扰乱朝纲。”
　　“只是蝼蚁尚且偷生，更遑论我等凡夫俗子，琏儿他时常伴驾在圣人周围，心中惶恐难安也是寻常，我心里都明白。待我寻个时机，与他好生谈谈，再做其他打算。”
　　“至于白兄您，您从前家中所遭遇之事，实在令人痛心疾首，可往事已矣不可追思。如今您和嫂夫人的生活，尚且算得上安稳，何不放眼前看，莫要再惹愁思了呢？”
　　“林兄，你这话是看低了我了。”白先生不喜不怒，平淡的说道，“我白家先祖从前即便被卸磨杀驴，也与如今皇位上这一个无干，犯不着为了那些陈年旧事大动干戈。”
　　“我如今所为，是为了昭明侯和我那几个学生们。他们都是可塑之才，却囿于如今世情，不得一展身手。若是换了个地方，不单单是我那几个女学生，便是昭明侯夫人，都是叱咤一方的巾帼豪杰！”
　　“林兄你在官场太久了，如今的思维除却忠君爱国，已然不剩下什么。我不与你辩说这个，只看日后如何，到时自有分晓。”


第88章 情丝
　　等到林如海和白先生回转的时候, 早已收拾好情绪，两人只作久别重逢、把臂同游的至交好友，没有叫旁人看出半点不对来。
　　禅定寺虽然名声在京中不太显露，可景色和素斋都是一绝, 几个首次过来的小姑娘小少爷们, 都多吃了半碗饭。连贾史氏都胃口大开, 比平日多用了些。
　　一时饭毕，寺里的僧人们上了清茶素点, 男女分了两间房，众人围坐一处闲话。
　　“这庙里的高僧果真是不一样的，一般都是地里的蔬菜田里的出息, 他们做的就格外精致好吃。我们从前在乡下时候，也做了吃，就不像他们这样式的。”
　　刘姥姥感叹了一番，旁边刘氏也跟着点头附和老娘的话。
　　贾敏笑了笑, 随即说道：“这如何能比，从前你老人家一天的功夫，都是想着如何把地里的庄稼侍弄好, 拔草锄地，养鸡喂猪, 一天天忙的怕是陀螺似的没个空闲时间。可庙里的和尚们，除了早晚念经外，余下的时候都是闲着的, 只琢磨这些个东西，可不就做的好了。”
　　王熙凤也搭了话：“正是呢, 且这禅定寺，时不时的还要招待各方来的香客, 这素斋也是要钱的。咱们今天吃的，是寺里最好的席面，一桌都要五两银子了，您算算可不就得用心点。”
　　刘姥姥闻言砸了咂舌，口中念佛道：“我的老天爷，五两银子，抵得过我们一家子一个月的使费了！怪道是这个味儿，这成是吃钱呢。”
　　“偶一为之，倒也不打紧，谁家成日里这么个吃法呢。”贾史氏笑呵呵的开腔，随即赞道，“这禅定寺的‘水八仙’，多少年来还是这个味儿，即便是一样的食材，咱家的厨子就是做不出。”
　　迎春细声细气的说道：“咱们在这绿水青山间吃饭，当然与在府里不同，心情都开阔许多，便觉得滋味儿鲜美了。不过，这里是现采现做，‘水八仙’吃的就是个新鲜，也无怪乎会如此美味了。”
　　“我倒是觉得这荷花茶不错，二嫂子，咱们家去的时候，可要向这庙里的僧人讨一点带回去。我想给嘉然尝尝呢，她上回还说，京中寻不到好的花茶。”
　　惜春拉着王熙凤的衣袖撒娇，央着王熙凤答应。
　　嘉然是礼亲王的小孙女，两人因着迎春的及笄礼认识的，因着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如今已经是极好的手帕交了。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王熙凤当然笑着应了，当即就吩咐夏竹去找了监寺僧，去采买了些室内的特产。除却惜春想要的荷花茶外，还有竹根掏的茶具，白夫人喜欢的檀香等，零零总总的买了好大一包。
　　这也不能说是卖，该说是布施才对，王熙凤大手笔的布施了三百两银子，才换了这些东西回来。
　　因着贾史氏和三春、黛玉等人玩心颇盛，兼之京中实在是闷热难忍，众人便不想立马回去。贾史氏去禅定寺准备的客院转了一圈，发觉虽然不如自家奢华，倒也干净清爽，故此大手一挥，准备在这里住几天，避避暑也是好的。
　　只是她们这些女眷可以住下，贾琏公务在身，必得今日就赶回京中了。
　　贾敏回京这些日子，天天都在宴会堆里打转，如今也实在是不耐烦了，故此性子上来，也不想回去了。林如海却不能这般任性，他回京述职之后，到如今已经半月有余了，可还没有下来新的任命，少不得要去跟同窗故旧拉拉关系，走走路子。
　　故此回京的人，便只有贾琏和林如海。
　　两人临行前，对着白先生一再嘱咐：“白先生，老太太他们，就托付给您了。等到她老人家玩的尽兴了，您再让小厮给我传信，我们来接您几位回去。”
　　白先生摇了摇扇子，点头应承道：“二位放心，这是京畿脚下，庙里又有许多武僧，再加上咱家的护卫都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且几位哥儿和姑娘的功课，你们也不用担心，我自会带着他们寻访山林，不比书中学到的少。”
　　林如海闻言笑了：“我哪里会担心这个，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前几日我淘到了几本古籍，明儿一早就打发人送来，给白兄品鉴一二。”
　　白先生自然笑纳了，三人又闲话了几句，贾琏和林如海便上了马，身后几个小厮也都一一上马跟着，一群人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不提贾琏和林如海在京中如何惨兮兮，山上的众人可谓是乐不思蜀了，半点想回京的念头都没有。
　　只是再怎么不想回去，也是免不了人情交际的，慎郡王司徒昱亲自找过来，钦天监已经算好了他和迎春的八字，天作之合。且钦天监一步到位，把良辰吉日都算出来了，司徒昱心中着急下聘事宜，这不就打听着消息来了。
　　“老太太，本王此次前来，正是想问一问，府上几时有空，我也好安排了人手去送聘礼。”
　　看着谦恭有礼的未来孙女婿，贾史氏乐开了花，当即就发话道：“我们也出来好几日，府上离不得人，本就盘算着明儿回京的。既然王爷那头都准备妥当了，三日后倒是个好时节，便定在那日吧。”
　　转眼看到司徒昱喜形于色的样子，贾史氏心中了然，随即道：“这禅定寺的景色倒是不错，清爽宜人，王爷既然大老远的来了，便让宝玉几个陪着您转转。后院的荷花开的正好，还有个小瀑布也不错，我家几个小的正在那里钓鱼呢。”
　　司徒昱眼睛亮了亮，拱手谢道：“如此就麻烦了，我久不出京，今日倒是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司徒昱跟着丫鬟，兴冲冲的去了。
　　禅房里，贾敏望着他的背影道：“这个就是慎郡王，迎春未来的夫婿？看着倒是一表人才的，性格也显得敦厚有礼，和迎丫头倒是极配。”
　　邢夫人看着这个准女婿，满意的笑着说道：“旁的身份地位长相都不提，难得的是他对迎丫头上心。从定下亲事到如今，每隔几日都差人送了新鲜的果子花木过来，要么便是首饰玩具，从老太太到巧姐儿的，都不曾拉下过，姑太太瞧瞧这用心。”
　　“如此倒是称得上用心了，不过咱们迎丫头也是值得的，模样人品，家世气度，哪样儿比不上呢？”贾敏附和道，随即又问，“迎丫头的嫁妆可准备妥当了？我们府里的事情好容易忙完了，若是有需要我搭手的地方，大嫂子和凤丫头可千万别客气。”
　　“旁的都妥当了，只四季衣物还不曾做好，还有如今时兴的布料、首饰花样，尚且没有准备好。不过首饰已经交给老匠人们打造了，布料也派了人去江南采购，约莫这几天便回来了。”
　　听了王熙凤的话，贾敏便道：“既是去江南采购，怎的不和我说一声？扬州城内有许多盐商富贾，端的是心思灵巧，铺子里卖的东西都极好的。只是外人不得见，寻常人家也找不过去，我因着我们老爷的缘故，结识了几家夫人，倒是有些门路。”
　　说到这里，贾敏应承道：“二丫头嫁妆里的布料，就由我这个当姑母的出了，凤丫头采购来的，便给几位姑娘裁了做衣裳穿。立春，你带上两个嬷嬷，这就回府找张嬷嬷，让她给扬州那边传信，备齐了五十六匹时兴的锦缎丝绸来。”
　　“姑母也忒着急了，再说五十六匹，二丫头要用到什么时候去？”
　　“这也不多，春夏秋冬的衣裳一样四套，不得用上三五匹的？既是买了来，咱们这些个女眷，一人再做上两身，那又是几匹没有了，余下便做二丫头的嫁妆。等到她进了慎郡王府，来往的都是高门显贵，时常出门宴饮做客，不出两年便用完了。”
　　贾史氏听了颔首道：“你姑母说的在理，今年大选陛下给许多人家赐了婚，今明两年结亲的人家肯定多，可不就得早早的准备妥当了才好。不独是迎春，咱家也得准备好，就按你姑母说的做。她是个当姑母的，出这点子东西也不值当什么。”
　　王熙凤听贾史氏发话，这才笑着应了：“如此又是我们偏了姑母的好东西，等到二妹妹回门的时候，让她给姑母敬酒！”
　　“那我就等着了，必得喝上几杯才好。”
　　她们这边说说笑笑，后山迎春和司徒昱两个，却悄悄红了脸。
　　夏日天热，白先生便把早课提前到了辰时，上完了课，又带着这群学生去赏花摸鱼爬树观景，也算是户外运动了。司徒昱在丫鬟的带领下过来时，几个小子正策划着爬树摘果子吃，姑娘们则是架起了画板，准备画画儿来着。
　　迎春对画儿不甚有兴致，和黛玉两个采了山间的野花，正打算磨了来做胭脂涂指甲使，也是兴致勃勃的。
　　冷不丁远远望见一个男子过来，几个姑娘都避到了一处，白先生独自迎了上去：“原来是慎郡王尊驾，可是来此地礼佛赏景的？”
　　司徒昱远远的看了一眼迎春，咳了一声道：“原是来找贾老太君商议些事情，听说后山风景好，便来此处看看。”
　　“禅定寺风光确实不差，郡王爷既来了，不如和我们一道？”
　　司徒昱自然连连点头，随即有些羞涩的说道：“听说白先生于围棋一道颇有造诣，我也学了几年了，不知可否有幸与先生对弈一局，让我见识一二？”
　　白先生一听这话，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他和迎春是未婚夫妻，周围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倒是也不妨事。
　　故此只道：“我还得看顾这些孩子们，不如让我那女学生与王爷手谈一局。她也学了几年棋，虽然不太通，消磨时光也够了。”
　　如此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下，迎春和慎郡王便起了棋局，在瀑布旁的凉亭里对弈。黛玉和探春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蹑手蹑脚的去了不远处的青石上看热闹。
　　白先生自去看着宝玉几人爬树，白夫人却端坐在迎春旁边，一步也不曾离开，是个监督的意思。
　　不过能和佳人面对面相处，在司徒昱看来，虽有长辈在侧，也是极好了。


第89章 商议嫁妆
　　六月初六, 荣恩侯府府门大开，一大早司徒昱带着聘礼就到了。
　　为表诚意，司徒昱除了请礼亲王老王妃孔氏出面外，还请动了长宁大长公主, 陪同他一起来下聘。
　　这份聘礼大多都是宗人府准备的, 故此不算特别出挑, 但在京中也是数得着的了。最惹眼的，便是两只活生生的大雁, 这是司徒昱在郊外跑了半个月，亲手打下来的，寓意极好。
　　此外, 还有除却两千两黄金的聘金外，还有珠宝玉器、干果茶叶，点心糕饼，三牲六器, 鸡鸭鱼肉，香炮镯金等物。这都是皇子子弟成亲必备之物，也算不得出奇, 左不过是走个场面而已。
　　贾史氏和邢夫人一一看了，夸奖了一番后, 又招呼孔氏和长宁大长公主喝茶。至于司徒昱，当然是被贾赦和贾琏带去了书房招待。
　　因着是要商议婚事，三春等人出来见了客后, 也被打发回屋玩儿去，只留下几个已婚妇人谈笑。
　　待到气氛渐好, 孔氏便道：“老妹妹，下个月我家六孙子也要娶亲了的, 到时候你可得去坐坐，咱们老姊妹见一面少一面的，多说说话才好。”
　　贾史氏闻言想了想，方道：“您家六孙子，是指了西宁郡王家的三姑娘吗？倒是一门好亲，我必是要去的。只是这选秀刚过几个月，怎么那么快就走完了六礼？”
　　孔氏便道：“因着这回大选，今上和皇后娘娘赐婚的人家多，我家那个年纪又大了，故此便把速度放快些，省的下半年家家户户扎堆儿，挤得慌。”
　　贾史氏听到这里，笑着看了孔氏一眼道：“您这是拿话点我呢，您家六孙子今年才多大，就急成这个样？放心吧，说好了秋天就是秋天，等到钦天监的日子算好了，叫她老子娘自己定去。”
　　孔氏也笑：“我这也是受人之托，你非得说出来，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这话一出，长宁大长公主就乐了：“真真你们两个，一把年纪了还老顽童一般，没得叫小辈们笑话。”
　　王熙凤忙道：“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见了，心里只有羡慕的，老王妃和我们老太太几十年的交情了，如今还能这么好，说出去谁不赞一句呢。”
　　孔氏便赞道：“真真你们家这个凤丫头，我打心眼儿里喜欢，模样家世就不用说了，单这为人处世，强过多少人去。一大家子人，不论是老的小的，她都能照顾到了，这么大个家业，打理的是井井有条，不用你们这些长辈操一点心。”
　　贾史氏也跟着点头：“正是呢，我这孙媳妇儿，是样样得我的心。不独我，她太太也疼她疼的什么似的，阖府上下最操心的就是她了。”
　　其余众人免不了也跟着赞一回，王熙凤又谦虚一回，这才算跳过了这茬。
　　等到用罢午膳，送走了司徒昱一行人后，贾史氏叫来了贾赦夫妻两个，连着王熙凤和贾琏，商量起了迎春的婚期。
　　“今儿礼亲王老王妃给我透了消息，说是钦天监选的日子，是八月十九，九月二十一和十月十六，你们看看，哪个更好？”
　　贾赦平素是不操心的，可如今真的要定女儿出嫁的日子，他心中也有些酸酸的。想着方才迎春还吩咐下人送了香薷饮来，给自己解暑，贾赦便有些舍不得了。
　　“冬月里没有合适的时候？怎的日子都离得这么近？要不选个明年也行，春暖花开的时候，不比现在这么紧赶着要强的多么。”
　　听了他这话，邢夫人借着拿茶杯的功夫，暗暗翻了个白眼，并未搭腔。
　　毕竟是自己生的，贾史氏无奈开口道：“你又说的哪门子胡话！迎丫头的婚事的今上金口玉言定下的，如今已经过了四礼了，且当初提亲的时候，便说定了今年秋天里完婚的。”
　　“慎郡王如今都二十有二了，若是再拖到明年，你看看京中会传出什么闲话了？再一个，今年赐婚的人家这样多，别人都紧赶着成亲，只咱家拖拖拉拉的，叫众人怎么想？又叫当今怎么想？”
　　贾史氏没好气的训了贾赦一通，随即叹气：“知道的说你疼爱姑娘，舍不得二丫头早早出嫁，不知道的还当你与迎丫头有仇呢。既是已经定了亲，咱们就不能只想着自家了，还得考虑男方的情况，慎郡王府也没有个女主人操持，迎丫头嫁过去之后，熟悉两个月，就好过年备礼宴客了。”
　　贾赦听到这里，才回过神来，有些讪讪的道：“老太太教训的是，是儿子想的差了。”
　　贾史氏头疼他头疼了大半辈子，早就没有其他想法，闻言只得罢了。
　　邢夫人这才开口道：“就选在九月二十一吧，十月里不知道会不会落雪呢。九月秋高气爽的，嫁衣厚些也不会热。”
　　贾史氏点点头，赞同道：“我也觉得九月里好，那就准备着吧，估摸着再过几日，慎郡王府就该来请期了。凤丫头，迎丫头的嫁妆还差什么？”
　　王熙凤闻言忙从身上掏出个单子来，递了个鸳鸯拿过去，嘴里道：“旁的家具、田庄、铺子都好了，都在这单子上写着呢。如今只剩下首饰头面和布料还没好，不过布料姑母那里已经传了信来，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到京中了，首饰头面银楼也应承了，月底必能得的。”
　　“头面打了多少套？压箱底的银子又有多少？”
　　“金玉头面共计八十六套，此外还有银器和珍珠的头面三十六套，该是够用了。多了也不好，过几年样式就不时兴了，故此太太和我想着，不如陪些红蓝宝石和玉石翡翠什么的，到时候不拘是自用还是赏人，都便利。”
　　王熙凤笑着解释，随即又道：“至于压箱底的银子，咱们公中的例，嫡女出嫁是一万两银子，太太自己做主添了五千两，我和二爷虽然无能，好歹也凑了五千两出来，统共如今是两万两银子。”
　　贾赦听到这里，忙道：“我做父亲的，也给迎丫头添上一些，再加个八千两吧。”
　　贾史氏点头道：“这还有个做长辈的样子，既如此，我也给迎丫头添上一万两。她是嫁入皇家，又与别的不同，银子是要多准备一些的。还有今儿慎郡王府送来的聘金，也都放在迎丫头的嫁妆里，到时候一并跟了她去吧。”
　　王熙凤自然笑着应了：“老太太和太太、老爷最是慈悲，二妹妹也有福气。”
　　随后，贾史氏又细细的看了一遍嫁妆单子，添了一个城东三进的院子，外加城外五百亩的庄子进去：“我瞧着也够了，只把这两样也加进去，算是给迎春日后买胭脂用的零花钱罢了。”
　　说罢，贾史氏又看向贾赦：“你是做老子的，如今你闺女出嫁，又是去做王妃的，手里头的好东西，也掏出一些来，白放着能做什么使？”
　　贾赦讪笑两声：“我准备的有，西山的温泉庄子就是给迎丫头准备的，只是从前她还小，我就暂且收着了。还有古玩字画，我也准备了两箱子，待会儿琏儿媳妇莫忘了叫人去我书房里拿。”
　　王熙凤纳罕于贾赦的大出血，面上却点头应了，不曾多说什么。
　　时间飞快的过，转眼就是金桂飘香的时候，贾史氏的生辰到了。
　　这一次贾史氏的生日，比起往年来说，规模更显得宏大，且因着林如海一家留京，迎春即将出嫁之事，贾家也热闹欢庆的多。
　　前前后后足足七日，宁荣两府都没有闲着，从各处庄子铺子的管事，到京中想着巴结攀交情的小官商吏，再到四王八公的各家老亲，甚至还有皇子皇孙来凑热闹。
　　端的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势，让多少人羡慕的红了眼。
　　林如海作为贾家的女婿，自然是要到场的，虽然不必像贾赦和贾琏一般事必躬亲，但也算是出了大力的。
　　贾赦和贾琏的文化素养都不高，即便贾琏这几年用了功，还有白先生给他一对一的辅导补课，但也只是勉勉强强不丢人罢了。故此贾家这次来的文官学子，就由林如海出面招待，贾政也出了门，只是面色阴沉，只坐着不怎么吭声，将就充个场面罢了。
　　林如海是前科探花，如今又做了吏部左侍郎，主管官吏的升降、调动、考课等事宜，算得上是实权人物了。
　　故此来为贾史氏祝寿的人，便免不了围着他问些学习、官场之事。林如海忖度着分寸，倒是也给出不少有用的消息，更是引得众人大加赞赏。
　　在这样人中，平儿的丈夫林琼，心情思量却与别个完全不同。
　　盖因林如海的面相，与他的父亲林清有五分相似。
　　其实早在吕娘子从扬州回来之际，林琼一家就知道了此事。林清为此还特意遣了嬷嬷去扬州，想着打听一番，自家与林如海一家，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牵扯。
　　之所以如此行事，乃是因为林清此人，并不是林家的亲生儿子。他是林家老太太年轻时候，在回乡的路边捡到的。
　　林清被捡到的时候，林老太太的二儿子刚去世。
　　林清与林老太太的儿子一般大，都还只有两三个月大。出于移情的缘故，她便把林清当做了自己亲生的养在身边，外人一概不知。
　　这么些年养下来，不是亲生的便也做亲生的一般了，且林清当初浑身只有一个粗布襁褓，旁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故此林老太太早就忘了此事，若不是吕娘子无故提起来，林清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晓此事。
　　只可惜，林清派去扬州的嬷嬷是个没成算的，连巡盐御史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林清得了消息后，也就放下了这个心思，只当做是人有相似罢了。
　　可今日，林琼坐在角落里，越是看林如海的言行举动，越是觉得他和自家父亲十分相似。


第90章 见面
　　待到贾史氏寿宴过后, 林琼这才抽到机会，对着平儿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平儿听后很是震惊，思忖了好大一会儿后，才找了丫鬟过来, 吩咐道：“你去昭明侯府, 找你夏竹姐姐递个话儿, 就说我想着奶奶下个月的生辰，准备给奶奶做件衣裳。只是不知奶奶如今喜欢什么花样款式, 不拘明儿还是后儿，等到奶奶有空暇的时候，命人递个信儿过来, 我去那边府里看看。”
　　“对了，庄子上刚送来的那几盆秋海棠和金桂，你带了一同过去，就说是我送给姑娘和奶奶们赏玩的。”
　　丫鬟当即领命下去, 自去找了车夫和小厮搬花拿东西不提。
　　而屋里，平儿和林琼两人对坐，把屋子里服侍的下人都打发了之后, 方轻声问道：“你自己心里是个什么章程？若是没有关系，也便罢了, 只做是场误会。可若是有关系，咱家该如何应对？还有祖母和老爷子那边，又该如何知会？他们养了父亲几十年呢。”
　　林琼沉默半晌, 才道：“祖母早就知晓此事了，刚回来的路上, 我已经问过父亲了。他说去年岳母来访的时候，便已经差人去了扬州打听, 只是巡盐御史府御下颇严，去了的嬷嬷无功而返，故此他也就放下了。”
　　“祖母的意思呢，是咱家根基浅薄，我明年也要去参加春闱了，若是真的和林家有故，便能多一个助力。她老人家是真心疼爱后辈，只要能对咱家好的事情，她都会赞成的，至于老爷子，也是这个意思。”
　　林琼把家中长辈的意思说了，随即才补充道：“如今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万一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呢，岂不是咱们自作怪了。”
　　平儿倒是不这么认为，交情总是处出来的，她和安儿几人从前都在贾家的时候，与府中的各位姐妹处的也都极好的。可如今各自嫁了人，有些还跟着夫家离了京城，迁到外地去了，如今再和贾家打起交道，便不免远了几分。
　　像她这般的还好，因为离得近，除却逢年过节，三节两寿外，时常还带着些东西去坐一坐说说话。有那不太如意的，也只在过年时候去送个礼，久而久之交情便浅了。
　　平儿自己的想法，若是林如海真的与自家公公长相相似，又兼之都姓林，未必便不能认个亲什么的。就如从前王成林一家与王家一般，连个宗，其实对两家都有好处。
　　林家的人员子嗣实在是太单薄了，如今与林如海在五服内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林如海今年已经四十多了，他膝下一儿一女，女儿也才十岁，儿子更是只有七岁，虽则聪慧过人，但年纪实在太小了。
　　虽然有贾家这门姻亲在，可毕竟不是同宗，一旦林如海夫妇有个什么意外，林家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前程实在堪忧。
　　林琼夫妇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想着去探一探，若是有个什么意外之喜，那他们家可就稳了。
　　昭明侯府，王熙凤听了平儿传来的话，就知道这是有事情要商量，当即就发了话，让她明天下午过来一趟。
　　第二日，平儿带着儿子昭哥儿，并两个丫鬟，去了贾家。
　　先去给贾史氏和邢夫人问了好，这才随着王熙凤去了她的屋子。
　　打发人带着昭哥儿去玩，又挥退了服侍的下人，王熙凤面上含笑的问道：“着急忙慌的让人给我递信儿，可是有什么事情？”
　　平儿踌躇了片刻，挑挑拣拣的把事情说了，最后道：“奶奶您是知道的，我们从前只以为自家是商户，从不知我那公公还有这样的身世。如今不单我干娘，连着我家爷也是一眼就看得愣住了，故此我才来打扰奶奶。”
　　王熙凤听了前因后果，内心思忖，随即才道：“我并不曾见过你那公公，咱们府里的人也只见过你家那口子，故此也不能说出什么来。只是这事情却也蹊跷，不如这样，下个月我生辰因着和二姑娘的婚宴离得太近，估计是不会大办。”
　　“但等到二姑娘成亲那日，林家姑爷是必会来的，你们一家子也都来，凑个热闹。到时候我寻个机会，让他们二人亲自见一面，一切也就明了了。咱们现如今巴巴的去说了，倒是不好，反倒像是有什么似的。”
　　平儿自然没有二话，说来这是她公公的身世，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其实不该多插手。只是林家如今能够得上林如海的，也唯有她一人，所以也只得她来出头寻个时机罢了。
　　既然已经说定了，平儿也就放了心，回家后用心的给王熙凤做了一身衣裳，待到她生日那天送了过去。
　　九月二十一日，是迎春出嫁的日子，早在三天前，贾家上下就忙的脚不沾地了。
　　一应的摆设器皿，招待来客的茶水宴席，各处的人员调度，都得王熙凤一一过目。不过好在邢夫人、李纨和探春等也帮了把手，分管了不少不甚重要的琐事过去，省了王熙凤好些精神心力。
　　越是临近正日子，贾家便越是忙碌，一波一波的亲戚故旧，下属管事，络绎不绝的来到贾家，为迎春添妆道喜。迎春的嫁妆也悉数摆了出来，一个个大箱子，都装的满满当当，手都插不下去，可见实在，看得大家交口称赞。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在王熙凤看来，这话可真是一点儿不错。
　　比起上一世迎春出嫁时候的凄凉无奈，这一世但凡是与贾家沾亲带故的，没有一个拉下的，都来了，且给的添妆礼也格外丰厚。其中最大手笔的，就是薛家了，足足给了三千两银票的压箱礼，惊呆了一群人。
　　不过照王熙凤看，这礼也不重，单凭迎春当初几次三番带着薛宝钗进入上流圈子，帮她结识了许多贵族小姐，就不是三千两银子能办成的。换成别家或是别的途径，只怕薛王氏捧着三万两银子，也办不成这样的事情来。
　　薛宝钗在小选中被选入宫中，已经做了三公主身边的女史了，所以这次迎春出嫁，她并未前来。不过她还是托薛王氏送了添妆礼来，是一件玉雕，金枝玉叶。寓意吉祥尊贵且不说，难得雕工也极好，乃是薛家压箱底的好东西，本是薛父特意给薛宝钗攒的嫁妆，可见其用心。
　　这场婚礼的盛大热闹且不必说，等到新娘子终于被贾琏背出门，坐上花轿后，王熙凤这才寻到机会，让林如海和林清见了一面。
　　两人年纪差了十多岁，可见面的时候都不由得愣了愣。
　　林如海看着对面的林清，略怔楞了一会儿，才道：“先昭明侯与我说的时候，我还只当是玩笑，原来真的有这么像。”
　　林清却有些拘束，他如今的身份虽然不是商户，但也只是个小地主，对着林如海这等高官实权人物，自然不免觉得低了几分。
　　见他实在拘束，林如海接着说道：“我幼时曾经听父亲说过，我们家自来子嗣单薄，五代以来连个兄弟都没有。独我这一辈，从前因为父亲的某些缘故，据说我是有个兄长的，可惜才刚三个月大，就在林家的一次内乱中被偷了出去，遍寻不到了。家父家母找了好几年，终是没有消息，我母亲暗自垂泪许久，后来才死了心。”
　　林清沉默半晌，随即有些踌躇的问道：“不知林大人的兄长，是何年何月走失的？身上可有什么记号和信物没有？”
　　“四十七年前的四月初七，身上裹着的是红色云锦绣石榴花的襁褓，还有一个蝙蝠状的长命锁，上面嵌着长寿石。”
　　林如海回答的十分流畅，一看就是牢牢记在心底的东西，半点都不曾犹豫磕绊。
　　林清却道：“家母说，她是在通州一处野地里发现了我，当时我浑身一无长物，只有一片粗布包裹，不过长得还算白净。家母那时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偶然听到我在啼哭，便抱了我回去充作亲子教养，我也是去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并非亲生。”
　　“家母捡到我的时候，并未见到什么云锦襁褓和蝙蝠长命锁，这般说来，在下和林大人家，应当是没有什么牵扯的。”林清淡然补充道，“且虽然也是四十七年前，可也不是四月初七，而是四月初十了，各方面都不对，应该是我们弄错了。”
　　还不待林清把道歉的话说出口，林如海却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弄错！”
　　见到林清诧异的眼神，林如海略平复了一下心情道：“你们没有弄错，襁褓和长命锁，其实并不罕见，远的不说就说贾家，哪个孩子没有几个类似的东西的。但是另外一件我没有说出来的，才是关键，我那素未谋面的兄长，额角有一颗黑痣，左耳耳后也有两颗黑痣！”
　　林清呆立当场，只想得起伸手摸一摸自己脸上的痣，旁的反应一概皆无。
　　居然，自己居然真的是姑苏林家的子嗣！
　　林清情绪激荡之时，林如海也没有镇定几分，不过还是强压下去，勉强保持平静的说道：“今日是贾家二姑娘的婚宴，我稍后还要去慎郡王府赴宴，实在是抽不出空来。不过您放心，等到宴席结束，我便前往贵府拜访，还请府上老太太和老太爷稍等片刻，最迟戌时三刻，我必能到府上拜会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府上休息？”
　　林清连连摇头：“不影响不影响，犬子和我那儿媳，一早就前往慎郡王府了，也得到戌时左右，才能返家的，说不定还能和林大人碰面。”
　　林如海这才笑了：“如此便最好了，我在那边若是能见着您家公子，只怕还能与他同行呢。”


第91章 拜会
　　等到林如海离了林清的视线, 他第一时间派身边的小厮林福，去打听消息。
　　“你现在立刻出去通州，去顺德楼老东家夫人老家，去打听打听四十七年前, 她是不是丧子又捡了个儿子。这事儿他家做的应当是极为隐秘的, 只查清楚了为第一紧要, 使银子或者寻当地的官吏帮个小忙，都是使得的。但是记住, 不可惊扰了百姓，亦或者伤害了他家的人，可明白了？”
　　林福当即领命, 从林如海手中接过了个腰牌，一路小跑到了马房，骑着马当即就出了城。
　　而林如海则是调整了下心情，满脸含笑的跟着宾客们一起, 移步慎郡王府，准备参加晚上的婚宴。
　　旁观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林如海又和同僚同窗应酬了一番, 酉时末刻才算是借着喝醉了的理由，脱身而出。
　　林琼夫妻两个早就得了林清的话, 眼看着林如海起身准备离开宴席，他们二人也急忙告辞，先一步在街口等着林如海的车驾。
　　前后两辆马车打了个招呼, 便一前一后往林琼家去了。
　　林清一家并林家老太太、老太爷等人，已经在家中等候多时了, 他们见着林如海的第一面，就觉得太像了。虽然林如海和林清的气度、年纪、穿着打扮, 差异都很大，但站在一处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这莫不就是有什么关系，血缘的威力强悍至此。
　　和林老太太以及林老太爷详谈后，林如海心中更是确信了三分，盖因林老太太还说了林清被捡到时候的一个特点，他右脚有六根脚趾。也是因为身体有异常，故此林清于读书一道也是颇为精通，却不曾参加科举，只做了个田舍翁。
　　林如海早年丢失的庶兄，同样是脚有六趾。
　　种种细节对比下来，林清诚然便是林如海同父异母的兄长，可巧当初林如海的父亲讲述旧事的时候，给这个早早不见了的孩子，也是取名为“清”。是希望他即便身有残疾，依旧能清心明智，不为世俗外物所局限的意思。
　　双方少不得抱头痛哭一番，林琼这些小辈的，也跟着拿帕子抹眼泪，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对于林清一家而言，能攀上林如海，确定林清林如海庶兄的身份，实在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好事情。
　　“今日天儿太晚了，明儿我和内子在家中，静等兄长一家回去。兄长从上次离家到如今，已经快五十年了，家父家母都早已离世多年，可家中给兄长的院子，还一直都留着呢，只等着兄长何时归家，便可居住了。”
　　林清感动的拿袖子擦泪，连林老太太都老泪纵横：“原是我的过错，当初捡到老二的时候，就该去衙门问一问，也不至于让你们一家分离这么久。我这心中，实在是愧疚难安呐！”
　　林如海闻言，起身对着林老太太夫妻俩行了个大礼，正色道：“这该是我们林家要谢过老太太才是！我兄长当年因为林家内忧外患，被奸人使计带走，还改换了行踪丢到通州乡下，这谁能想得到？便是家父家母也只是在京城附近寻找，直到半个月后，才把搜索范围扩大到通州，可那时候老太太您已经随着家人来了京城了，可不就错过了。”
　　“再一个，那时候乡下地界也不太平，老太太您仗义出手相助，非但救了我兄长一条性命，还将他当做亲子一般抚养长大。为其娶妻生子不说，甚至还置办了家业田产给兄长傍身，如今又把身世告知，丝毫不曾隐瞒，如此种种，实乃大善之举！”
　　“我姑苏林家一脉，只有对您感激的，哪里会有什么过错。”
　　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见林如海行礼，忙不迭的起身避开，回了半礼。
　　等到林如海把话说完，林老太爷这才道：“我们也有我们的私心，从前是借着老二排解丧子之痛，后来养了这么些年，他又是个懂事贴心的，自然和亲生没有什么区别。再到如今，我也是土埋大半截的人了，说句实话，也不怕林大人笑话鄙夷了。”
　　“我们是为着老二一家好，也是为着我们林家子孙后代好呢。我们是商户出身，祖祖辈辈靠着家里的几间铺子，一份手艺，日子倒也算过得去，可是走出去却总会被人看轻。若是老二真的是林大人家的，那我们一家也能有个靠山，日后过得松快些，不必再如现在一般，战战兢兢为生。”
　　林老太爷这话，属实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林如海也免不了为之动容。
　　时人重农轻商，商户人家虽然钱财颇丰，但却地位低下。即便是如金陵薛家一般的皇商，若不是因着和贾家、王家沾亲带故，她家的女儿想送进宫里做个宫女，都是难如登天之事。
　　且大干国虽说没有规定，商户三代之内不许科举，可商籍人员是不许科举也不许捐官的。
　　林老太爷这一脉，历来继承家业的一支，都是埋头生意，为其他族人提供支持。
　　他家规矩与别家不同，儿子生下来后，先去读书，书读的好的，便一力支持他读下去，当个小官小吏也是好的。若是实在不曾有读书的天分，那就习武当兵，某个武官也是使得的。两者都不行的，才会在里头挑了嫡长一脉，继承顺德楼的产业，走上商籍之路。
　　而其他或从文或从武的兄弟，又要转过头来，为顺德楼的发展和稳定，保驾护航。也是因着如此相辅相成，顺德楼才能在京中屹立百年之久，虽然不说是多么了不得的产业，但是养活林家这一大家子，倒也绰绰有余了。
　　因着这个缘故，林家人心都很齐，抱团儿似的过了这么些年。
　　可他们也活的极累，一个有出息的子弟，要带着一群兄弟姊妹一起，才能勉强维持顺德楼的运转，以及林家的体面。
　　鉴于此，若是顺德楼林家能和姑苏林家攀上关系，日后就可以成功改换门庭，不必再为商户身份所烦忧。姑苏林家五代列侯，如今只得林如海一脉单传，所有的政治资源都在他手中捏着，但凡是漏出丁点儿来，都够林老太爷一家受用不尽了。
　　林如海本来自从见到林清后，就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在这一刻，才缓缓的落了地。他心中对林清的身份，早就确认了个七八分，可又实在担心，林家若是挟恩图报，自家又该做到何等地步。
　　好在就目前来看，林家从老太爷到林琅、林琼这些小辈，都不是贪得无厌之人。相反还十分通情达理。即便有些个想法要求，但也都合情合理，均在林如海的设想范围之内，不曾错了褶子来。
　　说来林如海能如此快的接受林清的身份，最大的原因在林琼身上。
　　林琼此人，林如海第一次知道，是在贾琏的口中。
　　那时候吕娘子千里奔赴扬州，只为给贾敏调养身子，林如海一家感动不已，在她回程之际，特地为她一家备了重礼。也是那个时候，林家才知道吕娘子膝下只得一个义女，嫁给了个举人，家中也算是殷食人家，据说女婿为人忠厚老实，做学问也很有一套。
　　林如海听了还赞叹了一番，特意从自己的书房，拿了许多的古籍和从前自己读书时候的笔记，当做赠礼托贾琏送给了林琼。但那时候二人并未见面，林如海也只是听过就忘了，直到贾琏昨日又提起此事，林如海才在心中感叹缘分使然。
　　而林家，正如平儿和林琼早前所想，虽然看着煊赫荣耀，其实内里是极为空虚的，全靠林如海一人支撑着。可林如海如今也快四十岁了，身体一向算不得好，再有贾敏，虽然多个名医倾力救治，但也有日薄西山之兆。
　　一旦他们俩出了什么意外，林黛玉和林栋这一双儿女，便只能依仗贾家这个姻亲了。贾家如今看着是好的，但是人心难测，谁知道今后又会如何。
　　更何况，贾琏身为贾家的顶梁柱、麒麟儿，心中还一直想着跑路呢，毕竟他是真的害怕司徒曜鸟尽弓藏。和贾琏几次谈话之后，林如海这段时间，也没少夜不能眠，心中时常惶恐踌躇。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个林琼这样的后辈出现，对于林如海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论血缘是自己的亲侄儿，身世也清白，年轻轻轻单靠自己，居然也能中了举人，可见资质不坏。且为人虽然忠厚老实，却也不是顽固迂腐的性子，算是一等一的可造之材了。
　　再有平儿这个侄媳妇儿，虽然出身不太好听，可为人处世都是上上佳，管家理事的手段，据说是王熙凤一手教出来的。虽然出嫁了好几年，可还是和贾家上下关系亲密，可见其手腕能力不坏。更甚者，平儿甚至还能求得王熙凤和李纨帮忙，把个毫无根基，家世寒微的林琼，送进了城外的翰辰书院读书，可谓是妥妥的贤内助了。
　　这样的一对小夫妻，若是成了林黛玉和林栋的堂兄堂嫂，正可以补上林家如今青黄不接的漏洞，实在是天赐的运气！


第92章 认亲
　　等到林如海和林清一家越好时间, 已经是戌时末刻了，更深夜重不便再留，林如海在林家人的簇拥下，出了林家的门, 回自家去了。
　　家中贾敏带着一双儿女, 见他迟迟不归, 都等的着急了。
　　她也是昨日，才知晓了林清的事情, 平白无故多个庶兄出来，贾敏心中着实有些怪异。但在林如海的解释下，她也清楚明白, 这件事对于他们家而言，虽然意外，却实打实的是一件好事。
　　林家最大的问题，就是子嗣不丰, 可林清膝下却已经有三子两女，甚至他家连孙辈都有了三个了。这样一对比，更显得林如海膝下荒凉了。
　　姑苏林家有钱有地位, 可惜却没有足够的族人去支撑起来，而林清一家有人有想法, 却不曾有地位钱财供其大展身手。如今两者若是能结合起来，可谓是双赢的局面，对哪家都好。
　　当然, 前提条件是，林清一家不是那拎不清的人, 能与之好生相处。
　　事实证明，他们一家人运气很好, 林清一家的运气也不错。
　　在晚归的林如海口中，林清一家从林老太爷到平儿膝下的昭哥儿，都算是好相处的。再一个，林如海毕竟是官身，林家如今只有林琼一人身上有功名在身，日后还是他们仰仗林如海的多，大家都是在世俗中打滚的人，自然不会得罪了林如海一家。
　　贾敏的一颗心渐渐安定，林黛玉和林琅想的却没有那么多。
　　“父亲，我们明天，明天就要有兄长和嫂嫂了吗？听说还有妹妹，妹妹几岁了？”
　　林黛玉扯着林如海的衣袖，兴奋的恨不得跳起来。
　　她可太高兴了，这半年来，林黛玉时常在贾家出没，也会随着贾敏或者王熙凤，去各家赴宴。眼见着别家似乎都有哥哥姐姐，偏她家只得兄妹两个，旁的亲人朋友都不见，心中有时候难免会失落。
　　再一个，王熙凤和贾琏夫妻两个，对待三春和底下的弟弟们，实在是关照有加。自然作为表弟表妹，林黛玉和林栋二人，也受了不少照顾，特别是黛玉，因着前世之事，更是王熙凤特意照拂的对象。
　　可越是如此，黛玉便越想着，若是自家也有个哥哥姐姐便好了。或许是如贾琏一般能力超绝，也或者是和迎春一样温柔可亲，再不然即便是疼爱弟妹都可以的，一大群人一起玩儿，岂不快哉。
　　如今这个愿望，即将要实现了。
　　林如海抚了抚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一点：“有两个堂兄，一个堂姐，一个堂妹，外还有一个堂弟，明日就会来家里了。玉儿，你和栋哥儿一起，可要帮我们照顾好堂弟。”
　　林黛玉和林栋连连点头，两人都兴奋极了。
　　贾敏笑着摇了摇头，打发丫鬟带二人去休息：“夜已经深了，快些去睡下，明日还要早起呢。如今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许在那些兄弟姊妹面前，还赖床不起来了。”
　　黛玉闻言有些害羞，扭股糖似的黏着贾敏不依。这是说她前些日子，因为晚上熬夜制香，第二日起晚了的事情。
　　一家四口又闲话了几句，两个小的才各自回去歇下不提。
　　等到众人都散去了，林如海和贾敏躺在床上，压低声音说话。
　　“景明院与和明院，我今日都叫人收拾出来了，不过兄长一家人多，恐怕也安置不下。桃蹊、桂阁两处也不错，他家两个姑娘便暂且安置在桃蹊，那处院子景色极美，本来我是打算给玉儿做个春日赏玩之处的，如今挪了给她用也好。”
　　“至于琼哥儿夫妻两个，便住在桂阁如何？里头遍植金桂，刚好明年琼哥儿要春闱，也讨个好彩头。”
　　林如海自然无有不可，握着贾敏的手道：“夫人归置的极好，我听着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只是桃蹊那处，既是打算给了玉儿，便无需拿出来了，只管另选一处便可，总归是咱家玉儿和栋哥儿两人最重要。”
　　贾敏却不在意，回握住林如海道：“我另外择了逸风院，景致也是一样好，玉儿格外爱那处院子的三层小楼，还能拿了来做书房，估计更合她的心意。只是逸风院离着咱们的院子有些远，我从前有些担忧罢了，如今想想倒是我自扰了。”
　　林如海听得这里，想了想逸风院的景致，比之桃蹊强了许多，这才罢了。
　　两夫妻最近因着迎春的婚事，也累了几天了，故此不再闲聊，各自睡下不提。
　　第二日一大早，林如海从衙门回来了，他今日家中有事，故此只点了个卯便回转了。林黛玉和林栋姐弟俩，也十分兴奋，乖乖吃了早饭，便跟贾敏一起等着林清一家人来。
　　巳时正，林清一家坐了三辆马车，缓缓停到了林府门口。林如海带着林栋一起，在家门口等着，林家虽然未开中门，但侧门却是大大敞开着的，给足了林清家面子。
　　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见此，心便落了三分，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劳林大人久等了，是我们出门迟了。”
　　林如海含笑回道：“哪里哪里，我也刚从衙门回来。我家中内子和女儿不便出门，也在里头等着呢，老太太、老太爷，咱们进去吧。”
　　众人寒暄了两句，便鱼贯而入，贾敏早收到消息，领着林黛玉在垂花门处等着。
　　一见面，贾敏便率先打了招呼：“昨儿就想去拜访老太太和老太爷，只是时间晚了，不好前去叨扰。我心中就惦记了一夜，今儿可算是见了面了，咱们先去花厅喝茶歇歇脚，好生说说话。”
　　贾敏作为国公嫡女，二品大员的嫡妻，这姿态放得足够有诚意。
　　投桃报李，林家老太太也笑着回话：“林夫人客气了，我时常听琼哥儿媳妇提起您，说是再和气不过的人了，如今见了果真如此。这位就是玉姐儿了吧，果真气度高华，不愧是夫人教养出来的。”
　　林老太太说着，从怀中掏出个玉佩来，塞到了黛玉的手上：“好姑娘，拿着将就玩吧。”
　　那玉佩玉质莹润，触手生温，乃是千金难得的暖玉。在林家都是能够传家的宝贝了，统共只得巴掌大的一块，做成了两块玉佩，今日都被林老太太送了出去。
　　一块竹节状的给了林栋，拿给黛玉的这块，雕刻成了含苞的莲花。
　　黛玉看了看贾敏的神色，这才俯身一礼接了过来：“谢老太太。”
　　之后一众人迤逦进了后院，林如海坚决让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坐了尊位，又让了林清夫妻两个上座，林清和夫人谢氏再三推辞，还是坐在了林如海和贾敏的下首。
　　林琅和林琼兄弟两家也都依次坐下，外还有林清的两个庶女，一个庶子，都依着年纪长幼，分了座次不提。
　　贾敏这时候招呼丫鬟上了茶水点心，又吩咐身边的立冬和立夏捧了托盘上来：“造化使然，本是一家子骨肉，却隔了这么些年才第一次见面。这是我给几个孩子备的见面礼，莫要嫌弃简薄了。”
　　说罢，亲自起身，从托盘上拿了东西，从林琅开始分起来。
　　林琅从武，得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离着老远都寒气逼人。这匕首是林家曾祖从战场上得来的，乃是难得的神兵利器，不过林家人多是从文，故此在库房内封存了百年之久，而今终于重见天日了。
　　林琼从文，贾敏为其准备的是一套文房四宝，无一不是精品，其中那块墨更是先皇御赐的圣品，林如海都不舍得用的。如今给了林琼，足以表明林如海对他的期许了。
　　至于林琅的妻子李氏，和林琼的妻子平儿，一人得了一套赤金累丝嵌红包的首饰，上头的宝石足有莲子大小，澄净通透，一看就价值不凡。价格倒是其次，不过这两套首饰，确实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了，那金丝比头发丝还要细些，是上造的手艺。
　　林清的庶子林瑭，今年只有六岁，贾敏准备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玉石摆件给他。玉质不用说极好，雕刻的也活灵活现，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林清的庶长女年已十二，次女年方九岁，因着庶出的缘故，两人性格都颇为内敛敏感。如今还不熟悉，贾敏也没有过多关注，一人送了一套金镶玉的首饰，便算完了。
　　还有林琅和林琼的三个孩子，也都送了长命锁和平安符，总而言之，一个都不成落下。
　　等到一圈礼送下来，双方便算是暂且熟悉了。
　　林如海就发了话：“玉儿和栋哥儿一起，领着你嫂子和姊妹、弟弟一起，去看看各自的院子，是不是喜欢。若是哪处不和心意的，现下时间还早，让嬷嬷管事们抓紧改了。”
　　黛玉和林栋起身应诺，随即笑着领了李氏、平儿和几个小辈出门来，把花厅留给大人们说话。
　　这些人里头，黛玉和平儿最是熟悉，两人在贾家王熙凤那里见过好几次，又有吕娘子的前因，两人很是亲厚。
　　故此平儿便率先搭话：“从前见着姑娘，我心中便爱的不行，万万不曾想到，如今咱们还有这样的缘分。”
　　黛玉笑着回道：“我从前只觉得姐姐亲切，如今姐姐变成了嫂子，更觉得幸运。我自来是家中最大的，如今也有了两个兄嫂，一个姐姐了，昨日我听说消息，高兴的半夜都不曾睡着。”
　　平儿笑着回道：“我素来知道姑娘是个有能为的，听说今儿的院子也是姑娘收拾的？可真真是了不得，你才多大，就能做这些事了，怪不得从前琏二奶奶和我娘她们时常都赞呢。”
　　黛玉颇为不好意思的抿唇一笑：“还不知道两位兄嫂喜不喜欢，姐姐们的院子就在我隔壁，咱们日后也好一处说话绣花儿。至于弟弟的，他和栋哥儿一起住在外院，却是母亲吩咐下去的。”
　　说着话，众人就到了景明院，守门的婆子开了门，大家信步走了进去。


第93章 归宗
　　景明院与和明院都是三进的大院子, 中间又只隔了一片小花园，贾敏把这里准备出来，是预备给林清夫妻以及林琅夫妻住的。
　　和明院的规制略疏朗阔大些，还有东西跨院, 位置也更居中, 是给林清留着的院子。安置下他们夫妻两个, 外加林清的一个姨娘两个通房，以及一大堆的丫鬟婆子, 都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景明院，便不曾有跨院了，但是林琅夫妻两个, 外加一子一女，也足足够住了。
　　内里遍植花木，虽然已经是十月底的天气，但还能见着不少绿意, 并不显得萧条。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两株参天的梧桐木，虽然现下叶片已经落光了，但也可以展望春秋季节的美景, 且寓意也好。
　　李氏打眼望去，里头一应摆设铺盖都是齐全的, 连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都是满的，立时便能住进来的。而给她的儿女们准备的东西厢房里，桌角等坚硬处, 甚至都用棉花绸缎裹了起来，孩子玩耍之时便不虞会被伤到, 可见其用心仔细。
　　李氏赞了一回，她的儿子昀哥儿年方七岁, 一步窜上院子里的小木马，便不想下来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了一回，还是林栋拿小弹弓给哄下来的。李氏膝下的大姐儿只有两岁多，和平儿家的昭哥儿一起，咯咯咯的笑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向静谧的林府一时间充满了孩童的欢歌笑语。
　　黛玉素来喜静不喜闹，可如今听着耳边的姑姑之声，却觉得极为悦耳。
　　出了景明院的门，往左拐不过盏茶时分，就到了桂阁。尚未走进，便闻到扑鼻的金桂清香，历经霜寒后，桂花树的叶子却越发青黑，细细碎碎的花瓣隐匿期间，随着风传来屡屡清香。
　　“好香！”平儿吸了吸鼻子，随手摘下一朵桂花，顺势插在了自己头上，“这么些桂花，若是收集起来做香囊放在屋里，岂不是随时都像坐卧在花丛中一般了。”
　　李氏更实际一点，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道：“做成桂花蜜，或者桂花糕应该也是极好的。”
　　说罢，她扭头看向黛玉和林栋：“我厨艺不好，只一样藕粉桂花糖糕做的还过得去，等明儿我做了给姑娘和太太尝尝。”
　　黛玉含笑回道：“那我就等着大嫂子的糕点了，可巧母亲和我都爱这味点心呢。”
　　桂阁比起方才的景明院来，更显曲径通幽之感，只有两进半院落，可却圈了处小池塘在内里，论起面积，倒也不比景明院小了去。平儿里外看了一遍，又赞了一遍，说是无一处不合心意。
　　桃蹊阁在桂阁的右侧，两所院子遥遥相望，被一池碧波连接而起。
　　因着是贾敏预备留给黛玉春日赏景的，所以比起其他几间院子来说，更显得齐整，看着也是刚修葺不久的样子。一应摆设文雅而不奢华，低调而不简朴，看直了林家两个庶女的眼。
　　因着生母不受宠，林家这两个庶女如今还没有名字，无非就是以大姑娘、二姑娘称呼。不过如今多了个黛玉，刚好夹在二人中间，故此她们许是很快就要有名字了。
　　“大姐姐、大妹妹，因着咱家是夏日里才回的京，老宅子还没有完全修整好，如今合用的院子不多，故此母亲说先让您二人合住在桃蹊阁。等到明年开春化了冻，再另外收拾几间院子出来，姐姐和妹妹再挑了合心意的住。”
　　林家大姑娘有些胆怯，但还是强撑着回道：“这还有什么不好？往日在家中，我和二妹妹也是住在一处的，如今就很好，这院子这样大，我和二妹妹足够住了。”
　　黛玉笑了笑，说道：“都依姐姐的，总归是要收拾出来的，到时候便是做咱们姊妹们赏花喝茶的地方，也是可以的。”
　　这一圈转下来，几人也都乏了，料想着林如海那边该是讲完了话，黛玉又招呼大家回主院喝茶休息。
　　正院里，这些个大人们，确实也都讲好了。
　　林清一家归于姑苏林家一脉，林如海会把他们记在林家族谱之上，且还商议好了日期大宴宾客，宣告林清一家的回归。
　　除此之外，林老太爷一脉，将和姑苏林家连宗，日后便当做是正经的亲戚走动。林老太爷不顾林如海的再三推辞，坚决把顺德楼的两成利润给了林家，算是求个庇护。
　　林如海当然不缺这点银子，但也知道林老太爷求得是个心安，故此还是收下了。不顾林清却把自家从前得的两成利拿了出来，还给了林家老大，毕竟计入姑苏林家族谱后，他就不再是顺德楼的人了，不该拿这个钱。
　　为了感谢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的恩情，林如海倒是没有拿钱财打人脸，而是准备了两个西山郊外的温泉庄子，外加靠近林府的两栋宅子，都是五进的大院子。这院子是林如海祖母的嫁妆，她当年是勇毅侯的独女，陪嫁十分丰厚，宅子坐落在皇城左近，如今看来已经是有价无市的好地段了。
　　这庄子和宅子贵重却又不算太打眼，足以偿还林老太太这些年教养林清一家的花费了，至于恩情，那就是日后的照拂提携了。
　　当天晚上，林清一家就没有走，住在了林府的宅院里。连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也在贾敏的盛情邀请下，住到了客院里。
　　等到迎春的三朝回门过后，林如海终于等到了林福的调查结果，林清一家果真没有说话。放下了最后一丝疑心，林如海当即广发请帖，遍邀亲朋故旧来府中参加宴席，宣告了林清一脉的正式回归。
　　这样一件传奇往事重现，当然让京中百姓热议了许久，又说林如海仗义的，也有所顺德楼走了狗屎运的，熙熙攘攘闹了好大一阵热闹。
　　不过这些热闹都与林家无关，自从林清一家住进了后，贾敏便抽空回了趟娘家，从王熙凤手里借了四个宫中出来的嬷嬷。这四个嬷嬷给林家大姑娘林柔，以及三姑娘林朵一人分了两个，专门负责指导她们二人的礼仪规矩。
　　除此之外，还请了琴棋书画等各种女先生，对两人进行了轰炸式的培养补课，务必改了她们二人身上唯懦怯惧的性子习惯。
　　至于其他几个小辈，到了年纪的，也都送进了书院学习。不过却不曾送到贾家去，毕竟关系隔得有些远，且他们去了应该也不会自在。
　　向来安静如水的林家，多了熙攘吵闹的声音，这可真是几十年都不曾听到过的热闹了。林如海和贾敏颇为不习惯了几日，不过很快就适应了，林如海还偷偷去祠堂给逝去的先祖们上香祷告了一番，只为了告诉他们林家如今已经枝繁叶茂起来了。
　　小辈们倒是没有这个烦忧，黛玉每日在姊妹们下课后，便带了她们俩一同说笑谈天，或是到贾敏面前跟着学习管家理事的手段，日日都忙的不可开交，连贾家都少去了。
　　至于几个男孩子，更是闹翻了天，林琅武艺不错，带着林栋上墙爬树，没有什么是不敢干的。从前略显得古板严肃的小小男童，许是因为有了兄长侄儿在身侧，倒也渐渐活泼起来，王熙凤打趣的说道，看着倒与茂哥儿有几分相似了。
　　日子流水一般滑过，林家的日子逐渐走向平静。
　　贾家也没有什么波澜，只一件事，贾琏又升官了。
　　尚且不到而立之年，贾琏已经升为了工部侍郎，和林如海平级的正二品大员，大干国立国至今，最有名望权势的一个人。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也危险至极。
　　即便贾琏不说，林如海都敏锐的感觉到了异常，朝中巴结贾家的人更多了，有些还拐着弯儿的找到了林家和王家。可惜林如海和王子腾，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每每打着哈哈就把事情绕过去了。
　　冬至那日，京中通往避暑山庄的铁路，终于正式开始运行。
　　这条铁路修了四年，试运行一年，如今终于万事皆备，可以载人运货通行了。
　　贾琏这一年来，早已经在这趟列车上穿行了无数回，跟着工匠们一起，来来回回测算了无数次的数据，这才递上了恭请当今巡游的折子。
　　司徒曜大喜过望，严密安排了护卫后，带着后宫一众嫔妃，外加京中各家的大臣们，踏上了这趟火车。
　　铁轨铺的笔直，玻璃晶透无比，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响动声，滚滚黑烟冲向远方。从京城到避暑山庄，往日要走三天的路，这一次只用了四个时辰便到了，可谓神速。
　　“古有千里马一日可行千里，可今日这火车却何止三千里！陛下万福，我大干国万福啊！”
　　“昭明侯不愧是我大干国的智囊人物，如此奇物都能研究出来。臣听说海外之地，也有此等火车，可他们那里一日不过行上一千里地，咱们这个强过他们多少倍！”
　　……
　　众人都在啧啧称奇，司徒曜也哈哈大笑着要给贾琏封赏，可眼眸深处，却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和不悦。贾琏实在是太优秀和能干了，他一个人的能力，便足以抵得上大干国半个工部官员，司徒曜心中没底气。
　　但是面上的恩赏却不能断，司徒曜要升了贾琏的爵位，贾琏再三婉拒后，为巧姐儿求了个县主的封号，长乐县主。大干国建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异姓县主，且还不满两岁，一时间京中再次沸沸扬扬，说的都是昭明侯如何如何得圣人恩宠。
　　伴随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林如海扣响了贾家的大门，与贾琏秘密商讨了一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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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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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赈灾
　　不论底下如何暗流涌动, 但面上却是太平盛世，一片热闹繁华。
　　今冬的雪下的大，城中的高官大户们，只顾着赏梅踏雪, 可外头的百姓却过得艰难。随着年节临近, 大街上买年货的百姓熙熙攘攘, 可纷纷扬扬的大雪遮盖下，城外乞讨的流民也乌压压一片。
　　林琼这一日从书院回来, 沿路见了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在这样大雪飘飞的季节，冻得浑身青紫, 蜷缩在一处瑟瑟发抖。
　　林琼看了心中不忍，回到家中便和林如海等人说起此事。
　　“今冬的雪太大了，城郊许多百姓的房屋不够结实，都被压塌了。我一路回来见着许多灾民, 都在城墙根儿下的雪窝里蜷缩着，看着甚是可怜。我私心想着，莫不如咱家去城外搭个粥棚, 每日早晚接济一下灾民，也算是积德积福了。”
　　林如海闻言沉吟片刻, 方道：“我知道你的善心，只是这事儿不止你一人看见，旁人都没有行动, 咱家倒是不好出这个头儿。我们自然知道你是为了百姓着想，可若是落在有心人眼中, 朝堂上参奏一本，怕是咱家就会惹下滔天祸事了。”
　　林琼愣了愣, 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林清和林琅在外头摸爬打滚的久了，更为知机些。
　　见弟弟如此，林琅便解释道：“咱家和贾家走的近，而昭明侯如今声势已经到了顶点，若是再对百姓施恩，恐怕是祸非福。”
　　林琼闻言，这才醒过神来，随即心中便是一阵愤懑上涌，却不知从何说起，对谁说起。
　　林如海见此叹了口气，拍了拍这个侄子的肩膀，还是在书院内过得太单纯了，以至于对这些尔虞我诈知之甚少。这样纯良本没有什么不好，可若是真的迈入官场，便免不了要栽几个跟头，吃些大亏才能明白过来了。
　　“我们虽然不能出头，但也不可置之不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今陛下不是置百姓于不顾的人，只要有人把此事上报，自然会派官员去赈济灾民的，到那时我们再想出钱出力，便都由得自己的心即可。”
　　林琼这才松了口气，问道：“那叫谁去上报呢？咱家和贾家都不行吧？”
　　林如海笑着道：“这事儿自然不用你们操心，我这里自有打算，你们若是真的想出一份力，便先准备着钱粮衣物，到时候捐出去也算是为百姓做件好事了。”
　　林琅兄弟俩闻言，急忙应下了，连林清都回房去查看私房，看看自己能拿出多少东西来。
　　等到人都走了，林如海静坐片刻后，差人把此事告知给贾琏知晓。
　　第二日，朝堂上便有人递了折子。言说今年雪势过大，京郊许多百姓的房屋倒塌，家中没有足够的炭火保暖，如今衣不蔽体性命垂危，请求朝廷派人赈灾。
　　司徒曜当即就下令，让工部着手赈灾事宜，同时后宫之中由皇后娘娘牵头，开始消减日常用度，并面向嫔妃们筹集善款，号召大家给百姓施粥送衣。
　　宫中都有了动作，底下的大臣们也不能置身事外，长宁大长公主开了一场花宴，遍请京中高官富商前往。众人都知道，这是名为赏花实则筹钱之举，为了在当今面前露脸，自然备足了银票去的。
　　薛家本来是不够格参加宴会的，不过因着他们家豪富的名声儿，再加上和贾王两家有亲，又有个女儿在三公主身边做女史，故此也得了份请帖。顺德楼林家托林如海和贾敏的面子，也进了长宁大长公主的府邸，有了一席之位。
　　因为宫中传出节俭的名声，这一日花宴的菜色并不出奇，只是将将没有丢了脸面，只够得上一个四平八稳而已。等到众人赏完歌舞，吃罢午膳，正闲坐喝茶之时，长宁大长公主和宫中的几位公主，这才表露真意。
　　“今年风雪大，城外许多百姓都遭了灾，宫中圣人和娘娘日夜悬心，食不下咽，朝廷的大臣们也为此奔波劳累。本宫和后宫诸位嫔妃娘娘们，虽然只是女流之辈，可心中也有一腔爱国之心，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屡遭困境，故此商议着开了这次花宴。”
　　长宁大长公主话音刚落，下头就有几家王妃出声赞同，迎春也在其中。随即几家国公府邸的当家夫人也都出了声，现场一片热烈的氛围，人人都在抢着捐钱捐物。
　　大家都知道迎春出嫁的时候，嫁妆格外丰厚，且王熙凤早早的给她递了信儿，所以她的准备做的很充分。
　　在长宁大长公主问到迎春面前的时候，她含笑道：“我们慎郡王府，自然会响应皇后娘娘的号召，也乐意为百姓和灾民出一份力。我名下的三间粮铺外加两间布坊，刚好新进了一批货，愿意都进献出来，给灾民取暖充饥。”
　　“除此之外，我再拿出五千两银子来，用以采买砖瓦木石，等到开春后给百姓建造房屋，不至于流离失所，没有片瓦遮身。”
　　这话一出，长宁大长公主的笑意便藏不住了，连声赞道：“好，好，好！如今这个时候，临近年节时期，外头又是纷纷扬扬的大学，便是有钱也难买东西来的。十五媳妇儿做的极好，处处思虑的周全，可见是真心为百姓考虑了的。”
　　前头几个只给了钱的王妃诰命们，脸色略有些异常，却不敢出声多说什么。
　　一来，长宁大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在那里摆着，她是当今唯一活着的姑姑了，当初驸马又是力保当今上位的功臣，自然有这个排面。二来，今日这件事明面上是长宁大长公主召集，可实际上却是为帝后做事，得利的是宫内那对夫妻，谁有胆量敢在此事上闹腾。
　　故此众人也只得附和几句，夸赞迎春想的周到云云。
　　至于迎春自己，她虽然年纪尚小，可辈分却不低，娘家有权有势又极为宠爱她，当然也不会怵旁人的眼光质疑。
　　不过这也给大家提了个新思路，后头好些个太太奶奶，包括皇商富贾的，除了银子之外，也特意捐了不少米面油粮，棉衣布匹，还有炭火木材等物。这些个东西，都是各家太太庄子、铺子里的出息，如今拿出来捐了总比掏银子更得她们的心意，也能打一波广告，算是物尽其用了。
　　薛家的商铺众多，薛王氏又想为女儿和儿子铺铺路，故此豪掷千金，虽然捐的银票不多，可给出的东西却极多。这样炫耀家底的行为，也确实引得了不少破落勋贵家族的视线，竟还真的有人看中了薛家钱财，打着算盘把自家庶女嫁进薛家。
　　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此次募捐，共计得了善款一千三百六十多万两，外加米面七百多石，棉服数万件，煤炭数万斤……
　　凡此种种，足可以解决如今京郊百姓的一时之困，让大家能安安稳稳的过个好年了。
　　借着这个机会，吕娘子也趁机给自己的药铺打了广告，每日都在城门口免费给百姓送预防伤寒的汤药。且穷苦百姓去药铺看诊，只收取八成的药费，旁的都是免费的。
　　由于这个操作，吕娘子的药铺在京中立住了脚，虽然和官宦富贵人家没有什么交集，但城内城外的百姓倒是对她感观极好，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
　　后来也有别家药铺跟风而上，城门口免费义诊的医馆多了起来，许多贫寒的百姓，都借此机会去延医拿药，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同时，这也解除了赈灾官员们的后顾之忧，让他们更能放手去解决民生问题。
　　如今衣食和医药暂时都有了，贾琏带领的工部人员，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为受灾的百姓们重新建造房屋。可此时风雪过大，确实不宜动工，贾琏倒是想要用冰屋来让百姓避寒，可心中又有不少的顾忌。
　　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冒雪动工，不过他们给建房的民工们提供了足够的工钱，还有保暖的衣物和热腾腾的一日三餐。
　　除此之外，司徒曜带头把城外空置的皇庄，给了百姓暂时落脚用。各家权贵也纷纷跟上，都献出一两个庄子出来，安置百姓。
　　也因着及时管控的缘故，此次年前大雪并未造成许多伤亡，司徒曜和皇室等人，也因此赚足了名声。百姓们纷纷夸赞司徒曜为当世明君，这种种传言传入九重宫阙，令司徒曜龙颜大悦，大家都过了个好年。
　　等到第二年开春后，贾琏便承建了从京城到江南的铁路设计。
　　这活儿其实从前年就交给贾琏了，只是那时候朝廷上下尚且不知道，这所谓的铁路到底成效如何，故此每个部门都再□□阻，贾琏行事很是不便。贾琏并不是那种无私奉献，亦或者有了困难迎难而上的人，再者他那时候对司徒曜也有了戒备之心，遂顺水推舟，也不曾多么用心。
　　不过如今已经大不相同，凡是坐过了火车的人，对于这个东西都是大加赞赏，贾琏行事起来也颇有事半功倍之效果。
　　趁着远离京城的机会，贾琏和手下的人也并未闲着，他没有向着军权和钱财下手，反而四处搜罗各行各业的能人奇才，偷偷的运往海外之地。


第95章 春闱
　　阳春二月, 天气其实还颇有些凉意，春闱正式开始。
　　林琼磨剑二十载，终于到了检验实力的时候。林家人都万分激动，贾敏带着平儿, 亲自给他收拾了考试用的提篮, 务必保证事事妥帖, 不会有一丝错漏。
　　前后九天的考试，平儿的心一直提着, 众人都知道她担忧，也劝解了好几回。只是这毕竟是关乎林琼一生的大事，虽则道理平儿心中都清楚, 可也不是那般轻易便能放得开的。
　　连续几人的高度紧张之下，这日平儿刚到了李氏屋里请安，便晕了过去。
　　众人大惊之下，急忙招了太医来看诊, 却是个好消息，她有孕了。
　　自从生下昭哥儿后，已经过了两年了, 如今再度有孕，平儿心中只有高兴的。便是林如海和贾敏也都喜悦非常, 添丁进口这样的事情，对林家而言是决计不会嫌弃多的。
　　因着有孕未满三月，这个消息便不曾外传, 只有几家亲密的人家知晓。王熙凤自然是其中之一，她听闻喜讯后, 便收拾了许多孕妇用得着的东西，大包小包的带了来林府。
　　贾敏和平儿、黛玉等人亲自迎到垂花门处, 接到了王熙凤和巧姐儿。
　　巧姐儿乖巧的给贾敏等人一一行礼，贾敏见她小小一团就如此知礼，心里爱的不行，一把揽在身边道：“咱们巧姐儿如今又长高了，可见是好好吃饭了。你哥哥们呢，怎的没有一同过来？”
　　巧姐窝在贾敏怀里蹭了蹭，随即小小声的告状：“白先生带他们出去玩儿了，已经有三日不曾归来了。姑奶奶，兄长他们坏，他们出去玩儿都不带巧姐儿。”
　　“那姑奶奶明儿带巧姐儿出去玩，也不带你几个兄长，只叫他们在家写字读书，好不好？”
　　巧姐儿听了，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头道：“白先生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喜欢被丢下，兄长肯定也不喜欢的。咱们带了兄长一同去玩，只是姑奶奶要跟兄长说，下次出门带上巧姐儿才好。”
　　听得她这般伶俐，几人都笑了起来，贾敏更是连声道：“都听巧姐儿的，你栋表叔也得教训一二，怎的就丢了咱们巧姐儿在家，自顾自耍的开心呢。”
　　王熙凤这才笑着说道：“他们是去坪洲的三仙观赏日出，那里地势陡峭不宜攀爬，故此白先生便不曾带这几个小的，只带了栋表弟，三妹妹、四妹妹和兰哥儿、茂哥儿几个。宝玉因为上次和丫鬟打闹，扭伤了腿，也不曾前去，环哥儿和琮哥儿也一并留下来了。”
　　“本来还想叫上林妹妹的，只是白先生说三仙观太过湿冷，不适合林妹妹的身体，这才罢了。不过他们预备四月份的时候，去一趟柳州，那处地气暖，倒是便于妹妹修养身子，不知道姑母同不同意呢。”
　　贾敏闻言，惊讶道：“三姑娘和四姑娘也去了？她们的身子骨可吃得消？”
　　“她们俩日日跟着白先生和白夫人强身健体，虽然看着柔弱了些，可我们家里的护院都能撂翻两三个，且能干着呢。就是整日带着往外跑，老太太和太太不免忧心，觉得若是跑得心野了，日后恐怕就不会甘心在后宅里待着了。”
　　贾敏闻言默了默，方道：“咱们贾家的姑娘，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没得用那些个条条框框的束缚着，倒失了本性。且她们如今也快有十岁了，还能再欢脱几年呢，左不过再过二年，便要预备着说人家了，且由她们去吧，白先生夫妻两个，不是没有成算的人。”
　　“若不是玉儿的身子骨弱些，我倒像是想着让她也跟了去呢，这大好河山秀丽如画，单从书画上看，又有什么趣儿呢。母亲那里等到端午时候，我亲自过去劝劝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的。”
　　王熙凤也不觉得探春和惜春的举动如何，说来从前贾史氏年轻时候，比这个还出格儿呢。只是如今她毕竟老了，时下对女子的束缚又比从前多些，心中的顾虑也就多了。
　　不过有贾敏出面相劝，料想贾史氏也不会揪着不放了。
　　说话间，几人相携进了正院，分了主次坐下。
　　王熙凤这才有空和平儿说话：“早起喜鹊就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我还说有什么喜事儿呢，就见着你派去的丫鬟了。这是好事儿，我特意准备了些滋补的东西送来，你先用着，不够了再打发人去我那里拿。”
　　平儿听了连忙道谢：“难为奶奶这么忙，却还一直挂念着我，我这里都有呢。婶娘也准备了好些东西，足足堆了有半屋子呢，我再是个大肚婆也是吃用不完的了。”
　　“姑母准备的，那是姑母的心意，我这个却是我的心意，你都收下。”王熙凤不在意的摆摆手，随即道，“其中有些个东西，是前段日子宫里赐下来的，品相倒比咱们自己家的好些，姑母和妹妹也能一起用的。”
　　贾敏含笑道：“这是我们又偏了风丫头的好东西了，你素来想的周到，琼哥儿媳妇收下便是，这是你们二人投契又处的好，不必多想什么。”
　　平儿这才收下了，随即道：“昨日我妈来看我，说是给奶奶和姐儿新准备的药包香囊都制备好了的，说是今儿要给奶奶送去呢，可巧奶奶又来了我这里。”
　　“你妈早早的便去了，我们两个还是一同用的早膳，她知道我着急来看你，便又家去了。我还说让她一同过来，你妈却说昨儿刚来过一次，不可太频繁了，恐惹得人笑话。”
　　贾敏听了便道：“亲家婶子这也是忒多礼了，一般是母亲来看望女儿的，只有称道母女情深的，哪里有什么频繁不频繁的。凤丫头和琼儿媳妇下次见了亲家婶子，只管让她放心的来，便是在府中住下都是应有之意。我倒是巴不得日日和母亲在一处呢，只可惜府中这一大摊子事情，却不能没个人来管着。”
　　黛玉巴巴的看过来，贴心的说道：“母亲尽可以交给女儿，如今玉儿已经长大了，可以为母亲分忧了。”
　　她这般懂事，贾敏自然喜不自胜，不过旋即道：“且用不着你呢，这几日是春闱在即，又快到你生辰了，故此让你在家中闲着。等到白先生他们回来了，你还是要去跟着上课的，身体也不能拉下，每日三餐前后都要去花园子里走动一会子，万万不可再拉着丫鬟躲懒，可明白了？”
　　黛玉无奈的吐吐舌头，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贾敏点点她的额角，嗔笑道：“又做这个怪样子，小心你嫂子们笑话。”
　　“嫂子们才不会笑我。”林黛玉顺势窝进贾敏怀中，蹭了蹭她的肩膀，“母亲莫要再说了，我日后必定不会偷懒，日日都走足了时辰再回房。”
　　她这般小儿女作态，贾敏又能如何，只得叹口气应下了。
　　王熙凤见黛玉在贾敏面前这样活泼，想起从前经常临窗落泪的林妹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不过这个管家之事，她倒是颇有心得，故此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我们府中的事务也多，不过我一贯是个爱躲懒的，珠大嫂子和妹妹们帮了我许多忙。从前二妹妹未出嫁的时候，一应琐事她都担了去，如今三妹妹和四妹妹也大了，那些不甚劳心的事项，我就都分给她们俩练手了。”
　　“一则省了我许多功夫，二来也让她们知道管家不易，三么就是我的私心了，传出去名声儿都好听许多。”王熙凤并未隐瞒，反倒一一都说了出来，“再过几日，林妹妹也该过十一岁的生辰了，这日子是见风就溜走了，姑母也要先做打算才是。”
　　这是说黛玉的婚嫁要考虑起来了，这话不适合黛玉在一旁听，她有些害羞的跺了跺脚，借口带巧姐儿去看白鹤，拉着人便退出了正院。
　　等到黛玉和巧姐儿走的远了，贾敏这才端正神色道：“玉儿年纪还小，我和你姑父的意思，是想着多留她两年，等到十五六再说门亲事，十八岁后嫁出去才好。这个事儿我从前与你和老太太都说过，怎的今天突然说起婚事打算来了？”
　　王熙凤并不瞒她，正色道：“非但是林妹妹，府上另外两位小姐，姑母也得早做打算才可。宫中各位皇子日渐年长，如今都已经陆续入了六部历练，琏二爷前日刚托人送来的消息，这朝堂怕是要乱起来了。”
　　贾敏神色一凛，她倒是忘了联姻这个事情。
　　林柔如今已经有十三岁，林朵也有十岁了，黛玉十一岁，她们三个的年纪离得如此之近，实在让人防不胜防。若是明后年圣上再开选秀，林家的三个姑娘，估计便要折进去了。
　　贾敏面色沉重，王熙凤却没有那么担忧，只说道：“先捡着合适的人家相看一二，若是有人品好的，不防先定下来，好歹对外有个说法，不至于落了人的口舌。只是这人选，务必要好生挑拣一番，还是不要与哪位皇子王孙，亦或者后宫贵人们牵扯上了，不然日后恐有不便。”
　　贾敏却叹了口气，哪里有这么简单呢。
　　林柔和林朵虽然也是林家的后代，可毕竟刚认回来不久，礼仪规矩气度等等，都还有待加强。再一个她们是林如海隔了房的侄女儿，且还是庶女，在京中婚嫁圈子里，便不由得要弱上三分，许多人家恐怕直接就排除了二人做自家媳妇。
　　要是再往低了寻，贾敏和林如海却又不愿，这于他们自家的名声有碍，且还会让人对黛玉说嘴，贾敏哪里肯呢。
　　故此这两个侄女儿的婚事，贾敏是真的发愁。
　　见她满脸难色，王熙凤不由得笑道：“姑母怎的糊涂了，春闱即将结束，好大一批才俊正鱼跃龙门，姑母还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么？”


第96章 归京
　　王熙凤留下了半车礼物和一个消息, 施施然的离开了林家。
　　而贾敏和林如海商议过后，第二日就找了李氏、平儿、林柔、林朵和黛玉五人，让她们协同贾敏一起管家。其中平儿因着身怀有孕，便只接手了绣房的事情, 这一处万事都有定例, 并不需要特别劳心劳力。
　　不提旁人如何, 李氏和林柔姊妹两个，却对此十分激动。她们三人从前的身份有些相似, 都是商贾之家出来的，猛然进了林府这高门大院里，都有些不适应。
　　虽然贾敏找了人给她们特训, 但是心理上的压力不是轻易能排解的，始终觉得自己似乎低人一等的感觉。如今得了贾敏放权，手中又有事情可以操持，三人的精气神似乎都好了许多。
　　闲事休提, 转眼就是二月十二花朝节，黛玉的生辰。
　　一大早，厨房里便张罗开来, 黛玉早起就换了贾敏特意命人给她做的衣裳，从林如海屋里开始, 各处都去拜会了一遍。府中上上下下，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均都得了一碗长寿面, 为黛玉庆贺祝福。
　　除此之外，贾敏早早的就在城门外设了粥棚, 连续施粥十日，为黛玉祈福纳寿, 祈求上天护佑她平安康宁。
　　等到大家用罢早饭，黛玉的小姊妹们也都到了。多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其中迎春虽则出了嫁，可与黛玉也一向交好，故此也坐了马车过来了。
　　林柔和林朵作为黛玉的堂姊妹，充当助手招呼这些姑娘家，虽则因为从前鲜少打交道，又不曾在这些圈子里长大的缘故，举手投足略有几分生涩不适应，但面上倒也做的不错，未曾出什么乱子来。
　　贾敏在一旁看着，心中倒是放下了几分顾虑，如此再让嬷嬷用心的教上两年，便不会比别家女儿差到哪里去了。
　　热热闹闹的一场生辰宴后，就是春闱结束的日子。
　　平儿的怀相不错，又有吕娘子随时看顾着，也跟着众人去贡院门口接人。
　　一连三场，共计九天的考试，可把这些个文弱书生累的够呛。许多考生甚至都不能自己出来，要靠人搀扶才能行走，满脸苍白，浑身散发着异味。
　　林琼倒比他们还好些，自从和平儿成亲后，他每日都会抽出半个时辰来，演练拳法打熬筋骨，身体素质倒比这些同科考生们好上许多。
　　等到小厮从贡院门口找到林琼，带了他回马车后，平儿亲自盯着他喝下了一碗人参鸡汤，又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见他胃口不错，脸色也只是疲劳，平儿这才放了心来。
　　“先躺着睡一会儿，到家了我再叫你。”
　　林琼乖巧的点头应了，躺在特意加厚了褥子的车厢内，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响起了呼噜声。
　　平儿看了看他眼角的青黑，心中止不住的心疼，这也太遭罪了。
　　她小声对着丫鬟道：“你去给太太说一声，只说二爷睡着了，我们这边估计要慢些，叫她们先行一步吧。另外，让车夫把马车赶慢些，越稳越好。”
　　丫鬟点头应下，随即掀了帘子出去传话不提。
　　贾敏听了话，也知道春闱的艰难，并不曾多说什么，只先回家让人准备热水吃食。还叫了大夫在府中候着，等到林琼到家的时候，特意诊了诊脉，确认没有大碍才放心的下。
　　时间倏忽而逝，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林琼的名次虽然不甚靠前，但也进了前五十里，足以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了。这固然比不得林如海当年，可毕竟林琼从小靠的是自己努力，不比林如海从前有无数名家大儒教导，这也很不错了。
　　最起码不论是林如海，还是林琼本人，都对此十分满意。
　　等到顺利通过了殿试，林琼便成了新出炉的进士老爷，当然前三甲是没有他的份儿的。看在林家的面子上，加之林琼也有些真才实学，他得了十七名的成绩。
　　成绩出来后，林如海便上下活动了一番，给林琼弄了个外放的官。只是这外放的地点很是一般，在岭南之地，偏僻不说，民生还十分剽悍，历来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
　　非但林家人不明白，京中其他人也一时看不出林如海的意思。不过因为林如海历来民生不错，脑子似乎也没有出问题，故此大家一致认为，林如海是为了林琼好，选个落后偏僻之地，日后才好出政绩啊。
　　但真实的原因，就只有林家和贾家人才知晓了。
　　新科进士有三月的假期，待到假期过去，平儿的肚子也有四个多月，早就坐稳了胎。他们夫妻不想分离，吕娘子也放心不下女儿，故此把京中的药铺托付给了刘姥姥一家看顾，自己随着女儿女婿去了任地。
　　岭南这个地方，比之江南一带，自然算不得上好，但却有个最大的优点，海运便利。
　　贾琏布局两三年，如今终于有了些成效，自然要加紧巩固。岭南就是个不错的跳板。这里地处偏僻，京中那些贵人们的眼神，等闲不会投落到此处来，但地理位置却优越，往南洋和海外出行，比之京中要便利十倍不止。
　　林琼和平儿以及吕娘子等人，毫不引人注意的出了京城，坐上了南下的官船。值得一提的是，贾家也有七八个护卫，跟着一同前往，对外放出的说法是，岭南民风彪悍，这些护卫是保护几人安全的。
　　五月端午节过，贾琏带着工部的一干人等，风尘仆仆的回京了。
　　江南一带进入梅雨季节，他们的勘测工作无法再顺利进行，刚好回来度个假休息几个月。
　　贾琏回京后，都没有来得及回家，就被司徒曜招进宫里说话去了。
　　“爱卿快快请起，咱们君臣之间，何用行这等大礼！”司徒曜亲自起身扶了贾琏起来，又命大太监给他赐座看茶，这才面带动容的说道，“黑了也瘦了，可见这几个月爱卿在外头，着实是吃苦受罪了的。可有回过家，见了府中的家人不曾？”
　　贾琏先是谢了司徒曜，这才笑着回道：“臣半年不见陛下，心中实在想念陛下，方进了城门便来拜见陛下了。”
　　司徒曜更是感动：“哪里就急到这个地步？爱卿家中妻儿必是翘首相盼，又见着你如今这副黑瘦模样，怕是府上老太太要来宫里找朕哭诉了。”
　　贾琏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虽然读书不多，但却深受皇恩，也明白这个道理。便是家中老幼，自小得祖父教导，也只知为国为民肝脑涂地，臣之祖母更是从年轻时候便操持家中上下，以求祖父在战场上无后顾之忧，为我大干国杀敌保卫边疆，是决计不会哭哭啼啼的。”
　　司徒曜想起贾源和贾代善二人，还有从前贾家战士沙场的族人们，心中一时也激荡不已。
　　随即，他朗笑道：“贾家老夫人的威名，朕在宫中也早有所闻，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非但老夫人，连着贾家儿郎也都是好的，有爱卿这等能臣，是大干国的幸事！”
　　说罢，司徒曜大手一挥，赏赐了好些财物宝贝下去。有给贾琏的，也有给贾史氏和王熙凤等人的，着实出了一次血。
　　因为贾琏未曾梳洗，身上虽然不说脏兮兮臭烘烘，总归赶路这么些天，也算不得多么干净板正。故此司徒曜又和他说了会话儿，弄清楚了铁轨勘测的情况后，就放他回家了，且给了他半个月的假期，让他能好生休息。
　　贾家，荣庆堂内，从贾史氏到最小的巧姐儿都在。
　　众人虽然照旧喝茶聊天，可心思却都飞在外面，王熙凤更是频频出神，头不时的往外看去。
　　“二嫂子？二嫂子！老太太唤您呢。”
　　探春拉了拉王熙凤的衣袖，低声提醒了一句，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凤丫头莫要太过担心，琏儿他外出这么久，理应先去宫中见过陛下，汇报一二才是。咱们只在家中等着，最多晚膳时候，他必定会回来的。”
　　面对贾史氏的安慰，王熙凤脸色微红，只勉强解释道：“并不曾担心什么。”
　　王熙凤性格一向泼辣外向，众人鲜少见她如此，一时都有些好奇的打量，
　　贾史氏含笑道：“你这丫头，孩子都两个了，居然还害羞起来了。你说不曾担心便不担心吧，只是我却心疼我孙子，这里不用你侍候了，且去小厨房看看，叫他们准备些养生的汤水来，等下琏儿回来便呈上来。”
　　王熙凤脸颊羞红，强撑着点头应下，带着丫鬟避了出去不提。
　　小厨房里早就开始准备吃食了，王熙凤不过是来白看一回，顺带避一避众人的打趣罢了。
　　等到一一查看过后，王熙凤也没有再回正厅，而是带着丫鬟仆妇信步走到了垂花门。将将站定之时，就见着对面快步走来的贾琏。
　　自从正月贾琏出京，到现在也有四个多月不曾见面了。今世以来，这还是他们二人分别最久的一次，王熙凤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止不住的牵肠挂肚，如今乍然一见，眼圈就不由得红了。
　　贾琏远远望见王熙凤，脚下更是如生了风一般，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含笑道：“凤哥儿，我回来了。”
　　话音落地，这才见着佳人眼眶微红，盈盈有泪滴蕴含其中。
　　他不由得慌了神：“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不成，怎的还哭起来了？”
　　王熙凤背过头拿帕子擦了擦泪，这才回道：“不过是方才去小厨房，被热气熏了眼睛，哪里就是哭了。咱们快快进去吧，老太太和太太都在等着呢，巧姐儿也一直喊着要见父亲的。”
　　贾琏见她这般，知道不是受了欺负，这才微微放下心来，跟着一同进了荣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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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温情
　　不提贾史氏等人如何嘘寒问暖, 贾琏又是怎样撒娇卖痴，总归是一家人乐呵了好半天，这才算是尽了兴。
　　被贾史氏恩准回房的贾琏，顺手带上了王熙凤和茂哥儿、巧姐儿, 贾史氏和邢夫人自然识趣, 只叫王熙凤晚间不用来侍候了, 又是惹得大家哄笑了一场。
　　一家四口并未乘车，而是缓步踱行, 慢悠悠的回了昭明侯府。
　　茂哥儿知道父亲疲累，只陪着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巧姐儿自行去玩儿了, 留下王熙凤和贾琏对坐。
　　“我叫人准备了热水，里头放了解乏的药材，你且先去泡个热水澡，洗一洗身上的尘土。”王熙凤看着贾琏眼下的青黑, 略有些心疼的说道，“小厨房炖的乌鸡红参汤也快好了，等会儿喝上一碗, 好生睡一觉是正经。”
　　贾琏却并不想走，他有些稀罕的享受着王熙凤的心疼,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人抱在怀里：“凤儿心疼我，我心中很是欢喜。”
　　王熙凤微微一僵, 略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她静默片刻, 方才低声道：“还不放开，叫丫鬟们看了笑话。”
　　贾琏却紧了紧手臂：“没有传唤, 谁敢随意进了内室来？再者你我结发夫妻，又是在自己家中，哪里就有什么不对了呢，便是再放肆几分也是使得的。”
　　王熙凤见他说的越发不像，也不想再忍着他，脚下使劲儿，狠狠的踩了他一脚。贾琏吃痛之下，也知道对方是恼了，只得松开手，摸了摸鼻子自去梳洗不提。
　　王熙凤等到人走了，这才哼了一声，径直出了内室去寻贾琏的贴身小厮问话。
　　“二爷在外头一向都好，只是这勘测铁轨免不了要翻山越岭，有时候不凑巧，便只得在野外露宿，很是辛苦。不过奶奶时常打发人送东西过去，我们采买的时候也没有吝惜银钱，倒是勉强也过得去，只野外难熬了些罢了。”
　　王熙凤听了默然不语，半晌方道：“你们跟着二爷也辛苦了，这几日便家去和老子娘们亲热亲热，不必来府中侍候着了。春柳，一人赏他们二十两银子，再把铺子上进的绸缎拿了来，一人分上两匹，拿回去给家人做衣裳也好。”
　　几个小厮闻言，俱都喜不自胜，忙磕头道谢不提。
　　那边厢贾琏也出来了，王熙凤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头发，又让丫鬟上了参汤和点心。贾琏用了些，眼见着时间还早，不由得倒头睡了过去。
　　“二爷醒醒，好歹用了晚膳再睡，省的夜间倒走了困。”
　　贾琏迷迷糊糊中被王熙凤叫醒，他掀开眼皮子看了看，伸手把人拽进怀里：“实在是困的很了，这些日子多是在荒郊野外打转，不说吃不好睡不好，那些个蛇虫鼠蚁也着实烦人，我已经许久不曾睡个好觉了。”
　　王熙凤心中酸涩，停下动作依偎在贾琏身侧，柔声道：“如今家来了，正可以好生歇息歇息，老太太和太太那里都赏了几样菜来，想着给二爷补补身子呢。”
　　贾琏蹭了蹭王熙凤的头发，又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方翻身起来：“我今日只吃了几块点心，还有你命人炖的那碗汤，许是饿过了劲儿，现下觉得也没有什么胃口。”
　　“便是不饿，只当是陪我和孩子们用些罢了，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心再伤了脾胃，到时候可有的受了。”
　　王熙凤服侍着他换了衣裳，又拧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脸，等到一切妥当了，才叫人唤了茂哥儿和巧姐儿来用膳。
　　两人早就等在偏厅里了，闻得丫鬟来请，连忙携手而来。
　　茂哥儿年纪大了，贾琏素日管教也严厉，虽则思念父亲，倒也不敢过分表露。倒是巧姐儿奶娃娃一个，摇摇晃晃的就要来抱贾琏的大腿，半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爹爹，爹爹抱一抱。”
　　贾琏手上一使劲儿，就把巧姐儿抱在膝上，细细的问她最近可乖，早起吃了什么，午后有没有好生歇晌等等。
　　巧姐儿有些能答的出来，有些却不知该怎么说，茂哥儿便在一旁帮衬着一一答了。贾琏和王熙凤见他们兄妹亲厚，免不了心中更生欢喜，一顿饭也没有要丫鬟服侍，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吃了不提。
　　一时饭毕，贾琏又检查了茂哥儿近日的功课，并邀了白先生一同品茶说话，互相交换了这半年来的情况。贾琏外出半年，京中形势风云变幻，都是靠着白先生和林如海运筹帷幄，如今他好容易归来，自然都要一一分辨个清楚明白，以防被人钻了空子，惹出什么祸事来。
　　贾琏离京日久，如今猛地一回来，京中的故旧亲友便免不了来拜会一二。贾家与林家又是姻亲，小辈们素来关系密切，故此林如海和林栋等人多次与贾琏相会之事，倒不曾引起旁人的注意来。
　　六月的天儿，越发炎热了，司徒曜和宫中太后商量过后，便带着一众妃嫔皇子，外加王公大臣及其家眷们，移步去了避暑山庄。贾琏作为京中的红人儿，他的家眷自然也随行在侧。
　　往年去避暑山庄，都是靠着马车，拖拖拉拉要几天的功夫才能到，如今有了火车，倒是快捷不少，大半日的功夫便得了。且火车平稳，一次能运好几千日人，比往年舟车劳顿要强出许多来，所以去的人比之从前还要多些。
　　避暑山庄内住着的，多是后宫内的妃妾，是以王公大臣们的家眷们便不好住进去。索性附近山庄颇多，家中略有钱财地位的，都在左近购置了房屋，倒也不虞无处安置。
　　王熙凤财大气粗，又有贾王两家做靠山，她买下的山庄，足有几十亩地大。期间山水湖泊皆有，依照地势建了亭台楼榭，出尘脱俗之余也不乏富丽堂皇的气象。
　　贾史氏坐在轿撵上看了一回，又赞了一回，选了松鹤堂居住。
　　邢夫人和王熙凤为着侍奉方便，皆是选了松鹤堂旁边的处所，索性这庄子处处都建的极好，倒也不会委屈了她们去。倒是宝玉和探春等小辈们，并不像家中伯母嫂子们一般，还要时刻操劳，倒是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自行择定了合眼缘的地方住下。
　　林家在此处的宅子，也有十几亩地大，乃是祖上添置的庄子了，贾敏早就命人休憩了一番，住着倒也舒适。且两家的庄子离得不远，坐马车只半个时辰的功夫，倒也方便两家互相走动串门。
　　谢氏自觉年纪大了，不想来回奔波，故此留在家中看守，贾敏便带了李氏和林柔、黛玉等人过来。一来是为着避暑，京中实在酷暑难当；二来么，林柔确实已经十三岁，虚岁十四，可以考虑说亲的事情了。
　　这边确实是凉爽，消了暑热之后，人的心情也好了几分。非但宫中时常有宴饮丝竹之乐，宫外的这些权贵们，也时常会欢聚一堂，说笑玩闹取乐。
　　林如海和贾琏要随侍当今身侧，贾敏与王熙凤就没有这个顾忌了，贾史氏也知晓儿孙都有事情要做，并不一味把人拘在跟前奉承，自己寻了嬷嬷说笑摸骨牌，倒也和乐。
　　一场场的花宴酒宴，每日都是繁花似锦的热闹欢脱，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贾敏不声不响的为林柔定下了一门亲事。
　　林柔是庶女，早前也不受谢氏和林清看重，故此性子略有些畏缩怯懦，虽然被贾敏盯着教了这半年，终究年短日浅，成效不大。且林如海早有交代，不可寻了勋贵人家，故此贾敏给她择亲时，便未曾把眼光放入高门显贵之家，而是捡着那些新贵家族，亦或者是寒门有才干的子弟相看。
　　这次择定的人选，倒也极为巧合，乃是早年贾琏救下的一个举子。
　　说来还是贾敏病重那年，贾琏回京途中，偶然见了一个举子被山匪打劫，便出手帮了一把。这举子姓赵，名赵端，可巧今年春闱一举中了，还是第四名的传胪，可谓少年英才。
　　赵端本是农家出身，家中只得一个寡母和长姐，并十几亩田地为生。他少年时期父亲因病去了，族人们看着一家子老弱妇孺，本想夺了他的家产，幸好外家是屠户人家，人多势众且愿意为出嫁女儿出头，这才堪堪保住了家财。
　　本是天真无忧的少年郎，忽逢此变后，便一心埋头苦读，所幸天资聪颖，一路顺顺当当的考了上来，如今才只十九岁。大干国建国百年，这般年轻的传胪，出的也不过两手之数，可见难得。
　　只是赵端毕竟家世寒微，家中又有寡母长姐，京中这些贵族人家心中思量之下，便不由得犹豫了些时候。再一个赵端自己也知晓自家事，他从小和姐姐、母亲相依为命，全赖二人拼尽全力供养，才有金榜题名之日，故此并不想娶个高门显贵的媳妇儿回来，给自家母亲和长姐添堵。
　　不过林柔倒是无碍，她性子腼腆并不好仗势欺人，应是不会对赵家人耀武扬威。又兼之从前贾琏的救命之恩，赵家看在这个的份儿上，对贾家感激涕零，林柔作为表亲戚，应该也不会被磋磨，如此看来倒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因着王熙凤与林柔乃是同辈，故此贾敏特意请了邢夫人作保，那边赵端也请了座师家的当家太太提亲，倒是给足了林柔脸面。
　　因着赵端已经快要二十岁，家中老母身体不好，长姐又蹉跎了芳华，好容易接着弟弟金榜题名，定下了今年年底出嫁。可如此一来，赵家便没有了个管家理事的人，只靠着赵端和母亲，恐怕并不能很好的操持家务。
　　故此两家一商量，特殊情况应该特殊对待，便择定了林柔在赵家姐姐出嫁前嫁过去。只是因为她年幼，身体还未长成，夫妻需得分房而居，等到过完十五岁生日后再论其他。


第98章 离京
　　贾史氏听贾敏说了缘由, 默了片刻道：“这样也好，只是委屈了柔丫头了。姑娘家金尊玉贵，在娘家时候还能松散快活几年，到了婆家, 便不得不晨昏定省, 操持家事, 再不得清闲咯。”
　　因着庶女定亲，谢氏也从京城赶了过来, 此刻正在一旁陪坐。
　　闻言便笑着说道：“自古以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咱家姑娘如此仗义, 还怕他赵家日后不对柔丫头好么。我多多的给柔丫头陪嫁几房人去，家中琐事有人照料着，她便能清闲些。再一个赵家人少，是非也就少些, 不必整日操心。”
　　贾史氏点点头：“亲家嫂子说的有理，这也是一桩难言的好处。现下才是六月，等到十二月成婚, 还有六个月的时间，也足足够操办的了。若是有什么不趁手的, 只管打发了人来寻我，或是去找你侄媳妇儿，都是使得的。”
　　谢氏便笑着回道：“我们刚家来的时候, 弟妹便为几个丫头准备嫁妆了，如今家具什么的都已得了, 余下不过琐碎事情，并无什么难处。”
　　贾敏也安慰贾史氏：“母亲放心, 一应都有我和大嫂子共同打理着呢，决计不会出什么差池。不过今儿我们来，也是有事情要劳烦母亲和琏儿媳妇。”
　　贾史氏坐直了身子道：“有些什么事情，只管说来，便是我这里不成，还有你几个兄弟侄子呢。”
　　贾敏笑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柔丫头的嫁妆里头，少些好皮子。您也知道，林家的庄子产业大多是在南边，寻些丝绸玩器倒方便，可上好的皮子却大多是北边林子里产的多。”
　　“如今又是酷暑，好皮子得到入了秋冬才能得了，只是那时节又怕时间不够用。我想着咱家从前在北边，似乎是有几个庄子，故此便厚着脸皮来劳烦母亲了。”
　　贾史氏闻言，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这有什么，北边庄子里哪一年不送几大车来，府里哪里用的了这么许多。每年除了自家添置几件衣裳，余下的都放在库房里落灰，既是柔姐儿用得着，等回京后，你只管和凤丫头开了库房挑去，只当是我老婆子给那丫头添妆了。”
　　王熙凤听到这里，回身吩咐了夏竹两句，又笑着冲谢氏和贾敏说道：“原是这件事情，我说府上大太太为何巴巴的送了一盒子人参来，还有好些个稀罕物件，喜得我刚点心都多吃了两口。原是在这里等着我，若要我说，不能这般轻易的把东西给了，好歹得让柔姐儿做了两方帕子送了我和老太太才成呢。”
　　谢氏知晓王熙凤素来喜欢玩笑，闻言也不恼，只含笑道：“早早的便备下了，柔丫头说是多亏了府上的照顾，亲自做了两身衣裳，进献给老太太、大太太和琏二奶奶。只是她人小，手艺也只将就能看，还请几位莫要嫌弃才好。”
　　说罢，身边的丫鬟就捧出了几套衣服来。
　　用的料子自然是上好的，针线也精细，花样俱都吉祥妥帖，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贾史氏看了看自己的，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轻薄细软，正适合夏天穿。选的是缠枝莲纹的花样，枣红色的料子看着也极喜庆，是贾史氏素来喜欢的样式。
　　邢夫人的也是一套杭绸的夏衣，朱红色绣折枝玉兰花的样式，倒也不显得老气寡淡。
　　王熙凤的却是蜀锦，绣的是凤穿牡丹的花样儿，端的是华丽非常、蜀锦向来难得，要十多位绣娘几年才得一匹，单只这件衣裳的价格抵的千金了。
　　这眼珍贵的料子，自然不是林柔能拿得出来的，只一眼众人便知，这是是林家表示感谢的意思，好歹这门婚事是因为贾琏和王熙凤才能成的。
　　贾史氏和邢夫人夸了两句，就命人收了起来。
　　倒是王熙凤，哈哈笑着打趣：“如此倒是我占了便宜，那些皮子哪里寻不到，可蜀锦近年来却越发少了。这衣裳样式好，花样儿也选的可心，明儿敦亲王府设宴，我就穿了这一套过去。”
　　众人见此，免不了又笑了一场，气氛十分活跃。
　　留了谢氏和贾敏吃过一顿午膳后，两人这才告辞回家。
　　等到两人走了，贾史氏歇过晌午觉，便着人请了王熙凤过来说话：“林家大姑娘出嫁，赵翰林从前与琏儿又有那样的缘分，咱家便多帮衬着些。”
　　王熙凤含笑应了，随即道：“林家大太太送了好些礼来，难为她大老远的带了来，实在是客气的紧。我见她执意要送，也不好回绝了，便都留下了。前次二妹妹出嫁的时候，姑母给咱家送了许多的绸缎，这次的皮子我传信回去了，只叫他们先把好的挑出几箱子来，直接送到林家府上去。”
　　“皮子不皮子的什么打紧，左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林家还能缺了这个。”贾史氏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随即又道，“林家与咱家交好的心意却是难得，我记着前儿刚有人送了一套碧玉蝴蝶花样儿的头面，你待会儿记着差人送给林家大姑娘，正合她这个年纪戴着顽呢。”
　　这都是小事，王熙凤自然没有不应的，自打发人去送东西不提。
　　漫长夏日，因着避暑山庄的凉意，倒也过得飞快，转眼就入了秋。
　　圣驾回銮，各家的家眷们自然要跟着回去，松散的这两三月时间，倏忽而逝了。
　　秋日的雨水不多，且天气也凉爽宜人，贾琏自然不能再在京中待着，需得继续勘察地形去了，定在了五日后出发。王熙凤乍然听到这消息，自然难受了许久，只是强打起精神，为他收拾行装东西，省的出门在外东西不凑手。
　　又想起小厮说的风餐露宿之事，王熙凤忙命厨房做了许多可久藏的路菜，以及方便食用的各色干粮，零零总总装了好几个大包裹。
　　贾琏自然舍不得娇妻幼子，可惜皇命难为，他出去也有旁的事情要处理，实在不能久居温柔之乡。每每这个时候，贾琏总要自问一番，如此辛苦劳累，整日家提心吊胆，不得在家安睡的日子，可是他内心想要的。
　　贾琏自重回此世，一心想着的是护住妻儿平安，绵延贾家子嗣荣光，可如今一步步被世事裹挟而去，走的是越发凶险了。
　　看着在灯火下对单子的王熙凤，贾琏轻叹一口气，无论如今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都得接着走下去了。他有了两个孩子，还有许多亲人朋友追随身侧，又被当今忌惮良久，已然是没有丝毫退路，只得一门心思走到底了。
　　王熙凤好容易理好了贾琏的行礼，一扭头却见他正坐在床边愣愣出神，脸上神色悲喜莫辨。
　　“二爷在想什么，这般专注的？”
　　贾琏被她的话音惊醒，握了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身侧，低低的叹了口气道：“在想我这些年做的对不对，凤儿，你可喜欢如今的生活？”
　　王熙凤愣了愣，回握住他的手：“喜欢不喜欢的，日子不都是这样过。只是上一世我汲汲营营，只在府中的钱权上打转，日子过得狭隘。今生把目光放长远了后，才知道这天地阔大，非一墙一阁所能束缚，且有茂哥儿和巧姐儿两人相伴，我十分满足。”
　　说到这里，王熙凤顿了顿，拉着贾琏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微微含笑道：“这里，又有一个孩子了，你可欢喜？”
　　贾琏呆傻了片刻，随即欣喜若狂，摸了摸王熙凤的肚子叫道：“孩，孩子？怎的早前没有听你说？你怀着身孕，不要再为我操劳了，这些个东西都有丫鬟去打理，再不济我身边还有好几个小厮，缺了什么再让他们去采买即可。”
　　“我也是今日下午才知晓的，因着将将一月，还没有往外说，连老太太和太太那里都没有回过。”王熙凤笑得温柔，握着贾琏的手紧了三分，“你日日在外奔波劳累，我心里都明白，出门在外自当要珍重自己，只多想想我和孩子们还在家中盼着你回来呢。”
　　“至于其他的，荣华富贵也罢，权势地位也好，咱家如今都不缺了。前几日几位妹妹读史书，我还听到一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可见人心向来如此。你心底的打算我知道，可面上的功夫也要做到了，不然招惹了小人红眼，凭白倒惹出许多事情来。”
　　王熙凤一腔心意挚诚热烈，贾琏自然一一应下，再三承诺会保重自身。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话，王熙凤才在贾琏的催促下住口不言，闭上眼前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贾琏进宫辞别了司徒曜，这才带着仆从出京。贾史氏和邢夫人是长辈，自然不好出门相送，王熙凤带了几个弟妹，外加巧姐儿和茂哥儿等人，和白先生一同在十里亭等候。
　　王成林一向是跟着贾琏的，刘姥姥和刘氏等人，自然也在此处等着送别。
　　贾琏此行并非独身一人，还跟了许多工部的官员及匠人，单马车就有好几辆。为着方便传信，还特地把司徒曜早年赏赐的汽车也带上了，由来旺负责驾驶，倒也便利。
　　又再三话别之后，贾琏等人方上了车，缓缓前行不提。
　　贾琏的汽车上，只有他、来旺和王成林三人，余下的人都是坐的马车，倒是方便了三人说话。
　　贾琏拿出白先生给的名单，又仔细看了一遍方道：“明日刚好途径柳州，记得提醒我前去拜会柳先生。见面礼可准备好了？”
　　来旺低声道：“奶奶都准备妥当了的，白先生看过之后又让小的加了几卷字画古籍，都在车厢里放着呢，半点都不会错的。”
　　贾琏闻言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第99章 厌胜之术
　　工部这次出行的人多, 拉拉杂杂二十来人人，又有随从小厮跟随，足足坐了三艘官船。
　　贾琏是其中最尊者，但却未和其他人一同乘车, 而是带了几个随从走的陆路。他和众人约定好在何处会面, 送了几位大人上船后, 径直开着车走了，星夜赶路, 奔赴柳州去寻访柳先生。
　　这柳先生原是白先生旧日相识的好友，对于水利天文之道甚为精通，只是当今朝堂并不注重此道, 故此只得闲居山野之间，也算是郁郁不得志了。
　　贾琏此去，就是要请他出山，在勘测地形地貌之时, 能够给予些许助力。
　　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有七八人，俱都是饱学之士, 只是精通的东西与科举不符，所以俱都不曾出仕。其中有三人, 对于贾琏修建铁路有帮助，其余几人却是贾琏为私人计，想要拐带了他们出海去。
　　不提他如何殚精竭虑, 花费口舌心力去收拢人才，单只说京城中, 却越发热闹起来。
　　王熙凤宣布有孕后，一则贾史氏体恤她孕期辛苦, 二来王熙凤自己还要照看茂哥儿和巧姐儿，也实在是忙不过来，故此便把管家权交了出来，托付邢夫人、李纨和探春几人代为照管。
　　这本是好事，奈何这几年王熙凤实在是脾气好，贾琏又常年不在家中，耐不住那些个魑魅魍魉，便趁着王熙凤有孕在身，翻起了风浪来。
　　这一日是九月初一，宝玉、探春和贾环三日，一大早起床便去了梨香院给贾政请安。
　　贾政这些年鲜少出门，身边只一个赵姨娘迫于贾史氏的手段，没日没夜的照看着。只是贾政自从伤了身子，又丢了官职后，脾气性子越发孤拐，时不时就会对赵姨娘饱以老拳，梨香院整日家是鸡飞狗跳的，没少让其他人看笑话。
　　探春每每想起亲爹生母，都免不了躲在被子里哭一场才好。
　　而宝玉和贾环二人，却与探春不太相同。宝玉还好有贾史氏的照拂，还有元春从隔山差五送节礼的时候，打发来的丫鬟婆子探望教导，并不曾移了心性。比之前世而言，这辈子的贾宝玉更显得懂事成熟了些，虽然也喜欢和漂亮的丫鬟姑娘们说笑打闹，总归不曾说出什么“禄鬼”的话来，于读书一道也算得上用心。
　　而贾环就不一样了，一则贾史氏并不看重他，虽然也养在荣庆堂内，可知照管他吃喝罢了，为人处世的道理并无人讲给他听。二来呢，贾环也在白先生门下听课学习，只是比起茂哥儿、林栋等人而言，他勉强算是个记名弟子，白先生的精力放在他身上的也很少。
　　三来，但凡是下人，就没有不拜高踩低的，贾家的尤甚。虽则王熙凤几次下了狠手整治，可人心如此，并不是训几句话便能扭转的。贾环上无祖母、父母撑腰，下又没有得力的兄弟姊妹，再来和王熙凤夫妻两个也不亲密，自己的天资只算一般，实在不能令仆妇们尊重忌惮。
　　即便有个姐姐探春，但探春与王熙凤的关系，比起迎春和惜春来，可要差上好大一截。她如今将将自保而已，对于这个同胞弟弟，也无力支援，更何况探春一向是不喜欢贾环的。
　　凡此种种，贾环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他年纪不大，便能时常会趁着下人们不注意，跑去梨香院和赵姨娘哭诉一番。赵姨娘就指望这个儿子翻身了，哪里会不紧张，时常也出些个点子注意，或者为贾环呵斥那些欺辱他的下人们，母子二人的感情反倒好了起来。
　　这不，请安过后，宝玉和探春二人借口有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梨香院。而贾环拖拖拉拉，半天也不肯走，贾政不耐烦看到他，只挥手叫赵姨娘带着他回自己屋里去。
　　赵姨娘得了令，携着儿子的手回了屋，命丫鬟在门外守着，自和贾环说悄悄话。
　　“你是说，那边琏二奶奶又有了？琏二爷不在家，二奶奶把家事交给了大奶奶和你姐姐她们处理？”
　　贾环坐在一旁点点头，有点生气的说道：“三姐姐好生过分，我昨儿午饭时候，见着宝哥哥有一份三鲜鹿筋，心里也想吃。可三姐姐硬是不许人给我做，非得叫我补上银子方可，我出不起钱，便没有吃上菜。”
　　赵姨娘闻言大怒，骂道：“好个三姑娘，这是一个劲儿的扒着老太太和大房呢，何曾还记得她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和你是一母同胞呢！我这就找人寻她去，我得好好问问她，缘何这般不顾念着姐弟情谊！”
　　贾环叹口气，握着她的手道：“姨娘白费力气，这府上俱都是大房的东西，咱们二房都已经分出来了，别叫姐姐为难了。只可恨我没有个得力的父兄，不像是茂哥儿巧姐儿一样，年纪小小就已经是世子县主了，连二嫂子肚子里的那个，都比儿子强了百倍呢。”
　　赵姨娘听到贾环这般说，心中也跟着难受，抹着眼泪道：“这都得怪你老爷没有本事，带累了你们姐弟两个，那老不死的东西，白瞎了还是国公府的二老爷了，屁用都没有的！姨娘也没有用，若是你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如今好说也是个嫡子了，哪里还会为了一道菜受这个气呢。”
　　说道这里，赵姨娘忽的神色一凛，脑子里出来了个主意。
　　如今贾家大房和二房已然分了家，只是碍于贾史氏还活着，贾政又是这副模样，故此才住在一处，分产不分家。贾珠已经死了，若是自己能想个法子，把贾宝玉治死了，那贾政就只有贾环一个儿子了，不愁荣庆堂的死老太婆不重视环儿。
　　想到就去做，赵姨娘肃了脸色，三言两语打发了贾环回去，又悄悄命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寻了她老子娘趁着天黑时候过来一趟。
　　母女两个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赵姨娘狠狠心把自己的头面首饰中贵重的收拾了两套，给了赵老婆子去典当筹钱。
　　赵老婆子辗转几手，筹得了三百两银子，带着去求马道婆做法。
　　“还请仙姑出手相助，我们一家子都感激不尽的，这一百两银子算是订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马道婆用眼角的余光撇了撇那一盒银子，心中高兴的止不住，嘴上却说道：“只因我从前和你女儿有些交情，你又这么大年纪跑来求我，我却不能不出手。只是这事儿毕竟损阴德，少说也得二百两银子，才够我筹备做法的东西，你这些个银子却不够。”
　　赵老婆子恨她狮子大张口，但也无法可想，不够她也是人老成精的了，只故作为难道：“仙姑是知道我们家的，现在哪里能拿出来两百两，这都是卖了娘们儿几个的首饰才得的。只我心里也清楚，您说的定是有理的，这样您先准备着，我这就回家凑银子去，最迟后天早上，必定给您送来。”
　　马道婆这才半阖着眼，点头同意了。
　　赵老婆子第二日晚间，果真带了一包袱散碎银子来了：“这是我各家去借了凑的，仙姑将就用吧，等到您这边事成之后，多少银子我们都拿的出来了，到时候再让我那女儿来谢您。”
　　马道婆得了银钱，这才满脸含笑道：“我们什么样的交情，必不会让你失望的，三日后，你来我这里一趟，我把东西给你。”
　　赵老婆子千恩万谢的去了，马道婆得了这些银子，喜得见牙不见眼，很是乐呵了一回。第二天，她拿了其中五十两银子，悄悄上山去寻了自家师父，换了两张纸人回来。
　　等到第三天，赵老婆子又来时，马道婆抽出两张纸人来，叮嘱道：“这其中一张，你写上那人的生辰八字，塞到他床底下去藏好了。另外一张却留在你自家手里，同样写上生辰八字和名字，若想叫他受苦受罪，便往纸人的奇经八脉，各处生死大穴上扎去，保管叫他哭叫连连，不得片刻安稳的。”
　　赵老婆子闻言大喜，又细细的问了操作方法，这才捧着纸人家去了。
　　不提赵姨娘如何周旋，终于把纸人塞到了贾宝玉的床下，自己有事儿没事儿避着人，便往纸人身上扎上几针。有时心情好，便往不碍事的地方扎，若是她受了贾政的责打后，就往要命的地方使劲儿。
　　这般过了一两日，贾宝玉就已经嚷的阖府皆知，头疼脚疼浑身疼，各处没有一点好的了。
　　贾史氏叫了多少太医来看，统不中用，连个病因都找不到，更遑提能治得好贾宝玉的情况了。又去各处寺庙道观里拜求，香油钱舍了不知多少，却始终不曾找到真佛来。
　　不得已之下，贾家在四处张贴了告示，只求有能人志士能够出手相助，好歹救下贾宝玉这条命来。
　　眼看着时间一日日过去，贾宝玉饭食都快吃不下了，整日整夜的哀嚎哭喊，人也消瘦嶙峋起来，看得贾史氏等人直抹眼泪，却无计可施。
　　王熙凤也跟着担惊受怕了一回，她突然想起前世里，这事情也出过一遭。不过那会子不但贾宝玉遭了罪，连着她自己也没有落到好来，中邪了一般浑身疼痛，只觉得危在旦夕。
　　后来也确实证明是中了邪，幸好一个跛脚道人和一个癞头和尚出手相助，拿着贾宝玉那块玉吟诵了一番，才解了他们二人的危机。
　　可那一僧一道行踪不定，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如今一时半会去哪里寻呢。
　　王熙凤心中担忧，贾史氏更是心急如焚，少不得拜托了林家、王家、薛家并慎郡王府等姻亲故旧帮忙，去各处寻了能人奇士来救命。
　　也是在这个时候，王熙凤才得知，早在好多年前，林家和薛家的姑娘，便已经得了这一僧一道的批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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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僧道现身
　　这一世的林黛玉, 依旧在三岁那年，得了这僧道二人的批语。
　　要么让林如海和贾敏舍了她出家，要么就让她一世不许见外人，如此方可保住一条性命。
　　那时节林家只得黛玉一个孩子, 自然不会听信这个, 若不是顾忌着神佛在上, 贾敏当场就想让人把这和尚道士的打出去。即便如此，林如海夫妻两个, 也不曾给那二人好脸，直接让家丁把人送了出去，该有的布施也一分未给。
　　黛玉生来就体弱, 原是贾敏从前吃多了药，又在孕中多思多虑的缘故，怎的会和什么前世今生车上关系。后来贾琏举荐了太医去林家常驻，又有贾敏中毒时候, 三位太医为黛玉会诊之事，如今黛玉的身体虽然不算特别强壮，但与一般闺阁女子相比, 却丝毫不差了。
　　林如海和贾敏偶尔提及此事，也只做笑谈, 当那一对僧道是拐卖孩子的骗子，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而薛家却与林家不同，那一僧一道捧着药方子上门不说, 还附带了一个亮瞎眼又死沉死沉的长命锁，只为了给薛宝钗治病。但那个时候, 薛宝钗其实只是第一次发病，她那时候也才将将五岁上下, 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被薛家老爷带着进进出出，当做儿子养得。
　　可就在僧道上门的前三日，薛宝钗的热度之症，发作的来势汹汹，几乎要了她的性命去。薛家老爷和薛王氏急的嘴角冒泡，整个金陵城的大夫都请遍了，也未能稍稍缓解薛宝钗的痛苦。
　　故此在那一僧一道托着药丸和金锁上门时，薛家夫妻二人只算是病急乱投医，后来见薛宝钗吃了两丸药后果真好了，才把这僧道奉若了救女恩人，对他们的话言听计从。
　　这两家一对比后，王熙凤心中大惊，这僧道二人的做派，浑然不像是正道人士。
　　她上辈子也听过薛宝钗的金锁之事，只是那锁又和贾宝玉的玉扯上了关系，因此大家都以为是薛家借着神佛的名号，自己捏造的谎言，只为了攀上贾家这门亲事而已。谁曾想，薛宝钗还当真见过僧道，非但得了他们的批语，还白得了一个大金锁。
　　向来只有和尚向人化缘的，从不见这样倒送东西出去的，难不成薛宝钗和贾宝玉，真的是什么天赐良缘不成？
　　可如今薛宝钗在宫中混的风生水起，与三公主的关系也十分亲密，甚至还得了三公主母妃淑妃的青眼。据宫中探子传来的消息，淑妃有意把薛宝钗，许配给自己娘家的侄子，她家的门第可不是贾宝玉能比的。
　　王熙凤心中千回百转，只可惜没有个信得过的人可以商讨，若是贾琏还在，他们二人还能理一理思绪，如今只能强自按捺下了。
　　可她心中总是发慌，前世今生的变化如此之大，缘由都在她和贾琏身上。而那一僧一道明显是有道行的，否则也不能准确说出了林黛玉的结局，以及薛宝钗和贾宝玉的未来。
　　怀着一腔忐忑，王熙凤等到了前世的癞头和尚和跛脚道人。
　　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一样，安排在几个城门处的人，都未曾见到二人的踪影，他们俩便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口。隔着重重楼阁，木鱼声居然能清晰的传到后院众人的耳朵里，伴随着“阿弥陀佛”的吟唱，只让人觉得梵音阵阵。
　　“有那人口不安，家宅颠倒，或逢凶险，或中邪祟不利者，我们善能医治。”
　　王熙凤听了这声音后，本能的觉得不好，扶着夏竹和秋月的手，急匆匆的避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贾史氏正坐在贾宝玉屋里垂泪，忽的听到木鱼和佛号声，惊到：“是谁在外头说话，必是个有道行的高僧，快快请进来！”
　　她话音刚落，那一僧一道已然进了荣恩侯府的垂花门，信步往内院走去。
　　守门的婆子见了外男进来，还是这样邋遢奇异的人，唬的吓了一大跳，急忙围着要撵二人出去。也不见他们如何动作，只微微闪动身形，就出现在了贾宝玉的院门口。
　　随着丫鬟婆子的呼叫声，贾史氏颤巍巍的扶着鸳鸯的手走了出来：“都叫些什么！宝玉如今正在病中，你们却这般吵闹，是诚心不想让他好了么！”
　　还不待丫鬟们回答，贾史氏一眼就瞧见了僧道二人，顾不得多想其他，惊喜的说道：“果真是得道高人！还请二位仙师为家中小子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怎的成了这般样子？”
　　那僧道两人只微微颔首答应，却不言不语，跟在贾史氏身后进了屋子。
　　癞头和尚径直取下贾宝玉颈间的通灵宝玉，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又低声吟诵了一番。叽里咕噜的，贾史氏等人俱都没有听明白，只见他手中的宝玉渐放光芒，随即又敛了下去。
　　一直挣扎呼痛的贾宝玉，瞬间就止住了呼喊，呼吸也逐渐平稳起来，喜得贾史氏连连念佛。
　　癞头和尚又把通灵宝玉放回贾宝玉身侧，朗声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需得悬与卧室上槛。还有一位病人在何处？如今只将他二人安于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外人冲犯。三十三天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贾史氏闻言愣了愣，并不知晓哪里还有一位病人，但她的直觉却促使她道：“在另一处，另一处，待会儿我就命人把他抬过来。多谢两位仙师出手，救我孙儿性命，还请让我报答一二。”
　　说罢，又叫鸳鸯去拿银票：“告示上贴着，若是能解我孙儿之困，贾家愿意奉上白银万两。如今仙师展现神通，我老婆子也不能说话不算话，这小小心意还请二位收下。”
　　鸳鸯闻言递上个盒子，里头装的正是一万两银票，乃是从贾史氏的私房里掏出来的，并未走了贾家的公账。
　　岂料这二人却并不想收：“阿弥陀佛，我等出家人理当慈悲为怀，怎能以金银度之？且我们二人与府上小公子之间，颇有一番渊源，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只做因果罢了，还请老太太把东西收回去吧。”
　　贾史氏不意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当即更觉得这二人仙风道骨，必定是何处出来的隐士高人。又听到这和尚说与宝玉有渊源，心中对这个孙子自然再多看重几分，她就说宝玉是个有来历的，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旁边的跛脚道人窥见贾史氏的脸色，心中一定，故作无意的说道：“我等修仙问道之人，不在意人间富贵繁华，只一心向道为上。今次救治府上小公子，并不求什么金银财宝，只想着日后在得手之处，能得府上一二看顾方便就好了。”
　　贾史氏自然满口应下，那僧道二人面色不变，微微俯身一礼后，瞬间就消失了。
　　这神出鬼没的手段，更是让贾家众人信服不已。
　　王熙凤胆战心惊的躲在厢房里，直到鸳鸯来唤她，方才去了贾史氏身边。
　　“我刚还记得你在我旁边坐着，一转眼的功夫，却又不见人了。你宝兄弟好了！来了两个又道行的仙师，拿了宝玉娘胎里带来的那块玉，吟诵了一番，宝玉就不喊疼了！”
　　王熙凤陪着笑脸道：“阿弥陀佛，这可真真是大好事！我已经听鸳鸯说了的，可巧刚刚我有些胸口憋闷，唯恐失了体统，便叫春柳陪着我去外头透透气。不想却忽然听到仙师前来，又害怕贸贸然进来，倒扰了仙师做法为宝兄弟诊治，故此才在外头候着了。”
　　“你顾虑的很是，所幸如今一切都好了。”贾史氏并不在意，她现下可高兴的很呢。
　　不过随即，贾史氏想起癞头和尚的话，又疑惑的问道：“刚刚那仙师说，咱家府上有两个病人，可如今只宝玉一个啊，另一个却是谁呢？”
　　王熙凤心中震动，面上却也做出一派不解的样子，摇头道：“这，我也不知了。”
　　倒是探春插了话：“梨香院前日传的消息，说是老爷夜里吹了冷风着凉了，有些个发热咳嗽。大夫开了药，如今喝着，可效果也不大。”
　　贾史氏这才知道贾政病了，忙道：“仙师吩咐了，得叫两个病人在一处才好，快快去把二老爷抬过来，等到他们二人彻底好利索了，再让他回梨香院去。”
　　王熙凤心里藏着事儿，对于贾史氏的安排无心理会，其他人就更不会逆了贾史氏的意思。故此几个精壮的小厮婆子，七手八脚的抬了贾政过来，与贾宝玉一内一外，都安置在了一间屋子里。
　　这一番忙碌下来，贾宝玉终于睁开了眼，叫嚷着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旁边服侍的丫鬟，忙从厨房提了口味清淡易克华的吃食来，奉于贾宝玉面前。宝玉连吃了两碗粥，这才在贾史氏的劝阻下，意犹未尽的停了口，整个人的精神也活泛起来。
　　眼看着贾宝玉是要大好了，贾政的咳嗽都轻了许多，众人也不好继续围在此处，便都各自散开回屋不提。
　　王熙凤扶着丫鬟的手，忧心忡忡的回了昭明侯府，刚刚坐定下来，就听到外头丫鬟来报，说是白夫人请见。
　　“白夫人，她怎的突然来见我？快叫人请进来。”
　　白夫人进了屋子后，先是感叹了一番宝玉的病情，又说了几句僧道二人，这才面露犹豫之色。
　　王熙凤见状，挥退了下人，含笑道：“夫人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我们家爷出门前，特意叮嘱于我，让我万事多听听您和白先生的建议。”
　　白夫人深吸一口气，端正了脸色道：“琏二奶奶，府上祸事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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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里面僧道说的话，是原着里引用的，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感谢在2022-08-11 22:42:13~2022-08-12 22:4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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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祸事将近
　　王熙凤闻言大惊失色, 慌忙问道：“何出此言？我家二爷在外头为陛下兢兢业业做事，我们女人在家里也是谨言慎行，丝毫不敢行差踏错，怎的会突然天降祸事了呢？”
　　白夫人脸色依旧严肃, 低声道：“这次宝二爷中邪一事, 若是用了其他法子救治, 倒也不过是费些银钱。可那僧道二人明显不同凡人，又是通过宝二爷胎里带来的玉佩才好转过来的, 实在是太过引人遐思，由不得当今不心生忌惮。”
　　“二奶奶，您细想想, 什么样的人才会衔玉而生，且有这等高僧道士随时相护呢？”
　　王熙凤呆坐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自然是只有真命天子、皇家之人, 才有这个福气能得上天庇佑了。
　　贾宝玉一个国公爷的孙子，哪里来的这样泼天的气运！
　　果真如白氏所言，贾家祸事将近了！
　　“请夫人教我！”
　　王熙凤猛地拜倒在地, 冲着白夫人恳求道：“我一家老小幼儿性命，尽数命悬一线, 万请夫人和先生施手相助。”
　　白夫人慌忙闪身避开，急急把王熙凤扶起来坐好，这才柔声道：“奶奶莫急, 如今还不算什么，毕竟宝二爷的这块玉, 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出世了，整个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今日的事情, 还需格外斟酌，不可落了人的把柄。”
　　“论理来说，宝二爷与您府上已经是分了家了，可老太太健在，府上二房又……故此两家在外头还是当做一家来看的。幸好当年宝二爷衔玉而生的消息，老太太并未藏着掖着，而是大肆张扬开来，看着倒像是老人家图个乐呵罢了，又兼之府上那几年颇为沉寂，倒是不曾碍着谁的眼去。”
　　王熙凤的脸色依旧严肃，忧心忡忡的道：“可如今怎能与十几年前相较？说句不客气的话，贾家如今的权势地位，比之老国公在世之时，还要盛上三分。平日里谨言慎行，处处小心谨慎都来不及，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情，当今怎能不心生疑虑！”
　　她口气焦躁，神情惶惶，白夫人自然知道她心中害怕。
　　白夫人紧了紧她的手道：“如今我家先生有三个主意，第一个是最斩钉截铁的，既然那僧道二人说宝二爷有佛缘，干脆便送了他去寺庙里寄住，只说是个在家的修士。如今宝二爷便算是方外之人，自然与凡尘俗世并不相干，也就不虞会引起旁人忌惮。”
　　王熙凤闻言摇了摇头，叹气道：“且不说我家老太太舍不得，必是要反对大闹一场，单看宝玉这孩子，如今才只十二岁的人，哪里就舍得送他去庙里青灯古佛的过日子呢。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本性并不坏，素来也友善弟妹，孝敬长辈，这样便是断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了，此法不妥。”
　　白夫人早有预料，贾琏夫妻两个的心肠都不坏，这个法子也只是为了试探罢了。
　　“第二条路，要繁琐许多。首先不要去管府中下人的嘴了，且让他们尽情的说去，怎么夸张离奇怎么来，神神鬼鬼的都别管。那僧道二人进府，是好多人都看到了的，咱们便是再怎么堵嘴，也挡不住有心人的探查，还不如直截了当的承认了为上。”
　　王熙凤的脑子转的很快，抚掌笑道：“可神鬼之事也是最难说的，世人都说神鬼又有几人看到了呢？多的是借着鬼神生事的，咱们传的越是夸张离奇，越是让人觉得这事情是假的，必是老太太等人为了宝玉铺路，须知宝玉明年春天就要下场去考秀才了！”
　　“如今得个高僧庇佑的名头，就和当年老太太到处贴了纸，让人去喊宝二爷的小名儿是一样的，不过是老太太疼爱孙子的一片心罢了。她老人家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咱们这些小辈只有让着敬着的，图个老人家开心就是了。”
　　白夫人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可这法子也有弊端，若是有人执意追查，恐怕会弄巧成拙。”
　　王熙凤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若是，若是我去找皇后娘娘先认罪呢？”
　　看着白夫人惊讶的样子，王熙凤微微一笑，解释到：
　　“其实原该我们家二爷去，可他如今远在江南，哪里来得及，不过我去也是好的，女人家倒是更好说话些。我只说家里老太太疼爱子孙，又瞧着二房一家子落魄，这才生了些歪心思出来，想着给宝玉造势，让他能得了贵人们的青眼。”
　　“陛下如今正重用我家二爷，想必不会多加计较的，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其他的，还是等落了雪后，琏二爷回来自己再行处置的好。”
　　白夫人赞叹道：“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认了罪倒是好法子。老太太毕竟历经三朝了，又有老国公为了陛下重伤不治的情谊在，倒也说的过去。”
　　王熙凤见白夫人点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有些好奇的问道：“那第三个法子呢？白先生乃是大才之人，他可还有别的法子？”
　　白夫人闻言深吸一口气，又起身四处查看了一番，这才低声道：“让宝玉诈死，老太太心痛之下离开京城，几位姑娘和小爷为了孝道，只得跟着回金陵老宅，侍奉祖母天年！”
　　“嘶！”
　　王熙凤倒吸一口冷气，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这个主意太大胆了！
　　贾琏想要离开的心思，王熙凤一直都心知肚明，心中也非常矛盾。
　　一方面当今确实心生忌惮之意，贾琏能忍得一时猜忌，可要是忍上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趣儿呢。再一个，如今的陛下或许能容得下贾琏的性命，可下一任呢，未必不会拿了贾家做镇山虎，来一出杀鸡儆猴，树立自己的威严地位。
　　可若是要走，首先不知道海外究竟如何，他们在京中锦衣玉食惯了的，吃用都是最好的，一旦离了这些怕也不会习惯。听出海的人说，外头都是蛮夷之地，荒凉落后不说，更兼之饮食粗鄙，虽说不是茹毛饮血的样子，但也与大干国相差甚远。
　　且海上风浪也急，气候各处都不尽相同，一朝抛离故土，日后便再难归来了。王熙凤两辈子生于斯长于斯，故旧亲友均在此处，哪里就能狠下心抛舍而去呢。
　　故此这二年以来，纵然贾琏私底下小动作不断，王熙凤却大半都只做不知。她心中惶恐矛盾，一时担心身家性命，一时担忧故土难离，并未深想过此事。
　　可白先生提的这个法子，分明就是要贾家趁此机会，直接转移一部分人出去，做足了要离开大干国的打算了。
　　见王熙凤半晌不吭声，白夫人也不说话，只拿了盏茶细细品味。
　　王熙凤定了定神，又喝了半盏红枣茶，这才缓缓道：“夫人，我心中杂乱，有许多事情想不透彻，想请您开解一二。”
　　“奶奶尽可直言，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前我也听夫人说过，海外之地落后荒芜，且海上航行危险颇多。”王熙凤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解释道，“我们大人自然无事，可茂哥儿、巧姐儿这些个小的，却得多为他们打算打算才好。”
　　白夫人了然的点头，含笑道：“奶奶一片爱子之心，我心中自然明白。许是从前我和那些船工们的话，有些吓着娘娘了。可海外之地也并不都是荒蛮之地，颇有富庶宜人之处，比之大干国也不会差了的。”
　　“只是大干国所在的中原之处，历经百姓数千年的耕耘建设，自然扫除了原始的气息，人文的东西多了许多。可您是知道二爷的本事的，他最是擅长工器之道，自打有了那个打算后，便搜罗了许多得用之人，一批批的运到了海外。”
　　“修路建房、架桥耕种，甚至教化当地百姓，兴起农业商业这些，也都一一在做了。您素日处理家事繁忙，如今又有了身孕不能操劳过审，琏二爷有些个事情便不曾对您直言，只含糊与我家老爷说过几句。”
　　“如今外头那边，琏二爷已然建好了一处县城大小的庄子了，良田更是有上万亩，处处都是按着奶奶的喜好打造的。百工百业的匠人们，也都搜罗了不少去，俱都是一大家子签了死契带过去的，到了那边给房子给地还给钱，可比在这里生活的要好得多了。”
　　王熙凤细细的听了，又在心里思索了片刻，方才拿定了主意。
　　“多谢夫人解惑，也多谢先生和夫人早早的来提醒我，免除了贾家的一场祸事。我心中有了主意，就按照先生说的去办。只是老太太那里，还得我先去转圜一二，方才能让她老人家放心配合，所以暂且咱们还得先走第二条路。”
　　白夫人闻言了然的点头，随即起身道：“事缓则圆，这件事且急不得呢，奶奶慢慢来办就行。只是入宫一事却拖不得，还需要尽快才好，方才我进府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些流言纷扰了。”
　　王熙凤自然点头应下，亲自送了白夫人出来正院的门后，当即吩咐人往宫内皇后处递了拜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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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事情有些多，断更了一天，从今天开始恢复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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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哭诉
　　翌日一早, 王熙凤便按品大妆，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进了宫。
　　皇后顾氏命人在宫门口接了她，体谅王熙凤身怀有孕，特意安排了软轿接送她往返凤仪宫。
　　待到进了凤仪宫, 王熙凤按着规矩正要行礼叩拜, 上头的顾氏忙命人把她扶住：“侯夫人有孕在身, 无需多礼了，快快坐下吧。”
　　王熙凤执意行了全礼, 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定了，含笑道：“虽则娘娘体恤，可臣妾也不能让娘娘难做, 还是应当谨守为人臣子的本分。”
　　顾氏笑着回道：“你就是太多礼了，且不说贾卿是肱骨之臣，还在外头为陛下卖命，单说你如今大着肚子, 就很不该如此多礼。昨儿我这里收着你递来的拜帖，只是天色已经晚了，这几日又逢着变天, 我想着你身子不适，便不曾让你漏夜而来。”
　　顾氏略解释了几句后, 有些关心疑惑的问道：“可是有什么要事？我见你帖子里情绪颇为激动，贾卿出门在外，若是有些个什么难处, 你只管和我说。便是我不能的，还有陛下在呢, 必不会让贾卿在外公干，还要顾念着家中老小的。”
　　听了顾氏的话, 王熙凤感动的拿帕子拭了拭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陛下和娘娘的一片拳拳之心，臣妾一家都感激涕零的，无不铭感五内。”
　　挣脱了来搀扶的宫女，王熙凤以额抢地，哽咽道：“若不是实在没有了主意，臣妾也不会来打扰皇后娘娘清净，还请娘娘救救我们一家人性命！”
　　见王熙凤这番做派，顾氏心中纳罕之余，忙叫宫女：“还不快扶了昭明侯夫人起来，一个个没有点眼力见儿的！”
　　说罢，又冲着王熙凤柔声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好生说的，你如今还怀着身孕，怎能这般不爱惜身子，若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让大家悬心？”
　　眼看着王熙凤被扶了起来坐好，虽然哽咽流泪，但料想是没有动了胎气的，顾氏才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贾琏正受皇帝宠爱，王熙凤又是贾琏心尖尖上的人，据说家里不单单是姨娘，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的，可见夫妻情深。若是她在自己的凤仪宫出了事情，那可真是祸从天降了。
　　顾氏心中的念头不足为外人道，嘴上却温柔的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哭成这个样子？只管说来，我与你参谋参谋。”
　　王熙凤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这才颇有些忐忑的开了口：“原是我家中的琐事，本不该劳动娘娘的，可臣妾心中实在惶恐极了，这才来寻娘娘的示下。”
　　“不知娘娘可曾听说过，十多年前我家二婶娘诞下一个孩子，那孩子却奇特，乃是衔玉而生。我家老太太喜欢的什么似的，亲自赐了名叫宝玉，又明日写了他的名字到处给人念了去，好压一压他的福气，闹得好不热闹的。”
　　顾氏回想了片刻，含笑道：“是了，我记着是有这么件事情，是从前在我宫里侍候的元春的弟弟不是？据说府上那小哥儿生的粉雕玉琢，带了来的宝玉也是盈盈清透，实在是天上地下难寻的宝物。”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一惊，什么叫做天上地下难寻的宝物？
　　这天底下，还有皇家寻摸不到的东西么？
　　可她面上却一丝不露，只眼含无奈的低泣道：“臣妾也是昨日才知道，那，那玉是假的！原是我那二婶娘为了博得我家老太太的欢心，费了大力气寻人做出来的，假托了什么天生赐福的名头儿，只为了叫宝玉能在贾家立足罢了。”
　　顾氏顿了顿，有些尴尬的说道：“这，这也不过是府上二太太的一片慈母之心，虽则算不上做的对，可如今斯人已逝，咱们也就且做不知道罢了。左右不过是块玉佩，值得什么呢，你却这般着急哭泣，可还有什么旁的缘由？”
　　王熙凤咬了咬唇，又深吸一口气后，这才说道：“那玉佩且也罢了，左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可昨日，昨日臣妾府中的老太太，又做了一件糊涂事情。”
　　“哦？我昨日也听人说了，说是有一位得道高僧，并一位深山道士，看着很是超凡脱俗，径直往荣恩侯府进去了。后来府上便传出消息来，说两人都是神仙下凡，特地来救了府里一位公子哥儿的命的，可又是那位宝玉不曾？”
　　王熙凤无奈点了点头，叹气道：“哪里来的什么得道高僧，不过是江湖骗子罢了。那二人已经被臣妾拿下了，正在城外的庄子上看着呢，严加审问之后，却还是臣妾二婶娘留下的人手，蛊惑着我家老太太又做了这等欺君罔上之事。”
　　顾氏的神情淡了淡，随即又端出一副笑脸：“可我怎么听说，府上小哥儿的病情，确实是稳固了许多呢？”
　　“那是喝对了药了，那么多太医大夫轮着班儿的为他看诊，流水式的的补药源源不断的灌下去，自然就好了。”王熙凤解释道，随即又说，“我家二婶娘去了好几年了，可她留下的陪房人手却还都在着，如今因着我们府上二老爷没了官职，难免就急了几分，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只假托神佛之言，为我那个堂弟求个护身符，若是能得了贵人们的青眼，自然更方便我那堂弟日后科举入仕。本来我家老太太也是不同意的，可被下头的人说通了心思，也就闭着眼睛配合了。可这事情办的，一来对神佛不敬，二来呢也欺骗了世人，最重要的是对娘娘您和陛下欺瞒，这实在是……”
　　王熙凤说着，眼泪滚滚而下，眼眶红肿着道：“我昨儿偶然得知此事，唬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连忙便差人进宫想要求见娘娘，为的就是请罪。”
　　王熙凤说着，又要往地上跪去，被身边的掌事宫女眼疾手快的架住了。
　　“要我说，侯夫人就是小心太过了，此事并不很与你相关。老国公夫人一片拳拳爱孙之心，我自然体会得，左不过是为了子孙后代计较罢了。便是府上那位仙去了的二太太，纵然做了这许多糊涂事情，也是为了儿子着想，法外还有人情，陛下并不是这样不通情理的人。”
　　顾氏安抚了王熙凤几句，这才接着说道：“此事我已然知晓了，待会儿就命人去告知了陛下去。只是这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少不得那个叫宝玉的孩子，要背着这与佛有缘的名号，多承担几年了。”
　　王熙凤装作一副忐忑的样子，小心问道：“我家那个堂弟，素来最是喜欢美人胭脂，最爱在花园子里打转，实在是哪一处都看不出与佛有缘的样子。且他今年将将满了十二岁罢了，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真真是万事不操心的性子。”
　　“我私心想着，他这回也是遭了大难了。城外的卧佛寺很是灵验，等到病情稳定了，就送他去庙里住上几个月。一来呢，应一应外头的流言；二来，也是想要收一收他的性子，眼瞧着过二年便要下场科举了，不好再这么胡混下去。”
　　“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思，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顾氏点了点头，含笑道：“昭明侯夫人想的很周到，我听着倒好。只是卧佛寺未免清苦了些，檀云寺就很好，比卧佛寺要便利许多。”
　　王熙凤闻言笑得开怀，点头道：“还是娘娘想的周到，只是檀云寺是皇家寺庙，宝玉他如今还是个白身，哪里就敢想着能去檀云寺修养了呢。如今得了娘娘的话，自然是檀云寺比卧佛寺好些了，如此臣妾心中便有底了，半个月后就把宝玉送去。”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王熙凤有些羞涩的问道：“不知道陛下这里，可有我家二爷的消息？从两个月前他离京到现在，家中老太太和太太心里都担忧的紧，可他如今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眼看这天气凉了，还想着送几件厚衣裳过去，防寒取暖。”
　　顾氏也不知道，闻言扭头对身边的宫女道：“你去前头看看，若是陛下不忙就问一问，昭明侯如今到了什么地方，可曾有个地址什么的。就说贾家的女眷们心中担忧，想着给送些东西过去，要个详细的地址来。”
　　那宫女应声去了，王熙凤闻言道：“这也太麻烦娘娘和陛下了，臣妾只是随口问一句，便是没有消息也不怕，走的时候带的银票也多，再去置办也是使得的。”
　　“外头买了的，与家中亲人送去的如何能比，这是你和老国公和荣恩侯夫人的一片心意。且再过一个月怕是就要落雪了，估摸着昭明侯这行人也快该返程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也不利于施工的。”
　　顾氏笑着望向王熙凤已经显怀的肚子，柔声道：“夫人这胎也有三个多月了，等到昭明侯回来，必定是大喜过望的。”
　　王熙凤摸了摸肚子，也笑得温柔可亲：“我家二爷如今还不知这个消息呢，让他连着两个月都不递一封信回来，到时候且吓他一吓，看他有何话说。”
　　二人借着这个由头，又说了几句儿女经，气氛一扫刚刚的严肃沉闷，凤仪宫内一时间很是和乐。
　　正在这时候，外头有太监来报，说是司徒曜正往此处而来，叫众人预备接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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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计较
　　司徒曜确实是为了僧道二人的事情来的, 昨日暗卫便来报，说是贾家来了两个能人异士，进去出来一回，贾宝玉的怪病便好了。
　　司徒曜本就对贾琏心生忌惮, 又听说那个什么衔玉而生的公子, 又是个得了佛祖道祖看重的人物, 岂有个不生气的。他正盘算着让贾家的探子，详细的汇报一下情况, 就听到凤仪宫来报，说是昭明侯夫人请罪来了，这才亲自过来探查一二。
　　“都起来吧, 朕也是听说昭明侯夫人来了，挂念贾卿的安危，这才来了这一趟。”司徒曜虽然面色严肃，口气倒还正常, “可巧前日贾卿命人送了折子回来，说是已然到了抚州地界，万事顺遂的。”
　　“只是他们常在野外, 轻易不进城的，故此并不好送信通话。夫人和家中老太太若是想要送东西, 只管把东西送到宫里来，到时候和工部那些器材设备一起送过去，倒也便利。”
　　王熙凤忙低声应了：“臣妾知晓了, 回去就告诉我家老太太，让她老人家莫要担忧。至于冬衣和吃食, 臣妾回去就准备，不知工部的车马合适启程？”
　　司徒曜见她答应的利落, 丝毫不曾犹豫，这才微微带了一丝笑意：“定好了是后天辰时出发，你准备好了之后，直接交给皇后就行。”
　　“如此，多谢陛下和娘娘隆恩了，也只能麻烦娘娘了。”
　　顾氏笑着回道：“贾卿为国做事，我等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谈麻烦二字呢。”
　　顾氏和王熙凤一味寒暄，司徒曜在一旁默默观察了片刻，发觉这王熙凤果真丝毫不知，也只是一味担忧贾琏的身体安危，这才微微放了心。
　　他不耐烦听妇人打机锋，只稍微坐了一回，便借口前朝有事离开了。
　　王熙凤要回家准备东西，婉拒了顾氏留她用午膳的好意，也坐着马车回了贾家。
　　荣庆堂内，贾史氏正等着王熙凤。
　　王熙凤回来之后，回房换了家常穿的衣裳，便来寻贾史氏回话。
　　贾史氏挥退了服侍的下人，直接问道：“陛下和娘娘，可有生气？”
　　王熙凤抚了抚胸口，略有些后怕的说道：“娘娘和陛下果真知晓了此事，对咱家和宝玉有了意见了。”
　　“宝玉不过是个孩子，怎的会犯了当今的忌惮？”贾史氏神色紧张，连声追问道，“如今可有个什么章程了？会不会影响到琏儿的前程？”
　　王熙凤扶着她坐下，轻声道：“只因我去的及时，陛下还未来得及发作。我依着和老祖宗商量好的，只说那二人是骗子，是从前二婶子的人坐下的事情，咱们一家子都是被骗了的。娘娘和陛下信不信，我却不知，可如今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贾史氏沉默半晌，方又问道：“那让宝玉去卧佛寺休养之事，宫里怎么说呢？”
　　王熙凤深深的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说了，可娘娘执意不许去卧佛寺，说是檀云寺更好，一切由她安排。老太太，您也知道檀云寺，那可是皇家寺庙，等闲的勋贵人家即便是去拜佛，都要提前打招呼的，何况是送人去休养，可见是疑了咱们家了。”
　　贾史氏呆坐在原地，她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是说宝玉彻底被当今疑了心了。
　　宝玉如今才只有十二岁，上面又没有父兄支持，有一个堂兄贾琏，可两人其中又有王氏这个缘故在。贾琏即便不会报复为难宝玉，可要让他全身心帮扶宝玉，却也实在是为难人了，宝玉只能靠自己出头。
　　所幸宝玉的悟性不差，白先生也是时时夸奖的，走科举一道也能博个前程。日后有林如海和贾琏二人时不时的照拂，未必不能在朝堂上出人投地，二房也算是稳得住脚了。
　　可如今，全毁了。
　　贾史氏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默默坐着不吭声。
　　王熙凤也不说话，只捧着一盏红枣茶，静静的坐着休息。她在宫里和皇后以及司徒曜打了半天的机锋，早就疲累不堪了，若不是为了宽慰贾史氏，她早就回房躺着了。
　　“哎，这或许都是命吧！”贾史氏沉沉的叹了口气，这才抬头看着王熙凤，“如今宝玉既然糟了这一遭，必定是无法在朝堂上立足了，只能一声游戏山水，做个闲云野鹤度日了。”
　　王熙凤闻言，只劝道：“日后如何谁人能知呢？左右宝玉现在还小，且用心进学才好。即便是去檀云寺休养，等到年节时候，琏二爷家来之后，难道还不许他一个孩子回家团圆么？”
　　“宝玉是个纯善的孩子，他到了檀云寺后，只一心读书上学，旁的一概不管不问，即便是当今和娘娘见了，也只有喜欢的。等到他们摸清楚了宝玉的性子脾气，难道还会觉得宝玉哪里不好？到那时候，宝玉自然有好前程等着呢。”
　　王熙凤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说到了贾史氏的心坎里，握着她的手道：“我的儿，难为你如今怀着身子，还不计前嫌为了宝玉奔波。你素来是个好的，琏儿也好，有你们两人在，这家里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我和二爷年纪小，经历的事情也少，还得老太太您做这个定海神针呢。”王熙凤小小的拍了拍马屁，又转了话头道，“宝玉这病来的稀罕，那和尚道士也确实是有本事的，可见这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黑手了。”
　　“这一场惊心动魄，原不该有的，可宝玉成日家只在家里打转，却依旧遭了人的迫害，必定是有人打定了主意害他。咱们虽说过了这一劫，可背后使坏的人，却不能轻易放过了。”
　　王熙凤俏脸含煞，厉声道：“今儿他敢对宝玉下手，明儿未必不会对其他人下手，到时候若是没有个和尚道士的来结尾，岂不是枉送了性命！”
　　贾史氏听了也生气，拍着桌子道：“查！务必一查到底，看看到底是何方妖孽，在咱们府里兴风作浪！”
　　两人说好了这些，王熙凤又道：“工部后天去给二爷送东西，陛下说若是咱家有什么要带去，明儿便交到宫里去。我这就回去收拾些厚衣裳披风什么的，再叫小厨房准备些干菜路菜，方便二爷在外头吃用。老太太这里，可有什么旁的要带的，明儿我一起送进宫里去。”
　　贾史氏听得要把东西送到宫里，就知道当今这是连贾琏都疑上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随即又道：“我倒是想打发个小厮厨娘什么的，去照看着琏儿几个的身子，可如今却是不成的。只多多的送些银钱过去吧，我这里还有几件好皮子做的披风，到时候叫鸳鸯给你送过去，一并给了琏儿使唤。”
　　王熙凤一一应了，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回了昭明侯府，叫下人们准备东西不提。
　　第二日下午，王熙凤准备了两箱子的吃食衣物，当面交给了顾氏宫里的女官，又得了顾氏和司徒曜的赏赐，这才回了家。
　　等到宝玉的病情稳定后，贾史氏不知道是如何对他说的，倒是欢欢喜喜的去了檀云寺休养念经。贾家备了四个小厮，跟着贾宝玉去了檀云寺，服侍他日常起居，其余的便都是庙里的和尚们，倒也过得去。
　　只是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贾宝玉的一言一行，王熙凤也暗中派了人去盯着。贾宝玉一如在家时候一般，只把每日早起后读书，改成了诵经半个时辰，然后跟着庙里的和尚师傅们，一同用一顿素斋。
　　虽说是素斋，但檀云寺毕竟是皇家寺庙，贾宝玉又是皇后娘娘发话去休养的，故此衣食住行无一不是上好的，也没有亏着他什么。只一件事，檀云寺内都是和尚，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也找不到，贾宝玉免不了对着几个小厮说道一二，时常怀念家中的姐姐妹妹们。
　　这倒也无妨，那些个言语递到宫中之后，司徒曜看了只觉得纳罕。
　　这贾宝玉看起来，并不像是热衷功名利禄之人，反倒真有几分佛家弟子的意味来。言语间虽然多有对上位者的不敬之意，只细细品味一番，却又像是痴话胡话，竟与世人都大不相同的。
　　司徒曜感叹了一番，只命暗卫好生盯着贾宝玉，若是有什么异动随时呈上来，便不再多问了。左右只是个黄口小儿，连进学都不曾的，想来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王熙凤的人见一起盯梢的少了，忙来报了给她知道，连带着这些日子宝玉的言行举止，也都一一详细说了。
　　王熙凤忖度一阵子，反倒笑了。
　　贾宝玉是个痴性子的人，素来爱说些疯言疯语的，他们自家人听惯了的，偶尔都觉得无法理解，换了上头那位天子来，怕更觉得这是个傻子似的人了。
　　司徒曜久居深宫之中，见着的人无一个不是百十个心眼子，乍然听到贾宝玉的言论，恐怕就只有无奈无语了。
　　说不定这一遭，还恰好是歪打正着，能减轻些宫里的忌惮防备之心呢。


第104章 秋后算账
　　“奶奶, 查出来了，是宝二爷院子里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叫做坠儿的。她原是万事不懂的性子，又得了赵姨奶奶给的个金镯子, 这才偷偷把两张符纸塞到了宝二爷的床垫底下。”
　　冬雪附在王熙凤耳边, 低声说道：“赵姨奶奶那边我不好下手, 不过赵国基一家子都被抓了起来，刚打了三五板子, 便都招认出来了。说是从马道婆那里走的路子，前前后后花了六百多两银子，都是典当了赵姨奶奶的头面首饰, 还偷了二老爷的几幅字画古籍什么的，去换的银子。”
　　“现下人都被捆了在柴房安置，马道婆那边也命官差去拿人了，这会子估摸着人也该抓到了。不知道奶奶有什么吩咐？”
　　王熙凤默默听完了, 低头思忖了半晌，这才道：“拿了他们的证物，跟着我先去回了老太太是紧要的, 总归是二房那边惹出来的事情，我一个小辈却不好插手了。”
　　冬雪自然听命, 把赵姨奶奶一家子典当出去的物件，都拿了个匣子装好了，又带上赵家人签字画押的供词, 一行人这才去了荣庆堂给贾史氏汇报。
　　贾史氏一一查看过后，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是哪个心大的, 查看的时候也只从大丫鬟身上入手，谁能想到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 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看来咱们府上的管束，还是不够紧密，这才出了这样的岔子。”
　　“至于赵家那个丫头，素日里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无奈和老二喜欢。后来又闹了许多事情出来，你年轻又是晚辈，我便不曾告诉过你知道，可如今是越来越不像了。”
　　王熙凤只笑着不说话，这本也没有她出口的余地。
　　如今府上虽然是她在管家，可一来是有孕在身，这些个具体的东西，大多是李纨和探春几个照看着。二来呢，为着避嫌的缘故，二房的事情，王熙凤鲜少过问的，左不过每个月的份例发放，外加年节时候的打赏过问，其他的她是一概不管的。
　　贾史氏心中也知道，为了向王熙凤和贾琏卖个好，她亲自处置了这件事情。
　　马道婆就交给官府处理，后续的事情，自然有王熙凤看顾。
　　而贾家这里，看在探春和贾环二人的面子上，赵姨娘留了一条性命，可却被关进了从前王氏住过的小佛堂里。从此以后，每日念佛跪经，再不许出院门一步了。
　　而赵国基一家子，从赵老婆子到赵国基如今方满三岁的儿子，统统打发去了北地的庄子里，三世不许回府侍候。北地苦寒，一年中倒有六七个月都要飘雪的，一应物件均都不如京中多矣，也算是让赵家狠狠长个记性了。
　　除此之外，因为服侍贾宝玉不利，他院子里的大小丫鬟们，一个没留的都打发出去了。只是贾史氏年老，又想着为宝玉积攒福德，倒也不曾下狠手，免了各人的卖身银子，叫各家领出去自行安排不提。
　　为了防止探春和贾环心生怨恨，贾史氏还特特叫了两人到跟前来，细细的解释了一番：“自从你们太太去了之后，你们那姨娘的心就越发大了，如今更是生了糊涂心思。”
　　“旁的且不提，你们二人都是姓贾的，自然是咱们贾家的子孙。府中从我这个老婆子，再到下面的巧姐儿茂哥儿，谁不把你们当做正经主子看待？三丫头你的一应饮食起居，是不是和你二姐姐都是一样的？环哥儿的东西比之宝玉，又差了什么呢？”
　　探春脸上的泪流的止不住，连贾环都低声哭了起来。
　　贾史氏叹了口气，揽了探春在怀里道：“我知道你素日是个心气儿高的，可你老子那样子，实在也是靠不住了。所幸你二嫂子和二哥都是好的，平日里对你们姐弟二人也算看顾有加，日后未必便没有个好前程了。你今年才多大呢，且不必急于一时。”
　　“至于环哥儿，我也时常听白先生说起，读书虽然比不得你林姑母家的栋哥儿有灵性，可也算是不错了。毕竟栋哥儿是他老子亲自开的蒙，一榜探花自然不是咱家从前那些先生能比的，咱家素来习武的多，比不上林家也是有的，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只可惜你们姨娘被人坏了心思，做出这等对着自家人下手的事情来。你老子是万事不管的性子，我也老了，还能庇护你们几年呢？如今眼看着你们俩也大了，万事总该自己多琢磨琢磨，想一想对错来。”
　　探春哭的险些憋过气去，伏在贾史氏的怀里抽噎道：“老祖宗的心意，孙女儿都明白，实在姨娘是个糊涂人，做了这样的糊涂事，确实该罚。二嫂子对我和对二姐姐、四妹妹是一样的，我们寻常宴饮时候，也见过旁家的姑娘，哪里有我这样的好日子过呢。
　　“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里时刻感念老祖宗和二嫂子的恩德的。便是环哥儿那处，也不比栋哥儿差了什么的，谁能说出一个不字来呢。只可恨有那坏了心肠的，挑拨咱家至亲骨肉的关系，还请老太太做主，把环哥儿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统统都给换了吧。”
　　贾史氏闻言顿了顿，随即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环哥儿自己的意思？”
　　探春抹了把眼泪，扯着贾环跪倒在贾史氏面前，正色道：“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诚如老祖宗所言，我们二人也都大了，该明辨是非了。我院子里的丫鬟且还好，都是当初大嫂子和二嫂子帮忙选的，可环哥儿院子里的却不知是何处来的，整日家窝三条四，从不劝主子好的。”
　　“趁着这个机会，便一同放了出去，只当是为了宝二哥哥祈福了。只是还要劳烦二嫂子和老祖宗操心了，只帮忙选那老实懂事的来，其他的一概都不要紧。”
　　贾史氏含笑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你看着环哥儿，我很放心。既如此，便按照你说的办，这些人就和宝玉屋里的一起放出去，再从家生子里另挑了来服侍环哥儿。我身边的碧玺很不错，环哥儿身边没有个熟悉的人服侍也不好，从今日起，就让她跟在环哥儿身边吧。”
　　探春暗中使劲儿，拉了拉贾环的衣袖，示意他赶快接下。
　　贾环正怔楞出神，猛地感受到探春的拉扯，这才急忙跪下谢道：“谢老祖宗的关心，碧玺姐姐就很好，孙儿心中欢喜极了。”
　　贾史氏见他二人的做派，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后，方叫丫鬟进来服侍。
　　等到交代了碧玺好生服侍贾环后，贾史氏又赏了探春和贾环不少东西，为的就是不叫下人看轻了他们俩去，这才叫两人各自回去了。
　　另一边王熙凤听了荣庆堂内发生的事情，暗自赞叹道，好一个三姑娘！
　　从上一世开始，王熙凤就觉得探春此人，单论资治能力，在三春中当能称得上是第一。即便是早早进入宫中的元春，比之探春而言，或许心机多了些，可手腕却略有不足。
　　只可惜，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却硬是被出生给耽误了，落得个和亲异国他乡的下场。
　　这一世，因着贾政、王氏、赵姨娘三人轮番的出幺蛾子，探春比之前一世更是艰难了许多。王熙凤有心想要照拂她一二，可中间却又隔着许多的东西，两人之间的感情俱都淡淡的，比不得迎春和惜春更亲密。
　　如今探春亲自求了贾史氏，把贾环院子里的丫鬟小厮都撤换了，又请托了王熙凤另外挑选人手，这就是在向着王熙凤求和了。
　　王熙凤两世为人，自然不会跟探春一个小姑娘计较这许多，自然顺坡下驴，接受了。
　　听说贾史氏给她送了许多东西过去之后，王熙凤心念一动，也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给探春和迎春两个添了好几套头面首饰。还叫了绣娘过去，给二人量体裁衣，接着要换季的理由，每人又添置了四套冬衣两件大氅。
　　贾环那里，也给了一套新书，并一套司徒曜前次刚赏下来的文房四宝。
　　王熙凤这动作，一来是响应贾史氏的行为，二来也是向探春和贾环示好，三来则是敲打家里的仆妇，不让他们看轻了探春姐弟两个去。
　　等到探春收到王熙凤送的头面首饰，免不了避着人又哭了一场。
　　等到痛哭过后，探春重新收拾了心情，又再度成了那个气质高华的三姑娘，看不出半点破绽和软肋来了。
　　不提贾家内部如何整治，檀云寺内，贾宝玉却遇到了难事。
　　他已经在檀云寺礼佛休养近半个月了，早先庙里的僧人们，对他倒是还好，看着也恭敬有礼。平日要个茶水点心，亦或者是旁的炭火吃食的，都从无二话，小沙弥麻利的就送来了。
　　可不知道为何，这几日却不对起来。
　　许是因为贾家一直没有人来看过贾宝玉，宫中的探子也撤了一大半，只留了几个在附近打转，这庙里的和尚们，对待贾宝玉也不甚上心起来。每每要个什么东西，都推三阻四不说，送来的也不合贾宝玉的心意，倒叫他好一顿憋闷。
　　贾宝玉从小是金尊玉贵养大的，王氏去了之后，贾史氏依旧把他捧在心尖儿上，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委屈呢。当即就要让身边的小厮回家送信，这劳什子的檀云寺，他是再不想多待一天了。
　　可惜，这皇家寺庙进来容易，往外传递消息却难，茗烟几个花钱塞银子的，东西流水似的送出去，却连山门都出不去。
　　王熙凤收到檀云寺那边传来的消息，思忖了半晌之后，还是狠下心肠不曾知会贾史氏。如今正是她想要劝着贾史氏隐遁之际，若是能借着宝玉此事，说动了贾史氏离开京城，于日后而言大有便宜。
　　至于宝玉那处，她只叫人多加看顾，暗地里买通了灶房的两个和尚，不短了他的吃食用品就好了。


第105章 宝玉生病
　　鸳鸯刚服侍了贾史氏躺下, 出了门就见着王熙凤慌张而来，忙从廊下小跑着迎上来：“二奶奶怎的这会子来了？眼瞧着天儿要落雪了，若是冷着冻着可了不得，叫丫鬟打发我们去就是了。”
　　王熙凤脚步匆匆, 脸上神色焦急, 嘴里低声的问着：“鸳鸯, 老太太在屋里吗？”
　　“老太太刚刚贪看了雪景儿，吹了些冷风, 刚刚喝了姜茶躺下了。”鸳鸯有些为难的说道，“这几夜老太太都睡得不安稳，今儿好容易睡熟了, 倒是不好打搅。”
　　王熙凤叹了口气，也没有进了贾史氏坐卧起居的正式，而是去了旁边的暖阁：“如此我便等一等，左右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
　　见鸳鸯满脸好气, 王熙凤也没有瞒着：“檀云寺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宝玉发热生病了。我心中着急，就让春柳和几个小厮, 带着太医去看望了一番，这才发现, 宝玉的屋子里，竟然连炭火都不足！”
　　“我月月几百两银子的送过去，吃食用品哪一样是短了的, 那几百两银子便权算作是打点了，也不该这样苛待了咱们家的孩子。”王熙凤说着说着, 气得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冬雪唬的忙上前捧着她的手, 轻轻吹了几下，劝说道：“奶奶仔细手疼，东西刚刚夏竹姐姐已经亲自带人送去了，这回必不会短了宝二爷的用度了。”
　　鸳鸯也急忙叫小丫鬟去拿了药膏来：“奶奶如今身怀有孕，万万不能动气伤身的，您对底下这个姑娘和小爷们的关照，便是咱们这些做丫鬟的，看着都觉得羡慕呢。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檀云寺的和尚做的不对，名义上还是出家之人，做的事情却实在下作！”
　　旁边几个小丫鬟也附和了几句，一时间倒是颇有同仇敌忾之意。
　　王熙凤借着这个空闲，喝了半盏养生汤，也歇一歇嘴巴。
　　贾史氏人老觉也少，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边屋里就有了动静。
　　鸳鸯忙进屋里侍候，王熙凤身子重，比众人晚了一会儿才进去。贾史氏已经穿好了衣裳，正被琥珀服侍着梳头，一眼见着王熙凤过来，倒是有些奇怪。
　　“天气这样冷，怎的现在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王熙凤叹了口气，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末了又道：“我心里实在是气不过，好吃好喝的供着，上下银两打点着，不说让他们多优待宝兄弟，可也不该这般行事才对。”
　　贾史氏心中也有气，她和王熙凤选定的卧佛寺，虽然不如檀云寺是皇家寺庙，但却和贾家一向交好，里头现还供奉着许多贾家先祖的牌位呢。
　　只是因着帝王的疑心病，只得把宝玉送到了檀云寺去，那檀云寺岂能是个好所在，里头也不曾有他们贾家的人手。贾史氏心中忧虑，也多多的使了香油钱，上上下下都打点到了，王熙凤这里每隔几天，也会差人去送了吃食用品，色色都是精心的。
　　原想着能借此机会，消弭了当今的疑心，让宝玉得个纯良之名。可现在倒好，别说是名声如何了，性命都快要不保了，难不成帝王疑心至此，连宝玉这个黄口小儿都容忍不下么！
　　贾史氏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但还得劝慰王熙凤：“不过是下人拜高踩低罢了，也是如今咱家没有合适的人。且不说外头天寒地冻不方便出行，就是咱们家中的女眷，也不好时时去庙里出没，只是苦了宝玉这孩子了。”
　　王熙凤也忍不住叹气：“宝兄弟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如今却遭受了这番苦楚，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的紧。要不，我进宫去求一求皇后娘娘，放了宝兄弟家来吧。他去檀云寺也有月余了，眼看着都快到腊月了，怎好一直住着呢？”
　　贾史氏沉吟片刻，摇头道：“罢了，既然已经受了罪了，就不必再去惹了贵人们的厌弃。没得再落个娇生惯养的名头，到时候就更难收场了，只是大夫可要挑好的送去。”
　　王熙凤忙点头道：“请了素日相熟的王太医去的，药材什么的也备足了的，必不会出差池的。我还叫人送了六七篓子银丝炭去，好好臊一臊那些个吃斋念佛的和尚！”
　　“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贾史氏见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招手示意她过来自己身边坐下，“檀云寺好歹挂着皇家的名儿，咱们行事动作便更要妥帖三分，没得叫人抓住错处，倒在朝堂上参了琏儿一本，到那时候后悔也就晚了。”
　　王熙凤冷哼一声，到底还是点头应下了：“我只是心里气不过，日后必不会如此了。”
　　不提贾家闹了个沸沸扬扬，宫中王太医从檀云寺回来之后，就被司徒曜找了过去。
　　“贾家那个小哥儿，听说是病了？为何生病，可严重吗？”
　　王太医跪伏在地上，心思转了转，嘴里却半刻都没有停顿：“原是受了凉气，故此有些咳嗽发热，臣已经给他开了方子熬药喝了。方才臣回城之时，烧已经推下了，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哦？受了凉气？朕听说贾家昭明侯夫人，每隔几日就大包小包的送东西过去，其中尤以炭火冬衣最多，怎的会受了凉气？”
　　王太医不敢说话，这大冬天的，冷汗却从额角鬓边渗出来，连带着久久跪在地上的膝盖，似乎也隔着厚厚的地毯，感受到了森冷的寒意来。
　　见他这般惶恐的样子，司徒曜冷哼一声，厉声道：“怎的？如今朕问话，王太医都敢避而不答了吗？”
　　王太医砰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抖着嗓子说道：“臣不敢，只是臣不能确定而已。听贾家的下人们说，是庙里的和尚怠慢了贾家小哥儿，克扣了他屋里的炭火，这才让人受了凉。”
　　司徒曜在上头半天没出声，随即才淡淡道：“除了炭火，可还做了旁的不曾？”
　　王太医额角的汗已经滴到了地上，小声道：“臣，臣实在是不知道，臣只是去诊了脉开了药，然后就回来了。贾家的人，并未对臣多说什么，只抱怨了几句檀云寺的和尚贪心而已。”
　　“罢了，你劳累了一趟，且回去休息吧。明儿再去檀云寺，去给那小哥儿再复诊一回，别叫他落了病根儿。”
　　王太医忙连声应诺，待到出了门口，避开视线，这才撩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去太医院收拾了东西，便回家去了，明儿还得出城上山，一把老骨头，也是够折腾的了。
　　而贾家这边，等到夜深的时候，也没有等到宫里来的旨意，放贾宝玉归家休养。
　　贾史氏心中有气，见着陪她枯坐的王熙凤脸色蜡黄，有些愧疚的说道：“你身子重，却还陪我干熬着，如今夜已经深了，那里面还没有人传消息，估计是不成了。可怜咱家几代忠心，如今为着个无来由的僧道传言，陛下他……”
　　贾史氏重重的叹了口气，调转话头道：“回去歇着吧，明儿也不必来服侍了，只在你屋里好好养养精神才是正道。宝玉那儿有王太医看顾着，还有林之孝家的小儿子，想必不会再出意外了。”
　　王熙凤早就等的疲惫，这会子见贾史氏发话，却不好当即就起身走人的。又在跟前宽慰了几句，眼见着贾史氏重开笑颜，这才放下心来。
　　又叮嘱鸳鸯等人：“好生服侍老太太睡下，但有什么事儿，只管差人去寻我。”
　　众人都一一应下，王熙凤这才扶着丫鬟的手，上了软轿回屋歇息不提。
　　一晃又是十天过去，外头飘的雪从盐粒大小变成柳絮状，下的越发急了，天儿也越发冷了。
　　贾琏也往家里递了信，说是腊八节之前，必定能到家的。
　　收到信后，贾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府里都热闹了百倍不止。
　　大房一家，自然是因为贾琏本人欢喜，而二房这边，却是暗自为宝玉焦急悬心。盖因宝玉的病，一直不见大好，虽然烧是退了，可还是时不时的咳嗽，听说夜间睡得也不算安稳。
　　贾史氏心中一直担忧，可宫里迟迟不发话，她也不敢擅自接了宝玉家来养病。只是一天几回的打发人去檀云寺，不是让大夫去看诊，就是送药材吃食，天天都不落下的。
　　“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二爷进了城了！现下正往皇宫去呢，估摸着下半晌回家，他打发我们先回来给老太太报个平安。”
　　来旺两口子风尘仆仆的，跟在林之孝家的身后，进了荣庆堂纳头便拜，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贾史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一迭声的叫人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跟着你们二爷出去几个月，也实在是辛苦了。你们二爷身体可好？可有瘦了？不曾生病吧？”
　　来旺家的道了个谢，坐在琥珀搬来的小圆凳子上，含笑回道：“我们做下人的，也就是跟着二爷出去见了见世面，哪里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倒是二爷，每日风餐露宿的，黑了些也瘦了些。身体倒是还好，许是每日动的多，饭食用的也多，倒更健壮了，不曾生过病。”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贾史氏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装作不经意的问林之孝家的，“你们是在城门口遇到的，还是在何处碰见？”
　　林之孝家的自然知道她问话的用意，忙轻声笑道：“回老太太的话，我在城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就见到二爷回来的马车了。二爷问了我几句家里的情况，因为赶着进宫，就打发我们回来了。”
　　“二爷还说，宝二爷的咳嗽也是个大事，没得小孩子家的再落了病根儿，等他见了皇上，要求了太医院的医正亲自去看呢。”
　　贾史氏闻言笑得更真切了几分，贾琏的意思，就是要求了皇帝的恩准，接宝玉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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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放到存稿箱里了，不知道为啥没有发出去……


第106章 贾琏归来
　　王熙凤自然也懂贾琏未说出口的意思, 当即就吩咐道：“来旺两口子先下去歇歇，许你们三日假，不必来跟前儿服侍了。林之孝家的，且去准备两辆马车, 带着热茶热汤, 跟着我一起去宫门口, 迎一迎琏二爷。”
　　贾史氏听了这话，看着她快满六个月的肚子, 有些担忧。
　　“这风雪大，路面也湿滑，你这身子哪里能去宫门口等着。依着我看, 不如叫兰哥儿和茂哥儿这哥俩儿过去，另派两个得力的婆子和管事跟着，也就罢了。”
　　王熙凤想了想，含笑道：“还是老祖宗想的周到, 如此就按老祖宗说的办。只一件，二爷既然回来了，我估摸着宝兄弟也快该家来了, 另外再派辆马车跟着，许是今晚咱家便能吃顿团圆饭了。”
　　贾史氏自然无有不依, 笑着点头应了。
　　王熙凤孕中嗜睡，别了贾史氏后，回到屋里不多会儿, 便又躺下睡着了，连午饭都没用。
　　等到她模模糊糊醒过来, 就听到外头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的刮，呼啸着拍打窗户上的玻璃。睁开眼睛后, 就见到室内一片昏暗，只不远处的炕上，似乎躺了个人。
　　“春柳，给我倒杯红枣茶来。”
　　那炕上的人，睡得似乎也很是香甜，竟然一时不曾听见，也不见动弹。
　　王熙凤正待生气，外头的珠帘哗啦一声脆响，却是夏竹蹑手蹑脚的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盏热茶。
　　夏竹边服侍王熙凤喝茶，便悄声道：“春柳姐姐去老太太屋里了，奶奶今儿这一觉，睡得实在是久了，这会子都要到申时了。二爷午膳时候就到家了，见了府中众人后，回来洗漱吃了点东西，刚刚也睡下了。”
　　王熙凤这才恍然，炕上睡着的居然是贾琏！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低声问道：“怎的不喊我起来？且也该让二爷去暖阁里歇下，炕上毕竟硬了些。”
　　夏竹抿着嘴笑道：“二爷见您睡得香甜，哪里肯吵醒您呢。再有，暖阁再好，也没有二奶奶啊。”
　　王熙凤被丫鬟打趣了也不恼，轻手轻脚的起身后，自己去了暖阁梳洗换衣裳。
　　等到换了衣裳后，王熙凤在暖阁坐下，冬雪掀了帘子进来：“奶奶可饿了？小厨房里各式吃食都备着呢，我叫她们送过来可好？”
　　王熙凤睡了这么久，还真的有些个饿了，遂问道：“今日小厨房都准备了什么？”
　　“沙参石斛乌鸡汤，还有温泉庄子上送来的各色青菜，并一份水晶肘子和龙井虾仁。主食有豆腐皮包子，三鲜馄饨、烧麦和饺子，米饭也有。”
　　王熙凤听了却淡淡的，觉得都没有什么滋味，盯着外头的大雪出了回神，忽然道：“这些都是吃腻了的，换个新鲜的，让他们弄个暖锅来。多配些青菜，我记着昨儿刘姥姥不是送了几条黑鱼来，做点鱼肉丸子来也好。”
　　冬雪忙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又提着个食盒进来：“奶奶先喝碗乌鸡汤垫垫肚子，暖锅子还得一会儿子才得呢。”
　　说罢，往炕桌上摆了一大碗沙参石斛乌鸡汤，还有一碟子梅花香饼，一碟子玫瑰酥。
　　王熙凤有心不吃，但顾念着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让冬雪盛了半碗乌鸡汤，慢慢的喝了下去。另又捡了块梅花香饼，吃了一小半，剩下的照旧搁着了。
　　待到喝完了汤，王熙凤忽的想起来一事，问道：“宝二爷可接回来了吗？”
　　夏竹在一旁回道：“回来了，与咱家二爷前后脚的回来的。据说二爷进了宫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传话出来，说是山上苦寒，让宝二爷也家来休养身子。林之孝家的刚好在宫门口，听了话就带人去檀云寺，接了宝二爷家来了。”
　　王熙凤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心中却满是鄙夷之意。
　　这皇弟，如今是年纪越大越发糊涂了，既然要施恩，为何不提前就做了。
　　如今贾家上下，即便是最不知事的巧姐儿，也知晓宝玉在山上受苦了。而这苦，可都是皇家赐下来的，贾琏前脚回来，后脚贾宝玉就能归家，打的可是贾史氏这老国公夫人的脸。
　　放下汤碗后，王熙凤又愣愣的出了回子神，心中思绪杂乱纷飞，却理不出个头绪来，索性起身去看茂哥儿和巧姐儿。
　　茂哥儿正在读书，王熙凤隔着窗户望了两眼，并未进去打扰。
　　倒是巧姐儿，跟着几个小丫鬟正在翻花绳，嘻嘻哈哈闹得高兴。
　　一眼看见王熙凤走进来，忙丢了花绳麻利的翻下炕，抱住王熙凤的大腿喊母亲：“母亲可终于睡醒了，刚父亲回来的时候，我去看您，您都不知道的。父亲说，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弟弟太喜欢睡觉了，所以连带着母亲也喜欢睡觉了，是真的吗？”
　　王熙凤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点头：“正是呢，肚子里的小弟弟太小啦，一天总得有七八个时辰都在睡觉，母亲也就只好陪着了。等到小弟弟出来，巧姐儿就能和弟弟玩了，到时候就不用羡慕旁人有弟弟了。”
　　巧姐儿抿嘴笑了笑，和王熙凤一并上了炕，趴在王熙凤的腿上听胎动。
　　不一会儿，冬雪寻了过来，含笑道：“奶奶，小厨房那边暖锅已经备好了，一个乌鸡汤底的，一个羊肉和黑鱼熬的汤底，两样都摆好了。”
　　“暖锅子，巧姐儿也想吃呢。”
　　看着女儿眼巴巴的样子，王熙凤失笑道：“中午难不成没有吃饱，这会子也跟着饿了？既然想吃就一起过去，秋月去把茂哥儿也唤来，叫他跟着喝点汤。这样冷的天气，只顾着练字，待会儿手都要冻僵了。”
　　想着吃暖锅热闹才好，王熙凤又命几个小丫鬟，去问问李纨、探春、惜春几个，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王熙凤带着一双儿女刚落座，外头探春和惜春就联袂而来。李纨倒是道了个恼，说是午间吃多了现下不饿，就没有过来。
　　王熙凤小厨房里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鱼羊同煮的暖锅汤，也格外鲜美。王熙凤自打怀孕，喝多了鸡汤，这会子只顾着在汤里涮新鲜的蔬菜吃。
　　连惜春都感叹道：“怪道古人以鱼羊为鲜呢，这黑鱼和羊肉同煮，确实鲜美。更妙的是这青菜，水生生鲜嫩嫩的，吃着好生清甜。”
　　探春也点头附和，随即又道：“这点子青菜来的可不容易，都是西山温泉庄子上特意培育的，再每日运进咱们府里。我听说在外头，这么一碟子青菜苗，就得三五两银子，就这样还买不到呢。”
　　惜春闻言砸咂舌，又自己动手倒了一碟子菘菜芯进去：“那我可要多吃点儿，还是这样吃着对味儿，大厨房送过来的，不是炒了就是炖了的，实在吃不出本味来了。”
　　“偏你讲究的多，咱们府里的饭食还不好不曾？今儿个宝二哥和茗烟几个说的，他们在山上吃的是什么，难不成你没有听见，那才苦呢。”
　　探春笑着嗔了惜春一句，惜春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倒是王熙凤闻言，想起贾宝玉已经回来了，忙问道：“宝兄弟回来了，怎的没有人来叫我过去？听三妹妹的意思，他在山上吃了许多苦？”
　　探春点了点头，心有戚戚的说道：“从前二哥哥多活泼爱笑的一个人，如今回来之后，人安安静静的也不爱说话了，且还时不时的咳嗽，脸色也显得苍白。”
　　“何止呢，茗烟说的更是艰难。”惜春放下筷子，急声道，“说是二嫂子您刚开始派人送去的东西，那檀云寺的和尚全都自己昧下来了，到他们手上的，连十之一二都没有。”
　　“说是二哥哥想吃碗热饭，喝点热茶，都得额外出银子去买。屋里的炭火也不足，扫花和锄药两人的手上都有冻疮了。”
　　探春叹了口气：“老祖宗心疼的什么似的，叫听竹姐姐好生照顾二哥哥呢。还有锄药几个，都放了假了，还赏了好些个药材药膏下去，叫他们养好了身子再回来当值。”
　　听着探春和惜春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王熙凤脸色也变了：“这檀云寺的和尚，也贪心太过了！自打宝兄弟去了檀云寺休养，咱们府里每个月在那里的花费，往少了算也得有二三百两银子，这还没加上老太太和太太供奉的香油钱！”
　　探春和惜春现如今，也跟着管家，自然是都知道的，白花花的银子，一车一车的东西，隔三差五的就往檀云寺送。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得了好儿来，宝玉和他那几个贴身小厮，这回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几人正在义愤填膺中，外头突然有丫鬟来报，说是贾琏醒了。
　　“呀，琏二哥醒了，我和四妹妹先回去吧。”
　　探春的脸色有些揶揄，拉着惜春就想走。
　　王熙凤瞥了她一眼，含笑道：“好促狭的三姑娘，你琏二哥是旁人不成？自家兄妹的，又隔了这许久未见，一起坐下吃顿饭也是好的。”
　　探春和惜春只抿着嘴笑，不过听了王熙凤的话，倒也不说要走的话了。
　　说话间，贾琏就掀了帘子进来了，朗声道：“我睡着睡着，就闻到一股子香气，肚子咕噜咕噜叫着，就睡不下去了。你们姊妹几个倒是会躲巧儿，这冬日里围着暖炉吃锅子，可是再舒心不过的了。”
　　见他进来，王熙凤等人都站了起来，茂哥儿和巧姐儿两个，忙过去行礼问好。探春和惜春也跟着行了个礼，贾琏含笑回了，几人这才分了主次，各自坐下不提。


第107章 温泉庄子
　　探春几个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见着贾琏过来，也很是有眼色，不一会儿便托口告辞离开了，只留下王熙凤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处。
　　王熙凤如今奉行少食多餐, 将将吃了六七分饱, 便不再吃了, 只一心给贾琏夹菜盛汤。茂哥儿和巧姐儿二人年幼，本就吃不了多少东西, 也被嬷嬷带着下去了。
　　屋里便只剩下这夫妻俩，贾琏见她挺着肚子，还忙忙碌碌一刻不停, 心中暖的发软，拉住王熙凤的手让她坐下。
　　“我自己来就好了，再不济还有丫鬟在呢，你坐着歇一歇。”
　　王熙凤含笑应了, 坐在贾琏的右侧，时不时叫丫鬟给贾琏添菜，倒也温情脉脉。
　　一时饭毕, 丫鬟们把东西撤下去，这屋里一股子饭菜香气, 贾琏和王熙凤便起身去了正房说话。
　　贾琏抿了一口茶，甜丝丝的，有些奇怪的说道：“怎的不是金骏眉？”
　　王熙凤笑着说道：“二爷在外头风餐露宿好几个月, 又是大冬天的，我就换了这个药茶。这是我特意请吕娘子调制的, 最是能补气养身的，二爷喝着如何？”
　　贾琏方才觉得口感有些怪异, 如今听说是王熙凤特意命人制的，忙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赞道：“极好，难为你怀着身子还这样费心。只是我的身体还好，你才应该多保重自身，不必这样事事操劳。”
　　“这有什么费心的，不过是叮嘱一句罢了，且林家林琅和青儿他爹也都去了，吕娘子自然费心许多。这是她特特命人从岭南送了东西回来的，也是上个月底才送回来的。”
　　王熙凤说着笑了起来：“平儿又有了身孕了，年前年后估计就要生了。”
　　贾琏听了之后，倒也为她高兴，回道：“那今年的节礼倒要重上几分，贺一贺他们夫妻才好。说来林琼外放至今，也快有三年了吧，吕娘子送信回来，可有说他们夫妻二人的安排？”
　　“他们在外头可真是乐不思蜀了，岭南民风剽悍，与京中风俗大有不同。平儿和吕娘子无需谨守后院，时不时还出去郊游踏青，逛街游玩，我听着都心中痒痒呢。”
　　贾琏见王熙凤满脸的心向往之，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若不是生在这样的世道里，依着王熙凤的才干能力，也必定会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哪里会只能在后宅打转呢。
　　如今见她表露心思，贾琏在心中思忖片刻，便有了主意：“你若是喜欢，明年我也带你去逛逛如何？明年秋天里，想必你肚子里的这个也该满三个月了，到时候拜托老祖宗和太太看顾着他们兄妹，咱们出去松散几个月，待到年下再回来。”
　　贾琏见王熙凤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打趣道：“也叫咱们琏二奶奶，去过过那闲云野鹤，粗茶淡饭的日子，如何？”
　　王熙凤嗔笑着掐了他一把，假装生气道：“粗茶淡饭又如何，锦衣玉食又如何？左不过人活一世，开心了就好，二爷如今的陛下面前的红人儿了，可不是就看不起粗茶淡饭了。”
　　贾琏也不恼，只假意装疼，口中叫着：“奶奶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掐坏了我，明年可让谁带奶奶出去玩儿呢。”
　　夫妻两个说着闹着，一时都倒在软枕上笑得起不来身了。
　　其余服侍的下人，只在外间守着，听见里头笑声不断，俱都只为自家奶奶和二爷感情深厚感到高兴。
　　一晃又到了春节，王熙凤的肚子已经有六个月了，且听太医说了，这肚中的居然是双胞胎。一时间，不仅仅贾家人高兴，连带着姻亲故旧，也纷纷借着过年的机会，上门来道谢祝贺。
　　王熙凤不胜其烦，贾琏也不忍心看她大着肚子还要待客，两人回了贾史氏和邢夫人后，当天就收拾东西，去温泉庄子上住了。对外放出的风声，则是王熙凤孕期怕冷，温泉庄子有地热，更利于王熙凤休养。
　　这西山的温泉庄子，是王熙凤刚嫁进贾家那年置办的，如今也快有十年了，但她自己来住的时间并不长。毕竟王熙凤管着一大家子事儿，只每年初冬时候，会陪着贾史氏等人，来这里泡泡温泉解乏罢了。
　　如今抛下府中琐事，只有贾琏和服侍的丫鬟婆子，王熙凤可算是可以好生歇歇了。
　　只是孕妇不易长久浸泡温泉，她也只在刚来的时候泡过一两次而已，余下的时候只在庄子里闲逛散心。
　　西山多温泉，贾家的庄子又是精心建造的，虽然比不得昭明侯府和荣恩侯府那般富丽堂皇，可也别有一番精巧恬淡之感。且庄子里的管事也知事，温泉庄子的土虽然不肥沃，却从旁处运了许多沃土来，在各处遍植花草菜蔬。
　　在这样萧条的冬日，满目都是枯黄银白，这些个草木青葱美丽，实在让人眼前一亮。王熙凤最喜欢的，就是庄头特意打整出来的花房，各色鲜花在隆冬争相绽放，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春柳，把这两盆金桔和那边的两盆玫瑰，都送回家去，请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赏赏花。这两盆木芙蓉和金桂，送去林家给姑母品鉴。那两株长青木，给宝玉、环哥儿、兰哥儿和茂哥儿一人一盆，放在书房里歇歇眼睛。”
　　“还有刚出的各色青菜，也摘几篓子，咱家、王家和林家几处都送上两篓子，叫大家也尝尝鲜。”
　　王熙凤扶着丫鬟的手，边看边说。
　　贾琏在一旁听见了，忙道：“既如此，让昭儿跟着一同回去，也往宫里皇上和皇后娘娘处送几盆才好。”
　　王熙凤顿了顿，疑惑道：“宫里什么东西没有，旁边皇家庄子里的花房，比咱家的还大了许多倍，还会缺了这几盆花？”
　　贾琏笑着回道：“陛下自然不缺，这却是咱们做臣子的一片心意罢了。隆冬时节别的都好说，只这一分春意难得，送给陛下看看，也算是我表表忠心。”
　　王熙凤听了这才罢了，交给管事嬷嬷处理，自己继续在院子里散步。
　　她月份越来越大，大夫和太医都叮嘱了，要多多走动才好。
　　等到走了一刻钟，王熙凤的脑门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贾琏见了快步走来，接替了丫鬟的位置：“且回屋歇一歇才是。”
　　王熙凤也觉得累，特别是肚子实在是沉得慌，若不是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她也实在是懒怠动弹。这会子贾琏说话，她借坡下驴，当即就被贾琏搀扶着回了屋子歇息。
　　夫妻俩在西山的温泉庄子上，每日除却吃喝外，便是赏花赏景，聊天说笑。贾琏为着不让王熙凤孕中憋闷，还特意从城里请了戏班子和说书先生，以及耍百戏的匠人们，去庄子里为王熙凤表演逗乐，在京中传出好些佳话来。
　　等到元宵节过，六部就要恢复上职了，贾琏自然也不能再躲在庄子上清闲。
　　只是王熙凤实在喜欢庄子上的日子，心底不太想回贾家，再去操心那一堆琐事。再来正月尚未过去，各家各户的宴饮还是没有断，她现下回到京城，也难免不会被众人打扰。
　　故此在给贾史氏去了一封信后，王熙凤便继续留在庄子上休养，只惜春和巧姐儿两个，被送到了庄子上，陪伴王熙凤。至于探春和茂哥儿等人，要么是得帮着邢夫人和李纨处理家事，要么是跟着白先生上课苦读，实在不能随意离家。
　　心情舒畅，身体就越发好了，等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王熙凤带着惜春和巧姐儿回家时，众人都觉得她气色极佳，一点都没有孕中女子的疲倦感。
　　贾史氏见她如此，心中也是高兴的，并未因为她躲懒了这大半个月而生气，反而很是给出了不少的好东西，都是她自己压箱底的宝贝。
　　这般行事，倒也不只是偏疼王熙凤，而是二月份的时候，贾宝玉要下场考试了。因为贾琏的缘故，贾宝玉倒是无需返回金陵老家备考，只在京中参加县试就好了。
　　这可省了贾宝玉好多功夫，一来不用奔波劳累，省的旅途劳顿。二来京中脚下比起江南而言，文风并没有那么鼎盛，可名额却不曾少了，贾宝玉考中的几率就更大了几分。
　　因着这个缘故，非但是贾史氏，连带着李纨对待王熙凤，都更亲热了几分。兰哥儿今年也有九岁了，过不两年，也得下场去考试，到时候若是能得贾琏美言几句，岂不是和宝玉一样，占了这个大便宜。
　　王熙凤对此心知肚明，不过贾宝玉和贾兰若是能出头，也能省省贾琏的功夫，贾家嫡系的人才还是太少了。而旁支中得了贾琏青眼，又有能力的贾芸、贾苍等人，早就在前几年寻了由头出去，悄悄的出海去了，朝堂之上贾家当官的，总共不出一手之数。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司徒曜虽然对贾琏十分忌惮，但也并未出手打压，只以监视和怀疑为主。盖因贾家在京中众人眼中，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
　　贾赦和贾政，这两个老一辈的太过荒唐，而贾宝玉和贾兰等小辈，又没有长成，纵然有再大的野望，如今也只是空想而已。


第108章 凤姐生产
　　二月县试, 四月府试，中间还有黛玉、探春等人的生辰等，王熙凤虽然因为身怀有孕躲开了，邢夫人和李纨则是累了个四脚朝天。
　　贾琏没能在家多久, 二月底的时候, 县试刚过天气稍微有些回暖, 他就又带着人走了。王熙凤暗叹了几声，惋惜贾琏连个生日都没能在家过, 但皇命在身，也只能无奈收拾行囊送他出行。
　　去年一年贾琏等人的辛苦，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如今从京城到扬州府的路线，已经被贾琏勘测了三分之一。因为如今毕竟技术不够先进，遇到河流还能架桥通过，可遇到山崖, 便只能绕行了，凭白多出了许多路程来。
　　贾琏心中倒也不觉得遗憾，毕竟铁路绕行的地方越多, 沿路的百姓就越多，受益的人也就越多了。
　　古代通行不便, 火车的速度也不算太快，每个站点走走停停，便能盘活沿途的经济, 让百姓们得些好处。
　　四月初八子时刚过，王熙凤就被肚子阵阵的疼意惊醒, 她躺在床上缓了半晌，叫醒了随侍身侧的丫鬟。
　　“秋月, 去叫稳婆和大夫，我应该是要生了。”
　　秋月睡得迷迷糊糊，听到王熙凤的话，一个激灵醒过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慌忙着急的跑出去叫人了。
　　王熙凤临盆在即，昭明侯府内众人早就严阵以待，一应生产需要的东西，早就准备完全，并不显得慌乱。倒是茂哥儿和巧姐儿两个，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被主院嘈杂的声音惊醒，俱都穿了衣裳来探视王熙凤。
　　“王嬷嬷，可是母亲要生了？我和妹妹有什么能做的，要不要去请了人来？”
　　王熙凤忍痛间隙，听到门外一双儿女的声音，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忙叫丫鬟：“把哥儿和姐儿都送去大奶奶那里，就说我这里忙乱，拜托大奶奶帮忙看顾一夜。另外，如今正是深夜时候，别吵醒了老太太和太太，也不必让府里其他人过来了，闹得大家休息不好。”
　　春柳听了王熙凤的吩咐，忙点头应了，去寻茂哥儿和巧姐儿两个：“奶奶如今刚刚发动，等到生下来，估摸着天都该亮了。哥儿和姐儿在这里等着也是心急，且奶奶还要在里头挂着心，不如跟着我一起，去大奶奶那里休息休息，等到睡一觉醒来，弟弟妹妹们就来了。”
　　巧姐儿听到王熙凤时不时呼痛的声音，那里肯跟着春柳离开，倒是茂哥儿还有些从前的记忆，知道孕妇生产确实耗费时间。再加上不忍心王熙凤生产之际，还要分心来观念他们兄妹，故此好言劝说了半天，这才拉着巧姐儿去了李纨的院子。
　　李纨这边，也早就听到了消息，她安排茂哥儿与贾兰同睡一床，叫二人的奶嬷嬷细心照看着。
　　而巧姐儿，则是由她自己亲自哄着睡下，又命贴身丫鬟素云和巧姐儿的奶嬷嬷，并春柳几个人守着，这才急匆匆去了王熙凤的院子。
　　李纨到时，院子里灯火通明，虽然人来人往，倒也井然有序。
　　几个年长的嬷嬷和管事媳妇，负责人员调度。而王熙凤身边四个一等大丫鬟，一个跟着去了李纨院子里，一个待在厨房看着药炉和吃食，一个不错眼的盯着院里来往的人，另有一个则是寸步不移的守在产房里。
　　见着李纨深夜过来，其中一个嬷嬷忙上前见礼：“这更深夜寒的，大奶奶怎的过来了？我们哥儿和姐儿，可到了您院子里了？”
　　李纨笑着说道：“都睡下了，兰哥儿见着茂哥儿过去，高兴的什么似的，我就安排他们哥俩儿一同睡下，叫奶嬷嬷看着了。巧姐儿睡在我屋里，我叫素云和春柳陪着她呢，叫你们二奶奶别担心。”
　　“你们奶奶怀的双胎，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在院子里坐着，心里也安稳些。老太太和太太那里，可有打发人去报信了？”
　　这嬷嬷亲自搬了椅子来，服侍着李纨在廊下坐好，这才笑着回道：“我们本也想着去说呢，只是二奶奶说了，现在还早着呢，饶着老太太和太太休息，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
　　李纨听了这话，略有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你们奶奶的一片孝心，我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老太太和太太对二奶奶，素来是慈爱有加的，等到天明知道了，心中岂有不难受的。”
　　说罢，李纨又问道：“你们奶奶如今，开到几指了？若是有个五六分，依照我的意思，即便老太太那里不好惊动，可太太那里总得命人去说一声的。”
　　这嬷嬷听了之后，略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李纨说的也有理。
　　遂笑道：“怪道是大奶奶呢，就是比我们奶奶想的周全些。我这就去问问，若是奶奶那头差不几分了，再来回大奶奶的示下。”
　　说罢，她行了个礼，急匆匆去产房门口了。
　　里头王熙凤听见巧姐儿和茂哥儿睡下了，心就先放下了几分，感觉浑身的力气也足了些。又听到李纨的话，疼的迷迷糊糊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我如今开了几指了？”
　　秋月忙回道：“现下已经寅时二刻了，奶奶如今开了六指了。”
　　旁边的产婆也说道：“奶奶如今是第三胎了，素日里养得也好，生起来比前几次会快一点。若是依着我从前的经验，约莫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王熙凤正待说话，又是一阵巨痛传来，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咬紧了牙关忍下来。
　　外头李纨听她发出阵阵闷哼声，想起自己生贾兰的时候，也是这般惨烈，忍不住站起身来。等到里头一时安静下来，李纨也走到了产房门口，立住了。
　　里头赵嬷嬷含笑出来，带来了王熙凤的吩咐：“大奶奶，我们奶奶说了，她现在实在无力支撑，一应事情，大奶奶只管拿主意就行了。我们奶奶还说了，她在府里最是信重大奶奶，若不然也不会把哥儿和姐儿送去您院子里照看，请大奶奶千万别见外。”
　　李纨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都噙不住了，即便一向是万事不关心的性子，也当即点头道：“让你们奶奶放心，我虽然不中用，好歹也知道些长短轻重，必定用心操办。”
　　有了李纨这个主心骨，王熙凤这院子里，就更是井然有序起来。
　　她先是遣了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去荣禧堂给邢夫人传话，又叫了个小丫鬟在荣庆堂门口候着，等到贾史氏起身后，便告知她王熙凤发动的消息。
　　至于厨房和产房这两处，李纨丝毫都不沾手，一应人手安排都是王熙凤早就安排好了，这却是为了避嫌的缘故。
　　毕竟自古以来，女子生产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李纨虽然并无害了王熙凤的心思，但是早前王氏的所作所为，还是让她不得不多加谨慎小心。且王熙凤这一次，又是双胞胎，更是危险非常，李纨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结仇的，自然不会沾手不该管的事情。
　　派去传信的丫鬟，是跟着邢夫人一同回来的。
　　邢夫人半夜被惊醒，听说是王熙凤发动了，顾不得梳妆打扮，只简单穿了衣裳，头上簪了一支金钗，就匆匆赶来过来。算上来回的时间，也只花了两刻钟而已，可见她心中的担忧急切。
　　“珠儿媳妇，里头怎么样了？”
　　李纨见她行色匆匆，忙扶着邢夫人坐下，笑着安抚道：“太太莫要忧心，产婆和医女都在里头呢，太医也在外间候着，我听里头传来的消息，说是都正常的。”
　　邢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有些后怕的说道：“不知道琏儿媳妇发动多久了，她也是要强太过了，就应该早早的告诉了我，也好有人帮把手。琏儿出门在外，她带着两个孩子，还挺着个大肚子，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这般呢。”
　　李纨在一旁听了，忙帮忙解释道：“凤哥儿她也是唯恐扰了您和老太太休息，想着离孩子生下来估计还早呢，便打算等时辰差不多了，再派人去通知您。这不，现在就请您来坐镇了，也是她一片孝心呢。”
　　邢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就挂了笑，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她的孝心，只是我们做长辈的，宁愿她淘气些呢。难为她一个人，还把府中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个孩子也都教养的极好。”
　　说到这里，邢夫人突然问道：“茂哥儿和巧姐儿呢，这院里动静大，没有吓着吧？”
　　李纨笑着回道：“凤哥儿刚发动起来，两个孩子就醒了，非要留在院子里陪着他们母亲。可这四月的天儿，夜里多冷啊，凤哥儿也放心不下，遂叫人送去我院子里了。”
　　“现下两个都睡了，茂哥儿和兰哥儿歇在了一处，巧姐儿在我屋里，素月春柳并她的奶嬷嬷们，都在跟前儿陪着呢。”
　　“这样安排就很好，也是你们姊妹间处的好，凤哥儿才肯去麻烦你。老太太哪里可有传过话儿，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该起身了。”
　　赵嬷嬷听了半晌，这才接话道：“大奶奶和二奶奶都吩咐了，不可扰了老太太休息，等到荣庆堂开了大门，再叫人去禀报。不过小丫鬟是已经过去了，在院门口候着呢。”
　　邢夫人见一切都安排的妥帖，这才不再问了，又隔着窗户勉励了王熙凤几句，这才罢了。
　　服侍的下人们，早就备好了热茶，请她们去偏厅坐着休息等候。


第109章 龙凤双胎
　　卯时不到, 贾史氏就醒了，听到丫鬟来报，草草梳洗后也坐着软轿来了昭明侯府，与邢夫人、李纨等人一道, 静候王熙凤产子。
　　卯辰交替之时, 王熙凤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刻钟后，又诞下了一个女儿。
　　听到里头孩童的啼哭之声, 贾史氏和邢夫人都乐开了花，李纨更是连连道喜：“恭喜老太太和太太！四月初八，本就是佛祖诞辰之日, 又是朝阳将升之时，可见凤哥儿这两个孩子，都是有大福报的！”
　　贾史氏笑呵呵的说道：“小人儿家家的，什么福报不福报的, 平安健康就好了。不过凤哥儿为咱们贾家诞育一双龙凤胎，属实是辛苦了，这院子里上上下下的服侍了这么许久, 也都是尽兴了的，我却不能不表示一二。”
　　“鸳鸯, 你去把我屋里那个紫檀木镂雕芙蓉花的匣子拿来，给了你二奶奶，是我老婆子谢她为贾家生儿育女的功劳。再有府上的下人们, 俱都赏赐三个月的月钱，凤哥儿院子里的额外再赏三个月的月钱！”
　　稳婆和几个丫鬟, 刚把两个孩子收拾干净，裹上大红绣百子千福的襁褓, 一人一个抱着出来给贾史氏过目。
　　两个孩子俱都是红彤彤的小猴子模样，眼睛还尚未睁开，小嘴巴和小鼻子微微阖动，看着天真可爱。
　　贾史氏年纪大了，唯恐摔到了孩子，不敢伸手去抱。邢夫人和李纨倒是没有这个顾忌，一人抱了一个在怀里，逗弄了片刻，这才还给乳母抱回屋里去了。
　　这会子的功夫，产房里头也都收拾干净了，贾史氏等人进去看了看王熙凤。她挣扎劳累了这一夜，面色都是惨白的，这会子正半靠在床头，喝着温水。
　　见着贾史氏和邢夫人进来，王熙凤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贾史氏一把按下：“快躺好了，都是一家子骨肉，哪里用得着多礼。”
　　见王熙凤依言躺好，贾史氏笑眯眯的说道：“刚刚我看了哥儿和姐儿，都健康伶俐的紧，我心里爱的不行。只是琏儿如今远在江南，倒是不得见了，也难为你一个人，还把孩子养得这般好，为我贾家绵延子嗣，实在是大大的有功劳了。”
　　“当不得老祖宗的夸赞，只是尽了为人妇的本分罢了。”
　　王熙凤嘴角噙着笑，脸色虽然苍白，眼睛却很亮，浑身上下洋溢着为人母的喜悦之情。
　　正在这时候，鸳鸯带着个小丫鬟，捧了个三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子来了。
　　李纨含笑道：“这是老祖宗特意叫人拿了来的，说是奖赏你呢。”
　　王熙凤自然又是连声道谢，一时间屋内气氛很是融洽。
　　正在说笑间，冬雪提着食盒进来了，贾史氏一眼看到，站起身来：“行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累了这一夜，吃点东西早些歇着吧。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差丫鬟去寻你太太和珠儿媳妇，再不济找我也是使得的，只安心养身子要紧。”
　　邢夫人也含笑应道：“正是呢，你们这些服侍琏二奶奶的，也都记着了，万不可让奶奶忧心不悦。”
　　“还有茂哥儿和巧姐儿，凤哥儿也别担心了，巧姐儿就挪去我院子里，和我住着。至于茂哥儿……”
　　邢夫人说到这里，李纨忙接道：“茂哥儿和兰哥儿两个，素来好的一个人似的，昨儿两人睡在一处，不知道多开心。就让茂哥儿在我院子里，和兰哥儿一起也就是了，太太尽管放心。”
　　“如此倒也罢了，你素来稳重，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邢夫人一锤定音，王熙凤也自无不可，左右茂哥儿和巧姐儿身边服侍的，都是她静心挑选培养的人，肯定能看好这兄妹俩的。再一个，邢夫人和李纨，如今都仰仗着王熙凤与贾琏过日子，肯定不会对他们的儿女起什么坏心思。
　　王熙凤不得起身，她身边的大丫鬟亲自送了几人出去，等到各自做了软轿离开，这才回转。
　　产房内，两个孩子已经被抱去睡觉了，王熙凤正在用膳。
　　小厨房精心做的月子餐，今日送上来的，都是利于排恶露，伤口恢复的。
　　一碗生化汤，以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甘草等适量，佐以黄酒慢熬而成，最是适合生产之后的妇人饮用。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碗鸡蛋羹，外加一碗骨汤熬煮的小米粥，虽然不是平时大鱼大肉的，可都是好克化又有营养的。
　　王熙凤也实在是饿了，俱都吃完了，才觉得神思疲惫，略叮嘱了几句，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到黑甜一觉醒来，外头已经是夕阳斜照，橙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映的满室暖意融融。
　　“奶奶醒了，您睡了一天了。”
　　秋月惊喜的过来，扶着王熙凤半靠在软枕上，又到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来，喂着她慢慢喝下。
　　王熙凤也觉得嗓子干痒，一杯下肚尤觉得不足，又叫秋月倒了一杯来才作罢。
　　见王熙凤四处望了一圈，秋月笑着说道：“小少爷和小小姐，方才奶娘刚喂过，现下又睡着了。奶奶若是想看，我这就请奶娘抱过来？”
　　王熙凤摇了摇头，回道：“罢了，小孩子就是要多吃多睡才好，且叫他们好生睡着吧。”
　　随即又问道，“茂哥儿和巧姐儿呢，今日可有好生去上课？”
　　“哥儿和姐儿都去上了课的，早膳和午膳前都来过一趟，只是奶奶您一直睡着，哥儿便带着姐儿走了。说是下午散学后再来看您，估摸着过会子也该到了。”
　　秋月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了春柳和巧姐儿的声音，可不就是人已经到了门口了。
　　巧姐儿被春柳扶着跨过门槛，一个飞奔扑到了王熙凤床边，急声叫道：“母亲！您睡了好久，我和哥哥过来看您，可是您一直不醒。”
　　王熙凤摸了摸她的头发，牵了手让她做在身边：“可是吓着咱们巧姐儿了？母亲生弟弟妹妹花了好些力气，实在是累的狠了，这才多睡了一会儿。现下母亲已经好了，明儿巧姐儿再来，母亲必定醒着等你，好不好？”
　　巧姐儿心有余悸的点点头，拉着王熙凤的手不说话。
　　茂哥儿见母亲与妹妹说好了话，这才上前来见礼，笑着说道：“母亲，今儿我去看了小弟弟和小妹妹，长得真丑，红皮猴子似的，一点都不像我们呢。他们长成这个样子，日后可怎么出门交朋友呢？”
　　看着茂哥儿满面愁苦，王熙凤和春柳等人掌不住都笑了。
　　王熙凤指着他的脑门，嗔怪道：“哎哟哟，你还嫌弃弟弟妹妹们丑，你刚生下来时，和他们一般丑，都是红扑扑的小猴子状。不过小孩子都是这样的，等到过了两三日，晒晒太阳多喝水，褪了红色就白胖好看了。”
　　茂哥儿还是一脸的不信，只是见屋里各位姐姐都笑着，王熙凤也是满脸打趣，这才不再多说了。
　　“这个时候过来，可用过膳食了？饿不饿，叫你冬雪姐姐去传膳如何？”
　　巧姐儿笑了笑道：“方才散学的时候，三姑姑和四姑姑命人送了茶点，我们几个吃了一些，现下倒是不饿呢。哥哥那里我倒是不知道了，不过珠大伯母向来最是细心体贴，肯定早早的就送吃食给大哥哥和哥哥了。”
　　果不其然，茂哥儿随即点头道：“珠大伯母在课间休息时候，就叫人送了吃食点心过去，非但我和大哥哥有，连着环叔和琮叔也有的。只是宝二叔近来忙着备考，并不与我们在一处，他的那份该是单独送去了。”
　　王熙凤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有探春和惜春带着巧姐儿，晚间又有邢夫人照料着，想必是不会有问题的。
　　再有茂哥儿，即便是看在过两年兰哥儿下场的份儿上，李纨都会好生供奉着茂哥儿的。
　　放下心来后，王熙凤又细细的问了两人的饮食起居，春柳和茂哥儿身边的奶嬷嬷，都一一答了，确实是样样妥帖的。
　　母子三人说了会儿话，就听见隔间小孩儿的啼哭声。
　　巧姐儿蹭的站起来，巴巴的望着外头道：“是妹妹醒了！”
　　茂哥儿却故意与她打趣：“怎的你就知道是妹妹哭了，万一是弟弟哭了呢？”
　　“我就是知道，妹妹哭的嗓音细细的，弟弟的要粗一点的！”巧姐儿听到茂哥儿反驳，不服气的辩解了一句，随即看着王熙凤道，“母亲，您看哥哥，总是这般与我反着来，一点儿都不疼我。”
　　说罢，还冲着茂哥儿皱了皱鼻子，狠狠的哼了一声，看得出来是很生气了。
　　王熙凤在一旁见他们俩吵嘴，并不插手阻止，其他几个丫鬟婆子，更是早就习惯了他们二人时不时的拌嘴，也没有大惊小怪。
　　倒是茂哥儿，见自家妹妹真的生气了，又低声下气的去哄。许了一堆好处不说，还把自己刚得来的一方端砚送了出去，这才换得巧姐儿转怒为喜，两人又手拉手，出门去看弟弟妹妹去了。
　　等到二人走的远了，夏竹这才捂着肚子笑道：“真真咱家这个哥儿，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总爱逗着姐儿生气。可姐儿真的发起火来，他又巴巴的去赔不是，可叫我们这些看着的人，笑得肚子疼。”
　　王熙凤也笑：“左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茂哥儿自小就调皮，巧姐儿的气性也大，两人凑在一处岂有不拌嘴的。不过好在他们俩还知道分寸，倒也不曾闹得恼了，且随他们去吧，左不过是玩闹罢了。”
　　其余众人纷纷附和，正在说笑间，奶妈抱着龙凤胎，跟在茂哥儿和巧姐儿身后，从外头进来了。


第110章 满月礼
　　时间转瞬即逝, 龙凤胎的洗三刚过，贾宝玉就收拾了东西，去参加府试。
　　府试若是一举通过，贾宝玉就可以被称为秀才了, 且还是贾家一族目前最年轻的秀才。当年的贾珠也是秀才, 只是在十七岁时, 才得以考中，宝玉今年算上虚岁, 也才十四岁罢了，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天资聪颖了。
　　贾史氏自从贾宝玉出门之后，就进了小佛堂开始跪经念佛, 祈求上天保佑贾宝玉能够一举高中。
　　也怪不得她心急如焚，实在是贾家二房沉寂已久，如今也只看在她这个老祖母的面上，才住在荣恩侯府里。可她今年也将将八十了, 还能再活几年呢，一旦她亡故而去，二房贾政一家, 是必定会被贾赦扫地出门的。
　　到那时候，贾政纯乎是个废人了, 李纨又守寡在家，宝玉贾环年纪尚幼，谁还能为他们鼎力门户呢？
　　许是贾史氏的求神拜佛生了效, 也可能是贾宝玉真的下了苦功夫学习，等到府试放榜的时候, 贾宝玉不仅中了，名次还十分靠前, 在第六名的位置。
　　贾史氏乐得合不拢嘴，刚好赶上龙凤胎的满月将至，遂下令要大办一场。
　　王熙凤的身子将养的也好，安生休息了一个月后，到时候也是可以出席的。满月宴由邢夫人主办，李纨协助，不过一应的流程也都给王熙凤过目了，请的宾客并不算特别多，只是贾家平日里都格外亲近的人家而已。
　　至于旁的想要攀附之人，连送上门的贺礼，都被贾家门房的下人们，一一婉拒了。
　　五月初八一大早，王熙凤就由丫鬟服侍着，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几分。
　　待到她换好了衣裳，正准备去花厅见一见宾客的时候，秋月满脸堆笑的跑了进来：“二奶奶，大喜！二爷回来了，现下已经进了大门了！”
　　“果真？”王熙凤眉眼不自觉的露了笑意，随即转身坐下，“叫人去备了热水和软和的吃食备上，再把我头上的这套百花穿蝶的头面换了，换过年时候老太太给的青玉镂空双鸾牡丹样式的头面，镯子用那对白玉的。”
　　夏竹笑着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断，飞快的把王熙凤头上的首饰换了。
　　“可见奶奶看重二爷，上回奶奶戴这副头面的时候，二爷自夸好看呢。不过咱们奶奶容颜灼烈，艳似牡丹，正配这套双鸾牡丹头面，比方才的百花穿蝶更显得大气端庄。”
　　听着耳边丫鬟的奉承，王熙凤不觉脸颊微微泛了些红意，只面上还强作镇定：“多嘴的丫头，还不去看看给二爷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夏竹笑着退了出去，王熙凤带着秋月刚出门，迎面就见到贾琏大步而来。
　　“风哥儿，你辛苦了！”
　　“爷怎么这样早就到家了？可有进宫禀告过陛下呢？”
　　“陛下龙恩浩荡，知道今日咱家办满月宴，特特命人在城门口下了旨意，让我明日再进宫述职。”
　　……
　　见着贾琏和王熙凤互诉衷情，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都很有眼色的离得远了些。
　　等到二人说了一会子话，这才惊觉身侧都没人了。
　　王熙凤看了看远远避开的仆妇们，耳根子有些发热：“二爷先去洗漱用些吃食，外头满月宴劳烦太太和大嫂子操劳许久，我还得去露一面谢谢她们才行。再有那些个亲朋故旧的，也得略敬一杯水酒，方才不失了礼数。”
　　贾琏自然无有不从，当即点头道：“也好，我这里收拾妥当了，就去前头看看。说来哥儿和姐儿都满月了，我还一面都未曾见到呢，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我这个父亲的气呢。”
　　“他们小人儿家家的，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如今连我都还认不得呢，哪里知道什么生气的。除非是饿了不舒服了，才会扯着嗓子嚎两句，其余时候都是乖乖巧巧的，倒是好带的紧。”
　　“听着倒像是比茂哥儿和巧姐儿乖巧，待会子我见了才知道。”贾琏闻言也觉得有趣，只是看看天色实在不早了，遂道，“你先往前头过去，我梳洗了就过来。”
　　王熙凤自然笑着应了，贾琏站在原地见她绕过垂花门不见了，这才进屋。
　　等到了待客的花厅里，迎面便是一股子凉意，直叫人觉得身心舒畅极了。
　　王熙凤还未进门，脸上就堆起了笑意，朗声道：“我来迟了，不成迎接各位贵客，先自行罚酒三杯！”
　　“是该罚，听说你出了月子，咱们可是巴巴的一大早就赶过来，这可好茶都喝了三五杯了，还不见美人出来。”理国公柳家的太太陈氏，见着王熙凤进来后，装作一副嗔怒的样子，“可惜了，美人儿啊被俊俏郎君给绊住了脚，早就忘了咱们这些昨日黄花了。”
　　“陈姐姐又取笑我，不过是闷了一个月，忍不住多搓洗了一番，哪里有什么俊俏郎君。再说，陈姐姐风华依旧，妹妹我看着都免不了心折呢。”
　　陈氏掌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指着王熙凤道：“都听听，都听听，一般也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说话还是这么没脸没皮的，可见是昭明侯宠惯的紧了。”
　　王熙凤听得此言也不恼，与众人见过礼后，自行寻了位置坐下：“这原是说我家二爷呢，他可算不得什么俊俏郎君，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胡子都有老长了。我刚刚猛一见着，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呢，倒唬了我一大跳。”
　　听她说的俏皮，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西宁郡王妃更是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捂着肚子道：“怪道你们老太太说你是个促狭鬼，果真像个滑头小子一般了，昭明侯是为国为民去外头风餐露宿，何等辛苦操劳？如今好容易家来了，又被你拿了做筏子来打趣，小心他恼了你去。”
　　贾史氏呵呵笑道：“琏儿媳妇素来是这个性子，爱说爱笑的，我老婆子心里倒是喜欢的紧。非但是我，连着她太太和几个姊妹们，也都爱极了她这不拘束的性子，只是倒叫郡王妃看了笑话了。”
　　西宁郡王妃闻言，笑着说道：“您老人家不知道，我是多羡慕您家这孙儿媳妇儿的性子，真真是个可人疼的。往常宴会上，大家都是一幅正襟危坐的样子，实在是累人的很，有了您家这孩子，想不开怀大笑都难的。”
　　贾敏带着黛玉也来了，听得郡王妃这般说，在一旁附和道：“我也爱凤丫头的性子，实在是极爽快伶俐的，难得又妥帖周到。不瞒您说，我素日里常让我家这个女儿，多和她表嫂学学，便是能得了两分的好处，也够她今后受用的了。”
　　贾敏说罢，其他几家的太太们又免不了夸了夸黛玉，只赞她钟灵毓秀，不同流俗等等。
　　当然，也没有忘了王熙凤，俱都是赞赏喜爱之言。
　　王熙凤听着大家的夸赞，越发做了自豪的样子，力求逗大家一乐：“哎哟哟，我倒不知道我这般讨人喜欢，怪道陈姐姐今儿打趣我，原是想要和俊俏郎君争一个高低来了。只是如今我身份不同了，可得好生排排几个姐姐的位份……”
　　她话音未落，旁边陈氏就忍不住起身，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好你个促狭的鬼丫头，这会子倒拿了我们几个来取乐。上头你家老太太和几位王妃还在呢，半点儿都不知道庄重。”
　　其余众人见她们俩嬉闹，也俱都乐呵呵的看热闹，一时间满室都是欢声笑语，热闹极了。
　　等到闹了一会儿，西宁郡王妃方才出声道：“老姐姐，把您家的哥儿和姐儿抱来，也叫咱们看一看，沾沾您家龙凤胎的喜气。”
　　贾史氏也含笑回道：“鸳鸯，去后头叫奶娘把哥儿和姐儿抱出来，给诸位王妃和太太们瞧瞧。外面日头毒，小心着让丫鬟婆子们撑伞，万万不可晒着了。”
　　鸳鸯当即领命，带着两个丫鬟去了。
　　缮国公府家的太太便道：“可见老太君一片慈爱之心，事事处处都为小公子和小小姐考虑的周到妥帖，感人至深。”
　　贾史氏笑笑没说话，倒是王熙凤接话道：“老祖宗向来慈爱，家中的这些小辈们，无一不受她老人家的照拂，我们自然是铭记于心的。”
　　李纨和邢夫人也在一旁点头，俱都是赞扬贾史氏慈爱贤德之话。
　　屋里众人听了，无不称赞：“贵府上母慈子孝，妯娌和睦，兄弟姊妹们也都同心协力，真真是兴旺之兆了。”
　　贾史氏自然心中高兴，只是面上却作出谦虚的模样来，只又去夸了别家和睦，倒是都没有落下。
　　一时外头鸳鸯带了几个乳母婆子进来，恭恭敬敬的给各位王妃、太太问了好，随即又抱给大家细细打量。
　　陈氏看了先夸道：“前次洗三还看不太出来，如今再看，这两个孩子长得真好。这鼻子和嘴巴，活脱脱就是凤丫头的样子，眉眼更有几分像老太君呢。”
　　“可不就是如此，日后必定也是俊俏的孩子。”缮国公夫人伸出手来，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脸颊，含笑道，“且难得是龙凤双胎，模样长得又极为相似，日后走出去，必定羡煞了一大群人呢。”
　　“当不得夫人们这般夸奖，小人儿家家的，哪里就看出以后来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并不想着让他们能有什么功绩，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了，也就是他们的福气了。”
　　贾史氏免不了谦虚几句，正在笑谈间，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宴席已经备好，请各位前去用膳。
　　“如此咱们就移步吧，夏日暑气蒸腾，我们府里有个凹晶馆建在水上，倒是能借的几分凉意。且如今荷花含苞吐蕊，荷叶圆润可爱，颇有些意趣在其中，诸位也可观赏一二。”
　　贾史氏扶着王熙凤的手，起身笑着请众人移步凹晶馆，乳母趁着这个机会，抱了双胞胎回去安置了。
　　等到了凹晶馆，众人免不了又夸赞了一番建的巧妙云云，这才各自安坐下来。
　　丫鬟们等到众人坐定了，这才捧着托盘上菜用膳，自然又是一番热闹欢腾。


第111章 世事艰难
　　这边女眷们其乐融融, 外头的男宾更是热闹极了。
　　大家都没有想到，贾琏这般巧的回了家，故此来的多是女眷，当家老爷来的倒是不多。左不过是些亲近的人家, 诸如林如海、王子腾、史家兄弟等等, 都是实在亲戚。
　　贾琏洗漱罢, 听说那边女眷多，只差人给王熙凤传了信, 自己转身去了外院。他一走就是四个多月，急需了解京中现状，虽然有探子时常报信, 毕竟不如自己亲耳听到的更全面详细，且林如海等人的眼界，更胜过探子不知多少倍去了。
　　待到日落西山，贾家的宴会才算是结束, 邢夫人带着李纨、王熙凤妯娌两个，并家中的几个姑娘，亲自送了各家的夫人太太们出了垂花门, 这才回屋歇着。
　　而贾赦父子俩，带着贾宝玉等一干小辈, 更是把大家送到大门口，见着车马走的远了才回转。
　　贾琏本欲向贾史氏请安，方才他回来的急, 贾史氏正在待客，还没有来得及去见礼呢。只是贾史氏年纪大了, 今日又热闹了半天，撑不住已经躺下睡了。
　　贾琏无法, 只得在门口磕了个头，自行回去了。
　　不过离去前，贾琏还是叮嘱了鸳鸯等人，说是晚上再来给老太太请安问好，一同用膳。
　　回了自己的院子，王熙凤和茂哥儿、巧姐儿几个，正在逗弄龙凤胎。
　　见着贾琏来了，茂哥儿兄妹俩忙起身问好，王熙凤也迎了上去。
　　贾琏洗了洗手，这才接过一个婴儿，笑道：“这可还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二次见着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平日里你们是怎么区分的。”
　　巧姐儿听了贾琏的话，皱了皱鼻子道：“妹妹和弟弟长得不一样的，妹妹的声音要细一点，弟弟的更粗一点。还有妹妹耳垂后头有一颗小痣，是红色的，弟弟的这是在右手臂上，是黑色的！”
　　茂哥儿也在一旁点头，并补充道：“妹妹的眼睛更大些，弟弟的鼻子更高些，还有还有弟弟的脸更圆一点！”
　　贾琏听了这一双儿女的话，倒是找到了巧姐儿说的痣，可什么声音的粗细了，鼻子眼睛的高低大小了，他是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
　　不过为了自己的脸面着想，贾琏还是含笑回道：“还是茂哥儿和巧姐儿仔细，辨认的这般清楚明白，现下父亲也能分出来了。”
　　王熙凤见他满脸讪讪的，只在心中暗笑，倒是不曾戳穿了他去。
　　巧姐儿趴在小妹妹的摇篮旁边，握着她的小手笑嘻嘻的问道：“父亲，妹妹都要一个月了，怎的还没有名字呢？”
　　贾琏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了王熙凤：“这是我为咱家哥儿和姐儿想的名字，只是没有问过你的意思，所以不曾定下而已。”
　　王熙凤展开一看，上头男女的名字分开，各列了好几个。
　　其中男孩名字有：葳、蕤、茁、茗、荀、芦等，女孩的名字有：萱、芙、莹、芮、芷、英等，俱都是寓意极佳的名字。
　　王熙凤细细的看了半晌，方才道：“小哥儿不如选了茁字，和他兄长的名字同源而出，只盼着他日后能茁壮成长。至于姐儿的名字，萱字倒是极合我的心意，萱草又名忘忧草，我只盼着她也能快快乐乐的长大，免收风吹雨打的侵扰。”
　　贾琏听了自然无有不允，自此，这对龙凤胎就叫贾茁、贾萱了，众人便以茁哥儿、萱姐儿称呼。
　　待到掌灯时分，王熙凤和贾琏，携着茂哥儿、巧姐儿两人，并一大堆丫鬟婆子，去荣庆堂与贾母一同用膳。至于贾茁和贾萱两个小不点，今天被观赏了大半日，早早的喝了奶睡下了，并未前往。
　　他们到的时候，荣庆堂内正热闹，李纨带着贾兰，邢夫人带着探春和惜春，连素来不着调的贾赦，都带着贾琮来了，还有贾宝玉和贾环。除却依旧在梨香院自苦的贾政，其余的贾家人，算是都到了个齐全。
　　贾史氏见着子孙满堂，兼之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孙子都在身侧，即便小儿子未曾前来，一晚上的笑意也没有止住过。因着高兴，她也没有让邢夫人等人服侍，只让她们各自坐下好生用饭。
　　男女各开了一桌，因着都是一家子骨肉，也没有用屏风隔开，热闹用了一顿饭。
　　待到吃罢饭，贾史氏和贾赦细细的问了贾琏此行的经过，听他说万事皆好，虽然知道是宽慰他们的话，心中也安定了许多。
　　又见着贾琏黑瘦了好些，贾史氏免不了心疼：“为陛下办差，自然该当是勤勤恳恳的，只是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算是也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你也应当保重身子，不叫我们这些妇孺之辈，在家中提心吊胆为你担忧。”
　　贾琏忙起身恭敬的应了，又笑道：“老祖宗万万放心，我这是在外头晒太阳多了，兼之走动的多，这才显得黑瘦。可就像是武将一般，虽然看着粗糙了些，身子骨可比前几年好了几倍不止呢，如今我一口气走上个几十里山路，都不觉得有什么费劲儿的，连饭食都能一顿多用上两碗了。”
　　听了他这话，旁人犹可，茂哥儿和兰哥儿对视一眼，掌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盖因今日在饭桌上，大家都是巴掌大的小碗，吃了小半碗饭罢了。只一个贾琏，用的碗比旁人的大了一圈儿不说，足足添了四五次饭，可不叫两个小家伙觉得惊奇好笑。
　　见他们二人眼含笑意，贾琏自己倒是不觉如何，李纨先出声了：“兰哥儿做什么样子！你二叔日日在外头为陛下出力，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你不思向你二叔学习，倒是生了嘲笑的心思吗？还不向你二叔请罪赔礼！”
　　贾兰听了，忙惶恐起身，对着贾琏躬身一礼：“二叔，是侄儿无礼冒犯了，您要如何责罚，侄儿绝无二话。”
　　贾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着回道：“且坐下吧，不值当什么的，也是大嫂子对你要求严格的缘故。”
　　等到贾兰忐忑坐下，茂哥儿也凑到贾琏身边，小声的赔了不是道歉。
　　贾琏叹了口气，也叫他回去坐下：“咱们府里的人，素日里是不坐什么繁重的活计的，整日家拿的最重的东西，估摸着也就是茶杯饭碗了。可外头的农人匠人兵士们，却是要从天还未明的时候，就一直耕种劳累到月上中天，才能换得一夜的好睡，就这样也难以有日日的温饱。”
　　“你们想想，咱们往日里既然少劳动，又时常有点心茶水果腹，肚内不饿，如此用的饭食便少了。而那些百姓们呢，从早到晚劳累个不断，动的多了自然饿的快，又没有油水添补，一顿饭吃的自然就多了。”
　　看到贾兰和贾茂二人一脸沉思，连素来清高自傲的贾宝玉，都一时有些听住了，贾琏便继续说道。
　　“人都说公侯子弟，都是膏梁纨袴之徒，此话虽然没有十分准，但也很是贴切了。从前我也只在府中娇生惯养着，如今出去经历世事，才知晓世人艰难的很，你们就如从前的我，只在这府衙里打转，不知外头的天高海阔。”
　　“环哥儿、琮哥儿、兰哥儿、茂哥儿几个还小，如今我只让你们在家里好生读书，跟着白先生明晓事理。宝玉如今却大了，又已经考中了秀才，正该出去历练历练才好，待到雨季过去，约上三五好友，去游学个一年半载才好。”
　　贾宝玉等人听了，忙都起身恭敬应了。
　　贾史氏和李纨听了这话，心中有些担忧心疼，可也知道家中鼎力门户，还得靠这些小辈才是。且古人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不是世事严苛，依着贾琏的心思，该叫府里这几个姑娘，也跟着出去见见世面才好呢。
　　等到敲定了这件事，王熙凤见着屋内气氛严肃，便提了另一个话题：“今儿我们说起哥儿和姐儿的名字，二爷取了好些个叫我挑，我直是挑花了眼，才挑出两个来。哥儿的名字呢，便叫做茁哥儿，姐儿呢叫萱姐儿，老祖宗听听如何？”
　　“要好呢，这就记下来，要是觉着不可心，咱们就再思忖思忖。”
　　贾史氏低头念了几遍，方笑道：“极好极好，取其长寿康健之意，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名字了，可见你们俩人用心，就叫这个名儿了。琏儿，你不拘是明儿还是后儿，去寻了东府里头的人，把茁哥儿和萱姐儿的名字，都记在族谱上，好叫先祖们知道，咱家又添了新人口了。”
　　贾琏自然无有不应，第二日就去开了祠堂记名字不提。
　　按理来说，孩童洗三那日，便该把名字起好记在族谱上。只是贾琏那时在外头，他是亲父，旁人倒是不好越过他去，给龙凤胎起名字，这才耽搁到满月礼后补上。
　　又是一番絮絮闲话，眼看着月上中天了，贾史氏也着实有些掌不住，这才命人各自散了。
　　又告诉大家，明儿只管好睡，早起不用来请安服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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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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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僧道
　　第二日王熙凤醒来的时候, 贾琏早已起身练武去了，她也没有差人去寻，只是吩咐丫鬟早膳做的丰盛些。
　　待到吃罢饭，贾琏挥退了下人后, 才有机会和王熙凤说一说这半年来的凶险。王熙凤默默的听了半晌, 又看了看他脸上被晒得斑驳的伤痕, 眼眶就不自觉的红透了。
　　贾琏见她这般，心中又有些后悔, 只连忙岔开话题：“你上次与我说的僧道二人，我差人在大干国各地寻找，终于打听到了些许的消息, 上个月才被贾大他们几个拿下。”
　　王熙凤听到僧道二人，忙抛开那些伤怀之事，急急的问道：“可是真的抓到他们了？我上次虽然没有见着那两人，但是听旁人说起来, 确实是有几分神通的。而且薛妹妹和林妹妹的事情，你该是也清楚了的。”
　　贾琏点了点头，郑重道：“我自然知道, 特特吩咐他们前往小心，带着去的东西, 也都是今上御赐之物，同去的人还带了当地衙门的通缉令。有大干国国君的龙气庇佑，再有衙门的文书制衡, 他们再是如何有神通道行，也逃不过去的。”
　　说到这里, 贾琏突然道：“也是抓到他们之后，我才知晓林妹妹和薛家姑娘, 并不是他们下手的第一个人。”
　　“哦？难不成在她们二人之前，已经有人遭了毒手算计了？”
　　看着王熙凤好奇的眼神，贾琏也没有卖关子：“上一世薛大傻子身边，有个叫香菱的丫头，你可还记得？还有大观园里头，请了个叫妙玉的女尼，你可有印象？
　　“香菱？妙玉？我倒是依稀还记得，都是极美丽的女孩子。香菱那孩子也可惜了，这样好的人品样貌，偏偏折在了薛家那对没人伦的夫妻手里。至于妙玉，大观园被查封之后，也不知道她一个女尼，最后又流落到了哪里去了。”
　　王熙凤唏嘘了片刻，疑惑道：“怎么，她们两人与那来历莫名的僧道，竟有什么纠葛不成？”
　　“对了！”
　　王熙凤猛地抬头，震惊道，“上一世，我恍惚听到人说，薛家那位香菱，是被人拐卖了出来的，后来因缘际会才沦落到薛家的。至于那个妙玉，清高孤傲的厉害，据说连林妹妹都时常被奚落的，身边的摆设用具皆非凡俗，约莫也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
　　“凤哥儿聪慧，我从来都知道，如今这抽丝剥茧的功夫，比之刑部的老爷们也不差什么了。”贾琏打趣了一句，这才正色道，“她们两人在年幼时候，也曾经得了僧道的批命，是比林妹妹还要清苦的命相。”
　　“不过这两家都是疼女儿的人家，虽然听了僧道的话，心中不免焦虑担忧，但也没有舍弃了女儿。只是后来甄家，也就是香菱的母家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她自己也被拐子抱走了。而江南苏家，就是妙玉女尼的家，她爹因言获罪，一家子都被流放西北，只她一人遁入空门逃过一劫。”
　　王熙凤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震惊道：“竟然都是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这是什么僧，什么道！”王熙凤压抑不住自己心内的气愤，忍不住低拍案而起，“半点不见他们救世济人，只见着他们隔河观火，故弄玄虚！”
　　见王熙凤气得脸色发红，唯恐她气坏了身子，贾琏忙扶了她坐下，又亲自斟了一杯茶服侍她喝下。
　　王熙凤喝了一盏热茶，这才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怒气，低低的叹息起来。
　　现下说什么都晚了，薛蟠那头早就为着香菱打死了人，人人都知道香菱以后必然是他的房里人了。
　　至于妙玉，这一世他们府上没有修建大观园，自然也不会在家里安置什么庙观之地，哪里知道她如今在何方呢？
　　贾琏忖度着她的神色，问道：“凤哥儿的意思，是不是想要帮一帮这二人？妙玉那边，总归上辈子找过，约莫也是有迹可循的。而香菱这头，薛家太太实在是个很知进退的人，也未必不能成事。”
　　思及香菱上一世的可怜可爱，王熙凤的心思动了动。
　　这样一个花朵儿一般的女孩儿，难不成真就要被薛蟠那个呆霸王，和夏金桂那条美人蛇给葬送了吗？
　　“权当是为咱家孩子积福积德了，总不能真的看着她们如花样的人儿，落得个惨淡收场。”
　　王熙凤既如此说了，贾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当即就吩咐了人去操办。
　　“那僧道两个，你是如何处置的？可带回京城了不曾？”
　　贾琏点了点头：“自然带回来了，那二人本也有些个道法神通，我还是听了白先生的话，才找着了压制他们的法子。”
　　“哦？白先生如此神通广大，连这些是世外之人，也有法子压制吗？”
　　贾琏也深为白先生的本领惊奇，解释道：“白先生伉俪二人，多年在外游走，所见所识自然强出凡人百倍来。他给我出了几个注意，用黑狗血和童子尿为引子，再佐以其他的驴蹄子之物，日日倾撒在那一僧一道的身侧，果真叫二人不敢迈出包围圈半步。”
　　“再有那个马道婆，她虽然是个弄虚作假的，可她师傅却也有几分道行。上一次宝玉得病之后，你不是暗地里叫人去抓了她，我从她嘴里撬出来不少东西来，也把她师门一脉都收拢旗下了，如今倒是正得用。”
　　这些个神鬼之事，王熙凤两辈子都不太信的，可如今自己和贾琏重生不说，还亲眼见到僧道二人的作为，也由不得她不心存忌惮和畏惧了。
　　故此，听到贾琏这般说，也免不了细细的问上几句。
　　贾琏见她感兴趣，俱都一一的详细解释了，倒是叫王熙凤听住了。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屋内的自鸣钟敲了几下，原是辰时过半了。
　　贾琏起身道：“昨儿幸蒙陛下恩泽，允了我今日下朝后再去拜见述职，眼看着时间也快到了，我这就先进宫去。中午约摸着不能回来了，你们自行用了饭便是。”
　　王熙凤听了，免不了服侍着他重新换了朝服，又送到二门处方回来。
　　自己待在屋中也是无趣，王熙凤去看了一圈茁哥儿和萱姐儿孩子，想了想，还是抬腿去了贾史氏屋里。
　　贾史氏屋里正热闹，原是黛玉、青儿、探春、惜春、巧姐儿等人散了学，此刻都聚集在她屋里呢。一群姑娘们，围拢在贾史氏身边，正在叽叽喳喳的说着话，欢声笑语不断。
　　“老祖宗这里倒是热闹的紧，我也来凑个热闹，求一杯茶吃。”
　　王熙凤边笑边夸进门里，打眼一看，原是正在挑选首饰呢。那些首饰看着华贵精致，样式却大多端庄为主，应该是贾史氏从前是私房体己。
　　“二嫂嫂快来，老太太发首饰呢。”
　　黛玉和探春两个见她进来，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青儿和巧姐儿这一对姊妹俩，也急急起身见礼。
　　王熙凤先是冲着贾史氏和邢夫人一一行礼后，才走到贾史氏身旁站定了，笑着道：“哎哟哟，可见我来的及时了，这么多好东西白便宜了我了。”
　　“怎么会少了你这份，方才老太太还说了，你素来爱红宝石的，这套累丝嵌红宝的头面，特特给你留着呢。”邢夫人在一旁说道，手里拿着一支累丝金凤的小凤钗，往王熙凤头上插去。
　　这凤钗旁的还罢了，只凤口上衔了一串珍珠，从大到小错落垂下，极其别致。更难得那珍珠色泽光亮，最大的一颗有鸽卵大小，最小的不过指肚儿大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夺人心神。
　　“好看，你们小年轻的，正该多戴些鲜亮的首饰，打扮起来也亮堂鲜活。这套青玉翡翠的给了珠儿家的，这个颜色稳重，合你的性子。”
　　贾史氏先是赞了王熙凤，随即亲自拿过一只碧玉翡翠玲珑簪，插在了李纨的头上，上下端详后方点头罢了。
　　李纨和王熙凤得了她的东西，忙都笑着谢过了。
　　李纨寡居已久，向来于装扮外表已然不在意了，不过贾史氏在众人面前倒是端的平。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偏爱王熙凤，只在钱财饰品上，从来也不曾短过李纨一星半点，叫人说不出嘴来。
　　除了这妯娌俩外，其余上至邢夫人，下到最小的巧姐儿，俱都得了不少好东西。贾史氏心里高兴，连带着身边的服侍的丫鬟们都得了好，不拘是玛瑙戒指，还是素银镯子，总归一人都得了一个去。
　　这样大手笔的散财，倒叫荣庆堂上下，无不欢欣愉悦。
　　王熙凤见此，也凑趣道：“老祖宗今儿是出了大血了，我也不能不识趣，不然您明儿想起来心疼的时候，少不得要说我没有劝您。这样，我陪着老祖宗一起，昨儿二爷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个江南那边时兴的布匹回来，足足装了半船呢。”
　　“虽然不如进上的华丽，倒也别有一番新奇。我昨儿晚上看了看，料子也软和，看着轻薄的很，如今天儿热了，咱们裁了来做衣裳，倒是刚好便宜。我叫人送了来，大家一人挑上两匹，省的待会儿丫鬟送去，花样颜色不喜欢，倒还麻烦了。”
　　说罢，王熙凤扬声叫丫鬟回去拿东西，众人又围拢在一处，说些钗环首饰，衣裳布匹花样的闲话来。
　　不一时，夏竹带着五六个粗使婆子，抬着好些个布料过来，供大家一一挑选。
　　贾史氏选了枣红和石青色的，邢夫人选了酱紫和秋香色的，李纨选的是藕合和莲青色，黛玉选了烟霞紫和湘妃色……
　　余下各人各色不同，每人挑了些，正好配了今日贾史氏给的首饰头面。


第113章 离京出游
　　七月流火, 暑热渐退，雨水也几乎没有了。
　　不知贾琏是如何与司徒曜说明的，这次他启程的时候，果真如约定那般带上了王熙凤。除此之外, 他还带了青儿与惜春, 为的是在自己忙碌之时, 与王熙凤作伴。
　　林如海听说后，再三思忖, 拜托王熙凤把黛玉也带上。
　　这却是一片慈父之心，林如海自觉自家女儿，德容言功样样都是拔尖儿的, 再没有一处不好。可不知为何，总有股伤春悲秋之情，盈盈环绕周身，似乎从未消散。
　　女孩子家家的, 感念时节消逝，偶尔落泪伤情也是常事，可黛玉年岁渐长之后, 迎风落泪的次数便越多起来。
　　林如海和贾敏每每见了，心中都忧虑不已, 问她为何流泪，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只一句心内觉得酸楚难当。
　　林如海私心里想着, 许是女儿在家里待得闷了，亦或者是见到的疾苦太少, 所以才有这般作态。
　　贾琏和王熙凤对此知道个三五分，可什么还泪之说确实是不清楚的, 只知道与那僧道二人必定是有关系的。而那一僧一道，如今正在贾琏的掌控之中，且他手里还有马道婆的师父等人相助，或许能解了林黛玉的困局也说不准。
　　故此夫妻两个一商量，还是带上了林黛玉，一同前去江南的，还有一个香菱。
　　薛王氏果真是个极知道进退的人，贾琏不过是略放出些风声给她，她就利索的压制了薛蟠，寻了个时机把香菱送到了王熙凤面前。
　　贾史氏和邢夫人心中顾虑，只是碍于贾琏和贾敏的劝说，后面还是点头答应了。至于探春等人，则是要在家帮着处理琐事，王熙凤答应她们，若是下一次有机会，再带了她们几个出去。
　　贾宝玉和林家、史家、王家的几个小辈们，在贾琏出发前就离京了。各家长辈们担忧他们的安全，故此派了不少侍卫和暗卫跟着，平常并不干扰他们的行动，并不紧紧跟着。
　　而这边，王熙凤带着黛玉等人，也坐上了南上的官船。
　　王熙凤从五岁时候，跟着王子腾来到京城，这还是她第一次离京。
　　船上这些人中，也只有香菱和黛玉两个人，跟着薛家和林家走过一趟，依稀有些记忆。其余人往外看出去，不论是见着田舍农家，还是游鱼白鸭，俱都觉得新奇有趣。
　　还有一件幸事，几人都不晕船。故此每日早起，在船头看日出云雾，傍晚看红霞漫天，时不时垂钓一番，再交给厨下熬煮一锅鱼汤，确实其乐无穷。
　　船行三五日，刚好到了坪洲渡口，一则是船上的时蔬需要添补，二来大家呆了这几日，也想下岸走走松散一二。故此贾琏就下令，在此地停留半天，进城逛逛。
　　几人换了轻便不打眼的衣裳，又各自带了帷帽遮挡，这才跟着贾琏一起下了船。
　　坪洲离着京城不远，虽然比不上京中繁华富庶，倒也算得上安居乐业。街上来往叫卖的小摊小贩极多，还有街边酒楼里传出的饭菜香味，真真是一片人间烟火气。
　　王熙凤见着几个小姑娘，忍不住东张西望的样子，含笑说道：“你们几个挑一家顺眼的，今儿咱们也下一回馆子，尝尝人家的厨子做的菜色如何。”
　　惜春和青儿两个，素日里因着年幼，最得王熙凤的娇宠，听见她说这话，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晌，就有了主意。
　　“义母，馆子里的菜色也是常见的，我闻着这些街边的小食倒是香的紧，咱们能不能也遣人去买上几份来尝尝？”
　　王熙凤被拉着自己衣袖撒娇的小姑娘，摇晃的头晕，兼之自己心中也有点想试一试，故此不过犹豫了片刻，就叫身边的老嬷嬷去买：“你捡那看着干净的摊子，一样买个一两份，叫姑娘们也尝尝鲜。”
　　那婆子领命，忙带了两个丫鬟去了。
　　王熙凤这才笑道：“这些个东西，原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却是不能当主食来吃的。你们莫要再耍小聪明，正经选个饭庄，咱们进去坐着好生歇歇脚才好。”
　　几人已经得了王熙凤的让步，自然不会再惹出旁的，都笑嘻嘻的应了。
　　黛玉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饭庄道：“那家看着倒是不俗，门前的酒旗都比旁人的干净些，还临着河岸。我望着像是后头还有屋子呢，咱们去他家如何？到时候临河品茶，再叫店家做上几道河鲜，应是味美无比。”
　　其他人听了，均都觉得好，几人下了马车，缓步往饭庄而去。
　　坪洲地方不大，日常在街上来往的人们，也鲜少见着如此气派的女眷出行，一时间人声鼎沸的街道，都变得雅雀无声了。
　　被这么多人注视，众人都觉得分外不适，忙加快步伐进了店。
　　店内的老板远远望见一群人过来，早就在门口迎着了。
　　来旺家的出面道：“掌柜的，您家里可有什么包房雅间的？我们家太太和姑娘途径此地，见贵地景色颇佳，想观赏一二。”
　　这老板闻言，喜不自胜：“有有有！后头有几个凉台，靠着河岸干净凉快的很。且那处不与前院相通，也不必担心会有人无意间过去，扰了几位太太和姑娘们看景儿。”
　　“既如此，就劳烦掌柜的领我过去看看，若是好呢，后头几个凉台咱家就都包下来了。”
　　那掌柜的听了，忙领着来旺家的去看地方，又叫道：“平儿他娘，来贵客了，快出来招待着。”
　　话音落下不久，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娘子，从后头出来，衣物只是棉布的，头上斜斜的插着一根银簪子，浑身打扮干净利索。
　　这人脸上挂着的笑也温柔可亲，轻轻俯身一礼道：“给太太和姑娘们请安！我说今儿一早，怎的喜鹊一直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是有贵客登门的缘故。”
　　“奴家姓王，夫家姓赵，街坊邻居都称呼我为赵娘子。这个食铺，是我夫家祖传下来的，最拿手的就是整治河鲜，鱼丸面最得客人们的心意，凡来的客人，大多都要点上一碗尝个味儿的。”
　　“哦，听你说的这样好，待会子也给我们上几份尝尝。”王熙凤含笑回道，随即又道，“贵店有什么新鲜的菜蔬上个几样，外加拿手的也来几份便可，我还有几个婆子丫鬟去买旁的了，待会儿寻过来，还要赵娘子通行一二。”
　　说话间，来旺家的跟着掌柜的回来了，走到王熙凤身边回道：“奶奶，后头那凉台确实干净凉爽，还有几株大柳树和几丛菊花，雅致的紧，倒是个用饭的好去处。”
　　听得来旺家的这般说，众人也就跟着去了，越过弯曲的石板路，又跨过一道小小的青石板桥，这才见着凉台的所在。
　　这凉台倒是设计的精巧，原是一处伸到河中的小土丘，该是被这食铺的店家日日加固，又在其上栽种了柳树果木，小径周围还种了些花草，看着确实雅致。凉台以青石板围拢而成，其上并未用砖石，而是选了竹子和茅草，颇有田园隐世之风。
　　“这个地方好，凉风袭来水波微澜，垂柳几丝鸳鸯成双，果真别有意趣。”惜春和青儿两个手拉手，先跑了过去转上一圈，随即又感叹道，“可惜琏二哥哥要去采买，不能跟着咱们一道过来尝尝鲜了。”
　　王熙凤含笑回道：“他成日家什么没有吃过见过，今儿本就是咱们娘们儿和乐，带着他反倒碍事了。”
　　几人围坐一座，一人留了个贴身丫鬟服侍，其余的人，王熙凤发了话，让她们去旁边坐着也好生吃上一顿。
　　另有几个粗使婆子，则是在前院通到这里的石径处，摆下两张桌子，一则是守着防止外人闯入，二来也是让她们能坐下吃喝两口。
　　这店家上菜极快，比起贾家的珍馐美味而言，菜色称得上简单。
　　一大盆鲫鱼豆腐汤，一碟子辣炒河虾，一份酥炸小鱼干，还有一大碗糖醋鱼块。除此之外，还有几碟子快火炒出来的菘菜、笋片、水芹等，闻起来异香扑鼻。
　　来旺媳妇带着几个丫鬟，亲自把菜端上桌子，笑着道：“二奶奶，几位姑娘，这都是我在厨下看着他们整治的，干净的很，您且放心用。”
　　黛玉看着这满桌子菜，惊奇的说道：“他们店里的碗碟，比之咱们家里常用的，怕是要大出两三倍来，连菜也切的大！”
　　其他几个小丫头，也是第一次见着如此粗狂的菜色，俱都眼露惊奇。
　　青儿却是见惯了的，她虽说从小是在贾家和王家两头住，可总归也是农家出身。刘姥姥和刘氏两个过惯了穷苦日子，如今王家虽然比之从前有钱了些，可许多习惯还是偏向农家的，这样的大锅大碟儿样式，可不就是常见的。
　　“诸位姑姑们不知道，咱家厨下有多少仆妇，洗菜切菜炒菜装盘，俱都是分工明确的，当然能细细的做来。可农家却不同，一般都是婆媳妯娌几个动手，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了，所以显得粗糙许多。”
　　惜春却道：“这样才好呢，这才是食材的本味儿，咱们成日家在府里吃的，我闻着倒是不如这个香。”
　　王熙凤闻言笑道：“自然没有这个香，一则府里的菜，没有这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新鲜。二来呢，从大厨房送到你们各人屋里，或者是老太太那处，就算是丫鬟们紧赶慢赶，可不也得一炷香的时间，味儿都散了许多了。”
　　黛玉恍然大悟：“是了，这店里的菜，从出锅到上桌，倒比咱们府里省了好些个时间呢。”
　　“这个就叫做‘锅气’，吃的就是新鲜了。”
　　旁边来旺家的解释了一句，众人这才明白了。
　　王熙凤等人品鉴了片刻，又各自举着夹了一筷子尝尝，果真与贾家厨房的相比，别有一番鲜美滋味。


第114章 金陵老宅
　　待到一顿饭吃罢, 又坐着看了会儿游鱼和鸳鸯相戏，日头便已经微微西斜了。
　　几人忖度着时间，再从集市赶到渡口，怕也就是夕照时分了。故此就不再多留, 厚厚的打赏了这家食谱, 一一上了马车, 径直往渡口去了。
　　不想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贾琏等人。
　　“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我们买了东西回来，没见着你们的人影儿，就知道人是玩疯了。想着天也快黑了, 出来迎一迎你们，看看到底是被什么好东西绊住了腿脚。”
　　“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只是在一家食铺坐了会儿，尝了些小食, 又赏了会景儿罢了。”
　　贾琏也不细问，只策马跟在马车周围，一行人顺顺利利的回了渡口。自有附近的驿站杂役, 过来把借用来的马车等物拿了回去不提。
　　余下的行程，并未什么稀奇的, 无非是几个姑娘写了几首诗，画了几幅画，又下去转了几个城镇, 便到了目的地金陵。
　　船要靠岸的时候，林黛玉感叹道：“这船如今可真快, 我记得当初和父母一同上京的时候，做了足有半个月的船呢。”
　　香菱也在一旁附和：“我那时候跟着拐子走, 连官船也坐不得，时时要给旁的船只让路的，走了将近一个月呢。”
　　“那是自然，从前的官船靠的要么是风力，要么是船夫们划桨，总归不能时时前行。如今据说是安装了什么发动机，靠着石油驱动的，昼夜不停的话，十二个时辰能走好几百里地呢。”
　　惜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嘴巴利索的给林黛玉和香菱科普。
　　她自然觉得荣幸，毕竟这发动机，就是贾琏蝴蝶出来的产物。
　　王熙凤和贾琏在一旁听了，只觉得好笑，不过小姑娘家的这般说话，倒也称不上是有什么错处。
　　一行人下了船，早有金陵老宅留守的人候在渡口处，为首的是鸳鸯的老爹金彩夫妇两个。
　　金彩见着穿靠岸，人就一路小跑的到了船头，给众人行礼问好：“给二爷、二奶奶、几位姑娘请安，府里多打整妥当了，只等着主子们降临呢。”
　　“你办事妥当，爷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二奶奶和几位姑娘，是要去府里住着的。至于我，得先和诸位大人去官衙一趟，若是回去再差人给你们传话。”
　　贾琏伸手丢了个荷包过去，正色道：“二奶奶她们鲜少来金陵，你们务必好生服侍周到了，叫我知道谁怠慢了姑娘和奶奶，小心你们的皮！”
　　金彩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心的陪着笑脸：“二爷放心，放心，处处都妥当了的，我家那口子带了软轿和丫鬟，正等着奶奶们上桥呢。”
　　贾琏见他恭谨，这才罢了。
　　说话间，金彩家的就领了几顶小轿，径直上船来，请王熙凤等人一一上轿，又抬着直到贾家老宅去了。路上婆子丫鬟围绕，并未让旁人见着一星半点了去。
　　等到进了二门，轿子这才落地，又换了粗使婆子来抬。
　　王熙凤不耐烦再坐，只隔着帘子道：“叫围着的人都散了吧，我们坐了这些天的船，现下只想走几步路松散松散。”
　　金彩家的听了，忙恭敬应了，挥退了闲杂人等后，亲手帮王熙凤掀了轿帘子：“奶奶，小心脚下。”
　　王熙凤扶着春柳的手，慢慢的下了轿，方示意其他几个丫鬟：“去，请了你们姑娘出来，咱们慢慢的走进去。”
　　黛玉等几人听了，也都出了轿子，抬眼往宅子里打量。
　　这宅子是典型的江南宅院，层层叠叠的月洞门，只能隐约窥见一两角。从房前檐后，依稀能见着几枝芭蕉叶和紫薇花的枝丫，从不经意之处伸出，平添了几分亮色。
　　“好个精致的所在！与咱们北方的屋子，看起来迥然不同。”
　　惜春等人赞叹道，林黛玉见着这屋子，心中也起了些熟悉之情，可不就是与当年她在扬州住的宅子仿佛。
　　“北方的园林，多是讲究中正大气，庭院之内虽然也有假山流水，可只做点缀之用，并不会太过突出。而江南园林则大有不同，讲究的是个写意山水的意境美，园中必要有一汪潺潺流水，且要巧于借景，才算得上绝妙。”
　　见诸人好奇，林黛玉免不了解说一二，娓娓道来。
　　众人跟在王熙凤身后，缓步往后院而去，果真见着依山傍水，移步换景，水石相依，着实玲珑可爱。
　　“这宅子是祖上先老太爷百年前回乡祭祖的时候，用□□皇帝赏赐的财物，花费了五六年的功夫，才建造而成的。”金彩家的尾随其后，指着高处的一块石碑道，“这块碑就是园子建好的时候，先老太爷和先老夫人二人手书的，立在这亭子上，也有一百余年了。”
　　王熙凤等人听了，忙拾阶而上，登上那土石堆砌的假山凉亭，细细的看了一遍。果真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和他夫人亲手所写，其上详细记载了贾家发家的历史，还有贾源对子孙后代的告诫：与人为善，与邻为友，俭以修身，静以养德。
　　众人看了一遍，不由得感叹先祖之心，又拜了两拜，一时气氛有些肃穆。
　　青儿见大家兴致不高，起了个话头道：“这园子里最高处，怕就是这个亭子了，等到八月中秋月圆之日，在此处赏月，岂不妙哉？”
　　金彩家的闻言，忙奉承道：“姑娘可猜的准了，这亭子可不就叫个待月亭呢！”
　　说罢，用手一指，果真见着亭脚立着块小小的太湖石，上面三个玲珑的篆体字，正是待月亭。
　　亭上横匾曰“月到风来”，两侧梁柱上书写着韩愈的佳句：“晚年秋将至，长月送风来”。想来满月之夜，在这里赏月听风，对景品味匾联，确实可以感受到一种盎然的诗意。
　　众人免不了又赞了几句，这才从假山上缓步下来。
　　大家坐了这几日的船，这一路走来又看了些景致，便懒怠再逛，刚好也到了宅子的正院：慎德堂。
　　这处自然是王熙凤住着，旁边另有几处好院子，里头或是金桂飘香，或是枫叶初燃，也有秋菊吐蕊。再佐以藤萝蔓草，鸟啭莺啼，古松垂柳，却有一番自然意趣。
　　惜春和青儿同岁，两人选了个院子，里头种了许多的菊花，名字就叫做东篱，乐呵呵的住了进去。
　　黛玉带着香菱两人，则是住进了秋霞圃，周围遍植金桂和金桔，午后还有两棵高大的红枫树，叶片已经初初见红，到处可见秋意浓浓。
　　金彩家的对于王熙凤的威名，那是如雷贯耳。自从听说她要过来，早就把屋子打扫整齐，一应铺盖用具，都是崭新的，唯恐哪里做的不对，惹了这人的眼去。
　　故此几人不过是让贴身的丫鬟，忖度着调整了屋内的摆设，便各自躺下休息。这几日在船上，虽然也算不上劳累，只是晃晃悠悠，总归不如床上来的踏实安稳。
　　几人一觉憨睡，直到日中时分，才被丫鬟们轻声唤醒，起来用了些吃食。
　　金彩家的有心，也从春柳等人的口中，打听了各人的口味喜好。送上来的饭食，一半儿是京中的做法，另外一半儿却是金陵菜色，俱都是精致可口，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王熙凤漫不经心的吃完饭，打发黛玉几个自己去玩，却留了金彩家的说话：“怪道我说老太太屋里的鸳鸯，怎的就能这般八面玲珑，处处都做的妥帖，老太太一时离了她去，连饭都吃不下的。今儿见着你了，才晓得，原来都是你们家传，教的好的缘故。”
　　金彩家的听了这话，心中却十分纳罕，这话听着是在夸人，可细想想，却又十分不像，竟像是在敲打自己呢。
　　她压抑住内心的忐忑，陪着笑脸道：“哪里是我们教得好，鸳鸯她五岁就离了我们，被选到府里侍候去了。如今她但凡有丁点儿的好处，都是跟着府里老太太、太太和奶奶们身边，耳濡目染学到了的，我们是再不敢居功的。”
　　“你这话过谦了，府里一同进去的丫头子，不说一百也有八十的，怎的就只出了一个鸳鸯呢。”王熙凤抬头环视了一圈，含笑道，“旁的不说，你收拾出来的屋子倒是极好的，合了几位姑娘的心意，就是我也挑不出错处来的。”
　　“你做得好，我正该赏你点子什么才是呢，说说看，可有什么想要的么？”
　　这话越来越不像，金彩家的后背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忙跪在地上道：“都是我们该当该份的，并不敢讨要什么奖赏，主子们住着好，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王熙凤懒懒的看了她两眼，只捧着茶盏喝茶，也不叫人起来。
　　半晌，一盏茶喝完了，这才嗔道道：“看我，刚想着事情就出神了，都忘了叫你起身。”
　　说罢，又冲着身侧的春柳怒道：“你这丫头也是，怎的都不提醒我，你金婶子还在地上跪着呢？还不快扶了你金婶子起来，再给她老人家赔个不是。”
　　春柳也忙告罪，又亲自扶了金彩家的起身：“都是我的错处，倒叫金婶子受了罪了，您要打要罚，我都无二话的。”
　　金彩家的摸了摸额角的汗水，讪笑着道：“不碍事儿，不碍事儿。”
　　王熙凤见此，这才转怒为喜，柔声道：“我来这里之前，老太太和太太都叮嘱了，说是你们一家子在金陵看着老宅，实在是劳苦功高，操心的事情也多。故此老太太与我说了，叫我细细的查查老宅的账本子，若是哪里亏待了金嫂子一家，也叫我给嫂子补上。”
　　金彩家的闻言，当即吓得面如土色。
　　这是什么话来，哪里有下人被主子亏待，还要主子给补上的？
　　她心知自己一家，仗着离京城甚远，老宅又几年都没有人来一回，没少往自己兜里捞好处扒拉东西。如今王熙凤的这个做派，可不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查自家的帐来了！


第115章 整治恶奴
　　王熙凤的雷厉风行, 金彩家的虽然没有直接见过，但是仆妇里也是流传甚广的。更何况，她还有个女儿是贾史氏身边的红人，对于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然清楚非常。
　　别说她只是个看宅子的家生子了, 即便是亲姑妈王夫人, 不也被王熙凤拉下了马，深居佛堂几年后郁郁而终了么。即便是贾史氏的心头肉, 贾政，如今不也腿脚残废，等闲不出梨香院半步, 拱手让出了荣禧堂么。
　　所以金彩家的不但知道王熙凤，更晓得她的手段之凌厉干脆，故此刚收到京中的传信，她和金彩二人, 便开始填补这些年的窟窿。可惜这是她家两三代贪下来的银钱，岂能是他们半个月便能抹平的，如今只不过是大面儿上不错, 略微看得过去罢了。
　　王熙凤也不理会她汗如雨下，只示意夏竹：“你带着两个婆子, 跟着你金婶子去前头，寻了账房先生，把老宅这十年的账本子, 以及库房的进出明细，都给我搬过来。”
　　说罢, 王熙凤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看金彩家的一眼。
　　金彩家的正要求饶哭喊, 就被眼疾手快的夏竹捂住嘴巴，和秋月一人抬着一边隔壁，架出去了。
　　“奶奶，人已经拉走了，您喝杯茶润润嗓子。”春柳捧了一杯热茶，恭敬的递到王熙凤手边。
　　王熙凤这才张开眼，接过茶盏冷哼一声：“人心不足的东西！”
　　她早就知晓金陵老宅的账目不对，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次出门之前，也和贾史氏通过气了，预备狠狠的抓一抓金陵老宅这边的风气。
　　除却账目之外，金陵这边问题还多着呢。
　　头一件，就是贪墨严重。金陵是贾家的祖地，这里生活着贾家旁系十二房人，还有三千多亩地的祭天，数不清的庄子和铺子。这些东西，十之八九都是宁荣两府置办的，除却供养这些旁系族人读书外，其余的就是逢年过节，给族里长辈幼儿、孤寡老人送些米面布匹等物，博得是个好名声儿。
　　其余的东西，要么送了东西，要么折合银两，都得送到京中去。
　　可从贾代善去世之后，金陵这边三不五时的，不是报了旱灾，就是水灾虫灾，意外频出不穷，送过去的收益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最近几年更甚，相比十年前而言，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出息了。
　　不过这只是钱财，左不过是身外之物，贾家如今并不很缺。
　　第二件才是要紧事情，乃是在金陵传唱不休的护官符！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琏第一次听到这首护官符，是在离金陵数百里之遥的林州。
　　说来也是奇怪，贾家上辈子直到抄家为止，贾琏和王熙凤两人，都未曾听到过这支曲子。他们只知道贾家族人做了许多恶事，而这些恶行，都是需要他们主家嫡系来背负的，一个管教不严之罪，贾赦和贾珍是逃脱不掉的。
　　贾琏当时正忙着带人开山炸石头，乍一听到有人议论这个，真的是魂魄皆惊。
　　他打发自己身边得用的小厮，连夜奔赴金陵去查探详情，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无数倍！
　　欺男霸女，侵占良田，横行霸道，盘剥重利等等恶行数不胜数。另还有假借宁荣两府的名义，收受贿赂，插手官府判案；纵容贾家的族人仆役，打死打伤良民百姓等等，可以说是无恶不作，臭名昭著！
　　贾琏心中暗恨，自己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恨身后有这群吸血虫，水蛭一样扒着不放。如此以来，即便京城中的荣宁两府，再是如何的循规蹈矩，也抵不住有这样的族人拉后腿，贾家岂有不败亡的一日。
　　越想越是胆战心惊的贾琏，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何他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也从不与朝廷官员拉帮结派，可司徒曜还是如此忌惮于他。
　　盖因他没有做的事情，贾家族人都帮他补齐了，且比之历史上那些奸逆所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熙凤这次前来，明面上是打着散心的理由，实际上就是要把这群为祸一方的败类，一网打尽。
　　来到金陵的第一天，金彩一家就被王熙凤迅速拿下，而她接过账本之后，便交给随身带来的账房细查。外头有人问起金家人，春柳等人都说，是二奶奶担忧二爷的身子，打发他们去二爷身边服侍去了。
　　王熙凤就这样押下了金家人，又命暗探细细寻访金陵族人的所为，与从前得到的消息相互印证。
　　只是这些动作，都在暗中进行，表面上的王熙凤，只是带着黛玉等姑娘们，每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去寻访古寺，要么就是去参加金陵各家老亲的宴会。
　　王熙凤到了贾家老宅的当天晚上，甄家的拜帖就到了，第二日一大早，众人方才用罢早饭，就有门房上的人来通传，说是大姑娘来了。
　　这个大姑娘，就是早前嫁到甄家去的贾元春，如今的甄二奶奶。
　　王熙凤心中一愣，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含笑道：“快快请进来，林妹妹、四妹妹，青儿，去外头迎一迎你们大姐姐。算起来从她出嫁，到现在也有好些个年头了，你们怕是都记不得她的模样了。”
　　贾元春出嫁的时候，惜春只得三岁大小，自然是记不得了。倒是黛玉，因着金陵与扬州颇近，从前倒是在宴会上，见着过元春几次，如今还有些印象。
　　只是碍于王夫人曾经的作为，贾敏恨毒了她，连带着对贾元春这个侄女儿，也只是淡淡的，只有面上情儿罢了。贾元春也知晓前事，除却必要情况，并不往贾敏面前来碍眼，两人在外人眼中是一对姑侄，实际上连熟悉都还算不上，更别提年幼的黛玉了。
　　只是此刻贾元春过来，却是代表江南甄家，来拜访老亲贾家。又因为她是贾家嫁出去的姑娘，从出嫁至今还没有回过娘家，王熙凤自然要给足了她面子，故此才叫惜春等人迎出去。
　　元春不是孤身前来，她还带了膝下的一双儿女。大的是女儿舒姐儿，今年五岁，小的是儿子刚满两岁，名为昀哥儿。
　　“大姐姐，多年不见了，如今万事可好？老太太时常挂念着你，还有舒姐儿和昀哥儿两个。我来时她老人家还念叨着，几时能有机会，彼此见上一面才好呢。”
　　听了王熙凤的话，贾元春也眼眶微红，含泪道：“是我不孝，不能侍奉老祖宗膝下，还累的她老人家替我操心。”
　　“总归是路途遥远，你如今又管着家中的那些事物，上有公婆下有儿女，哪里能抽的开身呢。”王熙凤忙劝说了几句，随即笑着道，“这是舒姐儿和昀哥儿？倒是承袭了大姐姐的好相貌，快快过来我看看，我是你们的二舅母！这是你们的四姨和林表姨，这个是你们青儿表姐。”
　　两个孩子看了看贾元春，随即上前来见礼：“给舅母、姨母们请安，青儿表姐好。”
　　王熙凤见两人举止有度，长得也俊俏可爱，喜得拉进自己怀里就是一顿揉搓：“真真儿是大姐姐教的好，这样小的人儿，规矩就这般出色，日后走出去谁不夸呢。舅母家里还有几个表哥表姐呢，只是这次没有带来，日后有机会你们兄弟姊妹们，倒是可以在一处玩耍。”
　　说罢，接过春柳备的见面礼，挂在了舒姐儿和昀哥儿的身上。
　　两人的都是一块玉佩，舒姐儿的是玉兔捣药，昀哥儿的是蟾宫折桂。
　　黛玉和惜春两人是长辈，也各自送了表礼，无非是一人两对金锞子就够了。
　　待到一番厮见过后，王熙凤打发黛玉几个带着舒姐儿两人去玩，自己和贾元春坐在屋里说话。
　　“我早几日就收到消息，说是你要和琏儿一并过来，就让人在码头守着了。”贾元春收拾好了情绪，微微一笑道，“我知晓你们此次前来，估计少不了各家老亲拜会，这才赶了个大早，今儿就过来了。”
　　王熙凤倒是有些讶然：“大姐姐派人去了码头？金彩家的倒是未曾说过，我们的船到了之后，便直接回府了，谁想竟错过了。”
　　贾元春回道：“这有什么打紧，你们坐了那些日子的船，自然是回家歇着紧要，左右如今来了金陵了，多少话儿说不得呢。只是今儿我过来，怎的不见金彩家的？”
　　“您也是知道二爷他的，如今是疯魔了一般，整日便想着勘察地貌，在外头不着家。往日我离得远也罢了，如今既然只在金陵附近，我便打发金彩两口子去了，左右他们夫妻两个常年在金陵，地头儿熟悉，也能帮衬着二爷一点。”
　　贾元春闻言颔首道：“琏儿如今很好，我在金陵也听着他深受当今陛下信重。且为朝廷办差很是兢兢业业，民间百姓说起他，口中也多是赞扬之词，我听了心中高兴的紧。”
　　“嗨，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二爷的性子大姐姐还不知道，最是个实心眼子的。陛下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他自然一门心思的为陛下尽忠，倒是无所谓信重和夸赞了。”
　　这话贾元春心中信不信不提，面上倒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毕竟贾琏越出息，她在甄家的地位便越稳固。
　　两人又叙了些闲话，茶也吃了两盏了，王熙凤还是没有摸准贾元春的真实来意。
　　她可不相信，贾元春如此突然造访，只是为了和亲人见一面，说些离别思念之情的。


第116章 元春来意
　　茶也喝过两杯之后, 贾元春终于道明了来意：“凤哥儿，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我自认也清楚，绝不可能大老远来一趟, 只为了游山玩水。”
　　“此次你前来金陵, 还带着几个妹妹侄女儿一起, 任谁见了都以为你们是来游玩的。”贾元春放下手中的茶杯，直视王熙凤道, “可我知道，你这次前来，该是为了那护官符吧。”
　　王熙凤神色怔忪间, 险些失手砸了手中的茶盏。
　　见她如此，贾元春反倒笑了：“你觉得意外？”
　　“实话告诉你吧，那护官符一事，就是我捅到琏儿面前的。我在金陵这么些年, 眼见着贾家族人行事作风越发猖狂，还有史家、王家和薛家人也是，仗着从前祖宗的功劳恩荫, 可以说是无恶不作，除却造反之外, 简直算是五毒俱全了。”
　　王熙凤回过神来，冲着贾元春盈盈一拜：“大姐姐聪慧睿智，不愧是咱们这一辈儿里最得老太太欢心的, 实在是我们几个所不及的。此处多亏大姐姐传信，我和二爷才能知晓此事, 提前过来描补一番，不至于酿成滔天大祸。”
　　“凤哥儿这是做什么, 我难不成就不姓贾了？”贾元春忙把她扶起来，两人手拉着手坐在一处，这才开始说起心里话，“虽然从前母亲做的事情，实在是……”
　　“但是家里还有老太太、老爷和宝玉，还有你们呢。一家子骨肉血亲，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我难道就能眼睁睁的看着？”
　　贾元春眼眶微红，抬起头把眼泪忍回去，这才从袖口掏出几张纸来：“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两年收集到的，你派人再去查探查探，余下的我就不插手了。你是个实打实的巾帼豪杰，比之男人也不差什么的，既然知晓了这件事，自然能办的妥妥帖帖的。”
　　王熙凤爽快的收下，笑道：“既大姐姐这般看得起我，少不得我要好生料理料理这桩事情来。实不相瞒，我早就发觉金陵这边不对，可前几年事情也多，实在是抽不出身来整治。如今我既来了，自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非但是贾家这些个败类，连带着王家和史家的，我也一并处理了。”
　　“来之前，叔父和史家表叔都给我派了人，还亲笔写了委托书，这下子非得把这些毒瘤连根拔起不可！”
　　看着王熙凤飒爽的样子，贾元春笑了：“如此，我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次来，除了把东西给你外，还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婆母和家里的老太太听说你来了，特特准备了一场宴会，想要请你和几位妹妹过去一趟，彼此亲热亲热。”
　　“甄家老太太，那位奉圣夫人？”王熙凤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甄家与贾家也结识已久了，来之前咱家老祖宗也吩咐我，得空去甄家拜访一二。如今既然她老人家先发了话，到时候我必去的，还有四妹妹几个人，也该交几个新朋友，省的每日跟我在一处闷得慌。”
　　听得王熙凤答应下来，贾元春放下了几分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外头黛玉等人就回来了。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在前头说话，昀哥儿小小一个，摇摇摆摆的跟在后头，被乳娘护送着翻过了门槛。
　　贾元春看着素日沉稳寡言的女儿，在几个姑姑的簇拥下，罕见的笑容满面，连话都多了几句，心中忍不住又怜又爱。
　　舒姐儿是她的长女，成婚后一年多就有了，给了贾元春很大的心理慰藉。甄旭一家对贾元春，也不能说不好，只是甄家比之贾家而言，更是人口繁多，单是嫡系便有七房，每房里头大人孩子又有许多，人多就难免口杂了。
　　贾元春出嫁不过半月，贾家就传出来王氏的死讯，兼之贾政如今不但是个白身，还是个残疾，外头对于贾家二房，哪里会有什么好话呢。
　　贾元春一个大人还好，可舒姐儿一个小娃娃，在与其他各房交往时，便免不了听到好些个闲言碎语。小孩子的话直接又伤人，且大家族的孩子，内里实在是比一般的大人懂得还多，更是哪里疼戳哪里，日久天长之下，舒姐儿的性子就越发沉默起来。
　　所以贾元春已经许久许久，都未曾见到自家女儿这样明媚的笑脸了。
　　她眨眨眼睛，忍下泪意，招呼舒姐儿过来：“笑得这样开心，可见是喜欢姑姑和姐姐们了。明儿咱家办个花宴，请你们姑姑和表姐过去，好不好？”
　　舒姐儿重重的点点头，大声说了句好，随即又道：“母亲，姑姑和表姐都喜欢舒姐儿，舒姐儿喜欢姑姑和姐姐！”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舅母也喜欢舒姐儿啊，难不成舒姐儿不喜欢舅母不成？”
　　小姑娘愣了愣，还不待回话，旁边的昀哥儿摇摇摆摆扑到王熙凤怀里：“昀哥儿喜，喜欢舅母！”
　　“哎哟哟，舅母也喜欢昀哥儿！”王熙凤被扑了个满怀，连忙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坐下，“舅母家里有个哥哥，比你姐姐大一点点，最是会玩儿爱玩儿了。到时候昀哥儿去舅母家里，让哥哥和姐姐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好，昀哥儿喜欢和哥哥玩儿！”
　　贾元春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女儿，心中起了别的念头。
　　只是王熙凤初到金陵，一切都还未可知，如今说什么都太早了。
　　吃罢饭之后，王熙凤招呼香菱上前：“大姐姐，这个姑娘叫香菱，是我无意间救下来的。她从小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命苦被拐子抱了去，从此再不得见父母亲人的面儿了。若是其他人，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这姑娘却与甄家有旧，也是姓甄的，家住在姑苏一带。”
　　“也是甄家的姑娘么？”贾元春有些纳罕，招手示意香菱上前来，先赞了一句“好个标志的模样！天杀的拐子，做了多少孽事，活该天打雷劈了他们！”
　　“好孩子，你莫要担忧，既然回了家了，我必定为你做主。只是不知道，你还记着你家在何处，父母亲人的名字吗？”
　　香菱怯生生的，看着王熙凤等人点头，她还是小声道：“大多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人家叫我父亲甄老爷，家旁边还有个葫芦庙，家里并无其他兄弟姊妹。娘她叫我莲儿，外祖家姓丰或者姓冯，旁的都不记得了。”
　　贾元春思忖片刻，握着香菱的手笑了：“这也尽够了，若是在江南地界姓甄的，多半都是咱家的亲眷。我回去找了我们太太，她认得的人多些，定是能找到的。”
　　说罢，又扭头看向王熙凤：“凤哥儿，这姑娘我心里喜欢，先容我带回家去，给我们老太太和太太看看。”
　　王熙凤笑着道：“大姐姐喜欢香菱，要和她多亲近亲近，我倒是十分赞同的。只香菱本是我当妹妹一样看的，你要请了回去做客，可得先问过她才好。”
　　香菱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今日王熙凤叫她出来见贾元春，本就是为了借助甄家的消息网，帮她找到父母亲人罢了。
　　既然已经说妥了，贾元春当日便带了香菱家去。
　　王熙凤把自己身边的两个二等丫鬟，橘红和橘白给了香菱，外还带了两个稳重的嬷嬷，一并去了甄家。
　　送走了贾元春一行人后，惜春便缠磨着王熙凤：“二嫂子，咱们出去逛逛如何？我听说金陵这边是前朝古都，可热闹了，好吃的东西也多呢。”
　　王熙凤自然没有不依的，她也想出去吃吃逛逛呢，不然来这一遭难不成就只办事儿了，那可亏大了。
　　一群人商量好了，先打发来旺家的去定游船，这才重新换了衣裳，带着丫鬟婆子等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来旺爹娘原也是金陵这边的老人，昨儿王熙凤敢雷厉风行的处置了金彩一家，就是有这么一家子老人可以重用。他们一家原在金陵数不着的，只儿子和儿媳得了贾琏夫妇的青眼，这才算是翻了身，故此对待王熙凤等人实在是恭敬的很。
　　来旺家的得了王熙凤的令，可她对金陵却不甚熟悉，少不得叫了婆家的小叔子和小姑子一道，出去寻摸游船画舫。另外这个时候出去，定是还要在外头吃上一顿晚饭，附近好吃的馆子厨子也得打听打听，不能误了几位奶奶姑娘的兴致。
　　而王熙凤等人则万事不管，坐了家里的马车，去玄武湖赏景看落日了。
　　玄武湖在金陵城外，离着城门口也不过五六里路，向来是金陵人游玩的好去处。湖光山色十分宜人，湖上还有各色小船画舫，往来间能听到丝竹雅乐，伴随着阵阵吴侬软语，引人迷醉。
　　来旺的提前一步，早就租好了游船，只等着王熙凤等人到了，便能上船一游了。
　　“二奶奶，姑娘们，因着咱们来的晚了，那最大的几艘船已经被租出去了。我定的这个，只算是中等，好在一直是给管家女眷用的，里头一应的摆设倒是干净，茶具褥子也换了咱们带来的，奶奶只管放心用。”
　　王熙凤进去四处瞧了瞧，虽然玲珑小巧了些，摆设却精细雅致，看得出来主家是用心了的。
　　遂笑道：“咱们就这么些个人，租了大船也用不上的，这就很好了。只一件事，姑娘们身娇体贵的，你叮嘱那些婆子们四处围好了，会水的婆子多带两个，为的是以防万一。”
　　来旺家的忙应了，笑着回道：“奶奶且放心，这船上撑船的都是船娘，一个男子也无的。且她们都是水乡长大的，水性极佳，不会出岔子的。”
　　王熙凤这才罢了，领着黛玉等人上了船，缓缓的往湖中心去了。


第117章 对策
　　随后几日, 王熙凤带着惜春等人，参加了几场宴会。
　　第一场自然是甄家的，随后还有金陵知府家的，指挥使家的, 还有巡检家的, 其余的王熙凤便不去了。她是出来玩儿的, 又不是来拉帮结派的，哪里耐烦每日和人寒暄应付。
　　且金陵贾家这边, 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裁决呢。故此王熙凤大手一挥，只让黛玉和惜春二人出面, 带着青儿一起出面。若是有喜欢的宴会呢，就去转转玩玩，若是没有喜欢的呢，直接打发了就是了, 左右也只是不打紧的人家，碍不着什么事儿。
　　等到贾琏旬休的时候，王熙凤早就撬开了金彩一家的嘴, 连带着贾家族人那些作奸犯科的恶行，也一一核查完毕。除却贾元春递过来的外, 还有贾琏曾经派人过来查的，以及王熙凤这次下了狠手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的, 乌泱泱一大堆。
　　贾琏翻着手里的名册，心中怒火勃发。
　　贾家留守金陵的十二房族人, 每一房都有恶迹也就算了，其中罪该斩首的就不下百余人！
　　“二爷, 你说要如何办？他们这些恶行，别说是普通百姓了，便是我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王熙凤眉头蹙起，心中又急又气，“真真是胆大包天，我以为我从前已经够猖狂了，没想到比起这些人来，我倒算是个菩萨了。”
　　王熙凤这话半点不假，她上一世虽说也包揽诉讼，后期还放起了利子钱，本意却只是求财，并没想着害了谁的性命去。只一个尤二姐，那是双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后宅争斗也是杀人不见血的，王熙凤并不后悔。
　　可贾家这些族人，当街强抢民女，把人暴打而死的有；看中谁家的良田，联合地痞衙役害人性命的有；恶意设圈套，逼迫百姓借钱致人家破人亡的也有……
　　“还能如何，都捆好了直接送官查办！我现在就去写请罪折子，连夜叫人送到京城呈上去。还有老爷哪里，他接了贾家族长一职，如今这情况，一个管束不严的失察之罪是跑不掉了，单看陛下如何裁决吧。”
　　贾琏重重的叹了口气，略有些疲惫的说道：“若是好呢，不过是闭门思过外加补偿百姓，若是不好呢，估计老爷这个侯爵是保不住了。”
　　王熙凤闻言瞳孔猛地放大，失声道：“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咱家与金陵这边虽说都姓贾，可这些年来关系也不甚亲近，便是失察之罪也不至于夺爵吧？”
　　“如何不至于呢，更何况老爷那个侯爵，本也是我求来的，不稳当。再说了，陛下如今本就忌惮咱家，再加上四王八公的这些个作为，如今送到他面前去了，岂有不杀鸡儆猴的道理。”
　　“不过也好，贾家如今呈现烈火烹油之兆，若是能冷一冷也是好的。再有，去年你不是和白先生商量过，要让宝玉假死，借此带一批人离开京城吗？”
　　王熙凤点点头，随即疑惑道：“可二爷不是说那个法子不行吗，宝玉如今身强体健，可半点问题都没有。”
　　“宝玉自然不行，他毕竟是个小辈，可若是老爷呢？”
　　“老爷？你是说……”
　　王熙凤愣了愣，随即觉得这个法子还真的可行！
　　贾赦在贾家的地位，可比贾宝玉强出几百倍去了，若是贾赦羞怒之下“去了”，整个贾家都要守丧。借着这个机会，若是操作得当的话，贾琏完全可以让许多人趁此消失，直接转移到海外基地去。
　　王熙凤自然愿意，可是这种做法也未免太过不孝了些，贾赦本人也怕是不能接受的。
　　“我来之前问过老爷的意思，他答应了。”
　　贾琏又抛出个炸弹来，王熙凤只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贾赦那个驰名京都的老纨绔，居然会愿意答应献出爵位，还愿意“假死”助贾家人逃生？这可真是奇谈一桩了。
　　看着王熙凤满脸的不可思议，贾琏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老爷纵然是个纨绔子弟，可毕竟也是贾家的族长，荣恩侯府的当家人，自然该有他的担当在的。如今局势一日危险过一日，又加上金陵这边爆出来的事情，陛下必定会狠狠的清算这些勋贵人家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咱们贾家。”
　　“毕竟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人不懂呢？此次若不是老爷下马，便是我被陛下猜疑，被御史攻击。两害相较取其轻，老爷纵然平日里荒唐了些，可于这些大是大非上，还是很能拎得清的。”
　　王熙凤听了贾琏的解释，沉默了片刻道：“恐怕并不仅仅如此，若是老爷因着金陵族人的缘故，非但丢了爵位，还因此丧了命，那咱们与金陵这边，就再无任何亲情可言了。趁着这个机会，你该是会上书陈情，与金陵十二房族人断绝关系，另开族谱才是。”
　　“哈哈哈哈，知我者凤哥儿也！”
　　贾琏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赏：“这些人都是毒瘤，几百年如今我们剜了表面的浓疮，可骨子里已经烂完了，哪里还救得回来。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大家一拍两散来的痛快！”
　　“再有，若是今后咱们真的走到败逃那一步，也不必担心牵连了无辜，总归已经分宗了的。即便是为了天下悠悠之口，陛下也不会对金陵这些人赶尽杀绝，也算是延续了贾家在这片土地上的血脉了。”
　　王熙凤沉默半晌，随即才道：“那史家与王家该如何？这次来之前，叔父和史家表叔都来见过我，拜托我把这两家恶奴和族人的罪行，也都调查一番，方便他们日后清算。”
　　“史家和王家……”
　　贾琏顿了顿，低声道：“他们再如何清算，估计这回也得伤筋动骨了，咱家能拿一个侯爵来顶罪，是因为陛下还用得着我。可史家两位叔父，本就因为手握军权被陛下忌惮，如今家族又出了这么些败类，怕是落不着好了。”
　　“再有王家叔父，上一世你也知道，陛下为了夺下他手中的兵权，特意命他去边境巡查，回来的路上就……这一世事情发生的早些，王家做的错事也没有前世多，可只薛蟠打死人那件案子，叔父就摊上大事情了，只看陛下如何处置吧。”
　　夫妻俩说到这里，俱都忍不住低声叹气，这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贾赦和贾琏的请罪折子，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司徒曜的案头，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声称自己一家，绝不会包庇任何一个犯罪之人，愿陛下彻查。
　　贾琏远在江南，可贾赦是在京都的，多年没有上朝的他，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治家不严，导致贾家族人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实在是心中有愧！老臣愧对陛下信重，不配领受陛下恩德，还请陛下收回臣身上的爵位！”
　　贾赦这话一出，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须知爵位难得，如今整个大干国而言，除却开国时候皇帝赏下了一批爵位外，后来历任帝王不过给些个轻车都尉的虚衔罢了，侯爵是再难有了的。贾琏即便立下不世之功，更是献上了高产的良种，也才被封为侯爷罢了，可见司徒家对于爵位的吝啬。
　　司徒曜坐在上首，喜怒不明，只十二挂旒珠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
　　“贾爱卿先起身吧，你和贾卿父子二人，皆为我大干国栋梁，还有先荣国公更是先皇的肱骨之臣，贾家的功劳朕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虽然呈报上了这些罪证，可朕还需要人去调查清楚，若是属实自然依律处置。”
　　“朕绝不会放过一个为恶之人，但也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司徒曜话音刚落，满朝文武便开始山呼万岁，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贾赦也感动的当场洒泪，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之，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皇恩浩荡，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云云。
　　等到散了朝，贾赦出宫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才心有余悸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身上厚重的官服也几乎被冷汗浸湿了。
　　“伴君如伴虎，琏儿确实没骗我，吓死老子了。天杀的贾敬！好好的族长不当，去修个劳什子的道！”贾赦瘫坐在马车上，嘴里低声的骂骂咧咧，“老子好好的纨绔都当不成了，为你背这一个大烂摊子！”
　　外头林之孝听见贾赦的谩骂声，心头无奈又好笑，却也不得不提醒：“老爷，这还在外头呢，二爷说了，最近需得谨言慎行，不可落人把柄呢。”
　　贾赦猛地止住声，心中更生气了，可他也无法，只得忍着一肚子怒火回荣恩侯府。
　　“恩侯，恩侯！等一等！”
　　贾赦坐在马车上，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忙掀起马车帘子往后看，可不正是他那一群姻亲们。
　　“表弟，妹夫，子腾兄，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如今的贾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你们还是得避一避才好。”
　　后头王子腾和史家兄弟策马而来，林如海的马车慢吞吞的跟在后头。
　　史家老大笑道：“你这马车跑得还挺快，我们不过是在后头说了几句话，出门就不见了你的踪影，一路紧赶慢赶的，这才在家门口撵上你。”
　　贾赦重重的叹了口气，劝道：“哎，如今是多事之秋，表弟的好意我是知道的，但还是远着我一点。等到陛下查明真相，咱们兄弟再喝酒不迟，如今你们还是家去吧。”
　　林如海终于赶到了，闻言笑道：“咱们几家的关系摆着呢，难不成如今我们不来了，旁人就不知道我们亲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登门拜访，也好商量个章程对策出来，不叫家人担心。”
　　贾赦听他这样说，又看着王子腾等人的脸色正经严肃，这才罢了，下了马车领着几人进去。


第118章 请罪
　　荣庆堂内, 贾史氏也在等着，只是贾赦怕她年纪大了，只打发人告诉她无事，旁的并未多说。
　　他带着几人, 直接去了外院的书房, 这里是贾琏布置安排的, 最是安全不过，很是适合机密谈话。
　　“恩侯, 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实在是大胆，居然直接请陛下夺爵！”
　　史鼎灌下一杯热茶, 啪的一声把茶盏丢到桌子上，可见火气甚大。
　　王子腾和林如海却默然不语，盖因他们知道，这个法子釜底抽薪, 该是贾琏想出来的。而依照如今金陵那边送来的罪证，作为一族之长，贾赦也确实没有好生约束族人, 这是辩无可辩的。
　　史鼐在一旁叹气：“别说恩侯了，咱们史家留在金陵的人更多, 我看琏儿媳妇递来的消息，为非作歹的人不比贾家少。兄长，咱们也得早做打算了, 提前自首总比被上面那位掀了老底的好。”
　　“哎，家门不幸呐, 咱们在战场上提着脑袋挣得功劳，到头来都被这些个族里的败类给毁了！”
　　王子腾这话一说, 在座诸位除了林如海外，皆心有戚戚焉。
　　往常他们还觉得自己家大业大，族内人丁兴旺，可现如今犯了事儿，倒是羡慕起林家家门清净了。
　　林如海捋了捋胡子，叹气道：“这也是从前你们远在京中，对金陵放纵太过的缘由。须知一荣皆荣，你们这几房在京中荣华富贵，同是一个族里出来的，那些人又怎么甘心在老家种地谋生，吃糠咽菜呢。”
　　“如今说那些都已经晚了，还是好生合计合计，怎么把眼前这关渡过去，再谈其他吧。”王子腾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我这里还有薛家外甥的一桩命案呢，当初他和手底下的恶仆打死了人，被送到官府查办，我那妹子求到我跟前儿，也不好不管。”
　　“谁知那金陵知府如此窝囊，不论是判个误杀，还是推给下人都好，他却弄个什么鬼魂索命。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如今凤丫头给我传了信儿，才知道蟠儿他身上还背着一宗命案，后头还有我的影子在，这可如何是好？”
　　王子腾眉头皱起，对这群蠢货实在是无话可说。
　　史鼎兄弟和林如海都默不作声，贾赦却在心底暗自庆幸，还好老二家的死的早，不然照往年的样子，这桩命案妥妥的是要落在自家头上了。如今落在王家，那才是正理，毕竟贾王氏姓王么。
　　贾赦心中的念头，王子腾是一点儿不知道，不然他估计也不坐在这里想法子了。
　　众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原先的法子好，如今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先保住贾琏再说。贾家只要有贾琏在，不愁日后没有复起的一日，而贾赦本就无心官场，如今得了这大半生的富贵权势，也算是知足了。
　　“陛下与先帝不同，他对勋贵人家的忍让度并不高，且如今诸位皇子日渐年长，日日想着如何组建势力。”林如海放下茶盏，正色道，“咱们都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更是如此，自古天家无父子啊。”
　　“对于咱们而言，贪腐好财都不是大罪，可若是牵扯到夺嫡站位，那就是了不得的罪过了。三十年前的血雨腥风，诸位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如今又到了测定人心的时候，偏又出了这事儿，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了。”
　　林如海这话，点出了朝堂的真相：陛下已经年迈，而底下的皇子却正值壮年，夺嫡，要开始了。
　　史鼐兄弟俩沉默不语，早年他们史家就是靠着从龙之功，才得了一门双候的荣耀。可是如今下一辈里，并无得用的子弟，而他们兄弟俩也已经老迈，史家难不成就要败落了吗？
　　王子腾更是不知如何说话，他膝下只得一个女儿，前两年已经嫁出去了。王家嫡系男子里，唯有一个王仁，可他比之薛蟠还要不堪造就，成日家只会吃喝嫖赌，连老子娘和妹子都不放在心上，更遑论他一个叔父了，王子腾哪里肯费心去提拔他呢。
　　他如今每日在官场上蝇营狗苟，也不过是为着自家女儿和侄女儿两人，能在婆家有个依靠罢了。等到他年老致仕后，料想女儿和侄女儿的孩子也长成了，自有他们去护着自己的母亲，也就不需要他一个老人家费心了。
　　不过这都是王子腾心底的想法，除却自家夫人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如今听着林如海这般说，王子腾更是坚定心思，离着那些个皇子皇孙们远一点，只明哲保身，这辈子能混个寿终正寝也就是了。
　　众人满怀心思而来，又满怀心思而去。
　　远在江南的王熙凤，并不知道京中的情况，不过她却明白肯定是风暴将起了。
　　因着金陵族人作恶实在不少，这些日子，王熙凤每日带着惜春、黛玉等人，都在处理这些烂摊子，颇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抢占了旁人的良田商铺，自然是要还回去的，还要附带着赔偿。有些实在难搞定的，还得族老长辈出面赔礼道歉，才算是了了。
　　另还有强抢民女的，这就难办了，这世间虽有卖女求荣的，可大多数还是疼爱孩子的。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孩儿，虽然不像世家大族的女孩儿那样金尊玉贵，可也是父母盼着疼着的，一遭被这些恶霸夺了去，哪里能落到好来。
　　且这事儿还犯了王熙凤的忌讳，她见着这些姑娘们，就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巧姐儿。若不是刘姥姥和平儿拼尽全力，她的巧姐儿恐怕也难逃一劫，还不知会怎样凄惨呢。
　　故此凡是这类人，王熙凤查出来一个，便拖到苦主家里，先打个半死，再丢进牢里听候处置。至于那些姑娘家，还活着的就听她本人打算，或是归家另嫁，或是贾家出面帮她安置在另外的地方重新生活，都办的妥当。
　　当然该有的钱财赔付，自然也不能少了。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金陵贾家的名声儿，虽然没有挽回多少，可京城贾家的形象却立起来了。
　　黛玉、惜春和青儿三个，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后来的沉默寡言，也不过只用了三天而已。其中触动最大的，自然是黛玉和惜春两人，她们俩是实实在在的温室里的花骨朵儿，世间险恶只从书本和大人们的口中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直面。
　　王熙凤自然见到了，可这些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黛玉其人，在王熙凤看来，真真就是个水晶玻璃心肝儿人，最是玲珑剔透不过。这样的人干净，王熙凤心里喜欢，可这世道却脏污，哪里容得下呢？所以上一世，林黛玉才会在潇湘馆郁郁而终，应了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
　　至于惜春，这孩子可怜，生来丧母也就算了，一个老爹还是个不着调的，成日家想着修仙问道。纵然贾史氏把她抱了来养，可心思却没有花多少，荣国府毕竟不缺孙女儿，更何况连贾敬贾珍都无视惜春，其他人就更不重视她了。
　　因为这样的经历，惜春才养成了那样冷心冷情的性子，只因谁也不在乎她，故此她就不在乎别人了。
　　王熙凤纵然有心帮她，可毕竟精力有限，且她也只是隔了几房的堂嫂，哪里比得过爹娘兄弟呢。所以这辈子的惜春，虽然比上一世强一些，但骨子里依旧冷情，只对待迎春几人还好些，走出去却端着一副假面。
　　只是这两个小姑娘只以为自己凄惨，却不知世间过得比她们惨的人，简直是数不胜数。
　　王熙凤这次处理事情，之所以从头到尾带着二人，就是让她们知晓，比起那些食不果腹，卖儿卖女之人，她们的生活已然是富贵安逸至极了。若是只把眼睛和心思，放在伤春悲秋，自怨自艾上，也枉费了爹娘亲人这十多年的养育教导。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最起码林黛玉不再迎风落泪，惜春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艰难了。
　　贾赦朝堂请罪后的第十天，金陵迎来了朝廷派遣的钦差，专职查办金陵这些恶霸欺民事件。
　　因为是贾赦主动自首，故此贾琏作为贾家人，也因此被停职在家，只等着官差查明情况，再去当差。
　　贾琏本人倒是无所谓，左右他手下那批人也教的差不多了，大事虽然不成，可一些小事还是能处理的。他也想趁着这个时间，好生清理清理贾家的蛀虫，避一避这风口浪尖。
　　自从贾琏被停职后，金陵老宅门口那些求见的族人，一夜间就踪影全无。
　　毕竟从前还有人叫骂，说是贾赦父子自己发达了，就要拿他们这些留守的族人开刀，是沽名钓誉之徒。这些人每每叫嚣着，要去祖坟哭先祖去，以此逼迫贾琏和王熙凤让步，放出自家那些后辈。
　　可如今贾家最能干的子弟，都因着他们的连累赋闲在家，日后能不能复起还说不准，他们那里还敢再闹。非但如此，那些害怕贾家就此败落的，甚至还打上门去，责怪这些人不懂得约束子弟，以至于为贾家惹下滔天大祸等等。
　　贾琏每日待在家里不出门，只通过侍从下人的口，见证这些人是如何狗咬狗一嘴毛，权当是看了笑话了。


第119章 处置结果
　　金陵豪强欺压百姓一事, 前后沸沸扬扬闹了两三个月，直到入了冬才算是了结。
　　因着其中牵连着昭明侯贾琏，故此很是吸引了京中百姓们的目光，这案子从头到尾的各种情况, 也在众人口中流传甚久。
　　从最开始昭明侯携妻同游, 结果发现族人为非作歹, 羞愤的上了奏折为族人认罪，可称得上一句大义灭亲。
　　再到荣恩侯贾赦, 纨绔富贵半生，好容易靠着儿子得了个侯爵，却又因为管家不严被降爵为一等将军。辛辛苦苦几十年, 一朝回到解放前，说的就是贾恩侯了。
　　不过流传最广的，就是昭明侯夫人，行事果断公正, 并不因私废公，反而狠狠整治了犯错的族人，为百姓讨还了公道。
　　这桩案件, 最后以金陵贾家和京城贾家分宗落幕，曾经枝繁叶茂共有二十房的贾家变成了两支。其中依附于昭明侯府的, 只有五房人家了，而另外的十五房人家自成一脉，此后便不再隶属一处了。
　　与此同时, 史家、王家等老牌勋贵家族，也都纷纷派遣得力的属下, 去族地整治一番，并且都上了请罪的折子。
　　司徒曜收到这些折子, 心中喜怒难辨，他自然明白这是臣子们在向他表态，彰显他们并无忤逆的想法。可是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却不能大动干戈，只得高高提起轻轻放下，无法一次将这些毒瘤都拔除。
　　一则这些人的先辈们，都是跟着□□打天下的重臣，大干国一直优待他们，不可一次都处置了。
　　二来司徒曜老了，他如今已经年过五旬，底下的儿子们都蠢蠢欲动，本就想着取而代之。若是他真的寒了这些勋贵们的心，唯恐朝廷动荡，须知大干国的军权，几乎都在这些人家手中流转，一个不甚就是一场大乱。
　　故此最后大多数人家的处罚，也是以罚俸和降职为主，算起来就是贾赦最惨了，好好一个超品侯爷，变成了一等将军。
　　不过贾家已经没工夫理会外界风云了，贾史氏病了，贾赦也卧倒在床，太医来诊治之后，给出的说法都是郁结于心。王熙凤等人日日在床前侍奉汤药，对于外界的试探打听，只闭门不听不看，做足了孝子贤孙的表现。
　　只是贾赦的病是装的，而贾史氏的病是真的。
　　贾史氏是人老成精，虽然贾赦没有告诉她真相，但是从贾赦日常的表情来看，这个儿子装的实在不像。她在心里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惶恐，自觉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有天大的事情在瞒着自己。
　　直到贾琏从金陵回来，对着贾史氏全盘托出之后，她就病倒了。
　　贾史氏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这一生的经历也算得上跌宕起伏。
　　少时是侯府家的大小姐，又嫁给了国公府的大少爷，整个京中的小姐妹谁不羡慕她。一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人到中年却惨遭打击，丈夫去世后，贾家迅速衰落，靠着她一个人勉力支撑，过得实在艰难。
　　再到后来大儿子和二儿子反目成仇，一向被她疼宠的小儿子避居梨香院，这辈子算是废了。
　　好在还有个贾琏，他已经长大了，深受陛下信重，能够撑起贾家的门楣，如此贾史氏才算是放了心。
　　可是如今贾赦和贾琏唱的这一出戏，贾史氏却是真心看不懂了。
　　因着贾琏和王熙凤确实能干，贾赦又和自己离了心的缘故，贾史氏这些年除了含饴弄孙外，对于贾家的事情基本不管不问了。左右缺了谁的也缺不了她的，子孙又都孝顺懂事，她索性就不操心，做个养尊处优的老封君。
　　可也是因此，贾史氏对贾琏暗地里的动作，可谓是一点都不清楚。
　　所以当贾琏从金陵回来，把自己的计划透露一部分的时候，贾史氏几乎吓了个魂飞魄散。
　　什么叫做借机死遁，举家守孝，脱离京中人的视线？
　　她日夜悬心，终于耐不住这番忧思，躺在床上下不来了。
　　这一日已经临近冬至，贾琏从贾赦房里出来，去了荣庆堂。
　　王熙凤正端了碗，服侍贾史氏喝药，见着贾琏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有眼色的把碗递过去，自己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老太太，您今日气色看着比昨儿强些，可见刘太医开的药起效了。”
　　贾琏端着一副笑脸，慢慢晾着手中的药，舀起一勺准备喂给贾史氏。
　　贾史氏摆摆手：“这药苦的很，一勺子一勺子的喝太遭罪了，你拿来我一口气喝了，反倒痛快些。”
　　贾琏听了，又搅动了几下，摸着温度合适了，这才递给贾史氏。
　　她一把接过碗，几口喝完了，眉头紧紧皱着。
　　贾琏闻着就知道那药难喝，见此连忙道：“我给您拿个蜜饯，压一压苦味。”
　　“罢了，刘太医说了，这药吃不得蜜饯，说是会冲了药性，忍一忍也就是了。”贾史氏喝了这许多天的药，虽说尚未习惯，但也不是不能忍，摆摆手示意贾琏不用忙了。
　　“琏儿你坐下，我有事情问你。”
　　贾琏闻言坐好，摆出一副聆听的样子，贾史氏从知道真相到如今，也有七八天了，依着他的想法，也该对自己发问了。
　　“从迎丫头婚事那一年，我就知道陛下疑心了咱们，可我总想着贾家世代忠良，即便是你父亲和二叔，虽然没有什么能为，可对陛下也算是忠心耿耿。更何况还有你曾祖和祖父们，更是骁勇善战，为大干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我昏了头，以为只要咱们不犯事儿，就能一直安稳下去。”
　　贾史氏深深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无力：“可惜，咱们这位陛下和他父亲一样，疑心病甚重。或许不是这位陛下，而是全天下所有的帝王，都是一个毛病，连妻儿兄弟都能痛下杀手，更遑论一个对他而言是威胁的臣子了。”
　　贾琏闻言道：“老祖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咱们都懂。陛下虽然富有天下，可却称孤道寡，不就是因为疑心和防备吗？我当初选择出仕，本只是为了贾家挣一份光彩，为百姓做些实事罢了，可如今……”
　　“老祖宗，我还有妻儿老小，绝不甘心坐以待毙。我与你说过，外头还有几片大陆，虽然比不得大干如此繁荣发达，却也别有一番意趣。我已经派了些人过去，修路盖房子，绝不会让您吃苦受罪的。”
　　贾史氏含笑望着他，见贾琏一副郑重承诺的样子，只微微出神。
　　半晌才道：“我想起了你祖父临去之前的情形，那会儿你父亲因着掺和进了夺嫡中，整日担忧会被当今清算。你二叔呢，还没有入仕，半点忙都帮不上的。”
　　“你祖父拼着一条命，在先太子谋反时救下了先皇，算是给咱家讨了个保命符。那会儿他伤的很重，整日整日的昏迷着，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统不中用，太医也告诉我，让我备好棺木冲冲喜。”
　　“其实那个时候，你祖父就告诉我，等到他死后，就让我带着一家老小回金陵去。等到你和珠儿长大了，有本事能立得住了，咱们一家再回京城来，若是子孙不成器，便永远不要回来了。”
　　贾琏微微愣了愣，在他的记忆中，贾家可从未回过金陵。
　　“我被荣华富贵迷了眼，不甘心贾家就此退出京都的权贵圈，不甘心你祖父用命换来的国公府从此消失，所以我就没走。”
　　贾史氏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贾琏的胳膊：“琏儿，我老了，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还能往哪里去呢？可是你不一样，你们还年轻着呢，既然不喜欢京城，那就走吧，想去哪里去哪里。我也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左不过一日三餐，自由快活罢了。”
　　一直在外头守着的王熙凤，听到这里，忍不住推门进来：“老祖宗，您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若是没有您在一旁看着，我们这些小辈心里没有底儿啊。”
　　贾史氏笑起来，招手示意王熙凤走到近前来：“凤丫头，你是个好的，琏儿也是好的。这些年你们对上对下，无一不妥帖周到，就是对着环哥儿、琮哥儿几个，都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里。贾家能有你们夫妻两个，是他们的福气，我也能放心了。”
　　王熙凤看着半靠在床上，显得气息萎靡的贾史氏，再想想从前的相处，忍不住红了眼眶。
　　贾史氏这话，不像是寻常聊天儿，更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了。
　　她扭过头擦了擦眼泪，这才含着泪笑道：“贾家有您，才是我们的福气呢。我和二爷还不懂事呢，宝玉和探春几个都还没有成亲，正该您多为他们操心的时候，哪里就能放下心来呢。”
　　贾史氏却没有答话，反而道：“好了，你们也累了几天了，快些回去歇着吧。我这里有鸳鸯几个人服侍，尽够了的，不用你们在此处守夜，明儿用过早膳再来也不迟。”
　　王熙凤和贾琏两人心中不安，却抵不过贾史氏几次催促，只得回了自己院子里休息。


第120章 贾母离世
　　等到二人洗漱后躺下, 王熙凤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半晌突然坐起来。
　　“二爷，我还是担心老太太，想去再看看。”
　　贾琏也随即起身, 低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这心里也慌乱乱的,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两人叫来丫鬟，片刻功夫穿戴完毕, 打着灯笼去了荣庆堂。
　　守门的婆子听到有人敲门，骂骂咧咧的过来开了门：“来了来了！谁啊，这大半夜的不睡觉, 敢来敲老太太院子里的门？打扰了老太太休息，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等到她开了门，迎面就是来旺家的，又一眼看见后头的贾琏和王熙凤, 吓得哆哆嗦嗦。
　　来旺家的瞥了她一样，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太太院里的门儿，不是主子们谁半夜敢来吗！”
　　随即又缓和了声音：“二奶奶担心老太太的身子, 故此过来瞧一瞧，老太太可睡下了不曾？”
　　这婆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结结巴巴的回道：“原是我猪油蒙了心，没认出主子们来。回二爷和二奶奶的话，老太太屋里灯已经熄灭了, 想是睡下了，要不我请了鸳鸯姑娘出来, 您问问？”
　　王熙凤摆摆手，轻声道：“不要惊动老太太了, 我进去看看，你们几个就在这里守着。”
　　说罢，自己提了一盏玻璃灯，轻手轻脚的往正房去了。
　　贾琏跟着她走到门口，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里头守夜的正是鸳鸯，她也没有睡熟，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动静，便蹑手蹑脚的从脚踏上起身，轻轻的开了门。
　　鸳鸯惊讶的看着王熙凤，低声惊呼道：“二奶奶？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不放心老太太，过来瞧一眼，你莫要声张。”
　　鸳鸯闻言点点头，接过王熙凤手中的灯笼，领着她进屋去了。
　　王熙凤放轻脚步，缓缓走到贾史氏床前，看她双目紧阖，本想伸手帮她掖一掖被角，触手却一片冰凉。
　　“鸳，鸳鸯，鸳鸯！你来摸一摸，老太太的手怎的这样凉！”
　　王熙凤失声叫道，旁边的鸳鸯疾步上前，一伸手，也呆立在原地。
　　外头贾琏听见不对，也急忙推门进来，却见着两人愣愣的站在床榻前流泪，贾史氏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
　　他心中一凛，大步跨了过来，把手放在贾史氏鼻子下面，却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的暖气。
　　“叫太医！先把医女喊过来！”
　　自从贾史氏卧床不起后，两个医女每日轮班，就住在荣庆堂内的耳房里，很快便赶了过来。
　　两人面色沉重的轮流把脉，又放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青萝纱在贾史氏口鼻处，亮如白昼的房间里，众人没有看到那片纱布的一点起伏。
　　如此，不用医女言明，大家也就知晓，贾史氏已然去了。
　　“老太太！”
　　王熙凤捂着嘴哭起来，屋里的丫鬟婆子也都恸哭出声，一时间荣庆堂内哭声震天。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整个贾家的人，不一时宝玉、探春等小辈也都到了，荣庆堂内混乱一片。
　　一夜慌乱哭喊，第二天，整个京城的世家都知晓，先荣国公夫人史氏去了。
　　贾琏略有些迷茫的坐在窗前，低声问道：“凤哥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老太太上一世，比如今还要多活了两年呢。”
　　王熙凤刚刚打发了一波下人，这会子也浑身疲惫，她和贾史氏的感情一向很好，如今人猛然去了，眼睛都哭的红肿了。
　　闻言顿了顿，方才说道：“自从二叔搬到梨香院后，老太太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后来我那姑妈去了之后，她的身体就更差了。这些年来，虽然不曾有什么大病，可小病却是不断的。咱们尽了自己的心，余下的便是天命所归，人力岂能抗衡呢。”
　　贾琏自然知道，贾史氏心里最看重的，还是贾政。
　　上一世贾家前期虽然慢慢衰落，但是好歹还能撑着外头的面子，内里又有林家和薛家的家财支撑，论起来日子过得属实不错。即便是当初的贾家大房一脉，虽然对贾政不满，可锦衣玉食的生活之下，其实也像温水煮青蛙一般，适应了那样的日子。
　　可这一世，他和王熙凤两人，以雷霆之势打压了王氏和贾政，迅速的夺回了大房应得的权势。这一切固然是应该的，可对于贾史氏而言，她的儿子骨肉相残，最疼爱的小儿子一蹶不振，甚至还落下来残疾，哪里是能轻易过去的呢。
　　故此虽然面上不显，可贾史氏实在是深受重创的，心中郁结多年。
　　所以贾赦这次被降了爵位，贾琏又有想要离开大干国的打算，如此种种，对于贾史氏这个耄耋老人而言，堪称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一来是身体到了极限，二来也不想拖累子孙，三么未尝没有用命给贾家再上一道保险的意思。所以从贾琏向她吐露实情之后，除非贾琏和王熙凤在跟前，太医喝的药统统都被她倒了。
　　在贾史氏有意隐瞒之下，连贴身服侍的鸳鸯，都没有能够察觉，就这样在深夜中一睡不起了。
　　贾琏和王熙凤两人，对于贾史氏去世的实情，其实并不清楚。从前因着贾史氏的偏心，也曾经心生怨恨，可贾史氏也护住了贾琏的命，对王熙凤宠爱有加，如今人已经去了，两人的伤心难过也是真的。
　　故此抛开从前种种，王熙凤把贾史氏的丧事，操办的格外隆重。
　　本来已经临近新年，各处挂着的红灯笼又都换成了白色，整个贾家挂起白幡，一片缟素不见半点喜色。
　　灵堂就设在贾家正院当中，另外还在宁荣街外，搭了绵延不绝的灵棚，供前来祭拜的人歇脚使用。
　　贾敏带着一双儿女，在贾史氏灵前，哭的几次晕倒过去。
　　贾史氏作为如今贾家辈分最大的人，如今所有的贾家人，都要为她守孝。寒冬腊月的天，贾家的门前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前来祭拜的人摩肩擦踵，各个都是京中数得着的人家。
　　贾赦和贾政、贾琏等人，作为孝子贤孙，分了班次在门口迎宾，而邢夫人带着王熙凤等女眷，则是在后头哭灵待客，从早到晚可算是片刻不停。
　　非但四王八公这些勋贵人家，连着宫中的几位皇子皇孙，都亲自来了贾家吊唁。
　　更甚者，京中还出现了流言，说都是因为皇家无情，降了贾赦的爵位，这才活生生气死了贾家那位老太太。要不然，上个月还出席了迎春幼子满月宴的贾史氏，怎么会这么快就撒手人寰，连年节都没能过去呢。
　　流言沸沸扬扬，纵然有人暗中出手弹压，可那些家中犯了事儿的老臣们，却各个都在后面推波助澜，以求让这场风波来的更大一些。
　　毕竟司徒佑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对这些家族下重手，可谁能知道以后会如何。皇家自古以来都是狠心人，高高在上的帝王就更是狠辣无情了，如今的这些微忌惮，并不足以让他们高枕无忧，世家需要更多的筹码。
　　贾史氏的去世，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和借口，毕竟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了。
　　她的身份也最合适，不论是娘家还是婆家，几乎所有的男丁都上过战场，为大干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她的父兄为了保护边境而死，她的丈夫同样为了保护先皇送了命，贾家和史家死去的那些人命，就是贾史氏最大的护身符。
　　可是，她死了。
　　在如今的流言里，贾史氏死于司徒家的猜忌和打压之中，这怎能不叫世人议论纷纷。
　　司徒曜收到探子的传信时，险些气吐血，什么叫做朕逼死了她！
　　那老太婆都八十多岁了，丈夫都死了快三十年了，和她同龄的也差不多都死光了，如今合该是寿终正寝才对!
　　司徒曜对流言四起的原因心知肚明，不过早前贾史氏郁结于心的消息，京中许多人都知道。所以他心中也有些忐忑，是不是自己的作为，真的成了压垮贾史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她一命呜呼。
　　不过饶是如此，司徒曜也没有犹豫多久，赶在小年封笔前，狠狠的发落了一批人。只是并未用流言作为借口，而是挑了别的诸如贪腐之类的由头，狠狠的震慑了京中浮动的人心。
　　贾琏自从贾史氏去世之后，便一直闭门守孝，对于外界的纷扰虽然一清二楚，却半点插手的欲望都没有。
　　他和贾赦已经递了折子上去，请求为贾史氏丁忧，如今只万事不管。
　　贾赦是长子，贾琏是承嗣的嫡长孙，二人按照礼法而言，都要为贾史氏守孝三年。至于贾政和宝玉、茂哥儿等人，按着身份不同，也俱都得在家中守孝三年到半年不等，整个贾家的男丁，都从朝堂退了下来。
　　贾赦的丁忧折子，司徒曜倒是很痛快的批了，可贾琏的他却犹豫了许久。
　　他忌惮贾琏的名声和能力，如今却又需要贾琏为朝廷出力，再加上贾史氏的新丧，司徒曜还真的陷入两难的状况里了。
　　思索再三，司徒曜下旨让贾琏进宫。


第121章 贾政其人
　　贾琏面对司徒曜说的夺情, 丝毫没有犹豫的拒绝了。
　　他本就要找个机会离开京城，如今这样的结果，虽说和他设想的有些不同，但也算是千载难逢的了, 哪里肯为了司徒曜的虚情假意留下。
　　“陛下隆恩, 臣感激涕零, 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只是臣生而丧母，万幸有祖母一手抚养长大, 从牙牙学语到如今自己也生儿育女，更能体会祖母的恩情，万死也不能报答她老人家的。”
　　贾琏说着说着, 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如今只是守孝三年，聊表臣对祖母的些许心意罢了，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到, 臣妄为人子啊。”
　　“臣今年三十有一，能为陛下尽忠的时间还长，可能为祖母尽孝的机会, 却只此一次了。万望陛下垂怜臣一家，待到三年孝期一过, 臣自会重返朝堂，为陛下尽忠。”
　　司徒曜听贾琏这样说，心中如何想的暂且不知, 可面上却感动非常，亲自扶了贾琏起来。
　　“贾卿一片孝心, 朕心中也甚是感念。只是如今那通往江南的铁路，如今正修到一半, 贾卿陡然离去，可怎么办才好？”
　　贾琏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来，递给司徒曜道：“陛下莫急，这些人都是跟了微臣七八年的，从前修建到避暑山庄的铁路时，他们便已经帮着微臣打下手了。如今历练了这许多年，本领绝对不在微臣之下，定能帮助陛下分忧解难。”
　　司徒曜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暗藏不住的喜欢。
　　这份名单上的人，虽然也有和贾家亲近的，但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却是他安排进去的人，许多都是宗室子弟。
　　说来也巧，本来贾琏当初修建第一条铁路的时候，司徒曜还没有对他心生忌惮，也知道这东西定能够发挥大用处，所以才安排了不少人进去，为的就是给那些人镀层金，方便日后行事。
　　可如今看来，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人虽然能力不如贾琏强，但是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倒是解了司徒曜的燃眉之急。
　　得了这么一份举荐名单，司徒曜自然高兴，大手一挥准了贾琏的丁忧折子，且还下旨，准许贾史氏以王妃的规格下葬。
　　回到贾家后的贾琏，对于贾赦和贾政等接了圣旨后的欢喜之色，看了只觉得讽刺，这兄弟俩一丘之貉，偏偏还是他的至亲长辈。
　　贾家实在是一瘫浑水，根子都烂透了的，要不是为了这些弟妹小辈，贾琏真想撒手不管了。
　　“老爷，二叔，等到正月元宵节过后，咱们就扶灵回金陵老宅去。还有二太太的棺木，也一并从庙里出发，一同葬回老家。老爷和二叔趁着这个闲暇，也把东西收拾收拾吧，贴身服侍的下人选上几房，其余的都留在京中看着宅子，不必都带回去了。”
　　“这，这是什么话，怎的突然要回金陵去？”
　　贾政脸色微白，他这些年虽然窝在梨香院里，可也知道贾家权势显赫，且又与金陵族人闹翻了，如今陡然离开京城，他心中也是不愿意的。
　　贾赦倒是早有预料，虽然也舍不得如今的富贵，但是他更怕死，也不想给儿孙拖后腿。且他素来和贾政不和，如今听到贾政这些话，从鼻孔里嗤笑一声。
　　“二弟，什么叫做突然回金陵去？母亲去世了，咱们身为儿子的，本来就应该为她老人家守孝三年，如今回去不是应当应份的吗？怎么，你不想让母亲与父亲合葬不成？”
　　“你，你……”
　　贾政这些年被贾赦压制，从前那些急言巧辩都没了，闻言气得直喘气儿，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赦盯着他冷笑道：“你什么你，老二，你以为还是母亲活着的时候？那会儿为了她老人家，我再怎么恶心你，还是好生的养着你了。如今她老人家去了，咱们两家是早就分了家的，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老子走老子的阳关道。”
　　说道这里，贾赦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来：“老二，母亲去了，你这样黑心烂肺的混账东西，从此后可没人护着你了。你也别来求我和琏儿，你和王氏害死了张氏和瑚哥儿，我没有亲手劈了你，已经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儿上了。大家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
　　贾政呆立在原地，这才意识到，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没有了。
　　贾琏见这二人吵起架来，实在是不想理会，转身走了。
　　看到贾琏这般反应，贾赦越发来了劲儿头，对着贾政又是好一番羞辱谩骂，直到出了气了，这才趾高气扬的端茶撵人。
　　贾政被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哆哆嗦嗦的出了荣禧堂的大门，六神无主的往梨香院去了。
　　路上恰好遇见探春和贾环姐弟俩，原是探春叮嘱贾环，让他趁着这个时间，去和相识的友人告别。毕竟这次回金陵，没有个三年两载的，他们恐怕是不会回来了，这些人情世故，还是要遵循一二。
　　贾政听了更是憋闷，对着探春和贾环就是一通训斥，若不是顾忌着最后一点子尊严，怕是要对二人破口大骂了。
　　发了一通邪火后，贾政一瘸一拐的走了，留下贾环眼泪直流，探春虽然面无表情，可一双手却握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无能又龌龊的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
　　探春心中气极，旁边的侍书和知墨二人，惊慌的扯开她的手：“姑娘，姑娘松松手，出血了啊！”
　　贾环闻言也顾不上哭了，忙上前帮忙掰开了探春的手，果真见着掌心里几个深深的月牙，已经破皮流血了。
　　“这，这可怎生是好，若是留了疤，姑娘日后可怎么……”
　　知墨急的跳脚，探春却毫不在意，扯过一张帕子裹了手，冷声道：“留疤便留疤了，又碍着什么事儿了，左不过是活着罢了，能有什么区别。”
　　说罢也不在意几人的反应，转身回屋去了。
　　身后几个丫鬟愣了愣，这才拔腿追了上去，只留下贾环一人呆立半晌，却调转方向去了贾琏的书房。
　　贾琏正在书房整理东西，这里藏着许多机密，故此需要他自己亲手收拾。
　　听到外头有小厮传话，说是贾环求见，贾琏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才道：“让环哥儿去隔壁稍坐片刻，我等会儿就来。”
　　贾琏稍微收拾了一下，这才有些好奇的去见贾环，这个隔房的堂弟一年到头也不来一次，今日怎的突然过来了，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大事情呢。
　　“这大冷的天儿，环哥儿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对哥哥说，若是我能办成的，必定不会推辞的。”
　　贾环闻言神色微动，张嘴欲言，却又没有出声，寒冬腊月的天气，却急出了一身汗来。
　　贾琏也不催他，只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等着他自己讲清楚。
　　半晌，贾环方才讷讷道：“二哥，我，我这次过来，是有事想要求您的。”
　　“咱们兄弟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你尽管直言。”
　　贾环低声道：“方才，三姐姐和我在院子里，她本是好心让我去拜别友人，可不知何处惹到了二老爷，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我自然无所谓，反正皮糙肉厚不要紧，可三姐姐是何等样的人物，直气得手都掐出血来，弟弟我见了实在心里难受。”
　　“二哥，我知道您和二嫂子一向心善，如今求您再发一回慈悲。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让三姐姐回到父亲身边去？姨娘和父亲，必定不会善待于她的，指不定哪一日就被随意许了人家，到时候三姐姐的一辈子就毁了！”
　　贾琏见他一脸诚恳，心中却有些惊奇，贾环所求实在超出他的预料。
　　虽然这一世的贾环，在贾史氏和白先生的教导之下，不像上辈子一样人嫌狗憎，可素日里也喜欢贪个小便宜。偶尔和贾宝玉对上的时候，也颇有些争强好胜的意思，并不算多么讨喜。
　　且因着探春管家甚严，贾环作为她的亲弟弟，非但没有得了好处，反倒经常被挑出来杀鸡儆猴。故此贾环此生对这个姐姐，可以说是敬畏有加，倒是姐弟之情，还真是看不出几分来。
　　如今贸然来求见贾琏，却是为了探春讨一个好归宿，可不就让贾琏十分惊奇了。
　　贾琏沉吟片刻，才说道：“环哥儿你是知道的，我毕竟只是隔房的堂兄。从前是老太太还在，靠着她老人家的名义，你们几个养在荣庆堂自然是可以的，可是如今……”
　　“二老爷毕竟是你们的亲生父亲，顶上一个孝字压着，谁能说出半个不字来呢？”贾琏叹了口气，看着贾环道，“你与其来找我，不如好生与二老爷谈谈，毕竟是亲生父子，哪里会有隔夜仇呢？”
　　这话就是婉拒了，毕竟依着贾琏如今的地为手段，若是想要拿捏贾政，可真是小菜一碟了。
　　贾琏倒也不是真的想要把探春往火坑里推，只是一来，他不清楚贾环是否真心，二来他也不知道探春本人的想法，三么他还得去问问王熙凤的意思。
　　贾环只以为贾琏还恨着二房，闻言也不敢再求，垂头丧气的回屋去了。
　　这边贾琏也没有心思收东西了，坐了片刻之后，也去寻了王熙凤，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
　　王熙凤听后更是生气，恨不得立刻冲到梨香院去，对着贾政破口大骂。
　　“上辈子他们把三妹妹卖了，换了贾家几年的富贵安稳，怎么，这辈子还打算如此行事吗？简直是禽兽不如，枉为人父！”


第122章 打算
　　王熙凤狠狠的发了一通火, 贾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说歹说才把人拉住了，没有去梨香院大闹一通。
　　好容易把人安抚下来，贾琏这才问道：“你怎的突然生这么大气？若是你觉得三妹妹可怜, 咱们养着她也就是了。如今她也有十三岁了, 待到出了孝寻门好亲事嫁出去, 再贴补她些嫁妆不就行了。”
　　王熙凤火气发出去了，人也冷静下来, 只是还是不想和贾琏多说。
　　在贾家的男人眼里，女儿也好，妻子也罢, 似乎都不算重要，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儿。上一世的迎春、探春和她自己，这一世的王夫人，甚至还有早早去世的张氏, 不都是这个样子？
　　这一世的贾琏虽说变了些，可王熙凤上辈子的记忆还在，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 她自然还记得。
　　上一世她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如今贾政的做法, 岂不是刚好踩到了她的痛点，焉能不生气。
　　“只是想起来一些糟心事，一时没有忍住罢了。”王熙凤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突然说道，“明年开了春, 你是不是有一支船队要出海？”
　　贾琏点点头：“对，定了三月三那天出发, 怎么了？”
　　“我想着让三妹妹、四妹妹两人，跟着刘姥姥他们一道，和那支船队一起出发，不必待在江南了。还有白先生夫妻俩，既然咱们茂哥儿不打算科考，不如先行过去，也好帮着掌掌眼。贾芸和贾苍几个虽然能干，毕竟年纪小些，眼界也不足，比不得白先生历练的多，你意下如何？”
　　贾琏闻言愣了愣，低下头沉思许久，这才道：“我倒是没有意见，两个妹子久居深闺，咱们回到金陵之后，认识她们的人也不多，便是出去了也无妨。只是白夫人的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旅途艰辛，若是有个万一，倒是咱们的罪过了。”
　　“这倒是无妨，这几年我时常请太医上门，也给白夫人好生调理过。去年太医就说了，白夫人如今的身体与常人无异，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可受了寒气侵蚀，旁的都没有大碍了。”
　　“我先去问问白先生的意思，若是他也同意，我自然是双手赞成的。”贾琏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犹豫的说道，“其实，我自己的想法是，明年三月也出去一趟。那里只听他们说有多好，可我自己却从未去过，心中难免打鼓。”
　　听到贾琏也要去，王熙凤没出声，这是她早有预料的，毕竟是全家人的退路，自然要万无一失才好。
　　且她想着先把探春姊妹俩送过去，也是为了让她们站稳跟脚，等到自己去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毕竟现在那个地方的人，都是贾琏的人脉，王熙凤心中并不十分放心。如今两人情浓之际还好说，但人心易变，若是贾琏有一日变了心，她需得保证自己和孩子们有自保之力，不至于和上一世一样，被人干净利落的扫地出门。
　　心里这样想着，王熙凤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你也要去？听说海上风高浪急，一次航行都要好几个月，你受得住吗？”
　　贾琏听到她关切的话，心中微暖，含笑道：“这些都无碍的，只是我若是走了，免不了只能留个替身在金陵。这样一来，许多事情都得你自己处理，还要提防应对京中来的探子，怕是会格外辛苦了。”
　　王熙凤哪里是会怕辛苦的人，当即便道：“我不怕辛苦，且这些个琐事也累不着我，倒是你们几人陡然远行，万事都要注意的。”
　　“府里和庄子上的医女、武卫，我挑选几个好的给三妹妹和四妹妹，余下的你都带了去。这都是我叫人培养了好些年的，如今身手能力都不差，路上若是有个万一，也能帮上些忙。”
　　贾琏颔首笑道：“都听你的。”
　　夫妻俩说定了后，贾琏自去寻白先生说话，王熙凤坐了片刻后，唤人进来：“春柳，你叫人去三姑娘、四姑娘屋里，就说我有事情麻烦她们俩。若是得空呢，就让她们现在过来，若是不得空呢，就抽空过来。”
　　“对了，方才二爷从宫里带回来的果子，装上两盘子送去，环哥儿和琮哥儿那里也别忘了。”
　　春柳一一应了，见王熙凤没有旁的吩咐，这才转身去办事不提。
　　不一时，探春和惜春姊妹俩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青儿和巧姐儿两条小尾巴。
　　几个姑娘行礼问好后，王熙凤含笑让她们坐下，又叫丫鬟上了热茶。
　　“你们几个怎么凑到一处去了？巧姐儿和青姐儿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要不要母亲派两个嬷嬷过去，帮帮忙？”
　　“不用不用，我们能做好的。”巧姐儿连连拒绝，又笑道，“母亲，您这里还有没有玉容膏？三姐姐方才不小心伤到手，都破皮流血了，女儿想讨一盒送给三姐姐。”
　　“你个小滑头，拿着母亲的东西做人情，倒是显得你们姑侄情深了。”王熙凤笑骂了一句，随即吩咐秋月去内室拿。
　　王熙凤起身拉过探春的手，见着上面月牙状的伤口，心中了然，不过碍着探春的面子，并未开口询问。
　　“夏竹，你拿了热水来给三姑娘擦洗擦洗，待会子好上药。”
　　探春见王熙凤没有问，心中倒是感激，原本已经非常丢人了，她也不想再在人前重提一遍。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王熙凤挥退了下人，只留下探春四人。
　　“我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二爷今儿进宫去了，陛下已经答应让咱们扶灵回乡，等到老太太的七七过了咱们就走。”
　　这话一出，惜春的面色最难看，盖因她的身份，还是东府里的姑娘。
　　东府和西府虽然关系亲近，可贾史氏按理来说，也只是惜春的堂祖母。如今贾赦一家要举家扶灵回乡，可贾珍那边却是不需要的。
　　王熙凤眼角瞥见了，忙笑着道：“四妹妹不要担心，我和你嫂子还有蓉哥儿媳妇说好了，到时候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去。我叫你们过来呢，一则是问问，要不要和你们那些小姐妹们告别，我好吩咐人去准备东西。二来呢，是有件事情，想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见四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王熙凤也没有卖关子，清了清嗓子道：“是明年三月份，二爷有一只船队要出海，我想着你们若是愿意，不如跟着一起过去转转？”
　　“出海？”
　　青儿的眼睛蹭的一下亮了起来，他爹王成林三年前去过一次，把那边说的格外梦幻神奇。有五颜六色眼睛的人，金色头发的少女，皑皑的雪山，波澜壮阔的大海，还有会跃出海面的银灰色大鱼……
　　这些东西，青儿拜托王成林讲了一遍又一遍，连白夫人都几次和她们说过，小姑娘心里早就痒痒的想去了。
　　王熙凤见她双眼亮晶晶，忍不住摸了一把软软的发丝：“就是出海，我每每听着白夫人说起海外，都忍不住心向往之，可惜自己去不得。这次也是青儿他爹娘过去，还有芸哥儿和苍哥儿两个跟着，我才想着也让你们去开开眼界。”
　　探春和惜春对视一眼，起身盈盈拜道：“多谢二嫂子，我们姊妹都想去的，只是又要麻烦二嫂子和二哥哥了。”
　　王熙凤一手一个把人搀起来，笑道：“想去便去，这有何麻烦的，又累不到我身上。不过若是你们真的想去，现下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可得跟着身边的丫鬟多练练腿脚功夫，海上航行可不是开玩笑的。”
　　巧姐儿在旁边见母亲叮嘱两个姑姑，羡慕的不得了，拉着王熙凤的衣袖撒娇：“母亲，母亲，巧姐儿也想跟着一起去呢，让我去吧。巧姐儿保证会乖乖听话，不吵不闹的，好不好？”
　　王熙凤瞥了她一眼，颇有些好笑的说道：“你这三寸钉的身板儿，还想着出海去？你哥哥都且不能呢，做梦还比较快。”
　　巧姐儿嘴巴撅起来，闷闷不乐的坐在一旁不吭声了。
　　“这次呢，就是三妹妹和四妹妹两个，外加青儿一家去，你们先去看看那边好不好。若是不好呢，就跟着船队回来，咱们家里也自在；若是好呢，便多待两年也无妨。”
　　“我多多的给你们带些人手过去，庄子里这二年训练出来的丫鬟，捡那武艺高超的，一人给你们带上五六个，安全最重要。”
　　……
　　王熙凤谆谆教导半天，自觉都说的清楚明白了，这才问道：“可还有其他要问的？”
　　探春犹豫半晌，还是问道：“宝二哥和环哥儿几个，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王熙凤并未生气，笑着解释道：“他们不能去，且不说一年孝期满了之后，宝玉还得继续科考，便是环哥儿下一场也得去试一试了。哪里走得开，还得趁着这一年多的功夫，好生苦读备考才是。”
　　探春闻言这才罢了，惜春倒是没有其他疑问，东府里的那些个人，她是一个也不想理会的。
　　王熙凤见此，又叮嘱道：“这事儿需得悄悄儿的办，你们几个记在心里知道就好，万万不可告诉了旁人去。便是环哥儿和宝玉也不能说的，不然勾起了他们的性子来，倒要闹得我头疼。”
　　四人忙又起身应了，只说不会再告诉其他人，王熙凤自然信得过她们的口风。
　　等到探春等人走了，独巧姐儿一个留了下来，凑在王熙凤身边，扭股糖似的缠磨。


第123章 远航
　　不提王熙凤怎样硬着心肠拒绝了女儿, 贾琏这边倒是满意而归。
　　白先生夫妇本就不是安于享乐的人，骨子里便充满了冒险精神，若不是因着白夫人身体实在虚弱，也不会在贾家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白夫人身体调养好了, 外加贾琏还承诺有太医和医女随行, 各种补养身子的药材更是供应充分, 免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白家夫妻二人本就淡泊名利，如今贾琏递了梯子过去, 想着外头的广袤天地，二人哪里有不愿意的。
　　几人诸事议定，贾家众人便安心关门守孝, 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走动，只给亲近的几家送了节礼罢了。
　　正月十五一过，虽然天气尚且还冷着，贾家却已经收拾停当, 准备南下了。
　　运河的冰虽厚，来往的商船却不惧，早就利用工具破开了冰面, 照旧通行着。昭明侯府的五六艘大船，就在京中众人无知无觉的时候, 在林如海和贾敏的目送之下启航，远离了京中的这一滩浑水。
　　京城已经起风了，各位皇子之间的争夺, 也到了白热化的状态。有投机者想要博个从龙之功，自然也有想要避过风险, 过安稳日子的人，林如海就是后者。
　　他把自己的一双儿女, 都托付给了贾琏和王熙凤，自己和贾敏留在京中，小心应对各方势力的拉拢打压。
　　林如海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这些年有太医帮忙调养身子，比之从前好了些，可底子终归不如常人。贾敏的身子就更弱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求子药已经让她的身体半废，又帮林如海挡了一次毒药，虽然毒性解了，可却与寿命有损。
　　太医私底下也告诉过二人，说是林如海最多活不过六十，而贾敏估计五十五都难以企及。
　　夫妻俩对生死倒是看淡，可一双儿女却十分悬心，黛玉还未及笄，林栋更是未满十岁，哪里能顶立得了门户。虽则有林琼和林琅这两个堂兄，可毕竟不是一同长大的，且那二人如今的圈子地位，也并不能很好的照拂黛玉姐弟。
　　故此林如海和贾敏，还是更信任王熙凤夫妻二人，这才把一双儿女打包送走，只为了让贾琏多看顾几分。
　　林如海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贾琏自然心知肚明，也深为感念。
　　上一世由于贾家的贪心，林家最后一根独苗黛玉，也在潇湘馆魂断香消，偌大的家财都填了贾家的亏空。贾琏固然无耻，可有时候想起来，也难免心虚气短，如果这一世能帮一把林家人，会让他觉得心底好受一些。
　　回到金陵的日子，算得上波澜无惊。
　　前来拜会的官员乡绅，都被拦在了大门之外，而从前那些族人，因为贾琏的狠心无情，也都对他们一家敬而远之，大家很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三月初三上巳节，刚好也是贾琏的船队扬帆起航的日子。
　　除了探春和迎春外，黛玉和林栋也在随行人员之内，这是林如海同意了的。天地浩渺无垠，而人世却短暂清苦，他自己的一辈子蝇营狗苟而活，可一双儿女，却希望他们能过上开心自由的生活。
　　“真漂亮！”
　　看着海面上飞翔着的白色海鸥，还有远处不时冒出来喷水的海豚，黛玉禁不住感叹道。
　　“我要把这些都画下来！”惜春美滋滋的拿出画板，还有贾琏特意命人给她做的炭笔，“二嫂嫂和巧姐儿没有来，可真是可惜了，不过我多画几幅画，到时候也能让他们看看，只当是跟着我们一同来了。”
　　“你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丫头！”探春弹了弹她的脑袋，好笑道，“若是给巧姐儿看到了，看她不哭鼻子，到时候谁哄？”
　　贾琏从船舱里出来，就见着几个妹妹在甲板上嬉闹，也没有上前打扰。
　　还是黛玉余光看到，三人这才停下，忙上前见礼。
　　贾琏也只是问了问饮食起居，有没有晕车之类的，听到一切都好，他也没有过多逗留，转身去了另一处甲板，把这里留给女眷使用。
　　见着贾琏，几个姑娘心中触动，也没有了打闹的心思：“二哥哥胆子可真大，居然让春明姐姐易容，扮成他的模样留在金陵！”
　　“二哥哥胆子一向都大，不然也当不了如今这昭明侯了。”探春无所谓的摆摆手，随即惊叹道，“春明姐姐学的可真像，身高面容都是一模一样的，便是我们几个见了，也都没有认出来呢。”
　　倒是黛玉，注意的地方和她们不同：“听说这个叫什么易容术，是师母的独门绝技呢，我也有点想学。”
　　“师母一向最喜欢林姐姐，你好生求一求她，她必定同意的。”
　　三人说着就起了兴致，吩咐丫鬟收拾好东西，就去了白夫人的房间求见。
　　白夫人正在指导青儿拳法，听到敲门的声音，就见着黛玉三人联袂而来，忙让几人进来。
　　“林姑姑、三姑姑、四姑姑，你们的画儿画好了吗？”
　　青儿见三人进来，拿着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顺势坐下歇歇脚。她对于琴棋书画这些东西，既不擅长也不喜欢，倒是对武术和医术有兴趣，王成林夫妻俩也不逼她，只让她喜欢什么学什么就是了。
　　惜春含笑回道：“差不多了，约莫再有两天便好了。你的拳法呢，练得怎么样了？”
　　白夫人在一旁笑道：“青儿这孩子颇有灵气，如今已经得了几分精髓了，若是这么练下去，再有个三五年，就能超过我顶峰时候了。”
　　黛玉和探春相视一笑，惊喜道：“这样一来，咱家就出了个女侠客了，日后还要青儿姑娘多多保护我们才好。”
　　说罢，还十分诚恳的行了个抱拳礼，羞的青儿慌忙躲避。
　　白夫人见四人笑闹，也没有出声，只捧着一杯茶盏慢慢细品。
　　待到几人回过神来，看着白夫人戏谑的眼神，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忙避到屏风后头整理了妆发。重新走出来的，又是气度非凡的大家小姐了。
　　白夫人打趣道：“你们今日的样子，若是让教养嬷嬷们见着了，怕不是要冲过来与我拼命呢。”
　　四人均都有些害羞，讪讪的不敢出声。
　　白夫人见此，心中有些懊恼，本就是深闺里养大的姑娘，受足了礼教的束缚，如今自己这话，可实实在在是打击到几人了。
　　她连忙转了话头：“你们几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探春第一个整理好心情，含笑道：“我们是想起春明姐姐那一手易容术，实在是惟妙惟肖，巧夺天工的手艺，心中就免不了痒痒的。所以想着来求求师母，能不能也教教我们？不求和春明姐姐一般，只学个皮毛也是好的。”
　　黛玉和探春二人连连点头，俱都眼含期盼的看着白夫人。
　　白夫人闻言一愣，略微思索了片刻后才道：“易容术这东西，原也只是江湖人士行走在外的障眼法，并不是什么多难得的手艺，几乎人人都会一点的。只是它易学难精，若是只想改换头脸，左不过是抹黑皮肤，再把眉毛眼睛嘴型改一改，就与本来面貌有些区别了。这些都不难，你们日日描眉梳妆，不需几日便能学会了。”
　　“但若是想像春明一样，能够在身高体型方面也一致，那就想要学习缩骨功。那可是童子功，需得两三岁就练起来的，若是学到大成之境，便能随意改换身形，可高可矮可胖可瘦，如此才能做到神行皆备。”
　　几人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从前见到的春明姐姐，也只比二嫂嫂高了半头而已，可易容出来的春明姐姐，却和二哥哥一样高矮胖瘦。”
　　“这个缩骨功听起来真是奇妙，简直像是神仙手段了，我原以为只在话本上有呢，不想却是真的。”
　　……
　　几人感叹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学习易容术：“师母，缩骨功我们是学不成了，可易容术还是想学的。”
　　白夫人听了也没有拒绝，当即便道：“既如此，每日午睡过后，你们就学上半个时辰吧。左右船上也无事可做，权当是打发时间了，只是我既然教了，就盼着你们能学好。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趁早断了那念头，我可没有你们先生好说话。”
　　这些年相处下来，她们对白夫人的脾气自然知道，这是个性子火爆直接的江湖女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三人忙都起身应了，连青儿都觉得有趣，也凑在一旁说自己也要加入。
　　白夫人自然无有不可，她整日待着也是憋闷，有这么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陪着，倒也觉得颇为欢乐。
　　船上的日子过得平淡清净，众人早起看日出，傍晚观晚霞，时不时还能见着鲸鱼喷水，海豚嬉戏，都是难得的美景。虽然也偶有风浪袭来，拍打的整艘船都摇摇晃晃，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可最后也都好运气的化险为夷，成功渡过危险。
　　见多了这样的美景，又兼之远离了大干国的一切，黛玉等人的言行举止，越发洒脱起来。比起从前娇养在后院中的日子，如今的她们才更像是拂尽尘埃的明珠，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睛。
　　海上航行的日子，转眼就是三个多月，虽然船队偶有靠岸补给，不过众人还是免不了觉得身心疲惫。
　　不过距离他们的目的地，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那是一片崭新的大陆，虽然有些土著居民，却十分热情友好。这些年来，在贾琏的指示之下，早就和大干国搬迁过来的百姓和睦相处，彼此关系虽然说不上亲密，但也称得上友好。


第124章 贾政生事
　　“到了到了！林姐姐、三姐姐, 终于到了！”
　　惜春远远的见着一片大陆，忍不住欢呼起来，甲板上的其他人，也俱都欢欣雀跃。
　　这三个多月的航行, 实在是有些太漫长了, 即便是老道的船工们, 此刻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更遑论这些姑娘们。不过每日的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虽然几人显得疲惫，可好歹也平安康健的来到了新大陆。
　　伴随着汽笛声，轮船缓缓靠岸, 贾苍和贾芸早就得了消息，带了人在港口旁边等候着了。
　　身边的丫鬟刚要给黛玉等人戴上帷帽，就被贾琏制止了：“不用那个，这边不像京都, 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三从四德的讲究，且自在为主。”
　　贾琏地位最高，他既然已经发了话, 黛玉等人又没有异议，丫鬟们自然不敢造次, 只小心跟在自家姑娘的身后，以防被人冲撞了。不敢贾苍等人安排的很好，整个港口并无外人在场, 只留了他们自家带来的亲卫，安保方面做的很是到位。
　　几人下了船, 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灰白色的路面，白先生捋了捋胡须道：“这路, 倒是和咱们那边的格外不同，莫不就是侯爷所说的水泥路？”
　　贾琏颔首应下，招呼大家上车：“正是水泥路，这东西比青石板好得，且方便塑性，铺路盖房子最好不过的。不过现下咱们还是先上车，先回去好生休息休息，再说其他。”
　　众人自然无有不允，沿着水泥路走了片刻，就见着路边停放的一排汽车。
　　贾苍笑道：“二叔，今儿天气晴朗，我想着您和姑姑们初来此地，便选了这敞篷车来，也好看看外头的景色。”
　　“你想的周到，这里建设的也好，我方才只略微看看，就知道你和芸哥儿都是极用心的。”贾琏赞赏的点点头，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两封信来，“这是你母亲和五嫂子写的家信，这一封是你的，这个是芸哥儿的。她们还做了好几套衣裳，还有鞋子荷包什么的，好大一包袱，我都带了来了。待会子行礼运回来后，你们再来我这里拿。”
　　贾芸和贾苍二人听了，俱都惊喜极了。
　　他们两人常年在外，还是去岁秋天的时候，趁着船队回了一次大干国，和自家母亲待了两三个月，又匆匆离开了。不过回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却是四个人，两人已经年满二十，自然该要娶妻生子，绵延子嗣了。
　　“多谢二叔，不知我母亲他们在家中可好？”
　　“三嫂子和五嫂子倒是都好，你们二人不在，她们俩也随着我们回金陵老家了。如今和你琏二嫂子一起住着，每日早晚说说话摸摸骨牌，日子过得也舒心，只一样，我来之前，她们俩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早日生个孙子来。”
　　冷不丁被催生了一把，贾芸和贾苍俱都愣了愣，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谁家母亲似乎都有这个习惯。
　　不过子嗣乃是天定，他们也刚成婚半年的时间，如今还不算着急。
　　这边贾琏和贾苍等人说着话，那边白夫人和黛玉几个姑娘，也都各个目露惊奇。
　　无他，触目所及的景色实在是漂亮。
　　大片大片洁白晶莹的沙滩，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椰子树，还有远处绵延起伏的高山森林，近处碧波荡漾的浅浅海水，勾勒出一副绝美的画面。随着车辆形势，她们渐渐远离沙滩，驶入一片庄园当中。
　　这庄园建的颇好，既有北方园林的大气，又兼顾江南山水的柔美，只让人叹为观止。
　　“二叔，白先生，几位姑姑，里面请。”
　　苍哥儿媳妇和芸哥儿媳妇，早早的便在大门口候着了，车刚一停下，二人便疾步上前行礼拜见。
　　这两人黛玉等人也是熟悉的，一个是王家旁系的女儿，一个却是史家旁系的姑娘。两人都是将门出身，非但性情极为爽利，连武艺也是跟着父兄修习过的，跟着丈夫来了这里之后，更是乐不思蜀了。
　　彼此半年多未见，不免多絮叨了几句，互相问候了亲朋故旧的消息。
　　不提这边众人久别重逢后，是何等的欣喜愉悦，却说金陵那边，也甚是热闹。
　　自从贾琏带着探春、惜春几个走了之后，虽然有个春明假扮，但是她毕竟不是贾琏本人，故此颇为深居简出。而王熙凤呢，则是趁着这个机会，教养膝下儿女，收拢贾家的产业，以待来日。如此一来，便放松了对二房的看管，孰料贾政却作起妖来。
　　却原来，自从来到金陵之后，贾家大房和二房便彻底分开了。
　　虽然探春和宝玉、贾环和贾兰几人，还跟着贾琏夫妻，却也是打着向白先生求学的旗号，而贾政和李纨等人，却已经分府别居了。
　　李纨年轻守寡，本就寡言少语，又有个王熙凤十几年如一日的压在头上，就更不喜欢出头了。如今陡然一分家，她作为长媳，上头也没有个婆婆，下面也没有妯娌，这管家的任务便要担起来了。
　　可她的身份尴尬，贾政又是公公，李纨是管束不到他头上去的，只好吃好喝的供应着。
　　而离了京都的地界儿，贾政如今的身份很能看了，先荣国公的儿子，如今昭明侯的叔叔。
　　外人可不知道真实情况，只以为贾政从前也是工部官员，只因偶然身体损伤，这才无奈何退了下来。他们巴结不了王熙凤和贾琏，而贾赦呢又被王熙凤和邢夫人联手压制，只在家里做耍，更是连衣角都摸不到，故此便找上了贾政。
　　贾政也确实“不负厚望”，从颓废伤感到乐在其中，只花了短短几日的时间，便和金陵城那些个老纨绔们混作一团，逍遥快活起来。
　　贾政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是愚蠢，而回了金陵的日子，也出乎意料的舒心。周围的人无不巴结奉承着他，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会儿贾琏还没有出头，自己还是荣国府的老爷，身边清客围绕，人生似乎没有一点波折，娇妻美妾幼子，荣华富贵权势，实在是快活至极。
　　就是这样熏熏然的错觉，给了贾政极大的底气，他居然在一次醉酒之后，定下了探春和贾宝玉的婚事！
　　给探春定的那家人，乃是金陵当地的一个乡绅马家，据说马家家财万贯，比之皇商薛家也不差什么的。更兼之马家老爷还有个妹子，嫁给了金陵知府做小妾，养了一双儿女在膝下，颇得知府恩宠，对马家老爷这个便宜小舅子，也多了几分青眼。
　　如此既有钱又有靠山，这马家老爷也就混入了金陵的纨绔圈子，得以结识了贾政。
　　而贾政给探春定下的，就是马家老爷的第三个儿子，还只是个庶子！
　　据说那马老三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如今只十六七岁的年纪，院子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丫鬟，都被他寻摸了个遍。更兼之外头秦楼楚馆里，还有几个贴心的莺莺燕燕，金陵城内的小巷子里，养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外室。
　　至于贾宝玉，则是被贾政卖给了知府家的五姑娘，就是那个马姨娘所生！
　　仗着姨娘得宠，父亲偏爱，这五姑娘很是骄横跋扈，对上嫡母嫡姐都丝毫不落下风，是金陵城内有名的母老虎。城内各家的女眷们，对上她都是退避三舍，风评极差，也因为这个已经快二十岁了，还是没有说好人家。
　　这婚事本是贾政喝醉酒后，一时兴起所言，可那姓马的乡绅是个极胆大的，当场就要了贾政的信物为证。又有一同喝酒的人作证，金陵知府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几次邀约贾政促膝长谈，居然还真的就这么定下来了。
　　王熙凤大门紧闭在家里养孩子，还是金陵知府的夫人，不满那马姨娘得了这么好的助力，偷偷给贾家报信，这才提前得知。
　　王熙凤陡然听到消息，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当即把贾政这个畜生一巴掌打死才好。只是碍于贾家和宝玉、探春二人的名声，却只能强自忍耐，暗中筹谋计划。
　　等到暗卫把马老三和那位五姑娘的消息递上来，王熙凤略翻了两页，一拍桌子怒吼道：“这样一个五毒俱全的垃圾，也敢觊觎我贾家的姑娘，当真是活腻味了！”
　　“奶奶，当心伤了您的手！”春柳忙上前，捧起王熙凤的手，却见已经红了，“那起子混账东西，不值得奶奶动气，收拾了便是了。”
　　“这马家也好，知府家也罢，左不过的仗着如今的官位，在这金陵城内横行霸道。可他们两家本也不干净，鱼肉乡里骄奢淫逸，堪称金陵的毒瘤了，这件事交给御史去办，不就好了。”
　　春柳一边帮王熙凤揉着手，一边慢慢说道。
　　王熙凤也回过神来，发脾气是没有用的，还是得解决问题才好。
　　王熙凤冷笑一声：“那知府和马家算个什么东西，我还没有放在眼里！只是投鼠忌器，三姑娘和宝玉都是好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边毁了他们俩的一辈子。更何况，还有四姑娘和咱们的巧姐儿、萱姐儿呢，贾家百年清誉，需得维持好了。”
　　“这也不难，奶奶，如今趁着消息还没有传开，您早做打算就是了。”
　　王熙凤瞥了春柳一眼，突然笑道：“那你说说，我该做些什么打算？”
　　春柳也不拘束，当即便道：“他们要成亲便成亲就是了，只说是贾家的三姑娘，可咱家的三姑娘，可不是有十七八个那么多呢。我记得从前九房三老爷家，也有个三姑娘，可惜命不好，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二老爷身为长辈，一片慈爱之心，不忍心自家侄女儿到了底下无人依靠，身后连个香火都没有，故此特意和马家商议了这门亲事，倒也说的过去。”
　　“至于知府家的那个五姑娘，奶奶觉得璜大奶奶家的哥儿如何？依着我的看法，两人可真真算是天生一对呢，早前璜大奶奶不是还来求奶奶，说是让您帮着相看个姑娘吗？他家哥儿，也是排行第二，外头也叫贾二爷呢。”
　　王熙凤听了春柳的话，抚掌笑道：“你这促狭的丫头，说的很好！”


第125章 一箭双雕
　　春柳的法子有些毒, 可王熙凤却极为满意，当即就吩咐人去办了。
　　九房的三老爷和三太太听了，当即就阿弥陀佛起来。他们的女儿命薄，如今能结个阴亲, 日后得一份香火供奉, 哪里有什么不愿意的。
　　至于璜大奶奶金氏, 她倒是有些个嘀咕，可自家儿子自己知道, 那就不是个省心的。若只是一般的花天酒地也就罢了，她那儿子却是个不喜红颜爱蓝颜的，整日家和自家侄子金荣纠缠不休, 害得娘家大嫂每每见了金氏便不顺眼，连丈夫贾璜都十分不悦。
　　如今那知府家的五姑娘，虽说只是庶出，且脾气性子暴烈。可自家也只是贾家旁支, 儿子又是个不成器，说不得娶个厉害的老婆，还能扳回来一二呢。
　　不过更重要的, 是金氏根本不敢得罪王熙凤，这件事儿是王熙凤提议的, 那就必须得成。
　　就这样，在贾政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王熙凤已经用她的名帖, 约了马家夫人和金陵知府夫人过府，商议亲事。
　　马老三和五姑娘都是庶出, 且仗着姨娘得势，平日里没少给正室太太添堵。故此两人初初收到贾家的帖子, 心中是不喜的，可到了贾家之后，如此这般说了一通，两人的嘴角那是压都压不住了，当即就决定派了官媒上门，开始走六礼了。
　　至于马老爷和知府老爷，他们还做着和贾家联姻的美梦，哪里知道自己被王熙凤和自家夫人耍的团团转呢。
　　占了先机的王熙凤，丝毫没有拖拉的心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个月内定下了两桩亲事，且走完了六礼。
　　花轿吹吹打打，到了贾家祖宅门口，却拐了个弯儿，接了个牌位去了马家。而另一边的花轿，从知府门口出发，同样是到了贾家祖宅旁，顺势一拐，进了后头旁系族人的院子。
　　直到这个时候，贾政等人才知道，出了大乱子了！
　　可惜已经晚了，六礼走完了，花轿进门了，此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
　　马家和马姨娘气了个倒仰，马姨娘哭的险些厥过去，哭着喊着让知府老爷为自家女儿和侄子做主。可知府怎么敢呢？那可是昭明侯府啊！哪里是他们能得罪的，这个亏也只能捏着鼻子咽下了。
　　马家老三娶了个牌位，知府姑娘嫁了个旁支纨绔，两家都忍气吞声了，贾政却受不了了。
　　他自诩君子立身，哪里肯做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婚宴没有过，就打上了贾赦的家门。贾赦才不让着他呢，自从贾史氏去世后，贾赦虽然没有主动出手收拾这个二弟，可眼里心里却一点都不待见他，见面就要啐一口那种。
　　听说贾政怒气冲冲来了，再想想前几日王熙凤说的事情，贾赦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样，把身边服侍的美人一推，兴致勃勃的出去了。
　　见着贾政一瘸一拐的过来，满脸怒色要发火，贾赦忍不住先声夺人：“老二，你怎的一点孝悌之意都不懂！往小了说我是你兄长，你需得尊敬于我，往大了说我是一等将军，你如今是白身，也需得向我见礼！”
　　“可你瞧瞧你的样子，怎么，还想冲着我发火？呵呵，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贾赦一顿嘲讽，直把贾政气得脸色雪白，他却越发来劲儿了，“从前是母亲护着你，如今，呵，你若是不靠我和琏儿的名头，看看这金陵城可有人搭理你！”
　　“你，你，你这个……实在是欺人太甚！”
　　看着贾政一副恨不得厥过去的样子，贾赦却更高兴了，又是一顿输出：“呵，我这就算是欺人太甚了？那你当年以次子五品官的身份，窃居荣禧堂正院，又算是什么小人行径！伪君子真小人，说的就是你这样的无耻之徒！”
　　“我贾家有你这样的后辈，真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王熙凤匆匆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贾赦对着贾政口吐芬芳，一面倒的压制着对方。
　　心中暗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老爷，外头宾客要走了，璜大嫂子说是请您帮着撑撑场子，好歹露个面儿。”
　　贾赦一听，也没有和贾政吵嘴的兴致了，袖子一甩：“走吧，好歹都是自家子侄，也是该当该份的。老二，人家也喊你一声二叔，难不成你不打算出去？我可听说了，那新媳妇的外家，与你可颇有渊源呐。”
　　王熙凤用指甲掐了掐掌心，这才忍住了笑声。
　　往日倒是没有看出来，大老爷是个如此促狭的性子，不过可不就是颇有渊源么，不然这门亲事还成不了呢。
　　鉴于贾赦横插一脚，一场闹剧甚至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王熙凤乐得清闲，也不想再给贾政收拾烂摊子，故此待到大婚过后，她约了李纨见面。
　　李纨对于这一场闹剧，其实知道的并不多，她手里头一没钱二没人，是等到事情闹大了，这才听说了一鳞半爪。可就是这丁点消息，都吓得李纨出了一身冷汗，险些晕过去。
　　旁人不知道，可和王熙凤做了十几年妯娌的李纨，可是清楚明白的知道，王熙凤和贾琏这夫妻两个，对于这几个弟妹有多宠爱的。不说王熙凤了，便是李纨自己，也甚是喜欢府里这几个姑娘，聪明懂事，又体贴善良，且朝夕相处了这些年，谁能不爱呢。
　　若是探春这一遭，真的折在了贾政手里，李纨自己都能把牙咬碎了。
　　王熙凤如此这般说了前因后果，等到李纨消化完毕了，这才表明本意：“大嫂子，这一遭是过去了，可你们家那位老爷的性子，属实是古怪的很，指不定再生些事情出来，又叫咱们手忙脚乱一通。”
　　“那凤哥儿的意思呢？他毕竟是长辈，我素日里只能尊着敬着的，若有不顺心的便破口大骂，我实在是无法了。”
　　李纨说的都是实话，想起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她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纵然是青年守寡，可贾史氏和王熙凤等人，都没有薄待过她。即便当初王夫人活着的时候，虽然时常刁难于她，可毕竟是世家贵女出身，只在规矩礼仪上磋磨一二，也不曾动手或是辱骂的。
　　如此比较下来，贾政真真是妄为读书人，连王夫人都比不过。
　　王熙凤闻言一笑，递了方帕子过去：“大嫂子擦擦眼泪，这事儿我有法子！”
　　对于王熙凤的能力，李纨是丝毫不怀疑，闻言连忙接过帕子擦了眼泪，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王熙凤也不墨迹，当即便道：“二老爷如今这样，一来呢是咱们两府分开了，大老爷和琏二爷无法再压制他。二来呢，是他占著名分，你无法约束于他，只得随他高兴，以至于肆意妄为。”
　　“可是二老爷今年也有五十多了，从前又受过许多罪，腿脚也不甚灵便，哪里好一直往外跑呢？且如今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一个不注意，便要伤风感冒的，若是卧床不起，岂不是我们这些晚辈的罪过？”
　　李纨瞳孔瞬间放大，这个意思，是要对贾政下药，让他缠绵病榻么！
　　王熙凤笑而不语，只端着茶盏慢慢品尝。
　　待到李纨收了震惊之色，她方才笑着开口道：“若是我记得不错，兰哥儿今年也有十二了吧，白先生临走前说了，他本是今年就能下场的。只是碍于老夫人丧期未过，只得推迟到明年，也是求个稳妥的意思。”
　　“大嫂子，朝堂上的规矩您比我懂得多，文臣更比武将还要讲究。若是兰哥儿出仕以后，被人发现家中内帷不修，对他的仕途该是多大的打击啊。”
　　这番话可谓是死死的抓住了李纨的七寸，她这辈子唯一放在心尖尖儿上的，只有儿子贾兰。唯一所求的，也是看着儿子能够金榜题名，让自己能扬眉吐气。
　　故此，但凡有丁点的可能，会影响刚到贾兰的前程，李纨都不会姑息的。
　　王熙凤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提出这个法子。
　　她和贾琏庇护了李纨母子十几年，如今唯一所求的，就是他们把贾政看好了，不要出来给自己添堵，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
　　不出王熙凤所料，李纨虽然略有犹豫，还是默认了这个处置方法。
　　回去之后，只用了几天的功夫，就传出消息来。说是贾政在书房喝酒睡着了，谁知窗户没有关严，吹了一夜的冷风后受了凉，如今生了风寒，正躺在床上喝药呢。
　　贾政这一病，就没有再好过。风寒刚好没多久，入夏之后多用了冰，又闹起了肚子。就这样，此起彼伏的病症你来我往，苦药汁子一碗一碗的下肚，直闹腾到入了秋，才算是稍微好了些许。
　　可缠绵病榻半年时光，贾政那本就不太健壮的身子，越发虚弱了下去。再加上他耽于声色，又经常大肆饮酒，身体底子已经垮了，如今不过是拿好药勉强维持着一口气罢了。
　　据看诊的大夫私下里说，贾政若是好呢，还能熬到明年春天，若是不好，估摸着今年冬天是过不去了。


第126章 去留
　　王熙凤得了消息, 又和李纨商量了之后，决定无论如何也得吊着贾政的命，怎么也要让他活过明年县试才好。
　　贾兰是贾史氏的曾孙，且又不是承重孙, 只需要服上五个月的齐衰即可, 故此明年贾兰便能下场考试了。可若是贾政提前一命呜呼, 贾兰作为他的嫡长孙，便要服斩衰三年, 哪里还能下场考试。
　　大干国于孝道看得极重，特别是以文出仕的学子们，要求更是严苛。贾兰若是想走科举一道, 必须要时刻注意，半点都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在贾政孝期下场。
　　不过这些东西，用不着王熙凤多费心思, 她只需要提供大夫和药材，余下的李纨自然能全部搞定。
　　贾史氏的周年祭很快到了，可贾琏和探春等人还没有回来, 王熙凤只收到了几封平安信。从信里传达出来的意思，这几个人显然是玩疯了, 准备明年秋天再回来。
　　王熙凤失笑之余，也只得罢了，把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 一一写了下来，又准备了许多吃的用的, 让船队带了回去。她初起并未多想，虽然在信中写了贾政做的糊涂事, 也不过三言两语带过，随即又说道自己已经解决了，不必再担心云云。
　　可这封信辗转到了探春手里之后，却让她心中巨震。
　　探春不是不知道贾政荒唐，可心中却始终认为，这人最起码还该有些为父之心，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人乎。她背着人在屋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双眼都是红肿的，哪怕用冰敷了也毫无用处。
　　惜春和黛玉见了，也免不了心有戚戚，只是这种事情劝是不好劝的，只能让她自己想通了。不过也不能让探春一直郁结于心，若是作出病来，可就不妙了。
　　故此黛玉和惜春、青儿商量了之后，就决定带着探春出去散散心。
　　“三姐姐，我前儿听苍哥儿媳妇说了，离着不远的地方有个大湖，景色堪称一绝。”惜春拉着探春的衣袖，笑着说道，“咱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那里垂钓如何？”
　　探春并不想去，但心里也知道，这是姊妹们的一番好意，因此还是应了下来。
　　这大半年的功夫，周遭好玩的地方，几乎被几人逛了个遍。脱离了大干国的环境，贾琏又是个纵容的性子，只要保证安全，从不管四人如何出行，故此她们分坐两辆车，又带了几个身手好的丫鬟和侍卫，给贾琏留了信便出发了。
　　初起靠着贾家的庭院，路还算好走，可离得远了，便只剩下土路。
　　路上杂草丛生，虽然有大车碾压过的印子，走起来也十分颠簸。幸好众人都是历练出来的，对于这样的路况接受良好，且这批车也是贾琏亲自画的图纸，翻山越岭，过河爬坡的性能都极好，说是叫什么越野车。
　　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大湖，旁边还有修建的林中木屋，看着十分古朴自然，别有意趣。
　　“姑姑，这屋子倒有趣，居然是建在树上的，难不成我们要爬树上去么？”
　　青儿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特意换了的长裤，倒是方便她的行动。探春几个知道她的身手，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担心自己要怎么上去。
　　“姑娘们，这屋子是有梯子的，不过现下收起来了。等我放下来，便好上去休息了。”
　　说话这人，却也是个熟人，竟是当年太后赐下的武嬷嬷。
　　原来当年武嬷嬷奉命看顾王熙凤的胎相，等到她顺利产子后，便没了用处。只是武嬷嬷性子疏狂，不想回到宫里受拘束，又因着孤儿出身没有个一亲半友的，只留在贾家消磨日子。
　　后来贾琏见她一身的本事，很是下了好些套子，又说服了许久，终究是把人请到了海外，帮着训练一些女护卫。如今黛玉几人来了，日常便是武嬷嬷负责安全，跟进跟出的照看着。
　　武嬷嬷四十多岁，在大干国是能当祖母的年纪了，可到了这新大陆，却因着保养得宜，身手气度皆是不凡，还得了许多人的追求，居然又成亲生子了。
　　这都是闲话，待到软梯放下，几人拾阶而上，这才得以窥见木屋的全貌。
　　一间屋子算不得多大，方圆只丈许罢了，却有上下两层。底层是会客厅，布置的软椅地毯，可供人席地而坐，还有一张小小的圆形茶几坐落在一侧，玲珑可爱。上层帷幔遮蔽之下，是铺的层层叠叠的皮毛和棉花被子，一看就松软舒服，让人忍不住想躺下试试。
　　“果真极好，顶上用的居然是玻璃，夜晚岂不是能见着漫天繁星！”黛玉转了一圈，颇为喜爱的样子，随即道，“这床铺极大，晚间咱们四人同眠，畅聊达旦如何？”
　　探春等人皆无不可，赶了这许久的路，也实在疲惫，先歇息用饭不提。
　　等到午觉醒来，趁着阳光尚好，又结伴出去钓鱼散步，属实欢乐。
　　待到太阳落山，一轮圆月洒落清辉，挥退了服侍的丫鬟，几人并肩躺在床上，伴着虫鸣之声，看着漫天星月说悄悄话。
　　黛玉思念父母，惜春想念几个侄子侄女儿，青儿父母弟弟都来了，只担忧刘姥姥和王熙凤。倒是探春，只静静听着大家说话，偶尔应和一声，心中的苦闷却难以倾诉。
　　半晌，方道：“我不想回去了。”
　　三人闻言一惊，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探春这么个情形，留在这里倒比回去好得多。
　　“三妹妹自己喜欢便好，这次琏二哥带了咱们来，未尝不是多给咱们一个选择。”黛玉握了握探春的手，安抚道，“从前三妹妹常说，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不然早就出去闯一片天地，也像二哥哥一般做些实事。”
　　“如今咱们来了这里，男人如何，女子又如何，不都是一般的出门挣钱养家。那些有手艺的女工，可比码头只会出力气的男人挣得多，三姐姐这样的人品才华，定不会落于人后，必定能成一番大事。”
　　惜春和青儿也连连附和，青儿脱口道：“三姑姑，我昨儿听我娘说，干爹要建一所学堂呢。不是咱们老家那样教人写文章的学堂，而是汇聚各色技能的，诸如天文历法，诸子百家，医药占卜，琴棋书画，农桑种植之类的，无物不教。”
　　黛玉三人闻言，面上咋惊咋喜，失声道：“果真如此？”
　　“自然是真的，我还能骗几位姑姑不成，估计是干爹这几日忙着，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姑姑们。不过我爹这几天也不在家，说是去选址了，等到选好地方就开工，不过半年的功夫，那学堂必定就成了。”
　　“林姐姐，三姐姐，我也不想回去了。”
　　“三姐姐会诗书，可我也会画画啊，且医药一道跟着吕娘子耳濡目染这些年，如今虽然算不得精通，与人启蒙总是可以的。再不济，我去当个蒙学先生，叫那些稚子认字也是好的，总比回了大干，只一味相夫教子，与人勾心斗角来的舒心。”
　　夜色朦胧中，看不清惜春的神色，可这话听着却是极认真的。
　　黛玉叹了口气：“过了这样自由舒服的日子，我也不想再回那笼子里去了，只是我爹娘还在京都，为人子女怎能不在膝下尽孝呢。”
　　这话说的很是，惜春是因着父母皆亡，纵然有个哥嫂，可与没有也是一样的。她从小在贾史氏和王熙凤身边长大，和贾珍等人的感情属实一般，所以才能如此干净利落的抽身而出。
　　便是探春，也只是挂念贾环等人，对于贾政这个当爹的，从前心中还有三分濡慕之情，收到王熙凤信件后，也半点不剩了。毕竟若不是王熙凤处理及时，这会子她已经被亲爹卖了，还是卖给那样一个五毒俱全的人家，可见自己在贾政心里，也是没有丝毫分量的。
　　青儿年纪更小些，且心思也简单，见着三个姑姑俱都沉默，小声道：“何不问问干爹呢？他最是有法子了，肯定能解了姑姑们的困境。”
　　探春闻言顿了顿，随即才迟疑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着琏二哥和凤姐姐两人，似乎并不喜欢京中的生活。自从来了这里，这感觉便越发明显了，这里不像是度假的别庄，倒更像是着意打造的大本营一般。”
　　“我也是这样想的，甚至……”
　　黛玉欲言又止，她心里觉得，贾琏把这片新大陆建的这样好，似乎有在此地自立为王的打算。只是从小受到的教育使然，忠君爱国的思想深入骨髓，这话一出，可就有些个大逆不道的意思了。
　　而且，黛玉心中还有个疑惑，贾琏如今已经位极人臣，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名声儿地位样样都不缺的。娇妻幼子陪伴在侧，亲朋故旧交口称赞，为何会起了这样的心思，想要远离故土呢。
　　这倒也不怪她们几人不敏锐，实在是大人们着意隐瞒，她们几个能见着的，自然都是鲜花着锦的一面。可那些在朝堂上的惊心动魄，私底下的拉拢打压，皇家的猜忌狠辣，就不是这些小姑娘触摸得到的了。
　　这些种种，连王熙凤都觉得难以忍受，更遑论贾琏这个在现代走了一遭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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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敏探春
　　在湖边树屋里散了几天心, 几个姑娘就踏上了归程，刚好在路上遇见了多日不见的贾琏。
　　“这天儿那么热，你们几个怎的在这里？”
　　黛玉率先回话：“是听苍哥儿媳妇说起，这边有个大湖景色颇佳, 所以过来垂钓一番。二哥哥可许久未见了, 纵然事情繁忙, 也得保重身体好生休息才是。”
　　探春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二嫂子前几天差人送了信来, 还叮嘱我们不可贪玩贪凉，要注意身子。还说茂哥儿和巧姐儿，并着萱姐儿与茁哥儿都想我们了呢, 巧姐儿也写了信来，说是让您保养好身子呢。”
　　贾琏这次离开的久，还真是没有见到家里传来的信，闻言也免不了想念妻儿幼女。
　　“我自然知道, 难为你们费心了。不过我们虽然出去的远，倒也都注意着，外头日头毒辣的时候, 也会在屋里歇着，不必忧心。”贾琏含笑说道。
　　站在路边总归不好说话, 众人闲话了几句，便一同回了贾府园林。
　　用罢午膳，贾琏刚刚在书房坐定, 就听到外头小厮来报，说是探春求见。
　　贾琏心中有数, 当即便命人请了进来。
　　“三妹妹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你二嫂子在信里叮嘱我, 让我千万照顾好你们几个，若有一个过得不好，日后必定给我好看，可把我吓了一跳。”
　　贾琏打趣了一句，探春也附和了几句，随即才道：“二哥哥，妹妹我今日实在是有事情要求您，还请您帮忙出个主意。”
　　说罢，她俯身行了个大礼。
　　贾琏忙把人扶起来：“三妹妹这是做什么，且不说你我都是嫡亲的骨肉，就是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和你二嫂子一向交好。素日里巧姐儿他们也没少受你关照，好端端的怎么这样见外客气，有事儿只管说便是了。”
　　探春张口欲言，又觉得眼眶鼻子都酸涩难忍，只得先拿着帕子擦泪。
　　贾琏见她这般，心中也有几分可怜，叹口气道：“三妹妹的心思，我也能猜到几分。我只与你说一句，那年老太太刚去没多久，你二嫂子就有了预感，这才拜托我带了你出海来。”
　　“一则呢，是想着让你出来走走，见见风景散散心。二来呢，也是避一避风头的意思，毕竟二老爷他……”
　　探春闻言，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心中不由得对王熙凤更加感念。
　　探春心思电转间拿定了主意，盈盈一拜道：“二哥哥和二嫂子的恩德，探春永世不忘！昨日我听青儿说起来，说是二哥哥有意在这里建学堂，探春虽然不才，也识得几个字，愿为一夫子，为幼童启蒙明智。”
　　贾琏闻言朗笑道：“好！三妹妹的才学，我纵然不常在家，可也是听过的，若是你能去当夫子，必定能教出好些个栋梁之才来！”
　　探春听见贾琏应下了，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了眉头。
　　她总归是贾家的三姑娘，如今虽然有丫鬟假扮她留在金陵，能瞒过一时。可等到贾家孝期过去，必定要开门宴饮待客，到那时候就要与人交际。丫鬟能扮得了她一时，总不能一辈子都顶替了去。
　　探春兀自出神了片刻，方才下定决心：“二哥哥，金陵城的那个三姑娘，先让她遁入空门祈福吧。以后不拘是失踪或是病逝，只让二嫂子看着办就好，我是不想再回去了的，只是环哥儿和我姨娘，还望二哥哥和二嫂子多加看顾。”
　　“这你放心，大嫂子是个心慈的，如今那边府里上下都是她管着，据说很是用心，赵姨娘必不会受了委屈。环哥儿在你二嫂子身边，和宝玉、茂哥儿一道读书，也无甚大碍。”
　　贾琏一口应下，随即才道：“你与环哥儿不同，女子本就艰难许多，如今能挣出另一条路来，已经算是难得了。至于环哥儿，且看他个人的造化，若是能在科举一道有些出息最好，若是不能，我便寻个机会让人带了他来，你们姐弟总归有再见的一日。”
　　探春闻言愣了愣，随即跪倒在地：“我们姐弟二人此生，多亏了二哥哥和二嫂子施以援手，大恩大德永世不忘。探春在此立誓，日后必定报答您二位的恩情，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忽然这样来一出，倒唬的贾琏吓了一跳，还好书房里没有外人在。
　　他喟然长叹，亲自扶了探春起身：“三妹妹这话，倒叫哥哥我无地自容了，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说这些外道的话。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是做哥哥的，照拂弟妹本就是应当应份的，如今我强些，自然是我出力多，日后若是三妹妹你得了机缘，难不成就不关照我们了吗？”
　　探春闻言，急声道：“当然不会！”
　　贾琏立即接话道：“那不就对了，兄弟姊妹之间本该如此，三妹妹若是一味见外，倒显得咱们彼此生分了。”
　　探春低头思索片刻，灿然一笑：“是我魔障了，还请二哥哥勿怪。”
　　探春本就是个机敏豁达的性子，如今猛地想通了关卡，倒把前些日子的自怨自艾都抛去了，恢复了从前神采飞扬的样子。
　　贾琏见此抚掌而笑，赞叹道：“这才是我那机敏善谋的三妹妹！”
　　“你二嫂子每每与我说起你，总是赞不绝口，说你心智能力比男子还强出百倍来，只是从前在后院中耽误了。如今既然离了那后院，你又没有回去的心思了，不如来我身边帮衬一二？不瞒你说，我手里实在是缺人手，每日忙的焦头烂额。”
　　探春闻言笑着回道：“妹妹虽不才，也愿为二哥哥效力，二哥哥若有需要我办的事情，只管吩咐就是了。”
　　贾琏也不犹豫，当即便道：“这头一件，就是你方才说的学堂一事。我已经交托给王家大哥去选址修建了，可这先生却还差的多呢，我如今全权交给你，你可敢接下？”
　　“二哥哥既然信任我，我有何不敢！妹妹必当竭尽全力，也叫二哥哥看看我的手段。”
　　兄妹俩相视一笑，却不知日后流传千年之久的百川学院，就在这间书房中，立下了坚实的地基，永世流芳。
　　干劲儿十足的探春，直和贾琏商议到掌灯时分，外头黛玉打发人请她用膳，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拿着初步勾勒出来的草图，探春辞别贾琏，去寻了黛玉和惜春当军师。
　　不提探春如何巧思百出，想了多少法子招揽夫子，设计课程，每日过得丰富多彩，活力满满。林黛玉却要踏上返程，盖因贾敏病了。
　　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只是总归是早前坏了身子，虽然着意保养了，可终究不如普通人身体底子好，这不春夏交替的时候便病了。
　　收到大干国传来的无线电报，黛玉当即就慌了神。
　　贾琏听闻消息后，当即就命人准备船只，打算和黛玉姐弟一起回去。
　　他也出来一年多了，心中对于妻儿十分挂念，如今这边事情大致理顺了，还有探春和白先生坐镇，倒也算是放心。惜春考虑再三，还是跟着贾琏一起回来了，她主要是不放心黛玉的情况，想着有自己陪伴开解，总比林黛玉默默垂泪要好得多。
　　因着顺风顺水，加之船又改造过的缘故，这次返程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比来时省了个把月，就抵达了金陵附近的港口。
　　匆匆拜见了王熙凤之后，黛玉和林栋就和林家的仆妇一起坐船北上。
　　“母亲，女儿回来的迟了！”
　　林黛玉看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贾敏，忍不住泪如雨下。
　　林栋也在一旁眼圈儿红红，只强忍着不落下泪来，可紧紧握住的双手，却昭示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贾敏心中早有预料，如今见着一双儿女归来，心里只有喜悦：“好孩子，莫哭了，我并无大碍。我的身子骨你们也是知道的，不过是换季的时候着了凉罢了，修养几日便好了。”
　　黛玉和林栋却不信，若真是小病小痛，王熙凤不至于动用了无线电台，加急叫他们回来。且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是三月份，如今都已经快要入夏了，贾敏却还在床上躺着，盖得还是厚实的棉被。
　　只是贾敏一片慈母之心，黛玉姐弟俩却要顾虑，只得含泪道：“既如此，这几日便让我们侍疾，这次出去见了许多奇景，正要说给母亲听呢。”
　　贾敏自然无有不允，一双儿女离开一年多的时间，她心中自然也是极其挂念的。
　　许是因为女儿和儿子都回来了，贾敏的精神头确实比前几天好些，林黛玉服侍她喝完药，居然还能下床走上几步路了。林如海下衙回来，就见着贾敏在儿女的簇拥下，正在小花园里散步。
　　黛玉和林栋忙上前见礼，林如海看着明显拔高了一截的儿女，满怀欣慰：“好好好，长高了，看着也成熟稳重了许多。”
　　一家四口回了屋子，挥退了服侍的下人，林如海这才问了二人的此次外出的饮食起居，心中感触。
　　两人都一一答了，黛玉还拿了许多东西出来，有些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有探春等人预备的。东西珍贵倒也谈不上，难得的是新奇有趣，倒叫林如海夫妻俩大开眼界。
　　特别是惜春几人画的画儿，极富有异域风情，且景色多变秀丽。饶是贾敏如今重病在身，都忍不住想要亲自一观，可见其震撼之处。
　　而黛玉和林栋两人的神采飞扬，更叫林如海夫妻俩侧目，心中也有了另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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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贾敏去世
　　金陵贾家老宅, 贾琏正和贾赦说话。
　　因着贾赦生来荒唐的性子，上次贾琏离开之时，并未告知他真相，这一年多来, 都是由春和扮演的“贾琏”与之沟通交流。
　　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贾赦的眼力, 当真正的贾琏再次站在贾赦面前时, 这位外人眼中的老纨绔，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并且破口大骂了一番。
　　“好你个琏二！还学会金蝉脱壳这一招了，还找人假扮你自己，真是狗胆包天！若是那人起了歹心, 直接顶替你的身份，做了这昭明侯，你日后要如何办！”
　　“这样大的事情，你居然说都不和我说一声, 自己悄摸儿的就办了，可真是出息了……”
　　面对贾赦的恶龙式咆哮，贾琏全程面带微笑, 很是耐心的都听完了。
　　末了，等到贾赦气喘吁吁的坐下, 他才亲自斟了杯茶递过去：“老爷消消气，我既然敢用她，自然有我的底气。那春明本身是个女的, 外表扮演的再是惟妙惟肖，也抵不过人盘查的。”
　　“再一个, 春明一家子当年逃荒去了京城，若不是我施以援手, 他们一家子估计死不绝也差不离了。我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提拔之情，且她老子娘和弟妹，都在咱家庄子里看得严实，她没有理由背叛咱们。”
　　眼见着贾赦平静下来，贾琏才抛出最关键的因素：“不过么，最主要的是她自愿服了毒药，每隔半个月要从凤哥儿那里拿解药，不然性命难保。如此三管齐下，才是我放心用她的原因，我不怕她反水。”
　　贾赦闻言瞥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喝了口茶。
　　半晌才道：“你心中有底气，这就最好了。现在，说一说这一年多来，你在外头做了什么。”
　　贾琏毫无隐瞒，把这些年的事情，都一一说了清楚。
　　他在外头置办产业，谋求退路的事情，贾赦本就知晓一些，只是不完全清楚罢了。如今贾琏自觉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自然就全盘托出，也是为了让贾赦安心的意思。
　　贾赦听完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口气：“三丫头实在是个清醒的人，只是咱们这些人好说，一走了之也没什么妨碍，可还有这一大群族人亲戚呢。再一个，你二妹妹呢，她如今虽然是王妃之尊，可慎郡王一直不得上意，日子过得也只是凑合罢了。”
　　“若是咱家真的走了，她一个人在京中，可就独木难支了。说不得陛下一怒之下，拿她出气也是有的，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贾琏闻言笑了笑：“老爷放心，二妹妹的安危，我自然也是放在心上的，已有了万全之策了。只是毕竟故土难离，咱家这些族人也实在是多了些，总不能全都带走，不说儿子我做不做得到，也太引人注目了些。”
　　贾赦想着自家这些族人，也有些无奈，要是不管吧，总归都是姓贾的，也太过无情无义了些。可若是管呢，这么几百口人，也实在不好操作，总不能无故失踪了吧。
　　最后还是贾赦拿了主意：“不必管他们了，这百十年来咱们付出的也够多了，日后若是咱们走了，那这些祭田族学商铺之类的，便都留给族里公用，如此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他们虽然无能了些，可这几年来也算是循规蹈矩，并无什么恶习。便是皇家生了气，也无法拿他们开刀，总要顾忌悠悠众口，毕竟咱家又没有犯什么诛九族的大罪，他也不能无故动手。”
　　贾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贾家最重要的是他，司徒曜最忌惮的也只有他。
　　若是他带着妻儿家人远离这片大陆，做足了退让的姿态，司徒曜身为一国之主，总不能死追着他不放。倒不如放出个假消息，说他因故去世了的好，再加恩于贾家其他的族人，也能向天下人昭显皇室恩德。
　　反正贾家剩下的那些族人，大多都是平庸之辈，即便有些底蕴，也只能做个富贵闲人罢了，并不会有什么威胁了。
　　父子俩好生商量了一番，这才转头说起了旁的：“你姑母这次病的严重，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我也看了，怕是真的要不好了。就是玉姐儿和栋哥儿两个，年纪小小的，日后可如何是好？林如海那厮才四十多岁，若是再续娶一房，他们两个孩子的日子就难过了。”
　　贾琏自然也清楚，他不但清楚贾敏的病情，连林如海外强中干的体质，也是一清二楚的。
　　也因为这个，贾琏知道林如海绝不会续娶，那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红袖添香，而是催命毒药。
　　不过这个倒是不必告诉贾赦了，盖因贾赦这人奇怪，时有不靠谱的举动。若是哪日喝醉了说出去，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不让他知道。
　　“总归还有咱们这些人在呢，若是姑母真的不幸去了，就把林妹妹和栋哥儿接来就是了。左右这些年来，他们也是在咱们家里的日子长些，和巧姐儿几个关系极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贾琏的这些安慰话，倒是合了贾赦的心意，故此他也就默认了。
　　这边贾琏正在做局，想要把这些家人一一运出去，而京城林家，贾敏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纵然林如海请来了许多太医，可也无力回天，刚进八月还没到中秋佳节，贾敏就去了。
　　林家报丧的人刚到金陵，二房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是贾政陡然听闻此事，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
　　贾琏听说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呆滞的，贾政悲伤过度，去了？
　　王熙凤打发了报信的下人，就见着贾琏一脸怀疑，这才想起还没有告诉他贾政身子垮了的事情。
　　“去年三妹妹的事情后，我觉得他每天蹦跶实在烦人，就和大嫂子商量一下，让他能老实一点。谁知道这些年来，那位每天酒色度日，这冷不丁的一下身子就不中用了，只是兰哥儿还没有下场，故此我们就一直吊着他的命了。”
　　“如今应该是时候到了，实在拖不住了，不过这样也好，还得了个好名声儿。只是这样一来，兰哥儿又要守孝三年，明年是下不了场了。”
　　贾琏回过神来，叹气道：“兰哥儿还小着呢，再等三年会更稳妥些，大嫂子那边，咱们多关照一些就好。还有姑母这里，我如今孝期未过，不宜进京去，该让谁去奔丧才好呢。”
　　王熙凤也发愁，贾琏重孝在身，她自己也是如此啊。除了他们两人，贾家其他人的分量都不够，且也都在守孝中啊。
　　思索了片刻后，贾琏道：“让茂哥儿去吧，他孝期已过，如今也有十岁了，倒是勉强可以支应。再多派几个稳重的嬷嬷管事，随行的护卫也多加几个，保证安全才好。”
　　王熙凤闻言有些担忧，皱着眉头道：“茂哥儿还那么小，这一路来回也就算了，有护卫在，他自己身手也算利落，应当无碍。可到了京城那地方，没有我们在后头护着他，那些个老狐狸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贾琏哈哈笑道：“你啊，你可太小瞧你儿子了，他可是个地道的小狐狸。跟着老爷学了撒泼耍无赖，跟着白先生学了谋略文采，跟着史家和王家几位舅爷学了兵法布阵……”
　　“他懂得可不比咱俩少，且他年纪小，旁人难免会轻视几分，倒是十分妥当。不过最重要的，就是府里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王熙凤仔细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不过最后出发去京城的，变成了三人组：惜春、茂哥儿和巧姐儿。
　　惜春和巧姐儿这次过去，一来是担心林黛玉哀毁太过，二来也是表一表自己的心意，毕竟贾敏从前对二人颇为照拂。
　　船行的很急，但是惜春几人到的时候，贾敏的棺椁也已经移送到了庙里，只等着林如海百年之后，两人一起入土为安。
　　林如海本就花白的头发，如今近乎全白了，而黛玉和栋哥儿两人的眼睛也是通红的，可见是哭的狠了。
　　惜春等人先去贾敏灵前上了香，见林家人如此模样，本来满肚子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总归是至亲离世，旁人再如何劝说，也不能感同身受的。
　　林如海带了林栋去前院，惜春和巧姐儿陪着林黛玉，见她眼角肿的像桃子一般，惜春也只能干巴巴的道：“林姐姐，你，节哀。”
　　黛玉闻言眼圈儿又红了，可还是强自忍下：“我知道，生死天注定，母亲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就是我和栋哥儿。因此我们更要好好的，才能让她去的安心。”
　　话虽如此说，黛玉还是忍不住抱着惜春和巧姐儿痛哭了一场，直哭的晕倒过去，唬的惜春连声叫大夫。听说是心思郁结于心，这一通哭算是发泄出来，等到醒来就无事了，二人才放下心来。
　　而前院书房里，茂哥儿正和林如海、林栋父子俩谈话。
　　“姑爷爷、表叔，我爹娘托我们过来，替他们送姑奶奶一程。本来我爹是要来的，可他如今重孝在身，兼之二爷爷去了，祖父也受不住病倒在床上，实在是无法脱身，还请您千万见谅。”
　　茂哥儿说着，就冲着林如海父子俩行了个大礼，算是致歉。
　　林如海忙把人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自然知道你父亲的难处，现下盯着他的人不少，他确实也不宜回京。倒是二舅兄那里，我这边不能前去祭拜了，实在是……”
　　林如海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比起茂哥儿离京前所见，老了十岁不止，可见这两年的功夫，过得不算如意。


第129章 京城风云
　　等到贾敏七七过去, 整个林家都像是大伤了元气，林如海尤甚。
　　他本打算为贾敏服齐衰一年，奈何他如今身居高位，一时半会找不到替代的人选。故此司徒曜多番思量之下夺情, 只让他在家中聊寄哀思, 可上朝还是不能免的。
　　黛玉和栋哥儿两人, 则要为贾敏守孝三年。
　　这二年时间，京中夺嫡之争越发激烈, 林如海担忧一双儿女的安全，想要送他们前往金陵。林黛玉和林栋二人商议过后，却坚决不去, 他们二人虽然在医术上不太通，可眼睛却还是好的，林如海的状态明显不好。
　　这个时候让他们离林如海而去，二人是万万不肯的。
　　林如海好说歹说劝了好几日, 连惜春和巧姐儿都轮番上阵，黛玉就是两个字：不去！
　　说的急了，她就捂着脸哭, 只说放心不下父亲一人留在京中，要在身边侍奉。林栋也是同样, 他年纪虽然小些，可也十二岁了，又有林如海和白先生教导, 心思比之贾茂也不差什么，自然看得更清楚明白。
　　最后还是茂哥儿出面, 说服了林如海：“姑爷爷，姑姑和表叔孝心可嘉, 您还是答应了吧。至于表叔和姑姑的安危，如今正是孝期，躲在家里少出去就是了。再说这次我过来，父亲还给我拨了几个影卫，可以分两个到姑姑和表叔身边，也算有个保障。”
　　林如海也是无法可想，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我老了，不知还能庇佑他们几日，如今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于你的影卫，还是跟在你身边的好，你姑姑和表叔是大人了，哪里还能要你的贴身护卫。”
　　“如今你姑奶奶的七七过了，我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要有人来请你了，茂哥儿可要早做准备。那些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如今你父亲和祖父都不在京中，他们可不就要冲着你下手了。”
　　茂哥儿微微一笑：“姑爷爷放心，我心中有数的。”
　　两人话音刚落，外头就有小厮传话，说是诚郡王的儿子司徒涵递了帖子，现下正在林家大门口等着呢。
　　司徒涵如今也只有十岁，是诚郡王的嫡长子，而诚郡王司徒礼则是当今的庶长子。据说诚郡王礼贤下士，心胸豁达，更难得文武双全，是为难得的贤王，在百姓和官员们口中十分受欢迎。
　　不过贾琏素来和这些皇子疏离，这些年又泰半时间都在外修铁路，更是和那几位皇子远了联系。
　　只是贾茂作为昭明侯府世子，不得不出席许多场所，也因此和那些皇子龙孙们有些交集。而司徒涵就是这些皇孙中，和贾茂关系最好的，无他，实在是因为司徒涵在娘胎里就遭了毒手，心智不全宛若稚子，让人防备不来。
　　贾茂就是在一次聚会上，帮了司徒涵一把，这就被人给缠上了。
　　诚郡王妃膝下只这一个儿子，虽然人憨傻了些，却是疼到骨子里的，万般打算都是为了他。甚至为了更好的照顾司徒涵，诚郡王妃故意中了招，这辈子都无法有孕了，不过也因为这个，得了诚郡王的怜惜，在府里地位算得上稳固。
　　贾茂救了诚郡王妃的儿子，又得了司徒涵的喜欢，故此诚郡王妃便不阻止儿子与他交好。又因为司徒涵个人原因，明摆着不会掺和到夺嫡之中，故此贾茂与之交往也付出了几分真心。
　　如今陡然听到他来了，贾茂纠结之余，也有几分欢心。
　　林如海倒是反应快，连声道：“怎能让殿下在外头候着，快快请进来，我亲自去迎。”
　　林如海说着就起了身，贾茂自然要跟着，又派了人去喊林栋过来。
　　“茂哥儿！”
　　贾茂刚刚转过一个弯儿，就被个肉墩子扑了过来，要不是他下盘还算稳固，这会子两人就都躺在地上了。
　　“咳咳咳，殿下，您是准备把我砸晕吗？”
　　贾茂咳嗽了几声，这才稳住，旁边林如海父子已经躬身行礼了。
　　司徒涵虽然心智不全，可他母亲却把他教的极好，见了众人行礼，连忙从贾茂身上爬下来，板着脸道：“不用行礼，我，我是来找茂哥儿玩儿的，你们都散了吧。”
　　林如海有些怔楞，可想起传言，还是走了，只留下林栋在一旁跟着。
　　等到林如海走了，司徒涵这才露出一脸憨笑，拉着贾茂的胳膊道：“茂哥儿，我去你家找你玩儿，去了好多次都不见人影。母妃说你和你爹娘回老家去了，要三年才能回来呢，你不在京中，都没有人陪我玩儿了！”
　　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会儿说皇爷爷给了他一匹小马驹，一会儿说他母妃帮他做了新衣裳，连早起多吃了两个包子都说了三四遍。
　　林栋听得稀奇又头大，倒是贾茂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住的附和他。
　　司徒曜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后一挥手：“你看你看，这都是我给你留得好东西，连我那几个弟弟都没有的，都给你。”
　　后面两个侍卫见惯不惯，抬着一个一米多长的箱子上来。
　　贾茂也没有打开，只含笑道：“多谢殿下想着我，我也给你带了东西，就在我院子里放着呢，走，咱们去看看。”
　　司徒涵闻言更高兴了，跟着贾茂就去了他客居的院子，浑身肉眼可见的兴致勃勃。林栋和那些侍卫自然在后头跟着，还抬着那个巨大的箱子。
　　贾茂并不是说谎，他在京中朋友不多，司徒涵算是其中之一了，他还真的给司徒涵带了礼物。都是跟着海船回来的舶来品，什么会动的小人儿啦，精致的怀表了，还有稀奇古怪的贝壳，都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直把司徒涵看傻了眼，抱着就不松手了。
　　等到陪着司徒涵吃了一顿饭，贾茂这才把人送走，不过同样的，他手中也多了几份帖子。
　　这帖子其中一份，自然是诚郡王府的，邀他过府一叙。其他几份呢，则是各不相同，有皇家的，也有勋贵大臣家的，不过有个共同点，身后或多或少都与夺嫡有关。
　　贾茂自从踏上来京城的船，就知道今日之事无法避免，俱都笑呵呵的接了下来，并且承诺定会准时赴宴。
　　与此同时，贾茂和巧姐儿两人搬出了林家，回了昭明侯府居住。毕竟林家正在守孝，而他们俩不说要卷入漩涡，单是每日出去宴饮，就已经很不合适了，自然不能再继续住下去。
　　至于惜春，则是留在了林家，一则是陪伴林黛玉，二来也躲开这些琐事。
　　不过因着贾茂刚满十岁，巧姐儿年岁更小的缘故，邀请他们过去的大多也是孩子。不过世家大族的孩子也好，皇室的子孙也好，纵然年纪不大，心眼却都是极多的，每日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也着实废了贾茂姐弟不少心力。
　　不提京中这边的暗潮涌动，金陵这里贾赦接着重病在床的机会，已经带了人悄悄登船，离开了这片国度。
　　而皇宫里，司徒曜当然也知道昭明侯世子回京的事情，只是他觉得贾茂实在年幼，回来又是为了奔丧，故此只命人多加关注，其他的倒是没有太在意。
　　不过司徒曜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贾琏当初带在身边的人，确实能够胜任现在工部的工作，司徒曜自认为已经不需要贾琏了。一个没有足够价值的人，还在民间拥有太高的声望，且背后跟着错综复杂的关系，司徒曜如今不是很想见到他，包括他的儿子。
　　正是因为如此，贾茂这些日子在京中，实在是过得风生水起。
　　正当他日子过得最顺畅的时候，金陵传来消息，说是贾赦久病不治去了。
　　京中顿时一片哗然，都在讨论这贾家是出了什么事情，怎的半年之内，连续死了三个人。贾敏、贾政、贾赦三兄妹接连去世，在世人眼里，充满了不详的意味，有些信奉鬼神之人，已经开始远离贾茂兄妹俩了。
　　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贾赦去世，贾琏和贾茂二人作为嫡子嫡孙，还要再守孝三年。
　　本来再有几个月的功夫，贾家的孝期就要过了，昭明侯就该重返朝堂。而凭借着他以往的功绩声望，这次他最低也能官复原职，那就是从一品的大员，位高权重。
　　可现在呢，若是再守上三年孝期，贾琏就等于退出朝堂五年之久。
　　京中局势瞬息变幻，五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不可控的事情了，谁也不会再把重心放在昭明侯府身上。且离京五年，贾琏原本能做的事情，早就该有了接手的人选，即便他再度回来，受到重用的机会也不大了。
　　人心逐利，衡量过后，都有了自己的计较。
　　至于贾茂和巧姐儿两人，早就收到金陵的消息，知道贾赦是诈死脱身。选择这个时候放出消息，就是为了他们能顺利离京，拜托京中这越发混乱的局面。
　　不过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两个半大的孩子，外加一个惜春，都做出一副惶恐难安的样子，连夜收拾了东西坐上了回金陵的船只。


第130章 摊牌
　　等回了金陵, 应付了来往宾客的寒暄后，贾茂才有功夫和贾琏详谈。
　　贾琏看着又拔高了一节的儿子，满眼欣慰：“你祖父和弟弟妹妹们，前几日已经平安到了新大陆, 拍了电报回来, 说是一切都好。”
　　贾茂有些意外：“萱姐儿和茁哥儿也去了？他们俩年纪还小, 海上的风浪那么大，不知道有没有晕船？还有祖父, 他毕竟上了年纪，这些年身体也算不得很好……”
　　贾琏瞥了一眼儿子，失笑道：“咱们都被你祖父骗了, 他身体不知道有多好呢，那就是个老狐狸！至于你弟妹，我提前给他们做了训练，适应的倒是还好, 如今不知道玩的有多疯呢。”
　　贾茂闻言怔了怔，想象不出往日自己见到的样子，居然都是贾赦伪装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 贾赦格外疼他，身体若是健康无忧, 对他而言是好事。
　　“京中的局势越发混乱了，二皇子和五皇子结盟了，大皇子顶着个贤王的名号, 也拉拢了不少人。还有四皇子，明面儿上无欲无求, 喜好黄老之术，可却暗地里给陛下举荐了几个炼丹的道士, 所图不小。”
　　贾茂简单的说了几句，随后才补充道：“那几人都不足为惧，七皇子才是个狠角色。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已经拉拢了镇国公、齐国公和缮国公三家，另外东平郡王府以及南安王府的世子，也与七皇子相交莫逆。只是在明面儿上，他们的交流不过泛泛，目前还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镇国公，齐国公和缮国公？陈家好歹有个姑娘进了七皇子府上，可这牛家和石家真是疯了，好端端的又掺和进去做什么？”
　　贾琏与这些人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各人的脾气性格倒是也有些了解，都是典型的纨绔子弟。要说能力，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可守成都算是勉强了，要是一脚插进夺嫡里头去，日后落到好的几率不大，毕竟脑子在那里摆着呢。
　　且他离京前，还特意与那几人聚了一次，明里暗里劝说他们莫要蹚浑水，看样子大家都没听进心里去。
　　不过贾琏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财帛名利动人心，何况那些人都是听着奉承长大的，谁又能承认自己比旁人差了呢。且从龙之功显赫，祖辈们就是靠着这个，一跃成了大干国最顶端的人物，他们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罢了，不提他们了。你此次在京中一个多月，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听到贾琏的询问，贾茂顿了顿，随即说道：“花团锦簇之下，俱是暗流涌动，实在让人心惊。儿子，儿子不喜欢京都，还不如金陵更自在逍遥。”
　　贾琏淡然回道：“可你要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总免不了争斗，再涉及到钱财地位，那更是乌眼鸡一样，必要分个高低上下，你死我活出来的。世人从来就不平等，譬如现在，为何咱们能养尊处优，呼奴唤婢？还不是因为祖先曾经以命相搏，费尽心机。”
　　“这世间的人，从没有什么真正逍遥自在的，你若是觉得有，那必定是有人已经帮他担负了重任。茂哥儿，你是我和你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是贾家的长子嫡孙，我不求你有多能干，但是保全自身的手段和能力，必须要有。”
　　贾茂愣了愣：“父亲，我也会能保护弟弟妹妹，还有爹娘，儿子会努力的。”
　　贾琏闻言，欣慰的笑了：“保护弟弟妹妹是爹娘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茂哥儿呢，只需要平安健康的长大，修的自保之力，我和你母亲便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我们能给你们兄妹几个铺路搭桥，可日后该怎么过，还得看你们自个儿的打算。”
　　贾茂的眼圈儿红了，这几个月在京中，他见惯了人情冷暖。权势地位越高的人家，似乎越没有亲情可言，父子，兄弟，母女，姊妹，都可以反目成仇，也都是可以肆无忌惮利用的。
　　而方才贾琏的那番话，却实实在在是为了他考虑，多少人养孩子，都是为了光宗耀祖，顶立门户。可他的父母，想的却是他们能平安长大，拼命为他们遮风挡雨。
　　贾琏看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不知道这小子在京都，受了怎样的刁难委屈呢。他的儿子，他自然也是心疼的，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做这般小儿女情态，只得假装呵斥道：
　　“快把你那几滴猫尿收一收，省的待会儿你母亲见了，又说我为难你。你今日回来，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你母亲，快去看看她吧，她整日挂念着你。”
　　贾茂抹了把脸，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退了出去，寻王熙凤去了。
　　时间倏忽而逝，转眼贾史氏去世已经三年了。
　　贾琏和王熙凤等人，暗地里摆了两桌小宴，就算是脱孝了。
　　宴罢，贾琏沉声道：“三妹妹那边传信过来，说是百川学院快要建好了，她也寻到了不少先生，择日就能开课了。只是她那边人手还是不够，我这里找了不少有才之人，要送去新大陆去。”
　　王熙凤见众人蠢蠢欲动的样子，含笑道：“我和你们二爷说好了，这次过去呢，由我带队，你们谁想去的，可要尽快来与我说，过时不候。”
　　惜春和巧姐儿两个动作最快，一人扯住王熙凤的一边胳膊，就开始拼命摇晃：“母亲/凤姐姐，我要去！”
　　茂哥儿也双眼放光，他长到这么大，只一直听父亲说起，可还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海呢。再有那片大陆，必定也是个好地方，不然三姑姑不会一去不回，四姑姑也不会时时怀念。
　　不过他心有顾虑，张了张嘴，还是说道：“父亲，我，我留下来帮您。”
　　贾琏虽然心中感动，可他自有打算：“罢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跟着你母亲过去就好。这边的事情，也快结尾了，许是用不到两年的功夫，就能彻底解决了，到时候你的事情可多着呢。”
　　贾茂闻言高兴的差点跳起来，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不怕忙！儿子必定为父亲分忧！”
　　至于贾琏能不能搞定这些事情，贾茂是半点也不担心的，他爹在他心中还是很值得信服的。
　　王熙凤忙忙碌碌收拾东西，这次过去，很大可能他们近几年都不会回来了，故此要带的行礼物品，实在是多。非但是她，连着惜春和巧姐儿几个，也都把自己重要的物品归置整齐了，还有许多心爱的玩器，都打包装好，毕竟那边虽然在发展，整体与大干国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正在他们忙的焦头烂额之时，忽然听到下人来报，原是李纨偕同贾兰来了。
　　王熙凤心中纳罕，嘴上却连声道：“快快请进来，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大嫂子，兰哥儿，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我刚得了几筐果子，甚是清甜可口，还说待会儿让人给你们送去呢。”
　　王熙凤边笑边让丫鬟上了茶，附带着的还有几碟子鲜果，确实是附近的庄头刚送来的。
　　李纨没有什么想吃的欲望，可还是拈了一枚，小小的咬了一口。
　　贾兰就自在的多，客气的道谢之后，咔嚓就咬去一半：“多谢二婶婶挂念我们，这果子的味道果真极好。”
　　王熙凤见他吃的香甜，心中也高兴：“兰哥儿喜欢就多吃些，婶婶这里还多着呢。”
　　等到贾兰啃完了一个果子，李纨喝完了半盏茶，这才表明了来意：他们母子察觉到大房要走，想要求着贾琏夫妻俩带上自己。
　　王熙凤心中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她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大家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了这么久，李纨母子也不蠢笨，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只是在她和贾琏看来，李纨的性子是极稳重的，且由于娘家父亲李守忠的缘故，甚至可以称之为守旧古板。而贾兰呢，从小被李纨寄以厚望，奔着的就是金榜题名，为自家母亲挣得一副凤冠霞帔，走的是光宗耀祖的路子。
　　可大房这边呢，如今的作为若是被外人知道，那一个意图窜逃的“乱臣贼子”名头，可就妥妥的逃不掉了。双方并不在一条线上，故此王熙凤和贾琏的计划中，也一直没有二房这对母子的存在。
　　他们和探春姐弟不同，身后是有依仗的，自然不能同等看待。
　　王熙凤在脑海中思索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大嫂子的来意我明白了，只是恕我直言，兰哥儿的天资不差，背后又有李祭酒留下的人脉，何必跟着我们去蹚浑水呢？留在这里，贾家日后的人脉资源，都是兰哥儿的，可若是跟着我们离开了，日后前途如何，我实在不敢保证。”
　　李纨自然明白，可若是没有足够的底气，要了那些人脉资源又有什么用呢？她和贾兰母子二人身孤力薄，手里没有好东西还好说，一朝真的有了，那可真是如三岁幼儿抱金砖行于市，纯属找死了。
　　“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只有兰哥儿一个孩子，这辈子都是为了他，自然要选对他最有利的路。”
　　王熙凤听了没回答，反而转头看向贾兰：“兰哥儿自己的意思呢？你是想留下来，日后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还是跟着我和你二叔，去搏一个未知的前途？”
　　贾兰正了脸色，对着王熙凤就是一个大礼：“母亲是为了我，而我也是为了母亲。大干国自然万般都好，可对女子却太过严苛，母亲留在这里并不快活，日后也不会快活的。”
　　“我看了三姑姑写的信，也听四姑姑说过，那边虽然不如大干国富庶热闹，可对女子的束缚却极低。我这辈子即便能位极人臣，也无法让母亲过上那样的日子，侄儿不想隐瞒二婶婶，但我的初衷确实如此。”
　　李纨闻言忽的愣住了，她一直不知道贾兰原是为了自己，才要跟着大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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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宝玉失态
　　半月后启航的海船上, 并没有李纨母子的身影，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约好了到时候跟贾琏一同过去。
　　而把妻儿老小都送走的贾琏，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大干一场。
　　他每日忙着调度资源, 收拢人手, 构架新的情报系统，真真是一头乱麻一般, 忙的不可开交。可就在这个时候，贾宝玉突然从甄家回来，冲进了他的书房。
　　“琏二哥！琏二哥！你们让开, 放我进去！琏二哥，林妹妹，林妹妹要成亲了是不是？”
　　贾琏面无表情的看了他几秒，这才挥手叫屋里人都出去：“你们先下去吧, 记住，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贾宝玉涨红了脸, 他此刻才发现，屋里还有其他人在。
　　等到人都退出去了, 贾琏这才厉声道：“宝玉，你如今十五岁，也不小了, 为何做事还是如此没有章法！女子闺誉何等重要，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此大呼小叫, 是生怕旁人听不到？”
　　“还有，我的书房一向不许人乱闯, 门口的护卫小厮是尊敬你，这才好生劝阻。你可倒好，仗着他们不敢伤你，居然硬闯！真真我是没有看出来，宝二爷还有这般气魄胆量！”
　　贾宝玉被他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羞窘的头都抬不起来，半晌才讷讷道：“二哥，我，我就是一时听到消息，心里太急了。”
　　“听到消息？听到什么消息？姑母刚去不到一年，林妹妹正在家中守孝，哪里来的成亲一说？你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偶尔还是要用一用，好歹如今也是秀才公了，不要这般听风就是雨的。”
　　贾琏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缓和了神情：“大姐姐不是接了你去甄家小住，你是从何处听到的消息，大姐姐知道此事吗，她也允你这般胡闹？”
　　贾宝玉闻言更羞愧了：“我是在甄家小花园里听到几个婆子说的，说是林姑父知晓自己时日不久，正急着给林妹妹定下亲事，准备让她，让她热孝里成亲。我那时昏了头，本也想着去找大姐姐问一问的，可大姐姐出门去了，只得来找凤姐姐，谁知凤姐姐也带着人去庙里了，所以……”
　　“所以你就来强闯我的书房？”
　　贾琏险些气笑了，这是宝玉？这怕是谁家的二傻子吧！
　　他面色严肃：“宝玉，我且问你，你是否在外人面前，显露了对林妹妹的心意？”
　　贾宝玉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他素来是个软性子，又喜欢和姐姐妹妹们玩儿的。从前在贾家，因着贾琏和王熙凤压制着，倒还算得上收敛，可贾政去世之后，元春担心胞弟，故此就把人接了过去，自己亲自看着他读书上进。
　　因着元春在甄家颇有脸面，贾宝玉人长得俊俏不说，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还有贾琏这个隔房堂兄做靠山，故此甄家这些嫡支旁系的小姐们，没少打他的主意。便是那些夫人奶奶们，也都觉得贾宝玉算是个金龟婿，把自家妹妹/女儿嫁给你，不亏。
　　贾宝玉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见了这许多姊妹们，岂有不着意奉承的，故此颇得了几人的心意。
　　可他嘴里一口一个姐姐妹妹，闲下来的时候呢，却又心心念念着林妹妹。纵然这一世林黛玉和他交集不多，贾宝玉却还是对林黛玉上了心动了情，只一心想着和林黛玉亲近，觉得若是能娶了对方琴瑟和鸣，必定是一双佳偶天成。
　　这可不就捅了甄家的马蜂窝，那些姑娘夫人的，有几个好相与的。自己看中的郎君，却心念着其他姑娘，对她们而言，可真真是奇耻大辱，谁能忍得下去。
　　贾琏只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把前因后果都想了个清楚明白，贾宝玉这二傻子，定是被人坑了。
　　他顾不得理会失魂落魄的贾宝玉，扬声叫了个小厮进来：“你去甄家寻大姑奶奶，就告诉他宝二爷家来了。另外再说一句，宝二爷在花园子里听到婆子们议论，说是林姑娘要成婚了，问问大姑奶奶，此事可真吗？若是真的，咱们这样的亲戚，必得备下礼来，请教她及时去送礼。”
　　那小厮听了，片刻不敢耽误，快马加鞭就去了甄家，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贾元春听了之后，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这些个小蹄子，没有一个安分的，耍花招耍到她面前来了。这一出一石二鸟，一则败坏了林黛玉的名声儿，二则试探了贾宝玉的心意，今日过后，甄家的姑娘怕是都不会再把贾宝玉，当做考虑的对象了。
　　毕竟这些姑娘们也都心高气傲的，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不值得她们再花心思去争取了。
　　不过现下当务之急，还是封锁消息，贾元春打发了送信的小厮，转而吩咐人彻查，务必找到今日在花园子里嚼舌的那几个婆子，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贾元春在甄家忙忙碌碌，贾琏在贾家教导贾宝玉做人，掰开了揉碎了讲他今日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今日这举动，往小了讲是关心表妹，往大了讲就是对人起了淑女之思。可表妹是女子，如今还正在守孝，若是传到外头去，她日后还要不要出门见人？还怎么谈婚论嫁？”
　　贾宝玉闻言顿时急了，连声道：“我，我没有想那么多，再说，再说我可以娶林妹妹的！”
　　“嗤！痴人说梦话！”贾琏毫不留情的嘲讽道，“你凭什么娶林妹妹？她是从一品大员的嫡长女，名扬京都的大家闺秀，是谁都能配得上的吗？是凭借你父母双亡的身世，还是如今的秀才公名头，亦或者是传扬在外的古怪性子呢？”
　　面对贾琏的堪称奚落一般的话语，贾宝玉脸色发紫，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如今的身份，属实是配不上林黛玉的。
　　贾宝玉终于忍不住落了泪，哽咽道：“琏二哥，我，我是真心想要娶林妹妹为妻，一生一世对她好的。”
　　“谁最初成婚的时候，又不是真心的呢？可你能保证一直真心吗？好，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能一直真心下去，你能供给林妹妹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你身边的那些姐姐妹妹们能按捺下来，不给林妹妹添堵吗？”
　　随着贾琏的发问，贾宝玉的头越来越低，几乎低进尘埃里去。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把握。
　　从前贾史氏还在的时候，因着她老人家的偏爱，贾宝玉的日子过得颇为逍遥，最起码吃穿住行是从未发过愁的。可后来贾史氏去了，大房和二房彻底分了家，李纨就没有那么大方了，虽然不曾苛待了贾宝玉，但再想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那是不能的了，至多不过和贾兰齐平罢了。
　　贾宝玉很是见识了一番“家道中落”，还闹了几场，引来了贾元春。只是李纨做的在理，贾家二房也确实没有那么多东西，能供贾宝玉像从前那般挥霍，故此元春无法之下，只得把胞弟带在身边，细细教导着。
　　正是因为这样，贾宝玉比起前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如今也晓得钱财的重要性了，不再是那副何不食肉糜的性子了。
　　“我实话与你说吧，林姑父从头到尾，就没有考虑过让林妹妹嫁入贾家。一来，骨血倒流，不利子嗣；二来，贾家同辈的人中，也没有可以匹配林妹妹的人才。故此你这痴心妄想，赶紧收起来吧。”
　　“如今你正在孝期，还是抓紧发奋努力的好，也不枉费大姐姐整日为你操心担忧。宝玉，你已经十五岁了，也不小了，我只盼着你快点长大懂事，莫要再如现在一般，成日家想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说罢，贾琏颇为心累的打发了贾宝玉，也不管他是怎样的失魂落魄。
　　贾宝玉蔫蔫儿的回了甄家，径直去寻贾元春。
　　元春刚把事情解决了，给出了不少好东西，才换来那几房的人闭嘴不言，吃了个实实在在的大亏。这会子见着贾宝玉好像失了魂，顾不得生气呵斥，先忙着安抚了一通。
　　贾宝玉却浑然不管，只愣愣的盯着元春道：“大姐姐，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林妹妹了？”
　　贾元春闻言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贾元春心思玲珑至极，自家胞弟的心思，她自然是早早察觉了的。可这事儿本就是无解的，即便她再如何看贾宝玉哪哪儿都好，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出贾宝玉是良配的话来，特别是女方是林黛玉的时候，盖因双方悬殊太大了。
　　贾宝玉顶着个国公爷嫡孙的名号，□□国公已经去世几十年了，他还不是嫡长一脉，早晚会被分出去的。而贾政呢，本就只是个五品小官，后来干脆成了白身，贾宝玉的条件在婚恋市场上，委实算不得太高。
　　纵然未满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可林如海是谁，他可是大干国开国至今最年轻的探花！当年高中探花之时，也只堪堪二十有二罢了，贾宝玉的天资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所以贾宝玉的个人条件，对上林黛玉的家世人品，实在是没有竞争力。
　　这也是为什么元春一直装作不知道，且纵容甄家几房的姑娘，私下里接近宝玉的原因。只因她知晓自家弟弟的这番心意，注定是不能得到回应的了，那还不如早日回头，另选别家的窈窕淑女。
　　可谁能知道，贾宝玉的情义这样深，明明他和林黛玉之间，也并未有过太多交集，怎的就这般情根深种了呢。


第132章 宝玉失踪
　　贾琏每日忙的脚不沾地, 没空理会贾宝玉那颗受创的少男心。
　　但是当贾元春哭哭啼啼找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扶额哀叹，难不成出家这件事，真是贾宝玉的宿命不成。
　　上一世贾家危难, 他和贾赦、贾政被投入大牢, 外头只一个贾宝玉能维持一二的时候, 贾宝玉却在考中之际消失了，留下一堆孤儿寡母的挣扎求生。二房好歹有个薛宝钗操持生活, 大房他和王熙凤都入了狱，邢夫人又是个万事不管只顾自个儿的，故此巧姐儿才会被送去王家, 最后落得个被人买卖的下场。
　　贾宝玉是个没出息的软脚虾，贾琏素来都知道，也并未对他寄予厚望，索性元春近在咫尺, 交给她最好不过了。谁知道又被横插一脚，贾元春都制不住他了，居然又吵着闹着绝食, 只为了出家。
　　“他脑子进水了不成？好好的富家公子不当，要去当和尚！他那离了姐姐妹妹就吃不下的饭的性子, 也能当得了和尚？”
　　贾琏对着贾元春也没有客气，嘴里的奚落吐槽，一刻也没有停过：“莫不是他以为闹一闹, 林家姑父就会心软，真个把林妹妹嫁给他了吧？痴心妄想也不是这么来的, 简直是不知所谓！”
　　面对贾琏贬损贾宝玉的话，贾元春罕见的没有反驳, 她也觉得宝玉太过胡闹了些。
　　父母都已经去了，如今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只剩下了宝玉和兰哥儿。兰哥儿素来乖巧听话，又极为刻苦上进，还有个李纨看顾着，用不着贾元春操多少心，故此她把大部分精力和心思，都用在了贾宝玉身上。
　　只是贾宝玉这人，想法行为都和常人不同，饶是贾元春再如何使力，对方就是不配合，她也实在是无法了。
　　“如今说这些都晚了，我看着他倒不像是闹脾气的样子，是真心实意想要出家的。如今他不吃不喝三天了，整个人只能躺在床上，我，我实在是担心他的身子，若是熬坏了可怎么好？”
　　贾元春越说越担心，再是糟心的熊孩子，也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岂能真的撒开手去不管。
　　贾琏无法，只得跟着贾元春去了甄家，看一看半死不活的贾宝玉。
　　“大姐姐，你莫要劝我了，我心意已定，实在对凡尘俗世失了兴趣，只想常伴佛祖身侧，聆听佛音教诲。”
　　贾琏刚刚推开门，就听到贾宝玉闭着眼睛说出的话，当即就给气笑了。
　　“宝玉，你想出家没人拦着你，可佛家也是讲因果的，你欠了旁人的东西，拿什么来抵还？莫不是拍拍屁股走了，还要留下一堆烂摊子下来，让大姐姐和大嫂子来为你收拾吧！”
　　这话劈头盖脸的砸过去，直让贾宝玉无言以对，讷讷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二哥哥，我，我并未这样想……”
　　“可你这样做了！世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好人！宝玉，我一直以为你有颗赤子之心，可如今看来，你也太过自私自利了！你母亲临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如今你一张嘴就要出家，岂不是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还有大姐姐，她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比她自己的儿女都还多，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绝食！出家！怎么，觉着大姐姐日子过得太安稳，生怕人家不戳着她的脊梁骨说闲话么！”
　　这话属实有些重了，贾宝玉哪里受得住，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跪倒在地上哭着道：“二哥哥，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心灰意冷，万事都好像没有了光彩。”
　　“我自己知道的，我本来就是个无能无才之辈，对家族对父母，对兄弟姊妹，毫无寸尺之功，所以才想遁入空门。如今听二哥哥说了，这才知晓自己有多无知，二哥哥放心，我会完成母亲的遗愿，也不会让大姐姐颜面扫地的。”
　　贾琏其实并不放心，但是他懒得和贾宝玉多说什么，见他打消了出家的念头，转身就走了。他的事情多着呢，没工夫和个无知小儿瞎扯，纯属浪费时间。
　　倒是贾元春经此一事，对待贾宝玉更是上心，念着甄家内部的混乱，还忍痛把他送回了贾家，让他跟着贾兰一同读书用功。
　　李纨无奈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也只好打起十二分的心思，好生供着这位小叔子。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贾宝玉果真不再作妖，而是一门心思苦读起来。三更灯火五更鸡，每日比贾兰还要用功百倍，进步也是显而易见的，夫子连连夸赞，直说出了孝期就能下场，此次金榜题名都不是问题。
　　贾琏只听了一耳朵，并未放在心上，贾宝玉的小聪明还是有一些的，不然上辈子也不会中了进士。只是这人心性有问题，太过于软弱无争，实在难成大器。
　　时间倏忽而逝，转眼就是两年的时间，京城林家和贾家二房前后脚出了孝。林栋、贾宝玉和贾兰、贾环相继下场，许多人也都在默默关注着他们的成绩，毕竟这算是贾家小辈正式回归的一战。
　　而这近三年的时间，京中局势也越发混乱。
　　二皇子当年算计迎春不成，背后又有贾家和慎郡王府使绊子，这些年过得实在不易，收拢到的势力也算不得多。而大皇子呢，名声极好，已经升为亲王了，司徒涵子凭父贵，又有诚亲王妃娘家助力，与皇位并无影响，如今也得了个郡王的爵位，彻底脱离了夺嫡之争。
　　其他几位皇子手段迭出，司徒曜这些年冷眼旁观，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斗的乌眼鸡一样，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互相不下狠手。
　　贾琏每每收到京中的消息，都暗自胆寒，帝王心术果真非常人能想象的。司徒曜对自己的儿孙都如此，自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大臣，从前还碍了他的眼，若不是这些年乖乖待在金陵守孝，估计早就被卸磨杀驴了。
　　不过看着手中最新的消息，贾琏玩味的笑了。七皇子果真是奇人，那几个道士送到司徒曜身边这些年，一直都在按兵不动，终于逮着了机会，进献了几颗“仙丹”，得了司徒曜的青眼。
　　说是仙丹，在贾琏看来其实就是养身子的丸药，只是因为药材用的好，效果比较突出罢了。不过只有最开始那几次献药，丹药里面的东西是正常的，后来的多少都带了些汞银进去，长期服食下来，必定会损害身体。
　　而这两年的时间，贾琏也没有闲着，他再有一年就要出孝了，拖了这么久，也实在不想和皇室在虚与委蛇下去，准备速战速决。
　　贾琏还未正式出孝，就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贾宝玉和林栋、贾兰三人均都金榜题名，可谓大放光彩。其中林栋名次最高，进了前十，要知道他今年也才十六岁，真可谓是少年英才，比他父亲更甚。而贾宝玉排名第九十八，贾兰就在百名开外了，不过都称得上是亮眼。
　　林如海和贾元春都喜极而泣，可谁能想到乐极生悲，名次出来之后，贾宝玉就飘然远去，不知去了何处。
　　而林如海这些年苦苦撑着，身子骨也彻底垮了，扬天大笑了几声后，便晕了过去。
　　贾家二房和林家人都急疯了，贾琏这会儿也顾不得守孝不守孝了，带着“王熙凤”等人，当即就坐船上了京都。可谁知道祸不单行，他们做的官船路上遇到劫匪，最后只有贾琏和几个家丁逃出生天，妻儿老小都消失在茫茫江水之中。
　　消息传到京都，朝堂都震动了，众人面上谴责劫匪丧心病狂，心中都在思量，这是哪位皇子动的手。亦或者是龙椅上的那位，终于按捺不住，趁着这个天载难逢的机会，一举把昭明侯府打入尘埃。
　　若是舆论民情跟得上，反手给贾琏扣上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此后皇室就再不必为昭明侯“当代神农”的名号所擎肘了。
　　也有些人暗自叹息，失踪了些老弱妇孺有什么用，贾琏如今不还好好的么。只要有他在，昭明侯府就不会倒，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不就又起来了，毕竟贾琏今年还不满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呢。
　　外界的纷扰，贾琏一清二楚。
　　这次遇袭也是他将计就计，京中有人不想他回去，特意买通了水匪要他的命。贾家的暗卫得到消息后，贾琏就知道这是死遁的好时机，故此他趁着这个机会，把贾家能带上的人都带上了，并且成功让他们处于不见踪影的状况中。
　　当贾琏坐的马车到达京都的时候，一则谣言以飞一般的速度传播开来：昭明侯贾琏，他毁容了！
　　于此同时，民间更广为流传的谣言，则是贾家犯了天煞孤星，所以才会在几年之内，不断有人离世。前几年是贾史氏、贾敏、贾政和贾赦这些老一辈的人，如今轮到小辈了，不见昭明侯的几个儿女都落入江中，寻了大半个月都不见踪影么。
　　更有甚者，有人把贾宝玉的失踪也加了进去，说是贾宝玉衔玉而生，本就是祥瑞一般的人物。如今那祥瑞无故走了，贾家没有了气运镇压之物，故此才会接二连三遭殃，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云云。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逃不出司徒曜的耳朵，不过他心中还是有所怀疑。
　　因着贾琏未出孝期，司徒曜先是命太医过府给贾琏诊治。确定贾琏的伤势了，心中窃喜的同时，大笔大笔的赏赐流水般进了昭明侯府，用以彰显皇家恩德。


第133章 托孤
　　翌日一大早, 天色还未亮，贾琏就去了林家。
　　有早起在路边出摊的小贩说道，往日骑马的昭明侯，这次居然是坐着马车去的。非但如此, 据目击者反映, 昭明侯还戴了帷帽遮掩面容, 行走间颇为不便利，需要侍从搀扶, 估摸着是受了重伤。
　　林家朱红色的大门，把这些流言蜚语挡在了外头，可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盖因林如海是真的病的很重。
　　他年轻时候身体还是不错的，上马拉弓射箭也都来得，可那十来年外放的生涯，生生把身体拖垮了。劳心劳力不说, 还有躲不完的明枪暗箭，下毒暗杀，一波又一波, 层出不穷。
　　除了贾敏为之挡下的那次致命毒药，其他或多或少的下药, 从来没有停过，毕竟盐政是财税的大头，巡盐御史这个位置实在重要。且只有千日做贼的, 没有千日防贼的，林如海再是精明能干, 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一次次的消耗。
　　回到京都之后, 虽说将养了几年，可毕竟底子坏了。三年前贾敏去世，他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一双儿女还小，只得强撑着罢了。
　　如今林栋中了进士，林黛玉的婚事也早已经托付给了王熙凤夫妻代理，林如海自然没了牵挂，胸中的那口气散了，眼见着有了下世的光景。
　　贾琏坐在林如海的床前，见他满脸灰白之色，就知道是油尽灯枯了。
　　“姑父，您……”
　　贾琏欲言又止，林如海却看得很开，他噙着一抹笑道：“你倒是会抓机会，趁着这次那几个下手，顺水推舟把自家人都送出去了吧。就是你脸上这伤，我看着倒像是真的，怎么如此不小心？”
　　贾琏颔首道：“去年年尾的时候，我太太就带着凤哥儿和几个孩子走了，这次一起上船的几人，都是旁人假扮的，如今也都已经脱身了。至于脸上的伤，自然是真的，假的可骗不过那位，给自己平添麻烦，我如今的年岁，也过了看脸的时候了。”
　　林如海闻言看了看这个内侄，发现这几年未见，对方与记忆中的样子变了许多。从前还能见着几丝风流跳脱气象，如今一眼望去，却满是坚毅沉稳了，是能当家立事的样子了。
　　“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琏儿，我如今眼看着快要不行了，栋哥儿是能自保的，可玉姐儿，我心里是真的担心。”
　　林如海说着话，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半天才喘了口气继续道：“玉姐儿的聪慧灵透，胜过她弟弟百倍，只是在这世道里，女子出头的机会少之又少。自从他们姐弟俩从海外回来，就时常念叨着那边的事情，我听了这几年，也听出门道来了，这两个孩子是不想留在此处了。”
　　“我只问你一句，你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谋划海外之事，却是为何？那时候你还正春风得意，皇家也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不至于未雨绸缪到那种地步吧？”
　　贾琏沉默半晌，这才低声道：“这事儿说来十分奇怪，故此我从未对外人说过，如今告知姑父，还望您万勿外传。”
　　“我和凤哥儿新婚那日，两人都做了同一个怪梦。梦里经历了一生的时光，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分崩离析，所有成年男丁全都抄家流放，只有几个妇孺孩童躲过一劫，岂是一个惨字能概括的。”
　　“我醒来后也只以为是黄粱一梦，可谁知道凤哥儿也做了同样的梦，其中细节一般无二。我们俩吓坏了，又不敢对外人言说，只得自己暗中对照梦境查探，谁知……”
　　林如海恍然大悟，惊叹道：“原来如此！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怪不得你从最开始的时候，便对皇室多加防范，甚至早早的便开始准备后路，原来是在梦中得了机缘。”
　　林如海想当然的把贾琏的能力，也归结为梦中所得，倒是省了贾琏解释的功夫。
　　半晌，林如海突然问道：“前世，我是说在你的梦中，林家如何？”
　　贾琏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我梦中林家处境与之完全不同，栋哥儿他，他三岁早夭而亡，姑母受不住打击，又兼之中了暗算，也跟着去了。此后您把林妹妹送到贾家，可贾家那会儿也是一团糟，林妹妹过得并不好，后来您又……”
　　林如海的脸瞬间雪白一片，心中揪痛：“栋哥儿和你姑母都，连我也……那岂不是说，我的玉姐儿，玉姐儿她从此孑然一身了？”
　　贾琏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没有把林黛玉香消玉殒的结局说出来。
　　可林如海是何等样的人，他只看贾琏的神情就知道，林黛玉的结局必然不好。想也知道，一个携带万贯家财，只能寄居在外祖家的孤女，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更何况贾家人的性情，林如海如今摸得清楚，他那两个大舅兄都是贪财好色之人。只是一个装的好，一个不屑于伪装罢了，对待林黛玉这么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孤女，必定会榨干她最后一滴血，然后弃如敝履。
　　贾家唯一会对林黛玉抱有善意的，怕是只有贾史氏和几个姑娘家。可贾史氏已然老迈，几个姑娘是泥菩萨渡江，自身难保，可以相见林黛玉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了。
　　见林如海怔然落泪，贾琏心中不忍，劝慰道：“姑父，那都是梦里的，当不得真，如今栋哥儿高中进士，林妹妹也好好的。您切莫多想多思，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庄周梦蝶，梦耶？真耶？是耶？非耶？”
　　林如海喃喃自语了半晌，突然道：“琏儿，把玉姐儿和栋哥儿带走吧，最不济，你把玉姐儿带走！她性子至纯至善，实在不适合在深宅后院里打转，我也不忍心让那些东西，消磨了她一身的灵气。”
　　“百川书院就很好，我听玉姐儿说过，说是如今三姑娘在里面做夫子，日子过得很快活。玉姐儿和你家的几个姐儿，比亲姊妹还要好上几分，还有茂哥儿他娘看着，我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贾琏张口欲言，却被林如海打断：“我家的这些产业，被我分成了两份。一份呢是留给我大哥家，他从小流落在外，祖母和父亲临去之前还挂念着他，这是他应得的。另外一份呢，一半给玉姐儿做嫁妆，一半给栋哥儿安身立命，也足够他们二人日常嚼用了。”
　　……
　　林如海絮絮叨叨的说着，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的妥帖到位，可见是早就想好了的。
　　贾琏只沉默的听着，这是一个父亲临终之前对子女，最后的担忧和关爱。人都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如海活不到一百岁，也没有机会见着儿女婚嫁了，可那片慈父之心，却也是毫不打折的。
　　等到林如海无力再说话，贾琏喂着他喝了杯温水，这才道：“姑父放心，凤哥儿和巧姐儿是极喜欢林妹妹的，必不会让妹妹受了委屈。至于栋哥儿，看他自己的意思，留在京中也是不错的路子，左右他是少年英才，不论是当今还是日后的新帝，都会重视他的。”
　　林如海却没有那么乐观，他自己难道不是最好的例子吗？
　　少年探花，累世列侯之家，简在帝心的巡盐御史，为了陛下兢兢业业，幼儿妻子相继离世。就连他本人都辛苦操劳，最后在任上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寄人篱下，这难道还不能被称之为英才、忠臣吗？
　　可是皇家又是如何做的，对于他遭受的暗杀刺探视而不见，皇子们勾心斗角也就算了，对于忠臣之后没有半点照拂之意。但凡陛下或者皇后，对黛玉有一丝垂怜，哪怕只是年节时候赐下些东西，黛玉在贾琏梦里过得就不会那样凄惨。
　　皇家的凉薄，林如海早前便知道，如今只是看得更清楚些罢了。
　　他自己走过一遍的路，难不成要林栋再重走一遍么，又有什么必要呢？
　　儒家士大夫的教育，让林如海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勇气，可若是那人并不是知己呢，难不成也要白白送出命去，只为了证明自己忠君爱国吗？林家五代单传，好容易这一辈有了一儿一女，这是上天赐予的福气，不是让他拿来试验皇家仁德的。
　　林如海的心理打算，贾琏并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对方并不想把儿女留在京都。在贾琏看来，这个想法自然不会是错的，反而很是稳妥。
　　他离京五年多，京中夺嫡的气氛越发浓烈，像个火药桶一样一触即发。从昨天下午马车进京，今天他来贾家之前，明里暗里有十几波人马调查贾家的情况。
　　有些是想要拉拢他，毕竟贾琏的才华还是摆在那里的，名声儿又十分不错，是个很好的助力。可有些却是想要彻底摁死他，毕竟如今的工部里头，有一大半都是贾琏培养出来的嫡系，若是贾琏倒了，想必会腾出不少位置来，刚好可以安置他们自己的人。
　　他刚回来就能察觉到的事情，林如海一个在官场浸淫良久的人，必定更是清楚，也肯定早就做好了打算。单看他提前把林家财产分好，就免除了林栋和贾琏许多事情，最起码日后不会因为钱财与林家大房起龌龊，可见林如海头脑清晰得很。
　　贾琏说的梦境，只是给了林如海最后一颗定心丸罢了。
　　从林家出来，贾琏照旧是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回到家后，贾兰已经在等着了。
　　他殿试发挥不错，又因为好歹挂着贾家的名号，司徒曜为了彰显仁德，特意给了他个传胪的名头，如今正等着朝廷分派职位，可偏巧李纨“失踪”了。


第134章 离开（完结）
　　据说昭明侯经过上次的“意外”, 如今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回金陵去了。
　　而今年在会试中表现亮眼的林栋和贾兰，因着一个父亲去世，一个母亲落水失踪的缘故, 也不曾入朝为官, 跟着一并回金陵去了。
　　京中人人都在说, 贾家的风水不好，恐招惹了邪祟之流, 要不然也不会自家近乎死绝了，还连累姻亲，日后怕是要远着些。还有昭明侯, 从前日子过得多和美，膝下两儿两女，据说都是聪慧伶俐的，和妻子也是鹣鲽情深, 可如今一朝阴阳两隔，日后这漫漫人生，该怎么煎熬着过下去啊。
　　特别是昭明侯还毁了容, 如今又辞了官，听说是在御书房跪下了, 坚决要回老家去，日后也不回来了。陛下几次挽留都没有成功，很是舍不得昭明侯这个干将, 还特意发了话，把荣恩侯的爵位也保留着, 等到日后贾琏选定世子，继续延续贾家的辉煌。
　　许多人家都同情贾家, 背地里还感叹，得亏从前昭明侯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不然如今怕是也抵不住那些邪祟做法，要跟着一同去了。
　　贾琏对外界的流言心知肚明，他甚至还派人隐隐的加了把火，把事情往稀奇古怪的地方引，不容易引起当今的忌惮。当然也隐隐有些流言，说是皇家不能容人，借此打压昭明侯府云云，这就和贾琏无关了，自有司徒曜去解决。
　　贾琏最后去拜访了史家和王家，暗里提醒他们稳住自身，莫要多参与夺嫡之事后，就带着贾兰和黛玉姐弟两个，坐船离开了。
　　船行了一日，将将到了通州渡口，贾兰突然大声喊道：“是宝二叔！岸上那个和尚是宝二叔！快停下，停船！”
　　贾琏在船舱里听到，疾步走了出来，果真见到岸边有个粗布僧衣的年轻和尚，看眉眼真真是失踪了的贾宝玉。想起贾宝玉做的那些糊涂事，贾琏心中免不了怒意勃发，再想到自己设计的环节，又担忧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如今陡然见他活着，贾琏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
　　船夫已经停下了船，岸边的僧人也没有走，定定的站在原地。
　　贾琏叹口气，吩咐身边的护卫：“把他给我抓过来。”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纵身一跃，又在水面上踩了两下，便跳到了岸边，一把抓过贾宝玉又回到了船上。这一手轻功水上漂的功夫极俊，这人外号也叫“水上漂”，是白夫人的旧时，贾琏好不容易才收拢到身边的。
　　贾宝玉刚到船板上，就噗通跪了下去：“罪僧了空，向施主请罪。”
　　贾宝玉是前天才知晓贾家船只失事的消息，当时他正在拿着钵盂化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询问过后，才失魂落魄的回了山间的小庙里。
　　默然敲了一夜的木鱼，又辞别了小庙的方丈，贾宝玉便下山来，在运河边等着。他知道贾家的船今日会过来，原也没有想过会被发现，只在心里做了打算，跪地道歉后便投河而去，权当是赎罪了。
　　可是，贾兰发现了他，贾宝玉跪在地上想到，就这样吧，当面赔罪道歉，再以死谢罪。
　　贾兰是知道李纨等人安全的，对于贾宝玉突然失踪一事，当然有些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担心。如今见着他之后，满心都是欢喜，却被这当场一跪惊到了。
　　贾兰有些犹豫，要不要对贾宝玉全盘托出，毕竟贾宝玉的性子实在天真的过分。若是给他知道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这些离开的人倒是无妨，可那些姻亲故旧，难免会惹上麻烦。
　　贾琏低头看着面前的贾宝玉，从前肆意张扬的小公子不见了，变成了如今的和尚了空。他脸上没了笑意，全是苦大仇深，一双眼睛乍一看波澜无惊，其实是心如死水。
　　只一眼，贾琏便知道这人彻底变了，世间再无贾宝玉此人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前尘往事已了，你不必放在心上了。”贾琏淡然说道，“了空师傅先起来吧，甲板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屋里详谈。”
　　贾宝玉犹豫了一瞬，还是站起身来，跟着贾琏进了船舱。至于林家姐弟两个，因着避嫌的缘故，躲在屋里并没有出来，也是为了不让贾宝玉难堪的意思。
　　等到进了书房，贾兰瞅了瞅贾琏的脸色，见他面色平和，这才围着贾宝玉说道：“宝二叔，你去了哪里？我那天早起不见你，还以为你是去寻了友人，可直到夜深了还不见你回来，这才着急去找。我，我找了你好些天，只一直找不到人。”
　　贾宝玉低低的念了声佛号，这才轻声道：“施主叫我了空吧，贫僧遁入空门，与从前已经不同了。”
　　贾兰被他噎住了，又想起他明明活着，却不给家里报个信，惹得那么多人为他担忧，顿时懒得理会他了。
　　贾兰气冲冲的转身出去了，贾宝玉的头更低了，但却没有吭声。
　　贾琏叹了口气：“你决定好了，日后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贾宝玉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贾琏也不管，自顾自说自己的：“你已经大了，按理来说不该我来管你，只是大姐姐很是挂念你，你若是游历到了金陵一带，便去安安她的心吧。至于我们，你不必管了，事情有些复杂，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就可以了，其他的我却不能告诉你了。”
　　“宝玉，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是个大人了，也证明了你自己的能力。只是我有句话还是要说，人活一世，并不只是为了爱情，也需得考虑其他，不过我想你也都考虑清楚了，不然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等到回了金陵，我就要带着兰哥儿和你表弟表妹出去走走，短则三两年，长则五六年。世事无常的很，天地也广大无垠，日后再相见的机会许是不多了，各自保重吧。”
　　贾宝玉闻言愣了愣，又施了一礼：“贫僧日后必当日夜祝祷，为施主一家祈福。”
　　贾琏没回应，只从身边掏出五百两银票来：“我不知你在何处挂单，这五百两便算是我捐的香油钱，拿去修一修庙里的屋子，余下的买点米粮菜蔬。”
　　贾宝玉自然不会接受，只是贾琏执意要给，他也只得愧疚难当的收了东西。
　　被人提着衣领送回岸上，目送着船只渐行渐远，贾宝玉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这才孑然一身的走回小庙里，从此安心做他的了空和尚。至于从前种种纸醉金迷，荣华富贵，便都化作过眼烟云，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散了。
　　船又行了三日，风平浪静，眼看再有一日多的功夫便到金陵，贾琏带着贾兰等人悄悄的下了船，在一处小镇上住了几日。眼看着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这才转乘了其他船只，径直往海边去了。
　　等到顺利坐到出海的船上，贾琏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露出个笑脸来。不枉他刻意谋划这些年，总算是彻底脱身而出了。
　　贾兰也露出几丝笑意来，他长到现在从未出过格儿，唯一的这一次，却并不后悔。想起前天收到的电报，母亲已经平安抵达新大陆，和二婶子三姑姑等人碰了面，心情极好，贾兰就觉得自己做对了。
　　至于黛玉和林栋姐弟两个，还没有从林如海逝世的阴影中醒过神来，可见着广阔的海面，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这是新出的海船，比从前速度快了一倍，再加上现在顺风顺水，咱们这回最多一个月就能到地方了。”贾琏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几分，他眼中满含憧憬，“三年未见，不知道萱姐儿如今长了多高了？还有三妹妹她们，那个学院如今该有许多学生了吧？”
　　提起书院，黛玉也起了兴致，跟着附和了几句。毕竟当初是她们几个人，一同商量着画了图纸，还说了要开办什么院系。后来她因为贾敏病重回来后，探春也没有忘记她，时不时打发人送来的信上，总有关于书院进展的情况。
　　故此黛玉虽然离得远，可却觉得那书院离自己极尽。这次出海，她抛下了那些爱物，却带了几十箱子书籍，除却林家珍藏的外，几乎把市面上所有能搜罗到的书都买了，只为了建造一个藏书阁，以供书院的学子研读。
　　而贾琏也答应了，让她做藏书阁的阁主，与百川书院院长的职位齐平。
　　贾琏并不是一时兴起，在他心中只有林黛玉担得起藏书阁的重任，她对于书籍是极为热爱珍惜的。更何况还打心眼里认同有教无类，丝毫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不吝惜于把自家的古籍与人分享，自然能把藏书阁发扬光大。
　　众人在船上的时间也没闲着，除却看看风景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规划日后的生活。林栋和贾兰尤甚，这两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自认为自己身上背负着保护姐姐/母亲的重任，恨不得现在就施展出十八般武艺，让众人都明白他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撑起一个家来了。
　　黛玉并不知道林栋的想法，不过贾琏却是一清二楚的，他觉得这样很好，越是有想法有追求的人，才会越有干劲儿。新大陆的土地比之大干国还有广袤许多倍，他只愁人手不够，没有办法大展拳脚。
　　汽笛悠长的声音，在海边传开，轮船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故人也早在岸边等候，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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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了这里就完结啦，至于他们到了新大陆之后的生活，我这里就不赘述了，总归少了束缚之后，过得如意与否，只能靠他们自己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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