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最新好看小说就到www.827txt.com　　《春心燎原》
　　作者：松下有鹤

　　文案
　　春心如火，一触燎原
　　在见到南音之后
　　绥帝终于知晓，何为七情六欲
　　1v1双c，一见钟情文，年龄差10岁左右
　　一句话概括，是冷淡沉稳皇帝老房子着火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音，绥帝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龄皇帝老房子着火的故事
　　立意：自信点亮人生底色


第1章 
　　冬雪又落了，寒气从窗缝漏进，融化在薰笼散逸的暖流中，屋内外被分隔成两片天地。
　　南音在这融融热意中醒来，被身上的缠枝纹被褥压得呼吸不畅，不由撑手慢慢坐起。长发如海浪，顺着她的动作披散到身后、两侧，几缕发丝因薄汗粘在雪白的脖颈，发梢向下蔓延，没入缓缓起伏的胸口处。
　　紫檀闻声转过锦屏，三两步走来，“娘子醒得真巧，正好半个时辰，琥珀去取午食了，卸了药就能吃。”
　　说着，她抬手解开绑在南音脑后的布条，边问：“娘子如今可有感觉？那位大夫是从南方游历来的，虽说是名游医，但听说经验老道，治过许多杂症难症，比宫中御医也不差。这药敷了快半月，该见效了。”
　　布条取下，即便眼前隔着一层雾气般的白翳，南音也能感觉到紫檀期待的目光，回道：“这次敷上双眼就有热意，睡一觉醒来感觉格外舒服，想来有些效用。”
　　紫檀不禁喜笑颜开，“那就好，青姨说得不错，天下之大总有能治好娘子眼疾的大夫，这下知道有用，她定高兴极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作用，南音能感觉到，和以往每次的疗效相差无几，但她亦微微抿唇，权作一笑。
　　端来清水，紫檀帮南音细细擦拭面上的药渣，待露出那张她熟悉的面容时，凑近些许，“娘子，现在看婢如何？”
　　她屏神，小心抬眼看向娘子双眸。那本是一双极美的柳叶眼，若明亮时定是半含秋水、如星如珠，如今却覆了层白翳，令人视物如雾里看花，常常要仔细凑近才能看清。
　　南音沉吟，让紫檀紧张地屏息，又唔一声，最后才眨眼道：“好像是清晰了些。”
　　轻松的语调，却叫紫檀晓得定是没什么变化，娘子不想叫她失望才这么说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十余年的眼疾如果一帖药就能马上见效才惊奇，紫檀抛下那点小小失望，依旧欢欣道：“一点一点治，很快就会好的。”
　　说笑间，琥珀提食盒回了小院，担心天凉饭菜冷得快，她特意从甬路一路快走，收伞进门时，抖去了一片雪花。
　　南院不大，仅两间屋子，一间为南音闺房分作内外两室，一间则是青姨和两个侍女共居之处。内室置了睡榻和一方书案，外室便常被南音当做用饭食和做其他杂事之处，但并不乱，布局得当，正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之感。
　　紫檀琥珀动作利落地将饭食摆好，“娘子快吃罢，屋里虽然暖和些，也凉得快。”
　　南音嗯一声，“不必等我，你们也去屋子里吃罢，我好了自会叫你们。”
　　“娘子体贴，我们可不能恃宠生娇。”紫檀笑道，“饭菜放食盒里能辟寒，我们等娘子用好午食也不迟，不然回头青姨知道，定又要说婢了。”
　　她们坚持，南音便不再说，抬手拾筷。
　　方才因一场梦汗，紫檀帮她擦过颈旁，连带濡湿了一段发尾，此时半潮的青丝被一根柳木簪松松挽着，若流云铺泄。从紫檀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那掩在青丝下堆雪般白皙的侧颜，和眼眸向下时极为明显的长睫，带着微微弯曲的弧度，每次轻眨时都似蝶翼扇动。
　　不知不觉她就望了许久，随后才发现自己又在看着娘子出神，不由赧然。服侍娘子数年，她依旧会常常如此。
　　自我反省间，紫檀觉出不对，琥珀性子比她还爱笑闹，怎的取了午食回来就如此沉默？偏首瞧去，才发现琥珀抿着唇，一副隐忍甚么的模样，想是不欲打搅娘子才没出声。
　　等南音用好午食，默默收拾了回屋，紫檀立刻出声询问。
　　琥珀反问她，“今儿甚么日子，你可知道？”
　　“似是……大娘子纳征的日子？”
　　琥珀点头，指着食盒道：“我去取午食时，张婆子还特意与我说，今儿是大娘子的好日子，府里人人得了赏银，添了好伙食，让我多领些。若非担心饿着娘子，我真想砸她脑袋上去。大娘子的亲事怎么来的府里能有人不知？那庆州伯公子原本是我们娘子的未婚夫婿，姊妹易亲之事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还好意思在府里张扬。”
　　她言语忿忿，紫檀想了想，道：“这事早在半月前不是就说好了？娘子本也不在意这桩长辈定下的婚事，和那庆州伯公子只在幼时见过一面而已，解了正轻松自在。何况夫人也答应了会为娘子遍寻名医治眼，不然咱们还得像以前一样，自个儿偷偷去找大夫，还总找不着可靠的。”
　　“这事本就是她该做的，当初若非她把娘子在黑漆漆的柴房里一关半月，又让娘子乍见天光，娘子双目怎会变成这样？假意帮娘子找了一年的大夫就放下不管了，如今又拿这事作人情，真是好算计！”
　　琥珀说着简直要被气哭的模样，眼眶通红，“她原不过是个妾，咱们夫人才是府里真正的主母，若是夫人在，娘子怎会被这样欺负……”
　　没两息，她当真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叫紫檀手足无措，慌乱安慰。
　　论资历，紫檀绝没有琥珀在娘子身边待得久，她不过是五年前被卖进慕府又被青姨要进南院的侍女，青姨和琥珀却是从娘子襁褓时就陪着她了。
　　那些往事，紫檀略听过一些。
　　听闻娘子的母亲才是郎主原配，为郎主留下一儿一女后病逝，如今的夫人云氏原为府中贵妾，在前主母温氏离世后被扶正。
　　除此之外，另有小道消息传，郎主和如今的夫人云氏才是青梅竹马，情谊极深，当初若非长辈指婚，绝不会另娶他人为妻，更不会叫云夫人自降身份为贵妾。
　　温夫人本就是远嫁，一直因出身商贾被人暗暗说道，又不得夫君宠爱……这大概就是她积郁成疾、早早病逝的原因。
　　不同于那些对南院避之唯恐不及的侍女，紫檀入院后就极为安分，待娘子亦很忠心。见琥珀如此，她取出帕子给人拭泪，绞尽脑汁道：“青姨不是说了，那庆州伯府上本也算不上甚么好人家，承祖荫袭的爵位罢了，已经快要没落了，那位二公子更是至今没个功名，大娘子抢就抢了，也算不上甚么坏事……”
　　这实在算不上安慰，自欺欺人还差不多。
　　果不其然，听这话后琥珀哭得更厉害，叫紫檀懊恼自己嘴笨，还想张口，耳朵一竖听见了院门动静，忙凑到窗前，推开院门的不是管家和郎主又是何人？
　　她忙提醒琥珀，俩人迅速收拾一番，一人往外迎去，一人去禀告南音。
　　……
　　这是慕怀林第一次踏足女儿南音的居处，坐落于慕府东南一隅的院落不大不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冬雪亦不掩几抹翠色，平添雅致。
　　屋内香雾辟寒，花鹿纹锦屏作隔档，将暖意留在这方天地，别有一番巧思。
　　他是个雅客，一见这番布置目光不免多流连几分，直到热茶奉上，轻轻的一声“爹”让他思绪回笼。
　　“坐罢。”慕怀林出声，南音便在邻座坐下。
　　身居官位多年，慕怀林自有股威严，下人见之敬畏，此时目光略带审视，看着眼前甚少见面的女儿。
　　娴静，知礼，美丽。
　　他不怎么关注南音，平时也就年节见一见。前阵子解除婚约时传过她一次，当时有事商议，不过草草几眼，如今仔细打量，才发现她竟有如此容色。
　　“闲来无事走走，途径这儿，便进来看看你。”慕怀林道，“近日天寒，可有什么缺的？只管叫人报去。”
　　南音说是，“冬衣和炭早就发了，并不缺什么，多谢爹关心。”
　　“那就好，你母亲是个周全人，只是近日府里忙，她整日里转，不得闲暇。前日还特意与我说过，就怕忘了你这儿。”说到这儿，慕怀林顿住，有一瞬沉默。
　　府里近日忙的什么，父女俩都心知肚明。南音刚退了亲，先前的未婚夫转眼就要成姐夫，这事说起来荒唐，偏在慕家发生了。
　　眼下南音神色平静，依旧恭顺有礼，叫慕怀林神色缓了三分。
　　他不喜南音的母亲温氏，毕竟二人毫无感情，纯粹是因长辈恩情硬生生凑作了一块儿。云氏不因此放弃，反而甘愿自降身份为妾，这份情谊让慕怀林一直待云氏和她所出的女儿笙月百依百顺，宠爱万分。
　　然而就是这样的笙月，在他任黔中道巡察使，离开长安办差后的一年内，和妹妹南音的未婚夫婿搅在了一块儿。
　　所以，近日慕怀林也时常冒出这种想法，是否自己待笙月纵容太过，才让她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
　　南音道：“爹和云夫人多虑了，南院人少，其实没什么需操心的，吃穿等一应供应也不曾少过。”
　　她答得客气，慕怀林无从开口，氛围一时凝住。
　　南音生性喜静少言，也没怎么和这个父亲打交道，但平日青姨经常教导她与慕怀林、老夫人这等长辈相处时，万不可拿平时待人的样子，没话说就把人晾在一边。
　　她想了想，慢声道：“不过有一事，倒确实想拜托您。”
　　回忆青姨的话儿，续说：“听闻您那儿有一种宣纸，用桑皮制成，纹细纸长，极适作画，外边铺子难得，不知女儿可否要一些？”
　　慕怀林颔首，“这有何不可，我现就着人去搬来。”
　　吩咐罢身边人，他问：“南音擅画？平日还有什么喜好？”
　　“算不得擅长，喜欢罢了，也好打发时间。”南音道，“闺中多暇，调香弄脂、写字作画，多少都学了些，只是皮毛而已。”
　　说完还奉承了句“不比爹公务繁忙，仍能练得一手好字”。
　　慕怀林含笑，亦回夸了几句。南音素来缄默，他不怕她口出埋怨，只担忧她什么都不肯说，如今开了口，便有释然的意思。
　　再触及那双覆着白翳显得雾蒙蒙的眼，即便再如何不喜她的母亲，心也柔了几分。
　　他确实愧对南音。
　　慢慢的，父女二人交流愈发轻松自如。
　　慕怀林暂得三女一子，长子为温氏所出，待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长女笙月是他和云氏爱女，素来以撒娇卖痴居多，小女儿是庶女，未曾被他放在心上，而南音在娘子中序齿为二，平日见得最少。
　　他从未想过，和南音相处会这般自然，不知不觉就聊了不少话儿，到后头想不起说了什么，唯有愉快。
　　紫檀和琥珀伺候在旁，愈发讶异，没想到郎主能这般随和，又为娘子着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娘子在府里被冷落十余年，怎不借机好好诉番委屈呢。
　　奈何她们着急无用，暗地使再多眼色，父女俩依旧聊着其他。
　　聊得差不多尽兴时，慕怀林忽问：“南音今岁多大？”
　　“十六。”
　　“嗯。”慕怀林若有所思，“年岁尚小。”
　　他斟酌语句，“有些门户娘子留到十九二十出阁的也有，你还小，不急，明日……爹托人给你另觅如意郎君。”
　　他本不该说得如此直白，但云氏不会来，只能由他来做。
　　这也是他的补偿之法。
　　紫檀二人闻言都暗暗松了口气，南音仍是点头，“全凭爹安排。”
　　慕怀林微微一笑，幸而南音乖巧柔顺，不像笙月恃宠生骄，任性得很。
　　他起身道：“那今日就先到这儿，为父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南音陪至门外，被慕怀林拦住，“你双目不便，又是天寒，不必远送，就到这儿罢。”
　　南音应是，遥遥目送。
　　踏上甬路的前一刻，慕怀林忽然回首，望见立在飘摇细雪下的女儿，皎皎若月，美极，静极。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文！嘿嘿久等啦，这次是不同类型的女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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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姨回南院时天光已散得彻底，夜风萧萧。她解下帷帽和披风，边听紫檀和琥珀叽喳下午之事。
　　“郎主定知道娘子受了委屈，如今做主来了，咱们娘子总算苦尽甘来啦。”
　　“郎主处事公正，待娘子还是爱护的。”
　　慕怀林的一个承诺，叫她们吃了定心丸般，笑容挂在面上久久不落，成了雀跃的鸟儿，不敢去打扰喜静的娘子，便围在青姨身旁分享。
　　青姨若有所思，她原是温氏从扬州带来的心腹侍女，看着南音长大，兼之年长，自然知晓郎主这一趟实在算不上什么对娘子的爱护。
　　不过是担心娘子心气不平，闹出事来叫慕府丢脸罢了。听闻郎主马上又要升官，这关头怕是不好传出家宅不宁的流言。
　　紫檀小声道：“可惜娘子太老实了，郎主难得来，都不知诉诉委屈，大娘子不就是整日缠着郎主又撒娇又闹，才……”
　　她努努嘴，很是一副替人着急的模样，叫青姨笑看。小丫头稚气不知事，稍见郎主的好脸色就当了真。不想想但凡郎主心里真有这个女儿，哪至于十余年不闻不问。
　　拍拍紫檀，示意她莫再说这些，青姨问：“娘子用过夕食了吗？”
　　“用了碗百味羹，说是天儿冷，早早就洗漱上榻，让我们早些睡呢。”琥珀回，“今儿我守夜，青姨你也去歇罢。”
　　青姨嗯了声，提步往里去。
　　不出她所料，娘子并未睡，正在窗畔站着。
　　乌蓝的幕顶下雪花似笼着淡淡光芒，倚窗看夜雪，总是美的。
　　灯火摇曳，在壁上勾勒出亭亭身影。青姨瞧去，娘子侧颜姣若美玉，细白的手搭在窗沿微微弯曲，单是静立在那儿，融入萤雪中，便成了寂寂天地间的一抹亮色。
　　她不忍打搅，但还是取了件鼠裘披去，“娘子体寒，就不要贪雪了。”
　　南音回首解释，“像画儿一般，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青姨自然了解她，找到了关注的东西，就万事不顾了。这是娘子的习惯，谁叫她自幼都几乎是一人长大，没甚么陪伴。
　　有时她觉得娘子这点显得呆，有时又觉得挺好，有自个儿喜欢的事，总比夫人那般伤春悲秋要好。
　　合窗带南音往榻边去，握着手果然感觉凉极了，忙催她上榻。
　　如此冬夜，最适合早些躺进被褥，搂着汤婆子，窝在温暖的小小天地间，任窗外风雪轻狂。
　　二人经历过无数个相同的夜，南音无父母爱护，青姨便是她的爹娘。
　　静静看青姨为自己忙碌，南音唇畔悄然扬起小小的弧度。
　　好片刻，青姨轻声道：“郎主的话儿，她们都已告诉我了，娘子怎么想呢？”
　　南音不语，眼睫也往下垂。
　　青姨明白了，内心叹气，口中却道：“娘子先前说的，我回头想了许久，觉得也不算甚么。时下道观香火鼎盛，连当朝长公主、皇帝亲姐姐都能出家入道，娘子想当女冠也算不得惊世骇俗。只是娘子毕竟年少，许多事还未曾经历，万一以后改了主意呢？郎主既有心补偿，为娘子寻个好郎主，咱们就且看看，实在不满意，觉着观里更好，再提出来不迟。”
　　罢又补充，“当下最紧要的还是找大夫把眼睛治好才是，其余的都需靠后。”
　　能得青姨理解，南音已十分满足，轻声回：“青姨放心，我今日也不曾说过这些，贸然提出，只怕爹要误会我心存不满。”
　　青姨听着，露出不知是无奈还是其他意味的笑，“娘子心里向来有主意，我晓得的。”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倔劲儿，凡是打定的主意或坚持的事，轻易不放弃。
　　正如娘子五岁那年和大娘子起争执，叫大娘子不慎摔进水池生了场病，惹得郎主和云氏大怒，可追问娘子缘由她不说，叫她认错也犟着不认，只坚持自己无错，然后就被关进了柴房大半月。
　　那柴房近乎地窖，暗无天日，不然也不会叫娘子双目变成如今这模样。
　　往事多思无益，青姨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打消娘子想法，略说了几句话道：“再过半月就是老夫人寿辰，经了这一遭，郎主定会让你多去人前走动，这几日我再与你好好说些京城的人家，多交几个闺友也是好的。”
　　南音口中应是，心中明显不那么想。她素来少见人，即便外出也多戴帷帽，熟悉的就只有兄长、青姨和两个侍女。
　　帮她掖好被窝，青姨取下烛台，“这灯我就拿走了，省得又半夜起来画画儿看书，本就在治眼睛，没得反倒更伤了。”
　　这话意思是知道南音某些夜里的小动静的，叫她脸都不好意思地往被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随青姨的动作直望到门旁。
　　吱嘎一声，风雪静了，天地也变得无声。
　　她慢慢睡去。
　　……
　　连着多日落雪，天儿寒得很，即便昨夜有青姨提醒，南音还是不幸着凉了。
　　紫檀一早唤她时发现人都几乎烧迷糊了，小脸通红，吓得几人飞快去寻了大夫。
　　其实南音底子原本没这么差，只这些年为了治眼疾看过太多大夫，吃了太多药，偏还未把眼睛治好。
　　是药三分毒，经年累月下来，身体自然不如常人，要偏弱些。幸而这几年青姨慢慢意识到这点，便只请那些名望高、医术精的大夫，再不抱希望在那些容易骗人的偏方上。
　　来的仍是那位游医，把脉探额后道：“症状较轻，应是寻常着凉发热，用凉巾敷额，再煎两副药就好了。”
　　“方大夫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娘子昨儿夜里多看了会子雪，就担心引起咳症呢。”青姨引人出室，顺手塞了块碎银去，殷切问，“我们娘子用药也有半月多了，回回谨遵医嘱敷着，一刻时辰不敢少，方大夫瞧，如今可起效用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青姨虽不是南音生母，但也几乎无异了。方大夫家中亦有爱女，看得清青姨一腔慈母胸怀，为那位年华正少的小娘子惋惜之余，也不想欺骗她们，坦诚道：“原先开药方时我便说过，若是用药半月双目见清，便说明淤血见化，能治好，若是毫无变化，那便是我才疏学浅、医术不精。”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青姨最怕的答案，“方才见娘子的眼疾之症……并无任何好转。”
　　多年来失望无数次，青姨不至于被此打倒，坚持道：“兴许是时日太短，还来不及有效用呢？方大夫再试试罢！”
　　“不用，我开的药方自己了解，半月还不见效那就是无用，继续用下去，不过浪费你们银钱罢了。”方大夫摇头，“另请高明罢。”
　　他无疑是个好大夫，青姨勉强扬起笑脸送人，回头进屋就站在那儿不动了。她愣愣地望着缭绕在景松旁的香雾，见松针掩在其中，朦胧宛如小山之间，极美的景致却叫人看得心烦意乱。
　　“琥珀，把香给撤了。”青姨道，“娘子正在病中，别闻这些。”
　　说完三两步去内室，面上又挂了轻快的神色，麻利地给南音拧巾子，边道：“幸而只是一点着凉，娘子下次可莫再贪甚么冰啊雪了。对了，方才方大夫说娘子眼疾治得已有成效，还说他有个师兄医术更佳，定能彻底根治这眼疾，只待人来京，立刻就能治。”
　　紫檀和琥珀先欢呼一声，连连叫好，热意稍降的南音则是将视线对准了她们，微弯双眼，“真好，谢谢青姨。”
　　青姨扯起嘴角，其余的话一个字也没提。
　　因着南音这场病，接下来青姨都未出门，专心留在南院照顾南音。
　　如此断断续续拖了三四日，主院听说后送了些补品，慕怀林更是打发人送了好些画儿来，还带话让南音好好养病。
　　府邸之中，下人们最会揣摩主家心思，如今风向稍转，琥珀出院就已经很少再受气了。
　　又过三日，南音的同胞兄长慕致远终于得假从书院回府。
　　慕致远先去主院拜见过慕怀林和云氏，往慕笙月居住的琳琅院走了一趟，直至午时才往南院来。
　　书童阿念捧了盆鲈鱼羹，进门就嘴甜地唤姐姐唤姨，说：“大郎亲自去祥云楼定的鲈鱼羹，说是要和二娘子一起用午食，先前放在食盒里，如今还热着呢。”
　　青姨见了慕致远就笑容不止，先说人瘦了，听了这话又道：“大郎有这份心，娘子就已经很高兴了，只是娘子前几日刚着凉病了场，现今还未好全，可不敢吃这些。”
　　“病了？”慕致远问，“是因那件事？”
　　青姨笑容微敛，“大郎误会了，娘子一直就不在意这个，病了只是因体弱罢了。大郎是兄长，该多爱护娘子才是。”
　　以青姨的身份，是有资格说这话的。慕致远听后未说是与不是，提步迈进了房中。
　　外间寒风飒飒，内室在青姨的打理下温暖如春。慕致远进房的瞬间便瞧见了书案旁的少女，一身茜色上襦配竹青长裙，青丝挽得随意，正微弯下身子在作画。
　　因双目有恙，她伏得比常人更低些，身形看着分明纤瘦柔弱无比，每次落笔却都极稳。
　　慕致远脚步慢下，无声走到了桌旁，先看画，再看向妹妹南音。
　　南音与他容貌不相似，单从外表看并不像兄妹。生母温氏离去时慕致远已有六岁，仍记得她的音容笑貌，自然知晓南音有六分肖母，尤其是眼角下那颗红色小痣，简直一模一样。
　　相比起来，反而是不同母的慕笙月和他走出去更像同胞兄妹，毕竟俩人都有几分像父亲慕怀林。
　　观望片刻，见南音仍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慕致远不得不轻咳一声，叫南音手也随之一抖。
　　“阿兄——”惊喜的声音，即便双目灰蒙蒙的，也似湛出了亮光。
　　慕致远颔首，从怀中掏出小兔木雕，“闲暇时给你雕的。”
　　随之入门的阿念嘴角微撇，给二娘子雕了个简单的兔子，大娘子的却是栩栩如生的小像，用心上孰深孰浅一目了然。但他是个下人，回头自然还得在二娘子和青姨面前帮着说好话。
　　“谢谢阿兄。”南音收好，亦取出画筒，“听说阿兄喜欢观天洞主的画，我让青姨设法买了一幅。”
　　慕致远起初还以为是妹妹自己的画，闻言意外地展开，仔细看了几眼，面露浅笑，“南音费心了。”
　　南音轻轻摇头，请他落座，亲自倒茶奉上，兄妹俩就分别以来的见闻聊起来。
　　少言这个特性，即便在血缘最亲的兄长身边，南音也不曾变过。但她无疑是个极好的倾听者，微微侧首对着人，神色专注，时而点头，时而附和出声。和她交谈，是舒心而享受的。
　　慕致远在主院那儿需时刻恭敬，在慕笙月那儿则是处处哄着顺着，唯有在南院，才真正感到放松。
　　稍微说了几句书院之事，慕致远话题一转，“听说你前几日病了，如今怎么样？我知道有个大夫医术极好，可去请来。”
　　“一点小风寒而已，不碍事的。”
　　慕致远喔了声，沉默两息说：“可是为着婚约一事？”
　　这话问得突兀，南音不由抬首，那层薄翳让慕致远无法看清妹妹眼神，只听她说：“阿兄怎么突然说这个？本就是没在意过的事，如今没了也自在得多，哪会因它病一场。”
　　“我想也是。”慕致远抚着杯沿，“婚姻大事，除却父母媒妁之言，也是要看缘法的。当初祖父给我们家和庆州伯那儿定亲事，本就应定长女，只是阴差阳错落在你身上，如今兜兜转转还是到了笙月那儿，可见你的缘分还未到。”
　　南音没有接话，慕致远续道：“其实说起来，笙月和庆州伯公子也算是机缘巧合。当初他们结识，还是因笙月来书院看望我，回城路上遇了麻烦，遭庆州伯公子相救，才有了来往。”
　　“起初二人都不知彼此身份，渐生了情谊后才揭晓。笙月性子纯粹，从未有过夺人所好的想法，奈何缘法一词，着实捉弄人。为此她也与我哭过好些次，觉着对不住你，只一直拉不下面子，未能亲自与你道歉。”
　　南音听明白了，“阿兄是来替她向我道歉的？”
　　很难说她的声音有什么起伏，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慕致远不大自然，“倒不至于，只是帮她解释一番。近来府里好些下人传得难听，方才我进院时，你身边两个婢女也在说此事，言语中对笙月多有诋毁。都是自家姊妹，我不想见你们互生嫌隙。”
　　作者有话说：
　　是的这是一个想出家的崽0-0
　　非宅斗文哈，本质还是一本小甜饼！我写不来虐哒


第3章 
　　慕致远说话时，青姨在沏茶，起初见兄妹俩坐在一块的和睦场景时极为欣慰。夫人去了，郎主不在意娘子，也就只有大郎这个兄长能庇护娘子了。
　　可她没想到，大郎能对娘子说出这样的话，心寒无比，被茶汤烫了手也不顾，出声道：“我们娘子才是大郎的同胞妹妹，怎么大郎句句为那边说话？再是巧合，再是情不自禁，知道身份后也该疏远了。圣人说发乎情、止乎礼，可大娘子何来的礼？不过是欺凌娘子无母亲护佑，在府里没有依靠，便肆意妄为罢了！亏得娘子不在乎这婚事，若是当真在意，她还能安安心心定这个亲？大郎作为兄长，不帮娘子出气，不安慰娘子，反倒维护那边的人，真是好没道理！”
　　慕致远皱眉，“此事在爹那边都过了明目，听说之前也问过南音的意思，已成定局之事，何必来秋后算账？青姨不该挑拨她们姊妹的关系，也要管好南院的人，府里闹得不安宁，南音也不会好过，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二人各持己见，显然都不觉得自己是没理的一方。
　　青姨是爽利的性子，爱憎分明。若是旁人说这话，被她骂个狗血淋头都是轻的，但换成了慕致远，叫她气愤失望之余，也多有顾忌，担心自己言语不当真叫他们兄妹离了心。
　　她犹豫之际，倒给了慕致远机会，转头对南音道：“我平日多在书院，不得回家，甚少照看南音，确实是我做兄长的失职。但我待你和笙月的拳拳爱护之心，绝不分深浅高低。一家人本该和和气气，旁人的挑唆如何能听？你如今已及笄，日后亦会掌家，该学会分辨好坏才行。”
　　“我不知谁是旁人。”沉默的南音终于开口，“不过身边最亲的人除却阿兄外，也就青姨一人。阿娘在我幼时离世，府中无人关心这南院，唯有青姨一手拉扯我长大，于我如母。我不在意是一回事，但慕笙月所为，的确毫无礼法可言，甚至不知羞耻，青姨所言半点不错，而紫檀琥珀她们为我打抱不平，也正是忠心之举。倘若她们真像阿兄说的那样，劝我大度宽和，那才是帮着旁人。阿兄之言，恕南音不能认同。”
　　慕致远愕然，素来娴静柔顺的妹妹居然能能说出这番话，“这……也是青姨教你的？”
　　“无需人教，就像阿兄说的，我已经及笄，知道好坏。”南音说，“虽然许多人说生恩不及养恩，但无论如何，我也是阿兄你的妹妹，如果你当真还在意我，就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后半句话就有些尖锐了，意指慕致远只知云氏而忘了生母温氏，令在书院中能言善辩的慕致远竟有一瞬哑然，生了怒意，“你……你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若不在意你，我从书院风尘而归，怎会马上来南院看你！”
　　“阿兄不是来看我的。”南音起身，背过身去慢慢走到了窗边，对着茫茫白雪道，“你回罢。”
　　分明纤细柔弱的身影，却显得那般坚决。慕致远还有话说，却觉得甚么都说不出口，张了张口，最后一甩袖气冲冲离去。
　　南音毫不犹豫的维护，让被慕致远评为挑拨小人的青姨早没了气性，反而忧心忡忡，上前道：“娘子不该说得这么重，大郎的确是爱护你的，只是他打小被云氏养大，和大娘子兄妹之情颇深，一时想岔了，想来说个和罢了。虽说郎主上回明了要给娘子做主，但娘子日后真正能靠的还是大郎啊。”
　　“今日之事他都只站在慕笙月那边，日后遇事更不会护我。”南音垂着眼，一副默然看雪的平静模样，唯有知她甚深的青姨才能感觉到她的难过。
　　兄妹俩相处时日是短，可娘子一直就很敬慕大郎这个兄长。一因大郎确实出色，在书院屡屡拔得头筹。二因幼时娘子被关到柴房的那段时日，是大郎夜夜陪伴在柴房外同娘子说话，给娘子偷偷送点心吃。
　　因听南音说过这段往事，青姨总认为慕致远即便被云氏养大，心底也明白谁才是真正该亲近的人，今日这遭算是叫她看清楚了。
　　叹一声，青姨没再说话了。
　　琥珀知晓这件事后，忿忿道：“青姨，也就你觉着大郎会维护娘子了。你是没看过大郎在主院那模样，待云氏极为恭敬，待大娘子不像妹妹，倒似小祖宗哄着顺着。夫人离世时大郎也六岁知事了，不就是看府里云氏做主，担心郎主受云氏影响冷落他，特意讨好她们的么！”
　　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青姨厉声呵斥，“莫再说了！”
　　琥珀被吓得噤声，只在内心咕哝。世人重利，男子尤甚，大郎不见得对主院那边有多深的感情，但能得到的好处是实打实的。
　　任屋内声浪翻涌，南音一心完成之前的画作，俨然又两耳不闻身边事的模样。
　　待画完晾干后，她将画慢慢卷起，放进筒中，抱起道：“我去书局一趟。”
　　……
　　南音出府还算方便，府里对她甚少管束，和角门的下人混熟以后进出轻轻松松。
　　使了银子，南音戴着帷帽与琥珀一同步入人潮涌动的街市。
　　冬日的长安城热闹依旧，长街早就被清扫干净，唯有两旁的树枝上还堆着些许积雪，市井间的热气一熏，便也化开了。
　　离年关尚有两月，好些铺子就已开始卖起了灯笼对联和炒货，穿过各式诱人的香气，脚步落到一处稍微静些的地儿，往上一瞧，终于有了“金玉书局”四个大字。
　　书局掌柜是个女子，时人唤她高娘子，高髻长裙，髻上插了三把银梳，见了南音便风风火火走来，热情挽臂道：“二娘子许久不来，再不见你，我这儿都要被人闹翻天了。”
　　罢了压低声音，目光灼灼瞧着琥珀手里的画筒，“可都是新作？”
　　南音轻声应是，取出钱袋给琥珀，“去买些吃食带回去，我在书局这待会儿，不用陪。”
　　高娘子是老熟人，琥珀哎一声，利落地把画筒交去，心底盘算着该买那些吃食，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真是难得你这么静的主子，带出个这般闹腾的丫鬟。”高娘子笑说了句，带人径直往里边去，倒茶奉点心，招待得极为周到。
　　南音和高娘子相识已有七八年，那会儿她年纪小，却极爱读书，每回进了书局都捧着书卷爱不释手，因双目不便贴得近些，就引起了高娘子注意。
　　高娘子没见过这么爱书的小女孩儿，对她的眼疾怜惜不已，交往渐深后更是自个儿掏腰包给她特制了字体大好些的板子，才有了南音房中的那么多书。
　　后来见过南音的画，高娘子觉着她画的并不比那些放在书局里卖的画儿差，便劝她也放在了书局里卖。起初因名声不显，卖不出几两银子，但三年前其中一幅不知怎的被中书令郑尽瞧见，夸了几句，立刻就大受欢迎起来。
　　南音无名师教导，画工一般，但胜在用色大胆，配得极美，秾艳旖丽，无论是寻常山水还是花团锦簇，都叫人第一眼惊艳，这算是她在丹青之道上独有的天赋。
　　她拿到书局的画儿不多，一年至多两三幅，且只放在金玉书局这儿。出名之后，至今也只画了那么六七幅而已。
　　高娘子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又盼到新作。
　　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高娘子也觉着手中的画儿美极了，含笑好奇道：“我早就想问了，你一个小娘子，怎的想出‘观天洞主’这般豪放的名儿？若不是我认识你，怕也要当这是个男子。”
　　她随意一问，没想到面前的南音竟耳根微红，面上一本正经答道：“我那时看了本志怪仙人的书，觉得洞主一词甚好，就取了这名儿。”
　　她久居于南院，常年仅面对上方的小片天地，初次接触到仙人之书，便为南院取了个别名为观天洞府，而后自号为观天洞主。
　　不知内里者，却都觉得此名格外大气豪放，认定其后是个不拘一格的中年男子。
　　高娘子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忍不住捏了捏面前细嫩的小脸蛋儿，直夸南音可爱。
　　“行了，近日新出的书我都着人给你另外印了几本，都在这儿，你且先看着，留用个晚饭，我再着人送你回去。”
　　高娘子利索地安排好一切，也不待南音说话，就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俩人来往向来不在意寻常礼节，南音拿起书，下一瞬就沉了进去。
　　今日无雪，冬日暖阳从窗畔照入，将方桌摆的一瓶红梅映出道道花影，鼻间偶尔溜过一缕淡香，怡人心神。
　　随着时辰渐推，花影慢慢攀上南音腕间、额际，空中隐有清尘漂浮。
　　作势掀起暖帘的人已对着这幅画面看了许久，直到暖帘顺着手背滑落，啪嗒打下，瞬间惊醒了俩人。
　　“……韩公子？”南音不大确定地出声，隔着一段距离的情况下她无法看清来人样貌，只能从其穿着和气质猜测。
　　“是我。”韩临陡然回神，下一刻自然地大步迈进，腰间佩剑与环佩撞得轻叮作响，举止间仍充满少年郎君的潇洒，可目光俨然已比一年前坚毅许多。大约受一年多的从军生涯磨砺，他如今不笑时竟显得有些冷漠，但对南音展颜后，又成了最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说：“我来书局买书，正巧知道你在这儿，就来看一看。”
　　当然，世上并没那么多的巧合。征北狄大胜归来后，他每日都会来这家书局，为的就是和南音碰面。
　　南音放松下来，微微弯眸，“许久不见了。”
　　她和韩临的结识，源于一年前在珠宝阁的偶遇。她与青姨去铺子里看账本，顺路往珠宝阁一逛，发现韩临欲给母亲买去作为生辰礼的东珠很可能是以其他珍珠充作，便暗地提醒了他，就此结下善缘。
　　韩临出生尊贵，母亲是惠宁大长公主，父亲为上平侯，当今陛下为他表兄，鲜衣怒马、腰金衣紫，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郎君。但他从未因身份居高临下，而是以初遇之事为恩，和南音来往间只以同龄人相处，十分自如。
　　听闻他大半年前领命出征去了，何时回的长安，南音还真不知。
　　对她的事，韩临却是了如指掌，不过此刻对南音退亲一事只字不提，简单的寒暄过后，他道：“我记得，出征前你便说过要请我去临江楼吃酒。”
　　南音记得此事，略有赧然，颔首说了声是。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可有空？”他如此问道，飞扬的眉眼间满满都是神采。
　　南音微微一怔，思及今日无事，也不是不可以。
　　她同高娘子说了这事，得到高娘子满面笑容，“这有甚么不好意思的，你们少年人聚在一起才好玩儿嘛，我这也没甚么需陪的。去罢去罢，待会子琥珀回来，我自会让她去临江楼寻你。”
　　回过头，高娘子目含欣慰。原来这位世子近日天天来书局是为这事，若他真心对南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作者有话说：
　　这，不是男主，应该不会有人误会叭
　　谢谢大家的支持，看到你们超开心muamuamua！


第4章 
　　临江楼一座难求，临时起意前来，亏得韩临面子大，让掌柜当即空出了一间阁子给二人。
　　长安城是大绥帝都，临江楼坐落于城内最繁华街道之一，人声鼎沸，食客皆衣锦着缎，行走间香风阵阵。步上楼时，隐约能听到上方阁中传来的丝竹之声。
　　知道南音喜欢清静，韩临不准备请乐者，只在点菜时选的都是合她口味的佳肴。
　　小二退下后，南音取下帷帽，瓷白的面上隐有红晕，那是方才一路行走所致，若晚霞烂漫，给本就清绝的面容添了层光芒。
　　余光不经意收入如此美景，韩临持壶的手一滞，很快流畅地为二人倒茶，“不用避人，在我看来，你我二人并无区别。若有人注视，也只是因你生得太漂亮了。”
　　他的语气很真诚，南音微微弯眉，并不作答，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她这双眼曾经吓哭过幼童，以前忘带帷帽在外行走时，也总屡屡引来旁人的异样眼光，所以她早就习惯了不在生人面前露脸。
　　身体病痛久了，往往会给心理也造成不可避免的影响。韩临见过许多出身权贵却身患恶疾之人，大都暴躁易怒、阴晴不定。南音自幼因眼疾无法正常视物，在家中又是那般被冷落的境遇，却依然能拥有温柔的品质，这在韩临看来是最可贵的。
　　南音的意思他领会了，不再提此事，抬手给她递去一杯香茶。动作间感到腰间的沉坠，发现佩剑未解，取下后一转手腕，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这才不轻不重地搁上小凳。
　　稍显花哨的动作，在韩临做来却是尽显潇洒恣意。从他这举动中，南音发现友人如今沉稳许多的表面下，依旧是那个偶尔显得孩子气的少年郎。
　　“你的剑术很好。”
　　韩临扬眉，毫不谦虚道：“是很不错，爹和师傅都夸过我，说有当世名将之风。”
　　“我觉得也是如此。”
　　南音的夸赞，让韩临那点在她面前故作的沉稳彻底消失，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术，到出征北狄时所见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景，再到他于千军万马之中所向披靡的骁勇，似乎想将二人分别以来的所见所闻吐露个遍。
　　说到兴起时，韩临抽出佩剑，当场为南音演示了几招。她看不清细节，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寒光凌凌，隔了段距离依然有杀气扑面，叫人寒毛直竖。
　　见她专注的模样似是喜欢，韩临还想来一场剑舞，阁子门被敲响了，是韩临守在门外的随从，唤了声“世子。”
　　韩临一顿，随手收剑回鞘，开门问：“何事？”
　　随从耳语了几句，韩临随意的神色慢慢变得郑重，回身与南音道：“有位兄长也来了临江楼，不知还好，知晓后总要去拜见一番。南音你在这等等，我很快便回。”
　　“去罢。”南音道，“不急。”
　　她正临窗而坐，说完这句话就遥遥看向了城中街市，唇畔仍留着方才被他引出的一丝笑意。
　　韩临亦露出笑容，留下随从给她守门，径直往后方一栋楼迈去。
　　临江楼背后的东家有世家之力，一些官员小聚，或有事商议时都偏爱此处，因这儿不仅有热闹的人间烟火，也有幽密僻静之所。
　　深处的这栋楼，便只作需要议事的客人之用，每间阁子都相离甚远，最高层的那间，非权贵不得入。
　　在整个长安城中都畅通无堵的韩世子、韩小将军也停在了门前，老老实实等把守之人代为通传。
　　不出片刻，人就去而复返，恭声道：“世子，请进吧。”
　　看来并非在商议要事。韩临想。
　　他一般是不愿来打搅这位的，但就像方才说的，不知还好，若是知道了还不来拜见，算是他的失礼。
　　这间阁子格外大，分作两室，韩临迈过门槛，掀起一道门帘，其内风光终于缓缓映入眼帘。
　　先入眼的是一方铜青博山炉，轻烟缭绕，隐约间似有群山巍峨之景，叫人一时晃神。
　　花梨木制的圆桌上摆着一副青瓷茶具，茶汤香气隐隐漂了出来。
　　临窗边，紫袍玉冠的青年正在与老者对弈。他似在垂眸思索，修长的两指间拈着一枚黑子，闻得动静，略侧首往韩临这儿瞥了眼，眉眼间蕴着难以消融的冷意。
　　即便不言不语，静坐在那儿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正是他的表兄，当今天子绥帝。
　　“二哥。”韩临丝毫没有为其气势所慑，轻快唤人，紧接着对老者道，“郑老也在。”
　　那是位长须老者，面容和善，双目炯然，抚须回道：“世子，好巧。”
　　说着，老者落下一颗白子，凝神看了会儿，叹道：“是和局。”
　　绥帝嗯了声，视线终于从棋盘离开，转向韩临，“怎么来了？”
　　他生就一副金相玉质的好样貌，又气势夺人，不熟之人很容易被他冷淡的语气所吓。
　　韩临倒不怕，回道：“和一位朋友在楼中用饭，正好瞧见了林锡，知道二哥你在，不得来拜见拜见。”
　　千牛卫林锡，除却天子，还有谁能让他随侍门外。韩临的随从正是看到他的身影，才特意禀告。
　　绥帝没有多问，听过解释只道：“早些回家。”
　　韩临微怔，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下。他归京后日日都出府，直至夜里才回，主要都是在书局等南音出现。阿娘不知原因，为此事已经数落了他好几次，没想到竟然还传进宫了。
　　含糊应了声，韩临问向老者，“郑大人怎么今日得暇和二哥一起来临江楼？”
　　老者是他素来敬重的中书令郑尽，笑道：“我与陛下说，不能只在金銮殿上坐闻天下大小事，也要时常到宫外来沾沾人间烟火，看看老百姓的日子。多亏碰着今日陛下心情好，才终于说动了。”
　　二哥心情好吗？韩临看不出，反正永远是那冷淡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也许只有郑老这般的人物才能揣摩一二。
　　他和郑尽都是能言的性子，顺着这个话题说了好些话儿，本该作为主角的绥帝则静静品茗，翻阅起了书卷。
　　郑尽学识渊博，但凡他有心和人交谈，几乎无人能抵挡住，若非韩临一直记着在等自己的南音，绝对会借机和他聊个尽兴。
　　但终究还是急于回去和南音相聚，很快，韩临就结束了话题，“既然今日是郑老带二哥领略市井之气，那我就不过多打搅了。”
　　在座两位哪个不是善于看破人心之辈，郑尽不拦他，呵呵点头，“世子去罢，记得早些归家。”
　　郑老竟也拿这打趣他了。韩临险些一个趔趄，不过转眼又觉得没甚么不好意思的，他又不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远望他显得迫不及待的身影，郑尽慢悠悠啜了口清茶，“看来世子是佳人有约。”
　　闻言，绥帝轻轻地翻过一页书，未作回答。
　　……
　　韩临已经尽量快些赶回，但还是耽搁了些时辰，毕竟总不好真去拜见一面就走人。
　　他面带歉意进门，“叫你久等了，真是抱歉。”
　　南音摇头说无事，招呼他坐下享用美食。
　　她确实不在乎这点被晾下的时辰，由于自幼少有人伴，她早就喜欢上了静，也找到了独处的方法。不论是一朵花儿、一本书，还是一壶茶、一场雪，都能让她领略到不同的天地，在其中沉浸一两个时辰甚至整日都不成问题。
　　看着桌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书，韩临挑眉道：“你这爱书的习性，与我一位兄长当真相似。若你们相见，也无需说话，各自捧书便是。”
　　知他在调侃自己，南音流露一丝不好意思，将书收好，“你来了，我就不看了。”
　　青姨因这事说过她无数次，让她少看些，总觉得她眼疾多年不好就是看书看的。南音不认为如此，但在青姨面前会尽量少碰书。
　　韩临随口一说罢了，不会当真阻拦她这个爱好，不过每每见她看书时需极为仔细的模样，就不免想起为她医治眼疾之事。
　　听闻宫里最近新来了位太医，于治眼上颇有心得，得找个时机私下将人请来才行。
　　心中思忖着这些，韩临手上功夫也没落下，为南音添上她喜爱的菜肴。
　　友人之间的相处，惬意而轻快，是南音颇为喜欢的时刻。她仍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自幼无父母照料，对情感的体会极少，自然也无从知晓，少年待她这份用心下深藏的炙热情意。
　　小聚将近尾声之际，韩临终于问出近日所知的那件事，“我听闻你如今已退亲了，如今怎样，在府中可好？”
　　“甚好。”对早已认可的韩临，南音没有隐瞒，用四字总结，“如释重负。”
　　韩临不由笑起来，眉宇间充满阳光，“就这般不喜那位庆州伯公子？”
　　“与他无关，我本就不认识他。”南音慢慢想着话语，“只是，这桩婚约本就不应有。”
　　早在她幼时，就听府中人议论过这桩亲事。说她和她母亲都是走了大运，母亲出身商贾得以嫁入慕府，而她作为一个不得父亲宠爱又无外祖家扶持的小娘子，竟也得了个伯府家的婚事。
　　正如兄长所言，这桩婚事其实该定给慕家长女，只是当时母亲尚在，云氏还未扶正，慕笙月仅为庶女，身份不符。
　　如今，也确算“各自归位”了罢。
　　韩临了解她的未尽之言，目中飞快闪过冷意，他迟早会给那些欺凌南音之人教训。
　　在这之前，还需得拥有名正言顺的资格。
　　“这桩婚约没了，府中可有人与你说过甚么？”
　　南音说没有，她根本就没把那日慕怀林的话放在心上。
　　韩临沉吟，似不经意问：“可是，府中迟早会给你另择亲事的，你……如何想呢？”
　　南音微微茫然地眨了下眼，再如何要好，她也不便在此时把想当女冠的心思道出，顿了下慢声道：“自是随长辈安排。”
　　看她的模样，似乎对长辈再度安排亲事并不抵触。韩临无声松了口气，点头道：“人生大事，确实要听长辈之言。俗语有言，柳暗花明又一村，庆州伯公子并非你的缘分，说明上苍另有良缘相赠，且定是比那位出色许多又待你一心一意的郎君。”
　　韩临意有所指，说出这话时耳根都红了，可惜南音既未能领略他话中深意，也未能看见他异样的神色，只略一颔首，轻应了声。
　　无事，待自己向阿娘道明心意，去慕府提亲的时候，南音总会明白的。韩临告诉自己，既忍了一年多，就不急于这一时，不可唐突了南音，更不能叫她为难。
　　说过这些话，眼看天色不早，二人当即准备归家。
　　南音重新戴上帷帽，随韩临慢慢下楼。
　　他们离开的时辰实在巧，才到临江楼门前，就遇见了绥帝和郑尽二人，看架势也是要上马车去他处。
　　“世子。”郑尽的眼神含着笑意。
　　韩临在南音这儿会害羞，但在他人面前惯是个不羁的潇洒郎君。面对郑老隐隐的调侃之色，他浑然不在意，抬手作别，“二哥，郑老。”
　　绥帝掀眸，目光仿若一缕清风，淡淡扫过了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南音，对韩临一颔首，提步走上马车。
　　作者有话说：
　　这还不算第一次见面！！
　　珍惜男主现在高冷的样子


第5章 
　　与韩临的来往，不过是南音平淡日子中一道极小的波澜。
　　二人结识虽有一年半之久，但真正见面的机会不多。从前是因韩临知道她喜欢清静，且碍于她身负婚约，纵然有再多想法，都隐忍不发。后来则是因他领命出征北狄，耗费了大半年。
　　即便在青姨琥珀等知道他们相识的人心中，也没对二人的关系多想过，只当韩临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人物。
　　再者，韩临与她的身份确实天差地别。青姨有时还会担忧自家娘子受这位世子吸引，有意观察，发现娘子纯粹把对方当朋友，就放下心来。
　　归府后，南音照例由紫檀给眼上敷了一层厚厚的药，躺上被褥后，面上湿热的触感和鼻间萦绕的浓烈药味混合，感觉着实不怎么美妙。
　　她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眼疾变得出众的耳力捕捉到了外室飘来的一些字眼。
　　是紫檀和琥珀在说话。
　　紫檀大约在说，慕笙月准备在老夫人的寿辰上彩衣娱亲、大胆献舞，并拉了慕致远作伴，让他为自己伴乐。
　　对她百依百顺的慕致远应了，俩人今日就在院子里合练，府中仆役都夸兄妹二人孝顺友爱。
　　琥珀应是很气愤，再放低声音也压不住想要骂人的语调。
　　阿兄素来自持，能让他放下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奏乐，说明他和慕笙月的感情确实很好。南音这样想着，脑中又浮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在美人榻上躺着轻轻摇晃，面容苍白，偶尔看她，多数时候都在看对窗的那堵墙。
　　长大了，南音才明白她看的不是那堵墙，而是那堵墙后的天地。那时阿娘的目光，好像从墙后的南街，直望到了扬州。
　　南音，这个由阿娘亲自取的名字，也寄托了她思念故土的情怀罢。
　　思绪不知不觉乱飞，到后来，南音自己都不知在想甚么，就那样慢慢睡了过去，紫檀给她卸药都没醒来。
　　如此三日过去，很快就要到老夫人寿辰。
　　老人家过九不过十，今年是老夫人五十九的寿辰，定要大办的。
　　府中上下越发忙碌，唯独南院这儿还是安安静静、无人打搅，似和整个慕府割裂开来。
　　南院的人早习惯了，在看到主院那边来人时还很是意外，愣愣地看管家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张玉向南音禀道：“郎主说，老夫人寿辰快到了。老人家喜欢孙辈热热闹闹的，请二娘子选个长处，不拘弹琴作画写诗，与大郎、大娘子三人合练，也好叫老夫人高兴些。”
　　话是这样，谁都能听出慕怀林的好意。他对二女儿心怀愧疚，如今见长子长女都排挤她似的，想来是有意为她撑腰，这样硬插进去一人的安排，指不定惹慕笙月闹了多久。
　　青姨不在，紫檀和琥珀隐露高兴，觉得这是娘子露脸的好机会，让其他人知道，郎主也是很关心娘子的！
　　南音想了想，开口却是拒绝，“倒要叫爹失望了，你帮我向郎主说，我平日就随意看些书，画些画，都算不得长处。况且因双目视物不便，作画也常常三五日才勉强得一幅，拜寿那点时辰不仅不够，恐怕还会有损慕家颜面，叫人看笑话。至于祖母的寿礼，我另有准备。”
　　没想到她会拒绝郎主给的机会，张玉惊讶之下失礼抬首，看向南音的脸，然后更呆了。
　　他从不知，这位少见人前的二娘子竟如此……令人惊艳。
　　八面玲珑的张玉口齿居然凝涩起来，劝人的话儿全然不见圆滑，“这是郎主特意为二娘子作的安排，已经同大郎和大娘子说好了，那边儿只待二娘子一去……”
　　“不必了。”南音不打算改主意，“谢过爹的好意，还请你帮我解释一番，若是觉得不妥，我去和爹说也可以。”
　　张玉忙摇头，“为主子传话是下人们的本分，只是，只是……”
　　后面的话儿都吞进了肚里，没再说出口，南音亦没问。
　　管家是慕怀林心腹，张玉则是管家的侄儿和跟班，他要离开时，紫檀会意地取来半贯铜钱，由南音亲手给了张玉。
　　“还是多谢你跑这趟。”
　　耳畔的声音清灵悦耳，如张玉曾听过的山泉流淌，沁人心脾，递过钱袋时那一点指腹残留的温度又好似滚烫得很，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张玉回程时几乎手脚同步，成了顺拐。
　　好容易冷静下来，他猛地拍了拍额头，最后鬼使神差地把钱袋子另珍藏在了一处。
　　论打赏用的银钱，南院从来不缺。靠的不是府里每月给的例银，而是南音母亲留给她的几间铺子，那是她母亲嫁来长安时带的嫁妆，难得没有被云氏扣下。
　　青姨时常外出，正是为南音打理铺子，赚得的银子则给她和慕致远取用。
　　“娘子为何不应下？”向来顺从的紫檀都不解了，“郎主难得的好意，老夫人的寿辰许多达官贵人都会来，这是让娘子露脸呢。难不成娘子又想像往年那般一大早献了礼就离开，谁也不见？”
　　“有甚么不好。”南音兀自调着香粉，“说得好听些，是双目视物不便，其实在旁人看来就是个瞎子。爹出于好意，我却不能让祖母寿宴无光，万一冲撞了贵人，更是不妥。”
　　紫檀听了，不知这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心话，却也切切实实地为她感到难过。
　　娘子这么美，性情温柔，还擅长作画，在她看来那点眼疾根本算不上甚么，白璧微瑕罢了。
　　可是世人都在意，娘子也在意，她总觉得娘子不见外人不只是因喜静，也是……怕见外人。
　　调好香，南音取出早就为老夫人写好的百寿图，“收拾几件衣裳，明早就动身去玉山观。”
　　……
　　玉山观取名自玉山，这座山每逢盛夏便绮绿如玉，故得美名。
　　这座道观中所居尽为坤道，香火只能算一般，因山顶还有个皇家亲自赐名的清乐宫，听说连天子也会时而前往。
　　相比之下，玉山观中连个名望高些的女冠都没有。
　　南音的母亲温氏在世时就喜欢来这儿供奉香火、小住，等南音年纪渐长后，便也时常来此处，这里的女冠早就和她熟悉了。
　　“过几日是我祖母寿辰，她信奉玄元皇帝，还请坤道帮我放在像下供奉两日。”南音递去的，是她手写的百寿图。
　　圆脸女冠年纪小，和南音也熟，边接过边玩笑道：“那岂不是放在清乐宫更好，那儿如今可是出了名的天下第一观。”
　　“供奉不分贵贱，诚心就好。”南音也接了句俏皮话，“我喜欢这儿。”
　　圆脸女冠笑得开心，引南音往里去。
　　往道观内走，目之所及的人多了些，都是来往的女冠，或在洒扫，或在诵读功课。
　　南音所居厢房是观中一直为她留的，幽静宽敞，北靠后山，开窗就能看见山林美景。
　　谢过圆脸女冠后，紫檀麻利地帮她收拾厢房，整理衣物，摆放画具和颜料。
　　不经意抬首间，紫檀瞧见南音倚窗的轻快姿态，笑道：“怪不得娘子喜欢来这儿住，每次一到这儿，婢也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呢。”
　　南音颔首，“确实如此。”
　　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叫紫檀内心忍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子想长住此地做个女冠呢。
　　二人来得早，在府中用过了朝食，这会儿快速收拾好还能赶上早坛，听观中诵讲功课经。
　　听过早坛，女冠们前往斋堂用膳，接下来整日就是各自忙碌，端看南音想去哪边。
　　南音暂不想做别的，单问了观中人近日呦呦的下落。
　　呦呦是一只梅花鹿，当初还是南音亲手在难产的母鹿那儿接生出的。母鹿难产而亡，南音就千方百计寻了别的奶喂给呦呦，一直到它断奶才放归山林。
　　因这段缘分，呦呦对她十分亲近，很有灵性地隔段时日就会来她居住的这间厢房寻她。
　　依然是圆脸女冠回她，“有段时日没看到它了，听说近日里山里被胆大的猎户设了陷阱，我们还去寻过，都没找见。”
　　南音心中微跳，面色不变道：“无事，我去找找。”
　　她记得好几处呦呦喜欢游玩的地方，当即就在紫檀的陪伴下步入山林。
　　她虽然没少在这座山中待，但毕竟看不清，许多横倒的细树枝和灌木都没注意，走得又急，若不是紫檀扶着，不知要跌到多少次。
　　如此找到了观中开晚坛的时辰，依旧不见呦呦身影。
　　“娘子别急，玉山也有这么大呢，指不定呦呦是贪玩儿去了别处，一时离得远了些。它那么聪明，不会轻易中陷阱的。”入夜了，紫檀不能再叫她留在山林，安慰着将人劝回了厢房休息。
　　只是这一夜，南音注定睡得不好，梦中都是往日同呦呦相处的情景。
　　天幕才透出一丝灰芒时，她就被窗边窸窣的轻声响动惊醒了。
　　有甚么东西在轻扣窗扉，伴随着轻声鸣叫，南音脑袋尚未清醒，下意识走去开窗。
　　“呦呦？”南音惊喜出声，被凑过来的鹿脑袋顶得后退了一步。
　　小鹿舔了舔她掌心，让南音的焦急和担心瞬间清空，轻声夸了句“乖孩子”。
　　说着，她见天幕仍是灰白，时辰尚早，便想引呦呦进房，这只顽皮的小鹿却咬住她的衣袖，倔强地把她往外扯。
　　大致猜到它要去哪儿的南音无法，只能穿好衣裳随它过去。
　　果不其然，呦呦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处荆棘丛，那儿长着鲜红的果子，上面覆了一层露珠，瞧着鲜美极了。
　　呦呦舌头一卷，吃了颗果子，还用叫声示意她一同享用。
　　“多谢了。”南音俯下身，歪过脑袋和它对视，笑盈盈道，“我不用，你多吃些。”
　　她在鹿儿面前的神态比平时要放松许多，抛却那些在深院中养出的娴静，终于有了一丝小女孩儿娇俏活泼的模样。
　　呦呦眨眼，忽然凑过来拱她。
　　它的身形比幼时大了许多，这样猝不及防的偷袭叫南音一个不稳，坐在了地上，衣衫瞬间沾上了枯草露水。
　　始作俑者还不明白这是自己所致，当南音在和它玩耍，不仅不收敛，还加大力气，把人撞倒在了松散的枯叶堆上。
　　本就松松插在髻间的木簪掉落，长发直接铺散开来。
　　“呦——”小鹿发出欢快的叫声，似乎很喜欢这样玩儿。
　　“你真是……”南音看它半晌，在小鹿清亮的眼眸下生不出气，最终只抬手弹了弹它的耳朵。
　　索性通身都沾了尘土，她不急着起，干脆躺在那儿，和曲腿卧下的呦呦一起仰望这山林风光。
　　晴冬多雾，此时的玉山就覆了一层浓浓的雾气，从地面自下而上望去，树木参天而立，枝丫交错，仔细些看，隐约能瞧见近处有不知名的木絮在晨光和雾气中缓缓飞扬。木絮贴在眼前，几乎落在南音额前之际，被微风一带又飘远了，飘到她目所不能及处，耳畔隐隐有鸟雀啁啾。
　　与南院狭小的天地相比，玉山之景无疑更广、更美、更摄人心神。
　　南音一时看得入迷。
　　久久神游之际，她竟未注意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直到那步伐停在不远处，发出踩枯枝的声响。
　　南音微怔，意识到什么后瞬间起身。
　　她起得有些急，动作带起树枝振动，水珠肆意滚动，晨风雨露从叶间滑落，浸润到她的眼眸。
　　铺散开的乌发如浓密海藻，和着晨曦中濛濛的清雾，将她簇拥其中。
　　不似此间中人。
　　作者有话说：
　　为女鹅疯狂心动嘤！


第6章 
　　陡然站起身时，南音觉得有些头晕，伸手扶住了一棵枯树，稍稍稳住身形后，才朝来人看去。
　　凭她的双目，只能看清来人是个男子，身形高大，着深青长袍，宽袖飘然。
　　应当不是猎户。以为来者是女冠口中在山林设陷阱之人的南音微微松了口气。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仪容不当，立刻把披风的兜帽戴上，将乌发和面容都遮住了大半，并无声后退了两步。
　　不仅是出于对男子的警惕，更是因少见外人而生出的一丝紧张局促。
　　呦呦没有她的顾忌，支起四腿后好奇地歪脑袋瞧了瞧，大约闻到了某种气息，撒蹄往来人身边凑去，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袖口。
　　南音阻拦不及，张口轻声道：“呦呦，回来。”
　　虽然看不清这位面容，但能感受到气势惊人，恐怕是准备前往清乐宫的某位贵人。
　　“是你养的鹿？”青年低眸看了眼咬住自己袖口的小鹿，出声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冷，听不出甚么情绪，但应是个守礼之人，在她戴上兜帽后就没有再往前一步。
　　“算是。”南音召回无果，只能代呦呦说出一声抱歉，不过还是停留在原地，没有上前牵回小鹿的打算。
　　以青年敏锐的观察力和出众目力，自然能轻易察觉她笼在披风下绷紧的手。
　　他没再问什么，修长有力的手拍了下下方的鹿脑袋，它仍没撒嘴。
　　青年略一想，从袖中取出一颗果子递去，小鹿立即人性化地眼眸一亮，叼起果子，蹦蹦跳跳往回跑。
　　山间无忧烂漫的小生灵，纵然做出这种举动，在场二人也无法责怪它失礼。
　　呦呦回到眼前，南音略显僵硬的身体就放松了许多，正想作别，青年先她一步开口。
　　“山中久待无益，早些离开。”
　　南音微微颔首，她确实需要回观中了，这样披头散发在外走动着实不妥。
　　她和青年都没有进一步结识的意思，毕竟只是山中偶遇，谈不上交情，简单几句话后各自离开即可。
　　谢过对方的好意，她牵着呦呦作别，一步步往玉山观的方向行去。
　　今日的冬阳稍显热烈，直到她走入荫处许久，仍有灼热于背。
　　……
　　曦光渐盛，天幕愈发白了，山林间的雾气都几乎散尽之际，林锡才等到绥帝的身影，立刻迎上前去。
　　陛下每至清乐宫小住，清晨必会在山顶和山脚往返步行，且不许人跟随。纵然知晓陛下本身骁勇，作为千牛卫之一，林锡还是不可避免有些紧张。
　　今日陛下归来的时辰比以往要晚些，他差点耐不住去寻人。
　　“陛下，传早膳吗？”
　　“晚些。”绥帝在他身前顿足，视线再度从来时的山林扫过，随即往清乐宫内走去。
　　林锡俯首应是，注意到绥帝衣袖的小缺口时微怔，心生疑问之际，人已经迈出好一段距离，他迅速跟上前。
　　相较于朴素的玉山观，清乐宫建于巍峨玉山的山顶，恢弘气派，每一道门都较寻常要高出许多。
　　正殿中玄元皇帝立像巨大，由汉白玉雕刻而成，栩栩如生，垂眸凝望的模样似乎当真在聆听弟子讲课。
　　绥帝的出现没有让早坛中止，有几位盘坐的真人见了他，遥遥颔首作礼。
　　绥帝走到他的位置，敛神听课，林锡则抱剑守在一旁，看似认真听讲实则神游天外。
　　没办法，他对这些道经实在不感兴趣，陛下也是因曾经在道观住了几年，才如此推崇。
　　脑中想着长安街市的盘兔、烧鸭解馋，林锡面上依旧忠心耿耿地跟随绥帝在清乐宫中来往。
　　接下来的一天，绥帝都和往常没甚么两样，除却作画所用的时辰多了点，其他的在林锡看来，还是乏味的道士起居。
　　他早已将绥帝清晨的那点异样抛之脑后，申时一至就准备好了马车，随时等待回宫。
　　只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绥帝吩咐了他一件事。
　　听完内容，林锡很是费了些力气才止住惊讶的神色，恭声应是，飞快领办去了。
　　**
　　御驾回宫的消息传到鸾仪宫时，晚霞漫天，差不多是用晚膳的时辰。
　　崔太后正懒洋洋躺在美人榻上，沐着霞光半阖眼眸，闻言眼也没睁，“回就回了，有甚么新鲜的。”
　　她拉长了语调，“隔三差五就要去拜什么三清道祖、玄元皇帝的人，只要不是出家入道了，都不必说给我听。”
　　内侍干笑着，哪敢回这话。
　　他干站了好几息，余光才瞥见崔太后由人扶着坐起，裙裾逶迤于美人榻间，绣制的凤鸟栩栩如生。
　　“罢了，去传一声，叫你们陛下屈尊同我用个晚膳，若是他不来……”崔太后一顿，“那便饿死我罢。”
　　皇帝和太后之间闹不快，谁敢多说一个字。内侍仍是陪笑，领命后快步告退。
　　待人走远，崔太后又慢慢躺回去了，身侧的嬷嬷含笑道：“娘娘总是嘴硬心软，分明是关心陛下这几日在清乐宫吃得不好，非要说这置气的话儿。占了这嘴上便宜，莫非就能高兴些不成？”
　　“嬷嬷你少帮他说话，今儿我定要数落他一顿才是，当皇帝的竟不把自个儿身体当回事，每次去甚么清乐宫回来，人都要清减一圈。”崔太后佯装发怒。
　　嬷嬷笑着摇头，到底是年岁不够，娘娘和陛下不像母子，更像姐弟。
　　崔太后并非绥帝的母亲，而是他的姨母。
　　作为崔家最小的女儿，得知长姐病逝，其子在宫中举步维艰，崔家亦处于危险中时，崔太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入宫。
　　既为家族，也为保护长姐留下的外甥。
　　崔太后生得貌美，却不善心计，起初在另一宠妃手中吃了好些亏，差点连外甥的性命都没护住。后来她就寻了个名望高的道长，以给皇帝祈福的名义，把外甥丢去了道观好些年，直到扳倒了对家才把人接回宫。
　　当然，她没想到人被道士养了这些年，还真就养出了一身仙气，取了个清霄真人的封号，言谈间简直和他那师父云灵真人没甚么两样，哪儿像一个皇家子弟。
　　对着外甥，崔太后总觉得人马上就要羽化成仙了，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说甚么出世入道。
　　这口气没来得及顺过去时，他们先遇到了突厥扰境和三皇子谋反的内忧外患。
　　危急之际，当时尚是太子的绥帝亲自领兵，以破竹之势直剿突厥本土，归京后又力挽狂澜，大刀阔斧肃清三皇子之势，朝中上下无不敬服。
　　绥帝有这等惊世之才，天生便有手握九鼎的能力，令崔太后惊喜不已，之后的事情更是有如天助，老皇帝骤患恶疾驾崩，绥帝被迅速拥上了龙椅。
　　她了解这个外甥，知道他既应下了天子之位，就不会贸然抛下百姓，之前担忧他要当道士的心也放了大半。
　　只是……这迟迟不肯娶后选妃又怎么办才好？
　　眼见绥帝除了上朝批折子，就是去清乐宫清修，她曾经被压下的火气重新冒出，看绥帝一日比一日不顺眼。
　　道教又不是佛教，就算真当了道士，有些派别还能娶妻生子呢，他一个皇帝这样对女色毫无兴趣是怎么回事？
　　登基至今三年，年年都对充盈后宫之事避而不谈。
　　如果不是已经肃清了那些乱|党势力，崔太后觉得，一位二十有七仍未大婚的皇帝，这位置早就坐不稳了。
　　想到这儿，崔太后悠悠叹了口气，心道：真不知将来有哪位仙子，能把他们家这位陛下拉入凡尘。
　　连灌三杯冷茶泄火，她抬手道：“去把林锡叫来。”
　　为防那些道士蛊惑绥帝入道，每每他去清乐宫时，崔太后都会嘱咐林锡跟紧些，随时保持警惕。
　　料到太后这次也会传唤自己，林锡早就做好了准备。将绥帝在清乐宫几日的起居在心中打过腹稿，入鸾仪宫后，说得便格外流畅。
　　崔太后蹙眉聆听，觉得有些不对，这次居然没有在离开前与人论道？
　　“林锡，你确定没有知情不报之处？”淡淡扫去的一眼内含威严，林锡立刻俯首道：“臣绝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是有一事与清乐宫无关，臣方才不知该不该讲。”
　　“说。”
　　林锡道：“陛下离开前，曾让臣去查探昨夜在玉山观中留宿的香客有几位，都是哪些人家。”
　　噢？崔太后来了兴趣，微微向前倾身，“查出了吗？”
　　“是，共有三位香客，分别是工部郎中赵延亮家的三娘子、校书郎尤鸣家的大娘子和一位周姓村女。”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完美避开正确答案
　　点赞作者助力两位主角快点再次相遇【bushi


第7章 
　　三人中，唯有工部侍郎家的那位娘子身份稍高点，但崔太后也不熟，一时陷入沉思。
　　绥帝难得提及与小娘子有关之事，她很难不往自己期待的那方面想，可又怕误会了意思，到时特意传人进宫来，反闹得不安宁。
　　毕竟后位空悬，宫中又无妃嫔，朝堂上下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她召见哪位娘子，必会惹得议论纷纷。
　　林锡退下后，嬷嬷道：“娘娘可是想见见这几位小娘子？”
　　“嗯，陛下那边就算问了恐怕也不会说，倒不如我亲自看看，只是……”崔太后话里的意思，嬷嬷明白了，凑近耳语几句，当即令崔太后展眉，“举宴是个好法子，工部侍郎家勉强还可寻个由头令其参宴，但校书郎身份着实低了些，还有那村女更是叫人为难。”
　　“这长安城中姻亲结来结去，多少都沾点亲故，就算是校书郎，也能有搭得上关系的高门大户。婢去暗地传个意思，让身份够的夫人带那位尤家小娘子来就是。至于那位村女，婢也派人去打听打听，最好传个画像来。”
　　嬷嬷总能这般贴心，崔太后颔首，“就按你说的来，万不可叫人知晓，就作一次寻常小宴来办。”
　　不怪崔太后谨慎，事关绥帝选后纳妃，任何不恰当的消息流传都会在朝中引起风波。
　　天子俊美无俦，风姿卓然，便是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大部分人属意的乘龙快婿，何况他位尊至此。据崔太后所知，早在绥帝登基那年，就有好些人家为自家娘子预备着进宫一事，将人留着，数年拖下来，有的等不住另觅了人家，有的几乎要留成“老姑娘”。
　　若是绥帝愿意，崔太后自乐得为他选人，偏他不仅不愿，还好似排斥，每每说起这话题就沉默以对，叫她也没法儿硬说下去。
　　如嬷嬷所言，因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崔太后和绥帝相处以随意居多，并不拘泥于名义上母子间的那些规矩。且她向来心疼外甥少年时遭受的磨难，不愿叫他为难。
　　所以在选后纳妃一事上，数落绥帝最多的是崔太后，纵容他最深的也是崔太后。
　　如今疑似有曙光初现，崔太后自是心潮澎湃。
　　她没准备瞒绥帝，用晚膳时随口就把自己将要举宴的消息道出，大致说了遍名单，重点点出工部侍郎赵家和校书郎尤家的女郎，而后暗暗观察绥帝的反应。
　　绥帝一听就知道崔太后找林锡问了玉山之事，面上丝毫不露异样，“就按您的安排。”
　　瞧瞧这话儿，约莫就等同于“你高兴就好”“想怎么做都行”，敷衍她也敷衍得这么明显。
　　崔太后又憋了顿气，到底没和绥帝吵起来，只心底道，我倒要看看你那日的反应。
　　平日里再冷漠的人，一旦碰着心仪的小娘子，也要成个傻子。如此想着，她自个儿先乐起来，轻易放过了绥帝。
　　这顿晚膳结束后，已是夜色深沉，崔太后担心绥帝劳累，催他回寝宫歇息。
　　披上大氅，绥帝请崔太后止步，没有传御辇，直接抬脚往鸾仪宫外迈去。
　　内侍提八角灯在前方引路，长长的宫道中，仅有眼前这方寸之地的灯光，四周漆黑无风，耳畔传来自身的脚步声，传至宫壁，又成回响。
　　绥帝稍稍闭目，再睁开时，眼前浮现的依旧是山林中身披曦光的少女，青丝缭绕，每一寸肌肤都在泛着淡淡的光辉。
　　他以为自己已忘了这些细节，但事实证明，他连少女略显慌张的神色，和她蹙眉间，显出的眼角那颗淡红小痣都记得极为清楚。
　　“全英。”他忽然顿足出声，身后的内侍总管立刻上前，等候吩咐。
　　许久，全英脖子都酸了，上方却传来淡淡一声，“罢了，无事。”
　　陛下当真有些不寻常。全英琢磨，这次从清乐宫归来，出神的时候明显比以往多许多，只不知……是因何事。
　　……
　　崔太后将要举宴的消息，长安城中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迅速知晓了。
　　宴会和慕老夫人的寿辰正好选在了同一日，不过并不妨碍什么，崔太后酉时开宴，慕家则是午时。
　　这些事南音是不知道的，宴会之流向来与她无关，一则云氏不愿带她，二则她也不想在人前走动。
　　熟些的人家都知道慕家有三位小娘子，但还真没几位见过那位原配留下的女儿，传闻说这位二娘子双目有恙，叫他们也失了好奇心。
　　寿辰这日，南音和往年一样特意避开了其他人，趁早往老夫人院里去拜寿献礼。
　　老人家醒得早，得知孙女来拜寿，立刻就叫人引了进去。
　　慕老夫人出身富贵，嫁给慕老太爷多年都没怎么吃过苦，常年笑呵呵，很有些弥勒佛的味道。她为慕老太爷育有三子，慕怀林排行第二，按理来说老太太轮不到在他府里养，但老大老三如今都外放为官，短时日回不了京，为免老人家奔波，人自然留在慕怀林这儿。
　　虽然老夫人不管家、不理庶务，云氏也万不敢怠慢，日日请安时时侍奉，将一个儿媳的角色做得十分到位。老夫人呢，对孙子孙女也没甚么特别偏爱的，从来都一碗水端平，即便是之前明显不得慕怀林喜爱的南音，也一视同仁。
　　院里的人只需精心侍奉老夫人，不用看云氏脸色生活，对南音便就不会故意冷淡。
　　细细摩挲手中的百寿图，得知它还在玉山观中供奉了玄元皇帝两日，老太太喜爱不已，“你本就不方便，还为我做这个，真是辛苦了。”
　　“孝顺祖母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辛苦。”
　　老夫人笑夸了南音两句，着人将这幅百寿图好好装裱，重视之意无需言表。
　　知道南音定还未用朝食，老太太留她一起用饭，笑着问：“今日府里会有些热闹，年轻人也多，南音当真不出院玩一玩？”
　　慕怀林原任集贤院侍读学士兼史馆修撰，前年被封黔中道巡察使往黔中道巡察一年，如今或有望任户部郎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慕老太太今岁的寿辰可不是要更热闹些。
　　南音将先前回复张玉的那套说辞重复了遍，并道：“这几日身子正好也有些不适，不好见风。”
　　老夫人听罢有些惋惜，但没再劝，“你既喜欢清静，又不舒服，就不要勉强自己，只是再不可说甚么丢了我脸面的话，其他人但凡敢说，我也要训他。你一个好好的小娘子，孝顺知礼，懂事体贴，谁能说你的不是？”
　　“是，孙女知道了。”南音认错认得干脆，老夫人就没再说这事，转而说起前阵子得了些新布料和首饰的事，“我年纪大了用不了这些鲜艳的首饰衣裳，你们这些小娘子用正好。”
　　不容南音推拒，老夫人当着她的面就吩咐人把东西送去南院，又拉着她的手问了些近日起居，南音一概说好。
　　如此轻松地相处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主院的人差不多要来请安了，南音才起身请辞。
　　老夫人没挽留，着身边人送她，回头还问，“路上滑，吩咐那小丫头扶着没？”
　　“二娘子身边的人可比奴婢仔细，一路都小心搀着呢。”
　　老夫人点头，内心替这个孙女惋惜，如果不是那眼疾，该是个多出色的小娘子啊。
　　多年来，老夫人自然知道二子对这个孙女的态度，几乎等同于无视。她即便是长辈，也不好因此事去指责他，毕竟当初他们确实拿老二的亲事做了人情，为报答温家对老太爷的恩情，让慕怀林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温氏，而老大和老三的夫人都出自官宦之家。
　　她曾想过把南音带到自己院子里来养，细思又觉不合适。云氏心底存着怨气，她如此做是光明正大打云氏的脸，容易闹得老二家宅不宁。
　　多重顾虑之下，只能像如今这样，尽量待南音和另外几个一样，不偏爱也不冷淡。
　　只是，终归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一位小可爱的评论，我想了想，上章小改了下男主的年纪，加大了点，但没加太多，不忍心嘤！


第8章 
　　南音回到南院时，再次见到了来为慕怀林传话的张玉。
　　他看起来比第一次要镇定许多，只仍不敢看南音面容，俯首道：“郎主说二娘子不喜参宴，宴上不必去，但晚些会有戏班子来给老夫人贺寿，请二娘子务必去陪老夫人听戏，也见见其他兄弟姊妹。”
　　这个兄弟姊妹，指的自然不只是家中的，还有那些姻亲族系和前来拜寿的宾客，其中不乏门第高者，若是南音能如此交几个朋友，对她今后大有裨益。
　　不管是为了先前的承诺，还是当真萌生了些许对南音的父爱，慕怀林的连番举动都说明，他现下的确有些在乎这个女儿。
　　张玉想，二娘子这回总不会再推拒了罢，郎主难得主动对人好，再拒绝恐怕郎主面子都要挂不住了。
　　青姨才想说甚么，南音道：“真是不巧，我刚去向祖母拜寿，禀明了身体不适不再出院之事，祖母那儿已应下了。如此却不好应下爹的好意，还要麻烦你代我向爹赔罪。”
　　“这……”张玉不曾料想这答案，结巴起来，“郎主那儿说，说……”
　　他觉得二娘子有些不懂人情世故，又觉得她看起来本就是这样出尘的人物，不会在意俗世桎梏。可是，如今若得罪了郎主，二娘子的处境只会比从前更艰难，她怎就敢这样直接呢。
　　素来逐利的张玉，竟也开始为他人担忧了。
　　再想劝，南音已经露出不大舒服的模样，由琥珀扶着进闺房了。
　　紫檀同张玉表达了几句歉意，轻柔而不失有力地按照主子的意思，将人请出了院落。
　　直到脚踏在南院外的甬路上，张玉都没想明白，怎么南院的人都这样……呆，难道她们竟不知讨好郎主的重要性吗？
　　回房后，南音让琥珀随意玩儿去，继续捧起桌上的书，逐字看去，偶尔会停下眺望远处，让双目稍作休息。
　　她的世界总是模糊一片，纵然凑近也可以看得清晰，可那总归太费力，所以她更喜欢在书中领略万物之美。
　　青姨进来了，见她专注看书的模样顿了一顿，先没出声，待她再一次休息时开口道：“娘子怎的又拒绝了郎主？上次你不是答应了我，会尝试多在人前走动吗？若是不喜，咱们就早些回来也是一样的，一而再再而三枉顾郎主好意，只怕……”
　　“他会杀了我么？”
　　“甚么？”青姨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震惊道，“这怎么可能！娘子整日都在想些甚么呢？”
　　话出口了，她才看到南音略偏首同自己对视，顿时明白娘子是故意捉弄人，心神骤缓，扑哧笑出声来，“你啊，真是什么话儿都敢胡说。”
　　被青姨点额头数落，南音轻轻眨眼，口中道：“多年也这样过来了，爹关心南院与否，和我们关系都不大。”
　　“怎会关系不大，他是一家之主，若是……”
　　青姨的话，止在了南音的摇头中。
　　“青姨。”她说，“我不想讨好他。”
　　她不会故意忤逆冲撞慕怀林，但也不想为顺他的意而勉强自己。
　　青姨目色微震，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刚出柴房，因眼疾折磨而抱着她喊疼的小女孩儿。
　　她看得心都碎了，想让娘子借眼疾去郎主面前哭诉，心道就算郎主再不喜夫人，小娘子也终归是他的骨肉，见到骨肉如此，难道不会心疼吗？
　　可小娘子拒绝了，就像当初固执不肯向慕笙月认错一样，“他不喜欢阿娘，也不喜欢我，我不要向他卖可怜。”
　　真是傻孩子，倔孩子。
　　世人总能钻研出许多为人处世的大道理，忍耐也从来不是贬义词，可面对这样的娘子，青姨说不出一个让她为了今后去应付慕怀林的字。
　　至纯至性，本就是娘子最动人的品质。
　　柔肠百转千回，青姨最终道：“罢了，娘子不喜欢，就不去。”
　　南音颔首，还反过来安抚她，“无事的。”
　　无事当然可以说无事，郎主还能为这点不高兴吃了她们不成。青姨觉得自己近日叹息的次数都快比上从前了，遇上这么个有主意的小主子，除了顺着她，还能如何呢。
　　刚准备转身出房，青姨又听南音道：“今夜我想去街市走走。”
　　绥朝每月都会有几日不予宵禁，冬日亦有夜市，且有别样的乐趣，好些年轻的小娘子都喜欢这时候出去玩儿。
　　思及府里今日府里注定忙碌，晚上还要放烟火，应当没人会注意到这点小事，青姨想想应允了。
　　“去罢，带上琥珀，她会些武艺，好护着你。别太远，别太晚。”
　　……
　　慕家宾朋满座之际，宫里也开始忙碌今日的赏梅宴。
　　宫中有多处栽了不同品种的梅花，既可观赏，也可食用，算是崔太后的心头好之一，宴席就提前备了许多梅花糕、梅花酒等美味。
　　酉时开宴，许多门户的娘子从晨起就开始梳妆打扮，力求容光四射、艳压群芳。
　　无他，都是会揣摩心思的人精。虽然宫里甚么意思都没流露，但太后娘娘突然举宴，请的还都是夫人和小娘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是在为陛下选妃。
　　顿时所有人都鼓足了劲儿，但凡家中有适龄未定亲的小娘子，几乎全带来了。
　　申时正，各家香车已抵达宫门前，夫人和小娘子们被扶着下车，望见相识之人，皆含笑问好，再在宫人引领下有序走向待客的含光殿。
　　林锡大步踏在长廊上，远远就望见了这群娇客，隔了好长的距离，鼻间都隐有香风袭来。
　　陛下好艳福。林锡在心中这么感慨了句，脚步不停地往工匠房去。
　　工匠房不在宫内，他奉绥帝之令去取一个锦盒，需要穿过大半个皇宫，不能御马的情况下来回都得小半个时辰。
　　这种跑腿的活儿本不该林锡去做，但绥帝在御书房批折子，他想动动手脚，便自告奋勇领下差事。
　　果不其然，等林锡回到御书房这边时，已快至酉时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御书房外的一湾莲花池，突发奇想弯下身子，借着入夜前天幕最后那点微光，颇有玩心地拨弄了两下水面，引得藏在下面的锦鲤飞快游走。
　　他唇畔顿时浮现得意的笑。
　　这点得意还没消失，再抬眼就瞧见了不知何时站在池边的绥帝，顿时吓得怀里的锦盒都差点掉了，“陛、陛下。”
　　完了，陛下何时出来的，竟被看到了他如此不稳重的一面。林锡内心惴惴。
　　绥帝视线扫来，对他刚才的行为不作任何评价，“取来了？”
　　“……是。”林锡三两步快速走去，递出锦盒，“工匠房那儿按陛下要求连夜制的，锁钥在盒内。”
　　锦盒外嵌了只小巧的鱼形花旗锁，精巧无比。
　　绥帝嗯一声，依旧让他拿着，转身往回走。
　　林锡边跟边道：“臣去时碰见了太后娘娘宫里的人，让臣给陛下传话，请陛下得暇就去看看今夜的赏梅宴。”
　　他不知赏梅宴的真正目的，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太后是借机给绥帝选妃，还有些好奇陛下会不会去。
　　等了好一会儿，在书案前重新落座的绥帝才道，“奏折还未批完。”
　　这是不去的意思，林锡有些失望，陛下还是对选妃毫无兴趣。
　　难道在道观待久了，竟会不喜欢美人？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前才在含光殿高处大致扫了眼的绥帝继续抬手批阅奏折，从他凝神专注的模样，很难看出他此刻一半的心神都不在这儿。
　　即便只是远远扫了眼，没有看清每个人的面容，他也知道那其中并没有自己想见的人。
　　也许，她并非玉山观的香客。
　　……
　　一丝不苟地批完所有奏折，绥帝抬眸瞥了眼天色，才发现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什么时辰了？”
　　全英答酉时三刻，绥帝嗯了声，坐在那儿仍没动作。
　　像是在出神，又像是惯常的沉默。
　　在天子身边待久了，多少能感觉到一点他的情绪，就像此刻绥帝没怎么收敛，林锡和全英都能察觉他兴致不高。
　　既然不想去赏梅宴，那……林锡灵光一闪，“陛下，可要再出宫逛逛？”
　　绥帝看向他。
　　林锡道：“长安城的夜市也很是热闹，陛下出去得少，还未曾领略过其中趣味罢。”
　　作者有话说：
　　我居然觉得，男主有点像只找不到宝贝的落寞小狗狗
　　哈哈哈哈这是可以说的吗


第9章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单从这句诗中，就能感受到长安城的规整宏大。
　　街道纵横交错，房屋鳞次栉比，人潮如流水，在十二街中来回奔涌，将夜间的长安城变得熙熙攘攘。
　　虽不如年节那般烟火漫天，但美食蒸腾的热气、五光十色的灯景、红飞翠舞的热闹，一样都不曾少。
　　周围有来回巡逻的内城兵，琥珀握紧了自家娘子的手，视线则在那些杂耍、美食铺子上流连，口中不停讲解，“娘子你看，大半夜还有耍猴儿的，那猴儿应该还不大，不过很聪明的样子，在那儿走竿子呢。那边的栗子糕被蒸成了金色，上面撒了些香料，很小的一块，但好香啊。可惜不是夏日，不然还可以到内河上泛舟，在舟上就能看清所有岸边风光了……”
　　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充满活力，让看不大清晰的南音也满是笑意，“你想先去看哪个？”
　　“当然是看猴儿！”听南音赞成后，琥珀立刻就兴高采烈地拉着南音往人群最聚集的地方走。
　　南音的确喜静，但偶尔领略一下这种热闹也未尝不可。
　　仗着一身巧劲儿，琥珀带轻松钻入观猴儿的最前方，占了个绝佳位置，让南音大致也能看清动作。
　　正巧猴儿一个筋斗，引得满堂喝彩，南音藏在帷帽下的脸亦露出笑容，若非有白翳遮挡，也能叫人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眸和因高兴而微红的面颊。
　　这只猴儿不像其他耍猴的主角那般精瘦，它很有些肉肉的可爱，看着憨态可掬，下一秒又神气活现地坐在木箱上，极为灵活地从里面取出面具给自己戴。
　　围观众人爆出一阵笑声，这时便有人拿着铜盆转圈儿收赏银。轮到南音这儿时，她让琥珀多给了几枚铜钱，叫猴儿主连声道谢，那猴儿也人性化地对二人作揖，引得又一阵欢笑。
　　这场猴儿戏看了近乎一刻钟，琥珀才带着南音挤出人群。
　　南音有她护着还好，只帷帽歪了些，扶正就行。反观琥珀，头上的簪花都掉在了耳边，发丝略显凌乱，当真成了青姨口中的“小疯子”。
　　二人彼此看着，扑哧笑出声。
　　抬手帮琥珀理好发髻，南音道：“我看那边有你爱的炸鱼，不去买些吗？”
　　琥珀口水都要滴答了，仍旧不失清醒，“那边要等许久的队，不能落下娘子你。”
　　她可舍不得让娘子陪自己排那么长的队，不过……炸鱼确实难舍。
　　想着，琥珀灵机一动，瞧见了在不远处的小屋子。那儿是望火楼panpan附近，屋子内外应共有四五个夜间巡警的小兵，主要是负责观察火情，哪儿有情况就及时上禀。
　　她不放心让娘子一人待着，但在这望火楼前有官府的人守着总归是安全的，且那儿离炸鱼铺子不愿，她排队时，一回头就能瞧见。
　　琥珀把主意说了，得到南音应允后就迅速去买了一大袋烤板栗，“娘子先吃着解解闷，我很快就回。”
　　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南音莞尔，抱着装满板栗的纸袋立在望火楼下。
　　失去了琥珀的眼，她眼前又仅剩碎片般模糊的夜色和灯光了，只能凭借想象，把方才看清的某些画面一片片拼凑起来。
　　她不觉得无趣，反而找到了件乐事般，一边在脑海中尽情描绘，一边取出热腾腾的板栗，被烫得轻嘶了声，摸摸耳朵继续去剥，很快便有香气扑鼻的果肉钻出。
　　夜色能掩住许多东西，即便把帷帽的帘子挑开，也不用担心此刻会有人因她的双目露出打量的目光。
　　唇齿咬下果肉，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流淌，蔓延至口中的每个角落。
　　这时节成熟的板栗再甜不过，有些甚至可比糖蜜。
　　即便唇舌偶尔被烫着，南音也吃得眉眼弯弯，在流淌的灯火中，宛如一泓掩在云后的月，兀自散发着快乐的光辉。
　　正是此时，在酒楼前偶遇庆州伯等人，被簇拥在其中的绥帝忽然回首，下意识抬眸环顾一圈。
　　眼前只有人头攒动，万家灯火。
　　庆州伯跟着看了圈，甚么都没瞧出来，恭声道：“既是巧遇，不知您可有意上楼喝杯茶？”
　　“不必。”绥帝毫不犹豫拒绝了，“你们自忙去。”
　　说罢不等几人挽留，已经大步迈向街市，庆州伯只来得及喊出一个极轻的“陛”字，就被林锡和全英极有默契地挡住了。
　　全英含笑道：“几位大人，主子只是出来散心，不想惊动太多人，若有要事，不如明早再禀。”
　　无法，庆州伯等人只能口中应是，可惜地遥望绥帝背影。
　　陛下威严日重，难得有私下相遇的机会，竟然全无亲近的办法。
　　……
　　烤板栗吃多了，喉间难免干涩。南音往炸鱼铺子的方向瞧了眼，排队的人全糊成一块儿，根本看不清琥珀的位置。
　　卖茶水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可南音对自己的双目没有信心，万一被人群带错方向，她恐怕很难回到这儿。
　　只能继续等了。
　　她抱着纸袋稍稍闭目休息，等再次准备观望琥珀的方向时，面前本就不大清晰的灯光被甚么东西挡住了。
　　那似乎是一道人影，面容被掩在灯光下，身形挺拔高大。
　　南音才瞧了眼，还没来得及好奇，就发现对方逆着人潮，正朝她走来。
　　起初步伐大而快，在靠近时，又慢了起来。
　　似乎是来寻她的。
　　她怔了下，努力分辨对方面容，“请问是……？”
　　来人顿了一顿，从袖中取出一物。
　　“物归原主。”他如此道。
　　入耳的声音让记忆力和耳力都颇佳的南音瞬间反应了过来，是那日在山中偶遇之人，掌中躺的也正是她仓促落下的发簪。
　　南音着实惊诧，没想到以为是一面之缘的人还能再次相遇，且正巧带着她的发簪。
　　无论如何这都是对方好意，她立刻道了声谢。
　　她对这位山间人印象不错，无端被小鹿咬住袖口而不发怒，且能顺呦呦的意给它果子，提醒她早些离开山林，种种举动都证明，这是位君子人物。
　　接过发簪，她道：“不是甚么名贵之物，还劳烦您为我送来。”
　　“无事，正好遇见。”绥帝答得言简意赅，丝毫看不出他是会特意保存陌生人遗落之物的热心人。
　　不过因着这枚发簪，话题也算打开，俩人开始慢慢交谈起来。
　　“与友人夜游，不小心走散了。”这是绥帝告诉南音的理由，很得她理解。这种热闹的夜市如果不紧紧跟着，很容易被人群冲散，所以琥珀才要她站在这望火楼边。
　　二人交谈的距离比上次在山间近得多，南音稍稍仰眸就能大致看见青年的眉眼，极为俊朗，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那隐隐将他与常人区别开来的气势。
　　这种气势，南音曾在与下属交谈的慕怀林身上见过。
　　不过比起这位山间人，慕怀林远不如他。
　　她的帷帽这会儿掀了起来，相信对方已看清了她异于常人的双目，但他什么都未问未提，而是请她去茶楼喝茶，这种寻常的举动叫南音颇为放松。
　　“多谢好意。”她摇头，“同行之人在买东西，我要在此等她。”
　　绥帝嗯了声，暂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就静静站在她身边，像是在陪她等人。
　　夜风与喧嚣止在了他的身前，铸出小片宁静的天地，这种缄默不会令人无措，倒让本就少言的二人很是自如。
　　须臾，南音忽然将纸袋往前一推，“可要尝尝烤栗子？”
　　绥帝尚未来得及思考，就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声好，接过纸袋。
　　本意是让对方取用几颗，没想到全被拿走了，南音愣了一息，收回手道：“是那边殷大娘家的烤栗子，比别处美味些。”
　　绥帝当着她的面剥用了一颗滚烫的板栗，“确实如此。”
　　没多久，琥珀从炸鱼铺子跑了回来，一路风似的，带着炸鱼的香味窜至南音身边，唤了声娘子。
　　注意到她身边的绥帝，压低声音问：“这是哪位？”
　　“是曾经帮过我的好心人。”南音言简意赅解释。
　　琥珀噢一声，戒心放下一半，热情地请南音用炸鱼。南音向来不会拒绝她的好意，当即取出一条，浅尝了口，鲜香辛辣之味顿时充盈口腔，呛得她流出些许眼泪，仍旧评价了好吃两个字。
　　得到南音认同的琥珀极为高兴，而后小心瞧了眼绥帝。她不知绥帝身份，只能隐约感觉和常人有所不同，又不熟悉，便没敢请他吃鱼。
　　“娘子，继续走吗？还有好多好玩儿的没看呢。”
　　南音颔首，想了想，转向绥帝道：“公子要一起吗？”
　　她能感觉到他方才是在陪自己等人，总不能人一到就请对方走，那岂非过河拆桥。
　　绥帝说好。
　　三人如此沿长街灯火走动起来，琥珀牵着南音叽叽喳喳，绥帝怀抱一袋烤栗子，随同慢行。
　　作者有话说：
　　倒是问问是哪家姑娘啊，哎呀给你急死


第10章 
　　绥帝与南音伴夜色行走时，林锡全英二人就远远坠在其后，有一种想要靠近些看清楚的冲动，又不敢付诸行动。
　　陛下原先兴致不高，遇见庆州伯等人后更是心情不佳，一刻钟前不知看到甚么，忽然大步朝某处走去，且不允许他们跟着。
　　林锡好容易止住震惊，偷偷寻了个角落观望，发现陛下竟是走向了一位小娘子。
　　可惜隔得太远，即使是目力出众的林锡也看不清那小娘子面容，一时好奇得抓心挠肺。
　　“你整日跟随陛下，竟连他单独识得了哪家小娘子都不知？”全英睨他，数落林锡没用。
　　林锡很不服气，“全总管还服侍陛下起居，难道就摸清了陛下的心思？”
　　说完俩人对视一眼，又别开，暂时放下置气，小心和前方保持距离。
　　长安城的十二街，每条街都有不同。一路行去，经过的有酒水铺子、珠宝铺、香料铺……各式各样，但南音和琥珀都没有再为之停留。
　　她们本就是出来闲逛玩乐的，不为买东西，手中有两样吃食就够了。绥帝呢，对这些更不敢兴趣，一个眼神都不曾投去，所以几人就这样走了两条街，竟没有做任何事，话也没说几句。
　　时辰长了，琥珀见这位陌生的郎君依旧无声跟随着她们，不由纳罕。
　　本来以为娘子就够静了，没想到这位更沉默，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过。
　　只是，一直这样跟着是甚么意思？
　　她想悄声问自家娘子，又担心这位郎君听见，心神外游，不知不觉就领偏路走到了一间酒楼前。
　　正是此时，酒楼中走出一行着襕袍的男子，年纪不一，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多往这边看了眼，顿时双目睁大，不可置信地呆住，“陛下”二字还没出口就被咽回了肚里，迅速三步作两步走来，“公……公子？”
　　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绥帝的存在，俱是震惊不已。
　　竟是只能在道观和皇宫见到的陛下？！
　　大惊之下，一群人如流水般汇聚而来，不知不觉就把南音二人挤去了外围。
　　琥珀踮脚张望，发现一个都认不出，可是每位都显得气度非凡，和寻常百姓大不相同。
　　再看正中的青袍郎君，突然被人簇拥也不见局促，微微颔首说了句甚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阵仗。
　　和方才无言跟在她们身侧的模样不同，这时候的他，有种生来便立在高处、不怒自威的气势。
　　琥珀忍住那点莫名生出的敬畏，小声道：“娘子，那位郎君身份好似很不一般。”
　　南音嗯了声，并不怎么惊讶，早在山中偶遇的时候她就有所感觉了。
　　如今事出突然，他身旁拥着这么多人，恐怕也不好道别。
　　她仅思考了几息就道：“既然他有熟人相聚，我们先走罢。”
　　琥珀噢了声，帮南音扶正刚才被挤歪的帷帽，准备和她无声离开。
　　俩人刚往外踏了一步，余光未曾离开过她的绥帝立刻就看了过来，不顾几位臣子惊讶的神色，拨开人群大步朝她走去。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做甚么，只是下意识跟随她走来，直到站在南音面前好片刻，被她疑惑地唤了一声，才些许回过神来。
　　面前人没答话，南音掀开一丝帷帽，又问：“公子？”
　　“我姓李，单名洵，字少章。”绥帝终于出声。
　　他低眸看来，像是在隔着帷帽和南音对视。
　　南音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轻声道：“我姓慕，名南音。”
　　“嗯。”绥帝还想说甚么，又觉甚么都不合适，最后只道，“今日不便，改日再聚。”
　　“好。”南音对他作别，“李公子，先告辞了。”
　　她实在不习惯旁人的注视，而此刻因为绥帝的存在，已经有太多人朝她投来了打量的目光，虽然其中有大半都被他挡住了。
　　看出她的心思，绥帝没再挽留，抬手把那袋烤板栗又送还给了她，南音也没在意，接过纸袋就略显匆促地离开了。
　　直到走出那条长街，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彻底消失，南音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垂首往怀中看去，一时怔住，烤板栗已全被剥好，都是一颗颗圆润的果肉，想来是他行走间无声剥好的。
　　琥珀尤在猜测绥帝身份，“看起来也是位官宦子弟，身份定不低，说不定还沾着甚么皇亲国戚。”
　　她纯粹是小女孩儿家的好奇心，不带任何目的，像当初知晓韩临的身份后，也只是惊讶了下。
　　南音安静听着，最后在琥珀期待的目光中若有其事地点头，回答道：“都有道理。”
　　说了和没说一样。琥珀不高兴地撇嘴，嘟哝说了两句娘子敷衍自己，很快就被街市其他有趣的东西吸引注意，蹦蹦跳跳起来。
　　夜间游玩的这点小插曲完全没影响二人心情，和之前一样，牵手同行，碰见感兴趣的讨论一番。如此又过两刻钟，夜市即将结束之际，漆黑的天幕忽然落下几点淡芒似的东西，起初很小，过会儿变大了，才发现竟是雪花。
　　“下雪下雪回家睡觉咯——”和行人的声音同步进行的，是飞速收起的摊子、关上的大门，和眨眼间就几乎变得空落落的街道。
　　琥珀生怕南音着凉，自责没带伞，边用衣袖为她挡雪，边牵着她加快步伐。
　　幸好这里离慕府不远，稍微走个小半刻就到了。
　　“慕娘子，慕娘子——”声音由远及近从身后传了过来，伴随着笃笃的马车声，一位陌生男子驾车赶至，到二人身边时一跃而下，“我家主子见下雪了，遣我驾车送娘子归家。”
　　他说的主子，应当就是今夜分开的李洵。
　　“不用，我家就在眼前，你还是回去送他罢。”
　　男子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这回答，转身从马车中取出两把伞，“主子说慕娘子若不要马车，就请一定收下伞，雪天路滑，小心为上。”
　　看着琥珀接过伞，他微微一笑，对南音恭声作别，重新驾上马车，扬长而去。
　　**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阻碍的，除却夜市行人，还有午时去慕府参宴，亥时才回上平侯府的韩临。
　　他饮了不少酒，不至于醺醺然，多少也有点上头，准备回房时被自家阿娘叫住，不由露出意外之色，“阿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夜里食多了，睡不着起来走走。”惠宁大长公主慢步走来，“我可是有多日未见过我儿了，若是早知如此就能多见两面，娘就不睡了。”
　　软刀子割人还是亲娘擅长，韩临自知有错，主动认了不是，这才叫大长公主露出笑容，吩咐人给他上醒酒汤。
　　“你爹整日里忙于公务应酬不着家，你倒好，不是出征大半年，就是跟着没个人影。”大长公主问他，“今日又是去了哪儿？这么晚才回。”
　　韩临简单说了遍去处，令大长公主挑眉，“区区一个户部郎中之母的寿辰，竟能劳动我们世子大驾？往日世子不是轻易瞧不上人的么？”
　　“官场上的事，阿娘不懂。”韩临想含糊过去。
　　“是么？”大长公主悠悠拉长声调，“官场？怕不是闺阁。难道不是冲着人家家中的小娘子去的？”
　　这话一出，就是有七分的酒意也要散尽，韩临皱眉道：“谁叫阿娘知道的？”
　　无需回答，他自个儿就接上了，“定是连青说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回头我定要狠狠罚他。”
　　“喔，阿娘竟成外人了。”大长公主仍旧不紧不慢，“你整日里不回来，我想见一面都难，找连青问两句话又如何？你罚他，怎么不连连阿娘一起罚呢！”
　　能够和上平侯成婚多年而恩爱依旧，大长公主绝不是只会用权势压人的女子，单看她前阵子用一桩好亲事让一位意图接近上平侯的女子自觉退出的手段就知，她善柔而非刚。这会儿连怒带嗔的几句话，顿时把韩临的火气全打消了，“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的私事不喜他人打听。”
　　他是典型吃软不吃硬的小霸王性子，大长公主见好就收，“阿娘知道的，只是问他你最近都去了哪儿，其余的，全凭猜测罢了。”
　　是不是猜测彼此心里明白，韩临不欲追究，“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连青那儿也只知一二。夜深了，阿娘先去歇息，等改日得了空我再和您细说。”
　　难得有和他这样说话的机会，大长公主不想轻易结束，眼眸一转，“其实也不全是猜测，你在意的人，阿娘就忍不住着人打听了下。”
　　她道：“这位娘子自幼失母，外祖是个商户，如今在府里只有一个同胞兄长扶持，是也不是？”
　　韩临回首看来，眼里透出的光竟让大长公主眼皮猛跳了下，心道儿子这趟出征归来，当真多了些城府和气势。
　　可这点气势，于她而言还是不够用的，“这般身世的小娘子，又不得父亲疼爱，确实可怜，便是我也要心生怜惜。”
　　韩临好似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没听出，直觉道：“我心悦她，并非出于怜惜。纵然生来多难，无父母护佑，但她的心智之坚足以令所有人敬佩。”
　　大长公主当真有些意外了，没想到韩临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知子莫若母，看来他对慕家这位小娘子不仅仅是皮相上的迷恋。
　　可她是绝不可能答应的，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之女，自幼失母，还是个瞎子，无论如何都进不了侯府的大门。
　　按照大长公主的本意，她在说这件事时定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儿子知道他这想法的不实际，也会告诉他，如果实在怜惜那小娘子，她可以帮人择一门好亲事。
　　可惜韩临突然的几句话，让她之前准备的话儿变得完全无用，劝人的阵脚还被打乱了。
　　这一乱不打紧，关键是说的话不再缜密，些许字眼间，很容易就让韩临察觉到了母亲的真实想法。
　　她并不喜欢南音，甚至多有鄙夷。
　　“她不是瞎子。”听到母亲话里话外的暗示，韩临压抑怒火反驳，“她的眼疾不是天生就有，我会给她治好。再者，阿娘从前和我说看人不能仅凭门第高低，当初你下嫁给爹，也是看中了他的才华和品性。如今才多少年，阿娘就已变了吗？”
　　大长公主愣住，“这……男女不同，怎能混为一谈。”
　　那位小娘子也许的确有些姿色，有些值得敬佩的品性，可这种自幼缺了长辈教养的女孩儿，多半怯懦无知，难堪大用，如何担得起世子夫人之位？
　　最重要的是，她担心对方有意引韩临入瓮。
　　大长公主苦口婆心，可惜韩临从小就不是任由长辈摆布的人。在彻底明白母亲的意思后，他直接起身道：“您不应也没用，一旦我下定决心，自可去请陛下赐婚。”
　　他有军功，的确可为自己请求赐婚。
　　大长公主一震，“你敢！”
　　韩临不再看她，平静道：“且看我敢不敢罢。”
　　作者有话说：
　　明天咱们休息一天！muamuamua


第11章 
　　上平侯归府已是夜深，府里仅剩三两灯火，微光照着如絮般飘落的大雪。
　　他心底已经做好去书房过夜的准备，仍旧习惯性地往主院走了趟，意外发现惠宁大长公主竟还未入睡，脚步一转，推门而入。
　　倚在榻上出神的大长公主愣了下，趿鞋下榻，瞬间被抱了个满怀，叫心思重重的她不由露出笑容。
　　“夤夜而归，仍能得公主秉烛相待，下官倍感荣幸。”上平侯三言两句总能让大长公主开心起来，知道他又看出了自己心底的不痛快，似怒似嗔地扫去一眼，“你也是，大郎也是，都这么晚归家，官场就缺不了你们二人是不是？只我清闲，等你们等到这个时辰，不过多问了几句话，就要惹得人不高兴地甩脸色。”
　　上平侯顿时明白，夫人和儿子闹不快了。惊讶之余颇为新奇，大长公主最是温柔耐心，待他是，待下人是，待子女更是，甚少有和人闹龃龉的时候，何况是她疼爱甚深的大郎。
　　“大郎做了何事？”他解开腰带，大长公主顺手接过，回身又帮他宽衣。
　　十年如一日，夫妻俩都是这般像寻常夫妇一样相处，大长公主从没有因身份而不屑做这等小事。只是她看得很清楚，当初自己肯下嫁出身寒门的上平侯，能够屈尊做这些小事，不仅是她知道不能仅凭出身看人，更是了解上平侯的品性才华。
　　他是胸有丘壑之人，即便不尚公主，也迟早能自己挣得如今的位置，再者他知恩图报，绝非是一朝得势就过河拆桥的小人。
　　事实证明，她看得非常准，是以大长公主一直骄傲于自己的相人之术。可那慕家二娘子，一非男子能够凭借才华建功立业，二无声名叫人知晓她的品德，拿甚么来和上平侯相比？
　　她把今夜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个清楚，道：“大郎性傲，自幼就不像其他人家的小郎君喜欢在脂粉堆里打滚，对寻常女子都不屑一顾。如今他难得看上一个小娘子，我也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人，但这位慕二娘子境况你方才也听了，着实有些叫人为难。若是迎回府里当个妾就罢了，可观棋立志学你，早说了只娶心爱之人，绝不纳二色，这叫我如何松口？”
　　“我知道三言两语打消不了他的念想，万没想到才几句话，就叫他为旁人和我闹起来。到底是儿大不由娘，便是规劝也听不得。”
　　她这边忧愁，上平侯却听得笑起来，惹来大长公主不悦又疑惑的眼神，“我是想到公主选驸马的情形，金枝玉叶瞧上了下品寒门，当初的陛下和娘娘，也多有不解罢？”
　　父子俩的说法很有些相似，大长公主再一次被堵住，那些自个儿的小心思又不好言明，只能道：“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依我看，大郎在这方面十足十像公主。”
　　大长公主无言，双眸流露不虞，又叫上平侯低笑，兀自道：“慕怀林任黔中道巡察使有功，如今户部郎中的位置是定了的，年底前便会到任。他还年轻，官场上颇为老练，日后的位置定不止于此。再过不久，外放为官的慕家老大也快归京了，届时官位也不会低到哪儿去，这门楣算不上低了。至于原配继室之事，我曾耳闻一二，他那继室云氏是云达颇为疼爱的的孙女，当初肯自降身份为妾，对慕怀林的确情深义重。这样的境况，慕二娘子受些冷待是不可避免的。”
　　分明是在说儿子的事，谁叫他认认真真剖析人家家世去了，大长公主又气又好笑，“你还真想结这门亲家不成？”
　　“只是说给公主听，让公主知晓而已。我看你先前的想法就很好，给那位慕二娘子另择人家，定个好亲事。届时名花有主，大郎再惦记也无用。”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糊涂？”大长公主道，“先前人家有婚约就罢了，大郎师出无名，不好横插一脚，就这样还能生出心思来。如今他好不容易柳暗花明，知道我这边有意做媒，凭他小霸王的性子，便是交换庚帖前一刻都能被他搅黄了，还能等到真正定亲？”
　　上平侯摇头，“长安城中这么多人家，并非我们一家独大，不是谁，他都有本事掺一脚。”
　　话一出，大长公主顿时恍然，若有所思地想说甚么，却被上平侯止住，“我只抛砖引玉，具体的，公主以后再细想。”
　　他换好里衣上榻，这会儿仍无睡意，不想继续先前的话儿，便转道：“说起来，公主可知今夜我在九街遇见了何人？”
　　“何人？”大长公主顺着他的意思换话题，随口道，“总不能是陛下罢？”
　　她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真得了上平侯点头，顿时惊诧，“陛下不在宫里，不在清乐宫，竟来夜市游玩？”
　　“不仅如此。”上平侯意味深长，“遇见陛下时，他正与一位小娘子同行。”
　　即使陛下淡然自若，但在场哪一个看不出那位小娘子对陛下而言意义非凡？可惜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也不知出自哪家。
　　大长公主意外之余，也表示理解，“陛下这个年纪是该选妃了，也省得太后为此整日忧愁。”
　　她以为那是太后撮合的哪家娘子，上平侯却不认为如此。
　　他觉得，那位小娘子的身份恐怕连太后都不知晓，甚至有可能出乎长安城所有人的意料。
　　这种无凭无据的直觉不好道出口，上平侯只说了声希望如此。
　　天子守孝以日易月，当初先帝骤然离世，陛下守孝最多三月足以，毕竟以他的年纪，寻常人都已儿女绕膝。
　　可陛下不仅不急，还硬生生又拖了三年，惹得朝堂上下暗自焦灼。
　　如今终于得见曙光，他也希望可以顺利些。
　　**
　　落雪的时节不便外出，南音就宅在院子里和两个婢女一起制香。买现成的香固然方便，但这种女孩儿们一起制作的乐趣也不可多得。
　　几人将香料蒸炒过后，再一起研磨，瑟瑟冬日硬是忙得额间冒汗，炭火都被撤去了一盆。
　　好容易搓了几颗香丸，紫檀拿起轻嗅，微微皱眉后很快舒展，作惊喜状道：“这两种苦香合在一起竟是意想不到的效用，我方才还犯困，闻了它顿时就清醒了，好似有提神醒脑之效。”
　　琥珀狐疑，“上次制的香丸你还说能够驱蚊虫鼠蚁，我夏日里用了险些没被叮得一身包，你莫不是又在骗人？”
　　“怎会，那次是各人体质有异，我用着就没事呢。不信，这次你让娘子再闻闻。”
　　南音果真拿起嗅了下，若无其事地放下，“紫檀说得不错。”
　　琥珀顿时信了，毫无防备地将香丸凑到鼻间，猛吸了口，瞬间被一股极其辛辣的臭味夺去了嗅觉，味道从鼻内呛至喉间，让她脸色扭曲了下，作出要呕的神色，忙冲到窗边呼吸外间的清爽气息。
　　而后不忘泪汪汪控诉，“你们又骗我！”
　　紫檀忍笑，“难道不够提神醒脑？”
　　琥珀无言，紫檀就算了，她们俩时常会互相捉弄，只没想到娘子也学坏了，还会一本正经地骗人。
　　欢声笑语之际，主院那边有人来禀，说是温家遣人提前送年货来了，请二娘子出去见一见。
　　温家即南音的外祖家，从前是扬州一个寻常卖布料的商户，后来和慕家结亲，得慕老太爷相助，一跃成了给天家供应布料的皇商，说起来和从前也是大不相同。
　　南音只隐约记得在年幼时见过其中一位舅舅，那会儿阿娘尚在人世，偶尔会有联络。等阿娘离世后，府里变成云氏执掌中馈，以她厌恶温家的性子，必不会给他们好脸色，所以温家人渐渐就不怎么来了，只因着慕致远和南音的存在，依旧逢年节就遣仆从送礼来。
　　这次能让南音出院相见，定是那边有亲人来了。
　　她意外之余，当即应下。
　　作者有话说：
　　我短小吗？不，是错觉


第12章 
　　外边不比院里自在，南音换了衣裳发髻，才同两个婢女一道去前厅。
　　如今雪是停了，回廊仍有刺冷凌凌的风穿堂而过，路径的仆婢们许是扬着笑脸，许是恭恭敬敬，又许是暗地打量，在南音眼里皆是模糊一片。
　　她的心境好比近乡情怯，终究有丝迟疑，步子比平时缓许多。
　　论亲疏，虽然在慕家住了十余年，但她心底是更亲近温家的。只太久不见温家的人，连阿娘的容貌都在心底渐渐记不清，更别说那两位舅舅。
　　她知道阿娘是温家的小女儿，上有两位哥哥一位姐姐，再多余的丝毫不知。
　　十余年来他们许是碍于门户不当、慕家不待见所以来得少，如今突然来访又是何意呢。
　　再走得慢，前厅也到了，婢女打起帘子，告诉她客人就在里面，并道大公子也在。
　　南音穿过门，裙摆在空中荡出水波般的弧度，进厅的瞬间就叫两位刚落座的男子看了清楚，登时齐齐起身。
　　其中一人快步走来，在离她还有两三步时止住，温声问：“可是表妹南音？”
　　南音颔首，暂没有说话，微微垂着眸，看起来很有几分内敛的模样。
　　“我叫相如端，小字行止，是你二表兄。”见她神态，男子声音更缓，“你可还记得大舅舅？那是我父亲。”
　　南音不了解外祖家，但很显然这位表兄早就知道了她的境况，伸手作指引道：“还有大哥也来了，先坐着说话罢。”
　　担心南音看不见，每走两步他就停着等一等，小心翼翼的模样叫慕致远笑了，“南音的眼疾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而且这是在自家，她还是知道大致位置的。”
　　相如端没有因此止住，作为客人反而做起主人家的事，待南音落座后帮她倒茶，把汤婆子递去，比紫檀这个婢女做得还到位，叫她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只能帮忙解下披风。
　　座上另坐的一位男子瞧着稍长几岁，和相如端容貌很是相似，都生得清俊无比。温家多出美人，这点当初从南音的阿娘就可看出。
　　大概是身为长子又已接手家业的缘故，他显得成熟许多，对南音道：“我叫温子望，南音唤我大表哥就行。”
　　两位同父母的表兄却不同姓，南音不明就里，凭声辨别二人的位置，低低各唤了声。
　　她有着出尘脱俗的美，纵然少了眼眸流转的灵动，也依旧叫人惊艳。温家兄弟以前就听说小姑母生得最是绝色，没想到这位小表妹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慕致远含笑，“南音素来娴静，不怎么出院见人，也不通人情世故，若有怠慢之处，我先替她向两位兄长赔不是。女孩儿家胆子小，且容她缓一缓。两位表兄先喝杯热茶，大冬天从扬州风尘而来，一路定是辛苦了，我已经吩咐人摆宴，待会儿吃酒时我们再好好说些话。”
　　接人待物之事，慕致远做的确实没有不妥帖的。纵然前些日子兄妹俩闹得不欢而散，他也不会这时候还摆出来给人看。南音亦不愿扫他脸面，颔首顺着慕致远的话道了声抱歉，就无声坐在一旁，当个安静的小娘子。
　　慕致远有句话没说错，她在面对外人时确实容易局促。在外戴着帷帽还好，若是光明正大露出双目来，但凡超过两位陌生人注视，就会叫她身体紧绷，格外沉默。
　　她这毛病，稍亲近些的人都能瞧出来，青姨多次劝她出门也是这个缘故。可惜劝不动，南音就盯着自小陪伴长大的几人，多余的竟像一个也不想认识。
　　温家人来得时辰晚，稍微说几句话就到用晚饭的时辰，刚巧转到膳桌上，谈起话来更自在了。
　　温子望解释来意，“行止今年在州学结了学业，刚好能参加明年开春的春闱，家里不想他年后奔波，便提前送他入京来，最后几月也好用心看书。我送他来长安，顺路送些布料来京。”
　　相如端一身书生气，慕致远早有预料，闻言道：“巧了，我也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不知行止表兄预备考哪一科？”
　　“秀才科。”
　　这个答案着实叫慕致远惊讶了，秀才科出名的难考，几年都不见得有一人考中，若不是腹中有大学问者，轻易不敢挑战。
　　但即便如此，这些科目也不是仅凭才华就能考中的。
　　慕致远有意相问，相如端又真心拿他当家人，没注意到兄长的脸色，不设防地就把自己的事道了个清楚。
　　原来相如端出世不久就被过继给了相家，虽然同在扬州，但确确实实一直做的是别人家的儿子。两家曾经的旧情不好详说，而这相家的门楣，和温家一介商户可大不相同。
　　相家祖辈曾出过不世袭的侯爵，后辈为官的也不少，只是子嗣凋零，后来人越来越少，才在长安城没了声响。俗语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相家搬离长安城十多年，如今仍有根基在，而且和中书令郑尽还交情不浅。
　　相如端说，家中已经把他的文章做成文集，届时让中书令拿他的文集往礼部官员那儿转一圈，谋得才名的同时，春闱也更容易高中。
　　这不算甚么新奇做法，长安城里但凡家中有点势力的都会这么做。慕致远讶异的是这个表兄能有这番际遇，如此说来，他在相家竟比自己在慕家还要好些，毕竟相家如今就相如端一个儿孙，自然倾全家之力来扶助他。
　　慕致远的话，除却自身努力读书外，如今只能靠云氏那边帮他打通名声。慕怀林厌屋及乌，十余年来也没有因他是儿子而厚待，若不是他认了云氏作母亲，境况只会和现在的南音差不多。
　　在大绥，只会读书是没用的。
　　慕致远心生感慨之际，花厅忽的响起娇俏女声，“家里来了人，阿兄在这待客，怎么也不叫我？”
　　慕笙月仆婢环绕地入厅，一身华服甚是精美，面上点了流行的梅花妆，因近日定亲的喜气，眉眼间都流淌着春光般，娇艳不可方物。
　　她径直坐到慕致远身旁，好奇打量温子望俩人，“听说两位是阿兄在温家的兄长，那岂不也是我的表兄？”
　　唤慕怀林阿兄，在慕家行事如此自然，座上二人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相如端笑意微敛，他不是圆滑的性子，心中只认南音一个表妹，且知道她在慕家的日子，所以连面上功夫都不愿做，唯有温子望微微一笑，“这声称呼不敢当，姑母离世多年，我们只是来看看致远和南音而已，一介商贾不敢和慕大娘子攀兄妹之称。”
　　慕笙月说客气话罢了，她因母亲的缘故很瞧不上温家，之所以特意走这趟，是因为听说这俩人是由郑家马车送来的，想来看个清楚。
　　听温子望这么说，再观二人衣着，和她想象中并无二至，眼眸转了圈，暂没看出他们和郑家的关系。
　　下人给慕笙月添碗筷，慕致远就自然而然地给她盛了碗鸭汤，“喝碗汤压压寒气，别着凉又来找我哭闹。”
　　“阿兄胡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还会像小孩儿哭闹。”慕笙月顿时被这句话转了心神，和慕致远撒起娇来，像是真把他当成了嫡亲的兄长。
　　很难说她是故意在几人面前做样子，毕竟看她的姿态就知道，这是个被宠坏的骄纵娘子，估计都没能有几个心眼。与其说存了刻意的坏心思，倒不如说是天生的傲慢和轻蔑，让她根本没把温家兄弟和南音放在眼里。
　　相如端内心诧异，方才和慕致远交谈时，他还觉得这位表弟谈吐不俗，是明事知礼之人，可看如今模样，怎么待云氏的女儿比南音要亲近得多，竟是亲疏也不分了？
　　他为南音不平，硬生生打断了那兄妹俩的温情，给南音夹了箸鱼肉，“南音怎么只顾默默吃眼前的东西，这里都是你的兄长，要什么说一声就是。”
　　温子望不说话，但也添了汤去。
　　看到同胞哥哥待慕笙月更亲近，南音说不难受是假的。以前还能用慕致远“为兄妹俩在府里的日子只能讨好云氏”的理由来宽慰自己，如今画面就在眼前，再容不得她欺骗自己。
　　但人心不比其他，不是闹一闹就能赢得的，慕致远心里的地位分出了高低，她再如何争辩也没用。
　　她轻声说：“我性子闷，怠慢表兄了。”
　　“不会，我就喜欢你这样静些。”相如端道，“闹腾的倒是叫人头疼。”
　　话里话外多有暗示，可慕笙月硬是没听出来，仍在那和慕致远小声说话打听消息。
　　好好的一场小家宴就这样被搅和了，相如端离开时绷着脸，唯独对南音才有笑颜，“天色晚了不必相送，我们有马车呢，南音早点去歇息，改日我们再来看你。”
　　说完吩咐人将两大箱东西往南音院子里送，不容她推拒，“都是家里给你带的布料首饰之类的，一番心意可不能拒绝。”
　　他最后瞧了眼在和温子望告别的慕致远，借夜色重重握了下南音的手，温声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莫怕，阿兄来了。”
　　南音一愣，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酸涩感突然涌上心头。
　　眼眶像进了夜里的雾气，瞬间湿润起来，让她不得不微仰起头才能止住失态。
　　作者有话说：
　　换封面啦，简单又漂亮的封面嘿嘿


第13章 
　　夜色笼罩，巷道中只有三两行人，青盖马车驶过，发出笃笃的声响。
　　相如端想到在慕家所见，仍不能理解，“我道他们在慕家日子艰难，该兄妹友爱、互相扶持，方才一见，致远待云氏的女儿竟比南音殷切得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嫡亲兄妹。”
　　温子望平淡道：“男儿不比闺阁小娘子，不是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就行的。云家有位刚致仕的老尚书，掌吏部十余年，手里提的官员不知凡几，各处都说得上话。他想考取功名进官场，若有云家相助，能够事半功倍。”
　　相如端明白他的意思，皱眉道：“君子以厚德载物，有野心，想在官场有所作为不是错，但不该重利忘义、亲疏不分。南音那样小的妹妹，他作为兄长本该爱护她，而非和旁人一起伤她。如果他是想考取功名来护佑亲人，就更不该如此，本末倒置，糊涂！”
　　无论甚么理由，都无法让相如端理解。
　　温子望了解这个弟弟，被相家养大的他清正端方，很有种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在进京前，得知南音眼疾由来后他就非常怜惜这个表妹，如今亲眼见她处境，发出这种言论并不稀奇。
　　不过行止看到的还是少了些，温子望方才扫过那位慕家大娘子，轻易就看出她衣着的布料、身戴的环佩中有好些熟悉的样式，和今年中秋时温家遣人送给南音他们的节礼一模一样。
　　温家做布料起家，后来成为皇商，许多料子就只有他们家独有。即便远在扬州，也非常了解长安城的风向，送给南音他们的都是时下大受欢迎，甚至连长安城都还没有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慕致远身上有，慕笙月也有，唯独南音身上难见。
　　不难猜出，十余年来他们送给小表妹的东西到底有多少被截了下来。
　　虽说商人重利，也了解世人逐利的心思，但即便是温子望，都觉得慕家和这个表弟着实做得太难看了些，所以他没劝温子望甚么，只道：“我会在这留到年底再回扬州，年后家里会慢慢把生意做到长安，慕家那边有我注意，你先专心准备春闱，慕致远这边，不必深交。”
　　无需他叮嘱，相如端也清楚该怎么做，颔首应了声是。
　　马车又行了段路，在郑府门前先把相如端放下，他如今随相母住在郑家，温子望则不愿随他们一起，自个儿在长安另买了间宅子。
　　兄弟二人作别，温子望倚在车壁小憩，想到离家时和父亲的谈话，目含深思。
　　**
　　温家两位表兄的到来，不能说大大改善了南音的处境，但确实让她平静的南院生活起了波澜。
　　他们以关心慕致远和南音的名义常送礼物来，有时是简单的吃食，有时也会有名贵的珠宝，送礼的仆役很尽心，常常是送到他们手中，得了他们的亲口回复才算完成使命。
　　由于最近慕怀林对南音比较关心，府里下人也不曾为难温家人。何况温家兄弟思虑周全，从来只送礼物，不曾有过书信往来，也不会落人口实。
　　母亲离世那么些年，南音第一次尝到有亲人惦记的滋味，说不动容是假的。
　　起初她还不大适应，次数多了，竟也有了小女孩儿的期待，每回见着青姨她们带了东西回来，都会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事看去。
　　这厢，青姨转过落地罩，故意先转去架子放披风，倒茶喝茶，转悠半天，就是不看南音。
　　等了好久，隐约能瞧见她手中拿着甚么的南音抿唇，轻声道：“青姨，带了甚么回来？”
　　故作沉静却掩不住好奇的模样叫青姨忍笑，她对自家小娘子再了解不过，虽然隔着那点薄翳看不清眼神，但那随她动作而微微转脑袋的模样再清晰不过，可不就跟眼巴巴的小狗儿似的，分明心底期盼雀跃得很，面上还装出一副毫不在意模样。
　　她早说嘛，小娘子的年纪最是鲜活不过，哪至于那样静。
　　譬如独自长在幽静处的小花儿甚少知晓热闹的滋味，如今有了阳光雨露的一丝偏爱，也终于有了鲜妍模样。
　　青姨不再吊她胃口，将手中帖子递去，笑道：“琥珀，和娘子说说是何事。”
　　琥珀早忍不住了，得令后一股脑儿倒出来，“是金玉书局那边传话儿来，说明日清乐宫会有祭天大典，当日欲请画师作画。观天洞主的名号这几年声名渐起，所以那边也给娘子下了帖，高娘子便来问娘子的意思。”
　　语罢又说自个儿的想法，“婢觉得不错，娘子正好喜欢道观，清乐宫的祭天大典可难得有机会能去，何况是给他们留画儿。经这一遭，娘子的名号也能更响亮了。”
　　清乐宫和寻常道观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天子时常会去，众多达官贵人为能和皇帝说上话，就算不信道的也会去转两圈，其地位不言而喻。南音能得这样的机会，在常人看来确实很幸运。
　　原不是两位表兄的礼物。南音看着手中帖子，并没有如琥珀所想高兴应下，而是略有迟疑，“祭天大典那日定是人山人海，我恐怕不大方便。”
　　“有甚么不方便的？”青姨不想见她又钻回小乌龟的壳子里去，“换身郎君装束，照旧戴着帷帽，谁也不知你的身份，届时再叫紫檀琥珀跟着，保管没有破绽。娘子不是一直想画盛会么？这次机会难得，可不能错过。”
　　作这等画不比花鸟鱼木或人等画像，需精细琢磨，对目力要求高。像祭天大典这等盛宴，各画师大都自行找地方，端画出某一角的气派就够了，只要找个近些的角度来看清些，对南音而言大致没什么问题。
　　何况她对声名没甚么追求，也不用担心这次画得不好便把名声搞砸。
　　眼见紫檀也加入劝谏大军，南音抵挡不住她们的好意，颔首应了。于是第二日就起了大早，忙碌着作好男子装扮，再戴上帷帽，确实很难看出她本来的模样了。
　　时辰吃紧，来不及做更多准备，南音就带着两个同样着男装的婢女上了马车。
　　一路往玉山驶去，更能感受到清乐宫此次祭天大典的庄重肃然，寻常百姓今日不得上山，每隔一段路就有道童守路，见帖方得放行。
　　如南音这般带着侍奉之人的应当不少，她们不算引人注目，等到了清乐宫，便有小童过来询问身份，而后引路。
　　广场正中摆了巨大的天公桌，冬日亦摆满了色彩纷呈的鲜花水果，着道袍的真人们不停上下走动，似在忙着嘱咐甚么。
　　南音注意到，除却道观的人外，广场中另有不少着甲胄的护卫，看气势恐怕还不是寻常人家能有。
　　应是有哪位贵人也来了清乐宫。
　　琥珀擅长打听消息，没多久就回来道：“今日有两位长公主都到清乐宫来了，所以有不少侍卫看守，寻常百姓也不能观望。最最紧要的是，娘子，今日来的画师中可还有你最喜爱的秋卿。”
　　这种时候，闻得敬仰之人就在不远处的南音反倒显得比她稳重，颔首道：“大典快开始了，都是为作画而来，这时候去结识就是打搅，若有缘，大典结束后也能见面。”
　　她总是考虑得周全些，尤擅替他人着想，且眼下大典在即，确实也容不得分太多心思。
　　她们寻了栋近处的高楼，俯瞰时能将整个清乐宫广场一览无余，山风拂面，携来浓浓的香火气息。
　　大典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南音仔细凝望，不敢有半刻错漏，可她发现还是高估自己的目力了。不仅看不清具体在做何事，甚至连巨大的幡幅都险些分不清是何物。
　　即使有琥珀紫檀在旁帮她讲述，她也很难凭她们的口述将画面绘下。
　　最终大典结束时，纸上仍只勾勒了几道浅浅的线条。
　　南音抬手抚了下眼，能感到它在因为方才的努力而隐隐作痛，面前的景色好像更模糊了。
　　也许再过不久，她真的会彻底看不见，变成一个瞎子。她这样想着，发觉心底竟很平静，也许是十余年来的病症让她早就隐约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所以不觉得难以接受。
　　“观天画师。”楼下忽有人来请，“我家主人请画师一聚。”
　　琥珀小声道：“传话人是那晚给我们送伞之人。”
　　南音顿时想起那位见过两面，自称名唤李洵的公子。
　　应约而去，相聚地点在清乐宫外的一处山亭，有人正立在亭角观风景，闻得动静转身看来。
　　他的形容，与上次又大有不同，绛色襕袍，暗金腰带，身姿挺拔如松，深浓的眉下是锋锐无匹如剑般的目光，这种锋利在接触到她时倏忽一转，已然变轻了。
　　作者有话说：
　　为自己努力创造贴贴机会的男主


第14章 
　　若说南音胆大，她常怕见生人，摘下帷帽简直像被扒了皮，光天化日人多了简直不知要如何是好。若说她胆小，对权贵又常常没甚么敬畏之心，不像旁人忐忑不安、毕恭毕敬。譬如面前的绥帝，她虽知他地位非凡，这会儿见了人却仍能神色自如地打招呼。
　　不知是否从前两面看出了她的性格，绥帝跟前依旧没甚么人。传话人林锡一带到就退下，如今远远守在亭外，四周空旷，唯有他们几人在这山腰之中。
　　“上次匆匆拜别，有失礼仪，祭天大典中见到娘子身影，便请来一聚。”这是林锡去请人时传的话儿，到了亭中，绥帝也这么说，南音摇头回，“事出突然，无事的。”
　　她作不出画儿，正不知要如何解决，收到邀约没多想便应了，也是想换换心情。
　　二人在亭中落座，绥帝亲自执壶倒茶。
　　他很少做这些，起初有几分生疏，渐渐动作就流畅了，但话儿还是很少。修长的手指勾着壶把，不像在做伺候人的活儿，举手投足间很有种莫名的韵味。
　　随着他的动作，澄澈茶汤倒出，茶盏连同点心一同被推向了南音这侧。这种无声的善意，能给南音一种格外的安心感。
　　她自己也发觉了，从见到这位李洵公子的第一面起，她的拘束就比面对旁人要少许多。许是他太君子，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直到如今算是小熟识了也没变，依旧自持守礼。
　　如水流自然而然淌过，交往起来，丝毫不会令人局促。
　　默默相处了会儿，绥帝出声，“祭天大典后便是拜谒道祖，可要去？”
　　南音说不用，道出部分事实，“我喜画，今日也是为大典作画而来，不想做其他。”
　　“已作好了？”
　　“没有。”南音双目瞭向远方，用很平静的语气道，“李公子应该看得出，我这双眼睛有些不同，自幼便得了病症，看人视物都不如常人。方才观大典也是，看不清其中内容，也就作不出画。”
　　绥帝顿了下，道：“我方才观了大典，亦学过丹青，或许可以给娘子一些助益。”
　　他从来不是说空话之人，南音轻轻眨眼，就随他安排到了清乐宫的一处小楼，其中已备好各式工具，凡作画所需，一应俱全。
　　因不知南音喜欢哪部分，绥帝准备将整个祭天大典所见全部画出。这毫无疑问是个费神的活儿，他不疾不徐地铺开巨大画纸，持笔点墨。
　　起初同样是勾勒轮廓，南音走近看去，发现他运笔极有技巧，停顿忽重忽轻掌控自如，在他笔下的线条也是粗细、浅淡分明，浓墨淡影转换之下，很轻易就有了景物由远到近的区别。
　　时人讲究意境，注重画中有诗，他却不同，完全不在乎其中意象。从他的笔下，南音渐渐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清乐宫，以及恢弘盛大的祭天大典，甚至其中的小道童都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转到了那只运笔的手，指节寸寸分明，每一处都充满了力量感，也正是这样的手，才能对力道把握那么精准。
　　且她注意到，他没有用甚么颜料，光是用墨水作画，就做到了“不使丹青，光彩照人”。
　　无论是手法，还是画出的图，都为南音平生少见，不知不觉她就沉浸其中。
　　一个看得入迷，一个画得专注，如此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绥帝停笔时，外头的冬阳已经到了正中。他准备转转凝涩的手腕，才发现身侧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得极近，正紧偎在他臂旁，乌黑的后脑对着他，青丝散到耳畔都丝毫不察。
　　即便隔着衣裳，温软的感觉也好似透过布料传了过来，有一种极淡的香在鼻间萦绕，似乎是她的气息。
　　他动作微滞，见她在专心看画，不想惊动她，便保持着身姿不动。
　　许久，南音终于回神，抬首看向绥帝，面上充盈着崇敬之情，“李公子丹青笔法自成一道，已是大家了，南音不及您万一。”
　　她面色微微红润，像见到了敬仰的长辈，满是崇敬之意，和之前无声的模样不同，瞬间就鲜活了起来，眼尾的一点红痣更是流光溢彩，使容光更盛。
　　绥帝知她爱画，但没想到仅一幅画就能见到她这模样，依旧沉静道：“我习画十余年，师从名家，这并非我独创的笔法。”
　　“习画亦需天赋，能够将所学()运用自如，也是不可多得的天资。”
　　南音想了想，小心询问：“不知公子可否将这画借我仔细钻研一番？不为临摹，只是借此了解大典盛状。”
　　绥帝本就是为她所画，自然无有不可地应了。
　　接下来的时辰，小楼中格外静谧，南音认认真真将画卷的每个角落看遍，又变成了心无旁骛的状态，这时候寻常的风吹草动是惊动不了她的。
　　绥帝则找了本法经，静坐窗畔，看书的时候偶尔抬眸掠过一眼沉浸在画中的小娘子，手指拈过书页，发出沙沙的翻阅声。
　　初次这般相处的二人，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守在外边的林锡沐浴在暖阳中，几乎都被这种静谧唤出睡意，昏昏间忽然被小道童提醒，才知午膳的时辰到了。
　　他轻声提醒绥帝，紫檀亦去唤醒沉迷在自己天地中不知时辰为何物的小主子。
　　二人商议后，决定就在这栋小楼用饭。
　　清乐宫有专给香客备的膳食，比他们自己所用要丰盛许多，若要荤腥还可另外提出。不过绥帝和南音都是久待道观之人，习惯茹素，对饭食也没甚么要求。
　　等待上菜时，南音深觉受了绥帝恩情，太过沉默寡言不妥，便有些生涩地主动找话说。断断续续的交流下来，发觉他除却丹青外，竟好像没有甚么不擅长的。书法、算数、文章……皆信手拈来，博闻强识到不似这个年纪的人。
　　而她自身，除却年幼随慕笙月开蒙时接受过正统教导，其余的一切都靠自己的兴趣摸索，很多都是懵懵懂懂。
　　绥帝腹载五车，对她的疑惑之处，稍微一点就能叫她恍然大悟。
　　人都有慕强之心，被点拨许多后，她再观绥帝面容，除却那些气势外，就又添了一层光辉。
　　南音的敬慕之情不由更深。
　　她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将话儿在腹内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达者为师，公子今日点拨良多，于我如师如长，南音可否大胆唤您一声先生？”
　　那肯定不合适——
　　绥帝还未作答，林锡先在内心反驳。陛下应是对这位小娘子别有心思，怎能担个师生的名分。
　　不容他出声，绥帝低眸看了会儿南音，已经道了声好。
　　他说：“一个称呼而已。”
　　但这对南音而言，代表的显然不只是个称呼。
　　愿意教她的人很少，可以说自幼到现在所学所懂，绝大部分都是靠她自己领悟而来。她曾经很爱听兄长说在书院的事，他口中的同窗和师长，听起来都是极为动人的字眼。
　　如果她是男子，她可以和兄长一样去学院读书，如果阿娘仍在，她也有请先生教学的自由。可这二者她都没有，所以“先生”一词，于她而言有着特殊的含义。
　　她唤这么一声，其实只是感激对方今日对自己的教导，并不曾有别的心思，但绥帝不知是否有所感受，在她将画卷好归还时，出声道：“可想要学这种画技？”
　　“……嗯？”南音抬首，有些迷茫，“先生的意思是？”
　　“瀚羽茶庄。”绥帝交给了她一枚玉牌，“每月初一十五，辰时后去茶庄等我。”
　　南音愣了足足好几息，反应过来后握紧了玉牌，重重点头，“南音一定守时。”
　　她此刻的神态，是这个年纪小姑娘特有的天真和雀跃，阳光打在脸上，照出弯成月牙的双眸和细小的绒毛，烂漫而美丽。
　　连紫檀和琥珀都少见她这种神情，一时晃眼看呆了，绥帝却只是停顿片刻后移开目光，“时辰不早，该归家了。”
　　南音说是，但在下山的这段路还是舍了马车，伴着绥帝，缓慢又轻快地走下玉山。
　　作者有话说：
　　之前写的剧情不太符合我心中的男主预期，所以改啦


第15章 
　　心中存了期盼，日子就过得格外快。等到这月十五的时候，南音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唤紫檀出门。
　　临踏出院子，她还道：“可看过了，东西都未少带罢？”
　　“是，我的娘子，松烟墨，古籍，画纸，玉扳指，马鞭……这些全都在呢。”紫檀好笑道，“那位公子只答应了娘子这声称呼，可没说要娘子行甚么拜师礼，带这么多东西，娘子也不觉累赘。”
　　“先生宽和，我更不能慢待。不论他是否在意拜师礼，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紫檀觉得，有时候自家娘子就像个小顽固，可守某些规矩了。
　　东西装了满满一箱子，这次出门不得不雇了辆马车，及至瀚羽茶庄后，又托人帮她们搬进去。
　　按着先前约好的时辰，南音来得已够早了，绥帝却已经候在了茶庄的雅间内。长袍着身，一顶青色玉冠束起浓黑的发，广袖拂案，和往日相比气势略减，添了几分松散。
　　他身侧立着煮茶的小童，面前是一盘棋局，正拈子思索，闻声撩起眼皮扫来，叫人不由噤声。
　　南音由紫檀扶着踏入，而后示意她松手，自己一步步慢慢走至绥帝面前，恭恭敬敬作揖，“先生。”
　　煮茶的小童闻声悄悄往她那边瞄了眼，竟不由呆住，茶汤沸腾，热气冲上掌心也毫无所觉。
　　绥帝嗯了声，看向她身后的箱子。
　　南音赧然道：“先生不计回报，愿教授我丹青之道，南音却不能不知感恩。这些是我根据那日和先生所谈，准备的一些物什，请先生笑纳。”
　　她第一次这样郑重地送人礼物，心中有些紧张，还思考着若是先生拒绝，该怎样劝才好。乱糟糟地想了一通，绥帝已然颔首，吩咐下人将箱子搬到别处去。
　　这是收下的意思。南音无声松了口气。
　　先前预计最难过的关没了，南音整个人松快下来，见绥帝仍在下棋，便坐到一旁，不出声打扰。
　　棋盘纵横交错，局中黑白分明，每一次落子，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因靠得近，棋盘又大，南音勉强辨别，也能看到每次落子的位置。
　　须臾，绥帝问她：“可会下棋？”
　　“只懂一点基本的规矩。”南音道，“还是前几日一位兄长所教，在这之前从未学过下棋。”
　　前几日两位表兄约她出门，先带她去看了两位大夫，得到的结论都和之前相差无几。她本人是不沮丧的，两位表兄看起来也没甚么异状，之后还带她去街市玩儿，到一家正在斗棋的茶楼时，特意带她落座看了会儿，给她讲解了些下棋的规矩，才让她略懂一二。
　　兄长。绥帝的脑海中，瞬间掠过了相如端和温子望二人的名字。
　　林锡甚是贴心地将南音近日的消息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自然也知道最近她有两位来自扬州的表兄到了长安，想来是因此，她的精气神都显得好了许多。
　　“可有兴趣？”他问。
　　“是有些。”南音道，“但暂还不想学，对弈费神费眼，我如今想专攻丹青，不好浪费精力在其他事情。”
　　以她的眼睛，其实并不好经常做读书、作画这种精细的活儿，往常也会克制着隔个几日再做。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学画的机会，先生有着她望尘莫及的技巧，她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南音决定，这段时日就只作画，其他费眼的事一律不做。
　　反正那些大夫都说，她的眼疾治不好，再差不过真正成一个瞎子。与其一辈子小心翼翼活在模糊的世间，不如趁着还能看见些东西，去做自己喜爱的事。
　　这是南音此刻的想法。
　　“专攻一术，甚好。”绥帝如此评价过后，请南音喝了杯茶，再领她去巨大的画桌旁。
　　桌上陈列的颜料和南音平时所用相比少许多，但都极为名贵，青琅轩便是其中之一。
　　“我观你此前画卷，落笔心中已有神，不足之处在于画工粗浅，不够精细。”绥帝说话间，持羊毫在纸上落墨，“你腕力不足，便用技巧来补，仔细观我毫尖走势……”
　　绥帝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字每一句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教起来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且他是严师做派，一旦开始教学，就再没有先前待她的温和。南音犯了错误，他不会严厉斥责，但投来的目光如利剑般，叫人几乎无地自容。
　　学习的途中，南音几度紧张得掌心渗汗，但等发觉自己真正学会了一个技巧时，那种心底隐隐的发颤就变成了欢欣。
　　“先生，您看是不是这样描。”她稳住手腕，提顿交错，很快在纸上留下数道深深浅浅的线条，观轮廓像是高楼，深浅不一的阴影，勾勒出了视觉上前后错落的楼阁。
　　笔停，南音仰眸“看”向绥帝，像是等待一个夸赞的小姑娘，含着不自知的期盼。
　　绥帝认真审视了好一会儿，在南音的屏息中慢慢颔首，“一点即通，画得很好。”
　　他不是吝于夸赞的的老师。
　　“当真？”南音仍不敢相信，“我确实有天赋吗，先生？”
　　绥帝说是，“你是我所教学生中，最有天赋的一位。”
　　事实上，他也就收了这么一个学生。
　　南音不知内里，雀跃极了，一声欢呼还没出来，忽然轻嘶了下，下意识捂住双眼，慢慢蹲了下去。
　　绥帝瞬间大步走来，被南音叫住，“无事的，只是方才仔细看太久了，如今眼睛有些疼，头也有些晕，我待会儿用热巾敷一敷就可以。”
　　紫檀快步走来，熟练地将巾子往热水里一沾，拧干给她敷上去，忍着担忧道：“娘子再用功，也要注意这眼睛啊。还好今日跟来的是我，若是琥珀，娘子就要被青姨勒令不许画画儿了。”
　　南音抿唇，很是不好意思，“我一时得意忘形，叫你们担心了。”
　　这会儿，绥帝已经吩咐人去备药物请大夫，见南音渐渐缓了过来，出声道：“双目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缘由，林锡其实早就向他禀报过，他有此一问，也是想听她自己的意思。
　　“幼时出了点意外，就这样了。”南音轻描淡写道，“和旁人相比虽然差些，但还算不上瞎子，学画是没问题的，先生莫担心。”
　　他担心的自然不是她能否学画，此刻脑中在考虑的是，如何寻个理由让太医院专攻耳眼的江盛去为她诊治。
　　眼下却不好提及，便道：“学画不在一时，双目不适就先缓缓。”
　　南音还当他要等自己治好眼睛再继续教，着急地想说甚么，绥帝续道：“每月初一十五我仍会在茶庄，先学知识，再练技巧。”
　　轻轻眨眼，南音想了想，觉得这应是先生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颔首道：“是，都听先生的。”
　　如今她在绥帝面前，已算得上是个十分乖巧听话的学生了。就像许多敬畏先生的小孩儿一般，长辈说的话不一定听，但先生说的定奉为圣旨。
　　青姨若是知道自己叮嘱了好些年的话儿，被绥帝三言两语达成了，指定得点着南音的额头笑骂她几句。
　　先前学画已经用了一个时辰，待在茶庄也不剩多久了。
　　南音暂时需要休养，就闭目坐在茶炉旁，听茶水沸腾的咕噜声，亦听绥帝和自己对弈的落子声。
　　紫檀用布条蒙住了她的眼，她现下是彻底失了光线，便努力动了动耳梢，忽然道：“先生落在了左下平位，是也不是？”
　　绥帝暂时未答，又下一子，南音辨别后再道：“可是天元之位？”
　　她对自己的眼睛没有信心，但觉得耳力还是颇为有用的。
　　但绥帝扫了她一眼，声中含着不明显的笑意，不紧不慢道：“错了。”
　　布条下的双眼微微睁大，南音觉得自己不会错，可也不觉先生会骗自己，只能暗自沮丧，再接再厉去猜，
　　接下来的时辰，二人就在这一落子一猜子中结束了。
　　南音眼睛的酸痛差不多平息，她取下布条，刹那的光线照来，让她重新阖目，再睁开时，看见的便是身侧绥帝剑般的长眉，轮廓分明，对视而来时，深沉如海的眼眸，却丝毫没了初见时的冷冽。
　　她怔愣的这么一息，绥帝已经起身了。
　　“时辰差不多了。”他道。
　　南音一问，确实如此，先生一看便出身权贵，定有许多事务繁忙。于是她再度对他作揖行礼，先目送人离开茶庄，再和紫檀动身。
　　途中，紫檀忍不住开口，“婢总觉得，自从没了那婚约，娘子就时来运转般，总能遇见贵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先是这位先生，而后是两位温家郎君，都叫娘子开心了许多，话儿都多了些。”
　　她的变化，身边人总能有最直观的感受，无论是因表兄而多了小女孩儿的天真，还是因这位先生的存在而添了许多神采，都让紫檀备感高兴。
　　南音稍有意外地问了句是吗，得到紫檀的重重肯定，她便认真想了想，肯定了紫檀的前半句，“确实是贵人。”
　　观她神色，紫檀偷笑，也不欲说太多，挽着她的手慢慢朝慕府走去，
　　**
　　申时正，一道妇人身影灵巧地穿过回廊，抄袖快步往院子里去。
　　这儿是诚王府邸，来往的仆役瞧着却比宫里还要肃然，行走匆匆，不敢在途中多停留一息。无他，因府里的太妃管家甚严，不止下人，连诚王都被这位母亲管得严严实实，日日守着时辰归家。
　　惠宁大长公主不常来这，嘉太妃不是好相与之人，俩人从前就交流甚少，这次若非有要事前来，她是不愿在这儿逗留太久的。
　　妇人到了跟前，待嘉太妃出声询问，就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笑说着话儿，“娘娘让我暗里观的那慕二娘子，当真是没话儿说，果真是天仙般的人物，身量、容貌竟无一不出挑，我近些问了几句话，性情也是温婉宜人，谈吐不俗，若是被哪家聘为儿媳，可真是件幸事。”
　　媒人做多了就是这么个品性，爱好夸人，专捡好的，坏的不说，叫人听得心花怒放。
　　嘉太妃却没笑，心底希望这小娘子出众是一回事，听到妇人如此夸赞又是一种感受，在她这儿入诚王府只能是那家娘子的幸事，何至于谈甚么诚王幸运了，于是说：“听说眼睛不大好，莫不是个瞎子？”
　　“娘娘这话儿可不能说，我仔细瞧了，小娘子虽说有眼疾，但寻常行走说话看不出半点，想来只是视物不比常人，论瞎是断断不至于的。”
　　嘉太妃又问几句话，妇人一应答了，总而言之在她的嘴里，这位慕二娘子千好万好，聘了绝对不吃亏。连串的好话儿听得嘉太妃头疼，给些赏银打发人走了。
　　惠宁大长公主瞧着，适时出声，“娘娘为十六弟续弦之事愁了一年，不正是想要个家世好把握又能侍奉好十六弟的么？这慕二娘子出身不说，模样我暗地看过，当真是世上少有，没几个儿郎能不动心的。十六弟也是男子，就算心底再念着那赵娘子，也决不会负了这位。”
　　诚王辈分高，年纪却不算特别大，和惠宁大长公主同辈，如今只有三十有三的年纪。他是绥帝皇祖的老来子，刚及冠时和柱国将军之女赵横秋成了亲，本是极为契合的一对，却因为十余年无子，在一年前被皇祖嘉太妃逼着写了和离书。
　　说起来好像是个痴情人，和赵娘子成亲十余年无子都不肯纳妾，如今被母亲逼着和离了也一直不愿续娶，叫嘉太妃愁白了头。
　　惠宁大长公主瞧不上这个弟弟，但也深觉他是最好的说亲人选，名分上是大郎的叔父，一旦亲事定下了，大郎还敢在长辈的婚事里插一脚不成。
　　嘉太妃耷眉道：“莫以为我不知你的盘算，世子心悦这慕二娘子罢，你瞧不上的人往我这儿推，可真是好算计。”
　　她去查这些也不出大长公主意料，挑眉道：“实不相瞒，确有这份缘由。不过这慕二娘子，我瞧着心底是喜欢的，若是迎进府里也不是不成。只大郎执意要娶她为妻，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娘娘也知道，凭着一腔意气能和家里闹翻天，我早先看好的小娘子他是瞧都不愿瞧一眼，真等人进了府，怕是眼里都没我这个娘了。”
　　“娘娘吃过这个亏，应该能知道我这心思。当初，也是娘娘亲口与我说过，想给十六弟续个出身不显、贤惠体贴的小娘子，所以我这才想到这儿了。娘娘向来心肠好，这点眼疾旁人可能会介意，在娘娘这儿定不算甚么。其实凭那小娘子的出身和容貌，也不会愁嫁，只是那些门第怎能比得上诚王府，思来想去，若能说下这门亲事，对娘娘和对那小娘子都好，也算是件善事。”
　　惠宁大长公主舌灿莲花，叫嘉太妃脸色好看了许多，“只怕远宁还是不愿意。”
　　说着就咬牙切齿起来，“那赵横秋一介武将之女，粗鲁蛮横，以前在府里就敢同我叫板，如今和离了，还要牵着我儿的心，当真好不要脸！”
　　腿长在自己身上，心也是自个儿的，诚王不愿意，人家赵娘子还能逼他亲近自己不成？大长公主心里不屑，面上笑道：“和离一年，再深的感情也该淡了，我看要不寻个机会让十六弟见那小娘子一面？这一见，说不定就改主意了呢。”
　　作者有话说：
　　嘿嘿，改过才感觉味儿对了


第16章 
　　惠宁大长公主的话儿，嘉太妃到底听进去了。挑挑拣拣一年，诚王的续弦着实难找。
　　相比于未出阁的小娘子，诚王年纪有些大了，稍微门楣高些的都不愿嫁过来，毕竟除却年纪的问题，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嘉太妃的厉害，这可不是位好相与的婆母。
　　和离过的女子，嘉太妃瞧不上，好不容易看上了，诚王那儿又不愿。
　　拖沓一年，嘉太妃想抱孙子的心越发急切。
　　说起来，惠宁大长公主推举的这位慕二娘子确实合她心意，美貌贤淑，温柔乖巧，出身不上不下，虽是嫡女却不得家中宠爱，若前去提亲，想必不会有甚么阻碍。
　　至于眼疾不眼疾，寻常人家可能在意，于如今的嘉太妃而言着实不算甚么。
　　待大长公主离开，嘉太妃又传那妇人来细问了好些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没什么不满意的，于是当夜在诚王归府时，就和他提起了此事。
　　她先把小娘子的家世出身道了个清楚，然后说：“我也是偶然得知这位慕家娘子，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在后娘那儿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先前的婚事也被夺了，如今家里正在给她相看郎君。论身份配你自是不够的，不过我们府里也无需甚么贵女来点缀门楣，紧要的是性情好，能得你喜欢，你看着如何呢？”
　　嘉太妃了解诚王，她这儿子心肠软，生来就有颗济世救难的心，不然也不能被之前的赵氏拿捏那么死，所以故意把人家小娘子说得可怜些。果不其然，向来对这些没甚么反应的诚王踟蹰了下，“您看着办罢，若是相中了，直接定下就是。”
　　他眉宇间有股沮丧，估摸又受甚么打击了，彻底心灰意冷，终于松了口。
　　嘉太妃喜笑颜开，“哪儿能这样草率，明儿我托人找个由头引我去慕家见见这位小娘子，若果真和人说的一样，便令你们二人见见，能合眼缘，就定下这亲事。”
　　诚王一应说好，面对这位掌控欲极强的母亲，他如今很难有太强的反对之心。
　　正准备回房时，他想到今日在同僚中所闻，忽然转身问，“母妃和卫氏那边没了联系罢？”
　　“自然没有。”嘉太妃讶异，“陛下都登基三年了，怎么还问这个？”
　　当今绥帝在先帝众皇子中序齿为二，卫氏则是当初三皇子母妃的家族。
　　卫家手握重兵，是三皇子的有力倚仗。所以那会儿作为太子的绥帝险些被玉妃及其所出的四皇子戕害时，三皇子依旧能安然无恙。
　　后来崔家和玉家斗得水深火热，叫三皇子也起了些心思，私自做了些小动作，可惜不够聪明，被绥帝发现。因罪不至死，也未能酿成大错，所以绥帝一登基就给了他一个亲王称号，赶去了千里之外的荒凉澜州。
　　卫氏为保全家族，主动上交兵权，卫家军则被绥帝打散分入各部，按理来说已经彻底没了威胁。
　　嘉太妃原先和宫里的卫氏关系不错，时常走动，待卫家出事后就再也没见过卫家人。
　　诚王扫过紧闭的门窗，“寿王不见了，澜州的观察使传讯说，两个月前寿王忽然就消失无踪。陛下遣人去查看，如今已经过去大半月了，派去的特使也毫无音讯。”
　　嘉太妃经历三朝风雨，迅速明白过来，恐怕寿王不是消失在了澜州，而是澜州那边脱离了朝廷的控制，“陛下要出兵？”
　　“那倒没有。”诚王摇头，“局面未明了，陛下不会轻易出兵。再怎么也要等过了这个年关，春日回暖了再说。只是这段日子会有许多人盯着卫家，母妃可千万别犯糊涂和他们牵扯上了。”
　　嘉太妃连说不会，“这些事情我还是明白的，只你在朝堂当心，万一真有战事，也不许当出头鸟，切莫说甚么要领兵的话，我就你这一子，别叫我不得安眠。”
　　诚王神色一滞，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须臾又自嘲一笑，“母亲多虑了，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热血小郎君，如何有这等勇气。我会好好待在长安，侍奉您。”
　　说罢没再看嘉太妃，大步迈入无边的夜色中去。
　　**
　　嘉太妃行动迅速，翌日就寻了和慕家时常走动的参知政事夫人，将缘由一说，叫参政夫人立刻表示理解。
　　“真是巧了，前些日子相语也托我给那位二娘子看是否有合适的郎君呢。”参政夫人见嘉太妃神色便知她在想甚么，含笑解释道，“不瞒太妃说，相语先前因着为妾这事，心底确实存了怨气，但也是冲着温氏，和那二娘子干系不大。这次因笙月任性搅了人家好好的婚事，相语也心存愧疚，所以想好好弥补她。”
　　参政夫人和云氏是手帕交，向着云氏的话儿只能信三分，嘉太妃心里明镜般，面上含笑道：“如此倒是正好了。”
　　参政夫人说是，“其实我也没瞧过她家那位二娘子，小姑娘得了眼疾内向腼腆得很，不怎么见人，不然相语早就想带她去参宴多露露面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就带太妃去慕家坐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
　　几句话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同坐上油碧车往慕家去。
　　……
　　长安城的圈子里，论地位资历，嘉太妃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天子见了她尚且要尊称，旁人也愿意给这位几分薄面。
　　但随着诚王和赵娘子和离后曝出的一些消息，许多人家对于嘉太妃欲为诚王续弦一事都敬而远之。
　　听闻嘉太妃从二人成婚三月时就张罗纳妾，一年后赵娘子还未有孕就时常给人“立规矩”，据说连夫妻俩行房的时机和次数都要管，叫出身武将世家的赵娘子都苦不堪言。
　　也是赵娘子这样坚毅的性子经得住她磋磨，凭着和诚王的感情，硬是在嘉太妃手下如此捱了十多年。那些听说了内情的人家，哪个不带着自家女儿离得远远的。
　　云氏暗地里还嗤笑过这位是“老妖婆”，乍听下人说嘉太妃到府里拜访，很是措手不及，连忙带人去迎。
　　参政夫人作中间人，介绍二位认识，含笑道：“长安城就这么点大，太妃和相语少不得在宴上见过，只是往日没甚么交集，不得熟悉，如今可不就来了缘分。”
　　她和云氏是闺友，不讲那些客套话，看着奉茶的仆役退下，就把嘉太妃此次的来意三言两语道出，“你家那二娘子可在？不若叫她出来瞧瞧。小娘子虽说静些好，但也不能太胆小了，至今竟连一个宴会都没参过，来日走出去旁人都不认得，岂不闹出笑话。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不是人家亲娘不好管教，可也不能太纵容了，幸而人是个懂事的，换一个，指不定长成甚么模样。”
　　云氏知道参政夫人的意思，附声说是，“不怕太妃笑话，过往那些事许多人都知道，二娘子和我存着误会，着实不好像笙月那样管教。”
　　俩人就这话题聊起来，竟有了种后娘难为的诉苦感，听得嘉太妃内心好笑，并不掺和这些，只淡然品茗。
　　传话的下人很快回了，“二娘子不在院里，似是出府去了。”
　　云氏转头，赧然道：“这孩子在府里向来出入自由，我是管不着的，竟叫太妃跑了趟空，真是不好意思。”
　　“是管不着还是不愿管，我也不挑明。”嘉太妃不轻不重放下茶盏，不悦道，“你作为主母，连府里小娘子的去向都不清楚，竟不知怎么当的家。虽说不是出阁就掌的家，但也学了这些年，难道还要和人家新妇一般糊涂不成？”
　　嘉太妃这趟落空，心底不爽快，自是逮着人训一顿，且专挑人痛处碾。云氏当面笑着应是，等嘉太妃走了就拉长脸，怒道：“这老虔婆，自己府里的王爷不够她管，竟跑别人府里撒野来了！任她是甚么太妃，我还要听她的不成。你也是，好端端的把人引到这儿来做什么？真叫这婚事成了，以后叫慕南音仗了诚王的势，笙月岂不是见了她还要行礼？”
　　云氏千个万个不愿意促成这婚事，被参政夫人劝住了，“莫只看表面，我这可是真真为你和笙月着想。你想，打从笙月夺了二娘子的婚事，你身边有几件顺意的事？慕怀林最近待你不冷不热不说，外边儿有些话更传得难听，说你欺负人家小娘子打小没了亲娘，连婚事都要抢给自己女儿，就差拿你编后娘的书来说了。”
　　“说是要另觅个好亲事，可先前定的是庆州伯，门第总不能比庆州伯低太多罢？那些差不多的，又都是家中看重的子弟，你愿意舍得下脸面帮她奔波？诚王府的境地你也知道，有这位太妃在，谁去都没什么好日子。但你的名声就不同了，诚王怎么说也是皇亲，你肯为二娘子谋这门亲事，不正好说明你大度？”参政夫人道，“诚王这些年也就是因身份得了个王爷的位置，哪有甚么出息，来日谁比谁尊贵，不是一目了然的么，你可别鼠目寸光，尽瞧着眼前了。”


第17章 
　　参政夫人所言，云氏仔细考虑过，觉得不无道理。
　　如今她名声受损是其次，关键是慕怀林近些日子对她冷待了许多，大约是因家中出了姊妹易亲之事让他颜面有损，又或是终于意识到温氏所出的也是他的女儿。
　　无论哪种原因，都让云氏很不好受。
　　她对慕怀林的情意无需说，当初年少时认准了他，自甘为妾也情愿，为此不知遭受了多少相识之人的笑话。这种耻辱感在她心底日积月累，化成了对温氏及其子女的深厚怨气。
　　云氏一直认为，能够忍着不对温氏的女儿出手，已经算是她心慈手软。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般无视对方过去，没想到天意所在，笙月竟看上了庆州伯幼子。
　　她其实不大中意朱明意，可笙月在她跟前哭闹不止，最终用一句“阿娘难道希望我也变成当初的你吗？”说服了她，叫她第一次不顾慕怀林的想法，执意促成了这桩姊妹易亲来的亲事。
　　慕怀林因此事与她生了龃龉，若是她将功补过，说成这桩婚事，他应该就不会再介怀了。
　　云氏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待天幕暗了，慕怀林忙完公务归府时就立刻转去书房。
　　对慕怀林冷淡的神色只作看不见，她含笑将白日的事说出，并道：“参政夫人保的媒，嘉太妃瞧着也很想说成这门亲事。只可惜太妃今日没亲眼见到二娘子，还没定下主意，不过已经约好了，让我下次参宴的时候把二娘子带上，你觉得如何？”
　　“诚王？”慕怀林皱眉，想起诚王的岁数，“他比南音年长了十七岁。”
　　甚至只比他自己小几岁，若成了翁婿，该是怎样的尴尬？
　　“年纪大些，更懂小娘子的心思，也会迁就她。”云氏道，“二娘子的性子，你也知道，说娴静都是好话，称孤僻也不奇怪。她双目……又有些不足，寻常人家听说后就打退堂鼓了，剩下的都是些家世寥寥之辈，或是家中庶子，这样的人家，我也不好说给她。”
　　原先提起南音就一脸厌恶的云氏，如今终于学会了收敛，让慕怀林看在眼里，心中微叹，面上的冷淡也稍微少了些。
　　云氏再道：“且诚王是重情之辈，和赵娘子成婚多年都未纳妾，未有所出也不曾想过休妻。如果不是实在……恐怕都不会和离。二娘子需要的，不正是这么位能爱护她的郎君？诚王是皇亲，虽说年纪比二娘子是大了些，但很难再有门第这样高的好亲事了。”
　　许多官场上筹谋的男子，是瞧不上像妇人那样打听那些家里长短的行径的。慕怀林也是如此，所以对诚王和赵家娘子和离一事，他只知一不知二，对于嘉太妃这个婆母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更是不怎么清楚，完全不知有些人家对诚王府的避之不及。
　　听云氏说罢，他觉得挺可行，思索片刻道：“如此，你寻个机会带二娘子去参宴。她还是胆小了些，我几次唤都不肯出门，很需要磨练，你带她多认识些生人，也管束着笙月，别叫她欺负妹妹。”
　　云氏都说好，敛了一切脾性很是柔顺，和往常大有不同的模样令慕怀林叹了一声，道：“你确实有心了。”
　　云氏眼眶一红，“实不相瞒，叫我真做二娘子的亲娘，那肯定不成的。可我知笙月这次所为惹了郎君不快，她尚且年少不知事，有错，只能我这个做母亲的帮她弥补。郎君待我冷待些不算甚么，只盼待笙月一如既往，她近日常在我跟前哭诉，说爹爹不疼爱她、不要她了，我瞧着真是……”
　　多年的夫妻，且其中还经历过一道令两人无比同心的大坎，云氏泫然欲泣的神色到底叫慕怀林心软，“笙月骄纵了些，该磨磨她的性子。”
　　“是，我已在慢慢教她了，她也改了许多。”云氏将姿态摆得很低。
　　夫妻俩一句一句交谈着，冰山渐渐融化，春日欲将回暖，终于有了和好如初的迹象。
　　**
　　南音习得新画技，正是自个儿在院子里细细琢磨的时刻。
　　她和绥帝约定初一十五在瀚羽茶庄相聚，期间的日子，她就准备好好儿钻研画工，不想叫先生失望。
　　主院那边传话说请她参加五日后玉灵长公主的文会宴时，南音没怎么放在心中，照常以身体不适的由头回绝了。
　　没想到当日午后，便有人领大夫前来，“听闻二娘子身子不舒服，夫人立刻着婢请了大夫来，好叫二娘子早些好起来。”
　　“是一些老毛病。”南音坐在位上仍没动，脸往里侧着，没有正看他们，“不劳费心，我自己休息几日就好。”
　　“二娘子说笑了，不舒坦怎能硬熬着，没得耽搁出大病来，还是叫大夫看看为好。”来的婆子不比张玉，她说甚么就是甚么，如今的架势更像是得了云氏的令，非治好她的“病”不可。
　　青姨打理铺子去了，琥珀和紫檀两个对这婆子而言都还稚嫩，三言两语就破了她们的阻拦，请大夫给南音诊脉的同时，佯作没瞧见她冷淡的神色，笑道：“夫人也是为二娘子着急，她想带二娘子去赴长公主办的文会宴，多见见京里的人家，整日在院子闷着也不好，二娘子说是不是？对了，夫人还吩咐给二娘子新做些衣裳呢，娘子喜欢甚么颜色甚么式样的？婢这就去着人准备，日子是赶了些，但也来得及。”
　　婆子滔滔不绝，把话儿都说完了，也没得南音的几句回应。
　　她待慕怀林派来的人尚能应付几分，但对云氏身边的人，的确做不出样子。
　　索性婆子不在意这些，听大夫说只是寻常伤神，食补即可，便喜笑颜开地说好，离开前不忘叮嘱，“待会儿婢就带人来给娘子量体裁衣，若有喜欢的，娘子也可先想想。”
　　五日后就是十五，南音千百个不愿意去参宴，不想见生人是一方面，更不想耽误了和先生的约定。
　　可云氏这次铁了心，慕怀林亦乐见此事，她往常的理由都不再管用。
　　作为她名义上的母亲，云氏真正想管起她来，确实十分轻松。
　　事已至此，青姨道：“想来是郎主特意吩咐的，娘子不妨去试试。长公主办的文会宴，应都是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以交友玩乐为主，不拘甚么。娘子碰见合缘的就多说几句，不喜欢便寻个地方看看，都可以。”
　　说罢，她为南音整理衣襟，柔声道：“不管娘子今后是当女冠，还是其他，总不能一辈子都窝在院子里是不是？如今娘子知道了，世上不只有云氏那样的人，还有许多值得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是知礼节明黑白的，譬如温家的两位小郎君，又譬如娘子结识的那位先生。我们娘子这样好，有几个见了能不喜欢呢？”
　　南音略别过头，眼睫微微颤动，轻声说：“我于他们而言，只怕是个瞎子。”
　　“别说娘子没到那地步，就是真瞎了，又能如何？”青姨定定看着她道，“往日娘子常说不可凭外表断人，待街上的小乞儿都能一视同仁，怎么轮到自己，反而钻死理了？旁人说目盲心明，难道娘子要当个心也糊涂的人？”
　　南音微微一振，被青姨戳中某些心思，竟像犯了错的小孩儿，低下脑袋。
　　青姨揽过她，转了语气，“若是夫人还在，定也希望娘子多交些朋友的，她当初在扬州就是乐于广交天下友的性子，没得到了娘子这儿，就变成了缩头缩尾的小乌龟，那可不是咱们温家女郎的风采。”
　　温家女郎的风采。南音缓缓眨眼，思索许久，终于点头道：“那我去试试罢。”
　　和先生的约定，只能改日了。
　　幸而两人之前有约好其他联络的方式，南音提笔写信，将不能赴约的原因详细说明，表示歉意。
　　很快，绥帝修书而回。
　　他道：【但去无妨。】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修改，一定一定要回头看一遍哟
　　14章的后半章改了，15章是改了整章，16章无变化
　　因为一直对之前写的剧情和男主的反应有些不大满意，思来想去，还是作了点改动，不知道你们觉得咋样，反正现在我才感觉对啦


第18章 
　　江南多出美人，温泠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是云氏早就知晓的事实。
　　但她没想到，温泠所出的女儿竟出落得还要美几分，生就画一般无暇的容颜，婀娜多姿，只是单纯立在那儿，便有了珠玉生辉之感。叫她同为女子，第一次有了被美丽震慑出的齿凝之感。
　　这样的容色……便是谁见了都会被迷住罢。云氏在心中下意识想。
　　她甚少见南音，平日能避则避，便是上次易亲之事，也是托心腹去南院说道。所以乍见到妆扮后的南音，她着实狠狠惊艳了番。
　　她尚且如此，身边其他人就更别说，都是头一次知道府中被冷待的二娘生得这般天姿国色。
　　还是云氏快速回过神来，暗道这样也好，嘉太妃正愁诚王看不上其他娘子，但慕南音这样的美貌，诚王只要不是瞎子，就一定不会拒绝。
　　那点眼疾的小毛病，已经完全不算甚么了。
　　先一步上马车，云氏低声叮嘱女儿，“待会儿宴上不许为难二娘子，知道吗？”
　　慕笙月很惊讶，“我为难她做什么？她有甚么值得我在意的？”
　　云氏滞了下，见笙月天真的神色又不知该怎么说，最终只拍了下她的手，“没甚么，不为难就好。”
　　她这个女儿来之不易，所以平时宠纵居多，叫笙月除了任性些，竟没几个多余的心眼。拿那庆州伯幼子朱明意来说，云氏稍微查了番，知道朱明意是瞧不上南音的外家和在府里的地位，故而有意引诱笙月，叫笙月起了换亲的心思。
　　可惜那一年她随慕怀林去了黔中道，家里的事鞭长莫及，一年下来让笙月被朱明意迷得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若不是笙月死活哭闹，庆州伯的门楣也不算低，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应下这桩婚事。
　　但应下是一回事，此刻见女儿一心期盼着见情郎的模样又是一回事。
　　云氏拉下脸，复道：“还有，男女有别，即便你如今已定亲了，也该矜持些。不许去寻朱明意，就好好儿地和小娘子们待一起，知道吗？”
　　慕笙月口中应了，心底怎么想就不得而知。
　　母女俩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南音也上了马车，云氏立刻噤声。
　　启程后，车内唯余一片寂静，谁都不曾开口多说一句话。
　　临到玉灵长公主府前，云氏才略显冷硬地叮嘱，“我待会儿要和各位夫人们说话，你就跟着笙月，莫要一个人乱走。”
　　说罢也没指望南音应，就带着二人往里走去。
　　……
　　玉灵长公主是绥帝二姐，颇受先帝宠爱，亦是将自家府邸改成道观的两位公主之一。
　　她虽当了女冠，但行事做派和以往并没有很大区别，照旧会时不时摆宴作乐，只道不会招驸马。
　　这样的日子比寻常贵夫人不知滋润多少，所以许多人背地里交谈时说长公主离经叛道，不是女儿典范，但心底有多歆羡，只有她们自己知晓。
　　文会宴是各家年轻郎君和小娘子大展身手的玩乐宴，隔了座园子，各自吟诗作文章，若来了兴致，还能互相交流。
　　慕怀林的官职在整座长安城算不得甚么，但架不住云家老尚书余威犹在，所以慕笙月在这种宴会中颇有几分地位。
　　见她和一位眼生的小娘子同行，众人先是好奇，待仔细看向南音时，齐齐一怔，眼中不由浮现惊艳。
　　“阿念，这是你从哪儿带来的神仙般的小娘子？”相熟之人三两步走来，手搀上慕笙月一臂，眼睛却黏在了南音身上不肯离开。
　　不是她夸张，实在是这小娘子生得也太……若她是个男子，只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抢回家，好好珍藏起来。
　　金屋藏娇的乐趣所在，也就是这样了罢。
　　开口之人自认也算是个美人，但和眼前人相比，竟甚么都算不上了。且她还生不出甚么嫉妒之心，只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好友对南音的兴趣一看便知，叫慕笙月老大不高兴，把云氏叮嘱的话儿硬邦邦道出，“是我家二娘子，平日里喜静，甚少出门，今日带她出来玩一玩。”
　　慕家二娘子。有些人迅速反应过来这位的身世，这才注意到那眼眸上的白翳，不由惋惜白璧蒙尘。
　　乍然得到众人瞩目，南音的手心几乎瞬间冒汗，头晕目眩，步伐僵硬，有种想立刻回头的冲动。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出门不小心引人注意都要盛，她发现自己对他人的目光竟有些……害怕。
　　紫檀自然能感觉到这些，忧心地握紧娘子手臂，低低出声，“娘子……？”
　　青姨以往严肃地和她说娘子不能总待在院子里不出门，她还没当回事，因为娘子每次戴着帷帽去街市都和寻常小娘子一样，落落大方，能玩能笑，哪里像青姨说得那么严重。
　　如今一看，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顺着紫檀的力量，南音转握住了她的手，这种被支撑的感觉稍稍缓解了她的情绪，轻声回，“无事。”
　　这可不像无事的模样。紫檀能看到，娘子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想帮她拭去，又担心在众人面前失仪，便想扶她去一处僻静的地方。
　　紫檀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一应种种都不熟悉，只能不得已地将目光投向慕笙月，希望大娘子能注意到她们娘子此刻的状态，带娘子去别处。
　　但慕笙月哪儿真愿意给南音当文会宴的领路人，她正迫不及待想去见未婚夫，心都飞到了园子另外一头。
　　所以介绍了这么一句之后，慕笙月就借着友人找她的机会溜之大吉，仅剩南音独自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打量的眼神。
　　她是生面孔，又有这样的容貌，正是最引人好奇的时候。善意、恶意、审视……各式目光都有。
　　然而在南音的眼中，所有人的脸都是糊的。她看不到她们的神色，只感觉所有人都如同立在那儿的雕塑，正冷冰冰地凝视她，铺天盖地的视线几乎结成实质的牢笼，将她禁锢其中。
　　脚步无法抬起，亦不知该向何处走，仿佛到处都是择人而噬的巨兽。
　　她感觉过了许久，实际上只几息而已。慕笙月离开后，立刻便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小娘子笑着快步走来，“这位便是慕二娘子罢？久闻不如一见，果然漂亮得仙子般，叫人自惭形秽。我叫郑璎，中书令是我祖父，你唤我小名棠棠就好了。”
　　她熟络地挽着人往一边儿的葡萄架走去，边道：“你名为南音，我能这么称呼你吗？还是有甚么小名儿？你别怕，我这人生性自来熟，一见你就觉得尤其投缘，便忝着脸上来，抢先别人一步和你说话儿。你这样好看，多的是人想和你搭话呢。”
　　再自来熟，能说出“久闻不如一见”的话，先前应该是知道她的。
　　独自面对一位同龄小娘子，和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的感觉截然不同，南音压力骤减，情绪缓和了许多，点头道：“我没有小名，唤南音就好，但……”
　　郑璎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偷笑了声，凑近道：“是行止和我说的，他说自己有位天仙般的小表妹，我起初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道他不是在我面前吹嘘。”
　　行止便是相如端，南音顿时明白过来。郑璎还告诉她，今日相如端也来参宴了，正在郎君所待的那个园子里。
　　他听说南音要参加文会宴，特意拜托郑璎照顾她。
　　郑璎道：“哪儿需要他说，一见南音，我便知道咱们是命中注定的好友，喜欢你都来不及。”
　　南音很少面对这样直接热烈的喜爱，一时面色微红，说了声谢谢。
　　她本就肤色雪白，红晕微浮的模样尤其明显，郑璎见她眼睫飞快地颤，只觉得如同蝶翼般扇到了自己心中，可爱极了。
　　极力忍住了某些类似登徒子的想法，郑璎道：“你以往没来过这种宴会，好多人都不识得，我带你去见见，可好？”
　　南音仅犹豫了一瞬，点头说好，郑璎便含笑引她去结识宴中各位小娘子。
　　作为中书令的孙女，郑璎地位非同一般，她品性好，结交的也都是家世相当且为人良善的小娘子。南音跟着转了一圈，接收到无数善意，不知不觉也成了场中的中心。
　　这时候，其他人打量的目光就没那般赤()裸裸了，相对而言隐蔽了许多。
　　有人问道：“你的眼疾，是完全看不见，还是有阻碍般视物模糊？”
　　问话人语气寻常，并无讥讽之意，南音也很自然道：“现下是视物不清，大体仍看得见。”
　　“原来如此。”这人点点头，“原先还有传言说成那样儿，我还以为……不过你当真很厉害了，我方才听你说，竟还读了好些书，会作画，若是我，我自认做不到这样心平气和。”
　　大约出身武将世家的人都比较心直口快，这位赵娘子便是如此，她的话没有让南音感到冒犯，唯有真诚。
　　说到方才离开的慕笙月，赵娘子颇为不屑，“不要脸皮的玩意儿，自己妹妹的未婚夫婿也能瞧上。我看那朱明意也不是甚么好东西，趁着慕家长辈走了就天天往慕家跑，狗男女勾搭到一块儿，正巧叫你甩了这包袱。不过南音你还是柔弱了些，若是我，定要拿鞭子把那朱明意抽得叫奶奶才成。”
　　作者有话说：
　　女孩子贴贴


第19章 
　　世上终究是明辨是非的人更多，赵娘子的话得到了身边几位小娘子的赞同，和南音在慕家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兄长和她说，笙月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缘分天注定无法抗拒，令她大度。祖母和她说，此事大娘子任性了些，但没有坏心，让她别对家人含怨。慕怀林则告诉她，在这事上慕笙月是有不对，但他会替笙月补偿她，叫她提要求。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去指责慕笙月，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见她有些茫然的模样，郑璎笑道：“其实长安不知多少人暗地笑话慕笙月，女儿家虽不比男儿入官场要敢担当作为，但怎么也得守礼法。她为个男人欺负自家妹妹，没几个人瞧得上。和她一起玩儿的，也都是些臭味相投之辈，用我祖父的话说，下九流的人混成一块儿，注定没出息。”
　　和用词犀利的赵娘子比起来，郑璎就要文雅许多，不过话里话外都一个意思：在这件事上，她们是站在南音这边儿的。
　　南音其实从没在意过这桩婚事，知道被换给慕笙月后也没甚么伤心的感觉，可被这么多人坚定地支持，感觉终究不同。
　　她缺乏和这么多人聊天的经验，深觉自己口笨嘴拙，思来想去，只能连说了许多声谢谢，面上的红晕都蔓延到了耳际。
　　先前在人群中陡然升起的恐慌，在这些小娘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中，慢慢散去了。
　　郑璎扑哧地笑，“南音这样子，真是像个小笨蛋，一点儿都对不住你仙子般的模样。”
　　“不过嘛，笨些好。”郑璎唇角一勾，“美人儿就要笨些，才好骗回家嘛。”
　　她故意用指腹去勾南音下颌，风流浪子的模样惹得聚在一起的小娘子接连笑出声。
　　一个人太美了，的确容易和常人生出距离感，性格再文静些，就会有种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起初见南音垂眸不言不语的模样，大部分人都以为她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走近了，才知道她纯粹是不习惯旁人的注目，稍微被夸两句就要脸红，哪儿有甚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从陌生到笑闹自如，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南音仍不大习惯待在人堆里，但她努力让自己忽略这种不适感，渐渐的，也得出了有友人在侧的乐趣。
　　她不好仔细看每人容貌，只能大概扫过一眼，再从话语中分辨。其中印象最深的，还是郑璎与赵敛冬赵娘子二人。
　　郑璎出身高，难得心性烂漫，是个很纯稚的女孩子，而赵娘子不言则已，一出口就必击痛处，被人称是刀子般的利嘴。
　　听说赵娘子还有个姐姐名为横秋，年轻时性情比妹妹更为泼辣，她的性子就是向姐姐学的。
　　横秋敛冬，这一对名字一看便觉得有些吞天般的霸气。
　　如此聊了会儿，便有下人请各位小娘子落座，文会宴要开宴了。
　　冬日无流觞曲水的意境，便摆了些花儿在座上，仆役在园子里穿梭，往两边各自传作诗的要求。
　　南音不擅作诗，这回当了个彻底的旁观者。有郑璎等人在旁，就算有人想挑事，也不敢在此时为难她。
　　大约三首诗的功夫，身边人陆陆续续的都拿着诗作去和人讨论，郑璎寻了个时间去更衣，南音身边仅剩赵敛冬。
　　正是这时，有婢女来请南音，“太妃娘娘请慕二娘子去说话。”
　　太妃？南音不解，她从未见过这位，也不觉二人有甚么干系，便问婢女是否传错了话。
　　婢女恭敬道：“奴婢并未听错，请的就是慕二娘子。”
　　赵敛冬把笔一搁，皱眉道：“我陪你去。”
　　不明所以的南音和赵敛冬一起随婢女前行，路途中二人低声说了些话。
　　赵敛冬不避讳她，直称嘉太妃为“老妖婆”，大致说了遍自家和诚王的恩怨，并道：“老妖婆年纪轻轻守了寡，看儿子像看情郎，对年轻漂亮的小娘子都刻薄得很。”
　　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她敢对一位太妃用词如此辛辣，两家结下的仇可见一斑。
　　南音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无声握了握她，赵敛冬微愣，当她在害怕，安慰道：“别担心，我们赵家不惧她。”
　　南音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说起诚王和嘉太妃便忍不住愤懑的赵敛冬，见她反过来安抚自己，不由回之一笑，说了声好。
　　走过甬路，嘉太妃所在也就到了。
　　珠帘隔档的高座上半倚着华服妇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起初正同人说着甚么话儿，闻得动静挑起眼漫不经心地扫来，触及南音时顿了一顿，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了赵敛冬，登时眉头一竖，方才有意作出的气势荡然无存，直起身道：“我只唤了慕二娘子，谁叫其他人也跟来的？”
　　赵敛冬回：“得知太妃娘娘也来参宴，敛冬特意来拜见一番，和您叙叙旧。”
　　一出声就充斥着火药味儿，嘉太妃下意识抚胸顺气。
　　和赵敛冬提起她来一样，嘉太妃也听不得赵家人的名号。当初她逼着诚王和赵横秋和离，还到处散播赵横秋善妒无所出的话儿，把护短的赵家人得罪得彻底。他们不好明着对付，就暗地里对诚王下黑手，刚和离的那段时日，诚王没有几天是不鼻青脸肿的。
　　嘉太妃想找赵家算账，却被诚王拦住，说是没有证据不占理，其实就是还在维护赵家人。
　　所以她一见到赵家人，就觉得头疼胸闷，说话也很不客气，“没规矩的东西，目无尊长，随便甚么地儿都敢乱闯！”
　　南音向前一步，止住了想还嘴的赵敛冬，“太妃息怒，我胆子小，不知太妃传唤有何事，便请赵娘子陪伴。惹太妃不快，是南音之过。”
　　这一开口，顿时把嘉太妃的怒火引过来一半。
　　如赵敛冬所言，嘉太妃未满二十就守了寡，且身份使然还无法改嫁，经年累月下来，心性确实和常人不同。她不喜欢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在自己面前晃，更见不得她们充满活力的模样，本来一见南音，就被她容貌激出了不喜，念在她是自己给诚王选的续弦才按捺下情绪，如今见南音竟然还敢帮赵敛冬说话，那点子忍耐瞬间就没了。
　　“谁叫你出的声？慕家娘子就是这样的教养？就算自幼没有亲娘在身边，难道老夫人都不管管府里的小娘子？”
　　每次见赵家人，嘉太妃就容易失去理智，说出的话儿也格外刻薄，完全没了太妃的仪态。
　　虽然被有意戳了痛点，但南音一来不认识嘉太妃，二来对权贵的敬畏并没有旁人那样深，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只觉得这位莫名其妙，果真如赵敛冬说的那般不可理喻。
　　嘉太妃还道：“这样没规矩没教养的娘子，怎么进得了王府？还是得回去好好学一学才行。”
　　南音一时未反应过意思来，赵敛冬先一步明白了，原来嘉太妃传南音竟是给诚王相看的！
　　她扯了扯嘴角，哼出冷笑来，“太妃真是说笑了，慕娘子有没有规矩，和诚王府有甚么干系？”
　　微顿，作出惊讶模样，“太妃不会觉得，人家一个好好的未出阁的娘子，会争着给诚王做续弦罢？论年纪，王爷都能当慕娘子的爹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王爷为老不尊？那岂不是更有失体统，说出去都叫人笑话。便是如今我大姐姐已经和王爷和离了，传出来，她都要觉得丢脸呢。”
　　分明自己是话里的主角儿，也明白了太妃的打算，但南音听着听着，竟有点想笑。
　　赵娘子不仅插刀是把好手，阴阳怪气也很会。
　　嘉太妃被气得险些厥过去，难听的话儿接连出口，“赵横秋一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善妒又蛮横，耽误了我儿十多年，有甚么资格说道！你小小年纪赤口毒舌，也不是好东西！”
　　赵敛冬也不再忍耐，冷冷道：“下不出蛋的还不知道是谁呢，不过有件事倒是很明白的，甚么妻子儿媳对王爷和太妃来说都是外人，你们一个都瞧不上。既然这样，何不你们俩人一起过，也好省得再费心给王爷找掩护。”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娘子也太混不吝了，这话都敢说，这可是辱及先皇祖的大罪！
　　嘉太妃厉声道，“你敢侮辱皇祖——”
　　她立刻传仆从，让她们给赵敛冬狠狠掌嘴，还说要告到陛下那儿去，给赵家降罪。
　　事实上，话刚出口赵敛冬就意识到自己过了，脸色微白，仍倔着脑袋站在原地，看到来掌嘴的婆子也不躲不闪，似要硬生生受这惩罚。
　　南音只觉得赵娘子犯这错有一半都是因自己而起，眼见那婆子的手掌如蒲扇般巨大，一时想不到办法，情急之下，竟在赵敛冬挨打的最后一刻用力一拉，双双蹲下去躲过了这次掌掴。
　　赵敛冬一脸错愕，没想到看着柔柔弱弱的南音竟有这样的胆子。
　　嘉太妃震怒，拍桌而起，“打！都给我狠狠地打！”
　　反正都躲了一次，也不怕再躲一次。抱着这样的想法，赵敛冬干脆仗着自己学过武，带南音东跑西跳，把屋子里的人耍得团团转。
　　鸡飞狗跳之际，外面听到声响，这座府邸的主人玉灵长公主终于现身，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到动静。”
　　在她身后而来的，还有一人保持了段距离没有靠近。即便立在远处，那道身影也让场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地准备行礼。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20章 
　　周围刹那间安静下来，南音只听见自己因剧烈动作而变得急促的心跳，隐约还能看见有仆从作出跪拜的动作。
　　赵敛冬不知瞧见甚么，猛地停下，低声催促她赶紧俯首。
　　扫过乱糟糟的屋子，玉灵长公主道：“太妃娘娘，不知可否同我说说，府里是有甚么不妥之处，叫您发这样大的怒火？”
　　陛下难得来参加她的文会宴，才看过了小郎君们做的诗和文章，玉灵长公主想带人往里面去歇息，没想到竟碰见这么个闹腾的场景。饶是她当女冠后性子宽和了许多，也容不得别人在自己府里这样放肆。
　　嘉太妃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会儿也没缓过来，便由身边嬷嬷代答：“赵家三娘子出言冒犯太妃和先皇祖，太妃下令掌罚，赵娘子却拒不领受，当场大闹，太妃正派人捉她。”
　　听到是赵家，玉灵长公主心里大致就明白是为何了，指着赵敛冬所在问，“那另一位又是何人呢？”
　　“是慕二娘子，太妃本只是传这位娘子问话，赵娘子无令而来，还诋毁太妃，所以太妃才有此大怒。”
　　玉灵长公主愣了下，问是哪个慕家，嬷嬷便说出慕怀林的官号，叫她下意识往外边看了眼。
　　真是巧了，先前陛下让她在宴上照看一位小娘子时，她就足够吃惊了，正想着是什么样的仙子让她们这位陛下动了凡心，转眼间竟就见到了本尊。
　　看陛下也没有要进来的架势，应是这时候不好出面，倒方便了她来打探。
　　招手道：“你们二人，过来。”
　　赵敛冬没了桀骜不驯的气势，带南音慢吞吞走来，俩人的手这时候还牵着。
　　仔细扫过南音全身，玉灵长公主心道好一位标致的美人儿，面上淡淡道：“你们是如何冒犯了太妃，自己说说罢。”
　　赵敛冬刚要张口，被南音稍稍用力一握，话到喉间又咽了回去，便听南音开口解释，“起因在我不懂规矩，冒然请赵娘子陪我一起见太妃。因一些陈年旧事，二人又有些误会，赵娘子心直口快，许是因此惹了太妃不悦。不过说到冒犯太妃甚至皇祖，我可以作证绝无此事。太妃娘娘方才气得狠了，应是听岔了。”
　　她又说了几句，话语间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赵敛冬说的那几个敏感字眼，当着嘉太妃的面颠倒黑白的勇气让所有知情人暗暗咋舌。
　　玉灵长公主宫里活了这些年，如何听不出她话里掩饰了部分实情，心想，还是位有情义有胆略的小娘子。
　　果然，嘉太妃瞪大双目，“胡说八道！我绝无可能听错！”
　　“是吗？”玉灵长公主道，“还请太妃细说。”
　　那句话如何细说得，嘉太妃自己都觉说出来不堪入耳，绷着脸道：“总之这二人我定要狠狠地罚！玉灵你也不能拦。”
　　玉灵长公主笑意微敛，“太妃是长辈，这两人还是年轻不知事的小娘子，说话许是让太妃不爱听，但也没必要和她们斤斤计较。再者，她们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太妃就算不给我这个宴会主人的面子，也要顾及人家家中长辈的想法。”
　　末了语气一缓，“她们既然冲撞了太妃，定是有错的，我带人去训诫一番，可好？”
　　嘉太妃在长安城的地位，说高可高，说低可低。她出身不大好，只占了个辈分高的优势，又有诚王这个儿子，平时端起皇祖太妃的架势，也能唬些人。
　　但在真正的皇亲国戚这儿，她的面子就不大够用了。
　　可以说除却崔太后和皇帝，其他人都不怎么被玉灵长公主放在眼里。
　　她现下还能客客气气地说话，若是嘉太妃执意要在宴会上闹事，恐怕就不会是现在的笑脸了。
　　嘉太妃清楚其中的道理，一口气哽在了喉间不得发泄，硬邦邦道：“她们冒犯皇祖，自该由我来教训。”
　　玉灵长公主轻轻嗤笑一声，“若是说以皇祖的名义，那边还站着一位更名正言顺的主儿，不然太妃去问问，看陛下怎么说？”
　　她指向绥帝的方向，场中人也下意识都看了过去，只可惜隔得太远，只隐约看到侍卫仆从环绕，生人莫近。
　　嘉太妃登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再发不出声儿来。
　　她和绥帝皇祖父同辈，按理来说是辈分极高的长辈，可是……她畏惧绥帝，更加忘不了绥帝当初从观中回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斩杀玉妃和玉妃之子的场景。
　　“……罢了。”好半晌，她道，“我年纪大了精力不行，你代我训诫她们二人也好。即便是年少无知，也该知道甚么话能说，甚么话不能说。”
　　“太妃宽宏大量，这是原谅你们了，还不谢过太妃？”
　　赵敛冬立刻和南音低头，说多谢太妃娘娘。
　　嘉太妃脸色难看，再不愿在这里多待，竟直接离宴而去。
　　解决了这事，玉灵长公主其实很有兴致多和南音说会儿话，奈何绥帝还在，总不能把他晾着，只能惋惜地放弃这次机会，招来人道：“送两位娘子回园子去。”
　　回头叮嘱，“可别再闹事了，年少热血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我还要陪陛下，你们回去玩儿罢。”
　　有意强调了“陛下”二字，玉灵长公主想看看这慕娘子的反应，可惜她不知是情绪把控得好还是如何，竟毫无异状，和赵敛冬齐齐应是，告退去了。
　　……
　　侥幸逃过嘉太妃的责难，二人都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再说些话儿，赵敛冬就被闻讯而来的赵家人给带走了。
　　担心她被家人罚，南音想帮着说些甚么，赵敛冬低声说了句“无事”，和家里人匆匆离去前，还不忘留下“下次我去慕家找你”的话儿。
　　果真是一家人，同样风风火火的性子，几息的功夫，南音面前就没了人。
　　紫檀夸张地抚胸，“娘子怎么有这样的胆子？方才我都要被吓死了，你没瞧见，那位太妃的脸色可难看了！”
　　“是吗？”南音还有点好奇，想了想道，“可能是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就没那么害怕。”
　　紫檀一阵无言，看着娘子略显茫然的神态，竟不知这是真实想法，还是有所掩饰，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娘子刚才好像没那么怕生人了？”
　　南音迟疑了下，说那会儿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刚才人多，闹哄哄的，她却难得没有去思考有多少人在看着自己，而是一心想如何帮她们俩开脱。
　　这会儿回过神来，她也不知自己当时哪来的勇气，反正如今腿脚还有些发软。
　　被紫檀扶回座，遇见好奇寻了她许久的郑璎，南音用话儿含糊过去，再没了参宴的心思。
　　庆幸的是好像没有甚么人听到刚才的风波，慕笙月和云氏也没来寻她。
　　差不多是又隔了两刻钟的时辰，紫檀快步从不远处走回，脸上含着做贼心虚的表情，凑到南音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先生？南音眨眨眼，本就失去了对宴会的兴致，不用多想就点了点头。
　　……
　　依然是一间亭子，坐落于玉灵长公主府东南角，锦帘将北风隔绝在外，耳畔是从府外引入的溪水水流声。
　　南音被紫檀扶着跨过石阶，便看见了坐在亭中的那道熟悉身影。
　　莫名的，心中便有了种安全感。
　　落座后，她道：“先生说的但去无妨，是因为也会来参宴吗？”
　　绥帝颔首，淡淡回：“我和玉灵长公主有几分交情。”
　　其实本只是想让人嘱托长公主照看她几分，但绥帝今日批完奏折，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儿，面对这位皇姐好奇不已的眼神，他道是无事来文会宴看看，当着面，又对南音只字不提了。
　　毕竟文会宴汇集了长安城许多有才华的年轻郎君，这个回答不算奇怪。
　　南音嗯了声，虽知道不会是特意为自己而来，但心底的小小欢欣并未减少，想着怪不得长公主会有意帮她们。
　　先生的身份，她早就有所猜测，如今见他还能在清乐宫和长公主府来去自如，确切的身份好像也就剩下那几个选项。
　　听闻永清郡王受当今陛下影响，信奉道祖，因父辈原因，和几位亲王、长公主关系也都很好，年纪又和先生对得上，想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南音又记起这阵子青姨和她说的坊间传闻之一，永清郡王自幼和玉灵长公主青梅竹马，长公主入道成女冠后，这位郡王也立志终生不娶。
　　用情之深，令人嗟叹。
　　思及此，南音便觉先生的淡然中好似含了几分寂寥。
　　“今日在长公主府闹了事？”绥帝的话打断南音思绪。
　　“先生已听说了？”南音很不好意思，轻声将来由说了遍，依然抹去了赵敛冬的那几句话，“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太妃，也不是想给长公主添乱，只是……事出突然，一时情急。”
　　其实换成任何一家小娘子，都不可能像她和赵敛冬这样公然忤逆嘉太妃。但她少出院门，如青姨所言，有几分不通世事的无知，无知便无畏，才能胆子大。赵敛冬就不用说了，这是赵家养出来的本性。
　　绥帝的心神，却是放在了她说的那句“太妃为诚王选续弦，似乎有意相看我”上，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住。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


第21章 
　　“你怎么想？”
　　绥帝问出这话的时候，南音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先生是在问她一带而过的那句话，道：“今日闹了这场，不管太妃此前什么想法，应该都没了。何况我家世不显，又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本就是瞧不上的。”
　　她说话总习惯自谦，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甚么值得人看重的优点。
　　方才知道嘉太妃的来意时也是，不认为太妃是专程为自己而来，只道对方是在为诚王续弦广撒网。
　　绥帝看过去，她神色自然，显然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着人查她家世时，绥帝只了解了一些基本的情况，凭那些可以推测出，她在家中应不怎么受宠，但不知她竟是如此不自信的性格。
　　他想到学画时，每每得到他的夸赞，她都会小心翼翼确认，待他再次肯定后，才露出小小欢欣的神色的行为。
　　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
　　南音毫无所觉，她坐在亭中，听淙淙流水从身边经过，觉得比宴会上轻松许多。
　　先生有种山岳般的沉稳，随意的一两句，都会让她生出拨云睹日的感觉，十分可靠。
　　只是南音发现，先生似乎总是很忙，到别人府上来也一样。才小片刻，那位名叫林锡的亲随就上前耳语，登时叫她明白，先生又有事要忙了。
　　她出声道：“宴会还在继续，我不好离开太久，先生，我就先告辞了。”
　　先前在茶庄里也是这样，每回看到林锡或全英去说话，她要么自觉回避，要么就会找个由头躲开，实在是个很懂事的姑娘。
　　绥帝没有留人，令侍卫送她们主仆，并给她留下话，道若有难处，可令人去茶庄寻他。
　　南音说是，心中有没有当真不得而知。她甚少会给旁人添麻烦，即便知道自己的先生颇有权势，也不会想去叨扰他。
　　目送她离开后，绥帝看向林锡，“慕家的情况，再查深些。”
　　如果真的同他想的那样……
　　林锡心中一紧，立刻应是。
　　刚刚听到慕娘子说嘉太妃有意为诚王相看她时，他心中就暗叫不好了，竟然没查出慕家和诚王府的这些往来。
　　怪他查得不够仔细。
　　最初他以为陛下看上了慕娘子的容貌，心想人应该很快就会入宫。作为陛下登基以来第一个纳入后宫的妃嫔，查清家世即可。
　　但如今看，陛下似乎连挑明身份的意思都没有，就以师生的名义这样相处着，从未越过男女之防，连对人好都是默默的。林锡便感觉到，陛下对待慕娘子，好像并不是单纯的食色性也。
　　具体甚么想法，他也琢磨不透。总归是在陛下这儿独一份，不然那样杀伐果断的人，又不是要当菩萨，怎会莫名其妙对一个人好。
　　林锡思忖着南音的事，而后自然而然想到如今的局势。
　　登基三年，陛下后宫至今空无一人，朝堂已经有些人心浮动了，近日又开始因此事在朝堂上谏，其中不乏权势愈重的那几家。
　　如果说是简单地往后宫添嫔妃，陛下随意指人就是。如今的关键在皇后的位置，真真是有无数人在盯着，私底下暗潮汹涌，争得厉害。
　　也不知日后会是哪家拔得头筹。
　　……
　　南音再次回座时，宴会已经快结束了。
　　云氏听说了嘉太妃的事，神色十分不好，碍于诸位夫人在场，才没有当场发作。
　　她是有些后悔，不该冒冒然把人领到宴会上来供嘉太妃相看。本以为慕南音几乎是个瞎子，在长安城又不认识人，没甚么可在意的，谁能想到离开眼皮子那么点功夫，就闹出了这些事。
　　临上马车离开前，云氏刚落座，冷冷看着南音掀开车帘，话都到了喉间，却被外面的一声高唤给止住。
　　“南音。”郑璎唤她，并对她使眼色，叫南音努力分辨了好半晌，才发现立在不远处的相如端。
　　数日不见，他丰姿依旧，三两步走来道：“夫人，不知我可否和表妹说几句话？”
　　这段时日，云氏也知道南音的两位表兄来了长安，其中一位还成了相家人，如今住在中书令的府邸。
　　她扫了眼郑璎和相如端，即便再如何不想搭理，口中还是道了声好。
　　眼看着兄妹俩去了旁边说话，郑璎笑盈盈扫过正坐车内的云氏和慕笙月母女二人，那种含着微妙打量的神色，让云氏几乎立刻感觉到了。
　　她忌讳郑家，却还不至于畏惧这么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抬眸道：“不知郑娘子还有何事？”
　　“喔”郑璎很自然的模样，“我是想告诉夫人，方才在宴会上二娘子受惊了，回府得好好宽慰才是。那会儿本是想去寻你们的，只是夫人在忙，大娘子又不知去了何处，才没有及时告诉你们。”
　　说着，她把冲撞嘉太妃的事轻描淡写说成了口头上的不快，并有意提高了声音，“听说太妃想为诚王相看府上二娘子，这事夫人应当不知情罢？”
　　她不像赵敛冬，话说得不会太直白，但旁边闻声看来的人家都明白其中的未尽之意。
　　在这些知道诚王府根底的夫人娘子眼中，诚王实在不算是个夫婿的好人选，重要的是他对于未出阁小娘子来说，年纪大了一轮有余。但凡是真心疼爱自家小娘子的，都不会考虑做诚王的续弦。
　　慕家姊妹易亲的事，众人多少都知道些内里，若是云氏当真有把二娘子推到诚王府的打算……
　　打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云氏几乎感觉所有人都用审视般的目光看她，险些绷不住脸色，面上淡淡道：“慕家家事，好像没必要同郑娘子交待。”
　　郑璎流露不好意思的表情，“确实如此，是我和二娘子一见如故，太关心她，所以越矩了。夫人看着这样和煦的人，想来也是不知道这事，不然怎么会把二娘子一人落在宴上。太妃传二娘子去的时候，也没人去告诉夫人一声，下人们行事不周全，连累了夫人。”
　　再叫她这样说下去，只怕明日长安城就要传出她苛待原配之女的流言。
　　云氏不欲和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作口头纠缠，着人去催促南音回马车，和两人简单作别，就吩咐车夫立刻启程。
　　经过这么一遭，云氏如何不明白相如端的意思，是想告诉她南音背后有人撑腰，叫她莫因这事回府发落南音。
　　她扫过半阖目倚在车壁的南音，心道十多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本以为是个安分老实的，结果第一次去参宴就惹事，是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就开始张狂了？
　　不过是表兄同郑家有些渊源，竟就生出底气了。云氏胸中含怒，又觉得没必要和这么个眼皮子浅的斤斤计较。
　　慕怀林最近比较在意这个女儿，直接罚她是下下之举，倒不如回府直接告诉他，这个女儿做了甚么好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氏出乎意料地在回了府都没说甚么，叫南音直接回了院。
　　她想等慕怀林夜里归府，只不碰巧，这晚慕怀林有公务要忙，托人说要明早再回。
　　于是云氏怀着种种复杂的心思在榻上辗转一夜，好不容易得了慕怀林归来的消息，立刻迎上前去。
　　伺候着人沐浴更衣，待他用早饭时，提起昨日参宴的事，云氏才慢慢地把事情托出，并道：“二娘子心中对我、对家里，应是很不满的。”
　　慕怀林皱眉，怎么都没办法把云氏口中那个“有意顶撞太妃惹出祸事，连累慕家”的人，和他那日在落雪中所见的女儿当成同一人。
　　“南音她……不像是这样的性子。”慕怀林放下筷子，“唤她过来，若真如你所言，那确实要好好训教一番。”
　　夫妇俩在厅中等着，先等到的不是南音，而是宫中来使，道太后传慕家二娘子。
　　作者有话说：
　　期待的情节快来了昂


第22章 
　　宫中来使并不张扬，马车上无任何标志，只一身女官装扮，手持鸾仪宫令牌，入门就直接请慕家二娘子进宫。
　　绥帝初登基时，崔太后经常传一些夫人娘子进宫玩乐，她一人在宫中待了那些年难免孤单，喜欢和旧识说话。只人心易变，有人借机攀附，有人包藏祸心，所以后来除却有要事，崔太后已经不轻易召人进宫。
　　云氏诧异问：“家中二娘子从未出过门，是否……传错了？”
　　女官是和善人，听到这等失礼的问题也没有流露不悦，“夫人说笑了，娘娘的口谕，我们怎敢听错。”
　　意识到问题的可笑，云氏没再出声，令人好好侍奉两位女官，陪同在厅中等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南音姗姗入厅。
　　并非她有意耽搁这么久，而是太后召见，自得认真更衣梳妆，小半个时辰已算快了。
　　慕怀林推迟了去户部的时辰，等待至今，不好当着女官的面说甚么，便把人叫过来叮嘱了句，“娘娘既有事传你，就跟着去一趟。届时切记守礼遵规，莫做出失礼的事。”
　　嘱咐完这些，他想了想，又道：“不必害怕，老实回话就行。”
　　他方才和云氏私底下讨论，认为因嘉太妃一事传召的可能性更大。此事可大可小，但就算有错也主要在赵家，不至于盯着慕家不放。
　　其他的推测，他也不是没有。
　　目中映入女儿灼灼如春华的容貌，慕怀林想起近日朝堂上被频繁提起的陛下后宫之事，那种隐隐的感觉才升起，又被自己否定了。
　　就算是给陛下推举嫔妃，也不该选到南音。她双目有疾，即便容貌出色些，太后也不会看上。
　　更何况，南音在长安城中从未有过任何名声，太后根本就无从得知此人。
　　看着门口的马车离去，慕怀林道：“着人去宫门口等着，若有事就迅速给我传消息。”
　　云氏忧心忡忡，“定是为了太妃一事，若太后娘娘因此降罪我们怎么办？怪我昨日没看着，更没想到二娘子这样大胆，不然我去找祖父……”
　　“小题大做。”慕怀林打断她，淡淡道，“太后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一点口角之争而已，不必草木皆兵。”
　　他身处官场，清楚诚王和陛下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即便是嘉太妃去太后那儿说道，他也有自信能摆平这事，哪至于要去求助云家。
　　待南音回来，确实要给她请个教礼仪的老师了，她日后少不得要出门，总惹祸事确实不好。
　　……
　　肃静，这是南音对皇城的第一印象。
　　每隔一程路就有佩刀侍卫巡逻，齐刷刷走过时，除却脚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来往宫人远远看见这两位女官，就会待在原地俯首，待她们经过才重新迈步。余光所及之处，皆是高大的殿阁，长长的走廊，偌大广场中有诸多侍卫把守，迎面拂来的风好似都携着凛然气息。
　　紫檀琥珀最多见识过一些公侯府邸的气派，哪儿想到会有在宫中行走的经历，此刻都是屏声敛息，静静走在南音身后。
　　离了慕家，女官却比先前要更和善些，面上噙着笑意，宽慰南音道：“二娘子不用紧张，娘娘就是问几句话而已。”
　　碰着台阶或转弯时，还贴心提醒，“二娘子当心，你们俩个扶着罢，别让二娘子摔了。”
　　不知是太后身边的人都这样好心肠，还是单她们如此。南音感受到了善意，道过感谢，心情确实要稍微放松一丝。
　　两位女官对视一眼，含着彼此才懂的默契，留一人守着南音，一人进鸾仪宫回话。
　　不消多时，里面便有通传之声。
　　从宫门到内殿有五重门帘，每重都守着两位侍女，南音无需抬头，就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都凝在自己身上。
　　许是在昨日的宴会上得了历练，此刻她竟比那时要坦然些，不再手足无措，至少思绪是正常的。
　　她谨记临时学的礼节，朝主位行过大礼，“慕南音见过太后娘娘。”
　　早在她进门的刹那，崔太后视线就跟上去了，这会儿亦是身着常服，没有特意摆架势，招手道：“免了，过来些。”
　　南音依言走近些，崔太后仍不满意，唤人在身边赐座，直到不可更近，才认认真真看向南音。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审视，但不带任何迫人的气势，起初脸色淡淡，须臾后颔首，“真是个标致的孩子。”
　　问她：“听说昨日你和赵家娘子在宴会上冲撞了嘉太妃，可有此事？”
　　南音在路上思索过，觉得也就这事值得宫中传自己了，话早就在心中备好腹稿，被询问后，便把昨日和绥帝说的话大致又重复了遍，道：“此事因我而起，赵娘子只是直率了些，并无其他意思。有错，也该归在南音身上，娘娘若有责罚，还请宽恕赵娘子。”
　　太后“喔？”了声，不动声色道：“若哀家没记错，你和那赵娘子还是昨日第一次见，怎么就有这样深的情义了？”
　　她轻飘飘的语气，听在寻常人耳中也颇有重量。
　　“与情义无关，只是事实如此，在娘娘面前，不敢推脱。”
　　太后微微一笑，“听说你这眼疾是自幼就有的，怎么来的？现今如何了？”
　　南音一愣，不明白怎么突然跳了话题，犹豫了下，“幼时犯错，被长辈关在了暗处，放出来后见了天光就突然双目泣血，再后来就成了如今模样。看过许多大夫，都说不好医治，幸而没有完全目盲，平时视物也能勉强看些。”
　　她说话轻声慢语，很容易叫人认真倾听。
　　崔太后一直在观察她的举止神态，发现她在面对自己时，比一些偶尔进宫的夫人还要镇定些，至少能够对答如流，神态自然。
　　眼中那层白翳确实惹人注意，但不影响那惊人的美貌。她在宫中待了这些年，都甚少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孩儿。
　　这孩子的事，还是她昨夜追问绥帝才知道的。
　　自从从林锡口中得知绥帝在寻一位小娘子，崔太后就上了心，很容易察觉最近他时常出宫的事，当时就猜测是和那小娘子有关。
　　之前连着问了许多次都被避过，没想到昨夜多问了几句，竟得到了答案。
　　答案和她想的有些差别，绥帝告诉她的是，他与人是师生之谊。
　　这种话崔太后信不信，只有她自己清楚，反正当场没有评价甚么，只道想见一见那小娘子，绥帝也没反对，说了句，“她比较胆小，请姨母包容。”
　　她的外甥她了解，自幼就是冷淡老成的性子，甚少能见到他情绪起伏，嘴巴也比不上宠妃玉氏所出的四皇子甜，便一直不怎么得先皇宠爱。
　　他还没有去观中修行的时候，先帝得了外藩进贡的猫儿，当场赏赐给皇子皇女们。
　　猫儿可爱，又是先帝所赐，每人都爱若珍宝，精心照料着。结果突如其来的一场疫病，叫所有猫儿都染上了，半月就陆续都没了生机。
　　诸位皇子皇女们伤心，还到先帝那儿去请罪，道没有照顾好父皇所赐之物。唯独她这外甥，照常起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在先帝问起时，也平常道：“儿臣与它缘分太浅了。”
　　先帝当时就评价，“此子薄情，不类朕。”
　　少年时的他尚且如此，在道观待了数年后就更别说了，有时简直像玉做的雕像般，看不出任何普通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崔太后常想，如果不是和自己有这么层干系，当时情况又危急，他恐怕都不会愿意回来继任皇位。
　　所以，这个能够叫他说出“面善”“请姨母包容”之类话的小姑娘，就更叫她好奇了。
　　从南音踏入鸾仪宫的那一刻起，崔太后就一直在用问话引导，观察她的言语、神态和气质。
　　……
　　南音感觉到了，太后好像不是单纯来问罪的，一直在与她闲聊般地问话。问她在家中的日子，平日做的甚么，爱好为何云云，总之再没说过嘉太妃的事，好像那只是个传她来的由头。
　　说话间含笑居多，氛围颇为轻松。
　　提回嘉太妃之事，太后说：“你先前的亲事没了，诚王虽年纪大了些，但门第、权势、富贵都比慕家要好许多，你就半点不动心？”
　　“南音有自知之明。”
　　崔太后听得出，她虽在自家府里艰难，但当真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
　　眼眸一转，崔太后选择性遗忘了绥帝的某些话，又道：“哀家一见你，便喜欢得很。如今后宫无人，你可愿意进宫侍奉陛下？”
　　作者有话说：
　　崔太后：还得是我


第23章 
　　南音被送出宫的时候，已过了午时，太后留她用了顿午膳，本想小憩后再带她在宫里走走，但南音见太后面带倦色，主动提出了告退。
　　太后未执意留人，细思了会儿后颔首说好，而后赐了一支红梅吐蕊簪给她，道她小小年纪该妆扮得鲜妍些，不要太素净。
　　这位大约是除却阿娘和青姨外，待南音最和善的女性长辈了，虽然有着长久养出的上位者威仪，但丝毫不会盛气凌人，和嘉太妃比显得截然不同。
　　临别前，太后还道：“侍奉陛下一事，哀家不过随口一提，好孩子，你也别吓着了，更莫妄自菲薄。至于昨日的事，哀家会去和嘉太妃说，不用担心。”
　　不知是否南音错觉，她总觉得太后语气意味深长，似有未尽之意。
　　直到真正踏出宫门的最后一刻，主仆三人还有些茫然，不知来这一趟是为何。本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太后看起来比青姨还好说话。
　　至少昨晚上青姨还因嘉太妃的事唠叨了一顿。
　　慕家马车早早守在外边儿，另有家仆牵马候着，见南音本想先上前询问情况，还没靠近，宫门又出来两位女官，笑盈盈道：“娘娘说，既是我们将娘子从慕府接来，自然也要完好送回。”
　　说着，已经熟练地侍奉南音往马车上去，甚至没给紫檀琥珀发挥的机会。
　　家仆见状，忙打马先赶回府里去报消息。
　　等马车晃悠悠到了府里时，得知消息的云氏已经从里屋迎到了府门前，努力扬起了笑脸。
　　经过身边婢女劝解，她本觉得应该就是嘉太妃找太后说了甚么，太后传人进宫问趟话罢了，便歪在榻上想睡个午觉，没想到两位女官竟又随着南音归府了。
　　于是匆匆穿好衣裳，守在了府门前。
　　不同于晨时的悄无声息，这会儿的阵仗要大得多，云氏身边簇拥的婢女婆子以及府门前候着的小厮，连女官看了都有些惊讶，“怎么这样多的人？”
　　云氏道：“二娘子初次进宫，我心中担忧，既怕她胆子小被吓着了，又怕她不懂事做出甚么失礼之事，一时没注意就……叫两位尚仪笑话了。”
　　先前不知就罢了，打听后得知两位女官竟是尚仪，等同于朝廷从五品官员，云氏哪儿敢怠慢。
　　女官笑笑，“夫人真是多虑了。”
　　她们一左一右拥着南音往里走去，虽是和善的姿态，但没有任何人敢轻看。
　　眼见她们陪着南音往南院去，云氏没有犹豫，紧跟而上，碍于太后之势，只敢走在后头，心里飞快琢磨着南音这趟进宫到底发生了何事，太后竟然还派了两位女官送她归府。
　　这大概是南院最为热闹的时候，平日甚少有人走动的府中一角，如今浩浩荡荡走来了一群人，惊得院墙鸟雀扑簌飞走，狭窄的小径汇了长长一条人队。
　　慕府在长安城中称不上权贵，但也颇有势力，府邸亦不失气派。然而从大门逐渐往南院走，肉眼可见得越发偏僻，先前廊下的字画，挂的精致用具，在这儿是一个都瞧不见。
　　女官一看便知，这位慕二娘子在府里过的甚么日子，面上依旧淡笑，“娘子的院落当真僻静。”
　　云氏上前笑道：“二娘子生性如此，她自幼就不喜热闹，更不愿见生人，我们如何劝也没用，只得给她安排这个院子。照我说还是要离主院近些才方便，但也不好过多管束她，只能凭她自己的主意。”
　　琥珀听了，内心止不住地冷笑。当初夫人一离世，没过几月云氏就迫不及待地向郎主求得了主院的位置，并把娘子丢到了南院，还美其名曰不想叫人打扰娘子。
　　但急脾气如琥珀，也知道这事没必要在女官面前闹，反正她们心底应该明镜一般，这种哄人的话儿，听听就算了。
　　进了院子，才发现里面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俱面无表情在同青姨说甚么，而青姨明显在隐忍怒气。
　　声势浩大的队伍一进来，三人都愣了愣，起身看来。
　　“青姨。”南音出声，看向那两个身影，“这两位是……？”
　　青姨绷着脸道：“夫人送来的两个嬷嬷，老奴也不知是何意，就算是给南院添人手，这院子里也住不下了。”
　　云氏心中一紧，竟忘了这茬，眼下还不知这两位女官代表了太后甚么意思，但看这客客气气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不满。
　　她道：“是我着人特意为二娘子寻的，这两位都是宫里放出来的嬷嬷，以前也是教宫里贵人们礼仪的。二娘子从前不愿出门，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总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散漫，便想着寻两个嬷嬷，让二娘子平日里无事时，可以多学学。”
　　单听话里内容，倒是一副慈母心肠，但女官对那两个长脸嬷嬷仔细分辨几眼，忽的笑了，其中一人道：“这几年宫里放出去的，也没听说过有礼仪嬷嬷。若我没记错，你们二人曾经负责侍弄御花园的花草，后来因力气大，被分到了鸾仪宫做洒扫，可是不是？”
　　那两个嬷嬷还在青姨面前摆架子呢，见了这群人也是懵了，待听得女官准确无误指出自己的身份，登时一惊，仔细看去，那两位可不正是熟面孔！
　　哆哆嗦嗦走来，俯身道：“见过两位尚仪。”
　　女官道：“我是听说有些被放出宫的人，会打着宫里的名号招摇撞骗，没想到你们俩个也有这样的胆子。夫人想必是忙于其他，一时不察被蒙蔽了，这两个不过是粗使嬷嬷，哪有资格来教导二娘子。”
　　话里不带半分指责，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云氏脸上火辣辣的！
　　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嬷嬷都能骗过她，若非是她不上心，便是她自个儿不懂，无论哪种理由说出去，都不是甚么好名声。
　　她确实是随意找的人，并使了银子给这两个嬷嬷，打的自然不是真的教礼仪的目的，而是让她们看着管着南院，哪知道人刚来，就被太后身边的女官给指出来了。
　　云氏身边婢女立刻俯首认罪，“怪奴婢没仔细审问，辜负了夫人信任，竟叫她们给蒙骗了，奴婢甘愿领罚——”
　　云氏顺势道：“定是要罚的，你若不懂，自可多来问问我，下次不许再擅作主张。多亏两位尚仪认出来了，不然还要叫她们误了二娘子。”
　　女官便看着她和婢女做戏，哪儿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敛笑淡淡道：“这等办事不利的下人，在宫里是要被重罚的。夫人下次还是把眼睛擦亮些，免得被小人蒙蔽。不过，今日太后娘娘还夸了二娘子，说二娘子懂事知礼，方才的散漫之言，恐怕是夫人多有误解。”
　　云氏还能怎么说，太后都夸赞的人，她能说一句不好？
　　她总算明白了，慕南音竟不知哪儿入了太后的眼，这两位尚仪竟是给人撑腰来的！
　　再如何咬牙，云氏还是得扯出笑脸来应对，连声说是。
　　嫁进慕家这些年，除去最初几年因身份为妾而受了些流言的伤害，但在府里有慕怀林顺着，有云家撑腰，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跟着在南院待了阵子，等女官以“我们在府上待些时辰就回，夫人不必陪着”的理由让她离开，云氏再忍不住，回屋就开始摔东西，噼里啪啦一阵声响。
　　“给我去打听，宫里传她到底是个甚么意思！”
　　婢女想了又想，道：“二娘子生得这般容色，宫里不会是……想把人留下？”
　　“就她？”云氏提高了声音，“那位要甚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会留一个瞎子？”
　　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因她从来就没正眼瞧过南音，觉得这二娘子生母不过是个商贾之女，性子又古怪，还有眼疾，有几个正经人家会瞧上，更别说宫里。
　　婢女道：“一般而言，是不大可能的。但凡事需得多想想，奴婢觉得，夫人还是得郎主回来，同郎主说一说才是。”
　　云氏深以为然，夫君看得总比她更明白些。
　　只是这一日，归府后的慕怀林脸色比她还不好，绷着脸大步往书房而去，任云氏如何唤也没理睬。
　　追至书房，云氏不满道：“到底怎么了，你竟连我的话都不愿听一听？”
　　慕怀林不言不语，坐在那儿许久，才沉声道：“陛下驳了吏部给我拟任户部郎中的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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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月第一次见到顾相的时候，他已经被少帝囚禁在乌衣巷许久了
　　鬓发灰白，眼角细纹横生，半旧青衫仍不减儒士风采
　　负手仰望银杏树时，显得冷漠又寂寥
　　听闻他本为一介布衣，从初入官场到擢升内阁，及至成为幼帝仲父权倾朝野，期间行尽奸佞之事
　　在他往上爬的途中，唯一冲动的是擅用职权处死了安勇侯的幼子，还因此险些丧命
　　旁人道他曾有位极美的夫人，因安勇侯幼子而早早香消玉殒，以致顾相终生未再续娶
　　这些传言，葭月不过听了一耳
　　但没想到一觉醒来，她居然见到了三十年前的顾相，而她的身份，好像就是他那位注定早逝的夫人……


第24章 
　　慕怀林在户部待了月余, 虽无正式的任命文书，但他接任户部郎中一职，几乎已经是默认的事。同僚唤他, 也都换成了“慕郎中”一称。
　　户部郎中一般由两人担任, 其中一人因年事已高且母亲去世需丁忧的缘故，在慕怀林从黔中道回长安时，就和他交接好了庶务。如今板上钉钉的事被陛下亲口否了，说是“容后再议”, 可摆明了是不满意慕怀林，这如何叫他高兴得起来。
　　职务没了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他竟不知哪里触怒了陛下。
　　官署中, 另一位户部郎中悄声问他，是否在任黔中道巡察使时做过甚么不妥之事, 被人告了御状。
　　户部掌民生，是个好地方，不知多少人盯着，他挡了谁的位置被阴了一招, 也是有可能的。那位孙郎中看在他岳父是云家老尚书的份上，建议他去找人打听一番。
　　慕怀林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云氏在黔中道时收受了不少官员内眷送的金银玉玩等好处。他对此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故作不知，有时见云氏胃口大了也会出声提醒，但都没真正当回事，因为这是所有巡察使的惯例。只要不是做得太过, 回京述职时不至于颠倒黑白, 就不会有甚么问题。
　　他还没听过谁因这被捋了定好的官职。
　　慕怀林想, 如果真是因为这，那也只能是挡了别人的道，被借题发挥。
　　想是这么想，可要做到对云氏没有半分迁怒也很难，慕怀林扫了眼满脸震惊的云氏，她已经被这个消息打乱了心神，连连追问，“这是为何？我回家的时候，爹都说已经定了。你在黔中道巡察一年有功，陛下凭甚么就这样捋了你的职位？”
　　“陛下自有他的道理，谁教你说这样的话！”慕怀林斥她，“妇人不懂政务，就不要乱开口。”
　　云氏这张嘴迟早给他惹出祸事来。
　　云氏到底是怕他的，立刻抿唇敛声，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道：“不然，我去让爹给你……”
　　“不用。”慕怀林冷冷道，“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说罢走到书案旁，道自己还有公务要忙，让云氏有事快说。
　　紧步跟上去，云氏还是把两位女官在府里耍了通威风的事说了遍，犹豫问：“你说太后是甚么意思？平白派人到府里来给二娘子撑腰似的，不会真是想叫她进宫罢？”
　　慕怀林这时候哪耐烦听她这些推测，云氏事情做得不漂亮，找两个礼仪嬷嬷都能被蒙骗了，还恰巧被宫里的人认出来，说出去都丢脸。
　　“真有那意思，今日跟她回来的就不是女官，而是懿旨了。”慕怀林冷淡道，“你若是稍微用些心，那两位尚仪也指不出错处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南音，但至少明面上的功夫做得好看些，走出去才不会被人笑话。”
　　然后摆手，是不愿她再留这儿的意思。
　　云氏没得到安抚，反而吃了顿挂落，心里的委屈不知如何说道，踏出书房前还听慕怀林说了句“今晚我去梅院歇息”，脚步一滞，离开的速度快了许多。
　　这些年下来，慕怀林待她其实早就不比从前，所以在他去黔中道巡察时，她才宁愿把女儿留在长安也要跟着一起去，生怕途中生了意外。
　　但也就是这一年的功夫，笙月被庆州伯幼子引诱，闹出易亲的事。
　　从这以后，她感觉自己的日子越来越不顺心，隐隐的，似乎有甚么即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这厢，慕怀林在书房坐了许久，手边的公文翻开后再没动过，也根本无心去动。
　　陛下都已经驳了那道折子，他还管户部的事做甚么？劳心劳力，回头还要被人说忝着脸不放权。
　　知道自己这想法不对，可慕怀林克制不住隐隐愤怒的情绪，最后干脆一推公文，往梅院去了。
　　和其他官员比，慕怀林侍妾很少，仅有两位，还是云氏迟迟无法再孕才不得不给他纳的。
　　梅院住的就是为他生下庶女的夏氏。
　　夏氏相貌清丽，秉性柔弱，因是小门出身，对他向来百依百顺，比偶尔会骄纵闹脾气的云氏省心得多。
　　慕怀林一脸沉色地走来，夏氏甚么也没问，吩咐人去取煮好的汤，为他揉肩，“本预备煮好了给郎主送去的，正巧郎主来了，是添了许多药材的补汤。妾身见郎主近日多有倦色，要保重身子才是。”
　　阖目任夏氏揉捏，慕怀林许久才嗯一声，问她：“今日府里的事，你可知道？”
　　“郎主说的可是两位尚仪亲自送二娘子归府一事？”夏氏微微一笑，“二娘子娴静知礼，得了太后娘娘的赏识，妾身听了也为二娘子和郎主高兴。”
　　同样一件事，在云氏和夏氏嘴里听来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先不说事实如何，总叫慕怀林舒坦些，睁眼问她，“你和南音交好？”
　　“郎主千万别这么说，妾身不过一个妾室，哪里敢称与二娘子交好。”夏氏说，“只是当初妾身发了高热，没有大夫诊治，是二娘子让人从府外请了大夫来。那次着实凶险，如果不是二娘子相助，如今妾身还能不能站在这儿都不可知。”
　　慕怀林皱眉，“府里不给你请大夫么？”
　　“府里这么大，夫人平时忙碌，想来是不小心忘了这事罢。妾身也不敢过多打搅，本想着自己捱过去，捱不过去，也就是命了。”
　　这样的委屈，慕怀林也是今日才知道，如何不明白是云氏故意为之。
　　没想到她竟连一个侍妾也容不下，稍有不慎，可就是一条性命。
　　他没有评价这事，和夏氏闲聊般，“我还道南音静得很，不喜欢出院子，原来还会注意这些事，确实难得。”
　　“郎主这话就是偏见了。”夏氏摇头，“其实二娘子和南院里的人并不孤僻，郎主看她们院子里栽养的花草树木，春季翻种，夏日摘花，秋收果实，冬日还会采雪煮茶，但凡胆子大些，去南院讨要的，就没人被拒绝过。”
　　她说：“郎主是甚少去南院走动，所以不知道罢了。妾身看二娘子心肠软得很，也很有过日子的诗情画意。妾身等去南院，二娘子她们都是极热情的，一点儿也不冷淡。”
　　说着，流露感慨的神色，“妾身记得，二娘子还小的时候，玉雪可爱的一团，一点不认生，谁见了都能抱。老话说三岁看小，若不是因着眼疾不便，二娘子哪会常年待在院子里不出门呢。”
　　随着她话语中的勾勒，慕怀林的脑海中，好像也浮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当初因着温氏的存在，被他有意忽略的女儿的身影。
　　南音确实是长得极可爱的，很小的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守礼，也不懂长辈间的恩怨，每回碰见他，都会迈着踉跄的步伐喊“爹爹抱抱”。
　　但从未得到过回应，心情稍好时，他也只是吩咐下人把她抱起来。
　　她真正对他这个爹疏远起来，是甚么时候呢？
　　好像是她五岁的时候和笙月起了争执，把笙月推进了府里的池子，叫笙月生了场大病。他大怒，令她解释她不说，叫她认错也犟着不认，所以云氏要把她关进柴房时，他就没有反对。
　　当时云氏说这个孩子性情古怪，和温氏简直一脉相承，他心底是认同的。
　　后来，云氏会时不时在他耳边说一些南音的事迹，说她赶走了给她治眼疾的大夫，说她违逆开蒙的先生，还说她见了长辈无礼。种种累加，让慕怀林对这个本就不喜欢的女儿越发冷淡。
　　他彻底无视这个女儿的时候，云氏就再也不提起来了，南音在府里成了被遗忘的人。
　　如今在夏氏口中再听到南音，好像讲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夏氏从不敢对他说谎，慕怀林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些，看向旁边老老实实坐着的小女儿雅墨，问她：“你和二姐姐关系好吗？”
　　慕雅墨今岁十一，向来畏惧这个爹，听了问话怯怯地点头，“二姐姐不方便带我玩儿，但常叫人给我带吃食和玩具。”
　　小孩子是很容易收买的，但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最能感受到谁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慕怀林感慨万千，对云氏生出不满后，以往被他有意忽略的那些缺点也一一放大，叹息道：“真是委屈你们了。”
　　夏氏说不委屈，“妾身说句真心话，真正委屈的是二娘子才对。明明是嫡女，过得却还不比夫人身边得用的婢女。有时候妾身去厨房，见南院领的都是些残羹冷炙，那些人看菜下碟，背着主子欺负府里的娘子，可惜妾身人微言轻，也不敢说甚么……”
　　“竟还有这种事？”慕怀林没领教过这些，自然不知道后院妇人磋磨人的手段，听来只觉不可思议，“府里又不缺一口饭吃，云氏竟还想饿死她不成？”
　　“夫人许是不知道呢……”夏氏的声调，在慕怀林越来越紧的眉头中变低了，嗫嚅着想说甚么，止住了。
　　慕怀林深知云氏调()教侍妾有一手，两个妾室都很敬畏她，从来不敢说她坏话。可他已经听明白了，这些年背着他云氏还不知做了多少欺凌南院、欺凌妾室的事。
　　那好歹也是他的女儿，她竟连条活路都不想给！
　　又是愤怒，又是痛惜。慕怀林对女儿南音的愧疚达到了顶点，本以为被抢婚事就是她受的最大委屈了，今日听下来，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他看不见的眼泪。
　　他心底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时都是因为被捋职生出的烦闷，这会儿全被痛心给取代了。
　　“我去南院走一趟。”他留下这句话，匆匆起身离开。
　　夏氏送他到门前，不紧不慢地回屋，持勺舀了汤细细品尝，唇畔浮现浅浅的笑意。
　　郎君多薄幸，世上哪有那么多坚贞的情谊。从前是郎君和云氏的感情有了阻碍，天降一个温夫人，倒叫他们俩为了表现不屈般，显得情深意切。如今这些年过去，云氏顺风顺水，行那等下作的事越发明目张胆，她就不信郎主还能一如既往地喜爱她。
　　她早就看不惯云氏了，毫无容人之心，竟想把雅墨一个毫无威胁的庶女定给那出了名的浪荡子做妾，叫她实在恨极了。
　　二娘子于她有恩，她不介意借此回报一番。
　　**
　　慕怀林赶往南院之前，慕致远先到这儿来了。
　　对于今日府里发生的事他还不清楚，只知妹妹在宴会上冲撞了嘉太妃，为此还被太后叫进宫里问话。
　　慕笙月满口抱怨，“我和阿娘好心好意带她去认识人，她倒好，一点儿都不为家里着想，还到处传我夺了她的婚事，昨儿在宴会上叫我好一阵没脸！阿兄，她是不是心底对我很不满啊？”
　　慕致远自是好一阵安抚，请当姐姐的原谅妹妹不懂事，又承诺给她送礼物，才叫慕笙月露出笑容。
　　“你们毕竟一母同胞，想来她也就和阿兄你亲近些，你可要好好教教她。阿娘昨日为着这事，可是生了好大的气。”
　　还能怎么办，慕致远必须得来走一趟。
　　有段日子没落雪了，院子里清清爽爽，枯木上挂着结串的红绳，窗下不知名的花卉绽放，显得生机盎然。
　　青姨正在教南音打络子，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见纤细的手指在几条绳中翻飞，颔首道：“不错，娘子很有天分。”
　　紫檀忍笑，“打络子都能说到天分，青姨也不必如此夸张罢。”
　　南音亦有笑意。
　　今日多亏两位尚仪，帮她们轻松摆脱了那两个嬷嬷，还难得见到云氏受训，叫青姨心情大好，说是等会儿要给她们做拿手好菜。
　　见到慕致远身影，青姨笑说：“大郎来得正好，留下用晚饭，有你爱吃的水煮鱼。”
　　对着他，青姨不记仇，早忘了当初含沙射影的话儿。
　　慕致远说好，在旁站了会儿，南音依旧在专心对付手里的络子，他不得不主动开口，“外间风大，进屋玩儿罢，正好我也有些事和南音你说。”
　　南音头也没抬，说了声好。
　　兄妹俩一前一后进屋，紫檀奉上茶点就在慕致远的示意下退出去，面上不无忧心，“大公子不会又是受了那边怂恿，来说教娘子的罢？”
　　琥珀不以为意，“他要是不把娘子当妹妹，娘子也不必在意他，反正自有人爱护呢。若是他想教训娘子，咱们就先揍过去——”
　　紫檀哭笑不得，亲人之间，手段哪能这么粗暴。她尽量守在近处，以防听不见里面传唤。
　　屋内，慕致远见南音完全没有招呼自己的意思，心底生出一丝怪异感，南音待他向来热忱，有段时日没来而已，怎么爱搭不理的。
　　真如笙月所说，对他，对这个家都生出了不满？
　　“这络子蛮好看的。”他坐在旁边找话儿，“给我也打一个，就配我腰间这块玉佩。”
　　南音手一顿，“我看得不清楚，打得慢，手上这些是先给两位表兄的，还有青姨她们，阿兄等我恐怕要等好段时间了，不如去买个漂亮的，或者让其他人打一个。”
　　慕致远听了简直要笑，方才打得飞快的样子当他没看见么，这样的神态语气，和小女孩儿吃醋有甚么两样。
　　“两位表兄竟都排在阿兄前头了？”他故意用那种逗弄的语气，“你这么大了，竟还因为我对笙月好而吃醋不成。我们俩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她不是，自然要待她客气些，这难道看不明白？”
　　南音抿唇，暂没有说话，慕致远却只当她闹脾气，主动给南音倒茶，“好了好了，阿兄给你赔个不是，莫再生我的气了成不成？我不知上次的事你竟还耿耿于怀记在了心上，其实阿兄都早忘了，那会儿气是气，但兄妹没有隔夜仇，何必非要分个对错呢？”
　　南音的胸中，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阿兄察言观色的功夫很好，凭着这点，他能够让府内外的人都夸赞有加，偏偏就不会认真考虑她的想法。
　　她出事那年是五岁，阿兄八岁，每夜偷偷去柴房看她，并对她许诺，“她这样欺负你，我日后必要帮你报仇。等着看罢，等阿兄长大了，有她们好看的！”
　　后来她眼睛出了问题，更是抱着她哭，说云氏歹毒，还要去找爹评理，被人拉住才不情愿地放下。
　　南音一直以为，这些磨难是兄妹间共同拥有的记忆，也是互相依存的依据。
　　但渐渐的，他进太学读书后就开始变了，口中不会再称云氏、云夫人，而是叫她母亲，亲昵地唤慕笙月小名，并叫她放下仇怨，说她们对“母亲”多有误会。
　　她不知他改变的契机为何，只是兄妹间的情谊，随着他的变化已越来越淡了。尤其是两位温家表兄到来之后，越发让她清楚地知道，真正的亲人到底是甚么模样。
　　就连在宴会上初识的郑赵两位娘子都会帮她说话，他却只会叫她忍让。
　　“如果那就是阿兄口中的客气，那我希望阿兄今后也这样待我。”南音平静地说，听不出一点赌气的成分。
　　慕致远偏首看来，见到的是南音没甚么表情的脸，她好像是认真的，真心希望他对她也能客气些。
　　那种怪异感越来越深，同时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心底涌动。
　　以往也不是没有兄妹拗气的时候，怎么这次说得这么严重？
　　他动了动嘴唇，“别使小性子，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那阿兄就生气罢。”南音整理手中刚打好的络子，将它一寸寸捋平整，“只是你的责罚和说教，南音就不再领受了。”
　　“我何时罚过你？”慕致远受不了她这不冷不热的模样，提高声音，“那些都是劝谏，让你莫再犟脾气，这样在府里谁都不好过。当年阿娘在府里不出门，你也要学她，不就是故意做给母亲看的？母亲起初给你请的那些大夫，也全都被你轰走了，如今眼疾治不好，到底是怪谁？当初一时冲动重罚了你，母亲也时常后悔，可你根本不给她们和解的机会。日子是要向前看的，你这样固执，就算阿娘还在世，看到了也不会高兴。她最是宽宏大量的人，决不会这样记仇。”
　　“虽说你是女孩儿，但也不能太过斤斤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是你这样刺猬般，才叫人不好亲近。”
　　他每多说一句，南音的脸就白一分，不得不用力攥紧手心的络子，才勉强压制住了生出巨大波动的心潮，“阿兄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慕致远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重了，南音有意疏远的态度让他太不舒服了，一时情急，才道出这些话。
　　“倒也不必想太多……”他说，“我只是觉得，不该一直活在过去，更不该活在仇怨中。”
　　南音闭了闭眼，再睁开，“那我也有些话和阿兄说。”
　　她转头看来，分明隔着一层白翳，却让慕致远有种被盯住的感觉，心头微窒，竟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阿兄比我年长，一定更了解当初阿娘在府里的处境。你告诉我，是阿娘托梦让你原谅她们，放下仇怨的吗？你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是指无论旁人做了甚么，只要他主动认错了，就一定要原谅吗？阿兄不是我，既没经历过当初险些目盲的痛苦，十多年来也不知患有眼疾的不便，又凭什么对我说不要斤斤计较？你觉得，我不出门只是纯粹在闹脾气吗？”
　　她胸口的起伏剧烈了些，那块刚打好的络子几乎被捏得不成型，“我患眼疾的第二年，鼓起勇气去太学寻阿兄，被你的同窗看见，他们都笑话阿兄有个瞎子妹妹，阿兄就对我说，不要再去太学看你了。在那之后，慕笙月却时常去那边找你……”
　　她的声中，含着再也无法压抑的情绪，“阿兄说，我还要如何做，才能亲近你——”
　　南音不想哭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阿兄，因为已经有许多爱护她的人了，她不必再在意这些年累积在心底的委屈。可是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她才发现脸上和手心都是一片湿润，络子完全被打湿了。
　　她别过头，不想在慕致远面前示弱，没做拭泪的动作，任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头依旧抬着，没有垂下。
　　唯有身体控制不住的反应，让她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
　　慕致远呆住了，甚至有些结巴，“我，你定是记错了，我怎么会这样说……”
　　他是真不记得了，他竟说过这样的话？慕致远觉得，定是妹妹多年来对他和笙月交好有怨，在心底臆想出了这些话儿。
　　可是瞬间沉重的心告诉他，事实好像就是如此，他的确对妹妹说过那样伤人的话，怪不得她再没去过太学，也不曾主动到他院子里去看他，而是一直在静静地等他。
　　南音质问的那些话，他也一个都答不上来。
　　“就、就算我说了那些话，那是年少无知，对不起，南音……”慕致远低下头，说这些话时嘴唇都是颤抖的。
　　他到底还是普通人，仍有羞耻心，长年以来用各种理由蒙蔽自己，连自己都不觉得做的那些事有错。此刻被南音质问，就好像被一层层扯下了遮羞布，让他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在南音眼中，他竟从未好好当过一个兄长吗？
　　屋外，青姨已经红了眼眶，娘子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儿，怎么就在心底压着这么多委屈，连她们都没说过。
　　慕怀林站了许久，把兄妹俩的对话几乎听全了，此时也是眼中热意翻滚。
　　从夏氏那儿听了许多，他本就觉得自己可能误解了南音，没想到这会儿还听见了她的心迹，那一声声，同样是对他的质问。
　　南音今岁十六，这十六年来，她到底是如何过的？上一辈的恩怨本就不该牵扯到孩子，他当初是有多糊涂，才叫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
　　想到她的眼疾，想到她多年来遭受的欺压，想到她内敛到几乎自卑的性格，慕怀林就越发心痛。
　　南音说致远不是好兄长，他又何尝是个好父亲！他待她，只怕比一个陌生人都好不了多少。
　　悔恨如潮水几乎将慕怀林淹没，在这种情绪掌控下，他再也忍不住，推开门去，让同样处于愧疚心态中的慕致远再次一愣，“……爹？”
　　听了那些话，慕怀林对这个儿子是感到愤怒的，想狠狠甩他一记耳光，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做，站了半晌，还是道：“南音既不想见你，你就先出去。”
　　慕致远脸色顿时十分精彩，意识到那些对话都被父亲听去了，慌张又羞惭，“我知道错了，在这请她原谅……”
　　“这就是你求人原谅的态度？”慕怀林重重出声，让慕致远一个哆嗦，这是多年来养成的敬畏。
　　父子二人的争执，南音一点都不想听。如青姨所说，她是极为内敛的，有甚么都习惯压在心底，如今爆发出来，情绪仍无法自控，完全不想面对其他人。
　　她站起身，想说些甚么，却感到天旋地转。
　　眼前突然变成一抹黑，身体彻底失去力气，只听到身旁几声惊叫，就那样重重倒了下去。
　　……
　　南音病了，病得很严重，来势汹汹，几乎要夺走她的性命般，叫众人手足无措。
　　慕怀林反正没了去户部的心思，干脆休假，陆陆续续地给她请了十多个大夫，一一询问情况，得知她是“体虚，兼之急怒攻心”才病倒的，又是一阵愧疚。
　　他亲自盯着大夫看诊，吩咐人煎药，让厨房做了许多补品，这样的架势，简直比疼爱慕笙月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府里议论纷纷，说二娘子时来运转，被夺了亲事，反倒得了郎主疼爱，到底血脉亲情分割不了，还有人暗地说郎主终于公正了回。
　　云氏听到这些话如何不气，可慕怀林本就因被捋职的事不顺心，她还隐约得知可能和自己当初在黔中道收受的那些好处有关，心虚地根本不敢去质问。
　　于是也做出慈母的模样，往南院嘘寒问暖，取出库房的百年人参送去，一时之间，南院倒成了慕府的焦点。
　　慕致远也向太学告了假，日日到南院看望，同样积极的态度令人咋舌，都道父子俩是一夜就转了性。
　　但不论他们如何，南音的病症却没怎么好转。
　　起初是昏迷到神志不清，无法自主吞咽水和食物，需得青姨她们强灌进去才行。
　　第三天凌晨，她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惊人，身上、脸上都是汗水，大夫吩咐紫檀拿烈酒给她擦身，温度才勉强降了些许。
　　病况仍不容乐观，大夫说如果继续烧下去，要么性命难保，要么神智会出问题。
　　青姨亲手抚养她长大，对她的感情远比慕致远深得多，她的病是被慕致远惹出来的，让青姨难免迁怒。
　　“娘子在病中，还是不劳大公子走动了，免得过了病气，学业为重，您还是回学院为好。”
　　无比客气的话，听得慕致远陌生极了，“南音这病因我而起，我是兄长，自然要留下照顾她。”
　　青姨淡淡扫他一眼，却没给他留位置，进去后极顺手地把门给带上了。
　　紫檀红着眼在帮南音换额头敷的巾子，“温家两位公子花重金请的大夫也看过了，竟没有更好的办法，难道只能靠娘子自己捱过去吗？”
　　青姨亦不知如何回答，愁眉紧锁间，琥珀忽然高兴地小跑了进来，“青姨，宫里太医来了，说是奉太后娘娘的令来给娘子治病——”
　　屋内都是一阵惊喜，忙不迭让出位置，不出几息，一位中年模样的太医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药箱的小童。
　　身后哗啦啦跟了一群慕家人，太医往后一瞧，皱着眉头叫他们散开，而后快步上前诊脉，皱眉道：“确实惊险。”
　　“不过，于我而言还不成问题。”
　　他取出金针，快速插()进几个穴位，又取出药膏吩咐青姨往南音的额头、腹部等地贴去，如此才等待了一刻钟，青姨惊诧地发现，烧竟就退了许多。
　　不愧是宫里的太医，医术果然高深！
　　太医说：“我只是暂且压下了这位娘子的高热，若不用药，过几个时辰还会反复，不过……这些药只有宫里才有。”
　　慕怀林站出来，“还请太医把药名说出，我去请求陛下赐药，再托人取来。”
　　没了户部郎中的职，他原来集贤院侍读学士兼史馆修撰的职还在，豁出这把老脸，应该也能求得药来。
　　“不用。”太医抚须，“太后娘娘来时就吩咐了，如果在慕府不方便，就把人接进宫里去治病。娘子的金针再维持一刻钟就可取下，届时再把人送上马车罢。慕大人，还请吩咐府中下人准备好一些令嫒的衣物，车驾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慕怀林结结实实愣住了，太后竟对南音喜爱至此，听说她病了，还要把人接到宫里去养病？
　　他有满腹疑问，不好询问太医，只能暂时按捺在心中，按照太医的话下了吩咐，还让紫檀和琥珀都一同跟去。
　　满腔的慈父胸怀因着南音这场病，至今都没抒发出来，在太医预备离府前，慕怀林匆匆跟上，取出厚实的钱袋递去，“小女在宫中养病，要拜托您多照看了。”
　　太医微微一笑，伸手挡开了，“慕大人说笑，有娘娘的吩咐，自当尽心尽力为慕娘子诊治，不敢提照看二字。”
　　说罢抬脚，径直往马车而去。
　　**
　　得知南音突然生病的消息，绥帝在第一日已经想命太医前去，被崔太后阻止了。并非有其他意思，而是不想在此时让南音太惹人注目。
　　这个可怜又乖巧的孩子，恐怕经不住甚么风雨，也受不了外间太多打量的目光。
　　她一直暗地关注，本以为能很快治好，没想到捱了两日，竟还变得更严重了。
　　崔太后也等不住了，终于派了太医前去，并嘱咐他想法子把人带到宫里来养病。
　　便有了南音在病中进宫这一遭。
　　鸾仪宫侧殿被迅速收拾出来，待见到昏迷不醒、唇色惨白的南音，太后心底也不好受，怪她碍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觉得冒然让太医去不好，耽搁了两天功夫。
　　要是这孩子出了甚么问题，她无法对陛下交代不说，自个儿也会先愧疚。
　　“前几日进宫还好好的，看着也不像那么虚弱的模样，怎么就突然病得这么重？”太后问紫檀和琥珀。
　　从禀报中，她大致能推测应是南音和人起了争执，可不知甚么样的争执能把人变成这样。
　　紫檀俩人对视一眼，哪儿敢把当时听到的话一五一十道出，娘子不喜欢把自己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她们做下人的帮她说也不合适。
　　磕磕巴巴地回，“娘子和大公子起了口角，一时心情不好，兼之体弱，就病倒了。”
　　崔太后凌厉的目光盯着二人，直到她们忍不住冒冷汗，才移开视线，淡淡道：“原是如此，哀家知道了。”
　　在宫里沉浮数十年，见惯了明争暗斗、蝇营狗苟之事，长安城各家内宅的那点东西，在太后眼中其实还不够看。只是因着这是绥帝另眼相待的南音，她自己也挺喜欢这小姑娘，才在那日问话后，着人有意打听了番。
　　南音对她说是因幼时犯错，被长辈责罚后不小心得了眼疾，仔细查过，才知道这孩子回话时惯会避重就轻。
　　后母难为，大家多少都知道慕怀林先后两位夫人间的恩怨，对云氏长年不带前任正妻的女儿出门一事虽有议论，但也没有甚么过分的说辞。何况，慕家一直对外道这个女儿得了眼疾，不方便出门。
　　太后也猜得出，南音在府里的日子八成不太好过，只没想到，不好过到这个地步。
　　继母心狠，父亲无视，唯一的同胞兄长都倒戈了，怪不得养成这么个懂事的性子。
　　她不懂事，也无人会包容。
　　“哀家会拨人伺候，但你们二人是南音惯用的人，还是得你们精心些伺候。到了宫里，不用顾虑其他，服侍好你们娘子就行，知道吗？”
　　崔太后小小敲打了一番，紫檀和琥珀连声应是，她们巴不得如此。
　　太医院汇集天下医术精湛之人，南音这场有可能危及性命的高热，在他们的妙手回春之下，不出一日就基本平稳了。
　　先前为她针灸的吴太医复诊时，说烧已经退了，性命无忧，而后翻了翻南音眼皮，又仔细诊了几处，问紫檀，“这眼疾可有治过？”
　　“请无数个大夫看过。”琥珀抢先答，“一年就得换好几个，治了有十年了。吃的、敷的、针灸……甚么法子都试了，就是不见好。有时候会有起色，可没过多久，就变回原样了。”
　　吴太医明白了，“看得太杂，期间定有不少骗银子的庸医。你们娘子喝了许多不该喝的药，余毒在体内累积淤塞，把身体底子也变差了。”
　　琥珀咬唇，“是有大夫这么说过，所以后来就不轻易喝药了，太医，这些余毒能清掉么？”
　　“娘子年纪小，慢慢调理，总能好的，不过这眼疾……”吴太医沉吟，“我并非专攻眼科，以我的医术来看，这眼疾是没得治了。但宫里还有位精于此道的太医，他此前告假回老家了，还有月余才能回，你们到时可以向娘娘请求。”
　　说罢，吴太医还叮嘱，“这次高烧可能会让眼疾变得更严重，若是醒了，完全看不见也有可能。让你们娘子莫害怕，过些日子会慢慢恢复成原样。”
　　他轻描淡写地说，两个婢女却几乎要被吓哭了，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当夜，宫里久违刮起了大风，槅扇被吹得噼啪作响，宫人门四处去合门窗。
　　钦天监说子时会有大雨，这在冬日是极少见的。
　　紫檀仔细挑亮灯火，加了烛台灯罩，娘子睡觉喜欢留灯，不能叫她起来害怕。
　　随即想起吴太医的话儿，意识到娘子醒来可能看不见，心里闷闷的，喃喃自语，“娘子吉人天相，定会好的，绝不会真变成瞎子。”
　　“你嘀嘀咕咕甚么呢？”琥珀从外而来，掸去身上的寒气，“到晚饭的时辰了，你先去吃罢，我来给娘子喂水。”
　　太医吩咐她们每隔一段时日就要给南音喂水，使法子叫她喝下去，避免唇喉干燥。
　　不同于紫檀的多愁善感，琥珀心大得很，到了宫里后只觉娘子当真时来运转，天都开朗了，哪儿还有甚么伤心。
　　她对两位侍女道：“还请两位姐姐帮我把娘子扶起来。”
　　见她满脸轻快的模样，紫檀也忍俊不禁，心道确实不能总是一脸忧愁，便踏出门去，预备用了饭再来接班。
　　这一出内殿，迎面撞上了道高大的身影，还没看清脸呢，就听见人齐刷刷行礼，“陛下——”
　　紫檀猛地吓了一跳，下意识跟着屈膝，这道身影却风一般，大步擦过她的身侧，直接往里走去。
　　她好奇地微微抬首，余光瞥见半张脸，心底顿时惊起骇然大波，这位竟是陛下？
　　里面的人见到绥帝同样震惊，宫里那两个侍女的脸色不见得比琥珀平静多少，见他一抬手，都老老实实地没出声。
　　绥帝刚从御书房过来，正是该用膳的时辰，说不上太晚。这几天有不少事，下了朝那些朝臣也在一个个往御书房里钻，尤其是澜州失控一事非同小可，君臣商讨了好几日，并传了好些武将，预备从几处军机大营调兵。
　　差不多结束议事，全英才告诉他太后今日接了南音进宫养病。
　　本不该这时来的，但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中，他心中亦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方向一转，便来了鸾仪宫。
　　南音陷在被褥中，仅露出巴掌大的脸，苍白的病容不见憔悴，反而有种惊人的破碎般的美丽。
　　绥帝询问病情，侍女一一答了，道：“慕娘子高烧刚退，吴太医说今夜不反复，就是无事了。”
　　绥帝颔首，面含倦色，视线转向了一旁的烛台，不知在想甚么。
　　全英适时上前，“陛下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不如把晚膳传到这儿来罢？”
　　“嗯。”绥帝道，“不要惊动了太后。”
　　全英应是，对屋内众人使眼色，让她们一个个都退了出去。
　　“陛下看望慕娘子的事，出了鸾仪宫谁也不许乱说，知道吗？”他语气严厉，“守在门边，陛下没吩咐，都别发出动静。”
　　作为陛下的身边人，陛下没说的事，他当然也要提前做好。
　　全英办事绥帝一向放心，他确实也是累了，无暇去想其他。从前夜开始他就没怎么睡过，身体疲倦无比，这会儿坐在长椅上，看着南音的睡颜，心神稍稍放松，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侍女见灯火暗淡了，去剪灯花时才发现陛下正在阖目小憩，当即敛了气息，愈发得小心。
　　全英欲进门请绥帝用膳，侍女轻轻摇头，“陛下睡着了。”
　　竟睡着了？全英讶异，陛下连在自己寝宫都睡不好，每夜都得看着道家经书才能勉强入眠。
　　斟酌之下，却又觉得没那么意外，陛下面对这位慕娘子的反常太多，有甚么事好像都不奇怪。
　　一群人就这样安静无声地守在外边儿。
　　更深漏断，绥帝这一场小憩不知休息得如何，南音陷在断断续续的深眠中，却已经许久了。
　　起初她浑身热得厉害，脑海中却还翻滚着兄长的那些话，哪儿都不好受，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烧灼成灰。
　　她做了许多个梦，梦也是支零破碎的，好像有阿娘，有被关在柴房的那段日子，还有很多很多，都不是甚么令人高兴的梦。
　　身体沉重无比，她在梦中呓语几声，被褥下的腿一动，忽的醒了过来。
　　耳畔一片寂静，眼前也是黑漆漆的，让南音疑心青姨她们把窗户都给糊上了，以至于一丝天光都没漏进。
　　“……青姨？”她唤人，发现自己根本没甚么力气，声音微弱得可怜。
　　努力提高声音，又唤了声青姨，依旧没动静，再唤紫檀和琥珀，同样没反应，便勉强自己支撑着起身，想下榻寻她们。
　　不知摸到甚么温热的东西，南音下意识握住，用指腹描摹轮廓。
　　“别动。”低沉微哑的声音，南音还是瞬间辨别了出来，“先生？”
　　“是我。”
　　“先生怎么在这？”南音偏首，“还有，周围为何这么黑？”
　　身边一阵沉默，她的手被用力握了下，“莫怕，只是病了场，会暂时看不见。”
　　南音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话的意思，屋内就哗啦啦涌进一群人，有唤娘子，有唤陛下，还有说要去请太医的。
　　在这些声音中，南音找到了熟悉的紫檀和琥珀，身体也下意识朝她们的方向靠。
　　她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紫檀边安抚她，边压低声音说：“娘子，松手，松手，别再握着了。”
　　天知道她一进门，看见娘子紧紧握着这位陛下的手，简直魂儿都要被惊飞了。在这位身份是她们娘子先生的时候，她尚且会敬畏，如今知道竟是天子，就只剩下了畏惧。
　　南音依言松手，沉默地听身边人忙碌，原来不是天太黑，而是她彻底看不见了。
　　“我们是在哪里？”
　　紫檀把进宫的缘由大致说了遍，并道：“太医说了，娘子看不见只是暂时的，过段时日就会好。”
　　轻轻嗯了声，南音又侧耳去听其他的声音，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甚么。
　　先生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超！级！肥！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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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先生等同天子的事实让南音内心受到冲击, 甚至盖过了她得知自己暂时失明的那种沉重感。
　　她回想起最初几次见先生的场景，以及后来二人成了师生相处的模样，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印象中面冷心慈、博学宽和的先生, 同传闻中冷漠到不近人情、除了上朝便是修道的天子联系起来。
　　等等, 先生和她初见就是在清乐宫附近，他还能自由初入长公主府邸，这样的话，除却那位永清郡王, 天子好像也符合这些。
　　只是她不够大胆，没敢猜测到这份上。
　　谁能想到她会被天子收为学生？话本里也不敢这样编啊。
　　紫檀服侍她坐起, 让她倚在隐囊上，见她呆呆的模样大致猜出是为什么, 小声凑到耳边说：“婢之前也吓了一跳，怪不得太后娘娘对娘子这么好, 看来定是陛下拜托的。陛下一个时辰前就来了，本来看娘子还在睡准备走，但好像是太累，方才在长椅上睡着了, 就到了这时候。”
　　“现在是甚么时辰？”
　　“戌时过去有两刻钟了罢。”紫檀补充，“娘子昏睡快三日了，期间迷糊醒过几次勉强吃了点东西，怕是都不记得了。”
　　南音确实不记得了，唇齿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想来是她们给她喂的药。
　　吴太医疾步而来，搭手给南音诊脉, 很快露出笑容, “高烧是已经无碍了, 应该不会再反复。”
　　他问：“除了看不见，娘子双目可有其他感觉？”
　　仔细感受了下，南音答：“有些刺痛，头也是。”
　　“是正常的。”吴太医道，“最近要静养，心神不可再动荡，更不能流泪。我再开几幅镇痛的药，如果娘子不舒服可以煎一剂，如果还能忍耐，尽量别喝。”
　　侍奉的人仔细听着医嘱，另一边，全英已经着人重新摆好了晚膳，近身而去，“陛下，用膳罢。”
　　绥帝颔首，目光依旧没移开，看着吴太医诊罢才问全英，“可备了粥？”
　　全英哪儿能不懂他的意思，“刚才撞见吴太医就问过了，说慕娘子刚醒正好喝些清粥，也一并备上了。”
　　从旁的内侍咋舌，心道全总管真是观察入微，连这个都预料到了，怪不得能得陛下倚重呢。
　　话音刚落，吴太医也适时道：“娘子既醒了，就先起来吃些粥罢，待会儿再歇息，免得半夜惊醒。”
　　南音听了，还以为是让紫檀她们在榻上喂些，没想到下一刻侍女就上前拥她起身更衣。
　　其余人退了出去，随着她们的动作，南音只感受到光滑的绸缎在指尖溜过，用力摩挲，还能感觉到精巧的绣文。
　　有人帮她简单梳理了个发髻，询问她是否要戴珠钗，她出声拒绝了。
　　因她双目刺痛，吴太医嘱咐不要见光，侍女便取了柔软的布条，缚住她双眼，在脑后灵巧地打了个结，柔声问：“慕娘子，可有系得太紧或太松？”
　　“正好。”她说，“紫檀琥珀，你们过来。”
　　宫里侍女服侍得体贴妥当，比紫檀琥珀要精心得多，但南音仍习惯熟悉的人在身边，感觉到紫檀和琥珀一左一右扶住她，才稍稍放松下来。
　　黑暗的世界其实很难安心，即便有人搀着，仔细地告诉你哪儿有帘子，哪儿是门槛，那种无助感也会如影随形。天生丰富的想象力，让她感觉好像随时都会摔进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或者撞进某种巨兽的腹中。
　　虽然对自己会看不见的事早有心理准备，可南音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三日前和慕致远争吵时激烈的心情，随着这么久的睡眠消失了，她暂时忘了那些事，此刻慢慢地随紫檀她们的步伐向前行走。
　　短短几十步的路，走得比蹒跚学步的孩童还慢。
　　绥帝没有发话，满屋子的宫女内侍就也静静看着她一点点走近膳桌，明明灯火中，将她微垂的面容映得如珠玉无暇。
　　看不见了，就感受不到那些目光，心底不会那么紧张。但等南音得知绥帝就在膳桌旁等待自己时，立刻变得拘谨起来，像看见师长的学子，恭恭敬敬唤了声“陛下”。
　　她原先和绥帝相处时也很尊敬，不过远没有这样紧张，也许是得知了他是陛下的原因。
　　“不用改口。”绥帝道，“原称即可。”
　　南音愣愣噢了声，过会儿，又很认真地说：“双目不便，无法为先生布膳，是南音失礼了。”
　　全英内心暗笑。
　　这位慕娘子还真是老实得紧，难道她没发现自己在陛下那儿的特别吗？
　　“不用布膳。”绥帝令她坐下，“先喝些汤。”
　　他刚下了朝就去御书房议事，到现在都没换下朝服，沉眉的模样愈发显得不怒自威，一出声，紫檀就下意识听令地去盛汤。
　　乳白色的鱼汤，冬夜正好暖胃。感受到汤匙递到唇边，南音张开嘴，下一刻就轻嘶了声。
　　好烫。
　　绥帝眉头微皱，紫檀吓得连汤碗都要摔下来，连忙告罪，“怪奴婢没注意，忘了汤还是烫的，娘子，先喝口冷茶过一过罢。”
　　“没事，我刚碰着就没喝了。”南音好像也感受到了这种紧绷的氛围，和先前在鸾仪宫时完全不同。
　　看来先生在宫里时，的确是不苟言笑、颇为严肃的，这些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南音想。
　　她如今连持筷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在座上任紫檀一口口喂，就差在脖间系个口水巾，变成三岁小孩儿了。
　　这个想法让南音耳根悄悄变红，面上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吞咽，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注意到，先生用膳好像也没甚么声音，只有偶尔碗筷碰触的瓷响提醒她，原来膳桌上还坐了一人。
　　绥帝呢，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除却最初让人给她盛汤，之后就没再多说一个字。偶尔视线掠过南音，见她小口喝粥的模样，眸光会有极其短暂的停留，都无人发觉。
　　约莫一刻钟，绥帝停箸，立刻便有人上前奉茶递巾。
　　这顿晚膳不能说十分温馨，除却绥帝本人，大抵任何一位都有些紧张，南音也不外如是。她本来有些低落的，低落不过几息，就完全被绥帝坐在身旁的压迫感给取代了。
　　他没那个意思，但南音的感知力太敏锐了。
　　耽搁了这些时辰，绥帝没有理由再在这里久待，他也要回寝宫歇息。
　　他继任三年，这时候朝政仍很繁忙，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时间。
　　外面提前下起了大雨，狂风大作，星月俱灭，黑漆漆的天幕下是噼里啪啦的雨点。
　　侍女服侍绥帝披上大氅，他立在廊下等待御辇，瓢泼的雨点偶尔会溅在他的下摆、袖口，他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慢慢的，南音也让紫檀扶着自己走去。
　　绥帝闻声投来视线，等她开口。
　　“谢谢先生。”南音道，“无论是收南音为学生，还是命太医帮我诊治。先生的大恩，南音无以回报。”
　　怎么会无以为报，不如就以身相许罢。
　　大概是常年待在绥帝身边，需要紧随天子步伐保持缄默的缘故，全英的内心活动总是异常丰富。他听过的话本不少，里面不都这么写的么。
　　“不用。”绥帝的声音放柔和了些，虽然这种柔和也只有熟悉的人才听得出，“本就不是为求你回报。”
　　也是，先生贵为天子，世间一切都唾手可得，她其实没甚么可以报答的。
　　这样想着，南音听到绥帝问她，“你可想回家？”
　　她摇了摇头，说不想，完全没有在绥帝面前掩饰太平的意思。那日慕致远的话，让她对慕家抵触到了极致。
　　那里没有她的亲人。
　　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借这次机会直接住去玉山，下一步顺理成章成为女冠，如今他们应该少了许多指摘的理由。
　　“那就不回。”绥帝淡道，“先在宫里好好养病，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南音说是，还想陪绥帝一起等御辇，但他让她别受寒，一声令下，侍女们就上前拥她回内殿去了。
　　耳畔又是一阵忙碌，宫里甚么都有，宫人也体贴入微，被服侍着重新躺进被褥时，南音只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
　　那就像先生说的，甚么都不想，暂时安心养病罢。
　　抱着这样的想法，南音在雨水哗啦声和浅浅的龙脑香中入睡。
　　**
　　崔太后昨日跟着照看了南音半日，还没入夜就犯了头疾，早早歇下，第二天清晨才在宫人口中得知绥帝看望南音的事。
　　“我就说他忍不住……”崔太后喃喃低语，这样都不算喜欢，那甚么才算？
　　她心底既有种绥帝终于开窍的喜悦，又有层隐忧。
　　如果绥帝想把南音纳入后宫，她自是不反对的，也许在许多人眼中南音身患眼疾，家世平平还不得宠爱，不是甚么好人选，但她更看重一个人的品性。南音无疑很符合她的标准，命途多舛而不失坚毅，身处逆境却不畏权贵，更重要的是让绥帝终于有了寻常男子的七情六欲般鲜活了起来，叫崔太后打心眼里喜欢。
　　她担心的是，绥帝看起来不像是要把人封妃留在身边的样子。
　　难道想把后位留给这小姑娘？崔太后被自己这猜测吓了一跳。
　　她曾经玩笑说过只要绥帝愿意亲近女子，家世出身都不打紧，但那可不代表真的不重要。
　　一国之母的位置，这孩子还担当不起。
　　崔太后脸色来回变幻，叫女官见了好奇，不由出声询问，而后却见太后一笑，“没事，是我杞人忧天了。”
　　陛下都没说话，她就别在这儿乱想了。
　　用过早膳，崔太后更衣，预备去看南音时，宫人来报，说是宋家大夫人求见。
　　宋家曾经出过一位宰相，几代下来不比从前，如今家主任着一个从三品的虚职，另外两个兄弟倒是手握实权，但都不在长安城。
　　皇后的位置，宋家早有野心，三年前家中有三位娘子正处适龄，且都颇有才名，当时就为此奔波了皇宫多次。如今前两位都嫁出去了，还有一个正等着呢。
　　类似宋家，权势更重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比宋家沉得住气。
　　昨日得到太医去慕家接人进宫养病的消息，今天就迫不及待来打探了。崔太后只觉好笑，冷淡道：“就说哀家今儿个身子不适，不想见客，让她回罢。”
　　她不想和蠢货说话。
　　内侍去回禀消息，崔太后理了理裙裾，携人慢慢悠悠往侧殿去。
　　绥帝登基三年，后宫就清静了三年。崔太后起初乐得自在，后来又觉得太冷清，如今见偏殿人来人往有了热闹的模样，还挺高兴。
　　昨夜经了场大雨，到处都是泥土湿润的气息，不知哪处墙角的梅花被吹来了，地面含着星星点点的红蕊。
　　晨光从四面大开的门窗中照入，将正坐在绣墩上的南音笼在其中，令她浑身都逸着光芒。
　　她绑着布条，仅露出的小半张脸也难掩丽色，让崔太后停住了脚步，用欣赏的目光看去。
　　谁不爱看美人儿呢，她就爱极了。当初身处先帝的后宫，只要旁人不和她作对，她都是很愿意交好的。
　　“紫檀。”南音皱眉出声，“还是让我自个儿端着喝罢。”
　　这药太苦了，被紫檀一口口喂就跟凌迟般，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了一块。
　　紫檀“啊”一声，有些失望地说：“真的很苦吗？婢还备了蜜饯，待会儿可以一颗颗喂娘子。”
　　娘子一直就不怎么要她们服侍，难得有机会，她还想好好珍惜呢。
　　南音一阵无言，开口道：“我只是看不见，不是手断了。”
　　崔太后扑哧笑出声，怎么主仆都这么可爱？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起身行礼，得太后随意地摆了摆手，“各自忙去。”
　　位高至此，崔太后反而是最不愿意摆架子的，对着不喜欢的人会显得声威势重，但平日里都比较宽和。
　　她坐到南音身旁，问是否还有不舒服的地方，眼睛看不见，是不是要多拨些人伺候。
　　南音一一回答，“太医妙手回春，我已经大好了，还要多谢娘娘和陛下的大恩。眼睛暂时看不见，虽有些不方便，但有我两个婢女在就足够了，不需要劳烦太多人。”
　　她赧然道：“实不相瞒，我以前总是担忧自己会突然彻底看不见，曾在家中有意闭上眼睛行走，次数不多，好歹有点经验，不至于太慌张。”
　　崔太后听了，又是感慨，抬手帮南音拨开鬓发，“哀家可真喜欢你这性子，百折不挠，风雨难摧，咱们女儿家就是要有这样的坚韧。”
　　“娘娘过誉……”南音不经夸，脸又微红，矜持可爱的模样让崔太后忍不住捏了把脸，连自称都变成了我。
　　“前几日我传你进宫，问话的时候，你怎么没把家里情形说清楚些？”太后说，“既是那样的处境，进宫侍奉陛下难道还会更难吗？偏只和我说甚么才貌疏浅、不堪大任的话儿，莫非是嫌弃陛下不成？”
　　然后故意道：“陛下年纪是大了些，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不喜欢，也实属正常。”
　　南音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如今知道陛下就是自己敬重的先生，更不会这么想，“娘娘误会了，南音决不敢有此意。侍奉陛下家世、才情、品貌缺一不可，南音有自知之明，不能因娘娘喜爱，就得意忘形。”
　　“可是依我看，你分明哪样都不缺啊。”
　　南音摇摇头，踟蹰了下，还是把和绥帝几次偶遇并成为师生的缘分道出，“我唤陛下一声先生，唯有敬重孺慕，不敢有其他大逆不道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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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崔太后险些被一口茶呛着, 努力克制半晌，才没做出这等失礼的事。
　　这算甚么师生啊？竟连大逆不道的说法都来了。
　　她佯装诧异，“原来南音和陛下还有这样的缘分, 陛下向来冷性儿, 没想到竟会收你作学生，抽空教你画画儿。”
　　再迟钝的人都该明白她的暗示了，偏偏南音不懂，点头附和说是的, 陛下面冷心慈。
　　这还不算，关键是主仆一个性子, 崔太后观那两个婢女，同样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同情自己的外甥。
　　不过, 如今绥帝没表明态度，那些都是她的推测，也不好明着讲，便带过这个话题。
　　“虽说如今是深冬, 但宫里好些景色还不错，前些日子宫里办了个赏梅宴，你没来。如今梅花仍艳着，瞧不见景色，也能闻闻花香，可要陪我去走走？”
　　南音说好，随即由宫女服侍更衣。
　　崔太后喜爱鲜妍的色彩, 亲自给她挑了件秋香色长裙, 外披半臂, 并令宫女取来博髻，给她戴上梳了个双鬟望仙髻，耳畔并着刚采的茶花，顿时美得不可方物，恍若神妃仙子。
　　“小女孩儿就该这样妆扮才对。”她看着南音微微颔首，又给她挑了个浅色唇脂，“这是我宫里的人琢磨着用茶花熬制的，几日就要坏了，宫里人少，你来了倒是正好。”
　　给她涂上，崔太后道：“怎样？”
　　南音轻轻抿了抿，仔细感受，“是甜的，很润。”
　　“那就是了，不小心吃下去也没事。”
　　可能真的是太久没和人这样说话儿了，崔太后又没亲生儿女，此时就把南音当成自己的女儿打扮，颇有成就感。
　　双目缠上布条后，被挡去了一半容貌有些可惜，不过不影响整体。
　　崔太后亲手挽着南音，在数十位宫人的簇拥下，不紧不慢朝梅园逛去。
　　皇城占地广，除却分列有序的殿阁，其他地方各类花草树木都有，没有江南人家的小桥流水，却有大气美丽的内湖。崔太后告诉她，这叫空波湖，秋季的时候，绥帝得空会来此垂钓。
　　“钓鱼是个枯燥的活儿，他倒耐得住性子。”崔太后道，“笠帽蓑衣，还不假人手，有时一坐就是一天，哪儿像个皇帝。不过，每次他钓上来的鱼做鱼汤，倒是比较鲜美。”
　　南音道：“垂钓可修身养性，陛下平日政务繁忙，难得有其他放松的机会罢。”
　　崔太后笑笑，带南音继续往前，没多久顿住，说前方不远处是长乐宫，亦是俗称的东宫。绥帝甫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他的母后，也即崔太后的姐姐想把他在身边多留几年，等他五岁以后再搬去东宫，但三岁的时候，绥帝就自己请命搬去了，没有一丝舍不得。
　　“走路都才刚走稳的孩子，就迫不及待离开阿娘的怀抱，要独立自主了。”崔太后有些感慨。
　　南音说：“可见陛下沉稳的心性是天生有之，这是天子风范。”
　　崔太后忍不住瞟来一眼，心想这孩子还真是把尊师重道刻在了骨子里，不去讨好在她面前的自己，却在背地里说尽了绥帝的好话。
　　真真叫人……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路过茶花圃时，崔太后再次顿足，慢声回忆，“我记得，陛下年少的时候还是个爱花之人，尤其喜欢各类茶花。有一次，他走过一条小径，突然发现了株独立长在那儿的茶花，竟就一见钟情般，痴痴在那儿站了许久。且从此以后，每日读完书都要去那里走一遭，不做别的，就在那儿看花能看小半个时辰。”
　　“那时候茶花的花期快过了，旁人劝他把花移到东宫去，或者摘下来放在瓶中养，兴许绽放的日子还能长些。他不听，只以这朵花未必想去他处的理由，宁愿自己每日多走那么长的路，也不愿动它分毫。你说，这是不是傻？花儿哪会不想去更好的地方，被更精心地打理呢？”
　　南音微微皱眉，须臾道：“我觉得，这正是陛下的可贵之处。连一朵花都会尊重，更何况人，说明陛下是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
　　崔太后嗤笑，“那你可知后来发生何事？”
　　南音侧首，作出愿闻其详的模样。
　　“后来他一个顽皮的兄弟听说了，偏要去惹他，叫人把茶花摘下，并制成了饼，送到他面前去给他吃。”崔太后轻描淡写说，“陛下见了难得发怒，把他弟弟的两只手都给打断了，如果不是宫人拦着，险些都要闹出人命。为着这事，他当初被先帝好一阵叱骂，差点就被捋了太子之位。”
　　那个手贱的弟弟就是宠妃玉氏的儿子，也是后来被绥帝亲手斩杀的四皇子。
　　这件事让绥帝本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更加危险，也让玉氏借机想害他性命。崔太后不得已，才把绥帝送去了观中，是希望他避开这些危险，顺便在道观中受熏陶，收敛些脾性。
　　虽然在这件事之前，她完全没看出惯来老成冷淡的外甥会如此凶狠。
　　南音沉默了阵，还是没有推翻自己之前的话，“陛下也许过激了些，但过错更大的一定是另一位皇子，他主动挑衅才得的恶果，怨不得别人。”
　　“你真是这么想？”
　　南音点头，“如果都被人欺到脸上还不反击，那旁人又会笑陛下懦弱了。”
　　崔太后莞尔，“你呀，对陛下的事是一应说好，哪会有不是的地方？再者，能这样评论他人的事，怎么到自己身上了，反而连告状都不敢呢？”
　　她指的是南音从不在外诉苦的事，南音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没答。
　　其实小时候，她也有过一些过激甚至狠毒的想法，因为青姨偶尔会哭着说阿娘是被云氏和爹联手害死的，还说阿娘到长安后就没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她如何会没有仇恨。
　　所以在那一天，慕笙月笑话她得不到爹的宠爱，还说阿娘终于死了给她的母亲腾位置的时候，南音忍不住，在慕笙月一句句的刺激下，突生勇气把她推进了池子里。
　　当时没有婢女婆子在场，根本无人去救。
　　见慕笙月在池子里扑腾挣扎的时候，她心中无比快意，没过几息，又感到自己这样很可怕。阿娘在院子里养了小狗小兔子，对它们爱护无比，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能够把人推下池子害人性命，阿娘会怎么看她？
　　她当时年仅五岁，甚至想不到去找人救慕笙月，而是一个情急，直接自己跳了下去。
　　跳下去后，她才发现那池子并不深，堪堪没过她的下颌而已。只是慕笙月太害怕了，根本没来得及发现这点，才在水里不停挣扎。
　　她勉强帮慕笙月站了起来，见她哭哭啼啼去找长辈告状，面对自己的罪行，也没有作半分辩驳，那些的确是她做的。
　　后来因此受罚患上眼疾的时候，南音忍不住想，难道这是上天对她太过狠毒的惩罚吗？可是她觉得自己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她依旧会把人推下去，也依旧会跳下去救人。
　　慕笙月大概已经忘记当时的情形了，但每次见到南音，对她都甚少再出言嘲讽，大都无视而过，不知是心底残留的阴影，还是云氏教了她甚么。
　　这是南音心底留存许久的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是因此，她从不觉得自己像青姨她们所言，是个极为温软善良的人。
　　崔太后虽然嘴上说南音夸绥帝夸得太过，但有人这样维护绥帝，她哪会不高兴，心底自是更喜欢了。
　　慢步在宫里转了小半圈，及至莲花池旁，太后道：“再往前就是御书房了，不好打搅陛下处理政务，往回走罢。”
　　浩浩荡荡的队伍转了个弯，尚未远离，御书房那边大门敞开，从中走出几人，为首的不是绥帝又是何人？
　　“……母后。”绥帝亦有意外，几步上前。
　　私底下俩人习惯称“姨母”，但在外面，他还是会唤声“母后”。
　　“我让南音陪着在宫里随处走走，本不想打扰你的，没想到正好碰见了，已经忙完了？”
　　绥帝嗯一声，“暂时忙完了。”
　　他已从几处大营调兵，准备让韩临统帅，前往澜州一探究竟。若有异常，可直接攻打。
　　先帝驾崩前的最后几年崔太后曾参与过政事，她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但绥帝登基后，就彻底没再过问过了，闻言点点头，“无事的话，就也陪我一同走走罢。”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绥帝没有拒绝，与太后并肩而行。
　　今日的北风是轻柔的，和着冬阳一起，令人有种初春般的错觉。纵然仰头直面感受阳光时，布条下的双目会微微发烫，南音还是忍不住几度抬首，悄悄领略这深冬难得的温柔。
　　和绥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崔太后偏首道：“南音方才不是对陛下赞不绝口么？怎么见了人，反倒一句话都不说了？”
　　绥帝亦看了过来，而后才发现她今日妆扮得尤其精致，视线略略停顿了片刻。
　　南音正兀自溜神开小差呢，冷不丁被太后点名，下意识“啊”了声，微微张唇的模样难得有丝傻气。
　　而后反应过来，唔声道：“……不想打扰娘娘和陛下小聚。”
　　“这算甚么小聚，我和陛下可天天都能见着。”太后好笑，“别是现在不能学画，你们师徒俩就都没话说了罢？一个两个疏远的，我还当你们从不认识呢。”
　　被这么一说，南音也只能努力加入他们的话题。
　　平心而论，无论是崔太后还是绥帝，都比南音想象中要容易相处得多。本是说天家威严，可他们二人漫步闲聊的模样，好像和寻常的人家也没甚么两样。
　　崔太后喜欢南音，有一部分是基于绥帝，相处下来更多就是看重她本身的品性了，所以并不是一看见俩人在一起就急于做媒的。
　　两个喜欢的孩子陪在身侧，她颇为惬意，和绥帝说：“别再扯你那些道家经书了，我是年纪大了无所谓，南音一个小姑娘家，又不懂这些，听得可枯燥极了。”
　　“不会。”南音正听得入神，“实不相瞒，南音自小也信奉道祖，时常去玉山观中聆听经书，其中奥义能叫人醍醐灌顶，如蒙新生。”
　　崔太后神色顿时有几分古怪，仔细打量南音神色，“你不会也像玉灵那般，想着当劳什子女冠罢？”
　　她开玩笑而已，没想到南音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没有”两个字，顿时叫崔太后明白了，分明是想过的。
　　这可真是巧了，一个想当道士，一个想当女冠，还真是天生一对。
　　崔太后想笑，又觉得这笑话，着实太冷了些。
　　作者有话说：
　　浅浅剖析一下两个崽
　　别人吸猫，咱们这儿男主是吸花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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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南音被接进宫的第三日, 慕怀林仍告假在府中休息。
　　他无颜再去户部，暂时也没心思回集贤院或史馆，只待在府里作文章, 偶尔有同僚相邀, 便出去一程。
　　南音在宫里的消息，他自然是关注的，得知女儿病好了很是高兴，但多余的事, 他作为亲爹也一概不知。因此当旁人有意无意朝他打量此事时，慕怀林只能含糊带过, 说有幸得太后娘娘开恩，允小女进宫养病。
　　这样遮遮掩掩, 反倒使有心人浮想联翩。
　　依旧是暖阳高照的天儿，慕怀林连着几日都歇在梅院, 这会子用过朝食，正坐在圈椅上看夏氏绣香囊，他原先系的香囊有些旧了。
　　纤细雪白的手拈着针在缎上翻飞，不多时便有芙蓉成型, 令慕怀林感慨，“俪娘有一双巧手。”
　　“妾身这不算甚么。”夏氏柔柔一笑，“原先的温夫人才叫一双天赐般的绣手，双面绣、苏绣都不在话下，妾身不过同温夫人学了个皮毛。”
　　“她……平日就喜欢做这些？”慕怀林迟疑地问。
　　夏氏十岁就待在慕府了，最初的时候，她还是老太太院子里的婢女, 也是看着温氏从扬州远嫁到长安, 再慢慢病逝的人之一。
　　“温夫人其实很开朗宽和, 不止绣花儿，还喜欢同我们一起踢毽子、放纸鸢。”说到这儿，夏氏小心翼翼瞧了眼慕怀林，“只是郎主您不喜欢，每次碰见都要斥责一番，渐渐的，温夫人就静了许多。”
　　夏氏说：“待在府里闷了，温夫人也会想出去同其他夫人们交际，可是她人生地不熟，没个认识的人。旁的人笑话她出身商贾，还说她……不知廉耻攀附慕家，然后温夫人就连门也不爱出了。”
　　“只知搬弄口舌的妇人，嫁来慕家哪是她一人就能决定的——”慕怀林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自己也曾经这么评价过温氏。
　　他的难堪，夏氏只作不知，继续轻声细语地讲述这些过往。
　　这几日在梅院，他们说的最多的不是其他，正是原先的温氏和南音。
　　慕怀林突然生出的愧疚和满腔父爱无处释放，夏氏察言观色，无论说甚么做甚么，都能扯到南院和曾经去。慕怀林起初不习惯，慢慢的却爱上了夏氏这种闲话家常般的回忆，以及在她话语中，从不曾被他在意的温氏。
　　顺着夏氏的话儿，他几乎能够想象出，刚嫁到慕家的温氏是何等鲜活、美丽和灵动。原来她曾给他做过许多东西，香囊、靴子、里衣……他用过吗？大抵是没有的。
　　说来可笑，时隔十余年，他竟在旁人的描述中，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曾经厌恶的妻子。
　　她叫甚么名字来着？是了，她叫温泠，很动听的名字，在新婚夜刚被他揭下盖头时，她就很主动地说了出来。
　　他却只觉得她轻浮，不如云氏端庄得体。
　　一缕风溜过指尖，吹凉了慕怀林手中的香茶，他依旧毫无所觉，沉湎在自己的记忆当中。
　　夏氏笑了笑，继续俯首专心绣花儿。
　　她不爱慕郎主，也看得清自己的身份。让郎主为了她去对付云氏是不可能的，但让郎主渐渐知晓以往温夫人的好和她的艰辛却不难，毕竟如今他正对那母女俩愧疚着。
　　如果温夫人还活着，她定是争不过云氏的，但她死了，她的女儿还受了这么多苦难，郎主的心会渐渐偏向哪边，就不言而喻了。
　　再过几日，她应该可以和郎主说说，云氏想要让雅墨去给人做妾的事了。
　　一刻钟后，管家三两步进了梅院，凑到慕怀林身旁耳语，叫他惊讶道：“他要见我？”
　　细思后点头，“把人请到书房去，在花厅备一桌午饭，届时让大郎来作陪。”
　　走之前，他看了眼起身站在门边的夏氏，胸中那些柔软的情绪还未散尽，嘱咐道：“晚上再来看你。”
　　管家也意外地回头看了眼，只瞧见夏氏柔顺点头，“妾身候着。”
　　……
　　温子望一身直裰，挺拔立在书房外，楚楚风骨让慕怀林觉得好似看到了哪位望门子弟，而不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他如今发现了自己从前一叶障目的错处，对温子望自然很和煦，“显光，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然后贴心地问：“莫非是在长安遇到了甚么难处？姑父虽非位高权重，但寻常小事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姑父关心，不过在长安城随意转转，遇不到甚么难处。”温子望说，“这次来是为家中长辈所托，年关将近，有件事必须得征得姑父允许才是。”
　　“喔，何事啊？”
　　温子望见人三分笑，此时也不例外，眉目温和道：“前来长安时，家中祖母和父亲都嘱托，让我带表妹南音回扬州去过年，和长辈们好好聚一聚。自从姑母嫁入长安，就再未回过扬州，表妹南音更是温家一个人都没见过。祖母一直思念女儿和外孙女，如今年事已高，整日惦念此事，还望姑父圆祖母这个心愿。”
　　话说到这份上，慕怀林哪好拒绝，道：“这确是我的疏忽，外祖家那边的亲缘不能断，带南音回去看看也是好的。只是除夕本该一家团聚，这时候奔波不妥，不如等过了年，我再派人把南音送去扬州。”
　　“人情道理本该如此，但祖母如今身体不大好，显光私以为，能早一日就早一日的好。过年时温家大大小小正好聚得齐全，能让表妹认个全数，索性在长安过了十几个年，也不差这一次，姑父觉得呢？”
　　慕怀林摩挲指腹，暗暗打量温子望一眼，心道这个温家长子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有礼，不愧是已经开始当家的人，话里话外都有几分强势，让他略感不适。
　　他不想被小辈说两句就改主意，也是有意趁这次过年同南音修补父女关系，便不肯松口，“太仓促了，并非我不体谅长辈，只是家中老太太也对南音喜爱得紧，除夕这样的日子缺了她，老太太定要惦记着。”
　　他只能搬出老夫人一用。
　　温子望顿时沉默下来，慕怀林便慢慢端起茶杯浅啜了口。
　　少倾，温子望重新露出笑容，“如此确实不好一味叫姑父顺我们的意了，那可否让表妹赶在元宵节前到扬州？”
　　慕怀林说好，又问他：“不知准备留南音在扬州住多久？”
　　“先小住一两年罢，或许更久也未可知。”
　　慕怀林登时一口茶哽在了喉间，疑心自己听错了，“……一两年？”
　　“是，祖母说未见过表妹，要留她多住些时日，扬州那儿也有不少好儿郎，或许给她觅个如意郎君，叫她直接留在那里就更好了。”温子望态度轻松肆意，好像说的是一两月般。
　　“荒唐！”慕怀林有了怒意，“南音的婚事，自该由慕家来定。她家在长安，哪有远嫁到扬州去的道理，我决不同意！”
　　温子望挑眉，“如果我记得不错，南音幼时是定过婚约的，只是不久前被府中换给了大娘子。我还当慕家已经不会管表妹了，正好祖母那边早有几个人选，便想让她亲自相看一番，说不定就能碰着满意的。姑父放心，那些都是好人家，年纪、家风、才貌、品性都是经得住考校的，决不是随意挑选的歪瓜裂枣。”
　　其实温家祖母最属意的，还是直接让南音嫁给温子望，这件事温子望的父亲也表示赞成，只是他从未对此表过态。
　　他强调了年纪一项，让慕怀林感觉是在隐喻前阵子的诚王一事，可没有证据。不论如何，换亲的事是他们做得不地道，岂止是不地道，简直是有辱门风。
　　慕怀林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要因这一件事给丢光了。
　　“那也不妥……”慕怀林想含糊带过换亲的事，“我怎会不管她，如今正给她相看合适的人家，不说要出身权贵高门，好歹也得有功名在身，扬州那些门户终究是差了些。”
　　“这个姑父放心，扬州城有好些出色的郎君，年纪轻轻就过解试成了举人，就待春闱一朝高中呢。”
　　见温子望一副故作听不懂的模样，慕怀林狠狠心，坚决道：“不论如何，南音的婚事还是要慕家做主。如果你们是打的这样的主意，那也不必带她回扬州了，我不允。”
　　他说得很绝对，是不容置喙的态度，终于让温子望敛了笑意。
　　静静看了慕怀林半晌，温子望道：“您就这样恨温家，误了姑母一生不说，连女儿也要这样狠心吗？”
　　慕怀林像被针蛰了般，差点没跳起来，“这是甚么话儿？！”
　　“显光大胆了些，这些话可能会冒犯姑父，但我所言句句都是事实。”说这话时，温子望的脸上，其实并没有甚么冒犯他人的歉意，“姑母嫁到长安后一直不得您喜欢，连寄回扬州的家书都要受管束，三月才得一封。她是报喜不报忧，但家中长辈哪能不知她的日子如何，只是对于慕府而言，温家不过一介商贾，哪有资格插手你们的事，一直以来，也只能委屈姑母。”
　　慕怀林在夏氏面前能稍微坦然地承认错误，但温子望是温家人，又是小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于是绷着脸道：“都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南音是我的女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她。”
　　“您的话，还请恕显光无法相信。”温子望说，“我到长安后打听到了一些事，您猜那些人怎么说慕家的二娘子？又是如何说您的大娘子？同样都是女儿，也都是嫡女，在您府上的待遇好像差得有些多。”
　　无需他细说，慕怀林也能大致想象那些话，脸色愈发不好。
　　“本来长辈间的事，显光不该过多置喙，可我怜惜姑母和表妹，她们实在无辜。”温子望轻轻叹了一声，“姑父，你难道真觉得，当初慕家同意和温家结这个亲事，是为了简单的恩情吗？”
　　慕怀林瞬间看去，诧异的神情好像在说：难道不是？
　　“原来，慕家长辈也不曾把其中缘由告诉您。”温子望停顿了会儿，像在斟酌语言，“先帝朝时，有段时间户部混乱，掌户部的尚书迟迟未定，便由两位郎中主事。那两位胆子极大，到处用朝廷的银子放利，任各家借用，直到新尚书到职，发现此事后大发雷霆，理出名单来要呈给先帝，惊得长安城各家人人自危，急忙凑银子还钱。这事，您可还记得？”
　　慕怀林当然记得，那阵子许多同窗愁眉苦脸，说是自家要大难临头，他当时还庆幸自己家里没那么糊涂，借公家的钱花用。温子望这么说，难道是……
　　果然，身侧的青年点了点头，“当时慕家欠的银子，都是温家给的，不然渡不过这一劫。”
　　慕怀林狠狠吃了一惊，又不敢相信，“口说无凭，叫我如何信你？”
　　“您当然可以不信。”温子望语气轻淡，“反正不过是利益之交，后来温家也凭慕家的势，一举夺得了皇商的资格，才能有如今的门庭，清算下来，也算不上谁对谁有恩，所谓的恩情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借口而已。”
　　“长辈都是为了家族考量，估计不想到处宣扬此事。不过，您不知道，您的兄长定是清楚的，您自可修书一封去问，且看那位承不承认这事实。”
　　他敢这样说，慕怀林就知道八成是真的，已经信了大半，仍沉默着。
　　“我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让姑父愧疚，觉得这些年错待了姑母和南音。只是想让姑父知道，温家不欠您，南音更不欠您，她不该受这样的罪。既然慕家不在意她，就让她回温家去，那里有许多人都想对她好。”
　　当年的婚事是温子望的祖父拍板决定的，连祖母都不知内情，就连温子望，也是在开始当家后才被父亲告知了这些。
　　父亲一直对只能看着妹妹远嫁长安的事心怀愧疚，觉得家里用她的婚事换取了利益，后来听说南音也被欺负至此，终于忍不住，叫他来接人了。
　　“若我说……”慕怀林喉结滚动，“我也知这些年错待了你姑母和南音，想弥补她呢？”
　　他底气有些不足，没了之前的严词厉色，“温家想对她好，我自然是赞同的。但相比起来，长安还是比扬州好太多，天子脚下，最是繁华热闹的地方，天下才杰也都汇在此地，无论哪方面都是扬州比不得的。你们要接她去扬州不打紧，住几个月也不成问题，但决不能超过半年，更不能定她的亲事。”
　　作者有话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
　　不过有利益，也会有真心，要看到可爱的人
　　亲亲女鹅


第28章 
　　温子望认真看去, 目光中含着审视和考量，对于他和慕怀林的身份而言，这种行为已属逾矩。
　　虽只有二十二岁, 但从十岁起, 他就已经跟长辈们一起打理商铺，走南闯北做生意了。温家发展成如今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和他的经商天赋脱不了干系。
　　论心计，官场上颇为顺遂的慕怀林甚至不如他。
　　温子望看得出, 慕怀林此刻说的不是假话，他是真心忏悔, 并且想好好补偿南音。
　　此时如果南音提出让他休了云氏，也许他都会为了取得女儿的原谅, 挣扎一番后尝试去做。
　　但，温子望依旧不信他。
　　慕怀林的性格很好揣摩, 也很好把握，典型的自我清高型文人，有些优柔寡断，却又吃软不吃硬。如果他先入为主了某件事, 那之后无论旁人如何摆事实，他都会拒绝相信。
　　姑母的悲剧，南音受的苦难，无一不是他造成的。
　　但凡他当初多一点耐心，能够稍微给予姑母一丝包容，就算还是没有发现真相，也不会让姑母抑郁而终。
　　这样固执、缺乏担当的他, 很难说以后会不会因为其他事又改变看法, 届时态度也许会再次倒置, 就像他如今变得厌恶云氏想补偿南音那般。
　　温子望并不放心继续让表妹生活在这样的慕家。
　　“有件事，姑父想来从未认真思考过。”温子望沉吟，“如今您自觉有错，想要补偿南音，但……南音那边如何想呢？”
　　慕怀林说得更没底气了，“她自幼就想亲近我，很期盼父亲的爱护……”
　　温子望唇畔重新噙上了春风般的笑意，慢慢的，那笑都让慕怀林感觉变成了讥讽，再仔细看去，这个小辈好像依旧是恭恭敬敬的。
　　“我看未必罢。”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慕怀林无法回答。
　　温子望觉得这位姑父实在称不上聪明，和他说话颇费口舌，便不想再委婉周旋，“您有这心自然好，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总归能有点用。只是祖母的年纪等不了又一个十六年，所以姑父的想法，显光注定无法赞同。等表妹去了扬州，或者在那长住下去，姑父自可时时去看望，温家一定扫榻相迎。”
　　他笑了笑，“就算姑母不在了，两家总归还是姻亲，比旁人关系亲近些。若是您执意不允，惹得祖母伤心、父亲发怒，他们会如何做，我也不好说。有些事就算到了如今，恐怕也不好叫人知晓，您说是不是？”
　　“……你威胁我？”慕怀林咬牙道，心底完全不慌是不可能的，只忍着不想对小辈示弱罢了。
　　陛下登基时清算了好一批人，云氏的祖父就是因先帝朝时犯的错误而被内阁找去谈了话，之后对外道是年纪到了主动致仕，可凭他和云家的关系，哪能不知内因。
　　“怎会。”温子望起身，掸了掸袖口，“温慕两家还在一条船上，我如何敢提威胁二字。但我毕竟只是小辈，长辈的想法也不敢妄自猜测，只能稍微给您提个醒。”
　　“望您好好考虑今日之言，叨扰这些时辰，显光就不多留，先告辞了。”
　　在他身后，慕怀林重重落座，此刻的心情竟比得知被捋了户部郎中一职时还要茫然。
　　**
　　宫中小住十来日，南音渐渐习惯了这种自由轻松的日子。
　　倒不是因皇宫豪奢，而是没有了在慕家的压抑和沉闷，崔太后又对她极近爱护，让她有种乐不思蜀之感。
　　她双目仍未恢复，做不了其他，但绥帝时常会来鸾仪宫，两人多少都能说几句话，或者简单寒暄，或是讨论道家经书。
　　崔太后起初还笑盈盈地旁观，后来见他们俩交流当真正经得很，一会儿经书一会儿作画的，听得她都麻木了。
　　终于在这日午膳后，她忍不住出声，“陛下折子都批完了？”
　　绥帝说是。
　　“南音，你也无事可做？”
　　“嗯，娘娘想做甚么吗？”
　　崔太后拍手，“正好，你们俩去玩儿罢，只别再待在我这鸾仪宫了。再听你们俩在这儿论道，哀家只怕明日就要得道成仙，飘到那天宫去了。”
　　她毫不留情地赶人，“走罢走罢，没到晚膳的时辰，你们俩谁也不许回来。哀家头疼，必须得好好休息休息。”
　　南音颇有些无措地被“赶”了出去，绥帝倒是很淡然，这种经历他曾经也有过。
　　“……先生。”她猜测绥帝的方向，抬首偏向那边，“先生这时候，一般都在做甚么？”
　　“若无政事，便会看书，或者睡一觉。”
　　南音低低唔一声，心道先生真的很沉闷，怪不得太后常说他活得像个七八十的老头。她虽然也比较静，但至少还会和紫檀她们一起浇花、编草结、调胭脂，或者偷偷溜出府到街上去玩儿。
　　相比起来，她都觉得自己算活泼的。
　　太后说她小小年纪竟也只会讲经书，南音倍感冤枉，她只是不知还有甚么别的可以和先生谈。因为即使看不见，可只要知道先生坐在旁边，她就会紧张局促，而后绞尽脑汁想先生喜欢哪些东西。
　　“那，先生现今有何想去的地方吗？”
　　绥帝抬眸瞧了眼天色，掠过她眼上的布条，“此刻日头正晒，不好再外走动，就随我去御书房。”
　　南音下意识说好，而后反应过来，闷闷低下脑袋。
　　她听的经书没有先生多，再相处下去，感觉都接不上话了。
　　这儿离御书房算不上远，沿长廊踱去不过一刻钟功夫，绥帝没有传辇，就当饭后消食，伴南音慢步而行。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脚下，但更多的，还是静静地凝视南音。如果崔太后在这儿，定能发现这和当初他看那朵茶花的眼光，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是一种微妙的痴迷，和一种不希望任何事物去打扰或伤害她的保护欲。
　　“当心台阶。”在紫檀出声提醒前，绥帝先一步说出了这句话，并抬手，示意南音扶着他的手腕。
　　其实紫檀一直在小心翼翼保持半步的距离搀扶南音，但绥帝开口，南音不想拒绝他的好意，便轻轻搭了上去，顺着那力道缓缓走下三道台阶。
　　台阶没了，前方仍需穿过月洞门，还有几处拐角。绥帝没有收回手，令南音拉住他袖口，就这样迁就着她的步伐，在所有宫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行着。
　　紫檀睁大了眼，心道这肯定不合适，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全英眼疾手快地拉了回去，挤眉弄眼示意一番，总算让她打消了上前的想法。
　　陛下待娘子这个学生还真是好，比郎主要慈爱多了。如此想着，紫檀觉得，自己是不该大惊小怪。
　　经过莲花池时，南音感受到了那随风飘荡的水汽，迎面沾湿鬓发，脚下也好似带了滑意，抓住衣袖的手不由揪紧。
　　袖口被揪成一团，绥帝全然没在意，进入御书房后随意甩了下，问南音，“想听经书，还是其他？”
　　南音“啊”一声，暗道果然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先生亲自读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绥帝道，“我偶尔也会如此。”
　　全英以拳抵唇低咳一声，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着，怎么感觉慕娘子有种被老师逮住而无法逃脱的学生。
　　陛下的面子还是要维护的，全英这么想着，示意其他宫人退到外门去，别打搅了这二人相处。
　　纠结想了半晌，南音决定放弃那些话本，那实在不符合先生的形象，就按先生的喜好，继续选经书罢。
　　她选了本《太上老君玄元皇帝圣纪》，绥帝从书架中抽出，指引她在圈椅上落座，便翻卷低低读起来。
　　绥帝的声音低沉有力，字句停顿恰到好处，能得他亲自朗诵经书，无疑是极大的荣幸。
　　平心而论，南音以往是很爱听这些的，但前提是没有日日和人探讨道德经之流。她起初还告诉自己要认真聆听，不可辜负先生好意，可渐渐的，就开始不可避免地走神了，再然后……困意萌生。
　　以前怎么不知，经书竟如此催眠……她努力让自己不要点脑袋，脑海中还迷迷糊糊闪过一个想法：她可能不太适合当女冠，这才几日就觉得倦了。
　　所以，她之前那些想法并不是因为尊崇道祖，而是单纯想逃避到道观中去吗？怪不得有些经书她始终参不透，想来道祖也觉得亵渎了他罢……
　　胡思乱想间，眼皮越来越沉重。即便南音昨夜睡得再久，也无法抵挡此刻滔滔席来的困意。
　　绥帝的声音越来越轻了，直到南音原本挺直的脊背越来越后，彻底靠在圈椅上，他微微抬手，正好接住了那往旁边倒的脑袋。
　　她近日都在喝药，那些药有助眠的作用，所以经常会忍不住想睡，这是绥帝早有预料的事。
　　但等她真正毫无防备地靠在了自己掌中，并且没有醒来的迹象时，他还是感到掌心处无比得滚烫。
　　比十多年前，他遇见那朵让他第一次无法移开目光的茶花时感觉更甚。
　　他对那朵茶花一直都是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遇见狂风暴雨便帮它树立遮挡之物，缺水了便去浇灌，亦不允许任何人去采摘它。唯独没有做的，就是走近去碰一碰它。
　　此刻终于碰到了，那种油然生出的惬意并未让他感到满足，而是隐隐的好像有更深的欲望，想把这朵花一直放在掌中，让它永远在他的保护下，永无雨打风吹的忧愁。
　　凝视南音的眸光变得愈发深沉，就在绥帝感觉，自己即将冒出甚么想法时，极轻的一声呓语，打断了他。
　　刚沉入梦中的南音似乎梦见了甚么，嘟哝了句话儿，没有听清，而后就像个小孩儿般蹭了蹭他的手，难得显得稚气又可爱。
　　绥帝动作顿住，唇畔有了微微的弧度。
　　他掠过一眼门外，全英已经自觉把门帘给放下，所有人都守在外边，无令不敢张望。
　　只思索了一息，绥帝顺着南音倒下的弧度，在尽量不惊醒她的情况下，将人打横抱起，放进了御书房内的小榻上。
　　兴许午膳后喝的那药让人睡得比较沉，南音只在被抱起时微微动了下手，剩下的时候再没醒的迹象。
　　将人置好后，绥帝给她盖上软被，无声注视了会儿，便回到座上。
　　手中拿的虽是经书，但再也没了平静如湖水的心境，一页看了一刻钟，仍不知所云。
　　这种时候，全英即便不知御书房内发生了何事，也是万分不愿进去打搅的。可没办法，前来求见的不是普通人。
　　他无声快速地入内，扫了眼御书房里侧的那道小门，顿时明了甚么，压低声音道：“陛下，上平侯世子求见。”
　　作者有话说：
　　谈恋爱方面，相比于上本文的男主度崽，绥帝无疑是个XXJ
　　但是感觉他也更危险点呢→_→


第29章 
　　韩临御马而来, 在宫门前下马快行，及至御书房前，又稍稍放缓了速度, 整理心情。
　　他这大半个月都不在长安城内, 而是和几位统领待在东郊大营操练小兵。陛下预备封他为帅前往澜州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但如今正值冬季，再急也要等到初春来临才会出兵, 所以趁着年关将至休沐的机会，他也跟着回了家。
　　期间南音的消息并非一无所知, 可那也是几天前才收到的信，当时事情都已成定局, 再提前赶回来也没用了。
　　“陛下——”一见绥帝，韩临先向他禀报操练营兵事宜, 并道，“战马还是少了些，需得多练些骑兵才行。尤统领老家在澜州，他说那边因着靠近草原, 习性和戎族很相似，许多人都在马背上长大，民风彪悍又尚武，步兵对上去定占不了便宜。如果寿王当真收服了澜州，再或和戎族有联系，必须要准备大量骑兵。”
　　绥帝沉思，“从西北大营调, 年关前, 我再让北定州送一批战马来。若有所需, 前往澜州途中，你直接持令在沿途调兵。”
　　三年前绥帝刚登基时亲征突厥，韩临就紧随其后，因此兄弟二人的感情比其他人要更深些。韩临本人在军事上也天赋卓绝，有绥帝在后方坐镇支持，他往往能毫无顾忌地冲锋。
　　韩临嘴上虽然常说敬畏陛下，在陛下面前不敢造次，但能轻轻松松地唤绥帝一声“二哥”的人，除去他也没几个了。
　　这样的一层关系，让韩临在绥帝面前向来没有过多掩饰。
　　战马的事了了，他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对了还有，诚王叔找到臣，说明年想随臣一同去澜州，陛下以为如何？”
　　嘉太妃向来把诚王看得眼珠子般，生怕他冷了热了受伤了。据说诚王如今三十多的年纪，嘉太妃还会夜里去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
　　别说出征，连到外地办差事，诚王都少有。
　　韩临打听过了，据说是赵家那位前婶婶找诚王叔说了甚么，约莫是受刺激了，才会让向来孝顺听话的人提出这种要求。
　　绥帝没有过多犹豫，颔首道：“他想去，明日我就下口谕。”
　　“光下口谕可不行，陛下不如颁旨时把诚王一道写上去，届时嘉太妃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韩临说这话时，眼底眉梢都带着一股子坏水。
　　绥帝多看他一眼，竟也应下来了，叫韩临在心底止不住大笑。
　　能够看到嘉太妃愁眉苦脸的模样，他可太高兴了。
　　说完这几件正事，韩临就没了正形，把头一歪，靠在椅上拈了几块糕点吃，又连喝几杯香茶，才定了定心。
　　他道：“二哥，其实我此来，还有私事。”
　　“我知道慕家二娘子如今在宫里养病，想求您一件事。”
　　绥帝毫不意外他这话，让林锡再次查探和南音有关的事时，他就已经知道了韩临和南音的关系，也知道这个表弟对南音的爱慕，说到他面前来，无非就一个打算。
　　“想要赐婚？”
　　韩临微怔，随即扬眉，神采亦飞舞起来，“既然您知道，我就不过多重复了。是，一年前我对南音一见钟情，此前碍于她有婚约不好出手，如今那婚约已经没了，总无人可以指摘了。”
　　他顿了顿，“我母亲之前知道了这事并不赞成，背着我想把南音说给诚王叔，好在没成。如果是二哥赐婚，她就算再反对，也没用了。”
　　韩临这样自身有本事有抱负的郎君，从来就没想过要靠家族或妻子来维系荣光，更多是凭自己喜好而来。少年意气风发，大抵就是这个模样。
　　“嗯。”绥帝的语气也很寻常，“我不同意。”
　　语罢，他甚至还不紧不慢喝了口茶，仿佛不觉自己说出了甚么让韩临惊诧的话。
　　“……为何？”除却表面的惊讶，韩临神色下更有隐约的试探。
　　他不是傻子，旁人都会对慕家二娘子进宫一事猜测万分，能够用兵如神的韩世子怎会没有一点想法。在绥帝面前作出毫无所知的模样，不过是不想挑明这些，以增加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绥帝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你们也不适合。”
　　绥帝的言简意赅激起了韩临心底火气，仍挑眉笑了笑，“我自然知道她对我无男女之情，南音尚未开窍，谁都不喜欢。但我和她好歹相识一年，彼此了解，心意有相通之处。大绥多少人都是盲婚哑嫁，我和她却有这样的缘分，婚后感情培养起来也容易得多。二哥为何说不合适？或者，二哥是用甚么立场这样说？难道，我母亲还真提前进宫给你说道了这事不成。”
　　到底年纪轻了些，仍有冲动，在绥帝开口前又道：“我知道二哥收了南音作学生，你们有师生的名分，但说到底她一非朝臣，二非真正的小辈，并不受你管束。”
　　如果放在一个时辰前，绥帝也许会赞同他的想法，但他如今已经隐约意识到了某种感觉。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的感觉和韩临是否相同，但至少他明白，自己决不会愿意亲自把南音嫁给他人。
　　“和这些无关。”
　　那是和甚么有关？和他也爱慕南音有关吗？
　　韩临没有指出这点，眉头深深皱起，心底还有种果然如此的焦灼感。来之前他就希望不是如自己想的那般，可以他对绥帝的了解，能够说出这些话，就说明绥帝即便此刻没那么明确的心思，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很想说些话，说南音并不适合待在后宫，想说绥帝身为帝王日后会有三宫六院，终究会无暇照看她，最后话到喉间，都咽了回去。
　　二哥没有说得太明白，他何必要帮他想得太清楚。万一刺激得狠了，二哥直接下旨封妃，那才真是一点机会都没了。
　　所以沉默半晌，韩临只道：“不用说了，二哥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南音是个好姑娘，您和太后认识了她，定然也会喜欢她，自然不想委屈她。我方才的提议有些操之过急了，她生性喜爱自由，还是得问过她的想法才行，还有母亲那儿，没有说服她，确实没有脸面去向南音提亲。”
　　说着说着，韩临重新眉飞色舞起来，像是完全没发现方才那诡异的对峙感和绥帝话底深藏的意思，依旧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反正离去澜州还有段时日，我最近就时常来宫中看望二哥你和太后，你们不会拒绝我罢？”
　　这厚脸皮的模样，像极了他的亲爹上平侯。
　　绥帝自然是想拒绝的，但就像韩临想的那样，暂时还真没有明确的理由，便只能默认，而后道：“即便不练兵，也要多钻研兵法，熟悉澜州地形，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二哥放心，我有分寸。”
　　兄弟俩续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韩临感觉腹中再也撑不下茶水，才起身告退。
　　临走前，他停了又停，到底忍不住心底的那点意气，在绥帝重新拿起书的瞬间快步走回去，对他道：“说实话二哥，你年纪真的有些大了。”
　　然后没等绥帝反应，就风一般离开了御书房，徒留绥帝沉默地坐在那儿。
　　许久，全英小心翼翼进去添茶时，突然听得陛下问他，“朕……年纪大吗？”
　　全英惊讶无比，“陛下正值壮年，怎会年纪大？”
　　“……是么。”道过这意味不明的两个字，绥帝没再开口。
　　南音十六，而韩临今岁十八，说起来，他们确确实实是年纪相当的少年男女。
　　**
　　又是三日，冬雪飞扬。
　　鸾仪宫中槅扇紧合，长廊挂了数道帘子，主殿燃起地龙，烧得大半个宫殿都暖烘烘的。
　　这时候不便外出，太后传南音来伴她的时辰就更多了，或是共同听曲赏乐，或是把她当娃娃般妆扮，给她制衣裳做首饰。南音来时的衣物不过一个箱子，回去时恐怕要再添三四箱。
　　“虽说刺绣要更精细些，但泥金银绘的制法，瞧着也很漂亮。以往我看那些舞伶穿着好看，也曾偷偷试过，却被笑话与卑贱之人同伍。唉，如今是无人敢指摘了，却也年纪大了不合适。”崔太后与她说以往的事，有时笑，有时叹气，而后拿起手边丝绸，道其中有刚献上来的轻容纱、鲛绡纱等珍品，“这些都是扬州来的一位皇商进贡的，他倒是有心，这些丝绸都比往年做得更好。前些日子本该召见的，但那会儿你病了，我也没那个心思。”
　　扬州的皇商？南音想了想，“可是扬州温家？”
　　“似乎是。”太后想起甚么，恍然道，“是了，这不正是你母亲家那边，我倒是忘了。如今时候过了也不好再传，等人下次进长安，我再好好赏赏。”
　　南音觉得，有时候太后的性子就和孩童一样纯粹，是那种“跟你要好的人我也喜欢”的做法，可以说是爱屋及乌。这点对寻常人来说正常，以她的身份而言，就显得很可爱了。
　　兴许是带了个人感情，南音也觉得表兄他们做的是最好的，便没有说甚么推辞的话儿，很是诚实道：“多谢娘娘，表兄他们来年定能做得更好。”
　　“倒是不谦虚。”崔太后笑说了句，带过这话题。
　　“如今你眼睛如何了？可有恢复的迹象？”
　　南音摇头，“吴太医说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如今得再等半个月才能知道。”
　　“嗯，治病本就不能操之过急。等过了这个年，专攻眼科的林太医就要回了，到时候正好瞧瞧能不能彻底治愈你这眼疾。”太后道，“好在你适应得快，起初我还真担心你要被吓着，哭起来还不知如何安慰呢。”
　　崔太后平生最讨厌也最怕的就是那些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她们崔家人都不是这样的性格，进宫后碰到的宠妃玉氏却是个迎风流泪的柔弱美人儿。每次看见她哭，崔太后都要胆战心惊，生怕先帝又要误会自己欺负她。
　　所以南音的温柔坚毅叫她格外喜爱。
　　“我不急的。”南音说，“只是要连着几次打扰娘娘和陛下，很过意不去。”
　　怎么会连着几次呢，留在宫里过年不就是。知道这话不合适，太后留在了心底没说。
　　把人带进宫养病还能编个由头应付应付那些世家，留在宫里过年那可真是没别的说法了。
　　二人闲散地谈了些话，没过多时，太后就吩咐侍女们在殿内散开，将不必要的物件如门屏、薰笼等物挪走，坐在不远处看南音练习走路。
　　这是南音提的要求，她不习惯万事都让人帮忙，身体稍微好些，就想熟悉居处附近的路，用膳也在摸索着自己用勺。
　　太后哪儿有不赞成的，每日特意抽出时辰来陪她。
　　每隔几步，殿内就站了一名侍女，以防南音走路摔着，同时也不会妨碍她的路。
　　不得不说她记性极好，只要固定了路线，走个三遍就能大致记住。偶尔有人同她说话打了岔，才会不小心走错，毕竟没有双目来指引方向，就只能在心底计算步伐。
　　殿内无声，伴着窗外的漫漫飞雪，崔太后的目光就和看自己的孩子学步一般温柔。
　　她轻声对身边的女官说：“这孩子的心性总是能超出我的预计，怕是比当初的我还要坚强些，寻常风雨都打不倒她。”
　　“慕娘子是不错，可要和娘娘比，那还有些差距。”女官含笑，“娘娘别是太喜欢人家，宁愿让自己做衬托了。”
　　这话儿惹崔太后笑起来，还想和女官说些话，转眼看到绥帝走了进来，意外道：“陛下今日这么早就来了？”
　　“嗯，无事，早点来陪您用膳。”
　　崔太后眉头动了下，往常没事的时候可不见你往鸾仪宫跑，不都是去甚么清乐宫么？
　　太后面上的意思，绥帝只作不知，目光投向了身前几步的南音。
　　她被他进来引起的声音打乱了步伐，犹豫之下，仍是走了个错误的方向，再往前就要撞向墙角了。
　　侍女已经及时伸出了手，绥帝还要快一步，稳稳握住了南音手腕，“错了。”
　　太后见状，立刻不舒服般，连声咳了起来。
　　绥帝岿然不动，淡然地领着南音换了个道，对她说：“下次令人给你送个木杖来。”
　　南音想象自己持木杖走路的模样，第一次没有附和绥帝，摇了摇头，口中小声说话。
　　仔细听，绥帝才听到她说的是，“那样好丑啊……”
　　小女孩儿般的抱怨，在她身上却是难得一见。
　　绥帝破天荒地露出笑意。
　　作者有话说：
　　已经想到他俩的婚后生活了
　　真甜啊0-0


第30章 
　　崔太后恨不得此刻自己也瞧不见了, 好看看这个外甥是不是也会这样温和耐心地待她。
　　全英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是觉着自己眼睛过于好使了，如果没瞧见太后使的眼色, 他就不必在此刻上前, 棒打鸳鸯似的道：“你们俩个还不去扶着慕娘子，还得陛下亲自来？”
　　紫檀琥珀委屈，陛下动作太快了，她们根本没来得及。
　　说起来上次也是这样, 可能因为陛下习武，反应总是比常人快些罢。
　　有人接过手, 绥帝自然而然地松开，“不喜木杖就不用, 下次多备些人侯着。”
　　没想到那样小的声音也被听见了，南音红脸垂首。如同上次在御书房听着经书睡着那般, 事后先生没说甚么，但她总觉得自己在先生面前做尽了失礼之事。
　　回想起来，她在慕家从未如此，难道真是仗着太后和先生爱护就越来越无所顾忌么？
　　她进行深刻自我反省时, 太后却误会了那害羞，心想南音这孩子也不全然像她自己说的不敢有其他想法么，不然这么羞涩做甚么？
　　思绪转了一圈，崔太后招手着人把南音扶来，笑说：“我本来说宫里服侍的人多得很，这孩子要强，偏要自己熟悉鸾仪宫的路, 说是不想时刻都被人搀着。”
　　绥帝颔首, “自立方能自强。”
　　又说：“心静则无杂念, 不要轻易被外物所扰，就不会走错方向。”
　　“南音知道了，谢先生教诲。”
　　崔太后笑，如今她渐渐觉出这俩人相处的乐趣了，恭敬有礼些都没甚么，反正也不会显得疏远，倒是让她一个旁观者看得津津有味。
　　眼见到午膳的时辰了，她打断俩人，“我之前就和南音说好了，今天中午吃暖锅，陛下觉得如何？”
　　绥帝自然一应说好，和她们转到膳桌旁去。
　　落雪的寒冬，很适合围在热气腾腾的暖锅旁，备上喜爱的小菜，涮一涮，再蘸点秘制调料，便是神仙吃了也想在凡间落地生根。
　　绵绵冬雪无声，暖锅内咕嘟咕嘟沸腾的水倒是给偌大的宫殿添了许多烟火气。
　　三人手边各摆着喜爱的菜色，南音和绥帝都偏爱素食，崔太后则不然，她嗜鱼，尤嗜海鱼。每月都会有人从最近的海地加急送海鲜时果来，如今都摆在盘中，晶莹剔透的鱼肉叫人食指大开。
　　甜食备的少量多类，有些和长安市井间盛行的差不多，如查条、乳糖、蜜煎香药之流，不仅能解腻消食，还可调养脾胃。
　　宫中住的这些日子，南音顿顿被崔太后换着法子喂，如今胃口都好了许多，让她疑心自己长胖了。
　　但在太后眼中，她如今丰润了些的模样，无疑比原来瘦条条的样子好太多。那会儿南音脸上连丝血色都难见，不像现在，纤秾合度，窈窕多姿，这才是真正的美。
　　曾经一段时日，有些文人们极为推崇女子风一吹就倒、竹竿似的身形，道这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为此还特意赋诗写文章吹捧。崔太后在宫里听闻后，直接斥责了这些文人，道他们不钻研治世为民之道，整日就在如何欺压女子上做功夫，简直枉为读书人。
　　绥帝当时没明着表态，但偶尔流露的意思让众人知道，他是支持太后的，而后这种风气才慢慢淡了。
　　“等到天热的时候，还可做乳糖真雪吃，往碎冰上浇不同的蜜，甜而清爽，真真是神仙般的享受。”说着，太后馋心大起，还真就下令让御膳房做份乳糖真雪来。
　　南音还在吃药便没沾这份冰品，绥帝则因调料过于辛辣，也享用了一份。
　　其乐融融的一顿午膳便如此度过了，崔太后暂无睡意，正想传乐伶来听个箜篌琵琶曲之流，宫人来传，说是皇祖嘉太妃并林太妃求见。
　　脸色瞬间拉下，崔太后的神色堪比听到要债的来了，对绥帝道：“定是为了诚王的事，想请你收回旨意呢。”
　　哼一声，“好好的爷们都要被她养废了，劳累些的官职不成，要出差的官职不成，如今要随军去那山高水远的澜州，在她那肯定更是不成了。人家韩临才十八岁，都已经当将军了，瞧瞧诚王，现今还领着个史书编撰的职罢？说出去都丢皇家的脸！”
　　绥帝道：“您不想见，拒了便是。诚王自己请的旨，无论那边怎么说，我都不会收回旨意。”
　　“我知道你不会改，不过——”崔太后又来了兴致，“见见也好，让我好好奚落她一番，也好报她前阵子给我们南音乱点鸳鸯谱的仇。”
　　不料突然提到自己，南音有些好笑，觉得太后这顽劣的语气像是憋了一肚子坏水，“其实那件事我也只听了一嘴，具体的，太妃还甚么都没来得及做。”
　　“真做了还得了？”太后嗤笑，“她那宝贝儿子三十三了，做你的爹都绰绰有余，倒是敢起心思，打量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推进火坑呢。别说是主意打到南音你身上，就是任何一家小娘子，我都要打抱个不平。”
　　南音听出来了，太后和那位嘉太妃关系定然不好。俗话说婆媳相处是自古的难题，二人虽不是真正的婆媳，但也沾得上那么点干系，大概闹过不少矛盾。
　　太后道：“待会儿都是长辈说话，你们俩个在这不合适，就回避罢。”
　　女人们谈话，尤其是涉及到先皇、先皇祖的女人，绥帝确实不好旁听，闻言很干脆地应了声，再次带着南音走出鸾仪宫。
　　二人离开时，恰巧在大门前遇见了两位太妃。林太妃还好，满脸的笑意，嘉太妃则是神色一僵，瞧见了跟在绥帝身后的南音。
　　时移世易，大半月前她还在挑剔这小娘子，欲教训她，如今人家得了太后的喜欢，眼见着天子都能让她跟在身边，叫嘉太妃浑身不是滋味。
　　作为长辈，她们无需对绥帝行礼，只站在原地唤了声“陛下”。
　　绥帝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停留，就带着没来得及行礼的南音径直而去。
　　消息闭塞的林太妃感慨道：“咱们宫里莫不是要有好事发生了？”
　　“……赶紧进去罢。”嘉太妃瞥她一眼，这林太妃好哄是好哄，就是人傻了点。
　　如此想的她理好心绪，带着满肚子的腹稿踏进了鸾仪宫。
　　结果刚进去就鼻间发痒，忍了又忍，还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叫许多宫人都诧异地看来，失仪又丢脸。
　　嘉太妃忙用帕子捂住口鼻，下意识看向正中摆的博山炉，侍女正合上盖子，瞧着像是刚放进去的香。
　　崔太后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太妃闻不得青木香。这得怪陛下，他日日在我面前说甚么道祖啊经书的，还在宫里奉了道祖像，哀家耳濡目染，竟也觉出趣味了，忍不住就用上了这青木香，怪好闻的。”
　　正是有求于人的时候，嘉太妃哪敢挑不是，勉强扬起笑脸，“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了。”
　　“我也觉着这香味特别呢，比甚么瑞龙脑、龟甲香清爽多了，好像还有行气止痛、健脾消食的作用。待会儿娘娘可得赏我些，让我也用用，沾沾这仙气。”林太妃一张娃娃脸，如今三十多也不显年纪，说话时很有股讨人喜欢的憨味儿。
　　她原先是被卖进宫的小侍女，绥帝生母见她可怜就收在了身边，而后被先帝幸了，运道好诞下了五皇子。五皇子如今得封安王，她就跟着出宫住进了安王府。
　　由于她老实本分，在崔太后进宫后还尽力帮过她几次，所以母子俩的待遇都不错。
　　“每回进宫都要找我讨东西，连这么点寻常的青木香都要薅些走，下次再来，我可不见你了。”崔太后嗔道。
　　林太妃嘻嘻一笑，“安王府穷啊，可不得靠娘娘接济，我还想让安王多吃点肉长身子呢。”
　　亏得她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叫崔太后刚端起的茶又放下了，好笑说：“安王今岁十五罢？是该多吃点长身子。他如今读书怎么样，可还有整日招猫逗狗？要说我，带孩子不仅要疼爱，该严的时候也要严，不服就打一顿，瞧他还听不听话了。”
　　说到这话题，林太妃就美滋滋的，“安王上进多了，得多亏陛下，前阵子让安王跟着一群人一起编撰甚么《绘画笔法记》，说是编好了书能在上面留名。他觉得算领了份正式的差事，每日兴冲冲的，生怕自己水平不够，在国子学读书极为用功，都被先生夸赞了！”
　　“嗯，陛下这法子好。你是安王母亲，得好好教他，不过也不能管束太多，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管得太多，反倒失了棱角和脾性，日后就流于平庸了。”
　　林太妃连连点头，“是了，男孩儿皮点没甚么，我还指望他像陛下一样，能够上阵杀敌、保卫大绥呢。”
　　她们二人聊得热火朝天，嘉太妃屁股上生了钉子般，坐得很不安稳。她没办法不多想，林太妃就算了，惯是个傻憨憨，可太后特意提起管教孩子的话，很难不让她认为是在影射诚王。
　　但她做得有错吗？诚王是遗腹子，从他降世到如今，连先皇祖的面都没见过，全是她一手带大，护得紧些怎么了。
　　说了半晌，崔太后见嘉太妃都快忍不住了，才慢悠悠转向她，“说来太妃和月织一起进宫来，该是有事罢？怎的闷在这儿不出声呢？”
　　她一笑，“月织向来喜欢闷在宅子里，少有出门，能和太妃一同进宫，可见太妃的人缘好，甚么参政夫人、长公主之流，都没有不给太妃面子的。”
　　嘉太妃眼皮微跳，她心思本来就多，太后话中有话，如何听不出来？当初她请参政夫人一同去慕家相看那小娘子，而后借玉灵长公主的宴会见人，看来都被太后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也是沾了先皇祖的光，算不得人缘好。”嘉太妃决定装听不懂，“我这趟进宫，确有一事要求太后娘娘。”
　　她道：“陛下前几日颁的旨意中，令诚王随军前往澜州镇乱，似乎不大妥当，诚王他……不适宜参军啊。”
　　太后坐直了些，关切道：“诚王病了？”
　　嘉太妃愣住，“……没有啊。”
　　“那是伤着了？莫非缺胳膊断腿了？那可不成，怎么不进宫请太医去，就算腿断了，说不定也能接回去。”
　　“……诚王身体无恙。”
　　太后长长“喔”了声，疑惑般，“既然身体无事，怎么就不适宜参军了？陛下这可是器重他，若能立下军功，回来也好升个官儿。不能光凭着皇亲的身份拿俸禄，说出去也叫人非议不是。”
　　嘉太妃装不懂，太后同样如此，就比谁先沉不住气。
　　说了好些话都不通之后，嘉太妃急得抹眼泪，“哪儿是因这些，太后也知道，先皇祖驾崩时我才十七，若不是怀了诚王，简直想跟着先皇祖一起去了。我一手拉扯他长大，也没个人陪伴，这孩子就是我的心肝肉，哪舍得他远离长安随军去甚么澜州。军功都是其次，就希望他平平安安的。诚王是先皇祖最小的儿子，当初怀他时，先皇祖就对他喜爱得不得了，他老人家如果尚在人世，定也舍不得啊。”
　　竟都搬出先皇祖了，崔太后冷笑，“皇祖以武治天下，骑射功夫好的儿孙都能多得他一分喜爱。临驾崩前，家父说他老人家还在念着踏平突厥，怎么到太妃嘴里，竟成了个只知保平安的畏缩之辈？仗着如今你辈分高，就敢随意诋毁皇祖了？”
　　这句话和当初她教训南音赵敛冬时何其相似，嘉太妃一时分辨不出是凑巧还是有意，愣了愣道：“太后严重了，万不敢有这想法，只是我进宫时年纪小，对皇祖以前的事不大清楚，所以……但怀诚王的时候，皇祖确实说过希望这孩子平安顺遂一世的话，不正是这意思么？太后虽然没有亲生的子女，但也算看着陛下长大，难道竟不懂为娘疼惜儿女的心？”
　　一侧的女官忙垂首，嘉太妃可真是往炮口上撞，哪壶不开提哪壶，竟敢说太后没有子女的事。
　　果然，崔太后怒火更盛，“都疼惜儿女，谁来保家卫国？先帝、陛下哪个不曾提枪上马驰骋沙场？莫非他们就是没人疼爱？上平侯世子在八岁时就能说出精忠报国四字，枉你贵为皇祖太妃，竟不如一介稚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那些军营里的小兵一个个都是十几二十岁大，尚且不畏生死，你却只知让诚王干领俸禄，受人耻笑。诚王有你这样的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作者有话说：
　　我爽了，你们呢？


第31章 
　　连珠炮似的叱骂叫嘉太妃懵了, 反应过来后又是愤怒，又是羞耻，眼神不住往林太妃那边瞟, 示意她开口说话。
　　林太妃一会儿低头钻研裙摆的绣花儿, 一会儿琢磨殿柱上的雕纹，总之望天望地，就是不看那边。
　　她又不真是傻子，嘉太妃想拉她帮忙顶炮火, 她才不干呢。
　　如今才领教林太妃装傻的功夫，嘉太妃咬碎一口银牙, 勉强仍端着太妃架子，声音气得直哆嗦, “太后怎么如此说话？我不过是求你一件事，不愿就算了, 何必说这种诛心之言。早知我们孤儿寡母不讨人喜欢，今后我不进宫来就是了！”
　　崔太后经历的勾心斗角比她吃的饭都多，这点子话术都不屑去接，呵了声, “管你进不进宫，反正不来更自在。看在太妃你名义上毕竟是长辈的份儿，哀家再奉劝你一句，有心思琢磨这琢磨那，倒不如别再按着诚王吃奶，他就是被你关废了，如今才没个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去。放手叫他去历练历练, 改改那怯懦的性子, 自能有份儿好姻缘。”
　　临了难得说句真心话, 嘉太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眼满耳都是整座皇宫对她的嘲笑。
　　她养尊处优惯了，当初进宫的时候年纪小，颇得皇祖宠爱。后来皇祖驾崩，除却一人孤单了些，荣华富贵是不缺的。可以说到如今除了崔太后，没有人能指着鼻子这样骂她。
　　越想越愤怒，身体气得发抖，却无法叱骂发作。崔太后是她的小辈，却也是如今天底下地位最高的女人，她得罪不起。
　　腾得站起身，一把年纪的嘉太妃冲出了鸾仪宫，身后呼啦啦跟上一堆嬷嬷侍女。
　　崔太后愣住，不是罢，五十岁的人了，被她这样骂两句就哭了？
　　她看向林太妃寻求确认，林太妃咳了声，“好像……是哭了？”
　　俩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子没说话。
　　**
　　再次被遣出鸾仪宫，绥帝总算没有再带南音去御书房读经书，而是步伐几转，往不知名的方向去。
　　绥帝不说，南音忍不住好奇，仰首对着他的方向，“真的不能提前说说吗？”
　　“先生，先生？”
　　仍旧是稳稳的步伐，却没个回答，南音轻轻叹了声，“先生不会是要卖了我罢？”
　　对着熟悉信任的人，南音偶尔会开玩笑，如今和绥帝太后他们逐渐亲密了，便没了先前的拘谨，慢慢放开来。
　　但这种感觉对绥帝而言是新奇的，南音的手还在他的示意下牵着他宽大的袖口，随行走的动作轻轻晃动，就好像撒娇般故意摇摆。
　　全英忍俊不禁，“慕娘子说笑了，陛下要带您去个好地方呢，且等等，再走段路就到了。”
　　不防是全英代答，南音忽的想起身边还跟了不少内侍，登时意识到方才的话儿被许多人听到了，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布条下的长睫抖了抖，没再说话。
　　她两个婢女那边儿，脸上也俱是笑意，难得看到娘子这副做错事被抓包的模样，真真是可爱。
　　俩人如今都习惯了一件事，那就是陛下和娘子在一起的时候，甚少会用上她们，往往只有真正要干活儿才有她们的用武之地。这大概就是作为师长对娘子的爱护罢，紫檀和琥珀难得统一了思绪。
　　走了程子路，泠泠流水声逐渐入耳，周身变得湿润温暖起来，好像被领着从寒冬一步踏入初春，时有鸟雀啁啾声。
　　全英又贴心地解释，说是附近有个汤池子，从宫外引流，圈在园子的木屋里边儿，等她哪日方便了，随时可来享用。
　　显然这儿不是终点，绥帝的步伐没有停下，带着南音继续往平整的青石板上走。
　　论身形，南音在他身边显得格外娇小，头顶堪堪够到他的下颌。这样的差异下，纵然绥帝一直在有意放缓步伐，南音偶尔还是会需要快走一段路以跟上被拉扯的力度，若走得急了，轻飘飘的衣摆和青丝会在空中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几缕乌发顺着风飘向绥帝垂在身侧的手中，自然而然落在他掌中，柔软、细滑。
　　忽然停了，南音听到有人行礼，全英过去吩咐了甚么，很快便有门被打开的声音，绥帝示意她松开了手。
　　这是要做甚么？她的好奇心更盛，饶是明知甚么都看不见，都不由跟着微微站直了身体探去。
　　耳畔似乎有隐隐被压低的惊叹，很快，有人请她伸手，然后把甚么东西整个儿放进了她怀中。
　　南音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怀中的东西好像是暖暖的，带着某种奶味儿，还在不停地拱动，从腕间直到肩旁，她感到腮侧某处传来濡湿的感觉。
　　若是在平时，她定能很快猜到这是甚么，但黑暗本就放大了五感和内心莫名的惊慌，无措之下她偏头想躲避，绥帝低道了句，“莫动。”
　　他伸出手来，似乎对她怀中的小东西做了甚么，让它不再一股脑儿地去拱她，转而对付起了他的手指，发出类似“汪呜”的嘤嘤声。
　　竟是一只小狗。
　　全英出声解释，“狗坊养的拂菻犬刚下的崽儿，早在慕娘子刚进宫时，陛下就让奴婢问了，昨儿刚断奶，就领娘子您来看了。”
　　拂菻犬也叫巴儿狗，由东昌国进贡而来，养在宫中五坊，是只有皇宫才有的犬类。
　　全英说它天性聪明，训好了还可曳马衔烛，外形亦极为可爱，毛发长而雪白，很是亲人。
　　亲人这点无需说，南音已经深有体会，小家伙热情得很，逮着人就不停地亲舔，大概是被养得好，对他们这些“庞然大物”全无一丝惧怕。
　　对于狗，南音自是不陌生的，幼时阿娘身边养的狗儿在她这还有印象。那已经是只大狗了，偶尔会把她扑倒在草地上同她玩耍，聪明体贴，阿娘遥望南街后再看到它，郁郁的眼眸都能多添些光亮。
　　阿娘去世后，它哀哀鸣叫不肯吃东西，然后就跟着去了。
　　所以南音对狗非常有好感。
　　她连声谢过绥帝，惊喜地伸出手，这回被舔手指也不紧张了，“它刚断奶，会不会需要再在母亲身边留段时日，能抱来养吗？”
　　“自是可以的，拂菻犬这窝下了三只狗崽，早被玉灵长公主和安王各定了一只，昨儿就给他们抱去了呢，娘子手上这最后一只是陛下来看过，亲自留的品相最好的。若是娘子舍不得，今后还可偶尔带它回来同大狗聚一聚。”
　　实际上被定的是三只，还有一人便是韩临，据他说是为自家母亲定的，总之被寻个由头拒绝了。
　　南音流露的喜悦太明显，绥帝的眉眼亦柔和了许多。瞧着绥帝高兴，全英说话的声儿都更有劲，跟着介绍说：“宫里有五坊，除却这狗坊外，还有雕坊、鹘坊、鹞坊、鹰坊。娘子若感兴趣，都可去看看，鹰坊、雕坊那儿大都是猛兽不好靠近，但听听声儿都是有趣的。”
　　索性无事，南音抱着小狗欣然应下。
　　不知是否全英错觉，他感到陛下似乎往自己这儿扫了眼，那眼光中含着嘉奖。
　　应当不是错觉罢。全英想，果然讨好慕娘子比讨好陛下要有效得多。
　　他逐渐琢磨出了这点。
　　南音怀抱小狗慢行，紫檀琥珀两个忍不住凑过去看，得她允许后小声逗弄，同样显得高兴极了。
　　想到甚么，南音道：“既是先生为我挑选，不如，先生给它取名罢？”
　　绥帝沉默了下，问她，“那只小鹿，名呦呦？”
　　不料他竟还记得玉山初见时的小鹿名字，南音点头，“它发出的声音常是这样，诗经中又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一句，便给它取了这两个字。”
　　“以性为名，甚佳。”绥帝道，“狗吠何喧喧，它生性活泼，不如‘暄暄’二字。”
　　南音微怔，她读过的诗句其实并不多，但这句正好有印象，全句应是“狗吠何喧喧，有吏来在门”，不知是何人所著，但无疑是对官吏横行的控诉和抱怨。先生身为天子，对这句诗竟全不避讳。
　　她没有多说甚么，弯眸道：“先生取的果然是好名字，它就叫喧喧了。”
　　喧，又有喧闹之意。这只小狗不负此名，一只狗就足以营造出闹市般的感觉，刚断奶的小小体型，在鹰坊中就敢对着凶猛的鹰隼嗷嗷直叫，若不是被南音按在了怀里，只怕要冲进去和它们打个几百来回。
　　面对鹰隼时它显得勇猛无比，待遇见叽叽喳喳会说人话的鹦鹉时，反倒变得警惕了。踟蹰地在笼子外走走停停，偶尔伸出爪子想往上探一探，发出的却是低低的一声呜，完全没了那狗小胆大的模样。
　　琥珀笑说怕不是听见鹦鹉说人话，就把它当人了，所以不敢张狂呢。
　　南音虽然喜静，但也实在喜爱它这充满生气的样子，只是有时感觉按不住，会忍不住道：“等它再大些，不会到处去招猫逗狗罢？”
　　“拂菻犬生性温顺，这只是特例。”绥帝道，“明日起让狗坊的人每日去训它，自会有度。”
　　后半句是吩咐，全英连忙应是，和南音解释说宫里有专门的训犬师，不仅能够让小狗听话，还能教它们做许多事，有时若是不方便，给它牵上绳子带路或都是可以的。
　　在绥帝登基之前，大绥其实就很盛行养宠，先帝就养了五只猎犬和三只宠物犬，每只都爱若珍宝，养得比人还精心。绥帝本人对此是没甚么偏好的，宫里五坊仍在，不过是顺着先帝原本设的架构没改动罢了。
　　若不是因南音，他都难得来这走一趟。
　　看过了其他四坊，听了一路的解释，南音涨了番见识，这些比在长安街市上看的那些猴儿戏之流要有趣得多。
　　可惜此时无法视物，不然定能领略更多。
　　这么走了趟，一个多时辰也就过去了，绥帝是不打紧，南音走走逛逛的，已有些腿酸了。
　　出了五坊，全英察言观色，说不远处有个亭子，不如在那儿歇一歇。
　　绥帝看向南音，询问她的意思，得到一声好后微微颔首。
　　于是便有内侍宫女迅速去铺上垫子摆好茶水点心，服侍二人落座，再在全英吩咐下去取棋盘。
　　南音感觉怀中的喧喧就像个小火炉，抱着它再冷的天儿都不用怕了。
　　她仰面感受穿亭风带来的凉意，经这段时日待在宫中的轻快，唇畔噙了自然而然的弧度，眼角下的红痣愈发夺目，为她本来略显清冷的容貌添了丝艳色。
　　直面这幅如画美景的绥帝没有移开视线，而是静静地欣赏，不曾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不同于最初就被悉心养护的名花异草，独自生长的花儿除却有与众不同的生机外，还会天然带着对他人的冷淡和警惕。譬如他曾经看到的那朵茶花，傲然立在杂草丛中，无需任何人欣赏的模样好像便在说，它无需任何人帮忙，离它远些。
　　初次遇见南音时，她警惕而疏远，匆匆离开。此时，她已经能够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放松的神色。
　　绥帝心底有种莫名的悦然。
　　半晌静谧。
　　“再有二十日，便是除夕。”绥帝突然出声。
　　“好像是，先生怎么说这个？”
　　“姨母常说宫中冷清，过年也没人气。”绥帝道，“今岁你可愿陪她？”
　　南音讶然，着实没想到是这么句话，但绥帝语气淡然，完全没让她想到其他，仔细思索后道：“蒙先生和太后娘娘喜爱，能帮她解解闷，带去一些欢乐，我本是很愿意的。但我毕竟不是长在宫中，待得太久了恐惹非议，况且爹爹和兄长仍在，无论如何也没有不回家过年的道理。”
　　她想了想，“如果年后先生和娘娘仍不嫌弃，南音早些来给你们拜年，可好？”
　　她仍很知礼，考虑事情时的想的多是大局和他人。如果常人听到天子留自己在宫里过年，不管是甚么意思，恐怕都要被其中代表的荣宠冲昏头脑，兴高采烈地应下。
　　绥帝不意外她这回答，颔首说不急，还有段时日，再考虑不迟。
　　几句话的档口，棋盘已然摆下，见有人服侍南音用茶，绥帝拈起墨玉棋，轻轻落下一子。
　　无论是信道或信佛之人，身上都有种常人没有的耐心，好比有些事他人急得冒火了，他们还能悠悠的不紧不慢，又好比寻常人无法忍受的静默，在他们这儿都是享受。
　　听着绥帝与自己对弈的声音，南音在心中默默道出位置，这次可不轻易说出口了，担心说错被笑话。
　　只喧喧奈不住，起先被吃食安抚，老老实实在南音怀中趴了会儿。过了小半刻，它就开始在她膝上作妖，呜呜嘤嘤叫个不停，舔舔南音手指，又被石桌上的棋子吸引，试图蹦跶上去玩儿。
　　它小小的个子，力气倒大，南音一时没按住，就叫它跳了上去。小东西没甚么人的敬畏，只懂追逐快乐，四只爪子把棋盘划拉得乱七八糟，短短的尾巴摇得极其欢快，还很神气地“汪汪”两声，直冲绥帝吐舌头。
　　棋子哗啦啦被扫了满亭，守在外边儿的全英正要带人进去收拾，被绥帝抬手止住。
　　他伸手揪住小狗后颈，把它整个儿提了起来，陡然悬空的喧喧仍不知害怕，四爪在空中舞动，朝他直乐地汪汪不停，又发出嘤嘤的撒娇声。
　　然后被放回了南音手中。
　　“你真是——”纵然看不见，也听得出它闯了甚么祸，南音又好笑，又觉得它实在顽皮，提起的手好一会儿都没忍心落下，最后无奈道，“狗不教，主之过。先生，你罚我罢，它实在太调皮了。”
　　她看不见，绥帝的眼底亦是笑意，口中仍道：“确实要罚。”
　　他说，“抬起头来。”
　　南音不明所以，带着些许紧张抬首，心道先生应当会手下留情罢。
　　她微微蹙眉的模样，又是另一种美丽。
　　垂眸看了半晌，本准备在那额间轻弹一记的绥帝收手，转而将一枚棋子放了上去，淡声道：“在治好眼疾后陪我手谈一局。”
　　这么简单？南音感受着额间的清凉呆了呆，知道先生果真是对自己留情了，自是答应一定努力学棋，心道明日训犬师去叫喧喧时，她也得去听着，不然日后治不住这小家伙。
　　散落满亭的棋子并没有破坏绥帝心情，喜爱有序、整洁的他，拈起了衣袍上的颗颗棋子，就这样对着不成模样的残局下起来。
　　直到全英道有臣子求见，他才起身，让南音继续待在亭中，自己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嗷呜


第32章 
　　在这个时辰匆匆进宫求见之人为大理寺卿刘青, 五十多的年纪，满头灰发，曾经不苟言笑的脸被岁月柔和, 如今常携着笑意, 嘴角也有了自然而然的弧度。
　　他行礼道：“陛下，严允在大牢中畏罪自尽了。”
　　绥帝眉头一动，“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陛下果真料事如神，刘青道：“严允迟迟不肯认罪, 昨日臣便破例让卫家人去了牢中，但臣全程陪同, 二人相隔亦有两丈之远，决不存在任何差漏。臣想, 严允恐怕是受不了刑讯折磨，又被卫家人痛骂, 良心所遣，一时想不开便……”
　　严允和卫家人的案子，要从绥帝还未收到澜州异状的折子前说起。
　　将三皇子流放去澜州，一是绥帝作为天子的仁慈, 不想对血脉兄弟赶尽杀绝；二是三皇子所行之事大部分都还在筹谋中，没来得及付诸实践。
　　所以，三皇子得以去澜州做一个闲散亲王。那儿土壤贫瘠，人员稀少，还临近不好惹的戎族，即便他想做甚么也有心无力。
　　就算他真的像现在大部分人猜测的那般，孤注一掷和戎族联合, 双方的军力也不足以和大绥抗衡。
　　绥帝没怎么把这个弟弟放在眼中, 但每有从澜州传回的简报, 仍会认真翻阅。大约从三个月前，他就从简报中发现了蹊跷，疑心澜州有变。
　　三皇子有异状，第一个被怀疑的自然就是他的母族——如今被削弱许多、仍留在长安的卫家。顺藤摸瓜下去，隐约发现卫家似乎和如今的户部尚书严礼家中有些干系。
　　户部掌管整个绥朝的钱袋子，涉及到它的事都非同小可，绥帝明面上按捺不动，私底下则着人查得更深。
　　正是在这种当口，卫家人突然告上御状，说户部尚书严礼的庶子奸杀了卫家嫡次女，登时让隐约知道一点情况的人都懵了。
　　案子迅速被移交到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刘青亲自督办，很快发现其中人证物证无不齐全，不出十日就查了个水落石出，只要陛下那边松口，他直接就能给严家的庶子严允定罪。
　　严允起初在牢中不肯认罪，后来证据被摆在面前，就开始说卫家娘子和他早有定情，之所以私下相会是因为怕家里觉得卫家人身份不妥，不同意，便迟迟未摆到明面上去。
　　他说奸杀是无稽之谈，后来又改口道卫娘子见他迟迟不肯去家中提亲，便要应家中要求去相看他人，令他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严允交代的这些，倒和绥帝着人查探出的严、卫两家有人私下来往契合了。
　　事情到这里，两家本可以说是结下了血仇，之前猜测的利益往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绥帝却一直不同意，着令刘青再深查细查，而后便是今日严允自尽这一幕。
　　严允一死，两家的仇可以说是了了，也可以说是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刘青小心翼翼道：“依臣之见，卫家人对严家深恶痛疾，几次诉状说严尚书教子无方，力求陛下惩罚严尚书。这等深仇大恨，恐怕两家干系也就是在这次的儿女私情了。”
　　末了道：“澜州山高水远，臣彻查过卫家及卫家人，他们这三年来在长安都无人理睬，过得亦是穷困潦倒，恐怕无力再和澜州有联系。”
　　刘青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对自己的查案能力有绝对的自信，他查出的这些东西绝不会有假。
　　如果是年轻时，他也许不会帮卫家说一句话，但如今许是年纪大了，在亲眼见到卫娘子的惨状和卫家人哭得几度晕厥的模样，他便也希望早日惩处凶手。
　　可惜陛下一直不允，如今严允自尽，也算还了卫家人公道。
　　绥帝笼在袖中的手一直在缓缓摩挲扳指，对刘青的话不置可否，忽然问：“三年前，朕尚未回宫时，严礼和三皇子关系如何？”
　　刘青颇为不解，这些事陛下在登基后应当都查过了才是，还是如实道：“严尚书忠于先帝，如果真要说，那也只在先皇的意思下，和四皇子及玉家走得稍近些。但在陛下您回宫后，严尚书就撇清了和玉家的干系。”
　　正是因严礼看得清形势，一直以来都没有越界行为，后来还迅速对绥帝投诚，绥帝才继续让他待在尚书的位子上。
　　但如今，绥帝总隐隐觉得某一处有蹊跷。
　　刘青突然想起甚么，补充道：“对了，先皇驾崩前正好召了许多臣子入宫，突发恶疾时，严尚书也正在先皇身边。玉家当时说先皇留下口谕，传位四皇子，崔侯站起身力斥后，是严尚书和几位老臣帮了崔侯说话。”
　　竟还有这一出——
　　绥帝目光忽的冷然看去，让刘青头皮微震，不知自己说错了甚么，他只是为证明严尚书应当不会有异心。
　　“当时你也在？”
　　刘青道：“臣在大殿外侯诏，不在其内，此事也是听说的。”
　　足足有十息的宁静。
　　“嗯。”绥帝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淡，“既然严允已死，结案罢。”
　　虽不知话题怎的跳跃如此之快，刘青仍迅速颔首领命。
　　目送他离开后，绥帝下口谕令全英去传礼部官员，既然案子按严允杀人结了，自要给卫家一些安抚。
　　在礼部官员到来前，绥帝又召林锡上前，“你领内卫，去查当初先皇驾崩时在身边的所有人，不拘方法，每人所言当时情形，全部呈报。”
　　林锡应是，心中巨浪滔天。
　　陛下难道是怀疑当时先帝驾崩前情形有异？还是……觉得先帝下突然驾崩，另有内情？
　　**
　　绥帝因大理寺卿禀报之事再度忙碌起来，便着了人去给南音传话，让她莫在外久留，早些回鸾仪宫。
　　作为皇帝掌管天下便是如此，其实甚少有能够随心所欲的时候。南音在宫中住的这些时日，虽然没有跟着去上过朝，也未见绥帝在御书房接见臣子，但从那边每日派人向崔太后禀报的话便可知，一国之君做起来，并不像绥帝表现得那么轻松。
　　估摸时辰回了鸾仪宫，太后刚刚午觉醒来，见她怀中的喧喧也是好一阵欢喜。
　　“我也喜欢这些小东西，只是它们太柔弱了，指不定来个风吹般的小病就没了，徒惹人伤心。”崔太后说罢，意识到这话的不妥，补充道，“不过宫里有人精心侍奉，定能把它养得好好儿的。”
　　南音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并不觉得有甚么，轻声说：“生离死别是人间常事，只要好好陪伴照顾了，无愧于心，便也可以坦然些。”
　　崔太后心道这番话说出来，倒确实有点修道的模样，显得好似冷情冷性，但也不失为一种通透。
　　“说得也是。”崔太后转而说起今儿她如何奚落嘉太妃的事，眉飞色舞地复述场景，几乎要拊掌大笑，“你是不知她的性子，见人惯就是冷嘲热讽，没几个没被她气过的，就是不愿和她计较罢了。轮到她自个儿了，竟连这点子气都受不了，还哭着跑了！”
　　她说得实在太生动，南音就算看不见动作，也能从太后的话语中想象画面。这些和当初在玉灵长公主府中的情形对比起来，不得不说……确实令人有种隐隐的畅快。
　　“想笑就笑。”崔太后挑眉，“长安城就没几个不想笑话她的。”
　　南音极力忍住的唇角，还是上翘了些，“是娘娘说得太有趣了，并非因其他。”
　　崔太后扑哧一下，抬手捏捏她的脸，“怕什么，没人叫你做个圣人，小心眼些都行，我又不会因此嫌弃你。”
　　这时候，太后才注意到绥帝未和南音同归的事，询问之下，知道他是忙碌政务去了，含笑道：“有时我打趣他，可不真说明他闲，朝臣们可都夸他励精图治，是明主。”
　　“嗯，南音虽不懂治世之道，但光省刑减赋这两条，就让许多百姓暗地称赞陛下了。”
　　说起这些，太后便又有许多话儿了，她有意在南音面前时常提起绥帝，其中诸多小心思，身侧的嬷嬷和女官们自然知晓。
　　倏忽之间，这一日便也过了，南音和太后用过了晚膳，便告退回偏殿去。
　　如今她需一日两顿地喝药，入睡前这一贴，既是调理此前积累的药毒，也能帮她突然失明的双目尽早恢复。
　　喧喧还太小，突然换地方的它夜里必然会闹腾，不便留在屋内。南音和它玩了会儿，等侍女将它带走，方倒枕入眠。
　　她近些日子都睡得早，无梦魇之扰，每逢卯时就能自动醒来。
　　翌日，天光微显，在她意识仍在朦胧之际，便听到紫檀轻柔的呼唤。
　　“娘子。”她低低的声中含着欣喜，“专治眼疾的江太医提前回宫了，如今正侯在外边儿。”
　　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话中含义，南音腾得起身，被早有预料的紫檀扶住了。
　　难得见娘子激动的模样，紫檀笑说：“江太医昨夜就到了长安，陛下看时辰太晚没有宣他，今日早早就把人叫来了。太后娘娘也迫不及待，让婢来请娘子起榻呢。”
　　论听得此事的情绪起伏，没人能比得过南音。她虽然早就做足了一切可能的心理准备，但如果有治愈眼疾的希望，怎会不欣喜。
　　五岁前清晰透彻的世界一直就只在梦中可见，且隐隐的，已经越来越记不清是甚么模样了。
　　她快速起身，几乎差点就这样往前走去，被侍女们扶住，麻利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用了最快的速度，也是一刻钟以后了。
　　擅长治眼疾的这位太医名为江盛，三个月前刚进的太医院，虽然年轻，但医术非凡，是由太医院院正亲自举荐，破格招入的。
　　他入太医院不久后就因家中有事回了趟扬州，本预备在扬州过年，没想到期间接到盖了陛下私印的加急传书，着他若无要事尽快回长安。这下哪敢再耽搁，就算年关在即，也忙不迭赶路而回。
　　昨夜在家中匆匆歇了一觉，天还未亮便进宫，如今江盛仍有困意。
　　这种困意在一见到太后亲自来时，就消散了，恭恭敬敬地起身站直。
　　南音暂时未到，太后和悦地召他上前，和他说了些已知的症状，问他：“江太医可治过类似的眼疾？可有心得？还有，哀家有时也会觉双目模糊，是因年纪大了，还是其他？”
　　“具体自得看过这位慕娘子方可定论。”江盛道，“不过目生白翳，臣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道是可‘在每日睡起时，跌坐凝息，塞兑垂帘，双目轻转，合而后开，行久不替，内障外翳自散。切忌色（）欲，并书细字’。”
　　他说：“自然，不可能真凭此法而愈，若翳状已成，非汤药所及，徒施千万，亦难有效。但坚持此法，定能愈发耳聪目明，便是太后平时也可多尝试。”
　　虽未尝试，但江盛侃侃而谈的自信之色，小露的这一手已经让太后颇为信服，只是思及那话语中的“切忌色（）欲”四字，有心多问几句，余光瞥见南音的身影，便决定日后再问。
　　“这位便是慕娘子。”女官道，“江太医，还请细诊。”
　　一旦开始问诊，江盛便敛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即便是起初为南音的容貌稍稍惊艳了下，也很快恢复冷静。
　　他没有诊脉，一开始便是详细问她眼疾的由来，近些年视物如何，怎样诊治云云，最后才道一句冒犯，凑近拨起她双眼，凝眉细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许久道：“慕娘子翳状已成多时，实难治愈。”
　　太后和南音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江盛说的那句话，引用自百度到的古代目功三十则
　　ps.才11万字呀宝们，进展算不上慢啦，总不能几章就一见钟情再见定情送入洞房吧呜呜呜，要有剧情的呀


第33章 
　　“果真没有丝毫办法？”太后不甘心地问。
　　江盛若在太医院待的时日久些, 他就会知道何为明哲保身，但他人如其名，尚年轻气盛, 面对数张失望又期待的面孔, 苦思半晌还真想到了甚么，“不知娘娘和慕娘子可听过金篦术？”
　　太后摇头，南音想了想，张口道：“《涅槃经》中曾言, 如目盲人为治目故，造诣良医, 是时良医即以金錍决其眼膜。不知此金錍和江太医说的是否相同？”
　　《涅槃经》是佛教经书，南音会翻阅它, 也是因为有人说里面提到过治眼疾之法才去拜读。她曾将书拿给许多大夫看过，询问他们此法是否可行, 得到的回答俱是摇头，说从未听过。
　　在佛教中金錍指金刚杵，如果用在治眼疾上，应是指金针之流, 只是用金针去拨开眼中病翳的方法在许多人看来实在骇人听闻，根本无法想象。
　　久而久之，南音也只当这是编出来的异法，像神鬼故事般不可信。
　　江盛嗯一声，“如果说世上还有人会这金篦术，当数师父他老人家。我这一身医术尽出于他手，师父治了一辈子眼疾, 定然见过慕娘子这种症状。”
　　不待她们流露惊喜, 又道：“可惜师父年事已高, 如今持筷都会双手发颤，就算真会此术，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太后简直要被他这几度大转弯给急死，“那可怎办，江小太医应当有法子罢，不然怎会提起此事？”
　　唔了声，江盛道：“臣是想，如若娘娘和慕娘子信任，不如给臣一些时间。师父就住在长安城不远处，臣这段时日就去找他老人家讨教，再多翻些古籍，钻研一番，说不定能学会金篦术。”
　　太后问他需多长时间，江盛很是自信道，最多两月，若年后他还没有一丝头绪，那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学会。
　　十余年都这样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月两月。江盛的话好歹给了人希望，南音说：“劳烦江太医，多久我都可等，无论结果如何。”
　　她不想让江盛有太大压力，岂知这话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定定道：“慕娘子放心罢，既然敢提起此法，我心中就有了一定把握。就算不能完全治好，也至少要让娘子恢复六七成，不然的话，我就不配再待在太医院中。”
　　太后许久没在宫里见过这样锋芒毕露的人了，却不惹人讨厌，“好，哀家信你，期间凡有所需，直接报到宫里，哀家都给你批了。”
　　这个时候，江盛才露出他这年纪该有的神色，露齿一笑，“多谢太后娘娘，臣家境贫寒，到时候需要的药物器皿等，确实要宫里给。”
　　能够将一手医术学得出神入化，怎么可能穷，太后看着他，倒是有种面对林太妃的感觉，含笑打趣了几句。
　　柳暗花明又一村，大抵就是这个意思。江盛的出现让南音眼疾的治愈突生曙光，莫说她自己，绥帝听过禀报，都亲自拨了四个侍卫给江盛调遣，还破例给他令牌，宫中的药库任他随意取用。
　　知晓这位慕娘子在绥帝和太后心中的地位，江盛唯有更加用心，才刚回的长安，就又打包行礼去了师父那儿，据他说连过年也不准备回了。
　　临走前他留了份药方，道是能够助南音目前失明的状况最快速度好转，并让她每日晨起练习他说的那个方法，亦有助益。
　　如此忙碌着治眼疾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十日，到了正式准备过年的时候，宫中亦开始筹备每年最盛大的宫宴，名为赏功宴。
　　这是皇祖那一代流传下来的宴会，在年关将至时举办，主要是君臣同乐一番，再由天子对当年表现出众的臣子行赏。得赏者自然欢欣，无赏赐之人脸上无光不说，私底下也会被嘲笑许久。
　　有人私底下便将宴会称作“竟功宴”。
　　不过从皇祖到先帝，每每摆宴都几乎会把臣子赏个遍，免得他们年都过不好，只分大小罢了。
　　绥帝沿袭了这个传统，但他就没有父亲和祖父那样给面子，有时候遇到政绩不佳或犯过大错的臣子，当真有可能随意给个果子，或者干脆甚么都不给。
　　今年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三次赏功宴，有些人已经提前紧张了起来。
　　譬如慕怀林。
　　他早已没了两个月前的意气风发，同兄长和弟弟一起下马车时，掸了掸衣袖，不想接触到不友好的目光，没有四处张望。
　　余光瞥见身后跟随的云氏，颇有些厌弃地低声道：“大哥，为何要让云氏跟来？她和笙月做的事简直丢尽我们慕家的脸，以她身体抱恙的由头留在府里不就成了。何况太后喜爱南音，她见到云氏不喜，岂非连累我们？”
　　慕家长子，慕怀林的长兄慕怀樟有着一张坚毅的面孔，眼神锐利无比，令人见之双股发颤，此时目不斜视地往前踏步，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就发出了声音，“丢尽慕家脸的不是云氏，而是你。若非你同意易亲，她一个妇人能一力促成此事？你怕太后不喜，难道就不怕旁人议论你对云氏的突然冷落？当初既行差踏错了一步，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
　　“别忘了，云家还有人在朝上为官。”
　　慕怀樟如今任河西节度副使，本是不能回长安过年的，但从绥帝登基起，就一直在削弱边陲数地节度使的权力，另设了官职分权。节度使都处处受掣肘，节度副使就更别提，他如今正在想办法调回长安。
　　三兄弟中，只有慕怀林留在了长安，族中一直在动用势力帮他往上爬，好不容易有了调去户部的机会，却被他凭一己之力搅黄了。慕怀樟前几日一回长安，在书房批头就狠狠给了这个弟弟一巴掌，罚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长兄自幼就强势如此，慕怀林从来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并怀疑是不是因太后喜爱南音，在陛下面前说了甚么，才使他的官职不翼而飞。
　　慕怀樟否认了这个猜想，从陛下登基三年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决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太后更不会糊涂到干政。
　　慕怀樟疑心是不是陛下发现了一些事，对他们慕家有了不满。
　　这样的担忧，在看到南音随太后一起出现时就慢慢消下去了，随之升起的是另一种想法。
　　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这侄女生得确实美貌非常，莫非陛下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慕怀樟微微敛眸，静看南音扶着太后往上走去。
　　……
　　南音本不想参加赏功宴，太后亦在思索要不要带上她之际，绥帝直接着人送了制好的衣裳来，华贵明艳，一看便是为参宴准备。
　　他这段时日都没怎么来鸾仪宫，但送来的东西未曾停过。
　　其中还有一本由安王和其他臣子共同编撰的《绘画笔法记》，说是提前祝她眼疾康复的礼物。
　　既然如此，南音也不好一味逃避其他人，何况有了上次参宴的经历，她如今胆子已经大了许多。
　　跟在太后身边，收到的目光比上次要直接火辣得多，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南音恢复了些许视力，如何感受不到。
　　“可害怕？”太后问她。
　　“是有些，但还能接受。”南音轻眨眼，“总不会给您丢脸。”
　　太后笑了，“本预备着给你在我身边留座的，但想了想，到底不适合，便把你和郑赵两家娘子放在了一块儿，可还喜欢？”
　　又说：“慕家的位置也在那一边，你大伯和叔父如今回京了，待会儿还是去和他们问个好才是。”
　　不喜欢南音的父亲和继母是一回事，让她和慕家人打好关系又是一回事。不论是谁，都不可能真正脱离家族，只有无根浮萍才会如此，就连平头百姓都非常在意氏族，更别说是他们这样的人家。
　　南音闻言，遥遥往下看了眼，大致知道了位置，点头说是。
　　太后的位置虽高，但宴会摆在殿内，靠得近些的人总能看清她和这位传闻中的慕娘子。见太后果真待慕娘子不似寻常，从言谈到举止都显得亲昵无比，下面的轻声议论渐渐增多。
　　当然，会打量南音的不止妇人，还有场中好些郎君，目中都是止不住的惊艳，盯得久了怕失礼，过了会儿便借饮茶的姿势掩饰。有几人想起当初诚王要娶续弦之事，又多少朝那边看了过去。
　　诚王这是第一次见到南音，亦为她容色所惊，却没甚么太多的想法，因为他从一入宫就被表侄儿韩临给缠住了，闹着要和他拼酒。
　　这会儿还没开宴呢，韩临就不知从哪儿取来了几壶美酒和他对灌起来，让酒量不佳的诚王苦不堪言。
　　殿内众生各异，南音在上首陪太后坐了小半刻，就被女官引去了选好的座位。
　　今夜她从衣着到发饰都被妆扮得极为华丽，唇上点了胭脂，愈发衬得肌如凝脂，仿佛从平日清冷的仙子，变成了绝艳的人间富贵花，令人不可逼视。
　　郑璎一见她，便连夸了许多声美，紧接着小声问她，“听说太后娘娘喜爱你，已经将你内定为妃了，只待皇后的人选一定，大婚后你就要跟着进宫？”
　　不料传言已经演变到了这地步，南音沉吟，认真道：“这些话中，只有第一句还算属实。太后娘娘是怜惜我的眼疾，前阵子听说我病了，只有宫中的药能治愈，才让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
　　郑璎半信半疑，“宫里又不是开善堂，那么多人想要太医诊治呢……要我说你若能进宫也好，至少无人再敢欺凌你了，总比在慕家好得多。”
　　“……你实在想多了。”
　　赵敛冬旁听半晌，颔首道：“没有这个想法是最好的，宫里不见得是甚么好去处，陛下的后宫现下无人，不代表以后也这么清静。以你的性子，不适合待在那儿。”
　　说罢，她郑重道：“我有一兄长，今岁刚好及冠，尚未议亲，虽然不懂甚么风花雪月，但为人忠厚可靠，平时也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你觉得如何？前段日子我就和家中说过了，母亲也很喜欢你的行事为人，但那会儿你刚好被接进宫，这事就暂时搁下。你如果有意，等你回去了我就把他叫出来给你相看，若是相中了，赵家马上就去提亲。”
　　郑璎惊呆，“你是傻了么？太后娘娘摆明了是……”
　　她压低声音，“你敢和皇家抢人？”
　　“那有甚么？”赵敛冬不以为意，“只要一日未下旨意，你们那些猜想就都是空想，南音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我们怎么不能去下聘？爹娘和兄长他们都不担心，我更不用怕，况且陛下也决不会因这种事就发落臣子。”
　　赵家人的脾性，郑璎早有领略，没想到他们还能耿直到这地步，可以说他们至今能得重用，都得多亏了天子心胸宽广。
　　南音啼笑皆非，不知怎的就说到了这儿，“我也没有相看别人的意思，实在不用这样。看你我便知道，赵家郎君定也是英雄般的人物，他值得更好的。”
　　赵敛冬皱眉，误会了她的意思，忽然转头，指向不远处的一座，“你看那边。”
　　南音依言看去，虽然完全看不清晰。
　　“那位是卢家大娘子，就是那个范阳卢氏。从三年前起，卢家就是拿教一国之母的架势去教她，在那些后位人选中，太后娘娘也最钟爱她，每逢宴会都会召她去身边，许多人都道她八成是内定的皇后。”
　　赵敛冬话落，果然有女官下来请卢大娘子上前，到太后跟前去说话。
　　卢大娘子不紧不慢起身敛袖，袅袅身姿下是笔挺的脊背，随女官的步伐从容而去。
　　她好像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幕，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在意南音的存在，甚至落座后从未往这看一眼。
　　光看气度，似乎已有了一国之母的模样。
　　郑璎亦看得出神，喃喃说：“阿娘常拿她来训我，说我若有卢大娘子一半的得体就好了，所以我很不喜欢她。不过她这仪态，确实少有人能比。”
　　南音听她们的描述，想象出这位卢大娘子站在绥帝身边的场景，觉得应当还不错。先生帝王威仪甚重，需要的也正当是这样一位能够和他并肩而行的皇后。
　　赵敛冬摇头，“卢大娘子性子十分强势，我曾见过她和家中弟妹相处的模样，把他们管得极为严苛。若是她当真封后，嫔妃们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可不容易。”
　　郑璎咋舌，“那倒是，我每回碰见她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就像见了我祖母似的。”
　　议论这些，全是因讨论南音进不进宫一事。以赵敛冬看来，进宫对于南音而言大概率不是好事，所以有意劝她。
　　只是说了许多，见人仍没反应，不由问她，“南音，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上章居然有人先提到了金篦术，可恶这是我查了很久决定的，快把这当做是第一次看到【bushi


第34章 
　　“若要为一国之母, 是该有些威严。”南音回神，“不一定就代表会苛待他人。”
　　郑赵二人俱笑，都说那是因她未和卢大娘子相处过。但也没揪着这人说太多, 转而又和她提起其他几家的娘子, 像甚么宋家、长孙家、马家等，都是有意进宫的。
　　南音此前对长安城中的形势半点不知，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值得一提的是，太后对卢大娘子的召见, 为南音引走了至少一半目光，毕竟她的事情只是传言, 而卢大娘子在太后那儿是曾被明夸过的。
　　绥帝登基的第一年，正是在这种相似的宴上, 崔太后对端庄稳重的卢德容赞不绝口，称她气度高华, 有雍容之态。
　　当时朝中上下都以为卢大娘子马上要封后了，但陛下那儿却一直没动静，拖了两年至今无果。此后的议论少了些，不过因太后的偏爱, 这种传闻一直都有。
　　某种程度上卢大娘子也算被架在了火上，是以她今岁十七，一直未曾与他人议亲。
　　又过一刻钟，绥帝和中书令郑尽一道姗姗来迟。众人起身行礼，他颔首经过，目光掠过殿内，待触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略有一怔, 很快收回了。
　　“陛下……”卢德容缓缓起身, 端庄自矜的面容终于浮上了丝丝不一样的表情, 双目含光，两颊生晕，但视线仍有礼地没有直视天颜。
　　从她的角度，最多也只能平视绥帝双肩，比平日所见的男子无疑要高大许多，让她本就崇敬的心又添几分难以言说的羞涩。
　　绥帝直接看向崔太后，“母后为何不给南音留座？”
　　太后微怔，下意识看了眼依旧老老实实垂首的卢德容，“今日这种宴会，留她在上首不大合适。”
　　“没甚么不合适的。”绥帝语气很平静。
　　太后了解他，平时虽敬重着自己，但若有想法的时候也强势得很，忙起身过去，凑在耳畔低声劝了几句。
　　绥帝像是听进去了，没有再提。
　　他一点儿也没有多看卢大娘子一眼的意思，让太后勉强扬起笑脸，对身侧道：“快开宴了，你先回座罢。”
　　她本来以为，能够对南音另眼相待，就说明陛下已经开了情窍，接下来不会再对封后纳妃那般抵触，如今看来……好像变化并没有很大。
　　太后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当场不好找人说道，强自按了下去。
　　卢德容无分毫异样，分别向天子和太后告退，回座的身姿依旧是从容不迫。只这次，她终于往南音三人的座上略略扫了眼，很快收回目光。
　　开宴即行赏，随内侍叫唱官名，今年众臣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可见一般。
　　从他能够给臣子果子，或者干脆甚么都不赏来看，绥帝绝对是个爱憎分明之人，不会碍于情面等因素而违背心意。
　　去年他好歹给了些果子，今年听下来，竟足足有六七人空手而归。乍眼看去，这七八人有过半都和五姓七望扯上了干系，甚至其中一人是崔家的子弟，这下不仅他们脸色不好看，连太后也捏着果露难以下咽。
　　令慕怀林庆幸的是，他得了一柄玉如意，虽比不上兄长和弟弟，但已足够令他心满意足。
　　开宴过后，又有绥帝和太后各自对朝臣命妇赏菜，慕家这儿得了一盘鹅脯，再观南音那边，独得两份佳肴，让慕怀樟连连多看几眼。
　　“你准备何时接人归府？”他问弟弟。
　　慕怀林流露难色，“离除夕没几日了，自是越早越好，但娘娘那边……”
　　旁边的三弟慕怀术嗤笑，“二哥，你着实太胆小了些，接自己女儿回家还有甚么可顾忌的，心虚之人才不敢去。依我看，这场宴快散时，你就能去向太后请命了。”
　　慕怀樟没出声，流露的神色无疑表示赞同。
　　……
　　宴席过半，郑璎请南音陪她离席更衣。殿内氛围渐浓，觥筹交错间到处都是乐声、笑声和交谈声，南音也正觉生闷，便应下了。
　　赵敛冬正去了别座说话，二人便各自带了名侍女，慢慢退出大殿。
　　弯月如钩，银芒在足下铺就一条白炼，踏下去如行星河，让略饮了几杯酒的郑璎喜爱不已，转盯着正中那条小径走。
　　附近甚少有暗处，每隔一段路，便有侍女守岗，想来是怕这些贵女夫人们有需要。
　　南音便这样笑看着她，听郑璎口中嘟哝，隐约似有“行止”二字的字眼，凝眉细想，好像知晓了甚么。
　　更衣之处造的十分精致，光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是甚么地方，有专人焚香清扫，外间还备了不同制式的衣裙，以备不时之需。
　　郑璎很快而回，对南音道：“果真是不能饮酒，我方才险些要在里面睡着了，叫你久等了罢。”
　　南音有琥珀陪着说话，其实不会闷，闻言轻笑，调侃两句也就准备回了，穿过一道月洞门时，郑璎忽然道：“我好像瞧见了个熟人。”
　　不待南音应声，她先两步凑了过去，隐在角落处观望，发现刚才在余光中一闪而过的果然是认识的人。
　　那人是御史宁家的小娘子，今岁刚及笄，生性其实颇为单纯讨喜，但被人拉进了慕笙月那一群人中，所以平时郑璎没怎么和她交际过。
　　郑璎意味深长道：“你可知宁小娘子身边的是谁？”
　　“嗯？”
　　“正是和你们慕家牵扯甚深，鼎鼎大名的庆州伯家的公子，朱明意了。”
　　瞧那两人一前一后说话的模样，虽然保持了距离，但郑璎一看便知那朱明意打的甚么主意。怎么，还想故技重施？
　　如果是赵敛冬在此，朱明意少说要被讥讽一顿，但郑璎想给宁小娘子留几分颜面。
　　刚及笄的小妹妹，指不定是被如何哄骗了，不然怎会没听说过朱明意的名声。
　　南音闻言，轻声和郑璎说了句话，让她眼眸一亮，视线在地面搜寻，而后俯身捡起一块石子，朝朱明意后背重重一掷。
　　“谁——？”在朱明意的低怒传来之际，郑璎已经飞快牵着南音跑远了，脸上挂着得逞般的笑，这笑还没来得及维持太久，迎面又险些撞上一人，她不得不努力收了速度，才没有出现过于失礼的场面。
　　那人身边的侍女受惊，下意识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后半句话被止住，险些被撞上的女子颔首，“是郑娘子和慕娘子。”
　　她问：“二位形色匆匆，可是遇见了甚么？宫中自有巡逻侍卫，无需害怕。”
　　这样堪称温和地安慰她们的人，竟是开宴前才讨论过的卢德容。凑近看了，方知她相貌亦是清丽秀美，只因平日形容过于端庄，让常人根本无心去看她五官。
　　这会儿微笑起来，却显得有些平易近人。
　　二人本就是不想影响宁小娘子名声才没出面，这会儿更不可能说出口，郑璎道：“我们方才在打闹罢了，险些惊了卢娘子，倒是我们失礼了。”
　　说罢，三人竟是齐齐向对方俯身行了一礼，反应过来后，又同时流露笑容。
　　卢德容道：“二位娘子感情之好，令德容歆羡。不过宴会已快结束了，还是快些回罢，莫在外久留。”
　　她含笑的视线轻轻柔柔扫过南音，停顿了几息，没有再说甚么，向她们告别往更衣房的方向去了。
　　郑璎向来是个和善的性子，被这样和颜悦色地对待，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别的话，可神色仍旧复杂，“南音，不知你有没有感觉，方才她那模样，就像……好姐姐对妹妹似的？”
　　更具体的，感觉像是宽和的大妇对待自家郎君纳的其他美人儿……
　　想起自家亲娘对那些妾室的态度，郑璎摇了摇头，将那诡异的猜想甩出脑袋，这些可不好对南音说道。
　　其实南音隐隐也觉得有几分奇怪，只说不上是哪儿，卢德容可算是她平生所见最为矜持有礼的同龄人。方才靠得近了，她能看见那眼角唇畔的弧度，皆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不分不少，亲和的同时亦不失气度。
　　能有这样的仪态，平日在家中定下了不少苦功，而她向来敬佩认真努力之人，便也没有多想其他。
　　回座的时候，宴会确实已近尾声，赵敛冬正无聊地吃着点心，见她们回了才终于露出笑颜。
　　南音谨记太后的教导，趁这会儿许多人离座说话之际，去往慕家那一座给两位长辈敬酒行礼。
　　无论是作为大伯父的慕怀樟还是小叔慕怀术，和南音其实都不熟。他们在长安城各自有府邸，虽都是临着的宅子，但也甚少互相到内宅去走动。
　　南音从前也就过年会露一面，且十分低调，根本无人会注意她。
　　近距离下，眼见这个无人问津的侄女出落得如此出色，两位长辈都露出较为慈和的神色，“在宫中养病一段时日，如今可大好了？”
　　南音说是，慕怀樟便道：“多亏娘娘和陛下仁慈，能允你在宫中养病，但大年在即，也不好一直留在宫中，容易惹来非议。待会儿你就随我去娘娘和陛下那儿谢恩，再一起归家罢。”
　　他身为长辈的威严只会比慕怀林更盛，且说的话儿也在礼，令人难以反驳。
　　几句话的功夫，南音就被他和慕怀林，以及大伯母王氏带到了太后跟前。
　　太后正因开宴前感受到的事发愁，见了她下意识露出笑脸，待听过王氏请求，颔首道：“哀家先前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之前一直舍不得，便拖着没提回去的事。如今你们都亲自来接了，哪儿有拘着人不放的道理。”
　　绥帝不知何时下座到了这边，忽然出声道：“还有十日，不急。”
　　慕怀樟微惊，这是陛下亲自留人？
　　看向南音，绥帝问：“你可想回？”
　　这件事，其实南音早就认真思索过，斟酌语句道：“既然当前病已治愈，南音确实不好久留宫中，多谢陛下和娘娘厚爱，今夜我还是随父亲他们归家去。”
　　她答得其实没甚么问题，只太后隐隐看着绥帝神色不对，连忙先一步开口，“没事，哀家允了。反正等过完这个年，得再接你进宫，别忘了还得来医治眼疾呢。”
　　没想到南音的眼疾还有治愈的机会，慕家人又是惊诧，连忙谢恩。
　　低眸定定看了南音好一会儿，绥帝听进了她年后还得进宫的话儿，许久才道：“嗯，你的身体还需调养，朕着吴非每日去慕家给你诊脉。”
　　如此特殊的待遇引得慕家几人浮想联翩自是不提，崔太后是结结实实被绥帝今夜的表现惊着了，心中的想法浮浮沉沉，怎么看都觉得和她设想的不大相同。
　　宴会一结束，她就追上前，遣退了跟前的内侍，问绥帝：“你到底如何想的，又想把南音安排在上座，又是想留她在宫里过年，莫非你不知她如今的身份？”
　　“……我知道。”
　　刚才亲眼看着南音和慕家人一同离去后，绥帝就感到心底有股抑制不住的躁意。这样的感觉在初遇南音、二人分别在宫中和慕家时没有，在南音进宫后、二人住在不同的宫殿时也没有。即便近段时日他忙于政务，可只要知道南音与他同在皇宫，随时就能见到，绥帝的心中唯有平和。
　　唯独在今夜一见到她远离自己的座位，且随慕家人离宫后，那种平和就被打碎了。好像当初得知那朵花被彻底摧毁，在世间不复存在的心情。
　　太后同样压着怒气和丝丝惊慌，她原来当绥帝遇见南音时难得温和的模样是终于下凡落入人间，拥有了寻常人的七情六欲，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是只对着这一人。
　　想了想，太后干脆点了个清楚，道：“想把人一直留在宫里却也不难，你喜欢这孩子，直接封妃便是。我也喜欢她，日后能常在宫中伴我，不知有多开心。”
　　微顿，“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大婚才行。后位的人选我早先也都和你提过，尤其是今晚卢家的大娘子，你看她如何？相貌秀丽，端庄有礼，小小年纪就有了一番风范，定能帮你打理好后宫。我看她性子也不错，绝不是善妒之辈，南音又温和，和她定能相处得……”
　　“姨母。”绥帝打断她，冷淡中隐含不耐的眼神扫来，“我的话依旧不变，不用再说这些。”
　　哪些话不变？太后哑然，好半晌说：“你糊涂了，身为天子，后宫怎可无人？”
　　她从前只当他是还没那个心思，所以不想。
　　“若必须有，也只会是南音一人。”说完这句话，绥帝忽然意识到甚么。
　　南音唤他先生，喜爱自由，想当女冠，但这些都不妨碍他将她彻底纳入自己的羽翼中。
　　他能够给予她广阔无垠的天空，只要，她能够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作者有话说：
　　觉醒第一步，发现媳妇原来会离开自己呜呜呜
　　其实他现在的想法还不是很健康，和普通人的喜欢不一样


第35章 
　　太后和绥帝因她发生了怎样的争吵, 已离开皇宫的南音自是不得而知。
　　她的行李前前后后收拾起来共有四大箱，其中两箱为太后赠的华衣美裳、金银首饰，还有一箱是绥帝送的古籍、名画之流。
　　不过在宫中待了半月时光而已, 南音所受眷宠之深,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慕怀樟的夫人，南音的大伯母王氏未就这些宫中器物说甚么，倒是对她怀里的小狗很有兴趣，“这是宫里才有的巴儿狗罢？倒真是玉雪可爱, 早先我在其他夫人那儿看过，一直馋得不得了, 可能让伯母摸摸？”
　　南音颔首说好，任这位大伯母坐在身边亲近地说话。
　　不同于慕怀樟的严肃, 王氏是个见人就笑的弥勒面，面容天生就有亲和力。夫妇俩育有两子一女, 女儿已出嫁，一子留在河西为官，一子据说在别地拜了个名望极高的老先生读书，今岁不回长安过年。
　　在宴上王氏一见南音, 就以思念儿女为由对她很是亲热，上马车后更是脱下手腕玉镯赠她，推托许久才收了回去。
　　短短一月，身边好像多出了许多和善人，大部分见着她都和颜悦色、笑语连连，南音知道不是自己魅力大，全因太后和先生的权势罢了。
　　她心底明镜般, 很是清醒, 所以在回到南院, 一见里面添了许多箱具，再听管家解释，说是“温家每逢年节送给娘子和大郎的礼物，娘子以前年纪小不合用，夫人便都收进了库房，这次趁娘子离开的时日整理了下，将东西都搬了过来”，时，就甚么都明白了。
　　每逢年节阿兄都会兴冲冲拿些礼物来，说是温家外祖舅舅那边送来的，有时是一匹绸缎，有时是一支好笔。那时候虽然不知温家其实送了更多，她也很高兴。
　　此时，她双目中白翳依旧，走路也需人搀扶着，可在院中诸多仆役的眼中，在宫中待了段时日的二娘子好似多了分尊贵的气势，叫他们个个都挂起了笑脸。
　　熟悉的南院大变样，院落被扩大许多，修葺一新，打理的花草亦被装入一个个精致的盆具。南音大致扫过，触及正中那道火红时走近了些，才发现是个极美的珊瑚摆件。
　　管家心底紧张起来，而后听这位二娘子轻声道：“这是他人心爱之物，我不想夺人所好，送回去罢。”
　　果然认出来了。管家再清楚不过，这里面好些东西哪儿是从库房取出来的，都是早就叫夫人或大娘子那边占了，而后被郎主勒令送回来的。
　　这珊瑚摆件管家曾建议留下，因这实在太显眼，就算二娘子甚少来这边，指不定见了一眼就记住了。慕怀林却道无论是甚么，只要是温家送给他们兄妹俩的，一律不许占用。
　　他生怕二娘子因此大发脾气，甚么都不肯留，小心翼翼问道：“二娘子，那其他的……？”
　　“他人之物都送走，剩下的就留下罢。”
　　意思是别人用过的不要，其余的没问题。
　　南音不觉得自己非得把所有东西都推走，这些是温家的长辈所赠，她没必要拒绝。
　　管家松了口气，回去禀报之时，慕怀樟亦在场，闻言难得笑了下，“她当真这么说？”
　　“是，二娘子令青姨和两个婢女一起辨认，凡是曾被夫人和大娘子留下的东西，都叫人拿走了。”
　　慕怀林叹气，“南音性子是有几分像她娘的，都有些倔。”好比当初受了他的冷落，无论如何都不肯到他面前去服软说好话。
　　慕怀樟暂时未语，等管家离开了才道：“这可不叫倔，进退有度，又不失原则，二弟，你这女儿很是聪明。”
　　他的目中，隐隐湛出了光亮，“有这样的容色和聪慧，还能得天子喜爱，她若进宫为妃，何愁慕家不兴？”
　　慕怀林微惊，“太后果真要让南音进宫？”
　　“不是太后，是陛下。”慕怀樟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越发觉得这个弟弟蠢笨，“你莫非没听见陛下的话？”
　　是听见了，但没敢多想……
　　“可惜你至今官职不显，和其他几家比，南音的身世有些低了，不然……”那个大胆的想法在慕怀樟脑中一闪而过，很快道，“你要好好和这个女儿处好关系才是。”
　　慕怀林苦笑，“十余年来的冷落，她恐怕早就满腹怨气，不肯认我这个爹了。”
　　“父女亲缘终究割舍不断，我看她不是心硬之人，你好歹为官这些年，莫非连个法子都想不出么？舍得下脸面，何愁事不成。”
　　淡淡留下这句话，慕怀樟负手而去，留慕怀林在座上怔然有思。
　　……
　　喧喧到了一个新地方，不见紧张，唯有激动，在南音闺房内蹦蹦跳跳，到处嗅闻主人曾留下的气息。
　　青姨边逗弄它，边含笑和南音说近些时日慕府的变化。
　　自从南音进宫养病后，云氏的境况就一日不如一日。慕怀林突然要追忆往昔般，把曾经温氏和南音这对母女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个清楚、问个仔细。
　　有些事无法查证，但有些也能摸出痕迹。譬如温氏病逝前其实一直想见慕怀林一面，想让他把自己送回扬州的老家去，但去传消息的人都被云氏拦下了。譬如南音幼时得机会和慕笙月一起接受先生开蒙，是云氏买通先生，令她故意刁难小小的南音，再对慕怀林说南音不尊师重道，气跑了先生……
　　青姨说：“郎主已经重惩了云氏，还拿走了她的管家权，如今府里的内务交到了管家那边儿。若不是大娘子求情，只怕人都要被关在院子里不准出去。”
　　她很是欣慰的模样，“娘子从前总说郎主的心是偏的，不会在意你们，如今他可算是知道那些事了，也有意帮你和夫人找回公道。”
　　曾经青姨笑话两个婢女容易被郎主的小恩小惠收买，最初见慕怀林露出忏悔之意时，她也是不屑的，觉得是做样子，但随着这段时日亲眼见到慕怀林对府里的整顿，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倾斜。
　　她想，娘子自幼无爹娘疼爱，若能在这时和郎主修复关系，也算是了了件憾事，便有意为慕怀林说话。
　　但说了这么多，南音依旧很平静的模样，口中唤了声喧喧，将跑到腿边欢快摇尾巴的小狗抱起，像是漫不经心地抚摸它。
　　青姨声音慢下，“娘子觉得呢……？”
　　“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南音轻声说，“但我依旧是从前的话儿。”
　　“……娘子，说句不恰当的话，浪子回头金不换，郎主从前是有错，但他毕竟是你生父，无论走到哪儿都断不掉的血脉亲情。他糊涂时，娘子怎么怪他都不为过，可他想改了，总得给个机会。”
　　“如果我仍旧是五岁，他说这些话，我也许会很高兴。”南音道，“如果十岁时，他能够为我和阿娘惩罚云氏，我也会试着去和他好好相处。但我如今已及笄了，青姨说的这些，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于长眠黄泉十多年的阿娘来说更是毫无意义。”
　　她并不避忌紫檀和琥珀也在场，以一种冷静到几乎无情的态度道：“其实这些事，背后无不有他的支撑，不然光凭云氏便能在慕家只手遮天吗？他若要罚，最该罚的便是他自己。或者——他能让阿娘活过来，我也可顺他的心意，与他父慈女孝。”
　　青姨睁大双目，嘴唇几动了动，“娘子，过于决绝，并不是好事啊……”
　　是不是好事南音不知，但她在听到慕怀林的所作所为后，并没有感到分毫的高兴，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讥嘲之意。
　　在她幼时，人人都道云氏与父亲情深，种种事实似乎也证明确实如此。然而那些有着诸多见证的情意，原来也可以因为他的突然“觉醒”，发现的一些往事，庡?而被全盘否定，好似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云氏的蒙骗而起。
　　与其说知错就改，不如说虚伪而可笑。
　　青姨失落地出房，紫檀追出去与她说话，唯有琥珀留在里面陪了南音半晌，而后小声且坚定地对她说：“娘子，婢觉得你没错，如今有那么多人对娘子好，郎主早就不重要了。青姨她是年纪大越发心软了，指望着娘子你能阖家欢乐呢。娘子也莫生她的气，更别和自己置气，你正调养身体呢。”
　　南音认真听着，胸口处暖暖的，颔首一笑，“我省得，不会生气。”
　　如果这种为她好的话儿都要生气，她早就把自个儿气成了筛子。只希望青姨能够想明白，以后不再劝她这些。
　　将喧喧放下地，南音和琥珀一起收拾起内室来。
　　其实归家以后的日子，除却无法再见到太后和绥帝外，其余的对南音来说差别都不大。
　　如今慕府大有要把她供起来的架势，无论甚么都会过问南院这边的意思。年关前来访的亲友们不少，此刻都想起了她的存在，即便见不到她的人，也会给她备一份礼。
　　时光倥偬间，除夕已至。
　　慕家三兄弟虽各有宅邸，但因老夫人的存在，今年依旧是选在了老大慕怀樟的府上齐聚，数十人一同过年也热闹些。
　　往临府去的路上，已慢慢被说服的青姨不再劝那些话儿，而是和南音讲近日隔壁两个慕府的事，“前几日陛下传了那两位进宫，好像确定了留在长安的事，且都官职不小。听说咱们郎主这儿即将也要有动静，虽不是原先户部郎中的位置，但同样有调动，如今都很是高兴。”
　　“升官是好事，高兴也正常。”
　　正说着老大家呢，王氏就亲亲热热迎了过来，说是年夜饭还得一刻有余，让她去和弟弟妹妹们陪老夫人说话。
　　弟弟妹妹都是指小叔父慕怀术的儿女，年纪最大的女儿今岁也才十三，大约是受过长辈教导，待南音这个姐姐很尊敬。
　　慕致远同样在场，见了南音忙起身给她让座，帮忙端来果子香茶，得了南音一句轻轻的“谢谢阿兄。”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才低声说：“不用这么客气。”
　　妹妹归府的这些日子，他去南院的次数不少，真心想认错，可每每想起南音那次被他气到大病的模样，话到了嘴边都不知该怎么说，俱是无疾而终。
　　南音呢，待他也没有那日失望的模样，只是微微含笑的模样总显得疏远极了。
　　这些让慕致远隐隐感觉到，妹妹似乎真的定下决心不再亲近他这个兄长，着急之余却毫无办法。
　　老夫人含笑召南音去身边，说自己这段时日身子不舒服，一直没见他们这些小辈，问她病养得如何，又提前取出红包，给这些孙辈们分放，引得几个小的一阵欢呼。
　　这种时候，往年都是兄弟姊妹间的中心的慕笙月难免有几分尴尬，她一人待在角落喝茶，神色紧绷不知在想甚么，方才最小的那个妹妹想去找她说话，都被她面无表情地看走了。
　　如此说了会儿话，管家请所有人入座开宴，方知座位的顺序也有调整，南音被安排到了老夫人的左手边，慕笙月则和云氏待在了一块儿，母女俩在席上不说备受冷落，但待遇绝对是不如往年的。
　　作为长子的慕怀樟行过敬酒词后，老夫人指着面前的八宝如意汤，令给每位孙辈分去，陆续便是其他长辈给小辈们赐菜。
　　这是慕家特有的习俗，长辈给小辈赐菜时无一要说些鼓励祝福的吉利话儿，往年都是小郎君们备受重视，今年则毫无例外地变成了南音。
　　欢声笑语中，慕笙月的一声冷哼便显得格外清晰，其他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王氏忙打圆场，“可是有甚么菜不合口味，叫我们笙月不高兴了？”
　　云氏皱眉，在座下不停扯慕笙月衣袖，叫她犹豫几分，终究按下了火气，说：“无事，我方才嗓子不舒服呢。”
　　“叫你这些日子别吃太多零食，偏贪嘴罢。”王氏惯会做人，对慕笙月依旧是客气的，“待会儿就让厨房给你煮碗下火的汤，送你院里去。”
　　一顿年夜饭勉强平平安安过去了，待到发完红包，众人热热闹闹凑在一块儿说话时，慕笙月不满道：“阿娘为何不让我说话？如今我们在府里都没人在意了，你竟还不敢出声么？”
　　云氏道：“你爹如今正在气头上，她势头又盛，没事故意去惹她做什么？”
　　慕笙月不高兴，“他们怕，你也怕，不过是见人进宫了一趟，个个就把我们忘了似的。怎么，她要进宫做皇后么？叫他们这样上赶着伺候？”
　　不知不觉，她的声调提高许多，竟传到慕怀樟耳边叫他听了个清楚，漠然地扫来。
　　起初慕笙月还有几分瑟缩，可一收到周围的目光，那种委屈就再也抑制不住。
　　她是被周围人宠大的，就算是看着冷漠又严肃的大伯父，过年时见了她也会说两句好话，再封个大红包。
　　所以在慕笙月这儿，从不觉得有甚么话不能说，此刻梗着脖子，“我说错了么？这段时日爹爹冷待阿娘，要把她关在院子里，阿兄也当我不存在，再不理我。就连刚回长安的弟弟妹妹们，都敢不把我和阿娘放在眼里。”
　　她忽略了云氏的眼色，觉得这阵子和阿娘的委屈着实受够了，“就算我不该抢她的亲事罢，可阿娘又做错了甚么？她不过是拗不过我的哭求罢了，事后也答应了会好好儿补偿她。真有错，那也全是我亏欠她的，干阿娘何事？爹爹，你这样实在太不公了！”
　　慕怀林脸色铁青，他不想重蹈覆辙，云氏做的错事都有意和女儿笙月分开，其中内因更是不好叫她知道，却成了她指责自己的理由。
　　“有错我会担着，可就因这一件事，所有的不是就都成了我和阿娘吗？”慕笙月越说，越觉得占理，“照这样说，那她前些日子在宫宴上故意去和明意说话，不就是想重新把人抢回去？从前明意是她未婚夫，抢走是我的不对。如今我已和明意定亲，她再想抢走，是不是也有错？一边借着太后的势想进宫，一边还不放过我的未婚夫婿——”
　　陡然扯到这事，南音还有些猝不及防，而后反应过来，大概是那位庆州伯公子后来知道了她和郑璎的身份，为了防止她在慕笙月面前说甚么，先下手为强。反正二人之间，慕笙月自是更信他。
　　如果说前面的话慕怀樟还能当做是不小心听到了弟弟的家事，但在慕笙月将南音和庆州伯公子重新扯到一块儿时，他的脸色就瞬间更冷了，“住嘴！”
　　小辈们早已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慕笙月被这一声厉喝吓住，像被捏住了脖颈的鸭子，话全都堵在喉间。
　　“不想好好过完这个年，就回去！”慕怀樟根本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再看向慕怀林，“老二，管好你的女儿，别走出去就给慕家惹祸。”
　　在慕笙月被下人们半强制地带回院，经过自己身边时，南音朝她看了过去，“从前爹不喜我和阿娘，我并不认为全是你和云夫人的缘故。”
　　慕笙月听了还不明所以，心道本来就不能怪她和阿娘啊，慕南音和她阿娘做了错事不讨人喜欢，能怪别人吗？
　　“所以如今他变了心意，也与我无关。”南音续道，“至于你在意的那位庆州伯公子，我见他在宫宴上与数位小娘子相谈甚欢，对于抢走他一事，实难有这个自信。”
　　没再看慕笙月唰得变白的脸色和想要回来追问她甚么的模样，南音以调养身体无法守夜的缘由向长辈们告辞。
　　慕怀樟颔首允了，慕怀林则亲自送她回去，路上道慕笙月是许多事都不知情，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让她莫要在意。
　　南音客客气气地说不会，慕怀林又说：“前阵子你外祖家的表兄到家里来，提起你外祖母思念你，想把你接到扬州去一段时日的事，我已经应下了。本是说过完这个年，让你赶在元宵前到扬州，但宫中说年后便可给你治眼疾，不如就再等一段时日，眼疾治好了再去，你说呢？”
　　“嗯，此事表兄已经传信和我说过，他也建议先治眼疾。”
　　慕怀林松了口气，如今女儿的眼疾也成了他的心事之一，能治愈就再好不过。
　　本是准备送程路就回头，但不知不觉，竟送到了南院路口这儿，慕怀林一些想说的话仍没出口，几度踟蹰，还是道：“好好儿休息，你还在调养身体，年初的拜年若不想去，便都不去了。”
　　南音应是。
　　她的尊敬和有礼，本该让慕怀林感到高兴的，可如今他渐渐明白了这个女儿的性子，这样不代表当真敬你，纯粹是疏远罢了。
　　他怀着惆怅的心情回了兄长那儿，被单独叫到一边说话，“无论是从前的庆州伯家，还是甚么诚王，都不可再让南音和他们扯上干系，你可明白？”
　　“我知道，可是……”慕怀林道，“大哥，你觉得陛下当真是因南音的缘故，有意扶持慕家吗？”
　　“此事，我也认真想过。”慕怀樟坐在圈椅上阖目养神，边道，“你可还记得在赏功宴上，有几人没有得到任何赏赐？”
　　慕怀林将那七人的名字一一说出，得兄长颔首，“这七人中，有五人都出身士族，其中又有四人的背后都是崔、王、李三氏在支撑，陛下是不满世家权力过大，尤其是那五姓，在他们所在之地，有些百姓只知范阳卢氏之流，而不知天家，这些早已为陛下不满。”
　　他道：“当今太后以及陛下生母皆出自博陵崔氏，先帝当初就是想先从崔氏下手，才有意废陛下另立太子，只是被另外几家联合起来抵抗，未能废成。”
　　先帝对宠妃及其子也许的确有份钟爱，但慕怀樟相信，一定是对崔氏更大的不满，才令先帝对自幼就表现出天纵之资的陛下那样冷淡，甚至把人逼到了道观中。
　　那些氏族应当以为，被他们一手拥护上位的陛下会感谢他们的大恩，但没想到才短短三年，陛下就已经忍不住要对他们下手了。
　　其实在慕怀樟看来，陛下如今还在削节度使的兵权，本不该这么快对世家下手，但如今他是利益既得者，就不会反对陛下的决定，自是一力拥护。
　　“大哥的意思是，陛下有意扶持我们，和世家抗衡？”
　　慕怀樟颔首，意味深长地补充，“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能够脱口而出让南音留久些的话，定是对南音动了真心。这样迫不及待打压世家扶持慕家，其中未免没有想为南音扫清前障铺好路的意思，可这个理由说起来总有几分昏君的潜质，慕怀林便没有明着宣之于口。
　　慕怀林皱紧了眉头，“相比于那些几百年甚至千年世家，慕家根基尚浅，纵然陛下再扶持，对上他们也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还未来得及做甚么，就要先被他们下手，届时我们可经受得住？”
　　“贵从险中求，欲成大事者，怎可畏畏缩缩。”慕怀樟双眸中是不再掩饰的野心，“一旦成功，朝堂局势便会翻天覆地，莫说户部郎中，便是户部尚书、尚书令的位置，于你也唾手可得。你还要在这踟蹰不定，不敢前行吗？等日后南音封妃，或再成后，慕家又会有何等荣光，你可知道？”
　　慕怀林的心不可避免被触动，回想陛下对女儿的态度以及前阵子传兄长进宫后说的那些话，恐怕真如兄长分析的这般，一是为南音，二是为打压世家，他们慕家能有这个机会，实属天赐机缘。
　　“我明白了，大哥，定听你的吩咐。”
　　**
　　被寄予了众望的南音仍然很低调，娴静地待在院中，每日除了来为她诊脉调养的吴太医，其余的人基本不怎么见。
　　按照常理，就算再怎么急着治眼疾，她也该在元宵节后再进宫，但除夕过后的第五日，宫里就来了人，说是江太医已经回长安了，太后那边派人接她进宫诊治。
　　正好在陪南音说话，说要给她做春衣的王氏愣住，“这、这也太急了些……”
　　定了定神道：“还请公公给些时间，让我们娘子整理衣物。”
　　“不用了，夫人。”传话的内侍笑道，“娘子的一应用物，宫里全都备好了，其他甚么都不用，带两个得用的婢女就行。”
　　王氏没办法了，想借机去找自家夫君来和南音说些话儿的想法落空，只能道：“太后娘娘体恤关爱，那你就早些去罢，治好了也能早些归家。伯母若得机会，也会进宫去看望你，到娘娘跟前切记要懂事些，莫要失礼。”
　　也就这么几句话儿了，王氏感觉若说得再多些，那内侍就得来催促。
　　南音没想到太后这么急，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但说是江太医回了，她自己也是很期待的，便简单向院里的人告别，复带着紫檀和琥珀坐上马车。
　　送人送到大门前，王氏才想起一茬，之前不是说太后派来的都是女官么？怎么今日却是个内侍？
　　多思无用，马车以平稳又快速的速度在宫道上驾驶，不出两刻钟就抵达了宫门前，很快又有软轿来接，“主子说天寒，让慕娘子少走些路。”
　　这样的待遇，和上次进宫时是天壤之别，且行事作风也有所不同，要强势得多。
　　南音捺下心中的疑惑，又上软轿。
　　在她抵达宫门的同一时刻，崔太后也正在和绥帝说话，准确而言，是她单方面的劝谏。
　　“哀家听卢夫人说，陛下提前恢复早朝，就捋了卢家长子的职务，将他贬成了一个八品小吏，只因他在征收赋税时，不小心报错了数？”崔太后斟酌语句，“这是否太重了？”
　　“是多收了一成。”绥帝淡道，“朕行减赋之策，他却悄然中饱私囊，朕没罢他的官，已经是看在卢家和您的份上，网开一面。”
　　崔太后觉得绥帝在讲笑话，暗地里多收赋税的人不少，尤其是这些在当地盘踞百余年的世家，敲打下也便罢了，哪至于贬成一个管马场的小吏。
　　“陛下大可明着说出来，惩戒他一番，他知错了，日后就不会再行此事。”
　　“这就是朕的惩戒。”
　　崔太后语顿，忽的灵光一闪，试探道：“你不会……是因卢大娘子之事在迁怒罢？”
　　绥帝望来，又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她还不值得朕在意。”
　　虽这么回答，但崔太后莫名直觉，定是和卢德容有关，那日她提议让卢大娘子为后，可是和陛下不欢而散。
　　只没想到还会有这等后续。
　　她想了想，认真道：“就算和她无关，但他们毕竟和普通官员不同，陛下罚得这么重——”
　　“有何不同？”绥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们莫非还能凌驾于朕之上？”
　　很平静的语气，莫名让太后也感到压力，“当初你还是太子时，若非卢家和王家一力保你，太子之位早就被先帝给废了。好歹有这份恩情，难道不值得你多担待一些吗？”
　　“他们保的不是朕，而是士族，是所有世家的颜面。”
　　太后皱眉，“你难道不也是出身士族，你的母后，还有哀家，都来自崔氏，还有……”
　　“姨母。”绥帝打断她，“朕是天子。”
　　倏地，太后好似明白了甚么，竟生出一股胆寒，“你、你是要……”
　　“是。”绥帝道，“姨母要嘱咐好崔氏，让他们莫行差踏错，不然即使是姨母您亲自求情，朕也不会放过。”
　　“你疯了——”太后嘴唇颤动，“先帝掌朝十几年都没做到的事，你才登基三年，就想着要削他们的权了？又不是找不到平衡之道，经过先帝的事，他们本也低调了许多，早就不是当初那般肆无忌惮的行事了，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绥帝不欲对她解释，他有自己的诸多缘由，其中之一，就是要将所有大权尽揽掌中，令任何人不能再对他行事有所阻碍。
　　太后却觉得绥帝这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开明清正的好皇帝，和刚登基时的他完全不同，莫非他这些年是一直在收敛锋芒吗？现今又是因何事，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压这些世家？
　　“陛下，你会后悔的。”迟迟得不到回答，太后失望地道出这句话。
　　绥帝不置可否，直到太后离去，也没有再看她一眼，一直静立在窗前，好像在看某处风景。
　　飒飒凛冬分明已然远离，如今即将回暖，可这周身依旧是寒意刺骨。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全英的一声通传，“陛下，慕娘子到了。”
　　绥帝嗯一声，坐在位上，令他传人进来。
　　进入这熟悉的御书房，南音才知接自己的不是太后，而是绥帝。
　　随着脚步的前行，书房内的情形慢慢映入眼帘，她看见了在御座上凝望自己的绥帝。
　　“南音。”他招手，“过来。”
　　虽不知缘由，南音依旧慢慢走了过去，途中经过一个小阶，绥帝腾然起身，伸手扶住了她。
　　南音眨眨眼，抬首道：“先生太小心了，其实这个我还是看得见的。”
　　她浅浅含笑的模样已经许久没看见了，依旧美如明月，周身好似散着柔和的光，很轻易就抚慰了绥帝心中所有的焦躁，让他生出久违的满足感。
　　他忽然就着这样的姿势，俯身抱住了南音。
　　“莫动。”他禁锢住南音，轻易止住了她下意识的挣扎，声音温和却不容人反抗，“让朕抱会儿。”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耍流氓
　　两章合一啦，补上了昨天的


第36章 
　　绥帝的怀抱如高山倾覆而来, 清冽的气息将南音整个人笼入其中。
　　他强势地禁锢住了她的动作，不让她有丝毫挣开的可能，却也没有让她有任何疼痛。
　　能够感觉到的, 是他没有任何伤害她的意图。
　　下意识的挣扎无果, 惊慌的情绪逐渐缓和，南音试图去理解他这突然之举背后的原因，“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可要传太医来？”
　　她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突然被一个成年男子以这样亲昵的姿态抱住如何会不慌张，只是因这人是她敬重的先生, 才没有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但南音雪白的颊已经悄然红了大半，眼睫也在飞快地颤动。
　　“不用。”
　　沉默几许, 南音又努力镇定问：“先生是和太后娘娘闹了不快吗？”
　　临入御书房时，全英往她耳边飞快递了句话, 说陛下才与太后见过面，心情不虞，故她有此猜测。
　　在南音短暂居住宫廷的时日中，她其实未见过这二人红脸的时候, 太后开明宽和，又与绥帝有着亲近的血缘，很是关爱他，她实在想象不出他们争吵的模样。
　　然而绥帝低应了声，“朕惹怒了太后。”
　　“先生后悔了吗？”
　　“并无。”绥帝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在姨母着人请他出道观，群臣请他登基的那天起, 就注定了此时此刻的到来。纵然父皇生前再不喜他, 再想废弃他, 但一旦坐上了这个位置，父子二人的想法就不会有太大区别。
　　“那南音想，先生定有自己的理由，能否得到太后的谅解，您也早就心中有数。”南音道，“旁人应当劝不了甚么。”
　　毫无疑问，她不会做这个劝和的人。大概是秉性如此，南音天生有种冷淡，很少会有乐于管他人之事的热心肠，可在许多人看来，她的表现却又很是温软和善。
　　“朕可是专断暴戾之人？”
　　南音惊讶地想抬首，却被按住了，那只手搭在她的发顶，依旧不失力量，让她只能继续老实地保持原位，“先生是天子，总揽全朝，本就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至于专断之言，南音并非朝臣，不了解先生的作风，但也知道御下总该有些威严，若是光凭这来评说，未免有失偏颇，何况看那些惠民之策，也不是暴戾之人能够颁下的……”
　　因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南音其实很难思考，口中说了这些话，完全是下意识吐出，根本没有认真斟酌。
　　感觉到她在尽最大的努力平复情绪来回应自己，绥帝心底的躁意一点一点消散，他嗯了声，微微松开束缚她的力道，俯首看去。
　　“在慕家过得如何？”
　　突然转话题，南音有些反应不及，如实道：“尚可，爹爹和大伯他们都待我十分客气有礼。”
　　绥帝道，“他们自该敬你。”
　　他带着南音落座，而后才叫她发现，这竟是御书房中唯一的天子座，靠背上还能感觉到雕刻出的龙纹图案。
　　但这不是最令人无措的，最叫她坐不住的，是绥帝下一刻也随之落座，纵然座椅再大，也容不得他们两个人这样坐着。
　　如果此刻面前有铜镜，南音觉得应该能看见自己脸色红到滴血的模样，她感觉自己像抱枕般被先生轻轻地拥着，再也无法忽略这种感觉，不得不出声提醒，“先生，这于理不合。”
　　身前人未回答。
　　“先生，先生……？”
　　绥帝已经阖上了眼，在将她完全放入怀中，能够切身感受到她的体温后，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令半月以来都没怎么睡好的他得到了短暂的休憩。
　　“……”南音呆坐在那儿，像坐在一块烙铁之上。万物都突然静了下来，耳畔只剩下沉稳有力的心音，还有那无论转向哪边都挥之不去的，绥帝的气息。
　　她一时不知自己是该趁先生睡着去用力挣开，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当个贴心的抱枕。
　　面上热意持续攀升之际，外间终于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是全英，他本想进来添茶，再看主子是否有何需要。
　　南音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她觉得即便自己双目不同，全总管应该也能感觉到她求助的意图。
　　然而全英看见这场景好像没有任何吃惊，只是动作一顿，就甚么都不知道般，又无声退了出去，这次还给轻轻带上了门。
　　南音：“……”
　　莫非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即便她在男女之别上受到的教导很少，也清楚这实在太亲昵了，不是师生之间该有。可，这是先生，是初次见面时便对她释放善意，而后更处处维护她的先生……
　　南音心中多少反复挣扎，已经睡着的绥帝不得而知，倒是她后来无法再维持笔挺的脊背，身形一点点放松下来，最终不可避免地靠在了绥帝身前。
　　紧张得太久了，心神也会疲惫，南音极力想通过默念经书来保持清醒的脑袋开始困顿，上下眼皮合住，慢慢的，还是跟着彻底闭上了眼。
　　这样迫不得已的入眠自是不怎么安稳，向来平静悠然的自我天地突然闯入了他人气息，不仅在她清醒时时时刻刻提醒，在梦中更是处处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霸道得令人无所适从。
　　……
　　烛泪晕出静夜的光，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梦境溢出，以至指腹的湿润感都十分明显，叫初初睁眼的南音动了动手指。
　　“呜……”低低的鸣叫乞怜般可爱，雪白的小狗趴在榻边，边舔着她的手，边不停摇尾巴，想来已经这样等很久了。
　　“喧喧？”南音露出笑容轻抚了把它，得到更加兴奋的欢叫。
　　“叫你安静些，娘子还没醒呢，吵着她可……”琥珀边嘟哝边往里来，对上她睁开的眼惊喜道，“娘子醒啦，婢还在想要怎么叫你起来吃东西呢，不然半夜可要饿醒。”
　　南音坐起身，四周又是陌生的场景，和鸾仪宫侧殿并不相同，“这是哪儿？”
　　“这儿是永延轩，全总管给安排的。”琥珀道，“说是一直住在鸾仪宫侧殿不好，陛下就让人收拾了栋单独的小楼，离太后娘娘的鸾仪宫和陛下寝宫都近，往宫里哪处走都方便。”
　　“我是怎么来的？”
　　琥珀噢一声，道：“娘子先前睡着了，是陛下派御辇送回来的，然后婢给娘子抱上的榻，怎么了吗？”
　　南音摇头，“无事。”
　　琥珀不疑有他，高兴道：“全总管说，陛下明言娘子可以在宫中随意居住，多久都可以，就算眼疾治好了，也依然没有拘束。”
　　得知她醒来的消息，侍女们鱼贯而入，摆膳、更衣、洗漱，服侍得周到有序。南音发现这其中没有了熟悉的面孔，一问才知又是全英那儿重新拨的。
　　紫檀轻柔地打理她的长发，边道：“江太医还有两日才回长安，提前接娘子进宫，好像是说先着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为娘子会诊，看是否能有其他办法，也好做个预案。”
　　南音说好，决定将今日先生的反常按捺在心底。
　　这种突然踏过了某种边界的举动，让她陌生之余，还生出了下意识想要逃避的胆怯。
　　等待的日子并不十分难捱，除却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见她外，在江盛回长安的前两日，南音都在接受不同太医的看诊。他们不会金篦术，也想不出更有效的方法，便教她如何调养双目，以让它达到最佳接受金篦术的状态。
　　绥帝依旧很忙，但都会拨时间往永延轩这儿走一趟，或是和南音一起用顿饭，或是让她陪着默然下棋。永延轩的人对此都好像很习惯，一丝议论都没有。
　　这儿和鸾仪宫不同便是，规矩不用再听着太后那边，而是给予了南音最大的自由，甚至允她和好友日日在宫廷内外传信往来。
　　郑璎不知从哪儿得知这个消息，立刻便写了封信，先调侃她“圣宠”深重，而后道，陛下将今年春闱的日子也提前了，已经昭告天下，一月底就要考试。
　　一月份的天儿太寒了，如果依旧在廊下考试，容易冻得手脚发颤，她很担心相如端到时候会受影响，因此也十分紧张。
　　春闱——南音想到，兄长慕致远也会参加这次的春闱，他为此做了许多准备，和云氏的亲近似乎也是其中之一。
　　不知他是否能够如愿。
　　“怎不让人代读？”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让南音下意识起身，“先生。”
　　她解释道：“方才是让人读来听的，只是拿起多看了眼。”
　　“嗯，不必行礼。”绥帝高而挺拔，宽阔的视野令他在一开始就扫到了信上的几句话，“你的同胞兄长也会参加这次春闱。”
　　南音颔首，听绥帝问她，“你可希望他考中？”
　　不是“你觉得他能考中吗？”也不是问“他平日学问如何？”，而是“你可希望”。
　　这样微妙又带着某种偏爱的话语，让南音保持了两息的沉默，而后才道：“春闱是为朝廷选出有能之士，才华品德无一不可缺。无论阿兄中与不中，凭的都是他自身本事，结果并非我一己愿力所能改变。”
　　她避开了这个回答，绥帝也没有多说甚么，屈身提起了在他脚边不停打转的小狗，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小狗的后脖颈，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向来活泼的小东西嘤嘤两声，竟连腿也不敢蹬了。
　　“先生。”南音忍不住出声，“它很怕高。”
　　对小动物，她总有种特殊的爱护，比面对人要温柔得多。
　　绥帝闻言，没有放开喧喧，而是问她，“你呢？”
　　“甚么？”
　　“你也畏高吗？”
　　作者有话说：
　　嗷呜呜


第37章 
　　“高处不胜寒, 南音一介凡人，自是会怕的。”
　　绥帝静默地看着她，许久道：“它是看不清而怕, 你也是因此, 还是因为看得太清？”
　　他的语气是平淡的，可是其中刀锋般的尖锐不曾减少，令人胆怯，进而萌生退意。南音甚至不敢抬首, 她畏于面对先生幽深的目光，往常的温和被撕开后, 变成了无底深渊。
　　深渊在凝视她，等待她的回答。
　　庭院起风了, 携着浅淡的茶花香拂过小几，信笺随之晃晃然飘走, 引走了南音的目光，让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和绥帝的手一起重叠在了喧喧的脑袋上。
　　小狗被信笺蒙住眼睛，更显慌张, 呜呜叫得令人心碎。
　　绥帝的手掌宽大，根根手指又修长，南音覆上去，不过盖住了他一半手背。常年捏笔的手，指腹间都会有层薄茧，南音一碰触到，突然就想起先生曾经为了鼓励她学画, 和他说自己幼时练字练到垂泪的事。
　　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先生是天子不错, 他的威严令她畏惧, 可他曾经待她的宽和与慈爱也不会有假。
　　“江太医未归，眼疾还未治好，我怎知看得太清的模样。”南音道，“还得等江太医为我治好后，才能回答先生这个问题。”
　　这是她第二次巧妙地回避，绥帝没有生怒，甚至微微笑了下，“言之有理。”
　　恭立在门前的全英亦在心中赞了句聪明。
　　全英领内侍依次进门，手中托举奏折、笔墨、砚台等物，在永延轩那张巨大的书案上陆续铺好。
　　解释道：“御书房老旧，正在修葺，陛下说近日都要借永延轩的地来批阅奏折，请慕娘子担待。”
　　南音接过绥帝递来的小狗，按住它，“皇宫本就无处不是陛下所有，我才是借住，不敢有担待之言。”
　　说话的档口，绥帝已经朝书案走了过去。高如山巅的奏折，堆积起来几有他半人高，侍奉笔墨的内侍正在分门别类，以绥帝批阅的习惯摆放，不出一刻，就效率极高地分成了五份。
　　南音本想趁这时间悄声退走，绥帝却背后长眼了般，“做何事去？”
　　“汪呜——”南音未答，喧喧先激动地叫起来，把之前在绥帝手中不敢表现出的愤怒尽数托在了这几声有力的叫喊中，所谓狗仗人势便是如此。
　　“喧喧饿了，我去喂它。”南音面不改色道。
　　她以为会得到阻拦，但绥帝竟甚么都没表示，嗯一声随她去了。
　　薄光顺着门窗透进屋内，香炉的烟随清风逸散，飘至每个角落，无声地沁人心脾。
　　一时之间，室内只剩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绥帝的心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流露的意图已有些吓着南音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敏锐如鹰，对危险的直觉总是很准。如果不是二人曾有师生的情分，也许她早就要避之唯恐不及地逃开。
　　作为天底下权势至高无上的皇帝，他大可逼得更紧些，让她避无可避，甚至剥夺她拒绝的权利。可每每低眸时，凝望她飞快扇动的眼睫，他都会油然生出一种保护欲和怜爱，不忍让她为难，想维持从前相处时温情脉脉的状态。
　　她还那么小，纤弱的双肩尚且承载不了任何重担。他想把她护在羽翼下不受外界风雨侵扰，自然也不该让她先承受了自己的压力。
　　能够知道她在近处，于他而言，其实暂且就足够了。
　　熊熊燃烧的暗欲被绥帝压回心底最深处，他将注意力放在了政务上。
　　从恢复早朝，贬谪卢家长子后，雪花般的奏折便日日飞至御案。七成为卢家子求情，委婉道他罚得太重，三成窥见他整治世家的决心，悄然献上更多的证据。
　　这三成的力量略显微薄，大都出自寒门，或是从平民百姓中提拔起的官员，或与世家有私仇，或想借此大展抱负。这三成的折子，每道都被绥帝认真用朱批回复，有时回的话儿比折子上的字还多。
　　在这其中，他看到了大理寺卿刘青的折子，代卫氏上书，请求让卫家孤儿寡母搬离长安。
　　荣极一时的卫氏随着寿王被发配澜州，早就门可罗雀，兵权被收，官职被贬，主家的最后一个成年男子也在得知妹妹被严家庶子奸杀的消息后咳血而亡，如今只剩下四十余岁的卫夫人，和年仅十岁的小儿子。
　　因绥帝对寿王的不喜，卫氏三年间在长安备受欺凌，却也不敢离开长安。刘青亲审两家的案子，大约生出恻隐之心，让他这个大理寺卿竟愿为其做保，上折请求让他们离开。
　　绥帝提笔微顿，笔尖的一点红晕透纸背，最终还是留下一个“驳”字。
　　大理寺为九寺之一，掌刑案审理，常与刑部、御史台联合办案。如今刑部、御史台中皆有他登基后一手提拔上去的官员，唯独大理寺，因对刘青中正无私的信赖，绥帝没有换过里面的人。
　　如今，大理寺或也要动一动。
　　只能等春闱之后了。
　　他搁下朱笔，奉茶内侍上前添茶，视线不敢偏倚，口中道：“陛下，江太医到了。”
　　江盛在立下的期限内飞速赶回，他已从师父那儿习得金篦术精髓，此刻胸有成竹，自信满满。
　　守门的宫人见了他恭敬掀帘，并道：“江太医，陛下也在。”
　　他愣了下，很快恢复如初，入门俯首行礼，先唤陛下，再道慕娘子。
　　衣袍上翻飞的金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绥帝令他少行虚礼，江盛便依言直起身，略显拘谨地上前。
　　他到底年轻，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在绥帝面前谈笑自如的本事。
　　江盛见南音双目已经恢复从前可视物却模糊不清的模样，详细解释对二人道：“金篦术便是以金针将白翳拨开，助双目复明。这一步，只要臣操针得当，便很轻松。难的是将白翳取出眼外，这需要用刀在眼角开一小口，再将白翳取出，期间可能会有巨痛，麻沸散也止不住，若是娘子挣扎，不小心划破眼内，后果只会更严重。”
　　南音听见身侧的轻嘶声，同样被江盛的话说得悚然，强自镇定下来，“无事，最差也不过是我几年后的结果，到时还请江太医把我双手缚住。”
　　绥帝直接道：“第二种方法呢？”
　　江盛摸摸鼻子，有不同的方法，他必会先把最差的那个先道出，这算是行医的小小习惯，竟被陛下一眼看出。
　　“第二种方法时日会久些，用金针将白翳拨开后，每日继续用它一点一点将白翳挑出眼外，这样也会有疼痛，且白翳一日没挑完，痛楚就会持续。不过此法风险小很多，臣也可配药给慕娘子内服止痛。”
　　比起开刀，用金针一点一点挑，无疑更符合如今的医治之道，听起来不会令人胆战心惊。
　　南音问：“大约会用多久？”
　　“最多十日。”
　　已经算非常快了，南音的内心倾向于用第二种方法，再看绥帝，他亦如此，“就用此法，需要多少人配合，直接去太医院调。”
　　君威难测，入太医院后，江盛常听同僚暗地议论这四字。太医院院正，即破格招入他的柳太医每月都会给绥帝请平安脉，明明龙体康健，他依旧会开药方，请绥帝每五日喝一次。
　　江盛不擅调养，偶然瞥见过那道药方，感觉像清火之用，好奇询问院正，院正教他，“百官道陛下喜怒难测，但人非泥胎木塑，都有七情六欲，若不发泄，便会附着在内脏脾腑之上。陛下常年抑制，容易内生暗火，故要为其调理。”
　　世人也有怒急攻心之说，足以说明人的情绪确实会影响身体康健。
　　听过这些，江盛以为陛下定是个冷肃、威严赫赫的君主，但看他在慕娘子面前，却又万般关怀爱护。
　　他愈发明白慕娘子的重要性，认真领命。
　　……
　　正月冷卅天，太熙四年的正月，比任何时候都要凛冽。
　　南音的眼疾逐步治愈之时，绥帝批阅的折子，也在一道道打回百官手中。
　　折子中有这样一句朱批极为醒目，“减赋乃福泽万民、恩荫百代之策，卿等为卢诉状，于百姓公否？于己有私否？朕实属痛心。”
　　他将为卢家求情的名单列成册，令御史台和内卫联合查人，专查这份名册中是否有和卢家利益勾结者，一旦发现收受不当金银重礼，立刻投入大理寺和刑部审讯。
　　御史台中皆为先帝和绥帝一手提拔的官员，其中无任何世家子弟，内卫直属天子，无需听其他任何人调遣，这二者合璧，简直是无所畏惧，寒光点到之处皆是哀声一片。
　　一时间，朝堂表面的平静也维持不了，每日都有人在金銮殿上叫屈，都被绥帝强硬地压下。
　　三年前，众人曾为他亲征打败突厥的魄力所惊，还庆幸继位之人是个有手段、有谋略的君主。风平浪静几年，没想到刀刃直转，落到他们头上，让所有当初觉得自己押对了宝的世家都感到愤怒和不安。
　　鸾仪宫中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拜帖，皆被太后拒绝，她以养病为由，拒绝了这些世家的请求。
　　此路不通，另寻他途。有活泛者想到了那则私底下流传极广的消息，在某日下朝时，特意喊住了慕怀林。
　　“慕郎中——”因慕怀林又被喊回了户部，虽无批文，但他有意以这个称号讨好慕怀林，拱手含笑，“天寒地冻，我在怡庆楼摆了桌酒，请慕郎中小酌两杯？”
　　慕怀林拱手回礼，“家中事务繁忙，恐难领好意。王郎中有事不妨直说，但有下官能做的，必尽力而为。”
　　“你我同级，何必用此谦称。”这位工部郎中，出自王氏分家的官员来回说了好些寒暄的话，才道，“小女曾在宴上识得令嫒，与令嫒一见如故，听说她如今在宫中治眼疾，很是担忧，非要将自己曾得的一枚药丸赠去。慕郎中有所不知，小女自幼体弱，这枚药丸是一位高僧见小女与她有缘所赠，说是可在危急时刻保命，不知慕郎中可否帮忙递个话，好全小女心愿？”
　　绥帝对南音的偏爱不曾掩饰，每日亲自传太医了解病情，并拨内卫守护，这些消息，早就在世家之中流传了遍。
　　有人甚至以“永延轩娘娘”来代指慕家二娘子，以彰显她的恩宠，道她日后必定地位非凡。即便是天子大婚，皇后恐怕都越不过这位。
　　而自古以来枕边风的威力，众人都是知晓的。
　　事实上，频频用各种理由来找慕怀林的人在近段时日着实不少，他一面受部分世家的刁难，但一面也有不少人因此讨好他，让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许多人奉承的快意。
　　若非慕怀樟每日的敲打让他保持清醒，慕怀林还真有可能受不住这些吹捧。
　　他连连摆手：“既是保命之物，怎能轻易赠与他人。小女在宫中治病，凡事自有陛下和太后娘娘定夺，下官不敢轻易插手。再者，就连下官也不曾进宫见过小女，如何给王郎中传话？王郎中实在是高看下官了。”
　　王元再劝，得到的都是百般拒绝，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慕郎中当真不给这个面子？”
　　慕怀林叹气，“实在无能为力啊。”
　　王元忍怒，想撂下狠话，最终还是有所顾忌，气哼哼地甩袖走了。
　　至于他回禀主家后，主家大怒，道“慕家不识好歹，一朝得势猖狂，必惹众怒”，这又是后话了。
　　与此同时，鸾仪宫久违地大开，迎来了年后的第一位客人，崔家大夫人并卢家大娘子卢德容。
　　崔家受此次牵连甚少，崔大夫人走这一遭，是因听说太后身体抱恙，故来看望。卢崔两家关系匪浅，卢德容此前多得太后欢心，便也被她带上。
　　阴霾的天幕下，往日辉煌璀璨的鸾仪宫也覆了一层灰淡，太后倚着引枕，闭目任女官捏肩捶腿，殿中浮着淡淡的药味。
　　“起罢。”太后给二人赐座，面上倒无病容，像是倦意更盛。
　　崔大夫人坐近，奉上一匣药，“这是大公子从海外求来的神药，医治头疾有奇效，听闻娘娘头疾又犯了，郎主立刻令妾身送来给娘娘。”
　　崔太后无子女，绥帝以及崔家的几个小辈都是她看着长大的，闻言不由动容，“你们有心了，哀家其实没甚么大碍，只是近日天儿不好，迟迟不见朝阳，闷出的病罢了。”
　　“娘娘可要为陛下，为万民保重凤体。”说话间，崔大夫人接过侍女的活儿，亲自为太后捏肩，“近来长安得风寒的人多，家里也病倒了好几个，听闻娘娘凤体抱恙，郎主和妾身都是食不下咽。”
　　“得风寒？”太后唇畔浮现冷笑，“都是在朝堂上得的病罢？”
　　崔大夫人不敢接话，过了会儿才道：“正月的天儿不好，穿得厚了容易热着，单薄了，这风寒又马上就找上来了，真是叫人左右为难。”
　　太后说：“那就适量地穿，把握好度。”
　　“是，自是这样想的，家里人也正摸索着这阴晴不定的天儿，随时添换衣物呢。”
　　卢德容静静端坐，嗅着殿内药味、薰香混杂的气息，目光偶尔瞭至窗畔，有侍女正在支起窗架，朦胧的光透进来了，对于深幽的内室并不起甚么作用，倒是吹散了些浊气。
　　她的思绪跟着静置了许久，直到崔大夫人轻轻一声，道是要去更衣，请她服侍太后娘娘。
　　接收到崔大夫人眼色，她领悟其意，自觉坐了上去，先说了几句话，踟蹰的模样让崔太后看明白了，挥手遣退其余人。
　　“怎了，是有何事要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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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太后娘娘——”卢德容几番忍耐, 眼眶仍慢慢泛红，一滴泪水轻轻落下，让素来端庄沉稳的她终于有了柔弱模样。
　　她埋首伏在太后膝上, 再抬起, “陛下是不给卢家活路了。”
　　崔太后轻抚她的手一顿，“这话怎么说？”
　　“陛下昨夜着内卫统领往卢家下旨，令卢家补缴赋税，要在三月内补齐五百万贯入国库, 不然便以抄家论处。”
　　“五百万贯？”崔太后也为这个惊人的数字微微睁目。
　　据她所知，大绥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三千万贯, 绥帝竟要卢家交出国库一年收入的两成，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和抢钱有甚么区别？
　　“是, 之前大伯糊涂，昧下的那笔赋税也不过几万贯, 本打算双倍奉还，但陛下如今翻了不知多少番，便是倾全族之力，也拿不出这么多银钱啊。”
　　卢德容的惊惧不是作假, 半个月前，她还是高高在上的卢氏女，家中做足了将她送进宫为后的打算，如今却面临着随时被抄家的风险。其中代表的不仅是银钱问题，更是陛下直接表达的不喜，好像之前家中的那些想法，全是自作多情。
　　其实若和范阳族中说出此事, 难关并不是不能过, 范阳是有名的膏腴之地, 积攒下来的钱财足以倾国，但他们怎么可能大伤元气，去接受陛下这毫不合理的惩罚？
　　崔卢两家向来密不可分，家中便立刻想来找太后求情。
　　太后已拒绝了许多世家的请求，家中不好单独求见，便借崔大夫人这一趟，捎上了卢德容，盼她能让太后动恻隐之心，说服陛下收回成命。
　　卢德容道：“太后娘娘，想来家中是不知做错何事得罪了陛下，不然仅凭这赋税的错处，陛下不会严惩至此。还请娘娘代为陈情，请陛下明示，也好让卢家有赎罪的机会。”
　　崔太后不知要如何对她说，陛下是突然下了狠心要打压世家，率先拿卢家开刀，八成是因她提的立卢家女为后一事。
　　可这五百万贯，也着实做得太过分了，难道他就不怕世家联手反扑，朝堂动荡影响根基吗？
　　太后望着袖口涟漪般荡开的团纹，脑中想到那夜绥帝对她冷冷道出“朕是天子”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真的是疯了。太后想，先帝在时，也不曾像他如此激进。
　　“……娘娘。”卢德容的声音唤回了太后思绪，她祈求地望来，没有了往日傲然的气势。
　　太后叹了声，抚过她的脸，“是哀家耽误你了。”
　　如果不是她被卢家大夫人说动，同样属意了卢德容为后，这孩子也不会耽搁到现在都没说亲，看绥帝的意思，立她为后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卢德容一颤，竟隐约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娘娘，德容……德容自知不配后位，但仍愿服侍陛下左右，以求赎罪。”
　　太后没有应下，她已清楚自己不能左右绥帝的想法。
　　起身唤侍女入内，太后道：“走罢，这件事哀家必须要去陛下那儿走一趟，待会儿崔夫人回来，你们先让她在宫里候着。”
　　她招人问绥帝行踪，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内侍答道，这个时辰永延轩正在施针，陛下应在那儿。
　　永延轩——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卢德容常在耳畔听到的词。
　　她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垂下的眼眸中有几许难堪。
　　**
　　第一针落下的时候，南音就不由自主攥紧了袖口，极力忍住想要后退的想法。
　　太痛了，这种痛比她想象中还要凌厉，甚于刮骨刀、刺心剑。江盛在这之前，已经给她双目敷了一刻的麻药，可那对于皮肉伤也许有效，对于这眼内挑针的疼痛，只能说让她不至于太过失态。
　　这还是第三日，余下的七日她竟不知要如何度过，只是一想就觉得黑暗无比。
　　左眼挑针时，右眼会被布条遮挡，南音紧紧攥住的手心被人掰开，一只更有力的手握住了她。
　　她的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刺出了几道血痕。
　　服侍汤药的侍女微微一颤，竟险些将它洒出碗沿，她连忙无声跪地告罪。
　　绥帝没有看她一眼，凝神于江盛的指间，如果江盛仍有感知，定也会被这种视线的压力所迫，幸而他沉浸于施针，其他的动静全被忽略了。
　　“慕娘子忍住，尽量少流泪。”
　　话是如此，可这种身体的反应谁能克制，南音感觉浑身都在颤抖，都不知自己握着何物，把它当成了一切的支撑点，所有压制疼痛的力气尽付于此。
　　施针结束时，她像从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因汗水湿透，倚在绥帝怀中，被他轻轻拍打着。
　　江盛额头也全是汗水，这时才注意到绥帝的姿态，连忙避开视线，“我这就去写今日的止痛药方，慕娘子稍候。”
　　止痛药方并非一成不变，因其中有药物需控制剂量，也不可长期使用，江盛每日都会视情况调整。
　　南音挑白翳的左目被遮住了，眼皮明明合起，也好似有光线乱洒，让她有头晕眼花之感，一阵阵的疼痛让她难以说出话来。
　　冰凉感忽然覆在脸颊上，和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微风，让南音好像嗅到了山顶上霜雪的气息。
　　“不用刻意压制。”绥帝道，“痛就叫出来。”
　　然而南音即便不清醒，也依旧抿唇不出声，好像不肯对这点疼痛示弱般，宁愿把唇咬出了血也不叫出来。
　　很快，她紧咬的唇被强制分开了，有甚么东西探进她口中，南音混沌的脑袋只觉此物可恶，狠狠咬下，以要将它挫骨扬灰的势头咬下去。
　　全英张大了嘴，紫檀和琥珀也不自觉停下动作，直到落地罩外有内侍无声快步地绕了过来，凑向全英耳语几句。
　　全英颔首，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嗯。”绥帝不紧不慢地拍打着南音，直到她情绪渐缓，慢慢松了口才起身，随意用帕子擦了擦被咬出血的两指，吩咐左右，“照顾好慕娘子。”
　　屋内十余位侍女齐齐应是。
　　太后这段时日都没来永延轩，一是因她那几日确实犯了头疾，不便出门；二是再想起南音，总有种难言的复杂。
　　她当然知道南音无任何过错，只是恰巧被绥帝喜欢上了，而绥帝又是那般和常人不同的性情而已。
　　南音本身的美丽、聪慧，是无错的。
　　闻到浓郁的药味，太后终究难掩关心，问江盛：“眼疾治得如何了？可有把握？”
　　江盛俱仔细回答了，而后立在桌旁思索药方，边用笔将药名一一写下。
　　卢德容离得近，把药方看得清楚，触及某一药名时意外地抬下了眼眸。
　　绥帝出来了，太后当即上前，开门见山地道出有事寻他。
　　绥帝颔首，“去别处罢，她需休息。”
　　三人转去了附近的亭中。
　　绥帝和太后说话，卢德容是没有资格插嘴的，她只能静候在一旁，视线向下，望见了绥帝垂在身侧的手。
　　那是齿痕，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且看痕迹，若非是岁数尚小的孩童，便只有女子才有。
　　思及陛下方才待在何处，卢德容对那位的眷宠之深，又有了新的认知。
　　她的袖口内侧已被攥得皱巴巴，来时母亲叮嘱的话尤在耳畔，但她慢慢的已经生出退缩之意。
　　陛下明显不喜卢家，不喜她，如果一味献媚，以陛下的性情，恐怕也只能自取其辱。
　　兀自神游间，太后唤她，“德容，你上前来。”
　　绥帝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很淡，既无她想象中的不喜，也没有甚么起伏。
　　他道：“卢家无人了，竟派你进宫求情。”
　　作者有话说：
　　可恶没有写到想写的剧情
　　算了明天再来_(:з」∠)_


第39章 
　　绥帝是长安城中诸多女子的梦中情郎, 在卢德容那儿，更是等同于未来夫君。
　　她尚未及笄时，就已经被家中告知这个位置将会属于她。父亲道, 陛下是他们一手捧上去的天子, 未来的后位定也会从这几家中出，崔家无适龄的嫡出娘子，他们卢家是最有可能的。
　　为此她日夜修行，一刻不敢懈怠, 生怕有任何配不上陛下之处。
　　即便日复一年，宫中依旧无旨意传下, 她仍旧抱有希冀，因为陛下的后宫也无其他人。
　　她为那个位置足足准备了三年, 其实无论是家中还是她本人，都不甘心放弃。
　　此时此刻, 被尊崇仰慕的陛下如此评说，卢德容难堪地想钻到地下，仍旧努力维持仪态，向绥帝一字一句陈情。
　　太后亦道：“五百万贯着实太多了, 陛下要严惩，也不是这么个严惩法。你曾道不喜重典酷吏，但这难道不是另一种重典？”
　　“卢家拿不出五百万贯？”
　　卢德容跪地叩首，“还请陛下留情。”
　　“林锡。”绥帝唤人，“你来说，朕为何要罚卢家五百万贯。”
　　林锡如今擢升内卫统领，昨夜的旨意便是他去颁下, 领命后从袖中取出账簿, 不高不低地朗诵, “天和十年，户部尚书卢健奉命往河西赈灾，与河西节度使合谋运卖官粮七千石。”
　　“天和十一年，卢孟行与掌印太监张荣伪造官印侵占民田、私赠赋税、盗取国库，牟利百万余贯，罢职后归还银钱十万贯。”
　　“天和十二年，二十三名官员向户部借债共计两千万贯，卢家得一百五十万贯，归还十万贯。”
　　…………
　　…………
　　林锡一直读到天和十六年先帝驾崩，再转成绥帝登基后的三年，卢家毫不收敛，反而愈发猖狂。
　　罚这么多银钱的事了，绥帝眼也没抬，“继续。”
　　林锡再掏出另外一本账簿，“天和十年，卢旻迎娶王六娘，聘礼四十万贯，占五街，流水宴万贯。”
　　“天和十年，卢氏在扬州、苏州建园买园各一座，修葺、购置古董字画等，共计花费一百万贯。”
　　“天和十年……”
　　世家行事之豪奢，尽显于林锡的第二本账簿。事无大小，皆记载得一清二楚，其中甚至写到卢家为养爱犬，每日宰牛数头，与此同时，其管辖的的田地中，百姓却无耕牛可用。
　　不知不觉，灰霾的天飘起细密雨丝，在四面无挡的亭内外肆意飘荡，卢德容的衣角、鬓发都沾上了水珠，重重的水汽萦绕下，她却没有整理仪容的心思，指尖比雨水还显得冰凉。
　　陛下竟将这些查得如此清楚……在这之前，任何人却都不知晓。
　　她的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慌，第一次抬眼窥探天颜，那张脸被笼在雨雾中，看不清细微的目光，但毫无疑问在听着这些世家罪行中，变得越来越冷，透出了一股厌恶。
　　崔太后的眼眸亦一点点垂下，大厦将倾，非一木所支也，无论是她或卢德容，今日都无法劝动绥帝了。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恐怕从征伐突厥归来的那一刻起，就暗暗把獠牙对向了世家，一直沉默且隐忍着。
　　崔太后甚至开始怀疑，他从前不想封后纳妃真的是因为清心寡欲，没有开窍吗？倘或三年前登基大婚，他的皇后和妃子，必有半数以上会出自这些他厌恶的氏族。
　　“天和十年，卢家家主更迭，之前的事朕只当它已随前人入土。”绥帝这么说着，卢德容还要叩首谢过恩典。
　　在他的示意下，林锡将两本账簿合上，恭敬奉至卢德容面前，“请卢娘子收好，或有遗失，在下那儿另誊抄了十余本。”
　　想来这是专属卢氏的账簿，还有王氏、郑氏、崔氏等。
　　卢德容接过账簿，上首又传来平淡的问声，“五百万贯，卢家可拿得出？”
　　“……请容德容归家向长辈呈禀。”
　　浑浑噩噩地归家，卢德容满身衣衫被雨水淋湿，狼狈的模样让其父母皱眉，“怎了？陛下如何说？”
　　卢德容不发一言地拿出两本账簿，任父亲沉着脸快速翻翻阅，而后问：“爹爹，这些可都属实？”
　　她未掌家，虽知道自家行事豪奢，但对其中的银钱数并无把握。
　　卢颖重重合上，“陛下果然早有准备。”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很惊讶，大约是早就和人探讨许多，知道绥帝敢向世家发难，手中必然掌握了许多证据。
　　父亲的沉稳让卢德容稍稍安心，“那爹准备如何做？就此还上五百万贯吗？”
　　“还？凭什么还？”卢颖提高声音，“哪家不是如此？陛下要治世家，何不大义灭亲拿崔家开刀？我们卢家是面捏的不成，任他揉捏？”
　　皱了皱眉，又问：“另一件事，陛下如何说？”
　　卢德容如何敢说自己耻于向陛下自荐枕席之事，便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心有所属，它花不得入眼。”
　　她的母亲郑氏皱眉，“我儿美至此，那慕家娘子又是怎样的天仙，竟让陛下一丝垂怜也无？”
　　“罢了，罢了。”卢颖来回踱步，突的甩袖道，“陛下不留丝毫情面，那我们也无需再犹豫了！”
　　卢德容心猛地一跳，“爹要做甚么？”
　　卢颖未回她，还是母亲小声道：“陛下近日贬了许多人，其他几家与你父亲传信，准备让族中子弟全部罢官离职，再看陛下的意思。这次事因起在我们，便由我们带头。”
　　这是撕破脸皮，公然挑衅和逼迫陛下！卢德容思及陛下那冷漠决绝的神色，直觉这场僵持自家必然讨不到甚么好。
　　陛下决不会服软的，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两败俱伤而已，可这绝非父亲所愿。
　　她忙上前，“爹，陛下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他执意不肯让步，我们家岂非被架在火上？他人或有退的余地，但我们可就当真一丝机会也没了！”
　　其实若能好好相处，哪个世家愿意去和皇权缠斗呢。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皇权弱，世家便逍遥，但皇帝若强势些，世家便要避其锋芒。
　　可从来没听过要打压得如此狠的！这才是他们气不过的原因。
　　卢德容是女儿家，卢颖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心上，到底没斥责，“陛下做得太过了，我们也是不得已。”
　　“陛下政事上无懈可击，但私下却不是毫无弱点。”卢德容情急之下，还是把她今日不经意入眼的那一物道了出来。
　　她知道这样太过卑劣，方法也不入流，但是……
　　她直觉这会是对陛下唯一有用的方法。
　　**
　　施针还有两日即可结束，南音复明近在眼前，为此，她觉得自己对疼痛的忍受度都高了许多。
　　双目的布条缠得比任何时候都厚，近日屋内的光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容许微暗灯火的存在，她却未觉烦闷，心情一日比一日舒朗。
　　正侧首听喧喧在屋内的闹腾声，她听到屋帘翻起，以及行礼之声，便跟着唤了声，“先生。”
　　身侧有人落座，一只微凉的手触来，“可还很痛？”
　　太亲昵了。南音想，但她没有躲开，因为这时候躲已经太晚了，在治眼施针的时候，和先生更亲密的接触不知有多少。
　　自那日后，先生未曾再在言语上逼迫过她，也没有让她做甚么，但他强势的一举一动无不彰显着最真实的想法。
　　紫檀曾小心问她，娘子治好眼疾，就要留在宫里了吗？
　　这个留，自然不是简单地住下。
　　南音很坦诚地答不知。
　　她仍旧敬慕先生，很确定这份感情并没有转换为男女之情，但如果说拒绝后，就会从此失去先生的关爱，她又会感到抗拒。
　　她不想失去先生。
　　如果先生执意要让她入宫，南音清楚，她是愿意的。纵然她不知自己能否在宫中长久地生活，能否面对先生未来的后宫三千，能否面对将来可能遭遇的抛弃。
　　“是有一些，但还能忍受。”这些日子施针前后的拥抱，已经让南音愈发依赖绥帝了，甚至有点儿撒娇般道，“先生今日没有带甚么给南音吗？”
　　绥帝微露笑意，令她张口，而后递了一颗牛乳糖去。
　　淡淡的清甜味瞬间滋润舌尖，慢慢地延伸至每份感官，让南音下意识露出笑容，“我喜欢这个。”
　　相较于那些奢华的金银珠宝，她总是对这种小东西、小心意高看一眼，绥帝道：“御膳房制了一整盒，都拿来了。”
　　“嗯，我要早上吃三颗，晚上四颗。”
　　全英忍不住好奇，“慕娘子为何是这个吃法？”
　　“有朝三暮四一说啊，全总管不知吗？”
　　“……”全英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个让人笑不出的笑话，但他无言的模样，却大大逗乐了屋内其他人，连紫檀她们都敢憋着笑往他这儿扫一眼了。
　　他幽幽叹一声，“能讨陛下和娘子欢心，也算是奴婢的福分了。”
　　绥帝又看了眼南音，发现她这几日开朗不少，竟能当着他的面开玩笑了。
　　笑声点到即止，随着江盛及药童的进入，今日的施针又要开始了。
　　门帘大闭，多余的侍女皆被遣出，榻边摆了三盏明灯，为江盛施针方便，绥帝还亲自手举一盏。
　　相比于前几日，南音的表现堪称勇敢，这会儿竟只皱了皱眉头，当真没有再流泪，让江盛所用的时辰直接减了一半。
　　“慕娘子真乃女中大丈夫。”江盛收针时笑道。
　　“江太医过誉了。”南音如实道，“是真的不怎么疼，之前施针后还会有整日持续的疼痛，这几日都没了，是江太医的止痛方好。”
　　不止不疼，反而每每施针时，都有种如梦似雾的缥缈感，让她都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江盛就已结束了。
　　“不疼？”江盛目色微变，没有为她的夸赞欣喜，反而仔细打量南音，带着某种惊惧。
　　绥帝敏锐察觉，在南音躺下休息后，跟着江盛大步而出，“有何差错？”
　　江盛不敢将心中的猜测直接道出，匆匆走向侍药房，“臣要亲自去看看。”
　　侍药小童正歪在那儿无聊地数药柜，突然见他们二人身影，连忙惊慌直起身。
　　“昨日煎药的药罐可还在？”江盛顾不上那些虚礼，直接问他。
　　“在……在，昨日的药罐正好打碎了没有清洗，今日已预备了新的。”
　　药童领江盛去看药罐残片，里面黑乎乎混成一片的，正是各种药渣。
　　江盛俯身拈起，仔细分辨嗅闻，确实和他开的药一致，但他舔了之后依旧察觉出了其中的细微区别。
　　略显刺激，有一味药的剂量放多了。
　　果然是金松草。他的心沉了下去。
　　从慕娘子的症状来看，她服用过量的金松草至少五日以上，已足够出问题了。
　　绥帝的压迫感正在身侧，江盛丝毫不敢隐瞒，扑通跪地，汗涔涔道：“陛下，臣要禀告一事。”
　　“说。”
　　“为慕娘子开的止痛方中，有一味药名金松草，微量有止痛麻醉之效，但剂量一多，便可致幻致毒，长久服用，将成药瘾，轻易不可去，去则伤骨脱皮。”江盛的头，越来越低，“因此药特殊，臣每日都会在药方中增减剂量，就是为了防止成瘾，但慕娘子这几日喝的汤药中，剂量明显大增，才让慕娘子痛感渐轻，甚至神智恍惚。”
　　这大约可以解释南音这几日都显得格外开朗，与往日娴静模样不同的缘由。
　　“药瘾？”
　　“是，药瘾一旦发作，浑身疼养难耐，如坠幻境，严重者甚至六亲不认，自残相搏，只有吃药可解。”江盛轻声道，“此药……三日过量，即可成瘾。”
　　他此前用的，最多不过一指甲缝的用量，但从方才尝到的刺激味中，起码被加了整整一包。慕娘子每每施针后心力憔悴，确实无法分辨其中的不同。
　　绥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正是这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才更让江盛感到畏惧，他连头都不敢抬起。
　　“林锡。”他道，“去查，究竟是哪里出的差错。”
　　林锡亦将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得知或许有人将手伸入皇宫，甚至是这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永延轩，他冷汗都浸透了里衣，连忙领命而去。
　　这边，绥帝继续问江盛，“若要解除药瘾，有甚么方法可用？”
　　“其实……一般没有特殊解法。”江盛吞吞吐吐，“只有两种，一是长久供药，二是……靠自身意志扛过去。”
　　然而即使是长久供药，持续下去，此人必定形销骨立，渐渐也会被这种药拖垮身体。若是说靠自身意志，江盛只能说，仅他所知的例子中，没有几个人能扛住。
　　有人发作起来难忍那种痛苦，挥刀自残，或是挥刀向亲者，为此医书中还曾记录过这等惨案。
　　绥帝闭目，长久没有说话，纵然此前不知，但从江盛的话语中，他已经清楚药瘾的棘手。
　　南音……
　　他手上的扳指几乎被按碎了，最后一刻想到这是何人所赠，才止住了劲道。
　　天幕低垂，风灯在御书房外一盏盏点燃之际，林锡终于归来。
　　他如今掌的内卫不仅护卫宫廷，还兼查探情报之用，那些世家的种种证据，都是经由内卫的手一点点收集而来。
　　林锡刚接手这庞大的机构，掌握得已经十分娴熟。
　　纵然此事做得极为隐蔽，林锡依旧顺着蛛丝马迹查了下去，并且用大半日查清了前因后果。
　　牵头者是卢家，不知是为报复还是为挟制帝王，他们本想投烈性毒药，而后发现永延轩被护得太严密了，根本找不到机会，才转而费尽力气收买了一名煮药的药童，让他加大了三味药的剂量，其中一味正是金松草。
　　卢家之所以认得这金松草，是因范阳曾有种盛行一时的极乐丸，其主药正是这种药。后来卢氏发现极乐丸的可怕，便严禁族人取用。但无疑，他们对这种药丸十分熟悉，且金松草也极适在范阳生长。
　　据说，卢氏秘制的极乐丸，可使人服之飘然半月。
　　林锡还道，这件事背后出力的不止卢家，要想在绥帝完全掌握的皇宫中安插人手并为其办事，其中定有埋伏了更久的势力，只是他一时分辨不出属于哪家。但有件事毫无疑问，连皇祖嘉太妃都在其中插了一手。
　　嘉太妃不一定知道这事的详细，但她知道是针对南音，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林锡的汗水已经渗了满头，他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感受着面前汪洋大海般可怕的气势，随时便是巨浪滔天。
　　绥帝听罢依旧是沉默，似在忍耐甚么，可以看见的是手背青筋迸出，额头几道筋络的纹路也极为明显。
　　砰——忽然，林锡被重重地踢到了远处，撞在柱上发出惊天震响，他连倒地都不敢，随手一抹嘴边血迹，迅速起身重新低头跪在了那儿。
　　“自行领罚。”冷冷丢下这句话，绥帝转身大步离开。
　　永延轩，灯火幽幽，内室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南音正在侍女的陪伴下说话，她的神色生动了许多，往常甚少道出的话儿，也能够直言不讳了。
　　她很爱夸人，永延轩的人几乎都被她夸了个遍，此时几乎个个都脸色微红，道慕娘子才是天仙般的人物，同婢等是云泥之别等等。
　　南音却道自己也是寻常，才智又不显，若不是运道好，说不定还比不上她们。
　　她平时就很擅长自谦，这种时候竟是谦虚更甚。
　　绥帝在外静看了会儿，直到有人发觉他的存在，惊呼一声，在他的示意下散去。
　　“先生？”南音偏首，不解他为何这个时辰来。
　　她的面上因笑闹还留着浅浅红晕，正是美不胜收的模样，让绥帝目光更沉。
　　“南音。”他道，“我要和你说一事。”
　　南音颔首，“先生请说。”
　　绥帝先三言两语道出的，是他近日大肆打压世家之举，担心南音不明白其中争斗，尽量解释得通俗易懂，其中着重讲了遍卢家。
　　“我知道卢家，许多人都道，卢家大娘子会是先生的皇后。”
　　“不会。”绥帝道，“永远不会是其他任何人。”
　　南音喔了声，根本没有细思这句话，继续乖乖听他讲述。
　　接着，绥帝才将金松草之事道出，并将卢家等势力在背后如何运作，是何等目的，都讲得一清二楚，没有任何隐瞒。
　　听罢，南音有短暂的沉默，而后道：“先生是在自责吗？”
　　“……是我没有护好你。”
　　南音摇头，“先生非圣人，如何没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此事可以怪许多人，甚至怪我自己，但最大的错绝不在于先生。”
　　虽然听绥帝说了药瘾的可怕，但她此时仍感受不到，问道：“先生说这些，是要让我做好捱过这药瘾的准备？”
　　“不。”绥帝道，“你若不想承受，我……便为你取药。”
　　他在让她自己做决定。
　　“他们如此做，要么是为了报复先生，要么是为了要挟您。您是天子，怎可受他人威胁？”南音很不赞成，下意识否决。
　　“无所谓天子之尊。”绥帝平静道，“你若要药，无论是与他们求和，或是夷族取药，朕，都可以。”
　　他的话语中，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这份特殊和情感，甚至对于自己会不会被人评判为昏君也无所谓。但从他方才讲述的话语中，南音分明感受到了他对那些世家的厌恶，和将他们气焰彻底压下去的决心。
　　这样的爱意已经不能说是涓涓细流，更像是一种席卷而来的狂风骤雨，却在抵达她身旁时，依旧克制地给她留下一小片清静的天地。
　　南音哑然无声。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又是大肥章我真厉害
　　昏君啊昏君！


第40章 
　　“我曾在先生赠的史书中看过一位帝王。”许久, 南音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前半生是位英明的君主，废除人殉、整顿吏治、广纳谏言……朝野无不称赞。但在他登基十八年后, 遇到了宠妃月氏, 为月氏破了不杀言官的承诺，大修行宫，默认其收受朝臣贿赂，为讨月氏欢心, 甚至令太子为其牵马，做尽荒唐事。最后月氏病逝, 他出家去做了僧人，未过多久也跟着离开人世。”
　　“那是前朝英宗。”
　　庙号英宗, 谥号为孝灵皇帝，这位天子的一生素来褒贬不一, 给他议庙号、谥号时群臣亦是争议颇多。他为政二十八载，前十八载可说是励精图治、开明仁和，但所有的功绩，几乎都在最后十年因为一个女人而毁于一旦。
　　最后是他的长子, 那位险些被废的太子力排众议，为自己的父亲留下了这两个还算动听的称号。
　　后人议论时，对他最后十年的荒唐已只能从文字记载可知，但他留下的一些明策却恩泽数代，所以英宗的称号也渐渐被默认了。
　　“你担心我会同他一样？”
　　其实这样说，难免有自视甚高的嫌疑，南音努力摒弃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羞惭, “南音是说, 先生不该感情用事。”
　　绥帝不置可否, 反问她，“你可知月氏是如何得来？”
　　不就是一个选进宫的嫔妃吗？南音微微偏首，无声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月氏是英宗一位皇侄的爱妾，他见之心喜，忍耐了三年，才将其夺入皇宫。”
　　他道：“若是我，不会忍耐三年。”
　　南音再度哑然，先生是想用这点来证明他们不同？
　　可是……这和她说的是同一个角度吗？
　　她抿住了唇，在幽幽灯火中别首，仅给绥帝留下半边侧脸，有种对他无可奈何，只能独自生闷气的感觉。
　　绥帝如何不明白她的暗示，“你和月氏不同。”
　　所以，他也不会和英宗走上同一条路。
　　话到这儿，一切都已经不再遮掩了，绥帝不用把“朕会迎你进宫”这句话明着说出，但他这段时日的举动，和他今夜的话都彰显了对她的偏爱，甚至可以说是情有独钟。
　　好半晌无声，南音才回过头，“先生既说了我和她不同，那应该也明白我的想法。”
　　她想治好眼疾重见光明，不是为受药瘾的控制，当一具行尸走肉。
　　即便先生愿意为她做个昏君，她也不愿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人非人，鬼非鬼。
　　绥帝却没有马上应她，眉头深皱。江盛的话犹在耳畔，那些症状纵然他未曾亲眼见过，也能够想象出戒药瘾的途中会如何痛苦。
　　他道：“先试试。”
　　“不是试。”南音道，“是一定。”
　　“先生，请您帮我。”
　　**
　　南音双目施针仅剩最后一日了，为保持施针的效果，这一日还是要服用汤药，其中金松草的用量由江盛亲自抓取，亲自煎药。
　　他说：“施针后，最多再过十日慕娘子的双目就能恢复清明，和常人无异，在这期间断掉金松草的话……在下担心慕娘子熬不住，又使双目受伤。”
　　小心翼翼觑了眼绥帝神色，江盛低声继续，“我回去查过，据闻卢家的极乐丸炼药术已臻成熟，服之虽无法断瘾，但比直接服用金松草汤药要好得多，不会令人日渐消瘦。”
　　即是说，除了会上瘾外，其余的不良影响已经被卢家研制去除了。
　　倘若真有这种效果，江盛认为，也许服药对于慕娘子来说是个好选择，因为戒药瘾的过程实非常人能忍，何况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
　　以天子的权势，让卢家每年供奉二十四枚药丸定然不成问题。
　　南音问：“服用金松草的时间越久，是不是药瘾会越重？”
　　“是。”
　　“那就明日开始断罢。”南音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机会，语气依旧很坚决，打断了江盛的欲言又止，“江太医，请施针。”
　　江盛敛声，心中对这位慕娘子倒是多了丝敬佩。
　　他本以为陛下是喜爱慕娘子美丽的容貌和温柔性情，没想到金玉之下，亦是同样坚毅的心。
　　谨慎地施针完毕，仔仔细细查看她如今双目状态，江盛亲自熬药，看她服下后，心中长长舒了口气，回禀绥帝，“陛下，慕娘子的眼疾基本已无大碍。”
　　“嗯。”绥帝道，“药瘾未断前，你每日仍需来看诊。”
　　江盛应是，并没有甚么完成了一件重托的欣喜，只庆幸陛下没有迁怒于他。毕竟从某种程度而言，慕娘子染上这种药瘾，也有他的缘故。
　　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幕后之人。江盛收拾药箱时，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了这个问题。
　　他步出永延轩，迎面被风雨打了满脸，身后有药童小跑上来给他送伞。
　　“往常另外一个脸圆些的小药童呢？”江盛含笑问，他和另一个药童比较熟，看起来憨憨傻傻的，经常会被他的一些小玩笑所骗。
　　药童眼底露出瑟缩之意，低头含糊道：“他，他走了。”
　　实际上在真相被查出的那晚，永延轩参与了此事的三个人就全部被揪了出来，那名圆脸药童就是其中之一。三人都有各自被吩咐的事，合起来便导致了如今的后果。
　　除却紫檀、琥珀外，被派遣到永延轩所有的侍女、内侍、药童，都被领着观看了一场深夜酷刑。
　　分明只有三人，他们的血肉却几乎铺了满地，刺鼻的血腥味和可怖的场景当场就吓哭了不少人，或是呕吐起来。
　　全总管一扫素日和善模样，冷森森对他们道，这就是有异心之人的下场。
　　药童亲眼见到平日和自己笑闹的人被一刀刀割到断气，被吓得双腿瘫软，失了神智，连着几日梦中的场景都是刀光血海。
　　江盛没注意他神色，可惜地应了声，抬步迈向大门外，这才发现永延轩的侍卫似乎多了许多，几乎有把这里打造成最牢固金屋般的趋势。
　　江盛很理解，毕竟慕娘子刚遭了暗算，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会如此昭彰自己所爱的帝王其实不多，在他们这位陛下身上，就显得愈发令人惊奇了。
　　专情一时不难，不知陛下能否做到长情。
　　风雨烈烈中，永延轩当值的人按时辰换了一批又一批，这里发生的事情被掩盖得极为严密，外界丝毫不知期间曾有巨浪滔天。
　　日月轮换，南音在施针停药后的第一日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唯有些迫不及待想摘下布条的心情。
　　但午膳后，她就开始感到困顿，不停地打哈欠，最终抵挡不住睡意，在第二日黎明来临前断断续续醒了两三次，皆是勉强吃了点东西就继续上榻。
　　绥帝来看望她时，她一直都处于睡梦中，便没有打搅。
　　第二日，南音从九个时辰的长眠中醒来，浑身酸软无力，清醒后就怔怔地坐在榻边，把进来看她情况的紫檀吓了一跳。
　　“……娘子？”
　　呼唤声让南音偏首，布条在她睡梦中松了，依稀能感觉到些许微光，她道：“紫檀，我有些渴。”
　　紫檀连忙倒去温水，一杯两杯不够，再添三四杯，直到五杯清水入腹，南音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才稍稍减退。
　　她捂了捂额头，忽然道：“我有些头晕，胸闷。”
　　“婢这就去喊江太医。”
　　因她的不舒服，永延轩又是一阵忙碌，江盛匆匆赶来，为她把脉诊看，而后道：“慕娘子的身体，并无大碍。”
　　他的目中含着不忍，“其实这只是断药瘾的第一步，胸闷气短、嗜睡，都还比较容易忍受，接下来会越来越难耐，慕娘子确定不慢慢来吗？循序渐进地断，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南音已经感受到了他说的其他症状，拢在被褥中的另一只手微微发颤，她仍道：“我不用。”
　　因长时间入睡，没怎么进食水，她的唇色略显苍白，在室内烛火映衬下，有种惊人的脆弱感。
　　江盛见过她的决心，便没有继续劝，去了旁边的侍药房，令她们有情况随时来唤。
　　侍女们依次入内，轻柔地帮南音洗漱、梳发、服侍用膳。
　　须臾，自醒来后就一直没有听到熟悉声音的南音问：“陛下呢？”
　　紫檀回，“这个时辰，陛下还在处理政务呢。”
　　南音喔了声，不知在想甚么，又过了会儿道：“陛下是不是不来看我了？”
　　紫檀愕然，竟能从娘子口中听到这样的问题，她努力克制住情绪波动，柔声回：“怎么会呢，陛下极为关心娘子，昨日娘子睡了大半天，陛下就亲自来了两回，又着人问了三四回。”
　　“是吗？”
　　得到重重的肯定后，南音不出声了，继续坐在那儿，微微垂首，既不理睬兴奋叫唤的喧喧，也不和他们交流。
　　察觉到不对，紫檀迅速朝人使眼色，那名侍女领意，快速溜出去寻人。
　　绥帝本就一直在关注永延轩这边，得知消息后两刻钟的功夫就赶了过来，外袍上沾染点点雨水，几缕发丝溜出冠外，他没有理会，直接步入内室。
　　这个时候，南音已经抱起了喧喧，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它的背，小家伙也舒服地哼哼唧唧，不时抬脑袋舔她手指。
　　“先生来了？”南音听到动静，微微笑了下，“是她们传的消息罢，其实我无事，只是睡了太久，醒来不知时辰，就随口问了一句。”
　　绥帝嗯一声，慢慢走来，径直坐在了她身侧，“本就没甚么事了，可用了早膳？”
　　“喝了些粥。”南音道，“没甚么味道，我还是更喜欢吃包子点心。”
　　“下次就吩咐她们不要上粥。”绥帝的目光，从南音的脸扫至身体的每一端，的确没发现甚么不对。
　　“我现在还不能摘下布条，依旧看不见，也做不了甚么，先生不用陪着，政务繁忙，还是快些回去罢。”
　　绥帝依旧道：“无事。”
　　他在永延轩留了下来，这次连奏折都没有再批，就和南音同待一室，或是无声相伴，或是读书给她听。
　　如此，第二日又过了。
　　南音第三日是在凌晨曦光微露时醒来的，万籁俱寂，无风无雨，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她没有唤任何人，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躺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是紫檀发现她已经浑身被汗水浸透，惊叫了起来。
　　“先生呢？”这依旧是她进入浴桶后的第一句话。
　　琥珀急急解释，“陛下早朝后马上就来，娘子别急。”
　　南音这次连回应也无，就这样任她们服侍沐浴更衣，回到重新铺好的榻上，像只小乌龟一样，瞬间缩了进去。
　　侍女们耐心地劝她，“娘子，准备了好些你爱吃的点心呢，豚皮饼、酥黄独、鲜笋包……还有各式各样的汤，添了许多料，绝不会食之无味，娘子，起来尝尝罢。”
　　没有任何反应，也没人敢直接去掀被褥拉人起来。
　　绥帝的到来打破了僵持的氛围，因一直记挂南音的状态，他提前下了早朝，让好些准备好了被斥责的朝臣都惊讶不已。
　　见人已经在被褥中缩成一团，绥帝示意其余人退下，坐在榻边，低低唤了声，“南音。”
　　同样是无声，让他又唤了一遍。
　　被褥中除却些许的颤意外，没有任何动静，绥帝眼一沉，直接掀开被褥，将人抱了出来，才发现南音的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已经在竭尽全力控制了，那是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绥帝想起江盛说过的话儿，没有唤任何人，伸手慢慢在南音背部抚摸，不停地在她耳边道：“无事，我来了。”
　　大约这种安抚的方法当真有些效果，南音从混沌的状态中隐约听到些声音，她不明方向地抬首，“先生？”
　　“是我。”
　　“我以为，先生不要我，再不想来看我了。”她断断续续说出这样的话。
　　绥帝目中闪过沉痛，“不会，永远不会。”
　　他依旧重复了几遍，话才被南音听清，而后她一伸手，带着满腹的委屈，“那先生都不抱我，施针时，先生都会抱着我。”
　　绥帝依言将她拢入了怀中，这样娇小脆弱的身体，可能稍微一用力就会被破坏，她却嫌抱的力道不够用力，一直让他紧些，再紧些。
　　身体碰触时，绥帝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有多么严重，已经紧紧锢在了怀中，那种震颤依旧止不住。
　　南音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还哭着说浑身痒，又喊针扎得她好疼。
　　眼泪不知何时流满了脸颊，发丝胡乱地铺撒在被褥、绥帝身前，有好些被她泪水粘住，散在面颊上，遮住了大半面容。
　　绥帝已经需要动用些力气才能制住她的动作，他直直地望向门帘边，全英步履沉重地手捧一碗汤药，奉至榻前。
　　伸手接过，绥帝将汤药端至南音唇畔，轻声道：“南音，喝一口。”
　　重复两遍，南音愣怔停住，“喝甚么？”
　　“喝一口，就不会再痛，也不会再痒。”
　　对于身处这种痛苦中的人来说，这句话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南音被蛊惑了，呆呆地凑到碗沿边，就在唇接触到汤药的刹那，有甚么记忆被唤醒了。
　　她突然回神，挥手直接打开汤碗，屋内发出啪的瓷碗摔裂声。
　　“我不要喝——”她转头钻入绥帝怀抱，双手紧紧地拥着他，“我不要喝，我不要喝，先生，我不要喝……”
　　绥帝连声说好，全英仍在原地等待他的指示，待他好不容易抽空瞥来一眼，顿时明白，是真的不用再煮了。
　　全英慢慢退了出去。
　　拥着绥帝的南音因这碗汤药勉强找回了些许神智，意识到自己此刻情状的狼狈可笑，更知道自己已经甚么都被先生看见了，愈发觉得头痛难忍，痒意和痛意同时遍布全身。
　　挣扎许久，最终还是只能蜷缩在绥帝怀中，“不要让紫檀和琥珀进来，也不要让喧喧进来……”
　　“除了我，没有任何人。”
　　绥帝的两只手臂都已被南音咬出了多道伤口，其中有几道渗出了血丝，他浑然不在意，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轻抚着怀中少女。
　　长久的寂静，摇曳的烛火逐渐多了起来，窗缝溜进的天光被尽数收回，浮浮沉沉间，已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南音在绥帝的怀中经历了一场幻梦，醒来时仍是恍惚的，她唤，“先生。”
　　“我在。”
　　过了几息，又唤“阿娘”、“青姨”。
　　于是绥帝知道，她仍然没有恢复。
　　这似乎仍是江盛所言的症状之一，幻觉。
　　好不容易平静了会儿的人再度哭起来，这次是小孩儿般的哭泣，她对虚空道：“爹爹不喜欢我，阿兄也不要我，阿娘，是不是音音真的太差了？”
　　“没有，你很好。”
　　“可是，他们都从未夸过我，我偷偷跑去书院，阿兄在夸慕笙月懂事、体贴，音音也很体贴的，音音也会懂事的……”
　　“不必懂事体贴，你本就比她们好千倍、万倍。”
　　不知她是否听到了回应，歪过脑袋，想了会儿又道：“但是，先生很喜爱我。”
　　“是。”
　　“有许多人都敬仰、爱慕先生，但先生却独独偏爱于我。”
　　绥帝的眼神变柔了，又道了声是。
　　“所以，即便不知先生为何喜爱我，会有多久厌倦，即便害怕留在宫中，我也想待在先生身边。”
　　她说：“我喜欢先生的怀抱。”
　　绥帝为她挽过鬓发的手一顿，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柔的触摸让南音将脸躺在了他的掌心。
　　原来，她一直在害怕么？
　　纵然知他爱意，却不解情之所起，更不信天子的脚步，会永远为她停留。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写得乱不乱，一直在凭着感觉写
　　实不相瞒，中间一度还哭了QAQ大约是有那么瞬间感受到了女鹅的心情
　　她内心非常自卑，缺乏安全感，极度不自信


第41章 
　　离率兵前往澜州还有半月, 韩临得知南音染上药瘾的消息，迅速上马，想了想直接奔入御道, 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宫廷。
　　彼时绥帝正陪南音在御花园待着, 韩临步履匆匆赶来时，兵甲都没来得及解。
　　内侍小跑跟来，小声提醒，“世子……”
　　头也没低地解下佩剑, 随手将其往后一掷，韩临见到南音如今的模样大为震惊, 竟久久无声。
　　她消瘦了许多，再厚的衣衫裹身, 看起来都轻飘飘的，宛如纸片般随时会随风飘走。亭中侍奉着十余名侍女, 为她煮茶、读书，分明热闹的场景，视线一触及她，就好像天地都静了下来。
　　乌色布条紧紧缚住她的双目, 看不见任何事物，她便努力去倾听周围的声音，只是注意力很难集中，常常听着听着便走神了，连茶水洒在袖口也毫无知觉。
　　绥帝见了他，淡淡扫来一眼，低首与南音说了句甚么, 然后道：“过来。”
　　自那日后, 永延轩连蚊虫进出都要被紧盯, 消息也传不出皇宫，韩临能知晓，自然是绥帝着人告诉他的。
　　韩临愣愣走到南音面前，不自觉在她身前屈下一膝，仰首轻声道：“南音。”
　　他唤了几声，终于被南音听入耳，“是韩世子吗？”
　　“是我。”韩临绷直了唇，目中含着无法压制的怒火和痛惜，他在进宫前已经被告知了药瘾的可怕，无法想象怎会有人对南音下这样的毒手。
　　“先生？”南音诧异偏首。
　　“你们二人相熟，他近日无事，我让他来陪你说些话。”
　　这几日，被请进宫的不止韩临一人，南音在神智不清醒时喊过的青姨也被带进了皇宫，至于慕家其他人，则是仍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以为南音思念青姨。
　　南音的确很久没见过韩临了，她一直把这位世子当做可以相交的朋友，因为二人年纪相近，他也一直都很理解她。
　　没想到先生连这个都清楚，转念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生想知道甚么都很轻松，南音便不再惊奇了。
　　韩临勉强扯出笑脸，“是，我整日在府里无所事事呢，只是知道你在治眼疾，没敢随意来打搅。”
　　“我的眼疾已经治好了。”南音唇畔弯弯，轻声道，“多亏了先生和江太医，再过几日解开布条，就和普通人无异了。”
　　她这样故作轻松的模样，更令韩临鼻酸。
　　清风拂过垂帘，将南音的宽袖也吹得簌簌轻响，她抬手将发丝挽至耳后，露出一截极细的、雪白的腕。
　　其实她即便清瘦至此，也不会难看，反而更多出一种仙人般的缥缈感，但韩临一点也不想看到她这种异于常人的美丽。
　　他希望南音恢复健康。
　　勉强用正常的语调和南音说了会儿话，见她流露倦色，韩临才适时停住，任她倚在栏边小歇，自己随绥帝到僻静之处。
　　“卢家怎么说？”韩临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是借此和二哥商议，还是要挟您收回成命？”
　　“他们还不知任何消息。”
　　韩临一愣，这么说压根还没和卢家谈判过？
　　意识到甚么，他胸口涌上了更大的愤怒，“陛下是不想让此事影响布好的局吗？就这样任南音受药瘾折磨？”
　　世家扎根整个大绥，联合起来已然成了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韩临的母亲出身皇家，父亲则出身寒门，他自然站在绥帝这边，和世家是天然的对立面。
　　因此他也很清楚，如果天子稍微软弱些，即便朝代更迭了，这些世家都不一定会倒下。
　　世家、士族、势族、门阀……他们的称呼或许有变，但其背后代表的，无一不是滔天的权势和财富。
　　其实真正说起来，当今皇家的李姓，和陇西李氏也有那么点联系。据称开国□□正是出身于陇西李氏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支，并不被承认，且备受其他李氏族人欺凌，所以后来□□翻身坐上龙椅，也无视了李氏的献好，倒是和其他世家联系甚密，联姻、选官，皆从其他士族所出。
　　□□建朝初根基不稳，这是为稳固江山所需，但其后的每一代帝王，都在有意分薄世家之力。
　　曾经是五姓七望或不屑于将女儿送入皇宫，只愿在士族中互相联姻，如今为与天子处好关系，他们都乐于与天家结姻，多有讨好。
　　绥帝并不因韩临这点误会动怒，也未特意解释，只道：“澜州之行，朕已另有人选，有一事要交予你。”
　　韩临微怔，“……何事？”
　　“夷卢氏一族。”随着这句话的吐出，绥帝的眼中，终于出现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酷，“以谋逆罪论处。”
　　韩临悚然，好半晌忘了说话，待绥帝看向他才找回声音，“陛下是指长安卢氏，还是包括了……范阳？”
　　长安城的卢家自然也是出自范阳卢氏一族，他们上一代的主家有三兄弟，老大老三留在了范阳，经营世代祖业，老二一家则搬到了长安，成为卢氏一族和皇家的纽带。
　　“先灭长安卢氏，再往范阳。”绥帝道，“参与此事者，凡为主家男丁者，不愿归顺者，杀无赦。”
　　凡世家大族，都在本地豢养了不少私兵，虽有明文禁止，但这其实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们盘踞的地方，赋税都要先经由他们之手，再上交朝廷，这也是世家财富的来源之一。
　　所以绥帝借由赋税一事来打压卢氏，才引起了其他世家不满，因为这是所有家族都会做的事，他们利益一体，便想联合起来对抗绥帝。
　　但这谋逆罪，却是谁都担不起的。
　　韩临掩去眼底的惊色，认真和绥帝对视，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这是为震慑世家的雷霆手段，还是单纯冲冠一怒为红颜。
　　方才同样为南音遭遇而愤怒的韩临，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陛下的意思，是当真不留卢氏一人，还是……”
　　韩临的问话，并没有得到绥帝的明确答复，他只道：“你自行斟酌。”
　　自行斟酌，给予韩临的是无上的权力，同样也是巨大的压力。如果当真将卢氏一族屠戮殆尽，朝野将会发生的动荡几乎可以想象，但如果只是彻底清洗一遍如今的卢氏主家，扶持旁支上位，或可有杀鸡儆猴之效。
　　虽然把卢家称为鸡不大恰当，但韩临在脑海中迅速捋了一遍，发现他们的确是最适合第一个被收服的。
　　范阳是有名的膏腴之地，但兵力也是所有世家当中最弱的，收了它，可以想象国库将会壮大多少。
　　韩临才领兵征伐过北狄，手中带出了一批兵，握有不小的兵权，他的父亲上平侯亦掌兵，所以在绥帝开口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此事除了他还真没几个人能做。
　　但凡换了其他人，事后必定会被其他世家和言官们逼着论斩。
　　沉甸甸的担子在几句话的功夫间加诸己身，韩临没有退却，在思索完所有之后，反而道：“我是否要给南音寻药？”
　　绥帝摇头，“她坚持不用。”
　　“是她的作风。”韩临脱口而出，目含激赏，那股爱慕之意也溢于言表，“她性情坚毅，一直就不是寻常人能比。”
　　察觉到绥帝在看自己，韩临丝毫不怵，反而挑眉，“我认识她的时间，远比二哥你要长得多，不然二哥也不会特意找我来宽慰她。她在药瘾发作时提过我，是也不是？”
　　这是激将法，韩临洒脱的天性让他转瞬就忘了方才的沉重，挑衅起绥帝来。他方才看出了南音对绥帝的亲近，生出隐隐的威胁感，故有此一举。
　　南音的确提过韩临，但在她口中唤的最多的二字无疑是“先生”，所以绥帝一丝被激怒的迹象都没有，很干脆地颔首，说了声是。
　　丝毫不知绥帝那点微妙的怜悯，韩临笑意更甚，“那我再去陪她多说会儿话。”
　　他的步伐带起一阵风，让绥帝抬眸看了过去，如此凝视了会儿，见南音因韩临的话语露出笑容，他的眉眼便也慢慢柔了下去。
　　**
　　细雨绵绵的夜，在廊下、阶前、甬路旁汇成一道又一道小水洼，让不经意踏进去几次的卢颖心情极差。
　　甩去袖口的水珠，他摆手让仆从离开，也没顾得上更衣，开口问道：“那边还是没传消息出来吗？”
　　“回郎主，并无。”
　　卢颖的心瞬间更沉了。
　　他有自信此事做得极为隐蔽，不会被人察觉，但凡事都无法保证没有万一，若是陛下的手段当真有那么厉害，顺藤摸瓜查到卢家也不是不可能。
　　览遍史书，过往因为美色而做出不少荒唐事，甚至因此为臣子操控的皇帝不是没有。所以在明确知晓那位慕娘子在绥帝心中的地位后，他们的打算是，等这位染上药瘾，自家再“偶然”发现此事，借机献药。
　　极乐丸的制法是卢家所有，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但凡陛下当真像传闻中那般宠爱慕娘子，他的身前，就绝对会有卢家说话的地方。
　　法子是低劣了些，但架不住最简单，也最有用。
　　可是没想到这么久了，竟然还是没打探到其他的消息。卢颖今夜还着人去皇祖嘉太妃那儿试探过，从那边得知的消息是此事应该成了。但是嘉太妃没有露面，另外一股暗中相助的势力也不知是何人，卢颖几番猜测，都没能确定这到底是哪一家。
　　这股势力最为神秘，但卢颖此时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打探，只当盟友相助。
　　思及从范阳搬来长安前，长兄的反复叮嘱，卢颖深深叹了口气。天威难测，从先帝开始，世家的日子就越来越艰难。只不过那时候首当其冲的是崔家，如今换成了卢家而已。
　　他们又无谋逆之心，何必苦苦相逼呢。
　　“大娘子在何处？”他忽然问。
　　管家答：“大娘子身体不适，夕食也未用就回房歇息去了。”
　　卢颖点头，心想女儿定还在念着天子。她一直在为那个位置准备，家中对于她钟情天子也是乐见其成，如今骤然要她扭转过来，确实很难。
　　不过……卢颖解开外袍想着，德容今岁十七，已不能再耽搁了，崔家那边有位刚及冠的郎君尚未定亲，明日或可让夫人去说一说。
　　刚换好外衣，便有下人急匆匆赶至门前，“郎、郎、郎主……”
　　气都喘不上来的失仪之态让卢颖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有人，率兵围了府邸——”
　　卢颖大惊，趿着短鞋就往雨幕中迈去。
　　卢府所处的长明街幽深僻静，最近的一处府邸是高家，离卢家的大门也有百丈之远，寻常动静很难彼此听见。
　　一队又一队甲士无声且迅疾地包围了这座府邸，围成铁桶般，每当有人要发出尖叫，就会被迅速捂住嘴，拖至暗处。
　　因此直到整座府邸几乎都被占领，卢颖及其子等人才匆匆赶至庭院。
　　夜雨成了最好的屏障，灯火明明灭灭，若风中残烛，随时要被这天降的雨水浇灭般，闪烁得叫人心慌。
　　“不知阁下是……”卢颖边走近边问，并细细看来人面庞，好半晌才分辨出来，皱眉道，“上平侯世子？”
　　韩临一笑，“卢大人该唤我——将军。”
　　卢颖眼皮微跳，“不知府中可是有人犯了事，让韩将军夤夜前来，还……率了如此之众的兵士？”
　　对危险的预感让卢颖胸中狂跳，理智却告诉他不可能，陛下不可能会冒世家之大不韪，就这样对他们下手！
　　韩临没回他，问身边人，“卢家人都可齐了？”
　　副将率兵统过人数，握着名册道：“将军，卢家共计一百六十八人，府中一百五十人，其中十二人为轮班仆役，回家去了，四人为卢颖嫡次子和三个庶子，皆外出游学，一人为其妾室，因故回老家探亲，一人为郑氏奶娘，染病回家休养。”
　　韩临啧了声，“刚过完年就去游学，未免也太好学了些。”
　　他道：“那些仆役、妾室、奶娘甚么的就罢了，几个卢家子……罢了，明日我亲自率人去追。”
　　“将军，这是甚么……”意思？
　　最后两个字，卢颖已经彻底不能说出口了，因为韩临手中的大刀一挥，携千钧之力从他脖颈扫过。
　　骨碌碌——卢颖的脑袋瞬间和身体分家，双目犹睁，滚向了庭院的幽深之处，惹得周围的卢家人一阵惊叫。但这叫声只是一瞬间，转眼就被庭院中的其他甲士镇压下去。
　　雨水和着喷洒的鲜血，转成浅淡的血水，缓缓在整座庭院流淌。
　　韩临一甩刀，长靴踏在石道上发出惊人的声响，每一次，便有数条人命流逝。
　　默然迅速的杀戮，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屠戮整座府邸。
　　与此同时，卢德容在一阵心悸中醒来，浑身大汗。
　　她这几日都歇得不好，因此睡前服了药，这会儿见天仍是黑漆漆的，张口唤人，“如今甚么时辰了？”
　　又道：“怎的就你一个？”
　　“婢、婢不知啊。”贴身婢女带着莫名的惊恐，“他们一个个出去后，就再也未归了。”
　　大抵人在危险来临前，都有种奇异的直觉，所以即便甚么都不知，婢女和此刻的卢德容，都从心底冒出一种悚然之感。
　　她迅速起身披衣，“随我去看看。”
　　还未走出院落的月洞门，她就知发生甚么了，颤着身子步步后退，迎面走来的是刀尖滴血，却犹如闲庭漫步的韩临。
　　“你……你是何人？”卢德容在不远处看到了大兄倒下的身影，惊惧交加，几乎说不出话。
　　“何人，这位娘子便不用知了，反正在下也是奉令行事。”韩临微微扯了扯嘴唇。
　　奉令，奉谁的令，天子之令吗？卢德容脑海中下意识冒出这句话，此刻想不到世家和皇权的百年争斗，想不到他们家所做的种种恶举，唯一能反应的，便是那件事暴露，陛下因此动怒了。
　　天子之怒，便是如此吗？为了那一个慕南音，一个女子……
　　卢德容想哭哭不出，想笑更笑不出来，腿一软，已然倒在了地上。
　　有人正要对她挥刀，寒光厉厉间，韩临抬手止住，“这是卢家哪位娘子？”
　　副将拿名册比对一番，又问过那婢女，严肃道：“应是卢家大娘子。”
　　韩临“喔？”了声，倾身而去，挑起卢德容下颌，就着月洞门旁微弱的灯光打量她。
　　卢德容颤抖地闭上眼，眼睫上滚滚落下的不知是雨是泪，好半晌，她听到身前这位高大的将军冷笑了下，“倒是好容貌，可惜有着一副恶鬼心肠。”
　　他道：“不用取她性命，我要留着给人出气。”
　　作者有话说：
　　稍微查了下，对付世家最有效的手段除了科举和普通的博弈打压，还有个方法就是直接杀，简单粗暴哈，历史上不是没人这么做过，很少而已
　　但是咱们这位本来就不大正常，所以……也不要说甚么太残暴不合理的话哈0-0这也只是小说
　　想写俩人大婚啦！还要一点儿时间，不过也快了快了


第42章 
　　卢家整座府邸被屠戮殆尽之事, 在翌日凌晨被隔壁高家发觉。浓郁的血腥味没有了雨水遮盖，传至高家，府内惨状被高家派去查看的小厮看得清清楚楚, 当场发出一声惊叫, 被恶鬼追逐般跑了回去。
　　据他说，卢府地面上的血水稠得几乎流不动了，只透过大门的缝隙一点一点下滴，门内的场景宛如修罗炼狱, 遍布横尸。
　　此事立刻惊动了京兆府和金吾卫大将军，不多时, 连侍御史也匆匆赶至，见状纷纷吓得往上报。
　　不出半个时辰, 几方都得到了宫中回复，震惊之余, 又齐齐沉默了下去。其中京兆府另外得令，率众衙役清理好卢府，不可影响附近百姓。
　　其实长明街住的哪儿有普通百姓，全是达官贵人。这些平日里威严赫赫的高官, 看着从卢府拖出的一车又一车尸体，俱是面如金纸，有甚者直接吓昏过去。
　　这些都发生在早朝前的一两个时辰，彼时绥帝仍在永延轩陪伴南音。
　　断药瘾的第十一天，南音双目的布条被撤除，完全恢复了光明，但戒药的状况并未好转。
　　她无疑比最初更能忍了, 常常在众人未发觉的情况下独自忍受那些颤抖和幻觉, 有时甚至用自残来克制。
　　为此绥帝除却处理必要的事务, 其余时候都待在永延轩。他搬到了附近的一座小楼，步行而来只需半刻功夫。
　　天子的耐心和温柔前所未有，凡永延轩服侍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切身体会的南音。
　　神智恍惚时，她慢慢很少说“先生最后也会不要我”的话儿了，只是依赖更深。恢复视力后没有对骤然清晰的世界表示惊奇，反而常常用视线黏着绥帝，也不说别的，就默默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当然，一旦恢复了清醒，她又会为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惭。
　　昨夜她明显没有睡好，噩梦连连，这会儿被绥帝拥在怀里轻轻拍打了许久，才勉强止住轻颤，过了会儿又扑到榻边几度呕吐，却只能呕出一些清水。
　　绥帝周身气压无比得低，在南音身边依旧克制住了，毫不介意地拿帕子给她拭嘴，“吃些粥，过会儿喝碗安神汤再睡一觉。”
　　南音摇头，挣开他的怀抱直往被褥里钻，她如今吃甚么都没味道，如同嚼蜡，还常常会吐出来，感觉非常不好。
　　她越来越清瘦了，绥帝别的惯她，这个却不容她逃避，把人捞起，半哄半命令地让她用了一碗甜粥，再等候片刻，看着她服下安神汤合眼，才起身往外去。
　　早朝已经晚了两刻钟，绥帝步入金銮殿时，闹哄哄的大殿霎时间变得死寂，但没过几息，瞬间又爆发出更大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群情激动，都是在为卢家之事议论，甚至有声讨帝王之势。
　　内侍官尚未宣布升朝，他们已来不及等了，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发现太吵闹听不清，于是派出一人——礼部尚书王知节。
　　“陛下。”王知节清清嗓子，斟酌语句道，“微臣今日得知，卢家发生灭门惨案，有传言……传言道此案乃陛下所为。这等谣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不知从何而来，还望陛下彻查此案！严惩传谣者，也让卢家一门不至死不瞑目。”
　　他说得非常委婉，小心翼翼试探，却见绥帝眉头都未动一下，平静地朝他看来，“并非谣言，的确是朕所为。”
　　犹如水滴溅入油锅，哗——点燃了整座金銮殿，有不可置信者，不相信陛下居然真的承认了此事；有激愤者，都是同卢家交好之人或世家官员；还有些沉得住气的甚么都没说，默默等待绥帝开口。
　　“敢问陛下此为何意？卢家即便犯下大错，也该交由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三司会审来定罪，再定刑罚。纵然要抄家灭门，也要去刑场处决，陛下身为天子，怎可知法犯法，动用私刑，且暴戾至此，同暴君何异！”
　　出声之人是经由卢家一手提拔起的一名官员，名唤方应，一张嘴可比言官，从来是不怕死的态度。在他看来，能因谏言而死在金銮殿上，兴许更能成全他的百世流芳。
　　“卢氏有不臣之心，意图谋逆篡位，加害于朕，死不足惜。”
　　一连串的罪名下来，让方应懵了瞬，“纵然陛下为天子，也不可空口加诸罪名，据臣所知，卢氏一族忠心耿耿，绝无反叛之心！”
　　绥帝居高临下俯视他一眼，未语，但很快就有人持物进入金銮殿。
　　韩临率领几个小兵，大步迈入金銮殿，对周遭的目光丝毫不惧，“臣幸不辱命，卢家私造龙袍，勾结皇祖嘉太妃毒害陛下的证据尽在此处。”
　　说完，示意下属把东西全丢在了那些官员身前，有人定了定神上前查看，神色越来越凝重。
　　如果说这些证据货真价实，那卢家确实该死，如果说这是陛下为卢家精心捏造，那也证明了陛下灭他们的决心之坚。
　　总之，卢家都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方应同样仔细看过这些陈列的证据，即便他知道十有八()九是假的，但紧急之下竟找不到任何疏漏，只能道：“那也不可动用私刑，陛下为天子，乃万民表率，若人人争相去学，岂非置刑法于无物，天下就要乱套了！”
　　韩临嗤笑一声，“卢家都欺到脸上了，你还要让陛下忍耐，莫非真要等卢家得逞，陛下才可还手？佛家尚且有怒目金刚，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难道就只剩下一个‘忍’字？！”
　　其实绥帝这次所为，的确是半点不占理的。屠卢家满门不是不可为，但他不经任何商议，便私自派兵处刑，传出去会让群臣和百姓恐慌。君主无视责任和束缚，肆无忌惮挥霍手中大权的时候，往往就是动乱的开始。
　　但这次，除却方应和几个官阶不高的官员，竟再无人抓住这点来攻讦绥帝。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此刻的沉默显得尤其突出。
　　论诡辩，方应争不过韩临，最后气得大叫，“乳臭未干的小儿，我不与你争辩！”
　　韩临脸唰得沉了下来，抬脚猛地踢向方应后膝，令他扑通趴下，抬脚踩上那脑袋，“老子征北狄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被吓得尿裤子，谁是小儿，嗯？”
　　上平侯抬袖掩面，默默后退了两步，把自己隐在百官中。
　　老子还在场上呢，儿子就敢这样说话，他都不知该不该出去教训。
　　方应犹在喊着“粗鄙”“有辱斯文”之时，绥帝终于看够了这场闹剧，唤了声“观棋”，韩临便立刻应声，收脚站了回去。
　　“朕曾对卢家容情。”绥帝道，“从天和十年至今，卢家贪墨国库钱财逾千万贯，朕不过因赋税一事贬谪卢裕以示警戒罢了，众卿便争相求情，请朕恢复卢裕官职。”
　　“许是如此，卢家知其深得众卿之心，便愈发肆无忌惮，才胆敢有弑君之举。”绥帝一步步走下玉阶，扫视群臣，“朕每每想至此，便夜不能寐。卿等辅车相依，可有为朕解忧？”
　　被绥帝目光扫到的人，纷纷垂首，俱不敢对视。
　　皇帝就差明着说他们结党()营私、目无君上了，这些曾经接连上阵为卢家说话的人谁敢开口。
　　“卢家事尚未了。”绥帝接道，“朕已命左卫上将军韩临不日前往范阳彻查此事，应诛尽诛。着令礼部发布讨卢檄文，将卢家所行之事昭告天下，灭门之事亦不用掩盖，务必使乱臣贼子，不敢窥测神器。”
　　“另，皇祖嘉太妃遣往皇陵守墓，鉴于诚王毫不知情，只作罚俸一年处置。”
　　一道道口谕传下，最后还能坚持出声反对的几乎无人了，前阵子还激昂不已的许多人都保持了安静，再没有之前和绥帝一争到底的势头。
　　绥帝这一手灭门，的确震住了此前还在想方设法和他作对的各大世家。
　　朝堂似乎暂时恢复了平和，但表面的平静之下，仍是暗潮汹涌。
　　……
　　一下早朝，韩临征得绥帝允许后，就把卢德容给南音拎了过去。
　　经了昨夜的一场雨，永延轩外处处是湿润的气息。朝阳真正升起后，初初发芽的花草上犹衔水珠，宛如秋露晶莹，一副濯濯景象。
　　南音服过安神汤，犹在沉睡，韩临不欲打搅，便把卢德容丢在了外边，着人看守，自己向绥帝借了处宫殿洗漱更衣。虽然卢家还有四子在外，但他一点儿都不急，慢悠悠的，准备再过一日去逮人。
　　他和绥帝单独说了会儿话，跟着一同会见了好些臣子，部署诸多事宜，直到午时，那边才报消息，说是南音醒了。
　　借着一溜小跑的功夫，韩临赶在了绥帝前面，往刚更好衣的南音面前凑，“南音，可看清了我的模样？”
　　他三日前来过一次，南音不至太惊讶，此时闻声仔细看去，认真端详。
　　眼眸去除白翳的她，一如韩临想象中明澈，这样细细的打量竟让他有些不自在起来，疑心自己方才更衣时是不是漏了甚么，才发现身上的环佩皆已解下，顿生懊悔，如此又少了分潇洒。
　　没几息，南音点头道：“世子果然玉树临风、英朗不凡。”
　　韩临舒出一口气，颇为自得，“那是，长安城多少小娘子偷偷爱慕与我。”
　　南音眨眨眼，却是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明显用更亲昵熟稔的语气唤了声，“先生。”
　　绥帝颔首，自然而然绕过韩临，坐在了南音身侧，询问她现今身体的一些状况。
　　语罢，话题直转，“韩临捉了卢德容来，要任你处置，你可想见她？”
　　“听说正是她瞧见了你的药方，才有此毒计。”韩临道，“我特意把她捉来，你想如何回报她都行，无论生死。”
　　无论生死，南音惊讶于这个词，抬眼看向绥帝，却见他也是默认的态度，一时不由更迷茫。
　　直到他们和其余人都退出，独留下被缚住手脚的卢德容时，南音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因卢德容一见她便滚滚落泪，“卢家一百多口，都已因你而亡，你还要怎样！”
　　南音沉默听着，从她杂乱无章的讲述中，慢慢拼凑出了昨夜卢家被灭门之事。再看面前的卢德容，衣衫皆是泥水干涸后的痕迹，发髻凌乱，神色慌惧，哪有半分从前高高在上卢家女的模样。
　　她的荣光和骄傲皆来自家族，所以家族倒台，她便也跟着倒了下去。
　　啜泣许久，卢德容都不见南音奚落她，但这种沉默并没有让卢德容好受些，只认为是无声的讥笑、胜者的嘲讽，反而激动更盛，“从我十四岁那年，就已经准备好做陛下的皇后了，为此我勤学苦练，日夜不敢松懈，蹉跎年华，至今不曾议亲。可你才和陛下相识多久！就凭着陛下的一时心软献媚讨好，让陛下垂怜与你。陛下从前多么英明，群臣敬仰，百官夸赞，他登基元年便废除了五大酷刑，为了你却动用私刑，不经三司会审便用兵灭卢家满门。此事传出去，陛下必遭天下人讨伐，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红颜祸水，祸水误国！”
　　她说：“就算陛下一时被你迷惑，太后也不会容你的，天下人不会容你——”
　　卢德容的怨气化成此刻对南音的一句句声讨，以为竭尽全力可让南音难堪、羞愧，但没想到她听着听着，反而愈发静了，甚至连刚醒的一点儿头晕，都短暂消失了。
　　“还有吗？”南音问。
　　卢德容一愣，“还有甚么？”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遭遇灭门之灾，你是该愤怒，可下令之人非我，行刑之人也非我，方才陛下和世子都在此，你不敢质问他们，只敢在此时声讨我吗？”
　　卢德容被问得呆住，好半晌嗫嚅道：“因为……你才是罪魁祸首。”
　　“是么？”南音轻声，没有再看形容狼狈的卢德容，视线越过她，望向了屋内深处，“害你蹉跎至此，不曾议亲的，是你的爹娘至亲，因为他们一心想让你入主后宫。让卢家有今日灭顶之灾的也是你们平日行尽不得人心之举，今日你们能够因为不满陛下没有选你做皇后、没有按你们的意愿行事而对他庇护的我下手，来日就能够因为陛下没有满足你们更大的欲望而对他出手。本身行的就不是忠君之事，何必把罪责都推卸得一干二净，若我是陛下，也容不下你们。”
　　“你不想去怪罪生养自己的卢家，也不敢去怪手握大权的陛下，所以只能在这朝我发泄，是吗？”
　　羞辱不成，反被问得无地自容，卢德容不想承认，便喃喃说不是，其余的，竟再也说不出了。
　　南音反而慢慢没了先前的茫然，“在这之前，我曾不解为何偏偏会针对我，叫我真以为自己有不妥之处。但你方才那些话让我明白了一事，弱者抽刀向更弱者，卢家和你一样，只敢如此行事。”
　　“希望你比我更强大，能够轻松克服药瘾，届时无需旁人求情，想来陛下也不会再为难你。”
　　说出这句话，南音没有再待在昏暗的屋内，推门而出，不出意料看见了守在外边的绥帝和韩临。
　　“先生，世子。”她唤了一声。
　　韩临几乎是腾得起身，大步跨来，一副想抱又不敢抱上去的模样，双眼发亮，“南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真是……真是对极了！”
　　听卢德容痛斥南音是祸水时，韩临就气得想冲进去怒骂她一顿，只恨自己没有打女人的习惯，一路除了让卢德容受些惊吓之外竟无其他，叫她还有余力朝南音发威。
　　没想到南音出奇得清醒，不仅没有被卢德容带进去，反而一句一句反驳了回去，让韩临在心底叫了声痛快，这才真正是出气了。
　　他早就想说，就算天下人攻讦，那也该攻讦他这个二哥残暴，和南音没有丝毫关系。因为就算没有她这个由头，二哥迟早也会对卢家下手，手段不见得会仁慈多少。
　　韩临还想说甚么，抬眼却见南音看着绥帝，“先生也觉得，我说的对么？”
　　绥帝起身，给予了极其充分的肯定，“正是如此，百官听到你的驳斥，亦会汗颜。”
　　南音这才露出浅浅的笑，颇为轻快道：“其实这些话，也是从先生赠我的史书中学得的。先生曾在英宗那一节做过批注，道天下人将英宗之过尽系于一女子，实在可笑，我才有感此言。”
　　“你已领尽其意。”
　　能够和先生有默契，无疑是让南音感到非常开心的事。她微微抿唇，想忍住更大的笑容，可是那种开心的感觉仍旧从眼角、唇畔，以及每一根发丝溜了出来，无需言说，都让韩临感受到了那种雀跃。
　　他杵在中间，无声看着绥帝凝视南音，心底涌上一股酸涩。
　　大概在此时，他才隐约发现，自己大约、可能，是真的错过了一些极为关键的时日。
　　作者有话说：
　　吼吼，卢家这一段就结束了
　　不知道为啥世子杵中间这儿，真觉得好好笑哦hhhhh


第43章 
　　绥帝有意封锁消息之下, 崔太后直到整件事尘埃落定，才知晓前因后果。
　　起初她惊得唇都白了，长甲掐着女官的手, “卢家一百六十多口, 当真被他、被他……”
　　鸾仪宫大太监颔首，并奉上讨卢檄文，“这是陛下着令礼部起草的檄文，卢家罪行尽诉其中, 娘娘。”
　　崔太后接过一目十行，冷笑一声, 如何不知其中起码有半数都是绥帝捏造的罪名。但这声笑过后，胸口涌上的也是无尽悲凉。
　　她固然疼爱绥帝, 他既是她最敬爱的长姐所出的外甥，也是当初崔家的希望, 更是如今整个大绥的帝王。她以为这会是崔家最强大的支撑，如今看来，说是催命符也不为过。
　　卢家已经被他想方设法弄倒了，崔家, 又能被容忍多久？
　　纵然她提醒过崔家小心行事，但同为数百年的世家，卢家犯过那些错，崔家岂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
　　她曾觉得绥帝太冷静淡然，像个不关心俗世的世外仙人，现在看来冷依旧是冷，只不过还多了股疯。如果他这样一意孤行下去, 世家也许会被短暂地震慑住, 但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只怕到时候……连崔家都不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他究竟是从三年前就打着这样的主意, 还是近日突然如此的？崔太后神色不明地想着这件事。
　　她忧心忡忡之际，南音戒药瘾已经过去了近一月。
　　令永延轩上下长舒一口气的是，江盛今日为南音诊脉看过情况，道她若能坚持下去，至多再一月就能真正戒除。
　　本来预计的时辰最短也需三月，许是南音自身坚定，受到的照料也足够周到，她恢复得比江盛想象中好许多。
　　“娘子双目既已恢复，不如多做些其他事，或阅卷弹琴，或去园中游玩，不知不觉这些疼痒便过了。”江盛建议。
　　“嗯，我知道的。”南音最近恢复了作画，还在同绥帝学下棋，这样打发时间能尽量让注意力转移。
　　江盛心悦诚服，“慕娘子心智之坚，江盛敬服。待药瘾断却，可否请慕娘子书写断瘾小札，以备后人？”
　　南音犹豫了几息，还是颔首，“我尽量试试。”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在后来，其实更多是先生在帮她坚持。
　　其中详细南音或许记不清，但她身边人，确实是再清楚不过的。
　　第六日的时候，南音就已痛苦到极度想喝药了，口中念的心中想的都是一个“药”字，对身边人诉委屈，说非常难受。紫檀琥珀她们不忍，请侍药房那儿熬了药，绥帝赶来时，药都已经凑到她眼前，被他强行端走，并重罚了紫檀琥珀二人。
　　神智不清时，南音甚至对绥帝感到愤怒，用尽力气对他拳打脚踢，张口咬他，又哭着道出“先生也一样坏”这种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能感到绥帝那种压抑的心情，但他硬是忍住了，没有一次拂袖而去。
　　于南音而言，则是她每每迷惘痛苦时，都能感到自己身处于一个强大温暖的怀抱中，崩溃前夕亦是这个怀抱的主人在安抚她，不住低声道：“很快便好。”
　　她深觉自己是从中汲取了许多力量才做到这地步，若要记载到小札中，自是不能这么写的。
　　窗畔支了一方小桌，桌面置砚台、左伯纸、羊毫笔，以及一只细颈长白瓶，瓶中养着鲜妍正好的茶花。正月暖阳打在小桌上，营出春光明媚的美好。
　　南音就坐在其中，长长的眼睫不住轻颤，似在思索。
　　一点温热落在了她额头，南音抬眸时，绥帝收回了手指，“在练字？”
　　“并非。”南音将江盛的话道出，请教他，“先生觉得，我该如何写？”
　　绥帝几乎不假思索，提笔在她面前的纸上笔走游龙，几息就写成一个大字——忍。
　　南音讶然，“我都是靠忍过来的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大。
　　绥帝给予肯定，“若无你的韧性和坚毅，此事断不可成。”
　　南音脸色微红，好像想开心，又觉得有骄傲之嫌，于是便成了唇角微抿、眼却带笑的模样。
　　绥帝唇畔亦有微不可见的弧度，“在我面前不用掩饰，坦然即可。”
　　他在旁落座，顺手拿起了南音之前练的几张字观看。低眸间，让已然恢复视力的南音将那眉梢上冰雪融化后的温和，领略得清清楚楚。
　　先生原是一双凤眼。南音想。
　　她从前没有认真仔细地打量过，因为那有些失礼，如今随意一带，便将那眼型的漂亮和凌厉看得清晰。
　　凤目主贵，黑白分明，不怒自威，先生的威严，往往有七分都显于眼眸的冷厉之中。但他的其他五官其实并无凶相，反而很有些俊美，只是先生的相貌好像很少有人会认真夸赞。即便有，都是那些惯常用来夸天子的话儿。
　　旁人自是无暇打量绥帝外貌的，唯有南音的位置和身份，才能让她这样自然地从旁观察。
　　“字需再练。”绥帝出声，让南音随之回神。
　　南音清楚自己的缺点，颔首应是。她从前的字都是对着书中字临摹所学，有时候接连练的书中字体不同，她便跟着换，最后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笔法。
　　字勉强能入眼，但既不规范，也无笔锋。
　　她想张口说甚么，忽然一阵熟悉的心悸袭来，兀的让她僵在原地，转瞬间就让绥帝察觉，迅速让她坐下，着人倒来温水。
　　这已经算较好的症状，诸如小小的心悸、头晕之类，南音歇息片刻即好。倘或是别的，她得立即回榻躺着。
　　静静待在位上，感受到暖阳清风加身，温水入腹，南音慢慢缓了过来，看着绥帝，好奇问：“先生为何每次都能这么快知道我是哪儿不舒服？”
　　连她自己有时都分不清。
　　绥帝沉吟，“胸闷气短，当微蹙眉尖。胃失和降，则唇畔轻抿。若是其他，便会双手拢袖，将自身藏于榻间。”
　　他微微抬眸，“是也不是？”
　　南音哑然，先生观察入微，已经对她的所有习性了如指掌。
　　一些惯于隐藏自身的小秘密，在先生的法眼下好像都无所遁形。
　　南音眨眨眼，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服，“先生果真厉害。”
　　绥帝莞尔，人之百态，亦是他登基后面对百官慢慢揣摩而出的，寻常人只会因心思被摸透而恐慌，她却唯有崇敬。
　　他心中微动，其实有想拥抱她的欲望，但触及南音轻松怡然的神色，又不动声色按捺下了。自她药瘾发作倾诉心迹后，他已经知晓她心中的不安和畏惧。
　　对待他的强势和亲近，她不会反抗拒绝，反而会柔顺依从。但如此只会将她内心推得更远，他不希望南音抱着注定会被抛弃冷落的心态去接受他。
　　润物细无声，如此也许需要费些时间，让她慢慢软化那层壳并不容易，但他愿稍作等待。
　　不过这等待的时间，他不会给的太久。
　　续说了几句话，全英上前禀告，说是礼部拿了这次春闱考生的试卷和名次前来，已经事先问过中书令等人的意见，只等绥帝最后定夺。
　　“拿进来。”
　　礼部尚书亲自领人，抱着两大盒试卷到绥帝面前复命，视线触及南音时略有犹豫。科举名次在公之于众前都是一国机密，不适合被旁人所见。
　　南音领会其意，起身便要告退让出位置，却听绥帝平淡出声，“不用回避。”
　　他道：“南音，你也来看看。”
　　礼部尚书王知节低着头若有所思，看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永延轩娘娘了，圣宠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重，竟连政事也毫不避忌。
　　王知节这么想，岂不知南音也是第一次如此。她尚不知先生身份前，被传授画技时，先生就常常有事要忙，她都会默契地避开，只没想到这次被留下了。
　　方才已被告知是科举定名次，南音自觉需要避嫌，于是即便靠近了，也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造成干扰。
　　王知节所奉上的，是前五十名的试卷，其中各科所占人数、总名次已尽数呈于纸上。
　　大致看过名次，掠过一些有印象的人名，绥帝一言未发，“前二十名试卷取来。”
　　礼部官员忙取出试卷，小心解开红绳，双手奉于头顶。
　　绥朝科举并不封卷，阅卷官皆可看到所有考生姓名，若是遇到此前就熟悉的人，或是提前看过文章对其有好感的人，难免会给些人情。这也是当初相如端家中要带他去郑家请中书令关照的缘由，慕致远对云氏的倚靠，也是因此了。
　　但也不会全凭人情，至少学问不能太差。
　　绥帝阅卷的时间越长，氛围就越凝滞，王知节和礼部其他官员的额头渐渐渗出汗来，不安地小心抬眼，意图揣测天子容色。
　　奈何绥帝八风不动，那平静的神色能让人看出甚么才是稀奇。
　　再看全英，也是老狐狸一只，对他们的眼色只作不知，老神在在地手握拂尘立在绥帝身后。
　　有人眼眸微转，竟看向南音，对她笑了笑，叫她微微一愣，还不知其意，只静静移开了视线，让全英内心好笑。
　　慕娘子该是从未见过这场景，竟不知是在讨好她呢。
　　湖水平静，连一丝涟漪也无。
　　半晌，绥帝终于抽出一份试卷，“此卷法度严谨，针砭时弊，言之有道，为何仅得十一？”
　　王知节一瞥那人名，内心道了句果然如此。这位名为相如端的考生学富雄词，胸有丘壑，只可惜言辞太过尖锐，对世家批判太过，惹了众多考官不喜。
　　有人道他是知晓近日陛下之举，有意写下这篇文章讨好，此等媚上之人，不堪为官。但也有人喜他风骨不屈，敢在如今世家仍盛的时候公然叫板，将来定是个敢谏言、不为权势所折的直臣。
　　论才华，其实他可得头名。但论内容，因争议过大，使得他的排名几番变换。在这件事上，王知节一直保持着中立，没反对也没赞成。
　　他们知晓此子与中书令郑尽关系不同，呈上去后还以为郑大人会表示不满，但许是为了避嫌，他看过相如端的名次，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最终还是在陛下这儿被挑出来了。
　　“此人……”王知节斟酌语句，“少年意气，锋芒太过。”
　　点到即止，陛下自能明白。
　　“为国选良臣，何时有锋芒竟也成了错？”绥帝冷声，再提起几张的试卷，摔到那礼部官员的脸上，“再看其他，堆砌辞藻不知所云，竟也能排在他之上？！”
　　哗啦啦纸张如雪花飞扬，见天子动怒，王知节和其他官员立刻跪地认错，请绥帝下示。
　　绥帝沉默了会儿，而后道：“此次排名全部作废，五日后传所有考生入金銮殿，朕要亲自考校。”
　　在这之前，绥朝从无天子殿试的先例，王知节惊讶抬首，瞬间意识到这应该是陛下早就定下的主意，只不过借此事才说出。
　　前十名中仅有五名是世家子弟，他们本以为已算是让步了，没想到，陛下仍旧不满意。
　　……
　　王知节等人退下后，侍女纷纷上前奉茶，再敛息退下，南音也未出声，等待绥帝在那儿独自沉思良久。
　　已近午时，天边阳光更盛了，绥帝立在窗前，由光芒笼罩着，身姿挺拔。
　　“方才的排名中，你的兄长排第四。”须臾，绥帝转身道，对着南音时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
　　南音诚实摇头，“我并未注意。”
　　事实上，她根本没仔细看那些试卷，全作神游般，不想贸然瞧见一国机密。
　　绥帝早有预料，并不惊奇，“他虽有才华，却无为国为民之性。”
　　慕致远所书的文章很精彩，引经据典，行云流水，看上去是一篇会令所有考官都满意的文章，足以说明他确实才华斐然。
　　其中固然有人脉起了作用，但他本身的学问也是不能否认的。
　　唯独绥帝不满意。
　　值此之际，他要选用的人才和从前自然大不相同，至少要有敢于为他手中刀刃的勇气和决心。
　　可惜，在这些文章中，他能领会到的并不多。
　　“你可希望兄长得偿所愿？”
　　这是绥帝第二次问这样的话，南音已经能分辨他话语中绝非试探，而是真心这么问，于是摇了摇头，“我希望先生能得到可用之人。”
　　“世家子弟本就不可少，再多一个慕致远，也不算多。”绥帝的意思是，朝堂上注定要养一些不得用的闲人，多一个少一个对他而言都没区别。
　　南音依旧摇头，“阿兄他……是逐利之人。”
　　说出这句话的开始有些难以启齿，很快南音就放下了那些不适，“他之前的种种所为，都只是因云氏能给他利益。如果给予高位，他恐怕不仅不会是先生想要的人，还会……”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事实上，是南音慢慢揣测出兄长亲近云氏的缘由后，就已经对他的品性失去了信任。
　　如果他是因云氏抚养了他那些年，而对云氏和慕笙月感情更深，她都能理解些。可他不是，他只是分清了谁能带给他更大的好处，这种利益分明的做法令她齿冷。
　　“你可还在意？”绥帝忽然问。
　　南音一怔，“在不在意……如今也无区别。”
　　她和阿兄的关系，早在那日撕破脸皮说出一切后，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绥帝以一种极为随意的语气道：“既是逐利之人，便以利诱之。利不断，则爱不绝。”
　　南音的心结源于她的父兄，尤其是同胞兄长，倘若她仍在意这些，需要这些，绥帝不介意助她许之以利，将这些人牢牢栓住，匍匐在她脚下，任她差遣使用。
　　作者有话说：
　　说昏君吧，不那么昏
　　说明君吧，也不那么明
　　幸亏遇到的是咱们女鹅
　　么么么么么


第44章 
　　南音足够聪慧, 绥帝才会和她讲得这么明白。她领会其中的意思，垂眸认真思索了会儿，还是道：“弃我去者无需留。”
　　如果她想要虚假的温情, 十余年来有无数这样的机会。
　　绥帝深深看了她一眼, 颔首说了句好。
　　是否要因南音而给慕致远照拂之事就此定下，二人没有再议论科举。用过午膳，绥帝教她练了会儿字，再看着她入睡才离开永延轩。
　　云淡了, 暖阳显得愈烈，全英令内侍撑起黄罗伞遮阳, 纳闷地自言自语，“真是奇了, 钦天监明明说过几日又有大雪，这天儿能变得这么快么？”
　　实在是这短暂的暖, 给他的感觉太不真实。
　　从去年的寒冬至今，绥朝各地雨雪天都较多，有不少州县都闹起雪灾，路途冻死之人不知凡几。
　　上诉灾情的折子飞至御案前, 在绥帝抄了卢家后，都得到了即将有钦差前去赈灾的回复。
　　等韩临从范阳归来，国库想必又能有一笔大进账。
　　擢升内卫统领后就常常忙得脚不沾地的林锡抄甬路赶来，在绥帝身前止步，俯身拱手道：“陛下此前命臣查探的消息，已有了眉目。”
　　“嗯，去御书房说话。”
　　林锡回复的, 还是那日绥帝吩咐的先帝之事, 主要是查清先帝驾崩前身边有哪些人, 言行如何。
　　三年过去，许多事情已不可考，且当时在场的要么如今身居高位，要么退隐江南。林锡不可能去逼问本人，只能通过各类记载和对其他人的旁敲侧击来调查。
　　幸不辱命，他已经把绥帝想知道的查了个七八。
　　“据查，先皇驾崩前有十余名官员在殿外待诏，殿中有玉贵妃、四皇子、上平侯韩嘉、镇国大将军孟由、户部尚书严礼、兵部尚书秦英，以及王氏、崔氏、卢氏族中的三名小官。另，殿中侍女六名，内侍八名，侍女有四人在宫中服侍，二人已放出宫，八名内侍现今仍在内侍省。”
　　先把人一口气道出，林锡接着讲他们是因为何事被传召进殿。
　　当时先帝龙体抱恙，玉贵妃和四皇子常常在身旁侍疾，让先帝备感动容，与大臣议事时也常常不避忌这俩人，还在暗地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据称那一日其实没甚么特别的，先帝之前病了好一阵，累积了几件重要的政事，便一同召了许多人来。至于那三个世家的小官，纯粹是进去挨骂给先帝出气的。
　　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先帝正激昂发声之际，恶疾突发，浑身抽搐不止，竟只来得及和凑到他身前的玉贵妃喃喃了几句微不可闻的话，就永远地阖上了双目。
　　他最后想说的话，其他人已不得而知，而玉贵妃坚称陛下是下口谕传位给四皇子。倒是有那么一批官员支持她，可惜这股河流的力量太小，不足以与世家的汪洋大海抗衡，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
　　如果先帝在位的时日再长些，也许真能给四皇子铺出一条平坦大道。可惜他御极十六载便驾鹤西去，留下的许多事都还只做到一半。
　　站在绥帝的角度，却是他的幸运。他因先皇突然驾崩和世家支持，在从道观回宫后才能那么快坐稳龙椅。
　　那些世家因他的出身和际遇对他无比信任，让他在登基元年就拿到了一半兵权，而后每一年都在扩大势力，及至如今，大绥七成的军队都尽在绥帝掌中。
　　这才是他行事如此强势的原因。
　　所有在场之人的话都被史官提笔载在书中，没有记下的，也尽数呈在林锡的纸中，绥帝看过后，没有发现甚么不寻常。
　　他又问：“当时留在长安城的皇亲国戚有哪些？”
　　林锡迅速回，“除却玉仙长公主和康王，其余人都在长安，玉仙长公主因体弱在外求医，康王亦是如此。”
　　康王是先帝所出的大皇子，他的出身尚可，其母为太傅之女，虽不是出自甚么百年世家，但论地位也差不了多少。可惜大皇子生来便有腿疾，只这一点，便让他注定和皇位无缘。
　　许是天生有疾，他常年显得病恹恹，不过性情颇为温和，即便是绥帝离宫前和他关系都不错。
　　他的母妃及其本人一直在寻求治愈腿疾之法，宫中太医不行，就寄希望于民间一些隐藏的“神医”。
　　说起来，绥帝也许久未见他了。绥朝虽有亲王无令不得离开属地的规矩，但对于他，先帝是给了特赦的，允他前往各地寻医。
　　几番沉思，绥帝仍未发觉异样，但心中隐隐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南音药瘾之事虽已因长安卢家的灭门了了，可他自那日后就在查，除却皇祖嘉太妃，还有谁能够给卢家助力。
　　即便查了这些消息，依旧思索不出结果，更不知那是不是他想的太多。绥帝暂且放下，转而对林锡道：“几日后朕将在金銮殿对众学子殿试，当日你亲自率内卫在外把守，凡入门者必搜身。”
　　殿试的题目，他将会在明日同中书令等人商议后，着礼部誊抄好。
　　端看会不会真有那么大胆的人。
　　**
　　大雪纷纷，如钦天监预测的那般，整座长安城又是连着几日落雪。
　　透过棂窗上的油纸，隐约还能看见雪花簌簌落下的模样，南音坐在散着暖流的薰笼边，抬眼便能望见外面的场景，这样清晰的世界不得不说令人感觉实好。
　　崔太后坐在她身侧，对雪景看怔了，“当年进宫时，也是这样大的雪。”
　　彼时她抱着为家族、为长姐、为外甥的心，怀着一腔意气进宫，前面那些年的挫折磨难都熬过去了，本以为……
　　罢了，不说这些。
　　崔太后道：“你染上药瘾这样大的事，他竟都不派人和我说一说，叫我隔了这么久才知道。”
　　南音自是为绥帝说话的，“太后娘娘前阵子也一直在病中，两个病人凑一块儿，岂非是雪上加霜，也让陛下为难。”
　　崔太后想说甚么，但想到即便在二人闹得最僵的时候，绥帝也没有落下去鸾仪宫给她请安，说不上甚么不孝，于是把话咽回去了。
　　她慢慢缓了过来，在崔家人的劝谏下，对于之前的事也没了那么大的怨气。
　　这种时候她确实也不能和绥帝闹太僵，不然绥帝对崔家的这点情分，也要被磨没了。
　　只是每每思及卢家的惨案，再看到受其所累的南音，太后实在是哪个都怪不起来。
　　“瘦成这般，可见其中不容易。”太后伸手，明显发觉南音手腕细了一圈，一手握去竟还有不少空隙，本就不大的脸变得更小，下颌尖尖，正是她从前不喜的那种迎风就倒的柔弱美人儿。
　　她道：“等完全戒了这劳什子药瘾，定得好好补一补。”
　　南音颔首，“娘娘也是。”
　　她的目光凝视着太后，认真说：“您憔悴了许多。”
　　明明比她小这么多的小姑娘，染了难以戒除的药瘾，温柔品性依旧不改。在她的身上，太后竟感受到了以前在长姐那儿才有的包容，和一丝可以依靠的感觉。
　　一时恍惚，太后竟抱住南音，双目微红着不说话。
　　几个亲近的女官见状，忙遣退他人，留南音怔了怔，抬手轻拍太后。
　　“陛下也是敬爱孝顺娘娘的。”南音说，“娘娘那几日不愿见他，我常见陛下着人送汤、送补药去，太医每日去诊平安脉，陛下也会召来细听。”
　　“你却不知，他那日是如何的神色和语气。”太后幽幽道，“陛下强势独断至此，对大绥真不知是福是祸。”
　　“从前我以为他当真一心求仙问道，以为这孩子被他的父皇伤透了心，不再留恋红尘。还多次为他说话，驳了不少臣子的劝谏，如今看来，却是隐藏得极深，连我也瞒过了。”
　　是这样么？南音忆起最初几次遇见先生的模样，他那会儿……确实比如今要冷得多，并非说对她的态度，而是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出的感觉，所以她第一次就猜测，他是前往清乐宫参道的贵人。
　　因为她自小出入道观，感觉大都是修道出家之人，才会有这样的气质。
　　这不是能装出来的。
　　她想，或许先生确实心中一直藏着对世家的谋算，但在爆发之前，他肯定不曾故意骗人。
　　“娘娘如果是因为陛下骗了您而伤心，不妨直接去问问。”南音建议，“去问陛下本人，不是比独自揣测更能知晓心意吗？”
　　太后微怔，“去问？他素来喜欢藏心事，内敛得很，我问便会说了？”
　　“那也总比娘娘和陛下都藏在心里好。”南音说，“就算陛下有些话不方便或者不想道出口，但他至少知道了您的意思，下次再有类似之事，多少会顾虑一二。”
　　太后并不赞同她的说法，可确实有点心动，同时意识到在她没有来永延轩的这些日子，南音和绥帝的感情似乎有了不小的进步。
　　“你和陛下……”她想问的话，被挑帘的侍女打断了。
　　“太后娘娘，金銮殿那边的殿试结束了。”
　　太后顿时起身，“哦？快说说。”
　　侍女彻底打开门帘，将其系在两边，一名报消息的小太监迈着小跑的颠步朝里来了，躬身行礼道：“奴婢给太后娘娘道喜来了，崔三公子在殿试上一鸣惊人，被陛下钦定为探花——”
　　这可真真正正是意外之喜，太后嘴角上翘的弧度都按捺不住了，连声说有赏，而后看着南音想起了甚么，又问，“可还有喜事？”
　　她问得委婉，小太监心里自是门儿清，继续喜气洋洋道：“慕娘子的表兄，出自相家的那位公子夺得了头名，正是此次科举的状元！”
　　南音也坐不住了，微微睁大眼，“状元？”
　　虽然从前几日绥帝和礼部尚书的对话中，她知道表兄相如端文采不凡，没想到竟是状元之才！
　　小太监连连颔首，“陛下亲口夸状元郎书通二酉、骨气奇高，是不可多得的国之栋梁。”
　　当然，夸相如端的同时，也不忘多捧几句崔三公子，总之在小太监的口中，金銮殿中独这二人大放异彩。
　　太后亦为南音感到高兴，她知道南音和同胞兄长感情平平，反而是外祖那边的表兄对她维护更多，因此又道了一声赏。
　　小太监得了两份赏，心底美滋滋的，接着道：“全总管说了，待会儿陛下会领状元郎和小探花到鸾仪宫去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立刻明白其中意思，直接传辇来，带着南音往鸾仪宫去。
　　相如端去岁及冠，刚过完年二十有一，崔家三公子就更年少了，才十八岁。二人都能说是少年英才，且其中一个出自崔家，如何让太后不高兴。
　　“真是我误会陛下了。”在辇上，太后含笑这么说，“我当他也会跟着毫无缘由地打压崔家呢，看来待自家人还是有心的。”
　　“陛下行事向来有据可依。”南音轻声，“不过娘娘切不可说是因崔家如何或不如何，定是崔三公子本身才华横溢，与其他无关。娘娘这样的说法，不仅会让其他人觉得陛下不公，对崔三公子也无益。”
　　太后敛了神色，细细思索南音的话，而后点头，“言之有理。”
　　平时的太后自不会表现这么明显，实在是她近日因绥帝的举动伤心了好一阵，如今结果和意想之中截然不同，反差太大，才来不及思考。
　　她没有说太多的话，但对南音的坦诚劝言自是记在了心底，原本因绥帝对南音过度偏爱而生出的一点异样都消散了不少。
　　回到鸾仪宫更衣备赏，如此过了些时辰，便有通传的消息到。
　　太后就让南音坐在身侧，座位很是亲近地靠在一块儿，不多时便有几道身影穿过大门，愈发清晰。
　　为首的自是绥帝，他最为高大，一身朝服尚未更换，九爪金龙在玄色袍角间腾云驾雾，由远及近间，帝王的气势亦愈发明显。相比较之下，他身后的二人都还太青涩了，行走时眼中都止不住对天子的敬慕之意。
　　“母后。”绥帝停顿唤了这么声，就自发走了上去，坐上早就为他备好的位置，在南音左侧。
　　相如端和崔攸齐齐行礼，朗声道：“见过太后娘娘——”
　　两个出众的人才立在眼前，且都相貌俊秀，十分讨喜，崔太后笑成了慈母般，吩咐给二人赐座，又立刻行赏。
　　按礼，崔攸是天子表弟，太后的侄儿，带他进后宫拜见是毫无问题的。相如端和皇家无任何关系，绥帝却带他一同前来，独独落下榜眼，对此无人置喙，太后还先夸了相如端，“果真是器宇轩昂，不愧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虚礼都行过了，崔攸崔三郎也少了几分拘谨，颇有些向长辈撒娇的意味，“姑母怎么尽夸状元，而不夸夸我？难道这第三名就入不得姑母眼了么？”
　　崔三郎是太后二哥的幼子，平日里虽然学问好，但也做尽了猫憎狗嫌的胡闹事，他能得到绥帝肯定被点为探花，太后是非常满意的，听了这话便招手，“人家确实比你厉害，这还要吃醋不成？真真是个孩子。”
　　崔三郎文采好，心性也好，独独面对长辈时习惯拿出孩子的模样，还欲向太后说甚么，余光瞥见绥帝扫了眼南音手中的茶，似乎发现凉了，便着人去换，然后又唤侍女另取外衣给她披上，不由呆住，嘴巴张了半晌没说话。
　　这、这还是他那个不近人情的表兄吗？
　　崔太后轻咳两声，唤回他的注意力，示意他不该看的别看，再抬手召相如端上前，“哀家听说状元郎已及冠，可取了字？”
　　“回太后娘娘，家严亲自所取，是为行止。”
　　“好字，高山景行，望你品德与才华都能不负陛下重望，能够为其分忧。”
　　相如端郑重应是，没过多久，太后续与自家小辈说话，他的注意力便也不可避免分到了南音那儿。
　　在外人面前，绥帝其实还是比较收敛的，一应关怀都交给侍女去办，饶是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对南音的关注。
　　毕竟这么个看着冷心冷情的帝王，流露出一丝丝不同，都足以惹人注目。
　　没想到南音竟得了天子的真心爱护。相如端一边为表妹感到开心，一边又不可避免生出担忧，小表妹柔弱善良，不知能不能在后宫长久生存。
　　“行止表兄。”南音的呼唤令他回神，相如端瞥见绥帝亦在其后，忙站了起来，“表妹，不是，南音……”
　　他难得一见局促，生怕绥帝误会了自己。
　　但绥帝若有误会，就不会这样光明正大地带他来见南音。
　　作为比他们年长十余岁，登基三载的天子，绥帝的胸怀远比他们所想要宽广许多。但凡南音有所需，即便是明知爱慕南音的韩临，他也能传进宫，何况是相如端这么一个仅见了几面的表兄。
　　南音眼眸笑成了月牙，一如相如端想象她复明后的那般美，“传膳了。”
　　算是小小庆功宴，膳桌上自然不会拘束，南音借此和相如端坐在一块儿，兄妹俩聊了不少话。
　　从她的口中，相如端得知绥帝为她治病而费的心神，担忧也少了许多。
　　畅饮间，太后忽然问，“这次夺得状元，行止得回家一趟罢？”
　　功名大成，衣锦还乡，是常人都会做的事。
　　相如端说是，“需得回去，给父母大人回命。”
　　太后说好，道他若想把家人接到长安来，也可直接向宫中禀报，这点自是看在南音的面子上。
　　“此事还不确定，得和二老商议过后才知。”相如端转向南音，微微含笑，“南音，陛下也应了，说此次可以一同带你回扬州探亲。”
　　作者有话说：
　　胸怀宽广の绥帝


第45章 
　　居然让南音跟着回扬州探亲？
　　南音尚未表示诧异, 崔太后先震惊地看了眼绥帝，他刚在崔攸的敬酒下举杯喝了小盅，神色无异。
　　作为亲眼见证绥帝变化的人, 没人比她更懂这个外甥对南音的感情和执着。当初放人回家过年, 他都能在人家生父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不急”，如今再次把人留在了宫里，本以为治好眼疾的下一步就是封妃，没想到他竟愿意让她回扬州一趟。
　　是想通了？太后觉着, 不像。
　　相如端没想那么多，他被钦点为状元后, 绥帝独自和他说了些话。并非甚么国家大事，而是令他在回扬州期间都照看好南音, 将人全须全尾地带回长安。
　　这是命令，也是嘱托。相如端认真领命, 回过神唯有无限激动与欢欣。
　　相家宽和，在他知事后常允他回温家看望生身父母，因此外祖母和生父对小表妹的思念和愧疚，他深有了解。如今几人即将得偿所愿, 他亦为其高兴。
　　亲手帮南音续了碗汤，相如端温声道：“再过五六日便要启程了，你先收拾好行李，届时……届时是在宫门前接，还是去慕家？”
　　他压低了声音问。
　　“便在宫门前罢。”南音顿了会儿道，药瘾尚未完全断除，在去扬州前, 她也不适合归家。
　　相如端说好, 神色松快许多, “若有其他所需，待会儿列个单子，我在外边给你采买好。”
　　“好，谢谢行止表兄。”
　　凭着点点酒意，相如端摇头，爽朗一笑，“其实直接唤阿兄，我会更高兴。”
　　南音微怔，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相如端善解人意地止住，“无事，路途还有许多时间，不想改口或慢慢转变，我都不急。”
　　他的确是个直率的人，从初次见面就能直截了当的表达对慕致远和慕笙月的不喜，对她说出“阿兄来了”这样的话，可以清晰地知晓，相如端还是爱憎分明的性格。
　　不如某些官员八面玲珑，更不会勾心斗角，只有智谋和胆量，还有忠君的侠义心肠。南音愈发懂得绥帝为何钦点他为状元，才华、性情缺一不可。
　　值此用人之际，他恰好是绥帝最需要的。
　　午膳结束时，纷纷的雪告一段落，绥帝和太后亲自送状元郎和小探花到鸾仪宫前，让二人深深俯首谢恩，这才告退出宫去。
　　三日后即正式的庆功宴，到时候也会有各方考校他们，仍需做好准备。
　　往回迈步，崔太后撤了伞，令侍女内侍们跟远些，轻声说：“我听说，你原先是不满前十名中有半数都是世家子弟，怎么今儿殿试一出来，竟有六名都出自世家？”
　　他们都以为绥帝为了打压世家，最多只会留二三名额。
　　绥帝沉默片刻，“只论才华，不论出身。”
　　青石板上有刚积的雪尚未清扫，踏上去，发出吱嘎响声，太后的思绪在其中悠悠回荡，一时竟不知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论是否世家出身，还是不论是否寒门平民出身。
　　和他对话总需费些心思。
　　她不知的是，这六名世家子弟，和原先礼部等人商议定下的那五名已全然不同，彻底换了个个儿。五姓世家中，仅有崔家崔攸因种种缘由夺得第三，其余皆非五姓子弟，而是绥朝建朝后才慢慢兴起的世家，亦是如今遭受绥帝打压较少的氏族。
　　从学问、心性、家世，甚至嫡庶，经过绥帝的综合考量，才有如今的名次。
　　有些事过犹不及，何况论见识和文采，那些来自寒门或平民的学子，确实很难比得上底蕴深厚的世家。世家子弟自幼便有难寻的书籍可阅，父兄等长辈在朝为官，亦可让他们早早懂得许多为官之道，政论上，他们显然更加成熟通透。
　　最重要的是，才经过卢家灭门一案，如今韩临仍在范阳，绥帝暂时需要安抚其他人。
　　三言两语解释后，太后不疑有他，真以为绥帝那股让她感到危险的疯劲儿已经没了，深有感慨，“我还道你已经不管不顾，要和他们彻底撕下脸皮了。如今见你仍能清醒理智，这颗心便放下了。世家之害，其实我并非不懂，先帝对我的不喜，大概也有一半是这个缘故，只是我和你母亲都出自崔家……你尚且年轻，比你父皇拥有的时间长许多，十年不成便二十，不然更久，慢慢的来，总能达成所愿。”
　　绥帝表面淡淡嗯了声，心底如何想，只有他自己可知。
　　他不可能会把步伐放得太缓，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事，定然会引起部分世家更大的反应。
　　……
　　因知晓南音情况，绥帝和太后都阻了南音送人，她独自在鸾仪宫内等候，望着门前的皑皑白雪，好不容易出现了一列身影。
　　“就说南音耐不住。”太后笑道，“陛下和我说，你每日这时候都得喝点儿安神汤歇息，就随御辇一同去罢，我这会子也有点事，就不留你们了。”
　　她照例令人备了些鸾仪宫特有的小点心给南音带去，催促下，没过几时南音就跟着绥帝上辇。
　　御辇四平八稳，四面皆有垂帘，南音坐于其中，透过帘中罅隙观望辇外风景，忽然听阖目养神的绥帝道：“手放松。”
　　手？南音下意识低头，才想起之前的宴上有些不舒服，因药瘾颤抖，她不想搅人兴致便强行掐着手心忍住，又添了道深深的掐痕。
　　她默默松开了手。
　　御辇停下，一踏进永延轩大门，喧喧便激动地跑了过来，雪白的一团，在周围雪景的衬托下几乎要消失不见。
　　连滚带跑地溜至南音腿前，小东西撒娇乞怜很有一套，让她还是把这到处打滚的小狗抱了起来，它立刻得寸进尺地对着她的手舔了又舔。
　　还想舔上脸颊之时，被一只手挡住了。喧喧跟着瞧去，又是绥帝那张冷淡的脸。
　　它如今已非吴下阿犬，在主人怀中使它勇气比以前大得多，竟也敢鼓足了劲儿，对着绥帝“汪呜”一声。
　　“哟——”全英惊叹一声，“这巴儿狗真是胆子大了许多，如今都敢凶陛下了。”
　　南音静静任绥帝单手把它提起，果不其然，一离开她，小家伙立刻就蔫巴了，乖乖地被拎着，大气也不敢出。
　　这场景惹得周围几个俱是忍笑，喧喧完美诠释了何为狗仗人势。
　　“不知狗肉味道如何。”她听见绥帝像是漫不经心地道了这么一句。
　　喧喧本就傻傻的身子更僵，下一刻，竟然凑过去，舔了下从来敬而远之的绥帝手指，小模样显得可怜又可叹。
　　实在是聪明，还能听得懂意思。
　　南音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把小狗抱回怀中，请绥帝别再逗它。
　　几步踏入永延轩，春风般的暖扑面而来，江盛早就在此候命，第一时间给南音诊脉。
　　他取出几瓶化瘀褪痕膏，道是可以尽快消除瘀痕，“其实凭慕娘子的忍耐力，如今药瘾的威力已经不算甚么了，既然能在人前掩饰住，多出去走走确实更有益。”
　　江盛笑说，“这时节的江南已经回春，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扬州城的美景，我有幸随慕娘子同往，可得好好领略一番。”
　　他的老家本就在扬州，这句话也就是简单的客气。
　　南音抬眸见绥帝面色如常，方知这件事，他应该早在更久之前就准备好了。
　　一些想问的话，忽然之间就少了许多。
　　先生从来深谋远虑，他定下的事情，从来都是思虑许久且不容更改的。
　　她不该因为自己的那点儿无措就闷闷不已。
　　这是不正常的。南音知晓，她应当是在戒药瘾时对先生的依赖太过，如雏鸟般不愿离开安全的窝巢，才会生出这种情绪。
　　约莫睡一觉就好了。她这样告诉自己，而后放下喧喧，在汤药的影响下阖目沉沉入睡。
　　在这期间，风雪的呼呼声又响了起来，在她不知时，绥帝又在不远处陪伴了她一刻钟，见她睡得安稳才起身离去。
　　侍女隔段时辰进来察看一次，慢慢的，一盏鎏金灯被悬于榻前，微弱的光照亮南音脸侧，雪般莹白，眉眼般般入画，浓淡皆是美景。
　　天幕沉沉，周遭一片阒寂。
　　南音醒来时发现天色大暗，软枕也略有湿意，像是梦中经历了甚么伤心事。
　　可具体是甚么，睁眼的刹那就记不清了。
　　“娘子醒了。”紫檀时刻注意内室动静，她睁眼没几息就入内，边挑起床帘边道：“咱们更衣梳洗罢，陛下那边儿请娘子过去用膳。”
　　她笑说：“好像是今日殿试结束，陛下心情大好，要摆小宴请太后娘娘和娘子用膳。”
　　中午那顿难道不算小宴？南音纳罕之际，任侍女们服侍更换衣裙，穿上梅染色的褙子，侍女还令给她稍稍点妆，再抹了些唇脂。
　　如此郑重么。受这些影响，南音行走间也不由缓了许多。
　　一路四望，风灯照亮的道路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广明宫外比以往静了许多，再往里走，却是愈发得幽暗。
　　暗到南音脚步犹豫之际，出声唤人，才发现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全散了，一个都没留在身边。
　　刚顿足，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南音，过来。”
　　是先生。南音依循着隐约的光影，朝前方踏去。
　　灯光渐盛，一排长青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式样各不相同，绥帝就站在树下等候。
　　及至她的身影近了，他一步过来，示意地伸出手。
　　这是在南音双目未好前常有的动作，让她牵着他的袖口前行。
　　南音望了一眼，抬手牵去，被绥帝带着走了条细窄的甬路，两旁也都摆满了照明的小灯。
　　她的思绪被前方的身影牵引，完全不知到了何处，忽然有细细的流水声响起，前方的宫墙下竟有一条被牵引入内的溪流。
　　知晓南音的疑惑，绥帝言简意赅解释，“从五坊引出的支流。”
　　那儿有些动物需临水而栖，故有一条特意挖出的深深渠沟，而后又被绥帝引到了这儿。
　　宫墙下小溪缓缓流淌，在幽深的夜仍旧清澈见底，因从它的上游，有花灯正源源不绝随流水淌来，直将水面照成了星河。
　　有些花灯构思精巧，远处尚是花苞，飘扬而来的路途缓缓舒展，及至南音面前便正好绽开花蕊，露出系着小烛的蕊心。
　　红墙绿瓦下，一朵朵花灯随着流水绽放，璀璨闪烁。没有女孩儿能不喜爱这样的美景，南音亦是如此。
　　她入迷地看了许久，而后又看向绥帝，“先生怎么想到放花灯？”
　　即使做出这样明显不符性格的事，绥帝依旧是从容淡然的，不紧不慢解释，“前阵子上元节，你正在病中，错过了。”
　　所以便给她补上吗？
　　南音想起自己曾和太后说过一事。
　　从前在慕家的时候，她因眼疾不便，即便溜出去玩儿也大都是在附近的街市，太远太热闹的地方是不敢去的，怕走散，怕回不去。所以每逢佳节最为欢乐的时候，她出去了都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观望，如放花灯这样的事，更是从未做过。
　　那会儿只是和太后的闲聊之言，想来是先生不知怎么知道，才有此一举。
　　南音感觉胸口闷闷的，可是又有点儿想笑，好半晌说出话来，“所以，原本这里并无溪流，是先生在这段时间，让人修挖了出来？”
　　绥帝颔首，还以较为勉强的语气道：“只能道差强人意。”
　　这可真是……南音忽然想到，英宗曾经为讨月氏欢心而修建了一座巨大的行宫，行宫内栽满了她喜爱的月桂树。
　　先生此举……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词似乎也不是这么用的。
　　如果全英和林锡在此，定有许多话想和南音说。正月里挖渠的工人难寻，他们便从内卫和内侍省里拨了不少人帮忙，忙完分内之事还要到这儿来监工，内心的复杂可想而知。
　　尤其是林锡，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陛下会有这等像极了讨宠妃欢心的昏君之举。
　　往往是前一刻他还在因绥帝的连番明策而敬畏不已，下一刻看到这条等待他们修建的长渠就又变换了心情，反反复复。
　　绥帝倒是很坦然，不觉得这有甚么特别的，或者说只要是为南音所做的事，在他这儿都有不同的标准。
　　“不喜欢吗？”他问。
　　“很喜欢。”南音面上是发自真心的笑，绥帝见了，亦是悦然。
　　她接着道：“只是让先生费心了。”
　　“不算费心。”
　　想想也知道，费心的确实不能说是他，他只需下令即可。
　　南音眸中含笑，不就那些事发表太多看法，有的时候，她也只想放松地享受他人的好。
　　在绥帝带领下，南音亲手放了一盏小鹿花灯，据称原型正是呦呦。
　　她还从两旁常青树的枝丫上发现了不少东西，是绥帝给她备的礼物，都不贵重，但很合她心意。
　　南音的脚步都变成了小女孩儿，蹦蹦跳跳，从这棵树跃到了那棵，每一次都有惊喜。
　　等到她累得走不动时，绥帝告诉她，那些礼物仍未寻尽。
　　“难不成先生一路上都着人放了东西吗？”南音随口这么说了句，没想到竟得绥帝颔首。
　　“……还是先生厉害。”
　　她着实是找不动了，依旧很倔强地告诉绥帝，把这些东西继续放着，等到她来日有空，定会回来全部找齐。
　　绥帝颔首，“不急，日后自有大把时间来寻。”
　　好像确实如此，南音暂想不到太远，今夜她得到的惊喜太多，多到即便回了永延轩，眼眸仍止不住地完成了月牙。
　　壶中茶水咕噜噜地冒起，侍女执壶为绥帝倾上热茶，自觉告退。
　　“这个时辰先生再喝茶，夜里许要睡不着了。”南音提醒道。
　　绥帝一顿，持杯的手停住了，嗯一声没有再喝，手指搭在杯沿，似在沉思某事。
　　南音其实不怎么困，她只是累而已，此时见绥帝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坐在一边轻轻点了点拆下的一只锦缎制的小兔。
　　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久久再无其他声音。
　　终于，在灯影愈发暗淡之际，绥帝开口道：“在扬州至多待两月，我便派人接你回长安。”
　　两月的时间，不长不短，南音不明所以，说了声好。
　　绥帝又顿了下，道：“你可喜欢椒房？”
　　“……先生？”南音握住小锦兔，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掖庭椒房，后妃之室，但绥帝的意思，定不是简单把她迎进后宫为妃。
　　真正将话开了个口，剩下的就没那么犹豫了，绥帝定定看着南音，“封后的旨意，我已拟好，礼部那边亦已在准备，只待你回扬州。”
　　“你若有喜欢的布置，先和全英说好。”
　　他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温和细语，但在南音耳畔，每一个字都如擂鼓。很茫然地眨了几下眼，仍没反应过来。
　　她是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可那也不是这样的准备啊。
　　等绥帝连唤了好几声，南音才回过神，“先生……是不是太快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鲁莽。
　　绥帝却道不快，这件事，从南音随慕家人回去过年的那时起，他就在准备了。
　　南音有很多想问，譬如先生为何会喜爱她、怎会封她为后、他要如何服众之类，到最后，一个音节都没发出。
　　绥帝知道这话对南音而言也许有些突然，但于他而言，已是他能等待的最长时间。
　　再长他也等不了。
　　所以对于南音沉默许久磕磕绊绊问出的“已定了吗？”，给予的也是不容置喙的颔首。
　　南音早知他行事强势，但放在她身上几乎是头一遭，还有些适应不了，此刻连寻常小娘子会有的羞涩都没来得及。
　　已是深夜，对于绥帝说的那些椒房、布置之言，她只能别开眼，轻声回：“请容南音想想。”
　　作者有话说：
　　可恶啊，他要精心准备告白让我抓掉了不少头发！
　　呜呜呜呜女鹅拒绝他，狠狠拒绝他，让他吃够爱情的苦！【bushi


第46章 
　　说是想, 其实不过是给自己多些独处的时辰来适应。封后的旨意都已经拟好，似乎也容不得她有甚么反悔之言。
　　南音感觉自己在戒药瘾期间应是说过些话，做过些事, 可回忆时仍甚么都想不起。
　　琥珀正快乐地收拾行李, 对回温家一事极为期待，紫檀走到她身侧，提壶添茶，“娘子怎的一副愁思模样, 舍不得离开吗？”
　　她笑着问出这话，见南音静静倚在引枕上出神, 故有此一问。
　　“前些日子我在断瘾时，是否说过甚么话儿？”
　　紫檀被问住了, 轻声说：“娘子每每不适，只留陛下在身侧, 婢和琥珀她们从来不允侍奉。”
　　南音记得，她清楚自己发作时的失态，不想伤到她们，看来问不出甚么。
　　她点了点头, 多思无益，徒添心乱罢了，干脆起身和她们一起收拾，边说：“你们的衣物也要多收些，听说扬州那边儿已经暖和许多了，已经换上了春衫……”
　　临别前的五日时光，便如此缓缓淌过。
　　在这期间, 又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绥帝从江南道派往岭南赈灾的粮车在途中被劫了一半, 据称是走到半路遇到岭南那边的劫匪, 数众且凶悍至极，押运官未经风浪，竟被吓得落荒而逃。
　　他的逃窜让押运粮草的官兵溃散了一半，若非粮草督运极力稳住军心，所有的粮食都要被劫走了。
　　仔细一问，那押运官年纪轻轻，并无武职，是因亲族在江南道的明州任长官，才得了这件差事。因地处江南道，绥朝又许久都没有甚么匪徒敢劫官粮，他们才敢大胆地在其中运作。
　　没想到只这一次就出了事。
　　绥帝怒不可遏，在朝堂上接连发作了好些户部的官员，有些人看起来完全是无端被迁怒，让向来站在绥帝这边的御史台都忍不住出声谏言，请他息怒。
　　南音得知这些消息，还是因全英偷偷着人来请她去御书房。
　　“陛下已经连着两日未歇息了。”全英压低声音边走边道，面上有无法抑制的担忧，“膳食也只用了两顿，其余的时候都在召见各位大人们，颁布诏令，根本不把龙体当回事。”
　　南音听他飞快解释了近日的事，亦是惊讶，“大绥竟还有如此猖狂的匪徒……”
　　若她是先生，怕是也要怒极了。
　　“并非这么简单，唉慕娘子，奴婢不可多言，若是陛下想让娘子知道，待会儿自会同你说。”全英知晓诸多密事，牢记言多必失的道理，即便在南音面前也不曾松懈。
　　到了门前，他轻轻推开，“请娘子劝劝陛下罢。”
　　吱嘎一声，随着南音入内，门又关上了。
　　灯火明亮，将整座御书房照得白昼般，与一门之隔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房内无薰香，只有淡淡的书墨气息，南音一眼望去，便看见了那道伏案的身影，正在沉眉提笔，两耳不闻窗外事般，连她的入内也毫无所觉。
　　平日里他是极为敏锐的。
　　直到南音走到身后，绥帝才有所察觉，拧眉吐出几字，“朕说过——”
　　接下来的话语，在见到南音时被尽数收了回去，他因连日来的忙碌而反应了一会儿，才道：“全英寻你来的？”
　　“全总管说，先生许久未歇息了。”
　　绥帝目光往外瞥了下，即便隔着长长的距离和一道门，都让全英似有所感般抖了下眼皮，拢了拢拂尘，默然想：这可是慕娘子，陛下应当不会怪他自作主张罢。
　　绥帝确实没有怪全英的意思，南音的到来犹如一捧甘霖，让他这几日因赈灾事宜而燥火大起的心受到了滋润，心情倏然间平缓下来。
　　“确实有几日了。”他口中这么回。
　　南音都能瞥见他眼下明显的淡青，可见绥帝是真的不拿身体当回事。
　　想起全英所言，她端起小几上被放置不久的参汤，“国事为重，却也不可忽略身体，先生喝些汤调养罢。”
　　绥帝未动，他的右手还在持笔，就这样搁在那儿，纸上被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也没管，只看着南音。
　　被看得不明所以，南音还心想自己是否仪容不当，待绥帝淡然道出“握笔太久，手腕酸软无力”的话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先生是示意……喂他？
　　她试探性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递去，果然见绥帝张口吞下，也不见有甚么特别的模样，依旧很是从容不迫。
　　倒是南音这个喂他的人觉得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慢慢地一勺又一勺，直至参汤碗见底才搁下。
　　参汤是吴太医亲手所调，有温补之效，过了小片刻，绥帝感觉略有疲惫的状态好了许多，便对南音道：“小坐片刻，写好这封信便来陪你。”
　　她也不是来找他陪伴的啊。南音无言，却也知道先生有时候就和自己作画一般，一旦扑了进去便很难唤出，能够让他喝下这碗参汤已是不易。
　　好歹得了待会儿就准备空闲下来的承诺，南音轻步拿汤碗往外去，到门边交给全英，并道：“简单备些膳食罢，待会儿应该会用。”
　　全英几乎热泪盈眶，这份参汤换了多少碗了，凉了就换，换了再凉，陛下连个眼神都吝于施舍，果然还是慕娘子管用！
　　他心底对南音又添一层敬服，忙点头着人备膳去。
　　这厢南音回了屋内，见绥帝正提笔疾书，索性无事，便去了书架旁。
　　这儿多是绥帝平时看的书，偏于正史和策论文章，还有一曾尤其显眼的便是道家经书。
　　视线触及经书，连南音自己都愣了下，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这些了。从甚么时候开始呢？大约是那次那病进宫始，而后归家，再进宫，断药瘾……期间身边来来去去多了许多关心爱护她的人，于是连自幼便坚定的出家入道之心也淡了。
　　再翻开经书，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南音抽出一本，翻开几页，发现仍有绥帝的亲笔批注，看了看，不由含笑。
　　先生当真是鬼神不惧，分明同为信道之人，却连这些经书都敢批判，直言不讳，若是奉到那些真人面前，不知会是如何反应。
　　“清霄——”慢慢翻阅至最后，她看到落款的二字，念出了声。
　　“清霄为我道号。”绥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低眸看着她手中的书，“这本经书是初入道观时，师父所赠。”
　　当时他刚从皇宫离开，心境不平，许多翻涌的情绪便发泄在这些最初认为不知所云的经书上。
　　直到定下心慢慢领略其中深意，才体会到经书的奥妙。
　　南音沉吟，“其实我也有道号，自号观天洞主。如何，比起先生的清霄二字，是否更好些？”
　　绥帝也很配合她，若有所思般道：“确实如此，自有睥睨天下之势。”
　　对视几息，俱是莞尔。
　　全英也适时摆好了膳食，恭声请绥帝去用，他终于不再无视，和南音一同坐到膳桌前。
　　这会儿他没说手酸软无力了，直接抬手拾筷。
　　奉上的是几碟清淡小菜和浓稠的米粥，并几盘精致点心。和他从前的习惯相比，其中荤腥所占的比重明显大了许多。
　　南音好奇问了嘴，绥帝道：“既要成婚，自不可再出家。”
　　“……咳。”南音险些没被自己呛着，分明对这话很不好意思，偏要皮一下，“有些道教也是可以成婚的，先生不如改信其他支？”
　　绥帝定定投来一眼，南音意识到自己在说甚么，立刻正襟危坐，看着他用膳，不说话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默默带过去，没想到等绥帝不紧不慢用了这顿，就重新看过来，“布置之事，可都想好了？”
　　不是问她“思考得如何”，而是直接问这个，南音心想，果真是先生的作风。
　　但她经过这几日，确实也已慢慢定了主意。踟蹰了这些时日，与其一直犹豫不决，不如顺从心意，跟随先生的步伐。
　　她信任他，如今亦不可抑制地想依赖他。
　　“我没甚么特别偏好，全凭先生定。”
　　绥帝颔首，“礼部那边的名单和一应用具都已造册，明日就着人先给你看看。”
　　南音唔一声，目光飘忽了下，忽然道：“既是开始准备这些，那先生更要保重身体了。”
　　她原意只是想借此稍微劝一劝，却不知绥帝想到什么，露出深思的神色，而后说：“确实如此。”
　　大约是要身体力行这句话，绥帝立刻就传来御辇，道要回去就寝。
　　他仍旧陪着南音先去了永延轩，再回到不远处的小楼歇息，且破天荒地下了一道御令，明日早朝推迟半个时辰。
　　全英谢天谢地，直把南音当成了再生父母。
　　如此安宁的一夜过去，全英本道情况已好了许多，陛下还说明早要和慕娘子一起用早膳呢。
　　没想到翌日一早，绥帝刚梳洗更衣，准备和南音一同用膳，外边便有御史等不及早朝提前求见。
　　全英直觉不好，小心道：“再过两刻钟就是早朝了，不如奴婢去请钟大人到殿上说？”
　　他觉着，好歹让陛下安安心心用了这顿早膳。
　　“不必。”绥帝出声，“如此紧急求见，朕看看他有何要事。南音，你在内室稍等。”
　　他的声音很冷，面色也更沉了，像是对钟御史所言亦有预料。
　　钟勤得召入内，恭恭敬敬行礼，先问绥帝歇得可好，再道自己有要事呈禀。
　　身为御史台一份子，钟勤自是向着绥帝的，但他仍牢记御史本职，面对天子的不当之举，仍需直言相谏。
　　昨日下午绥帝颁了一道御令，特封明州监察一职，前往明州欲将那押运官及提拔他的几人直接斩首，以示震慑。然而这几日的早朝上分明有人禀告过，说那押运官家中长辈身为一方主官，曾做出过不少政绩，亦颇得民心，唯一不当的大约就是溺爱家中小辈，子侄一提议，就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他。
　　钟勤认为，功过相抵，可以罚，但绝不至于要其性命。
　　他将一桩桩一件件的利弊高声陈述，若再不阻拦，那位明州监察今日巳时就要出发了。
　　绥帝在位上看他，“你的意思是朕不分黑白，肆用重典，是个昏君了？”
　　“臣不敢，赈灾粮是百姓的救命粮，陛下为此动怒，是为天下民生之怒。但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更不应为一时意气所挟，林家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当初卢氏一案已引得人言籍籍，陛下难道要如法炮制，再来一桩灭门惨案让天下人讨伐吗？为人君，当止于仁！”
　　绥帝嗯一声，“若朕执意如此呢？”
　　“那臣——只能死谏了。”钟勤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
　　全英从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些御史就是这样，有时候不知该如何爱他们，有时候却也着人讨人厌得很。陛下其实甚少会直接要人性命，能够做出这样的批示，定不只是这么点缘由啊！
　　事实上钟勤有此一举，确实也是被卢家一事给吓着了，生怕他们陛下从此走上暴君之路，对一点点迹象都敏感得很。
　　若陛下真成了嗜杀之人，他们才真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时内侍凑到全英身边耳语了句，他眼眸一亮，见绥帝脸色只是微沉，便轻步溜了出去迎接崔太后，边道：“太后娘娘来得真真是及时。”
　　“哀家听说推迟早朝的事，本是想来看看陛下的，正好碰见这事，陛下如今怎样了？”
　　全英回：“瞧着心情不大好，不过应当有劝服的余地。”
　　崔太后不由加快了脚步。
　　岂止就这么点功夫，再到门前时就听到绥帝暴怒的声音，“那朕就成全你，来人，把他拉出去杖毙！”
　　太后心猛地一跳，急急走入，“这是怎了，陛下怎么一大早就大动肝火？”
　　全英使了个眼色，侍卫拖着钟勤的步伐也变慢了，他低声问内侍，“方才又说了甚么？”
　　“钟大人说了些……不敬之言，惹得陛下大怒。”
　　钟勤犹不认错，还欲叫喊，被侍卫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崔太后上前劝了几句，绥帝皆沉着脸不予回应。
　　眼见人都被拖到了外边，木杖高高扬起，南音也等不住了，从内室而出，“陛下——”
　　被绥帝的眼神一扫，她瞬间就唤了称呼，“先生，钟御史之言虽过于耿直，但句句忠心，杖毙是否过于……武断了？不如等怒火稍息，再行惩罚？”
　　她委婉相劝，绥帝看过来，“你也觉得他所言有理，朕如夏桀商纣？”
　　“自然不是。”南音轻声细语，“先生行事素来有章法，钟御史许是知之甚少，才有误解。口出冒犯确实有错，南音方才听了，亦觉得他鲁莽，但一个鲁莽却忠心之人，不该因此丢了性命。”
　　在绥帝锐利的目光之下，她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这些话，一旁太后却很赞赏她的勇气。
　　如此定定凝视南音许久，绥帝道：“君无戏言，朕已下令杖毙。”
　　他的语气分明有所松动，南音听见外面杖责的声音稍作停顿，情急之下道：“确实如此，想来这十几下打过，已是‘杖毕’，也可以来复命了。”
　　她没有解释是哪个“毕”，但绥帝和太后等人都听懂了她的文字小心机，不由怔了下。
　　南音觉得这大约等同于耍无赖，可是她刚才在里面听了会儿，实在不觉得这位御史那样大的罪过，于是鼓起勇气，第一次干预了绥帝政事上的决定。
　　也许这会让他对她也生出怒火，但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在南音已做好准备迎接狂风暴雨之际，绥帝却忽然松开了眉头，应和了她，“确实，全英，打了多少棍？”
　　全英忙去外边儿问，高声道：“陛下，已杖二十。”
　　“嗯，既已杖毕，就带回来。”
　　当真应了！所有人喜出望外，连忙领钟勤入内。
　　钟勤其实没受太大的罪，在全英和崔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叮嘱下，行杖之人用的都是巧劲，没有伤及根骨，因此他只是臀部稍有受伤，瘸腿走进来后，就跪在地上梗着脖子不说话。
　　“有人为你求情，可免一死。”绥帝语气恢复平静，“但活罪难逃，今日之后，你便去马场洗马十日。”
　　顿了顿，“林家一事，早朝再议。”
　　钟勤大喜，立刻叩首谢恩，又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太后，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太后为自己求了情。
　　太后自己当然清楚这事和她没甚么关系，她那几句劝根本没有被绥帝听进去，如果会听她的，绥帝也不会至今后宫空空。
　　真正有用的话，恐怕还要算……
　　她暗暗看向南音，见人已经安安静静地重新站在了后方，心中忽的闪过甚么。
　　如果世上当真还有人能劝得住陛下，恐怕，也只这么一人了。
　　……
　　清晨这么一场惊魂，让南音心潮起伏不定，目送绥帝去早朝，太后离去后，她回到永延轩就先吞了颗药丸。
　　这种药丸是江盛特意为她所制，在后期轻微药瘾发作时可以含服，极酸极涩，被它调动感官，就顾不上药瘾带来的那点折磨了。
　　口中含了会儿，饶是南音也被它酸得眉尖直蹙，紫檀忙给她倒水来。
　　“娘子胆子真是大，就不怕陛下迁怒么。”紫檀心有余悸，上次她见绥帝发怒，还是在自家娘子染上药瘾的时候。
　　南音说自是怕的，“但如果惧怕的事都不去做，只会有无尽遗憾。”
　　她的话引起琥珀赞同，直说起自己曾经怕水，后来强迫自己下河最后学会凫水之事，让南音和紫檀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离出宫去往扬州，已经只剩下一日了。
　　相如端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连回去给温家长辈的礼物他都备好了，让南音只需带自己的行李即可。
　　他体贴至此，南音却不能不懂事，特意请青姨用她们铺子里赚的银子给长辈们买了好些礼物，打听到家中还有小辈，还赶在这几日学了点绣活儿，做了几个布老虎。
　　闲聊一阵子，南音看东西差不多都已准备好，于是继续同紫檀学刺绣。
　　她想学得再精细些，给太后和绥帝各送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
　　一日匆匆，放下针线时，她发现外边儿又暗了下来。
　　“娘子，陛下来用晚膳。”紫檀对她挤眉弄眼笑了下，十分自觉地离开。
　　离别在即，她们这些人又不是傻子，看得出绥帝对南音的心意，自然知晓要多让他们独处。
　　一顿简单宁静的晚膳，南音没有问起，绥帝也主动说了早朝上那件事的后续，说他已经改了旨意。
　　南音不觉有甚么朝令夕改之嫌，反而为他奉茶道：“先生贵为天子，却仍能承认有错，且及时去改，南音觉得已胜过了世上大多数人。”
　　“你当真这么想？”
　　南音觉得绥帝的语气颇为微妙，不知为何，但还是深深点头，引用名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听见绥帝似笑了下，这声笑太轻太快，让她疑似自己听错了，刚想抬眸望去，偏首就发现绥帝已经到了身前。
　　一声下意识的惊呼，南音被绥帝抱了起来，坐在高几上，与他平视。
　　“朕已经开始不舍了。”他看着她，“如何是好？”
　　这个姿势太亲昵了，南音脸色通红地别开眼，又不好说把她放开，含糊道：“两月很快就过去的。”
　　两月……绥帝琢磨这个字眼，深觉自己当初定的时间太长了。
　　但再急，礼部那边准备起来其实也需要这么些时日。
　　他轻轻道：“南音，朕想做一事。”
　　“嗯，甚……”么？
　　后面的话，被覆身而来的绥帝直接堵在了口中，他以她从未想象过的姿态，深深地吻了过来。
　　想要挣扎的双手被他按在桌上，双腿徒劳地蹬了几下，最后也只能无力地悬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47章 
　　从长安城往扬州, 路程约计二千七百余里，水陆交替赶路，最快也需要半月左右的时间, 来回也就一月了。
　　所以两月时日, 对于去一趟扬州，当真不算长，南音至多只能在那儿待二十多日。
　　此行去扬州，一因相如端高中状元, 二因南音探亲。这些时日相如端一直借住郑府，与郑璎结下情谊, 她又和南音关系匪浅，便想一同往扬州去, 全作游玩。
　　不巧正碰上她母亲抱病，郑璎忧心地在榻前侍疾, 于是商议到最后，竟变成了赵敛冬和南音一起南下。
　　赵家人对子女约束少，对此没甚么反对的，南音自然也乐见其成, 事情就此约定。
　　相如端一早便派了三架马车在宫门前等候，远远瞧见送南音出来的人影，虽然对绥帝喜爱自家表妹有了一定认知，但仍旧被惊住，忙下马车，快步前去行礼。
　　“朕只顺路走走。”绥帝如此道。
　　其实哪儿有路能顺到宫门口，相如端心知肚明, 笑着应是, 说马车上有人正在等待南音, 请她先去。
　　见南音看了眼绥帝，没有道别的意思就往马车去，相如端愣了下，感觉气氛有些微妙，随即察觉陛下有话要叮嘱自己，立刻把那些抛开，心领神会地走至一旁。
　　“此行，朕另有一事交予你。”
　　相如端内心激动，俯首听令，便听绥帝道：“明州一事，背后或另有牵扯，扬明二州相近，你持此令，与明州监察一同调查。”
　　“陛下的意思是，我亦前往明州……”
　　“无需，就在扬州。”绥帝在扬州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相如端瞬间明白甚么，陛下是怀疑此事和扬州的官员有关。
　　扬州身处漕运中心，凡有粮草物资，大都以扬州为中转，从中转运，这次明州的粮食最初也是从扬州调去的。若说押运的路线，扬州应也有人知晓。
　　相如端迅速想清楚了其中利弊，将令牌拢入袖中，郑重应是。
　　他的官职尚未定，相如端深觉，这应当是陛下给他的第一道考验，看他是否能够完成所托，因此打起了十二分的认真。
　　他已在思索归家后要寻哪些人去了解此事，又听绥帝道：“另一事，于公于私，朕都要嘱托你。”
　　“陛下请说。”
　　“务必护好朕的皇后。”
　　相如端一震，目露惊愕，抬首对上的是绥帝平静的神色，丝毫不像玩笑。
　　他迅速收拾好心情，深深俯首，“行止，谨记。”
　　……
　　按照相如端的安排，此行需先走三日陆路，再转水路，途径洛阳、汴州、泗州等地。临近运河都是繁华之地，若他们不赶路，其实沿途都可以游玩好一阵。
　　为避免张扬，绥帝只派了两名内卫跟随，加上相如端和赵敛冬各自的随从，也有十余人了，陆路上又添了辆马车。
　　相如端与江盛在前，南音与赵敛冬则被护在中间。
　　路途上闺友二人闲聊，赵敛冬先把郑璎的话儿传达了遍，而后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道：“你知道前阵子诚王府发生了何事吗？”
　　“嗯，皇祖嘉太妃与人勾结谋害陛下，被罚去守皇陵了？”南音抱住喧喧，以免太活泼的它跳到车外去。
　　“不止如此，诚王去为他那母亲求情，被陛下驳了，他便请命亲自送嘉太妃去皇陵，结果你猜怎么？”赵敛冬先自己笑得乐不可支，根本不想卖关子，“他被嘉太妃一瓶药药倒，关在了那儿，直到三日后才被人发现救了出来。嘉太妃说是随军凶险、刀剑无眼，不忍他去澜州，要他陪自己一起守皇陵！真是笑死人了。”
　　南音听罢亦觉不可思议，嘉太妃作为母亲对诚王有保护欲是肯定的，但这个……是不是太不正常了。
　　思及初次见面嘉太妃被踩了痛脚后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南音深觉可能是如此。
　　赵敛冬续道：“整座长安城都知道了这件笑话，诚王倒是脸皮厚，依旧回了城，如今已经随军往澜州去了。”
　　“我未曾见过诚王。”南音道，“倒是不了解他的为人行事。”
　　“没见过也好，这种人，见了都污眼。”赵敛冬说完这句沉默下去，像是被南音的话勾起某些回忆，指尖拂过腰间长鞭。柄上熟悉的刻纹，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是在她幼时，诚王和长姐一起给她描绘的图案。
　　仍是儒雅青年的诚王对她道：“凡大人物都有自己的标志，凝凝将来想当女将军，这便是你的象征。”
　　转眼又变成长姐红着眼眶的倔强神色，“他既说要和离，那便和离罢！”
　　赵敛冬曾经也是很敬重这个姐夫的，尤其喜欢他和姐姐夫妇和睦的模样。
　　“人心易变。”赵敛冬忽然道出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告诉南音，“无论当初如何钟爱，一旦变起来，也是非常快的，尤其是这等没有担当之人。”
　　虽没头没尾，但南音猜得出，大致是因为诚王和赵横秋之事，对后面那句没担当的话并不了解，但对于她所说的人心易变，亦深有体会。
　　兄长慕致远就是最好的的例子。
　　先生那样行事坚决的人，也会变吗？
　　两个小姑娘在马车里各有各的心思，倒是齐齐惆怅了会儿，连喧喧摇着尾巴的讨好也不管用。等到用午食时，才被相如端的话移开了心神。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作为商贾云集、奇珍汇聚的宝地，某种程度而言，扬州远比长安城热闹繁华得多。据相如端所言，扬州金银器、玉雕等物的制作工艺在大绥都数一数二，其他地方远不可比。
　　江盛在旁笑眯眯附和，“状元郎此言不虚，在下每次给父母大人挑他们喜爱的玉雕，都要托人从扬州带。”
　　相如端补充道：“布料也是，时下流行的各种布料也大都是温家所制。”
　　这点江盛再度表示赞同，“温家如今可是扬州第一皇商，富可敌国，此言不虚，不虚。”
　　俩人一唱一和，把扬州城说得如仙境般，南音和赵敛冬都是甚少出远门的小姑娘，听了哪有不被吸引的，登时也想不起其他了，一路上就靠这二人变着花样的描述来想象。
　　及至转水路，能看到沿途的风景更多了。往南去气候渐暖，靠岸采买物资时，便有绿柳丝绦垂岸，水波荡漾，码头边人来人往，处处一派祥和气息。
　　赵敛冬道：“不愧是江南一带，鱼米之乡，比其他地方都富足得多，也少有灾情。”
　　她是因听说了其他地方的雪灾，才有此感慨。
　　江盛摇头，“赵娘子是不见每年的汛期，若是再逢梅雨季节，为了保住这些临岸的郡县，往往要将洪水泄到附近的地方，有些村落不得不被淹。也幸好这边不会缺粮，不至让他们流离失所后又饿死。”
　　也有泄洪不及时的时候，先帝时期，有一次扬州城都被水冲了大半，导致盐场、粮仓都被淹没，损失已不可计，赈灾粮还要紧急从其他地方运，然而亦有不足。
　　江盛从长辈口中听说的此事，道那时河面每日都有无数浮尸，险些闹起了瘟疫，他们江家全家都出动了，到处为人看诊施药，就怕引起这最严重的后果。
　　太医院院正会破格选他入太医院，其中也有听说过他家这一善举的缘由。
　　南音听了沉默，太平盛世的表面之下的确不是全无波澜，人祸犹可控，天灾却是最不可预料的，先生要管好、治好整个大绥，着实不容易。
　　顺水而下，江风拂来的春日气息愈发浓了，每日客船停岸时，相如端都会着人给南音和赵敛冬二人带花。
　　每日簪花，不同种类、大小换了十二次后，南音倚在窗畔遥望北边的方向，忽听外面有人高喊一声，“到了——”
　　扬州城，到了。
　　琥珀第一个抱起喧喧，蹦跶到南音身旁，“娘子，娘子，温家已派人在码头上接我们了。”
　　青姨轻斥她，“稳重些，别让人看了娘子笑话。”
　　话这么说，她自己也有些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一别近二十年，青姨跟随南音的母亲从扬州去长安，就再没回来过。
　　重回故土，最易令人热泪盈眶。
　　南音握了握青姨的手以示安抚，走到房外同赵敛冬汇合，依着相如端的指引，果然远远就看见了立在岸边等候的一行人。
　　乍看过去，浩浩荡荡竟有四五十人之众。
　　见其他人表示诧异，相如端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约莫有大半是来迎我的。”
　　他高中状元，相家和温家定都是要祝贺的，这会儿就差没拉出横条，写上“恭迎状元郎”几个大字了。饶是如此，这样大的阵仗也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江盛瞬间想起甚么，示意人取出帷帽给南音和赵敛冬，“岸边风大，两位娘子还是戴着帷帽为好。”
　　南音说好，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场景，默默地和其他人一起，和相如端保持了一定距离。
　　知道自己肯定不可能马上随南音去温家，相如端仔细叮嘱了身边一个随从，再对南音歉然一笑，理了理衣衫，从容步下客船。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形容的便是相如端如今的得意境况，他此前在扬州城就小有名声，如今高中状元归来，被围观的一些百姓认了出来，欢呼更甚。
　　但见他高冠玉面，紫袍倜傥，一派风流之态，赵敛冬予以肯定，“棠棠看上他，也有些道理。”
　　南音笑，“可惜她没瞧见今日盛景，待会儿表兄骑马绕街的路上，不知会收到多少瓜果鲜花。”
　　调侃了这么几句，一行人再往被引走许多人的码头上走，立刻便有久等的身影迎了上来，为首男子同样俊秀非凡，唇畔噙笑，“南音。”
　　正是此前去长安看望过她的另一位表兄，温子望。
　　他作为如今温家大房的嫡长子、南音的表兄，亲自来迎既表了家中对南音的重视，也很合礼。
　　温子望身侧跟了五六仆从，另备了三辆马车，准备很是充分。
　　撩起帷帽，南音笑盈盈看去，“显光表兄，许久不见。”
　　扬州温暖，她已换上稍厚些的春衫，一袭天水碧色的襦裙尽显清美，眸光潋滟，映入了满目的江南春()色。
　　温子望早领略过这位表妹的美丽，此时仍被惊艳，更别说他身侧的几人，看了眼后齐齐低下头，生怕冒犯。
　　“恭喜治好眼疾。”这是温子望的第一句话，“只是消瘦许多。”
　　“病去一身轻，正是如此了。”南音笑说了句，和他介绍赵敛冬和江盛，没有点明身份，“这位是我好友，赵娘子。这位是江大夫，我的身体还需调理，便劳烦他一同跟来了。”
　　温子望没有丝毫异议，“本是预备了轿子，听行止信中说人数行李都不少，便改了马车，还好不算失礼。”
　　他边说着，引几人步上马车。
　　一路观望，扬州城城廓巍峨，亭台呈布，论气势或不如长安，但论精致，是要远远胜过的。
　　温家原本住的是一座三进的宅子，后来生意做大，人也慢慢增多，就干脆搬进了一座小园林。时下大绥对官员的府邸建造有所要求，商贾之家却是含糊了，何况温家做大到这个地步，也没人会故意在住宅上面给他们挑刺。
　　正门大开，早有家丁在门前等候，一见到马车便忙跑进去回话。
　　园林大门的匾额上以砖雕四个大字——园清居秀。倒是十分普通的四字，不似寻常商贾。
　　江盛和赵敛冬都清楚，这会儿定是温家为迎接南音准备的排场，很是自觉地远远坠在了后头，十分低调。
　　果不其然，行过第二道门，便有一众人簇拥着正中的年长妇人走了过来，起初慢行，待见到南音身影后就加快了脚步。
　　她在表兄的提醒下知道这是何人，刚想跪地行大礼，就被急急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孩子，外祖母可算见着你了——”
　　霎时间，前后左右有几十道目光都注视着南音，转瞬的紧张过后，南音很快就平复了心绪。多亏宫里的侍女内侍多，她在皇宫住了段时日，已经非常习惯他人的目光。
　　南音相貌和她的阿娘温泠有六分相似，凡见过这俩人的都能看出她们的母女关系，所以老夫人一见她，就没有任何隔阂地把人抱在了怀里，仿佛抱住了十九年前不得不离家远嫁的女儿。
　　老夫人泪水盈眶，连声说了好几次“好孩子”，好像不只是单纯在唤南音。
　　青姨见状，再忍耐不住，跪在了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怪我护主不力，让娘子年纪轻轻就……也未曾照顾好小娘子，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虽然年纪大有些糊涂了，但还是晓事的，摇头说：“如何怪得了你，这都是我们阿泠的命啊……”
　　南音受这情绪感染，眼眶也微微红了，跟着轻轻靠在那怀里，“外祖母……”
　　第一次见面的祖孙俩几乎要在外边儿就抱着哭起来，忙被众人劝住，好说歹说扶进了屋。
　　温老夫人一直不肯松开南音的手，就紧紧搂着她，低头看了又看，生怕人突然消失般。
　　温子望在后方对两位客人解释，“祖母刚生过一场大病，病中就一直惦念姑母和表妹，如今终于相见，难免激动些。”
　　当初南音的母亲要嫁去长安，温老夫人其实是不愿意的，素来疼爱的女儿嫁去千里之外，受欺负了都帮不了。可家中的事毕竟不是她做主，在南音外祖的拍板下，婚约依旧定下了。
　　赵敛冬不觉有甚么失礼的，毕竟她见过南音那位异母姐姐如何对待南音，也听过一些传闻，直言道：“你们比慕家要好许多。”
　　她说：“南音自幼艰辛，你们既是她的另一份亲缘，多善待她。”
　　温子望微微一笑，“这是自然的。”
　　园林素来衔山环水，堪称五步一画、十步一景，每穿过长廊或一道拱门，便是新的风光。
　　此时是来不及欣赏这些的，南音被带至温老夫人所在在院子，在屋内正式行过了叩首的大礼，接着就被介绍了这一众的亲戚。
　　温家有三房，上面两房皆出自温老夫人，三房则是温家外祖的庶子为主，如今只有三房分家单独住出去了，大房和二房则共住在园子里。
　　南音的两个舅母看着都是和善人，大舅母育有三子一女，长子温子望，次子是被送给相家的相如端，幼子如今还在读书，今日被特意叫回来见她这个表姐。二舅母则育有两子两女，最小的儿子才三岁，正是最好玩儿的时候，方才脆生生地唤了南音一声表姐，迅速被她的布老虎和牛乳糖给收买了。三舅母就更厉害了，只她一人便有五个子女。
　　加上暂住温家的其他亲戚，光看过去就有几十个，南音眼都看晕了，好容易才勉强记住称呼。至于他们的名字，只能日后再详记。
　　温家着实枝繁叶茂，和他们比起来，慕家都算是人丁凋敝。
　　这么些人，其实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他们在温家的地位和受宠程度，南音依着先前相如端的指点，着人把礼物一一送去，倒是得了一片夸赞。
　　总之不管她们之间关系如何，对待南音这个突然归来的表亲，且是备受老夫人喜爱的人，大都给予了足够的礼节和客气。
　　耳畔叽叽喳喳声萦绕许久，温老夫人发话，“人已认过，就都散了罢，南音一路劳顿，多让她歇歇。”
　　老夫人道：“我让你大舅母提前备好了芳汀院，离我这儿近着呢，你去看看，有甚么不合心意的直接吩咐改就是。”
　　老人家还不知外孙女最多只能在这待一月的消息，心底眼里都是让南音长住的期盼，她不忍现在就说出口，这些好意一应领了。
　　如此聚了下，竟就过去快一个时辰了，走在路上，南音口中轻轻舒出口气，问给自己带路的嬷嬷，“我见府中张灯结彩，可是近日有好事发生？”
　　嬷嬷一拍脑袋，“方才竟是忘了和娘子说了，咱们府里的三娘子被康王看上，过几日就要被迎去做侧妃了。”
　　康王？南音回忆了下，似乎是先生的长兄，天生身体有疾，一直在四处寻医，再多的就不知了。
　　嬷嬷笑着解释，“康王爷在扬州治腿，正巧和咱们三娘子结识了，一来二去生出情谊，便要纳我们三娘子为侧妃呢。”
　　一位正儿八经的王爷要纳皇商家的女儿为侧妃，确实是大大的高攀了，算得上喜事一件。
　　南音喔一声，初来温家，有些事也不好问得太多，便这样带过了。
　　但她到芳汀院不出半个时辰，就见到了这位方才未见面的表妹，温含蕴。
　　名字听着文静，却是个活泼烂漫的小娘子，比南音小一岁，见了她便满眼惊艳，在原地直定定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亲热地扑来，抱住她一臂，“这位便是南音姐姐了，真是天上的仙子般。我叫含蕴，小名莹莹，姐姐喊我莹莹就好。”
　　显然是十分自来熟的性子，见了喧喧又惊呼，“好可爱的小狗，这是姐姐从长安带来的吗？”
　　得到南音颔首，她很是期待道：“长安城是天子脚下，必然比扬州还要繁华许多罢？”
　　南音如实道没有，“论繁华，其实扬州更甚。”
　　温含蕴不信，“姐姐定是哄我，或是自己都没好好逛过呢。康王爷说过几个月要带我去长安，还想找姐姐好好取经呢。”
　　“我确实了解不多，莹莹想知道，还是等亲眼去见为好。”
　　温含蕴点头，“我知道的，大哥哥说慕家不仁义，待小姑母和姐姐一点都不好，你那会儿又有眼疾，想来也很少出门。祖母听闻后心疼极了，一直说要接你回来，如今姐姐一来，我们这些孙女都要排后头了呢。”
　　许是意识到后面那句话有些不合适，温含蕴连忙带过，眼眸一转道：“不过没事，康王爷待我很好的，等我随王爷去了长安，就去给你撑腰，专拿那慕家人出气！”
　　南音觉得这个看着天真的表妹说话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下，拍拍她的脑袋没回话，抬眸见赵敛冬已经站在了门口，起身迎她，“已经安顿好了？”
　　“嗯，就在你隔壁。”
　　赵敛冬走过来，她方才就把温含蕴的话全听入耳了，对这个表面安慰南音实则炫耀的小女孩儿很不喜欢，“南音正在调养，舟车劳顿后需要多歇息，方才你既错过了时辰，就不该这时候来打搅。”
　　作者有话说：
　　争取让老男人早点再度出场哈


第48章 
　　世人说话大都讲究一个客气, 尤其是女孩儿间，言辞犀利的更少见。温含蕴从未听人这么直接挑自己的不是，一时愣住了, 竟也没接话, 见南音和赵敛冬举止亲密才问：“姐姐，这是？”
　　“问你表姐做什么，为何不直接问我？”赵敛冬道，“我姓赵名敛冬, 是南音好友，一起从长安而来。”
　　若是郑璎在此, 看出温含蕴的性子，定还会道一句家父或祖父是何人。但赵敛冬从来没有倚仗家中势力的习惯, 因此小表妹眼巴巴等了半天下句，都没听见她自报家门。
　　她心中犯起嘀咕, 上下打量赵敛冬，觉着衣着环佩实在不算出挑。
　　莫非是和这位表姐差不多，同样不受家中宠爱，所以如此刻薄？温含蕴心底的想法绕了许多个圈, 都没表现出来。
　　瞧她表面天真烂漫，实则心眼儿远比寻常小娘子多。
　　温家如今家大业大，三房之间自然不可能那么平静。老夫人共有五个孙女，温含蕴能够成为其中最受宠的那个，哪会是个蠢人。方才说话听着像个吃醋的不懂事小女孩儿，实则是有意试探南音。
　　论恶意，现下其实是没有的。
　　只是想知道的东西尚未真正试出呢, 就来了个拦路虎般。
　　被明着小斥了番, 温含蕴颇为委屈, “怪我先前因准备婚事耽搁了时辰，心底又惦记姐姐，竟忘了她需要休息，是莹莹的不对。”
　　她又说：“赵姐姐训得对，怪我思虑不周。”
　　有时候，南音也是会帮“亲”不帮理的，着人取出给这位表妹备的礼物，“凝凝她并无斥责你的意思，只是性子坦率，向来快言快语，表妹莫放在心上。”
　　称呼上就能分出亲疏，温含蕴听明白了，连连摇头，“怎么会，我也很喜欢赵姐姐的。”
　　如此对话几个来回，温含蕴知道今天来得确实不巧，便主动告辞去了。
　　遥遥目送，她的身影渐渐隐在了初春的霞光中。南音收回视线，请赵敛冬落座，含笑道了句，“多谢凝凝关怀。”
　　赵敛冬略有不好意思，后知后觉道：“我只是听她说话很不顺耳，会不会对你在温家有影响？”
　　正如初次见面就斥责慕笙月那般，她总是这样爱憎分明。
　　南音摇头，“我突然回温家，外祖母打的是留我久住的主意，几位表姊妹心中有想法也不奇怪，如今应当都无恶意。反正一月后我们就回长安了，她们到时候也会明白，我和她们都不会有甚么交集。”
　　论勾心斗角，南音经历的其实也很少。在慕家，云氏和慕笙月都是明着来，尤其是慕笙月，几乎都把对她的不喜摆到明面上。
　　但一到温家，方才见过几位舅母和表姊妹兄弟，还有其他的亲戚等，南音都隐隐有一种争宠的感觉。
　　争老夫人的宠，所以才对老夫人看重的她如此客气。
　　长舒出一口气，赵敛冬道：“真是复杂，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们赵家人从不会有这么多小心思。”
　　她还补充了句，说：“南音，你若是嫁到我们家，保证能夫妇恩爱，婆媳和睦。我们赵家上下，都很喜欢你。”
　　瞧她闪闪发亮的眼，竟还没放弃那个想法，南音失笑，索性房中无其他人，便如实对她道：“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我……应是要进宫的。”
　　说这话时，她正垂首帮赵敛冬倾茶，柔软的袖口微落，皓腕凝霜，纤纤十指如青葱般，目光如水，在赵敛冬眼中正是个仙女儿般的姑娘，怎么就要进宫了？
　　“陛下比你年长了近一轮。”赵敛冬沉声道，“以他的年纪，寻常帝王早已儿女绕膝了，陛下却至今后宫无人，所以之前一直有种猜测，说他是不是有隐疾。”
　　南音手一抖，茶水险些倒出去，掩饰性地咳了两声。
　　“应当……没有罢。”
　　她想起离开皇宫前的亲昵，若是有隐疾，先生会那般……忍耐吗？她不通人事，却也感觉得到绥帝深深的欲望和极力的克制。
　　强势地按住她，深吻过后，绥帝抱着她平复了许久，低低的喘息声，让当时的她不明所以，脸却下意识红得能滴血。
　　她从未想过先生会有这样的举动，所以之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兀自生闷气般。
　　“就算没有隐疾，也必定有不同寻常的理由。”赵敛冬道，“你这么美，我若是男子见了也要动心，何况是陛下。但他那样的性情、年纪，还有未来注定会有后宫三千，你觉得自己可以忍受吗？”
　　赵敛冬以为是绥帝凭借身份强逼南音，依旧允诺，“你若是不想进宫，我还是可以去和兄长说……”
　　“我是愿意的。”南音止住她，认真道，“并非你想的那般，先生、陛下他对我没有任何逼迫。”
　　定定与她对视，赵敛冬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半晌点头，“你自己想清了便好。”
　　话题就此带过，两个小娘子能聊的，远不止男女之间的这点事。
　　初到扬州，二人都对这豪商汇聚之地很是好奇，早在船上就商量好了要去哪几处游玩。
　　抵达的时辰为清晨，见过温家一家人，小憩一个时辰，老夫人就派人来唤南音了。
　　嬷嬷边走边道：“园子里是有些大，听说娘子还在调养身体，久走可还行？老夫人吩咐若是娘子身子不舒服，就派轿子来接。”
　　自家园子里走还要轿子接送，这也太夸张，南音道：“我已调养得大好了，如今喝药只是固本而已，不必那么麻烦。”
　　青姨笑，“娘子是不知原先老夫人怎么疼女儿的，原来的二娘子五岁前都没怎么落地走过呢，全凭人背来抱去，生怕地上有石子咯了脚。”
　　如今这种溺爱传到自己这儿了，南音虽觉夸张，但也很是动容，顿了下，轻声说：“外祖母待阿娘，真好。”
　　阿娘每每坐在院子里朝南方张望时，望的便是她的娘亲罢？
　　芳汀院离老夫人的院子说近，走起来也要了会儿功夫。老夫人年纪大了喜静，南音这边则是年轻小娘子们居住的地儿，需经两条长廊，再跨过园内小溪上的一道拱桥。
　　嬷嬷介绍说，小园林确实是如此，真正的园林好比皇帝行宫，占地更是奇广无比。
　　路过拱桥，前方的假山丛中又是池水清清，并不叫人惊奇，整座扬州城几乎随处可见城濠相接的景色，这是座极其喜水的城市。
　　悄然从香囊中取出药丸含着，南音见了老夫人，再行大礼，让老人家直接起身来扶。
　　“这是你三位舅舅。”老夫人亲自给她指坐旁的三位中年男子，为首的温青朝她微笑颔首，这是温子望和相如端的父亲，一身直裰像个文人雅士，不难看出温子望的翩翩风度正和他一脉相承。
　　二舅舅温迎则更像个生意人，身形略显富态，见了南音便塞大红包，惹得老夫人连连笑话。
　　三舅舅温莲许因不是老夫人亲生，稍微拘谨些，唤了声南音，亦着人给了个红包。
　　南音发现温家人都有给红包的习性，她才来半日，就已经收到银票碎银等合计几百两了，可见如今温家确实非同一般。
　　“至于这个，你定是熟悉得很了。”老夫人让温子望上前了两步，“正是你大表兄子望，哦，该叫显光是不是。之前在京中，他可有照顾好你？”
　　“有的，两位表兄都很照顾南音。”
　　老夫人颔首，视线在孙子和外孙女之间来回，感觉如同一对璧人般，慈爱的脸庞上隐有欣慰，刚要张口，温子望道：“祖母不是还有东西要交给南音吗？”
　　喔一声，老夫人说是，忙叫人将角落的箱子抬来，木箱沉甸甸落地，她道：“这都是你娘亲原本喜欢的首饰玉器，此前去长安时本叫她都带上的，她却只挑了那么几件。其余的，我一直都令人收好了，如今音音你来了，这些东西合该给你。”
　　箱子一打开，珠光宝气盈面，放在寻常人家或要被哄抢，在场却无一人有异议，俱是含笑让南音去看。
　　这样沉重且珍爱的心意，南音只看了一眼，就能想象出老夫人平日里如何睹物思人，这些被一一摆放好的饰物才会如此明亮。
　　画面和阿娘遥望南方的场景重合，南音忍着泪水，没有说一个拒绝的词，只道：“谢谢外祖母。”
　　她红了眼眶，老夫人如何不会伤心，眼见祖孙俩又要哭成一团，几个舅舅顿时紧张地出声，“该用午饭了，娘，别让南音饿着。”
　　“是啊娘，有甚么话桌上再说也不迟。”
　　连声相劝，便又辗转到了膳桌上。
　　儿子们孝顺，老夫人在温家的地位便高，她所在位置是整个温家中心，尤其是一大家团聚之时。
　　南音和温含蕴一左一右拥着老夫人而坐，这位小表妹朝她眨了眨眼，“又见面了，姐姐。”
　　原先家中最受宠的孙女是温家嫡长女，也即温子望的姐姐，但她早已嫁出去了，如今换成了即将为康王侧妃的温含蕴，也没人有异议。
　　得知二人已见过面，老夫人颔首，顺便提点孙女，“在康王那儿可不能如此散漫无礼，方才大家都在，就你没守时辰来见表姐。”
　　温含蕴说是，撒娇道：“莹莹知道的，但南音姐姐是自家人，就想着没那么多规矩嘛。祖母是不知，做王爷侧妃也有许多规矩，都怪那两个嬷嬷，一直在教我去王府的礼节呢，不叫我出来，才晚了，我已经向姐姐赔过不是了。”
　　“好了好了，祖母又没责怪你。”
　　和会活跃氛围的温含蕴相比，南音无疑要娴静得多。旁人说话时，她认真倾听，用饭时也很少开口，偶尔帮老夫人添菜，只有旁人提到她时，才会出声回话。
　　但她仍是场上最受瞩目的一个，因为老夫人的视线根本没离开过她，左一句“音音”右一句“宝儿”，连带随她而来的赵敛冬和江盛都受了不少关照。
　　家中小辈的心情不得而知，但在座的长辈倒是对南音这沉稳不张扬的性子很喜欢，觉得她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风范。
　　何况一个小娘子，又无利益之争，都乐于对她多示一分好。
　　“显光，近日生意上的事你就别管了，带你表妹、赵娘子，还有家中几个妹妹在扬州好好玩一玩，你们年纪相近，也能说上话。”大舅舅温青出声。
　　温子望说好，这是之前就定下的主意。
　　几个妹妹当中，自是不包括温含蕴，她如今没有那个闲暇，为此还诉了下委屈，得老夫人给了个手镯以表安慰，这才露出笑容。
　　温子望是大房长子，且早早插手生意，纵然几个女儿家不曾涉及，旁听长辈们的言论，也知道温家壮大至今，和这个堂哥离不开干系，对他都十分敬畏。
　　对于京中来的南音和赵敛冬，亦是客气且有礼。
　　相如端那边在相家拜见过长辈后，也不忘到温家转了一趟，加入了这浩荡的游玩扬州城大军中，十分热情地领着她们去扬州几处出名的景致玩耍。
　　晨起霞光漫天，暮霭沉沉入江，玉钩拢翠，碧草青烟。扬州城的日夜皆有不同风情，且天下行商汇集，其中乐趣更是无需言说。
　　赵敛冬这样冷静自持的性格，游玩几日后都要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更别说南音，被带着笑容都多了不少，整日玩乐下来，发现都记不清那轻微的药瘾是否再发作过。
　　兴许是有的，但没被她察觉。
　　江盛在其中兢兢业业，不忘为她调养身体，发现就这么小段时日，南音的脸色就比来时要红润了许多，肉眼可见得丰润了点，总算不再显得瘦条条一枝了。
　　他长舒一口气，好在不负陛下所托。
　　如此三日一晃而过，马上就是康王纳侧妃的日子了。
　　康王封地不在扬州，他此行来也是为了治腿疾，府邸都是临时的，再加上只是纳侧妃，自然不会摆大宴。
　　康王说，已经把纳侧妃的折子送去了长安，待来日回京，给温含蕴造册时再给她另外补些礼，这时候衤糀只能委屈她。
　　康王妃未曾跟来，得知消息后也特意传信一封，附了枚上好的玉镯祝贺，像是个和善人。
　　“选在明儿午时请咱们娘子过府，早晨客人们便要过来了，到时候难免闹哄哄的，慕娘子和赵娘子今儿不如早点歇息。”南音当日归府时，便有婢女这么对她说。
　　南音说好，和赵敛冬一起到了芳汀院。
　　二人这阵子的感情一日千里，比先前还要好许多，夜里准备抵足而眠，也能聊些夜话。
　　解了衣裳洗漱，南音发尾不小心在浴桶中濡湿了，倚在窗畔等待夜风拂干。
　　赵敛冬梳洗换了身衣裳，拿起长鞭摩挲了两下，沉重道：“我这几日疏于练武，恐怕身手都退步了。”
　　说罢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还痴长了好些肉。”
　　毕竟扬州美食太多，谁都克制不住，尤其是温家请的大厨们，个个厨艺都极为精湛。如果说赵敛冬原先在家中能一顿两碗，现今直接翻倍。
　　南音抿唇忍笑，“无事，我们起早些，早晨起来练，我督促你。”
　　赵敛冬郑重说好，请南音一定记着此事，她不想回去以后被家人笑话。
　　南音连连应是，抬手点过发梢，感觉干得差不多了，目光扫至院中，花草葳蕤，却好似少了甚么东西般。
　　“喧喧呢？”
　　这小家伙向来活泼，夜里也不得安宁，怎么这会儿不见了身影？
　　婢女刚要答，忽然风中传来熟悉的汪呜声，凡是和喧喧待过一阵子的人都听得出，这绝不是它正常的叫声，更像是遇到了甚么危险。
　　南音和赵敛冬脸色齐齐微变，下意识朝外走去。
　　赵敛冬走得快，夜里目力也强，在所有人前面快步赶至。
　　甫一见那门墙边的情景，她就皱紧了眉头，有个半大少年在攀墙，喧喧正对他狂吠。突然，小东西往上一跃，咬住少年的腿，让他痛叫了声，猛地甩开，把喧喧甩在了墙边，嗷嗷呜叫。
　　待见到赵敛冬身影，就叫得更惨了。
　　赵敛冬火从心起，改走为跑，到墙边一跃而起，竟硬生生把那快要越过墙头的少年扯了下来，猛地一踹他后膝，死死把人按在了土里。
　　紧跟而来的一行人被她这凌厉的身手惊住，听她问道：“这人是谁，你们可认得？”
　　几个婢女去辨认，俱是摇头。
　　看来不是温家的下人，南音也跟着问了几句，那少年就死死咬着唇，一字不发。
　　“去请大表兄来。”南音拿了主意，和赵敛冬回去迅速换了身衣裳，带着人在灯火通明处等待温子望。
　　不出一刻钟，温子望便携人赶来，先和少年说话，也问不出甚么，便立刻调来几人，得知少年疑似是从厨房的方向过来，又极其敏锐地让人去查那些正在准备的筵席。
　　“大公子。”管家跟着匆匆来院，满头是汗，声音都有颤意，“是砒（）霜，做菜的锅中都被下了砒（）霜！”
　　一共十几口锅，有大半都被洒下了药粉，如果不是这人被逮住，如果不是大公子警觉，如果不是他们宅子里就住了大夫，恐怕根本察觉不了。
　　院中顿时哗然，明天宴请的全是温家及温家的一众亲戚，若是被这小子得逞了，岂非满门死绝？
　　实在太过狠毒了！
　　温子望脸沉如水，瞥见少年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即便打恐怕都打不出甚么来。
　　他沉思半晌，“报官罢。”
　　涉及到温家近百口的投毒，他不信是这么一个小少年能独自想出来的，必须要报官处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生死时速的鹤崽！


第49章 
　　且不说如今温家是扬州城第一皇商、家中和状元郎关系匪浅、出了个康王侧妃等缘由, 单论这涉及近百人口的投毒，就足以惊动扬州城的高官。
　　县令并扬州别驾率府兵于月上中天之际赶到温家，先道了句刺史近日不在扬州城内, 再问：“投毒者何在？”
　　温子望令人把那少年押来, “正是此人，问其姓名家世都不肯开口，家中下人交代，他名为小远, 是昨日厨房雇来的帮佣。只不知是和温家有深仇大恨还是受人指使，行事狠毒至极。”
　　说到“狠毒”二字时, 垂首不发一言的少年突然看来，狠狠瞪向温子望, 目中湛出仇恨的光芒。
　　这点自不会被温子望放过，若有所思地走去, 俯首看向那被健仆制住的少年，伸手令他抬头。
　　明明灯火下，依然能从泥土和血迹的遮盖下分辨出俊秀的眉骨，瞧神色和目光完全不像出身市井。
　　“你认得我？”温子望问。
　　少年不答, 只在温子望等了会儿准备松手之际，突然猛地往上咬住了他手掌，力道之狠几乎瞬间见了血，惊得仆人立刻给他后背狠狠锤了一拳。
　　他被锤得闷哼，依旧死死咬住。像个见了肉的狼崽子，双眼几乎冒出绿光，叫旁观之人看了头皮发麻。
　　温子望微微皱了眉头, 倒也不急, 只定定看了他片刻, 再伸出另一只手，嵌住下颌。
　　分明只是个寻常生意人，手劲却出奇得大，不出一息，就叫方才还犟着的少年哇得咳了一声，满口血沫喷出，不得不松口。
　　害主家受伤，仆从怒骂了句，脚跟着狠踹了两下，把人绑得更紧。
　　少年喘息着匍匐在地，头依旧往后仰起，直勾勾地看向温子望，又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其中狠厉令见者心惊。
　　在场中人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不是和温子望有仇，就是和整个温家有仇。
　　“县令和别驾也看见了，倔得很，甚么都不肯说。”
　　县令眉头皱成了花儿，“方才在路上，温家家仆说人是两位娘子发现的，敢问娘子可还在？”
　　坐于后方的南音和赵敛冬上前，将发现少年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复述了遍，尤其是赵敛冬，因家学渊源还补充道：“我逮住这小子时，他曾用过一招半式，有点像武将所用，只是还不到火候，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查。”
　　扬州别驾眉头一动，“敢问这位娘子是……？”
　　“家父是辅国大将军赵金。”
　　“原是赵家娘子！”别驾恍然，心道这投毒案所干系到的贵人还不少，赵将军爱女、康王侧妃，还有个刚出炉的状元郎，当真是件麻烦事，必须要赶紧查出这小子的身份，看背后是否另有指使才行。
　　他心中有了主意，和温子望道：“此事牵涉甚大，我就先将此人和雇佣他的仆从，并一众物证带回去，待查出了消息，再着人告诉温公子。”
　　“有劳别驾，有劳县令。”温子望早把一应人和物都收拾好了，无需他们费心，直接带走即可。
　　亲自把他们送到大门前，温子望兀自沉思片刻，到了南音和赵敛冬面前便露出歉意，“南音和赵娘子来温家没几日，就遇到了危险，怪我没有管好家宅，竟出现这等疏漏，先在此向你们二位赔罪。”
　　“偌大的温家，表兄也难以面面俱到。”南音觉得错本就不在他，安慰说，“还是要先弄清他的动机才行，是一人行事，还是多人合谋，是否还有类似之事，都得仔细查一查。”
　　“嗯，我已经让全府立刻排查，只是长辈那儿还是得等到明早。”
　　赵敛冬好奇，“那你们明早还摆宴吗？”
　　“祸事毕竟未成，康王纳二妹妹的日子定了不好更改，明早定是要继续的。”温子望道，“方才发生此事，我已经吩咐人连夜去各大酒楼订好酒席，明日再请客人们移道。”
　　虽然很赶，但温家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温含蕴是二房爱女，她又极好面子，如果因为一件没有成形的事而叫她孤零零被一顶轿子接去康王那儿，指不定得怎么记仇。温子望善于揣摩人心，自是不会轻易和人交恶。
　　南音和赵敛冬都很佩服他，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时，唯独他从没乱过。从发现投毒到现在，几乎把前后所有的事都考虑到了，且安排得面面俱到。
　　甚至他还连夜从园子外又请了三个大夫，请他们为家中的下人看诊，此举无疑大大安定了人心。
　　不知是所有商人都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还是单他如此。
　　另一边，江盛为喧喧包扎好伤腿，提着哼哼唧唧想要主人抱的小东西走来，“我方才去看了那砒()霜的量，那小子不知是太慌张了还是不懂，十几口锅竟只用了两包，分下来就算所有人都吃下了被投毒的饭菜，也不至毒死，严重些约莫也就吐些血，需要调养一段时日内腑。”
　　这话他方才是没说的，等待官府的人都走了才道出。毕竟涉及人命，和只是让人染病，案子的严重程度就截然不同，官府查案的重视程度也不同。
　　更何况，那少年绝对是抱着把温家上下近百口全都毒死的心。
　　温子望听进去了，“嗯，我自己也会着人去查。”
　　干等官府的消息难免被动，他们总要自己弄清是为何会遭此祸事。
　　他抬首望了眼天色，灰幕中透出薄光，隐有浮白的迹象，便道：“应是寅时快过了，还可以再歇会儿。南音，你和赵娘子去睡罢，等到开宴的时辰我再着人唤你们。”
　　她们留下来也没甚么用处，南音颔首应是，请温子望注意歇息，就抱着喧喧随赵敛冬回院去了。
　　今晚之事喧喧倒是大功臣，它被那少年甩到墙边摔了腿，江盛给包扎过，说接下来会跛段时日。它倒好，四肢都不能用了般，缠着南音要抱抱，夜里还得以睡在了榻边。
　　抚了它一阵子，南音心有余悸道：“多亏了你和喧喧，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赵敛冬轻拍她，“江盛不是说了，即便得逞，大多数人也只是腹泻么。既已避过去，就别想太多。”
　　南音点头，怀着满腹思绪沉沉入睡。
　　翌日清晨，康王纳温含蕴之事如约而行。
　　其实亲王侧妃和普通人家的妾室也并无不同，寻常是无需太多礼节的。但这会儿在扬州，温家地位特殊，康王表现得爱重，二房两位长辈也不想让女儿太委屈，才会有意摆这些自家人的宴席。
　　温子望不想影响二房心情，此事暂时只告诉了自己父亲。父子俩同去酒楼招待了阵客人，很快就分两头忙碌去了。
　　如此等待两日，南音未出门游玩，只在家中陪伴老夫人，直到温子望带回消息。
　　狱中拷打两日，少年终于交代了身份，叫人着实吃了一惊。
　　“他是明州林家人，姓林名钟。”温子望道，“前阵子从明州启程前往岭南赈灾的官粮被劫了一半，这事你们可知晓？林钟就是押运官的家人。他道全家已被陛下下令处死，唯独他侥幸活了下来，且不知为何认定官粮被劫一事和我们温家有关，说是和温家有血海深仇。”
　　这孩子只身从明州而来，怀着报仇的欲望来到温家，如果不是行事太过稚嫩，只怕就要得逞了。毕竟温家与人为善，在扬州城也常常做善事，谁都想不到会有人这样去对付他们。
　　仅得两包砒()霜的缘由也找到了，因为他只有这些银子，买不了太多，且不懂用量，以为这些就能毒死温家所有人。
　　“他说只和温家有仇，不牵连他人，所以一路行来吃、住、买药都花了银子，没银钱后，也不曾去偷抢。”温子望语气复杂，毕竟这孩子可是差点毒倒全家，偏行事还有那么几分原则，倒显得对其施以重刑的他们卑劣一般。
　　“林家全家被处死了？”南音皱眉，出声否定，“这不可能。”
　　“怎么说？”
　　南音仅犹豫了下，就道：“陛下大怒，本来的确是要将牵涉此事的官员都处死，尤其是提拔那押运官的长官。但后来御史力谏，又有他人求情，陛下的旨意便改了。明州监察应当比我们还先抵达，怎会传错旨意？况且……就算按着先前的意思，也只是处死涉事的官员，未曾累及家人。”
　　赵敛冬知道她前阵子一直住在宫中，不疑有他，“难道是明州监察假传圣旨？”
　　温子望深深看了眼南音，闻言摇头道：“此事详细我也不知，恐怕扬州这边都不大清楚，得问明州长官才行。”
　　在长安时，南音见绥帝曾为赈灾粮被劫一事大动肝火，彻夜不眠后连发多道旨意，可见此事重要程度，且干系甚大。如果林钟所言为真，那不止说明有人假传圣旨，恐怕还另有内情。
　　这个唯一幸存的少年，可能是发现真相的关键。
　　“表兄，还请问清林家被处死一事的详细。”南音定下决心道，“林钟那边，也安排我与他见一面罢。”
　　如今这事牵扯到的，可不仅是给温家投毒了。
　　温子望竟没有问南音太多，直接应了下来。
　　日色正好，满园花草在这初春争相汲取阳光雨露，南音静静望了会儿，脑海中想起绥帝在御案前批阅奏折的身影。
　　那日让绥帝改主意，已是钟勤御史、太后和她三方苦苦劝谏的结果，她相信他不会再有改动，当初要处死那几人的旨意，也还没来得及出长安。
　　明州监察是绥帝亲自所选，他出问题的可能，其实很小。
　　先生如果知道此事，会如何做呢？
　　……
　　御书房中，绥帝心有灵犀般顿笔，忽然问：“多少日了？”
　　全英领会答：“十八日，算起来，慕娘子抵达扬州应当已有三四天了。”
　　他上前添茶，见绥帝眼下淡青，小心翼翼道：“慕娘子临走前，陛下答应了要以龙体为重，如今……只怕待娘子归来，要怪罪奴婢等人了。”
　　归来一词用得好，这句话也显得关系亲昵，绥帝听了便眉梢微微一扬，“她脾性素来好。”
　　脾性好，便是陛下挥霍自己身体的理由，便是骗人的理由？全英内心的怨念，并不敢诉诸于口，“还有太后娘娘在呢。”
　　绥帝沉默了下，“拿参汤来。”
　　全英依言，拿得并不是很情愿，那会儿是有急事，陛下没有时辰休息，只能用参汤养神。如今哪需要陛下一直拿身体去熬，依他来看，还是多睡睡为好。
　　曾经是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就是去道观听经念经，如今不去道观了，更多的时辰都扑在了国事上。这转变看着挺好，可对于全英来说，陛下依旧不爱惜自己身体。
　　喝了口汤，在绥帝口中自是寡淡无味，与那日南音亲手所喂截然不同。心底又隐隐有躁意横生，只是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这次不同于南音归家，那时候他尚且没有把南音揽在怀中的想法，只是下意识不喜，并没有彻底弄清自己的心意。如今已经明确了归来后南音会入主后宫，与他长久相伴，这种等待也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陛下。”有内侍呈上紧急信报，是明州那边传来的。
　　明州监察一路快马行去，本就比南音他们要快许多，如今还能传消息回京，想来早就到了一段时日。
　　绥帝一目十行，看到中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叫全英内心咯噔，视线也跟着瞟了过去。
　　明州监察道，他本是要去好好询问林家人关于赈灾粮安排事宜，但刚到明州，就被告知林家一家人都已畏罪自尽，且留下了一封罪己书，上呈天子。
　　一家七口，除却留在老家年事已高的父母双亲，竟连十二岁大的孩子都跟着自尽了。
　　明州监察信中直言此事恐有蹊跷，但江南道一带势力旁杂，他区区一个临时封的监察一职，即便手持陛下御令，行事也有诸多掣肘。请绥帝暗中拨大理寺、御史台或刑部的官员下江南查案，里应外合，才能将此事查清楚。
　　明州……绥帝将信报放下，琢磨此地，指节不由在案上轻叩。
　　“江南道巡察使去年述职的折子，给朕找出来。”
　　内侍领命，连忙去库房寻找，不出多时便给绥帝呈上。因这位巡察使话多，事和人都记得尤其清楚，绥帝才有印象。
　　此时视线在那些人名上一带而过，绥帝本就没有弧度的唇角绷得更直了，“传中书令、尚书令、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来。”
　　他口中下令，想的却是明州和扬州靠得极近，而南音此时正在那儿，明州有异，扬州定也无法幸免。
　　寻常的官员下去，恐怕毫无作用。绥帝如此想道。
　　作者有话说：
　　绥帝：得我亲自去一趟：）
　　有理由去找媳妇儿了！


第50章 
　　温子望行事迅速, 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把明州林家之事查了个清楚。结果和林钟交代的大为迥异，知情人说, 林家人是自知犯下大错, 惴惴难安下全家都自尽谢罪了。
　　“倒是一死百了。”有人感慨，“留刺史大人焦头烂额，不知要如何向上复命。”
　　生意人总有打探消息的特殊手段，他告诉南音的消息, 怕是比扬州官员这边知道的还多。
　　赵敛冬听罢，竟很有些敏锐, 瞬间道：“恐怕是对林家假传了圣旨，对外又道林家自尽谢罪罢。”
　　反正林家人都没了, 死无对证之下，谁也不知发生了甚么。
　　温子望深表赞同, “是何人去处置的林家，到如今却未可知。”
　　南音在脑海中大致捋过一遍，思及温家外祖母和舅舅们待她的好，又想到绥帝为政务夙兴夜寐的场景, 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按理而言我是没资格插手的，但先前因机缘巧合，我对此事也有些了解，如今又身处其中。若有其他消息，也请表兄告知我一份。”
　　她难得提要求，温子望神色不变, 颔首说：“这是自然, 先前不是说要看看那林小郎。我都已打点好了, 可要同去？”
　　南音点头，更衣戴上帷帽，和温子望、赵敛冬二人一同往牢中去。
　　春阳和煦的天儿，不见天光的狱中依旧冷森森，血味、汗味、不知名的臭味混合，让赵敛冬都皱紧眉头。
　　狱卒掂量荷包中的银两，笑说：“这儿是最差的牢房了，关的都是穷凶极恶或要处死的犯人，几位若是受不住，也可暂时把人提到干净些的牢房去审问，一两刻的功夫还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这场问话可能涉及密事，又有两个小姑娘在，温子望说好，请狱卒帮忙把林钟换了地方。
　　相比于他们而言，林钟确实还是个孩子，刚过完年才十二，尚未抽条，个子不高，看起来半大少年一个，但毅力绝佳。纵然浑身遍布伤痕，被狱卒拖动时也是死狗一般闭目，可一听到温子望的声音，就立刻睁开眼，恨恨怒瞪而来。
　　据说他是自觉报仇无望，家中又只剩下自己一人，才交代了身世。
　　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南音和赵敛冬立在暗处，看温子望上前，将香味浓郁的美食和伤药摆在一旁，先让林钟有了其他反应，再循循相诱。
　　南音的思绪，慢慢飘到了不久前和绥帝的对话中。
　　那时卢家刚被灭门，听闻有人在早朝上借此攻讦绥帝，她亦不解，问道：“先生定省刑之策，为何却对卢家用此重典，自相矛盾，不会惹人非议吗？”
　　“省刑减赋之策，是用之于民。”绥帝答的是，“对于他们，不需要。”
　　他们，指的是卢家，或世家，又或治下的所有官员，南音当时未细问，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的是，他至少不会轻易对寻常百姓用重刑。
　　戒药瘾的那段时日，绥帝几乎把奏折都搬去了永延轩批阅，无事时就让南音在旁陪他，任她翻阅奏折，也随她听一些政事。
　　她突然发作时，手边没有经书，还会为转移她的注意力给她一字一句读折子听。
　　这些记忆本已经很淡了，今日见温子望慢声询问林钟的画面，又慢慢浮了上来。
　　许多事在绥帝面前好像都处理得很轻易，他稍稍一眼，就能分辨其中关键，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如今轮到自己遇见这些事了，南音才知从中抽丝剥茧是如何困难。
　　想起有流言暗地议论的暴君之言，南音突然意识到，当这样一个“暴君”也是要有些资本的。
　　锁链拉扯的哗哗声引她回神，被饿了两日，又经严刑拷打的林钟声音依然有力，“呸！你害死我爹娘，我不会听你多说一个字，只恨没有毒死你们温家人！”
　　好言相劝了半天，显然这孩子一句话都没认真听，温子望慢慢站起身，目中的和煦转淡，眼底沉沉的光让林钟隐约感到危险，忍不住想：温家人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温子望仍沉默之际，赵敛冬皱眉想说甚么，南音两步上前，“你可还记得我？”
　　她抬手摘下帷帽，妍妍的容貌好似让整座牢狱都明亮了起来，即便是林钟都愣了一瞬，记忆尚未回笼，先听她道：“那夜是我的小狗发现你，还咬住了你。”
　　想起被自己踢开的小狗，林钟别开眼，竟没有恶语相向。
　　他还不大会掩藏心事，一个连需要砒()霜复仇，银两不够都不肯去偷的孩子，对于自己牵连到一只小狗而愧疚，好像也不奇怪。
　　“它被你伤得很重，断了两只腿，大夫说可能治不好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没有责怪他，在林钟的耳畔，却无一个字不是对他的声讨。
　　无声良久，他嗫嚅道：“……对不起。”
　　他并不想牵连其他人，连一只小狗也不想，可那夜为了逃跑，他确实把它狠狠踹下了墙。
　　在一片锁链中抿唇低首，此刻的林钟，有些像一个无措的小少年了。
　　南音俯身，柔软的丝帕将林钟面上明显的脏污擦去，他挣了两下，不知是自己没力气还是面前少女手稳，都没有挣开。
　　干脆放弃，林钟闭目不去想这样的温柔和阿娘有几分相似，因为只要一想到阿娘，他就有种要哭的冲动。
　　不可以在仇人面前落泪。
　　“你练过武，是家中人所教吗？”南音道，“这个年纪，肯定也早早识字读书了罢，当今陛下登基时，你早该开蒙了。”
　　对她说的话不明所以，林钟心中疑惑，却没有睁眼看她。
　　“读书用于明事理，辨是非。你既然知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也该清楚，报仇前得先找准自己的仇人，不然报错了，即便一同去了九泉之下，恐怕也依旧无颜面见家人。”
　　林钟倏地睁目，半晌道：“……你也是温家人。”
　　意思是，她不过也是为温家辩解的一份子。
　　南音颔首，“是，你痛恨的这位是我表兄，老夫人是我外祖母，我同温家可以说是一家人。但我说的这些话，和温家人的身份并无关系。”
　　她问：“你知道长安离扬州，有多远吗？”
　　林钟不答，南音继续道：“二千七百余里，寻常人赶路要半月以上，走官道快马加鞭也至少需六七日。你们家接到旨意时是赈灾粮事发后的第十日，算上明州官员往上呈禀的时日，你觉得十日，足够传信之人在长安和扬州之间跑一个来回吗？”
　　林钟双眼微微瞪大，听南音慢声讲述，“陛下登基后颁下数十道明策，即便你不曾特意了解，也该听市井百姓谈论过，知道陛下是位爱民如子的国君。赈灾粮一事尚未查清，对你们林家应是盘问，而非灭口。就算为了堵天下百姓愤怒之口，陛下也不会选在这个关头。”
　　“这些道理，你是当真想不到，还是怒上心头，来不及想？”
　　林钟陷入沉思，眉头紧皱，显然意识到了甚么不对。
　　“更何况，你说温家害死你们林家，罪大恶极。”南音看向温子望，“假如真是这等恶徒，那夜我们抓住你，园子里又都是自家人，为免后患应该直接把你解决，而非报官，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林钟有许多话可以反驳，比如温家不想直接背上人命，比如官商勾结……可是在之前的话已经让他动摇时，这些全都被咽在了腹中。
　　最后仍是道：“就算不是陛下要处死林家，也无法证明温家没有牵涉其中。”
　　“这便是表兄一直在问你的了。”南音认真与他对视，“这个消息，你究竟是从何得知的？”
　　她的目中好似有光，不算太明亮，但也丝毫不暗淡，眼眸黑白分明，有种温和但坚定的力量，让林钟怔了许久。
　　“我……是推测出的。”他慢慢道出这句话，看向一旁的水囊，终于有了和他们交流的打算。
　　给他喂了些水，从林钟的回忆叙述中，南音等人总算摸到了一点线索。
　　林钟曾经偷听到过长辈的密谈，提到了赈灾粮三字，说是温家威逼利诱，要与他们合谋其中的一半。家中自是不敢也不愿的，奈何温家好像抓住了他们甚么把柄，让他们不得不顺着安排，把一个远房浪荡子表亲安排成了押运官，又透露出路线和时辰，最终就有了赈灾粮被劫一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家不算无辜。
　　温子望道：“生意上的一应事务，都是由我和父亲、两位叔父一同打理。若温家牵涉其中，这样大的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言下之意是，要么他听错了，要么有人假借温家的名义去威胁林家。
　　林钟扫去一眼，大概想不屑地嗤声，却牵动伤口，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嘲讽，“你还不够格。”
　　这是回应之前温子望说他“乳臭未干”一词。
　　报复心倒是有些强。
　　温子望也不恼，趁他愿意回答，又问了些话，直到狱卒前来催促，才终止这场探望。
　　另交给狱卒银两，嘱咐他稍微照顾些林钟，温子望携南音和赵敛冬离开牢房。
　　乍然的天光刺眼，南音戴上帷帽，浑然不觉出来的一路上，温子望已经不着痕迹地凝视了她许久。
　　温子望在想，南音如今的行事作风和当初在慕家初见时比，似乎有了不小变化。
　　她那时候静得出奇，即便直面慕致远和慕笙月的亲昵和他们有意无意的忽视，也不会多说半个字，像是不在意，又像是逃避般躲在自己的天地中，全然无视外界的风雨，仿佛如此便能不受影响。
　　他当时作出的评判是，柔软、内敛，还有着许多不受重视的小娘子都有的些许自卑。
　　如今她却能很主动地去参与、解决一些事了，少了许多畏缩和逃避，像是内心慢慢有了支撑般，在走出桎梏自己的心房。
　　刚刚劝导林钟的那些话，是之前的她绝对说不出的。
　　不知是因眼疾痊愈而变得胆大了，还是经历了什么事，而使她添了这些勇气。
　　“南音。”温子望忽然道，“你和陛下很熟吗？”
　　南音反应不及，迟缓地应声，“见过几面，先前……眼疾就是在宫中请太医诊治的，表兄为何这么问？”
　　“没甚么，只听你一个女儿家，竟对陛下登基后的民策颇为熟悉，所以好奇。”
　　且言语间对天子也多有维护。这后半句自是没有出口的。
　　赵敛冬道：“这有什么，身在长安，这些事总会知道得多些，毕竟是天子脚下。”
　　她暗地对南音眨了下眼。
　　方才南音能那么流利顺畅地反驳林钟，理由都是赵敛冬一时没想到的，让她惊讶之余倒是有了猜测，南音定是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的。
　　温子望亦笑，“倒是我见识浅薄了，看来长安城的小娘子，当真是不可小觑。”
　　南音很不好意思，也只能含糊说是。
　　一切未定，她总不能自己大肆宣扬和先生的事。
　　好在温子望也未继续，转了话题道：“既然有了些眉目，我便要着手去深查了。南音，你先和赵娘子回去，或是到街市去逛逛，我让健仆跟着你们。”
　　身边有内卫保护，且自己又不打眼，南音倒不是很担心她的安危。听林钟交代的话儿，这事就算和温家没关系，也是有心人要构陷温家，温子望就很需要保护了，于是想想还是让健仆去跟着温子望，并轻声道：“林钟既然交代了身份，明州那边或许很快就会知道消息，他如今很重要，表兄你……”
　　温子望赞赏看来，“此事我也有所顾忌，方才已经想好了安排，如果顺利，今夜就托人把他带出去。”
　　“表兄有主意，我就放心了。”
　　不再耽搁他的时辰，南音陪赵敛冬购置了一些衣物就回温家去。
　　园清居秀匾额依旧，踏过大门时，没几步便有小厮一溜烟小跑而来，“慕娘子，赵娘子，老夫人吩咐，说是一见到二位归家就请去主屋，家里来了贵客呢！”
　　随他穿过长廊，路途解释，才知贵客正是康王。
　　这是温含蕴成为康王侧妃的第三天，也是她回门的日子。兴许康王当真对她钟爱无比，竟陪她一起回了温家，让温家所有人都生出与有荣焉之感。
　　尚未跨过门，南音便听见了老夫人的笑声，顿了下，和赵敛冬齐步并进。
　　“外祖母（老夫人）。”俩人先见过老夫人，再对其他长辈俯首示意。
　　主屋大部分人都是站着，如此，独独坐下的老夫人和另一名青年男子便格外显眼。
　　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木冠束发，面如美玉，眼角和唇畔都有细小上翘的弧度，有种清贵不失和善的气度。
　　想来便是康王了。
　　南音还稍有讶异，因为单看相貌，完全看不出这位王爷已过而立之年，和娇俏可人的温含蕴站在一起，倒颇为般配。
　　“音音，你和赵娘子都过来些。”老夫人招呼二人，对于场中其他人见到外孙女时的惊艳很是自豪，介绍了身份，还道，“音音便是我嫡亲的孙女儿。”
　　“那我呢？祖母——”温含蕴这么娇娇喊了声，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注意到康王的视线从南音身上收回，温含蕴稍稍放下心来，给他铺上毯子，“王爷的腿还在治呢，可不能受寒。”
　　她的体贴令康王含笑，当着众人的面就拍了拍她的手，“多谢莹莹关怀。”
　　温含蕴微微红脸，到底是刚出阁的女孩儿，颇为羞涩，看向南音后直接转移话题，“南音姐姐，大哥哥呢？你不是最近都同他形影不离么？”
　　作者有话说：
　　此时，老男人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doge


第51章 
　　“这段时日温公子和几位娘子陪我们游玩了扬州城许多地方, 误了他好些功夫，怎么好一直耽搁，如今他已回去忙生意了。”出声的是赵敛冬, 她冷冷地扫了眼温含蕴, 上前一步道，“赵家敛冬，见过康王。”
　　康王认真辨别她面容，恍然颔首, “原是辅国大将军之女，如此飒爽, 果真有乃父之风。”
　　赵敛冬说不敢当，“记得幼时随长辈见过王爷几面, 才大胆相认。”
　　对话间，屋内温家人顿时一惊。纵然不清楚辅国大将军官阶几品、权势如何, 但看康王这客气的模样也不会太低，这位赵娘子竟从没说过。
　　赵娘子身份如此不凡，且和南音关系甚好，那在他们心中一直是个备受欺凌的小可怜南音, 又如何说呢？
　　温含蕴下意识看向南音，这位素来和善的表姐头一次没有对她笑，她不知怎的有些紧张，深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忙补救道：“怪我忘了大哥哥忙，他对我们这些姊妹向来好得很，南音姐姐难得来扬州一趟, 我当他要陪得更久些呢。”
　　其实她有意耍弄的小女孩儿心机, 方才已有不少人听出来了, 但都没当回事，毕竟也不能说是坏心思。
　　倒是老夫人心里一直存着某种打算，对温含蕴的话不觉有异，反而附和，“是啊，我让显光多陪些日子呢。这才几天？家里的生意缺了他难道就不成了？”
　　后半句颇有些生气地质问长子温青，脸色微沉。
　　温青在老娘跟前不敢辩解，老实认错道：“是我的不对，等显光回了一定好好说他，让他安心陪南音和客人。”
　　南音扶住老夫人，柔声说：“表兄一直在尽心尽力陪我们，这次也是有急事，外祖母莫气。”
　　她的话才真正有效，让老夫人脸色立刻好起来，也不顾外人在场，低首就和宝贝外孙女说起话儿来。
　　老人家才生过病，脑子不比往日清醒，经常只能记住在意的那几件事。温家人对这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对康王表示歉意，“南音第一次回扬州，老夫人难免在意些。快到午时了，王爷，不如到膳桌上说话？”
　　康王欣然应允，任温含蕴推着他在温家慢行。
　　春日换了竹帘，在廊下簌簌作响，几缕微风打着旋儿穿过康王发顶，即便是一顶极简单的木冠，在他的发顶亦如上好的玉饰般，熠熠生辉。
　　低眸凝望康王的温含蕴一时不由看痴了，只有身体在下意识往前行走。
　　王爷真好看啊。她在心中感慨。
　　初次在修大夫那儿遇见康王时，她尚且不知他的身份，就已被他的容貌和气度吸引，从此日日都要往医馆去转一圈。
　　康王年长她整整十四岁，但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的流逝，唯有与众不同的谈吐和广博的见识，才让人意识到，原来这人已越过无数高山、跨过无数江河。
　　温含蕴原本想嫁一个心中只有自己一人、不纳二色的夫君，遇见康王后，她就知道自己要嫁的只有王爷一人。即使他比自己年长一轮有余，已有王妃和世子。
　　幸而他们心有灵犀，王爷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并回报了她，告诉父亲要纳她为侧妃。
　　如今心愿终于达成，温含蕴只觉自己怎样都看不够。
　　如果王爷的腿一直都治不好也不错。此刻她心中竟冒出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抛之脑后，治愈腿疾是王爷生来便有的心愿。
　　即便王爷治好双腿，即便离开扬州后会见到他的王妃和世子，她也要让王爷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作为如今温家身份最高之人，亦是贵客，康王理所当然成为桌上最受瞩目的人。
　　南音静静陪伴老夫人，没特别注意他，但仆役们殷勤的往来、桌上其乐融融的氛围无一不表明了这位王爷的亲切。
　　他和绥帝是亲兄弟，性情却实在不同。如果作个比较，可能大部分世人都会选择康王这样与人为善的类型。
　　南音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先生。他表面是冷了些，可内心的灼热并不少，看他登基以来的连番举措，还有整治世家的决心便知，这绝不是一个真正冷漠的人。
　　“南音？”赵敛冬轻声提醒，示意她有人问话。
　　桌上有数道目光投来，康王好脾性地重复了遍，“我先前四处寻医时，有幸和慕娘子的伯父结识，听说他回京了，如今可还好？之后可还要再往河西去？”
　　“伯父身体康健，很好。”南音道，“现今留在长安任职，应是不回了。”
　　康王颔首，沉吟道：“离京多年，许多人和事，我都不大熟悉了。”
　　除却天子兄长、康王这个身份之外，其实他也有官职，北庭节度使。
　　五个儿子中，除了宠妃玉氏所出的四皇子，先帝最在意的便是这个大儿子了，约莫是因他天生有疾，较为怜惜。所以康王及冠得封地后，还挂了这么个职。
　　他基本没去过北庭，事情一直都是节度副使在做。绥帝开始削节度使的权力之后，这一官职对他而言就更是形同虚设了。
　　“以王爷的身份，何须您去特意熟悉他人。”温含蕴的劝导令康王微笑，“我是怕到时候带你回长安，见了人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岂非惹人笑话？”
　　他这才是说笑，引桌上众人莞尔。
　　如此觥筹交错，等到下桌时，男人们都饮了不少酒，被各自的夫人或随从扶着，往房中休息去。
　　南音也被席上的酒气和热意熏得脸色微红，和赵敛冬漫步至廊下，对小片竹林吹起风来。
　　三月的扬州已十分温暖了，日光穿过常青竹林打在墙面，斑驳光影轻晃，有种夏日初至的清爽感。
　　“你的手？”赵敛冬从瓦檐间收回视线，就注意到南音手在轻轻颤动，皱起眉头。
　　“一点小毛病，很快就好了。”南音将其拢回袖中，对她微微一笑。
　　她自己都没发现，想来是今天的短短半日间转了几个地方，心神耗费，疲惫得都顾不了这点小小不适。
　　赵敛冬迟疑问：“是因治眼疾吗？”
　　“算是。”
　　南音中药瘾的事，因绥帝发现后就以雷霆之势清理并着人把守住了皇宫，所以其余人一点风声都没听过。赵敛冬不曾怀疑，颔首说：“那就边往回走，你也去歇一觉。”
　　二人携手并行，慢慢悠悠地荡过拱桥，途中见鱼儿游摆，还站在栏杆边看了好一会儿。
　　目送南音在榻上入睡前，赵敛冬道：“你那位表妹心性狭窄，又好面子，不是易于相处之人，就算以后同到长安，还是少接触为好。”
　　当面说人亲戚的坏话，大约也只有她能说出来，南音一本正经答：“我知道的，定只和凝凝一人要好。”
　　赵敛冬一呆，“我不是这个意思。”
　　扑哧。南音倚坐在引枕边，就这样的姿势靠过去，轻轻抱住了赵敛冬，乌发如瀑般围绕二人，沁香怡人，“多谢凝凝为我解围。”
　　她说：“方才你若不开口，我本也是要直言的。含蕴她心思或许说不上太坏，但说话容易惹人误会，确实叫我也不喜欢。”
　　南音自己明白，赵敛冬就放心了，感到拥住自己的身体柔软中含着浅浅的香气，面上渐渐浮起红晕，也抬手回抱，“无事，就算她真想使坏，也有我护你。”
　　说完这句话，赵敛冬感到南音微微松开，看向自己的眼眸似含着漫天星辰，又有水波荡漾。
　　一声“凝凝真好”让她彻底失了神智，不知怎的就和人一起躺到了榻上。
　　睡前犹在想：怪不得陛下喜欢南音，若她有滔天权势，也想把这样的美人留在身边。
　　**
　　明州林家被灭口一案，有温子望和相如端的介入，查案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借温家被投毒之事，温子望时常往官府跑动，不曾引人注意。相如端则手持天子令牌，暗中调查扬州官员和赈灾粮一事的牵连。
　　如此查下来，他们发现涉及其中的官员还真不少。不论明州，扬州就起码有小半官员都参与了此事，或知情或不知情，成为了这场赈灾粮被劫案中的一环。
　　相如端如今已经肯定，赈灾粮绝不是被什么匪徒所劫，而是有几方势力联合把这百姓的救命粮给吞下了，其中权与利变换，到后面能够得到的已不仅仅是这一般赈灾粮所能带来的利益，还牵扯到诸多商贾。
　　他怒火越盛，忙起来甚么相家温家都顾不上了，整日里不知在何处，若非有温子望在其中周旋，只怕旁人早就要发现他的不对劲。
　　“这个孩子，就暂时让他住在芳汀院附近。”这日，温子望拎着人到了南音面前，“我会派人看好他，南音莫怕，他如今已不会再做那些事了。且他当初看到了那去林家行刑之人的脸，将来若有需要，可以站出来指证。”
　　温子望有个猜测没有说出，经过连日深查，他感觉去林家假传圣旨，将那一家七口用白绫绞死的人，很可能和明州刺史关系匪浅。
　　林钟说他能侥幸逃脱，是因为他的表弟刚好去家中做客，被当做他给绞死了。而他被藏在了空水缸中，透过裂缝亲眼目睹了所有的惨状。
　　这事瞒不了多久，但凡那些人稍微注意些，恐怕很快就能发现他的姨母去林家寻子，又或是扬州这边和他们互通消息，让他们知道林钟还活着。
　　总之林钟如今处境危险，不知温子望用了甚么方法把他带出来，深觉藏在外边儿不安全，还是带回了温家。
　　瘦瘦小小的少年，见了南音和赵敛冬变得很拘谨，俯首道歉，再抿唇道：“误伤这位姐姐的小狗，是林钟的错，如果要打断我的两条腿来赔，我绝无怨言。”
　　按理来说林家在这桩案子里也不是完全清白，不知怎的就出了他这么个小辈，南音好笑，“对不住，那日我其实骗了你。喧喧并未断腿，他只是伤了一只后腿，休养一段时日就能好。”
　　她一招手，喧喧就欢快地瘸着腿蹦跶了出来，围着主人绕圈打转，小模样别提多欢乐了。
　　林钟眼噌得亮起，欲言又止，想摸摸喧喧，被小家伙龇牙的模样阻住，“嗯……没事就好。”
　　知道真相后，南音和赵敛冬对他的印象不算太差，当场应下温子望的请求，保证会把人照顾好。
　　温子望对她们很放心，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下“有事再来寻你们”的话，身影就迅速消失不见。
　　显然，短短几日间林钟就已对他十分信任了，遥望甬路许久，才收回视线，对上二人目光时，堪称秀气的小脸悄悄变红，勉强镇定道：“但有吩咐，两位姐姐直说就行。”
　　故作成熟的模样很有些可爱，但他身上仍有伤，又是需要暗中保护的人，怎么可能真让他去干活儿。
　　于是接下来，在南音和赵敛冬及二人婢女的掩护下，林钟得以安稳住在芳汀院附近的一个小屋子里。
　　没了出门游玩的兴致，南音去陪伴老夫人的时间，赵敛冬就带着喧喧时常去寻这少年，短短两日，两人一狗就变得无比熟悉了。
　　尤其是喧喧，记吃不记打，被林钟精心哄了会儿，就乐颠颠地和人扑在一块儿，关系十分要好。
　　“林钟很有天赋。”与南音独处时，赵敛冬如此道，有种遇见好苗子的愉悦感。
　　林钟和喧喧玩耍时，她在一旁的泥地上无聊地用树枝比划，本是以往跟着父亲时看多了他摆的沙盘，还有一些从兵书上学得的知识，儿戏般地摆兵布阵而已。没想到林钟出奇敏锐，竟就着这极其简易的沙盘和她对起阵来，还屡屡轻易击败了她。
　　赵敛冬好奇询问，才知林钟不是偶然，他能够把为何走这条路线、怎样击败她的理由说得非常清楚。
　　分明只学过一些简单的武功而已，却在作战对阵上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待此事一了，我一定要把他带回去举荐给爹。”赵敛冬颇为兴奋。
　　南音点头，“只要他自己愿意。”
　　她也觉得这个少年很不错，有勇有谋，又嫉恶如仇，和赵家人的品性很像。
　　“这些日子康王时常往温家来，你和他碰见的多吗？你那表妹没有再故意找你麻烦罢？”赵敛冬想起这事，便问了句。
　　“不多，都避开了。”南音道，“为他医治腿疾的修大夫和温家有旧，最近外祖母身体不适，他干脆住在了温家，所以康王也来得勤些。”
　　她对康王是绝无心思的，即便碰见也不觉有甚么。只是温含蕴刚成为康王侧妃，好像防得紧，但凡有个年轻漂亮些的小娘子和康王近些都要被她警惕，为免徒生事端，南音宁愿多绕些路，也会避开那俩人。
　　赵敛冬喔一声，如实道：“康王是皇亲里难得的君子人物，性情也好，比几位长公主还和善，我爹都对他多有夸赞。康王妃是太傅之女，更是知书达理，备受王府上下敬重，听说世子也聪慧非凡，温含蕴若不知收敛，等去了长安，或去康王封地，恐怕日子不好过。”
　　南音闻言沉思了下，轻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旁人说多了，她恐怕也听不进去。”
　　赵敛冬深以为然，话题就此带过。
　　几日下来，温子望归家的时辰越来越短了，他好像遇到了甚么棘手的事，南音偶尔见他，都是行色匆匆、眉头微皱的模样。
　　但一真正见到她，依旧恢复温和的笑，“祖母那边，还要表妹多帮我作掩护。”
　　孙儿辈里老夫人最喜欢的就是他，南音自然应是，问他，“是案子的事，还是生意上遇了问题？我看最近舅舅们也忙碌得很，家中有些冷清。”
　　“都有些。”温子望道，“不过生意上的事只是繁琐了些，说不上棘手。倒是委屈你，才来没几日，家里就忙成这样，只能劳烦你多陪陪祖母。”
　　“没有，我也是愿意陪外祖母说话的。”
　　短暂的对话发生在兄妹碰面的廊下，就这么点儿功夫，温子望又忙去了。
　　正是在温子望彻夜未归的这天夜晚，温家又发生了一件事，有偷儿潜入温家园林，在几个院子先后现了身形，引得众人大惊。
　　南音被惊醒，披上外衣站在屋檐下，院外灯影幢幢，有不少人在举着火把抓贼。
　　绥帝拨下的两个内卫向南音复命，说芳汀院和赵敛冬居住的院落都已查过，并无异样。
　　南音沉思，“你们多注意林钟那边，护好他，禁止任何人靠近。”
　　如果真是偷儿还好，就怕是来探林钟踪迹的。
　　内卫领命，南音微微蹙眉立在外边观望，眼见动静不小反大，人声好像愈高了。
　　赵敛冬坐不住，对琥珀她们道：“你们守着南音，我去外边儿看看。”
　　一句话的功夫，不待人出声，她人就已经到了院门前，再两步就不见身影。
　　南音无言，又等片刻，轻咳了声，便被劝道：“婢在外头守着，娘子进屋罢，待会儿着凉病了。”
　　南音也不坚持，进屋在座上倚了会儿，脑中诸多思绪闪过，慢慢起身去合窗。
　　正是此时，窗边突的响起簌簌声，南音一惊，刚要出声，嘴就被人捂住了。
　　“是我。”来人道。
　　南音一愣，双眼蹬得更大，先……先生？
　　来人慢慢松开手，半边脸出现在微光中，不是绥帝又是何人？
　　他一身劲装，看着便是风尘仆仆而来，此刻不见疲态，目中反而好似跃动着火焰，“两刻钟前进的扬州，本想明日再来寻你，但正好听到温家动静。”
　　实际是一进城就直奔温家而来，本只是捺不住心中思念，想先看南音一眼，不欲惊动她，却正好碰上偷儿一事。
　　绥帝道：“三个宵小之辈，已被内卫捉住了，待会儿自会送到温家人面前。”
　　南音愣怔应是，仍没反应过来，“先生怎么来了扬州？”
　　他身为天子，怎好随意离开长安？
　　“赈灾粮兹事体大，需我亲自走一趟。”绥帝淡声回答，而后看向南音，放轻了声音，“我亦思念你。”
　　不料他如此直白，猝不及防之下，南音脸腾得红了，脑中空白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
　　思念……她自是也思念先生的，可她无法像他那般坦然说出口。
　　在绥帝的凝视下，南音垂下的眼睫不住颤动，她感觉周身的气息好像都隐隐热了起来。
　　许久不见她，在扬州的水土滋养下，容光显然更盛，夜色中有种遗世独立的美。受到他突然出现的惊吓后的神态，亦和往日的安静大有不同。
　　绥帝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南音，过来些。”
　　依言走近两步，南音心中有种微妙的预感，下一刻，她便感到腰间被搂住，有力的手臂将她上半身稍稍带出窗外。
　　窗外的花苞便这样映入眼帘，上悬明亮皎洁的月，南音脚尖微踮，顺着一股力量抬首。
　　绥帝俯首，绵长的呼吸交错，腰间玉佩与窗框相激，清凌凌地作响。
　　南音起初尚能忍着羞涩配合，但时间一长，她就没了一直踮脚昂首的力气，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滑，被绥帝捞住，胸口略显急促地起伏。
　　一吻过后，他神色有些许餍足之感，眸中却是凶光更盛，另一只手握上去，便轻易把南音从屋内抱了出来。
　　“今……”话才来个头，就被人打断。
　　“慕姐姐。”林钟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的阴影处，眼神复杂地看向这边。
　　他看不清绥帝模样，只分辨得出是个高大男子。
　　想到方才二人亲密相拥的姿态，林钟下定决心，“慕姐姐，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绝不会告诉温大哥。
　　作者有话说：
　　贴心小弟弟hhhhh
　　不像某个人，一见面就耍流氓——


第52章 
　　温家深夜生乱, 想来林钟是担心她们安危，走小路来查探一番，结果正好碰见了这画面。
　　见他飞快钻回去的背影, 南音有口难辩, 双颊红晕更甚，毕竟林钟还是个小少年，竟被他瞧见她和先生如此亲昵的场景。
　　“是何人？”绥帝问。
　　他倒很淡定，不见半点不自在, 可见年纪大些，某些功夫也修炼得更深。
　　三言两语把林钟的来历解释清楚, 南音想起甚么，“内卫捉住的那三人真只是简单的偷儿吗？”
　　“还不可知, 需拷问一番。”
　　南音深觉没那么简单，思索起来, “温家在扬州名声不浅，仆从和护院也多，寻常偷儿哪敢来，还挑在这种时刻……”
　　比起一见面就思考案子, 绥帝眼下其实更想关注南音。他垂首，就着把人抱出窗外的姿态凝视她，乌发如云，随夜风拂出柔软的波浪，眼眸因方才的深吻还泛着水光，正是秀色可餐的模样。
　　有些想再来一吻，但已经被人撞见了, 继续的话她恐怕要生闷气。
　　于是用一手护住她, 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送到手中的一缕发丝, 边听南音分析林家灭门背后的种种可能，待她停下才出声。
　　“可还记得之前我要将那几人处死之事？”
　　“嗯，先生那会儿大怒，还险些要把钟御史杖毙。”
　　绥帝微微颔首，“钟勤忠心耿耿，来日自会补偿他。”
　　事实上，他那会儿并非当真要处死明州林家那几人，放出口风只为试探，想看看朝堂中他所关注的那些人的反应。刚试探出一些结果时，钟勤站了出来。
　　大约是被他灭卢家一案影响，钟勤生怕他变成暴君，宁愿死谏也要救林家那几人。绥帝便趁势用钟勤做了场戏，收回旨意。
　　南音一呆，“所以，先生其实不会真把那位御史杖毙？”
　　绥帝低声中含着笑意，“我真是那般嗜杀之人吗？”
　　“不是，那……”南音想起自己绞尽脑汁劝谏的时候，先生指不定在内心如何看笑话，愈发赧然，“南音当日所为，在先生看来岂非和小孩儿一样。”
　　还用上了诡辩之法，亏她那时觉得自己机智，如今想来，在先生眼中可能只有幼稚。
　　“不会。”绥帝给予她肯定，“全英跟随我十余年，尚且不敢在我动怒时挺身而出，唯有你和太后有勇气，你已胜过了世上绝大多数，更甚于许多朝臣。”
　　“……当真？”
　　“你觉得，钟勤可看出了我并未真正动怒？”
　　南音摇头，“钟御史当时，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嗯，你与他，勇气相当。”
　　虽然知道绥帝对自己的夸赞定掺杂了私心，但南音依然因这份肯定而不由自主高兴，“那我果真能帮些忙了？”
　　绥帝再度颔首，南音雀跃欢欣的神态令他心中微动，那些旖旎的想法也不知不觉淡了。抱着她避开那几个婢女，绥帝示意内卫守在屋外，和她重新回屋，顺着她的意就这件案子分析起来。
　　和手中掌握了一些内幕，且御极三年的绥帝相比，南音仍很稚嫩，许多事要靠猜测。在他这儿，却是能见微知著，抽丝剥茧地直抵终点。
　　从最初收到赈灾粮被劫的折子起，绥帝就意识到，全天下恐怕都找不出几个这么有胆量的劫匪，这绝不是简单的匪徒作案。此事恐怕一为挑衅官府，二牵涉到更巨大的利益。
　　他看过江南道一带的官员名册，很快便将重点圈出，才会暗中给予相如端令牌，着这个新出炉的状元郎暗中在扬州查案。
　　幕后之人，绥帝已有些眉目，他如今需要的是证据，扬州、明州到底有多少官员牵涉其中，亦为他所关心。
　　绥帝还道，此事背后可能当真涉及到了一些匪徒，大量商贾亦有参与。
　　“先生此次出门，带了多少人？”
　　“五十内卫。”
　　南音皱眉，“先生的安危至关重要，五十内卫怎么够。按照先生所言，这边官商勾结，共同做出这等大案，其中还牵扯到一些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如果察觉了，恐怕会不顾一切反扑。”
　　见她大有要把自己立刻藏起的想法，绥帝温声：“无事，既然来了，我自做好了准备。”
　　如此安抚了好一会儿，南音才勉强放下担忧，在绥帝的注视下重新躺回榻，双目迟迟不肯合上，“先生不如就歇在这儿罢？那些人还不至于怀疑到我的住处。”
　　有时候她很容易害羞，有时候偏也迟钝得很，绥帝没应下，也没拒绝，说起其他事，和南音就这样左一句右一句交流起来。
　　夜色深沉，有绥帝在身侧，南音警惕性总比平时要小很多，愈发放松之际，困意也随之席卷而来。
　　“先生要护好自己……”她喃喃地道出这句话，脑袋朝外一侧，睡了过去。
　　绥帝便这样静静看了许久，才用巨大的自制力起身，仍从窗边跃走，与早早守在外边的内卫汇合。
　　南音的猜测很在理，但内卫和温家人都稍微拷打过那三个偷儿，并未发现不对之处。这三人都是街上的小乞儿，无父无母，偶然提起，才铤而走险想到巨富的温家捞些钱财，好吃一顿饱饭。
　　老夫人年纪大了，见这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又都年纪小小，便说不用报官，给些铜板放了。
　　温青自是听她的意见，把三人好生警告一番，当真给些铜板丢了出去，自是不知这几人还没走几步，就再度被内卫给捉了起来。
　　这些已是翌日清晨发生的事了，南音醒来后不见绥帝，便照常去了老夫人身边给她请安，外边儿恰有通报声，说是慕娘子的旧识上门拜访。
　　旧识？她疑惑地把所识之人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仍不解在扬州有甚么熟人，大舅舅温青先开口，“把人请过来罢。”
　　他笑道：“南音初来扬州，我也好奇有哪位旧识会寻来，舅舅帮你一起见见。”
　　显然是看出南音顾虑，特意留在这儿帮她看一看。
　　南音朝他微微颔首，正坐在老夫人身侧，等待客人入内。
　　远远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天青色直裰，身形高挺，步伐不疾不徐，行走时一手本别在身后，待近了，便示意身后仆从抬着红木箱上前。
　　面容端正，蓄了细小的胡须，看穿着像个文士，但观气度又好像不只是个寻常书生，年纪约莫四十有余。温青猜不出身份，不由看向南音。
　　岂不知，南音差点叫出声来。纵然做了易容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凭空增了十余岁，且有意收敛气势，但看这姿态，思及他昨夜说的话儿，南音哪儿认不出这是伪装后的绥帝。
　　正犹豫不知该怎么介绍，绥帝先道：“在下林清霄，在长安时曾有幸得慕娘子相助，还与慕娘子有过一段师生之缘，故来扬州探亲时听闻慕娘子也来了，便上门拜访一番。”
　　说是师生，上门携礼拜访的却是他，但若说有恩情，就勉强合适了。
　　南音有些迟缓地嗯了几声，等待绥帝把恩情之事先编完，再补充，“嗯……确实当过林先生的学生，资助之事其实也说不上恩情，只是正好遇见，见先生有学识有才华，不忍让他埋没而已。”
　　说到后面愈发流利，还自发补充了好些细节，令一旁的绥帝微微一笑，“慕娘子高义，旁人皆冷眼旁观，唯她一个女儿家愿意出手相助，待来日在下有幸达成所愿，高中状元，定倾身以报。”
　　嗬，好大的口气，还高中状元呢！刚见识过家中状元郎的温家人都不由看了过去，本是抱着嘲讽的心态，可触及这位林先生时，不知怎的，那些不屑的神态都摆不出了，只在内心嘀咕：年纪这么大了，怕是没甚么机会罢。
　　老夫人不疑有他，“喔，那确实要好好招待一番，老大。”
　　“娘，我们会的。”
　　人得到了南音承认，温青便没那么警惕。他自己就不大像个生意人，喜欢那些风雅之事，见这林先生谈吐、气度皆不凡，先有了三分结交之意。得此机会，在绥帝有意的交谈之下，很快就把人引为了可以交友的贵客。
　　那边儿相谈甚欢之时，老夫人却对这位先生没那么放心。
　　老人家大部分时候脑袋其实都比较迟钝，但涉及到南音的事，难得敏锐了起来。想到前阵子戏台上搭的甚么先生和小娘子的戏码，还想到这位说甚么“倾身相报”的话儿，思虑都多了不少。
　　这位林先生不会对他们音音有意罢？
　　不行，年纪那么大了，哪儿配得上啊。
　　老夫人想了想，还是提起从一开始就放在心底的打算，“音音，显光去做甚么了？”
　　“表兄在忙商行的事呢。”南音在她耳畔道，“昨儿还和我说，今日定会归府来和外祖母请安。”
　　“喔，请不请安无所谓，让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家能天天瞧见你们，就心满意足了。”老夫人拍着南音的手，看外孙女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儿，便是一阵喜欢，“表兄待你可好？”
　　南音觉得这话怪怪的，如实道：“表兄很亲切，待我也很好，外祖母放心。”
　　老夫人嗯一声，“是放心的，放心的。”
　　她说：“你到家里这些日子了，可还喜欢温家，喜欢扬州？”
　　“舅舅舅母还有兄弟姊妹们都很和善，还有个最疼我的外祖母，怎会不喜欢。”南音轻声道，“扬州人杰地灵，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这便是满意了。老夫人大喜，“那你是愿意嫁到温家来了？”
　　“……嗯？”南音诧异，不知怎的话题如此跳跃。
　　“显光和音音你年纪正相配，他是个好孩子，外祖母看着长大的，打小就洁身自好，身边就没有过其他人。如今他待你也好，显然是喜欢的，你们二人配成一对，他能护着你，也能一起陪在外祖母身边，多好啊！”
　　南音大为窘然，外祖母先前从未提及此事，偏在先生在场时说起，叫她竟有种自己背着先生偷偷做了某些事的感觉，如坐针毡。
　　她不敢朝绥帝那边看，那边却已听清了祖孙俩的对话。
　　温青无奈，客人还在呢，南音又容易害羞，母亲怎的突然说起来。
　　忙上前打圆场，“这个想法，其实之前我们也只是提过一嘴，想来你外祖母就此记住了。这只是私底下的提议，真正如何，还要看你们二人的意思，南音莫急，你外祖母是太想把你留在身边了。”
　　“嗯……我知道的。”老夫人一腔慈爱，南音也不好在此时说得太决绝，只含糊道，“知道外祖母疼我呢。”
　　她感觉不远处目光灼灼，大着胆子看过去，绥帝却依旧是那风轻云淡的模样，连眼风都未往这儿飘一下。
　　是错觉么？南音迟疑地想，先生身为天子，胸怀广阔，应当不会轻易为这等小事不悦。
　　抱着这样的想法，南音和大舅舅温青一起暂把老夫人劝住了，见温青热情地邀请绥帝一起去鉴赏字画，便悄然松了口气。
　　不知先生作伪装来温家是有何用意，她配合便是，只是千万不要再发生这种尴尬的事了。
　　送老夫人回房，允诺她会好好考虑方才的事，南音步出院落，身体都轻快了不少。
　　紫檀忍笑忍得辛苦，小声说：“还好陛下不在这儿，只是娘子，你何时又有了个先生，婢都不知呢？”
　　紫檀不是自幼就跟在她身边的，南音含糊说：“许久以前在书局那儿认识的，教过我识字，后来偶然见他有难，便帮了次，不曾特意来往。”
　　恍然应声，紫檀同她走出廊下，扑面而来的春光柔丽，风中的花香已愈发明显了，不由高兴地提议，“趁着还有些时日，娘子，我们改日去瘦西湖上游一圈罢？”
　　“嗯……有机会便去。”南音有些心不在焉，仍在思索绥帝的事，再转过拐角，不料就遇到了康王和温含蕴二人。
　　晴日却无烈阳的天儿，大都喜欢在外边行走，温含蕴一看便是陪康王在散心，扬起笑脸道：“南音姐姐，好巧。”
　　她和康王应是相处得极好，整个人洋溢着快乐，见了南音先下意识停住，而后很快就自然地打起招呼。康王亦对南音颔首，唤她慕娘子。
　　温含蕴道：“这样好的天儿，姐姐没有和赵娘子出门玩儿吗？”
　　“园中风景也不错。”
　　“那倒是。”温含蕴道，“姐姐不是被昨夜的事吓着就好，其实我们家是第一次遇到偷儿，我也惊住了呢。还好王爷也在，有他护着，温家不会有事的，姐姐放心罢。”
　　温含蕴话多的性子是改不了了，遇见她少不得要说几句才能离开，这次倒像是不怕她和康王靠得太近了，但字里行间依旧能够让人听出她与康王的恩爱。
　　南音对她说不上厌恶，但也没甚么喜欢，总之是个亲戚家爱炫耀的小女孩儿，便敷衍了几句，就此作别。
　　康王倒是如赵敛冬说的那般，君子气度，又和善，在旁等了会儿依旧很耐心。
　　如此回到屋内，南音隐有某种预感，想了想，让紫檀她们都守在院子里，坐在屋子里等待。
　　果然，不过一刻钟，窗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动静。
　　是先生。南音轻轻眨了下眼，慢慢走去开窗。
　　绥帝神色如常，“一直在等？”
　　“先生来扬州，本也不必特意这样来温家走一趟，南音猜应是有特殊缘由。”
　　他眉头稍稍动了下，只字没提方才的事，颔首道：“确实如此。”
　　温家果然有先生想知道的事。南音暗暗想，可能还需要她去配合。
　　她准备和昨夜一样，借绥帝的手翻出窗外，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也便是如此了。
　　没想到人刚落地站稳，正借着绥帝的手臂整理裙裾，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停在小路口的林钟无言了一阵，默默转过身，口中道：“慕姐姐，白日里……你还是注意下罢。”
　　作者有话说：
　　林钟：我不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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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林钟觉得自己来得极不凑巧, 却也庆幸是他碰见了，不然慕姐姐私会情郎的事暴露，流言蜚语很会伤人, 所以忍不住出声提醒。
　　无论是昨晚还是方才, 他其实都没看见情郎的面貌，现在也十分懂事地背过了身，给那人离开的机会。
　　南音一阵无言，着实太巧了, 思索如何解释之际，绥帝三两步朝林钟走去, “你是林钟？”
　　“……是。”被迫看见绥帝面容，林钟一惊, 居然是这么个老男人。
　　不过，这人身为不见天日的情郎, 被撞见了不走，竟还敢和他面对面，莫非想威胁他不成？
　　“林清霄。”绥帝淡淡道出姓名，“可还记得我？”
　　他语气笃定, 从容的神色令林钟微怔，“请问是……”
　　“我与你父亲是堂兄弟，十多年前搬去了长安，此次归来探亲，本想去明州看望你们。”绥帝顿了下，“本以为没了机会，但从南音口中得知, 你尚在人世。”
　　和面不改色扯谎的绥帝相比, 林钟太过稚嫩, 且绥帝对他一家甚至九族的了解比他本人更深。待绥帝补充了一些细节后，林钟就慢慢被唬住了，“所以，你在长安和慕姐姐认识，二人有过师生的缘分，还正好是我表叔？”
　　“嗯。”
　　“昨夜和慕姐姐见面的，也是你吗？”
　　绥帝颔首。
　　林钟目中流露出不赞同，先前是不知这人面貌，如今一见，和慕姐姐年岁相差也太大了，让他疑心这位表叔是不是借着为人师的机会，哄骗小娘子。
　　这些话不好明说，林钟藏在心底，准备等个合适的机会再提。
　　听绥帝提起家人被害一事，他看向南音，得到肯定的目光，便也信任了绥帝，抿唇道：“多谢叔父挂念，爹娘和哥哥姐姐的仇，我一定会报的。”
　　他相信温子望，等待他和南音帮忙查明真相，去指认那夜到林家传假圣旨的人。
　　“此事我也在着手查。”绥帝缓缓道，“你们一家被暗害，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如今我小有势力，你可愿离开温家，和我前去查案？”
　　他踱了两步，立在林钟面前，于这个小少年而言，如山岳般高大，口中吐出的话也极为诱人。
　　南音悄然看去，这件事……先生从未提过。
　　事实上，这也是绥帝突生的想法。林钟可以算是个重要人证，但凡那边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会不计代价追杀。
　　昨夜三人的确是偷儿，但他们也是受人怂恿来温家，作探路之用。如今南音在这，绥帝不希望她因此被牵连，受到任何伤害。
　　林钟当然愿意亲自参与查案，可……
　　他再次看向了现下最信任的人。
　　南音亦在沉思，须臾轻声道：“无论哪种选择都可以，若留在这儿，我会保护你。和先生同去，他也能护好你。”
　　说话间，慢慢抚过林钟发顶，“且你也很厉害，不用担心自己会拖后腿，先生会开口，说明你定能帮上忙。”
　　慕姐姐当真懂他的顾虑，和阿娘一样，总能猜中他所有的心思。林钟双眼亮晶晶的，没忍住扑进南音怀中，仅轻轻抱了下就松开，下定了决心，“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主动出击，我愿和叔父一起去查案。”
　　“温大哥那里，就劳烦慕姐姐你帮我解释。”
　　两句话下来，让他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一去不回气势，听着悲壮，但从一个半大的孩子口中说出，总有啼笑皆非之感。
　　南音欲回抱这个可爱的小少年，绥帝低眸，抬手拎住林钟后领，把人提到了一旁，颔首道：“那就现在走。”
　　这么赶……？南音的眼中流露出这个疑问，先生刚才暗中助她出屋，难道不是有事寻她吗？
　　林钟亦呆，“那、那也可以，我没甚么东西要收拾。”他的一应衣物用具，都是温家给准备的。
　　“嗯。”绥帝命令他，“转过身去。”
　　林钟喔得乖乖背过去，料想叔父和慕姐姐有话交待，恐怕是旁人不好听见的秘密。
　　南音也是这么想的，凝神跟随绥帝的步伐移了两步，刚刚抬首，下一刻秋水般的眼眸直接睁大。
　　才两丈左右的距离，在林钟背过身的树荫下，绥帝就这般抱住她，吻了下来。
　　和昨夜相比并不算强势，和风细雨般，在唇角缱绻缠绵，待她稍稍放松，才长驱直入地索取。南音有些受不住，唔的一声低吟，又连忙收声，见林钟的身影就在目之所及处，有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和心虚感。
　　绥帝放过她时，南音感觉自己险些溺死在方才的缠绵之中，唇色极红，眼尾嫣红的小痣让她的面容平添一抹艳色。
　　尽量压低声音，在绥帝身前轻轻又急促地呼吸，南音想怒视绥帝，下一刻，他却伸手克制地抚过她的脸颊，俯首轻轻碰了下她的鼻尖。
　　极尽轻柔的动作将南音思绪打乱，只听见他在耳畔道：“好好待在温家。”
　　……
　　“南音，南音？”赵敛冬纳罕地抬手，在出神的少女面前晃了晃。
　　天幕无云，正是风清气爽的春日，出门踏青或游湖赏水都极为合适。但南音依旧不怎么想出门，温家人问起，便以想多陪伴外祖母为理由，除了固定的几个院落，甚少去他处。
　　赵敛冬毫无意见，反正先前也玩乐过了，她主要为陪南音而来。温家园林自成一景，眼下园中杏雨纷纷，溪水潺潺，在这儿待上大半日，也不会无趣。
　　倒是南音，这几日怎么总在发呆？
　　她碰了下南音脸颊，惊道：“有些烫，你不舒服么？”
　　“……没有。”南音顿感无地自容，先生已拟好圣旨，着礼部办理一切，将她视为板上钉钉的皇后，所以亲昵起来无所顾忌。她分明也慢慢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每次都不习惯，回想起来也依旧羞涩，这样……应是不大好。
　　赵敛冬在意她的身体，知道她善于忍耐，便直接着人请江盛来，确定她真的没有生病才放心。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赵敛冬舒出一口气，“我感觉这几日有些不大对劲。”
　　“……我么？”
　　“你么……也算。”赵敛冬定定看了她几息，见南音目光颇有些像惊鹿，难得犹犹豫豫，很是可爱，不由展颜，转了话题道，“是温家，你发现了吗？这几日你那三个舅舅都没怎么见人影。”
　　“嗯，管家特意解释过，说生意上忙碌。”
　　“生意上忙碌，连亲王都敢慢待么？”赵敛冬淡道，“康王的地位无需说，当今的亲王中，也就康王、安王和陛下的关系好些。何况你那二舅舅很宠女儿，把温含蕴视为掌上明珠，她和康王这几日都在家中，生意再忙，按理来说，他也该待在家里陪客。”
　　这位可不仅是“女婿”，更是贵客。
　　南音沉吟，“其实这事，昨日碰见表兄时我也问过他。他道商行近日出了差错，此事关系到的不仅仅是温家，还有商行里数百个商人，几位舅舅都是去料理此事了。他说因这事已经提前向康王致歉，康王和善，表示谅解，令他们专心去解决这些麻烦。”
　　温子望也这么说。赵敛冬眉头瞬间展开，她和南音一样，都对其极为信任，毕竟从温家被投毒，到林家被灭门一案，都是他在为此奔波。
　　通过那短短几日的接触下来，赵敛冬觉得南音这位表兄虽是从商，但难得人品贵重，沉稳可靠，丝毫没有某些利欲熏心商贾会有的贪婪和短视。
　　“可能是我多想了。”赵敛冬扬眉，“也可能是他们都不在，叫我们总是时常碰到那二人，觉得不爽利罢。”
　　南音和她对视，都不由笑了下。
　　几日来，南音对温家人的忙碌不是没有疑惑，不过被温子望解惑后，更担心的就是绥帝了。
　　将林钟带走后的这几天，绥帝都未再“夜探香闺”，只有留在南音身边的内卫会每天给她传消息，报绥帝平安。
　　南音不怕其他，只怕绥帝以身试险。
　　从绥帝的行事作风来看，南音深深领略到，先生绝不是个信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皇帝。他不惧危险，甚至乐于亲身直面危险，如太后所言，骨子里有那么点疯劲儿。
　　听说他当初出征突厥时，也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侧所有将士都因此热血沸腾，在他的带领下直捣黄龙，凯旋而归。
　　不知江南这一趟是否会有能伤到绥帝的危险，南音觉得，若是先生稍微在意些自己的安危，她也不至于悬着心。
　　如此和赵敛冬聊了会儿，紫檀和琥珀采了满篮的花瓣，说是要用来制扬州特有的胭脂，让她们带回长安。
　　“南音还需要胭脂点缀么？”赵敛冬扫了眼，“我看任何胭脂都不及她本身动人。”
　　紫檀忍笑，刚要说话，月洞门边转来一人，殷勤道：“二位娘子在这儿呢，可叫我一阵好找。”
　　来人歇了口气，“今儿是刺史夫人的生辰，请扬州城的人家去赴宴，咱们温家也有请柬。大夫人说，要带慕娘子和赵娘子一起去参宴，请二位赶紧更衣妆扮呢，如今只剩两个时辰了。”
　　她说话迅速，手也麻利地拉住了二人，把人往屋里引，舌绽莲花，“老夫人也极赞成，说是不能总把慕娘子拘在家里陪她。这不，特令人取了三盒首饰来，任慕娘子挑选，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人知道咱们温家还有这么位仙女儿般的小娘子。”
　　在她的身后，慢慢有婢女鱼贯而入，手捧各式衣裙、首饰、绣鞋，屋内亦迅速备好香汤，有人在间隙插嘴，问二位娘子喜欢甚么薰香。
　　总之耳畔瞬间充满人声，叽叽喳喳，难以分辨。
　　既是大舅母的人来请，外祖母又很赞成，南音自然不可能反对，和赵敛冬对视一眼，随便指好衣裙，首饰任她们来选配。
　　温家派人来伺候她的架势，南音觉得可比当初在永延轩治眼疾时，几十人围着自己打转的场景。
　　她突然想到初见太后时的场景，鸾仪宫中侍奉的宫人不必说，据说有数百人，出行时亦是前呼后拥，远远看上去，都会先被其盛大的人势所惊。
　　日后若进了宫，想来也会是如此，甚至更夸张……
　　出神间，婢女们已经有条不紊地帮她沐浴、更衣、点好妆容了。
　　“乖乖，这是哪儿来的下凡仙子？”大舅母一见她，便满眼惊艳，快步走来，啧啧称赞，“果真，像极了我们温家嫡亲的孙女儿。”
　　她抬手帮南音理衣领，身后不远处便是温含蕴母女二人，见了南音也有阵没说话，而后走来，“平日里便觉得已够漂亮了，如今看来，之前还是朴素了些。”
　　一路来收到的夸赞让南音都生不出甚么羞涩之意，只说：“有华衣美裳装饰，又有金银珠宝点缀，再加上她们的巧手，自能化腐朽为神奇。”
　　温大夫人笑她自谦，看了又看，着实喜欢这外甥女，不仅外貌出众，还自有内秀。
　　先前还觉得老夫人说的话是乱点鸳鸯谱，如今却是越来越觉合适。
　　温含蕴从旁认真打量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这位表姐的美的确少有人及，便是她一向自负美貌，在其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不过光有美貌是不够的，南音表姐运道不好，出生没多久母亲就没了，还不得父亲宠爱，在自己家中备受欺凌，这些都是温含蕴不曾体会过的委屈。
　　可见上天在某方面给予了太多，就必定要从其他地方收回。
　　温含蕴深觉如此，且她如今嫁了康王，表姐再怎么也不可能胜过她。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表姐的确如表现出的那般，是个温软和善的人，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有攀龙附凤之心。
　　如此，就不会出现她担心的事情。
　　心思转过许多弯，温含蕴原本的那点嫉妒淡了，真正欣赏起南音的美来，感慨道：“还好我央求祖母让南音姐姐同去呢，不然姐姐这般美貌一直待在家中，岂非埋没了？正该多去见见人才是。”
　　她取下自己的红宝石耳坠，道：“只这耳坠没选好，素了些，换上这个就正好合适了。”
　　赵敛冬皱眉，看着温含蕴给南音换上耳坠，上了马车也表示不理解，压低声音道：“她先前不是对你颇有敌意么？”
　　轻轻摇头，南音看了眼同在马车内的大舅母，用口型无声道：“不用管。”
　　反正她一直觉得是小女孩儿的吃醋，只要没坏心，都无所谓。
　　蹄声笃笃，在扬州城的街上缓慢行驶。
　　经过打扮的那些功夫，天已暗了，街道四处燃起灯笼，酒肆小摊间亦有点点光芒。桥下波光粼粼，倒映出百家灯火，像是给扬州城浸了漫天星子。
　　南音与赵敛冬借车窗边的帘缝观看四周，大夫人边给她们说此次赴宴需要注意的礼节。
　　这儿不比长安，石头随便一丢都能砸个有品阶的官。扬州更多是富商云集，因此今夜请的只有小部分官员，其余更多都是扬州本地士绅、豪商。
　　温家在其中，自是独一份儿的。
　　因此大夫人除却让她们待刺史夫人有礼些，其余的都未特意叮嘱。
　　值得一提的是，刺史夫人这次摆宴并未分前后院，而是在偌大的园子里摆宴，凡一家人都可坐一桌，食桌间有花木环绕，树梢挂了数盏长灯，将这场夜宴衬得如梦似幻。
　　“倒是有些巧思。”赵敛冬如此评价。
　　南音一时未回，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左侧，那儿坐的竟是绥帝，在他身后更是大喇喇露出真容的林钟。
　　林钟不是处境危险么，怎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现身人前？
　　瞥见她，林钟显然慌张了瞬，下一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见身侧的绥帝岿然不动，不由敬佩他的定力。
　　只是，今夜慕姐姐居然也在……希望不要波及到她才是。
　　“南音。”赵敛冬示意她，让她看向右边，南音顺着瞧去，默默收回视线。
　　右边正是康王和温含蕴二人，康王如今腿疾好像好了很多，都能站起身试着行走了，今夜也没见到他的轮椅。
　　还真是蛮巧的。她默默想。
　　思绪乱飞时，宴会便开了。
　　今夜的宴会虽说是以刺史夫人的生辰为契机所办，但主座仍是刚回扬州的刺史说话，他先行过敬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向那位扬州别驾，道：“老弟，这杯酒我先干为敬，你可不许推辞，又像以往那般沾沾口就糊弄过去了。”
　　扬州别驾笑一声，“刺史抬爱，下官不胜酒力是众所周知的事，这杯酒，真是恕难从命啊。”
　　二人推辞了几个来回，眼见火药味儿都要推出来了，刺史夫人终于开口打了个圆场，将饮酒之事含糊过去。
　　刺史和别驾的笑声传出，宴上稍显凝滞的氛围才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或是向上首敬酒。
　　酒香、食香混合，令人食指大动，但南音稍微动了几筷，就没怎么吃过东西，她一直在暗暗关注绥帝那边的动静。
　　一刻钟后，舞伶入场，泥金银绘的舞衣鲜艳夺目，轻盈的身姿跃动间，隐有光芒闪烁，让众人一时看迷了眼。
　　南音也不知不觉投注了几分心神进去，乐声鼓点密集之时，上首忽然传来高亢的争吵声，“本官几次三番请你，别驾竟连个饮酒的面子都不给，是不是太过目中无人了！”
　　那位刺史像是喝多了，脸色通红，站起身质问那位别驾。
　　别驾缓缓站起，脸上同样失了笑意，“刺史言重了，实在是……”
　　“本官不想听任何理由，这杯酒，你喝是不喝？”
　　被定定看着，别驾沉默了两息，仍是道：“不喝。”
　　场中安静下来，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舞伶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继续跳。
　　刺史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说三声好，猛地摔杯，“既然你——”
　　正是此时，南音感觉面前一点寒芒闪过，宴中传来第一声尖叫。众人齐刷刷看去，原来从幽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诸多黑衣人，方才一刀就砍死了坐在边缘处的那个小吏，尖叫的正是邻座之人。
　　但很快，尖叫之人也被一刀毙命，鲜血扑洒，食桌上的佳肴被尽数染红。
　　宴席霎时间混乱起来，桌案、花瓶齐飞，人都在闹哄哄地到处乱跑。
　　南音也想跑，硬生生忍住了，这时候乱动反而更危险。她的手被赵敛冬紧紧握住，视线朝着绥帝那边，无奈人群太过拥挤，竟看不清了。
　　赵敛冬带她一连躲过了好几个飞来的菜碟，却没注意到二人身后有一根极为危险的树枝袭来，正是此时，一只木筷从旁边掷来，正好和树枝相击，抵挡住了。
　　“无事罢？”站起身的康王问道，目光关切地看着二人。
　　赵敛冬道一声多谢，瞥了眼他身侧的温含蕴，“王爷还是照顾好侧妃罢。”
　　康王颔首，一只手揽着温含蕴，又出手挡了几招，温含蕴却发愣一般，倚着他失神。
　　方才危险一起，她被吓得跌坐在地，王爷第一时间关心的竟不是她，而是表姐那桌，还出手帮她们挡了一下？
　　虽然是帮了赵敛冬和南音二人，但温含蕴莫名感觉，王爷关心的一定是表姐南音。
　　本是惊慌无比，但被康王那一手引起了心中震荡，温含蕴越想越不是滋味，竟是妒火更甚，视线飘向了南音那边。
　　有赵敛冬在旁，南音其实没甚么压力，何况她们也不是此次袭击的主对象，基本没有特意来找她们的杀手。
　　偏就是这时，其中一名黑衣人被逼到此处，瞥见被赵敛冬和婢女们护住的南音，直接便持刀朝她冲去。温含蕴猛的一惊，提醒的尖叫都到了唇边，又硬生生被她给压回去了，眼神就定定盯着那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斜后方出现，对黑衣人猛地一踹，直将他踢了几丈远，重重撞在了树上。
　　绥帝沉着脸上前，将南音带起让她和赵敛冬待在身后，身边围了几十内卫。
　　方才内卫就已经在控制局势了，绥帝耽搁了那么几息的功夫，才没有立刻赶到南音身边来。
　　刺史府外，一队又一队的甲士悄然入内，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内把宴席中的动乱彻底平息下来，此刻手持兵器，把所有幸存的宾客都围住，不让任何人动作。
　　小将气喘吁吁地从门前一溜跑进，先立在那儿辨认了下，很快毫不犹豫朝绥帝的方向奔去，单膝跪地道：“卑职尤重拜见陛下，奉陛下之令，将刺史府中一百刺客尽数拿下，其中已有六十五人伏诛。”
　　作者有话说：
　　又被他耍了把帅！
　　好肥的一章，其实我最初想二更能有3000字就很不错了，结果双倍了0-0


第54章 
　　陛下？周围听到的人俱是一惊, 下意识朝小将俯首之地望去。
　　重重内卫守护，大部分人只隐约瞧见高大的男子身影，似刚和身后人说过话, 而后颔首, “嗯，剩下的三十五人看好。”
　　意思是不要让他们自尽。小将领命，迅速朝身边人发号施令，自己则紧随绥帝身后。
　　火光映照下, 无论是内卫，或是小将刚领进的甲士, 皆一身肃杀气势，甲胄外血迹斑斑, 看着便十分慑人。再加上方才小将喊的称呼，宴席中有人腿一软, 结结巴巴地喊，“万、万岁——”
　　被他带动，其余人反应过来，亦跟着磕磕巴巴高呼起万岁来, 齐齐跪地叩拜。
　　上首的刺史傻了，手中长剑落地，发出哐当声，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绥帝面前，“陛下……”
　　小心翼翼抬首，神色间颇有几分不确定，但在周围手持刀剑的内卫虎视眈眈下, 并不敢出声辩驳。
　　这时从后方跑来一人, 在绥帝允许下对着他的脸摆弄一番。年逾不惑的中年文士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俊美无俦的天子真容，神色沉沉如水，目中含着刺史熟悉的冷厉。
　　刺史长舒了口气，的确是陛下……
　　直至这时，康王才后知后觉出声，仍站在最初的位置上，下意识喊了声“少章”，而后改口道：“陛下？”
　　他走起来还不大熟练，几步靠近，神色复杂又欣喜道：“你是何时到的扬州？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视线扫来，绥帝颇给面子的点了下头，“私下查案，不便告诉他人。”
　　康王表示理解，又看向明显被他护在身后的南音，恍然道：“原来你和慕娘子……”
　　话语戛然而止，康王露出理解般的笑容，明白这时候不方便说太多。
　　绥帝确实也不欲在这时候叙旧，继续看向刺史，“周宁，刺客胆敢在你的府邸大开杀戮，你作何解？”
　　语气不重，甚至轻飘飘的，周宁的冷汗却不住流，“这、这，定是和臣有仇之人派遣，臣身为一方主官，平日里为陛下尽忠，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还得好好盘算、好好盘算。”
　　在刚才的混乱中，周宁手臂也被狠狠砍了一刀，伤口狰狞，还在流血，他丝毫不敢提包扎的事。这时候，伤得越重，越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甚至庆幸刺客没对自己留情，不然陛下在他的地盘上出事，真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
　　定定凝视周宁许久，绥帝目色幽深，慢慢抬眼，视线扫过了一干跪在面前的扬州大小官员，其中亦有明显和刺史周宁有龃龉的扬州别驾朱荣。
　　眼风掠过之处，下跪的官员皆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头俯得更低。
　　他们何曾有面见天颜的机会，刺杀一事还没反应过来，又得知天子亲临，不管心中有鬼没鬼的，都先胆怯了三分。
　　但绥帝只是随意地掠过他们，视线转而向左，凝在了女眷那边，“你不知，朕想，令夫人定清楚得很。”
　　……夫人？！
　　瞬间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周宁张大嘴，朝自家夫人，即今日生辰宴的主角看去。
　　刺史夫人静坐在位上，被一众仆婢环绕，被绥帝点出后，先前有意作出的惊慌之色慢慢淡了，摇晃的珠翠渐止，淡色的唇抿直。
　　她慢慢起身，朝前来请她的内卫走去。
　　……
　　被重重护在中间，自宴席生乱后就和赵敛冬握在一块儿的南音到了刺史府内部歇息。
　　灯火通明，甲士来来往往，皆奉了命令，待她十分有礼。
　　据说这些是从浙东那边调来的兵，南音估摸时日，感觉绥帝要么在下扬州前便提前下令，要么是一抵达便开始布置，不然浙东那边不会如此迅速抵达。
　　先生直接暴露身份，又动用如此兵力，应是已有了不少眉目，想快刀斩乱麻。
　　这也符合他的行事作风，都让他亲自来了此地，再耽搁太久确实不合适。
　　今夜温家老大、老二均未赴宴，唯有三舅舅温莲作为主事的男子，领着三位夫人和南音等小辈来此。本来因刺杀之故，所有人都被聚集到了一处，男女分开搜身盘问，没有问题方可离开。
　　温家这儿则受南音所在的照拂，得以单独有了休憩的地方。
　　一家人惊魂未定，半晌都没平复下来，慢慢的，视线都投向南音，难掩惊讶与好奇，“南音，你和陛下……”
　　南音向几位长辈道过抱歉，“其实前几日来家中拜访的便是陛下，我与陛下因机缘巧合成为师生，所以他对我，便额外照拂几分。”
　　这不仅是照拂能解释的问题了。在场中人心知肚明，以天子对这位的维护程度，来扬州查案却还特意去温家走一趟送礼，恐怕是……
　　不管眼底和心里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们都掩饰住了，下意识干笑了几声，“那确实是缘分。”
　　语气却都不由变得敬畏，举止之间，待南音再没了之前对待小辈的慈爱和随意。
　　当然，其中最为震惊的还要数温含蕴。从发现救下南音的人身份不凡，到康王与绥帝相认，再到一家人被请至此处，她都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心底仍旧觉得不可思议，那人竟是天子，千里迢迢来扬州查案，却仍不忘护住表姐南音的天子……
　　即便无人笑她，温含蕴也有种无言的难堪之感，先前因康王出手相救的妒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和丝丝不得不被按捺下去的不平。
　　她异样的沉默引起自家娘亲注意，二夫人唤她，“莹莹怎的一直不说话，方才被伤着了吗？不该啊，我看王爷护着你呢。”
　　忧心忡忡地打量温含蕴全身，二夫人生怕爱女受伤，几乎想出声请大夫。
　　温含蕴终于有了动作，看着二夫人的脸，突然“呜”的一下，抱住她，“娘，我差点要吓死了，好可怕，呜……”
　　原是被吓呆了。温二夫人哭笑不得，把人搂在怀里哄。
　　在她这儿哭了几息，温含蕴又看向南音，“还好南音姐姐无事，方才我被王爷牵着，一时没反应得及让他松开。瞧见那个刺客扑过去时，我险些吓死，还想去帮姐姐挡住……幸好，幸好陛下护住了姐姐。”
　　她前言不搭后语，一副被吓坏的小女孩儿模样，惹得几位长辈怜惜，“好孩子，都无事呢。”
　　南音却是根本不知自己身后还经历过这样的惊险，被温含蕴指出，方知绥帝来得多么及时。见她哭着哭着想往自己膝上伏，南音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依旧牵着赵敛冬，“宴上确实惊险，难得你当时还想着我，如今都无事，别怕。”
　　她如今更关心今夜动乱过后，真相到底为何。林钟都被一同叫去了，她却因着温家人在这儿不好离开。
　　难捱的时辰并没有多久，绥帝领着一堆人往里去了不超过两刻钟，就重新迈出，直奔南音这边。
　　明亮灯火中，南音就那样不安地待在位上，时不时往他的方向探首，额上和脸颊仍留着方才动乱时染上的污渍。不像个端庄娴静的小娘子了，像只小花猫。
　　绥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径直走到南音身旁，抬手自然而然地帮她抹去污迹，轻声问：“可有受伤？”
　　“有先生和敛冬护着，我安全得很。”
　　本也就是一问，得到肯定回答，绥帝视线扫向了其余温家人。
　　温家几人早就齐刷刷站了起来，先前因他对南音毫不掩饰的关怀和亲昵而干站着，如今被冷不丁一瞧，也不知该如何面见天子。为首的温莲下意识要行跪拜礼，带领着人齐齐跪地，“草民见过陛下。”
　　“不必行大礼，起身。”绥帝对待寻常人的态度一直都是如此，神态、语气都冷冷淡淡的，不熟之人都会认为其中有几分厉色，更觉天威难测。
　　温莲丝毫不敢因绥帝对南音的特别而自大，主动道：“陛下，今夜刺史府之事，草民可以保证，温家绝不知情，更不曾参与其中。”
　　他刚才听见一些动静，发现有好些参宴之人都被甲士揪出去了，像是和今夜的刺杀有干系，故有此一说。
　　“朕知道。”绥帝再次令他起身，“你们可先归家。”
　　竟是直接放行。
　　温家人面面相觑，不敢看绥帝，只敢小心朝南音的方向瞄了几下，一致认为是她的缘故，让天子对温家特别相待。
　　不然其他人都被困在刺史府不准走，唯独他们得了允许呢。
　　总不能是温家已经厉害到天子都要给面子了。
　　不过，既已得了特令，温莲深觉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尽早归家和两位兄长说道才是，便俯首应是，准备带家人离开。
　　“南音，你……”
　　南音主动道：“我和赵娘子就留在这，待会儿自会回去。”
　　温莲心领神会，反正有天底下权势最重的人护着，他还有甚么可担心的。
　　在甲士的护卫下，温家人慢慢离开刺史府，唯剩下南音和赵敛冬，二人也终于得知今夜动乱真相以及近日来扬州城发生的事。
　　据查到的消息，扬州、明州大大小小有三十几位官员以及四十余名商贾已盘踞两地多年，靠互相勾结来共同谋利，或贪污官银，或借行商的便利来取得利益。
　　总之是个十分庞大的关系链，上到明州刺史，下至一个经营粮食铺的小商人，都在其中经营。
　　在背后操控的，则是扬州刺史周宁的夫人，王妍。这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的夫人，为献媚主家得到支持，一直在暗中帮助王氏经营扬、明二州的势力。
　　凭借刺史夫人身份的便利，她所做之事大大超乎了刺史周宁的想象，浑然不觉枕边人竟从未和自己一心。
　　周宁忍不住问，“夫妇方为一体，你我成婚多年，还育有二子，如何就能够枉顾我们的死活，做这等随时会让我们断头的事？”
　　那可是赈灾粮！先帝时期出过事后，先帝就因此震怒发作过一批人，听闻当时金銮殿血流成河，再无人敢染指赈灾粮。
　　偏他的夫人敢，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王夫人无言，半晌道：“所为不同。”
　　周宁惨然一笑，好一句所为不同，当初娶到王氏女有何等庆幸，现在就是何等剜心。在她们眼中，为家族行事效力，竟是远比身边的郎君儿女更加重要。
　　如今他帽子是丢定了，陛下可能会看在他不知情的份上网开一面，但能好到哪儿去呢？两子尚未及冠，竟也要受次牵连，他们当初还抱着考取功名的心，遭遇这等大变，也不知还能不能扶起来……
　　周宁觉得，自己唯一可以感到庆幸的是，和那些直接参与了此事的下属相比，陛下待他竟算得上温和。
　　另一厢，南音听过事情缘由，怔然有思，“怪不得两位表兄近日一直忙得不见人影，原来都在暗中帮忙。”
　　绥帝颔首，“相如端持令在暗中调查，温子望则帮他查了不少潜伏在商行的商贾，此次都已彻底清算出。”
　　“不过，还有一事尚未解惑，已派人去查探，很快便有消息。”
　　无论是朝堂上的国家大事，还是如今下扬州查探的这些，只要南音想知道，绥帝便没隐瞒过她。赵敛冬连带着在侧，都感觉自己听到了不少秘密。
　　可看绥帝神色，好像完全不觉被她听见有甚么。赵敛冬心中暗想，爹曾经对陛下的敬服，她如今总算可以信了，陛下确实有着常人难及的气度和风范。
　　不是每个人都能对一个小娘子做到这般地步，即便再喜欢也难。
　　先前她总觉得陛下对南音是见色起意，如今，或许也要变一变想法。
　　赵敛冬的心思转变，其他人不得而知，就在南音陪绥帝一同等待最后解惑的答案时，内卫匆匆来报，说是地方已经被一把大火给烧了，东西全都付之一炬。他们的人去查探时，仅剩下一地灰烬。
　　“是么？”绥帝竟未动怒，平静地问了这么声。
　　等待发落的内卫再度应是，深深俯首。
　　绥帝却没罚他，“此事既断了线索，便去处置其他的，迅速些，三日之内了结。”
　　内卫高声应是，领命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绥帝的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内卫所言一地灰烬的场景，双眸微眯了一瞬，看向南音时已然恢复平和。
　　“劳顿一夜，先回温家歇息。”他如此道。
　　……
　　刺史府动乱之际，清静许久的温家园林一角，书房燃起了数道烛火。
　　晚风乱拂，灯影摇晃，温子望起身将灯罩盖去，拨弄了两下灯芯，再合上门窗。
　　屋外为他和父亲心腹，屋内则只有他、父亲温青以及二叔温迎三人。
　　温子望神色淡淡，从温迎手中接过账簿，快速翻看了一遍。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即便如此迅速地翻阅，其实也在一目十行间把所有账目都记在了脑中，将其与心中预估的一些账目核对，感觉差不多才合上，“二叔确定，你这儿是最后一本了？”
　　温迎颔首，用帕子抹去额头汗水，“我确定世间仅此一本，其余的，都被显光你那一把火烧尽了。”
　　温子望嗯一声，下一刻在温迎惊愕的目光中，把账本凑到烛台前，看着火舌舔上，渐渐燃烧至整本账簿，才松手任其落在桌面。
　　“既已下定决心断开，就不要再留任何证据。”温子望瞥去，“为了给二叔扫尾，可是费了我许多心神。行止敏锐至极，几次都差点被他查到了温家。”
　　分明是长辈，温迎却不得不对他佝着背，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是我的错，我利欲熏心，险些害了整个温家。”
　　因不满商行和家中生意一直是大哥温青做主，甚至连年纪轻轻的侄儿都有要越过自己的意思。温迎交代，他一时没想开，被那些人劝服加入其中，这次赈灾粮的事没有插手，但以往和那些人的利益往来可不少。
　　好在他多留了个心眼，平日里都不是直接以温家人的身份出面，而是交代心腹捏造了一个商人身份，从中游走。
　　温迎自觉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温子望顺着林家一事查了出来。他深觉这个侄儿多智近妖，心生畏惧的同时也很庆幸，过继去相家的那个侄儿相如端亦是天资聪颖，这次还高中状元郎，如果没有温子望插手，只怕这事就要被彻底捅出来了。
　　相如端那孩子……虽然待家人也好，但骨子里总有几分读书人的意气，决不会做出包庇家人之事。
　　温迎交代的话，温子望信了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插手赈灾粮之言绝对是在说谎，但点出来已毫无意义。
　　他道：“这次能够侥幸成功，只能说运气好，林钟先被我们遇见了。”
　　如果林钟先被相如端遇见，凭他最初对温家的憎恶，定能说出更多值得考究的细节。
　　但在温子望不着痕迹地诱导下，林钟已慢慢将温家也视为了其中的受害人。
　　好在他去指认的那个行刑之人，和温家亦毫无关系。
　　视线转向温迎，温子望问：“二叔当真确定，你背后没有了其他任何人吗？”
　　“自……自是没有的。”温迎结巴了下，“只怪我无能，偏还嫉妒你们，一时走了歪路，险些酿成大祸。”
　　静静凝视许久，直到温迎又在用帕子擦汗，温子望才收回目光，“嗯，事已至此，显光相信二叔不至于继续骗我们，毕竟对温家毫无益处。”
　　温迎点头说是，片刻的沉默后，看了看他，又看向不发一言的大哥温青，“显光，大哥，你们看这次……”
　　温青缓缓摇头，示意他看温子望。
　　神色微僵，没想到大哥也要看这个侄儿的意思，温迎莫名又多了几点惧意。
　　“这次的事，就这样过去了。”温子望看着账簿彻底变成灰烬，用帕子慢慢拭过每根手指，随意地瞥了眼温迎，“二叔歇息一阵，生意上的事暂不要插手了，在家好好陪婶婶和大妹妹。”
　　温迎张了张嘴，脸色难看，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不字。
　　三人真正走出书房时，高台已聚满烛泪，深夜的天幕彻底成了一块黑布，弯月羞走，漫天无星。
　　管家匆匆来报，简单说过刺史府的惊变，道几位夫人和娘子刚刚归家。
　　几人俱是一惊，问过大夫人等人所在，忙三两步赶去。
　　待安抚好这些受惊的女眷，自己简单梳洗一遍后，天边曦光微露，南音和绥帝归了慕家。
　　早从温莲口中得知绥帝身份，温家不敢慢待，除却老夫人不便，其余的温家人尽数到大门前恭迎，声势浩荡，将南音都惊了下。
　　这是应有的礼节，她便没出声，也没来得及交流太多，一回去就被听到消息的老夫人搂在了怀里，宝儿长宝儿短的关怀，生怕她受了伤。
　　见她被老夫人拉去，绥帝静看了下，转向温子望，出声道：“那几家商铺之事，是你查出？”
　　温子望颔首，微笑道：“草民自幼跟随家中长辈奔波，生意上的事见识得多，才能更快察觉出蹊跷。其实稍微深查，各位大人都能查得出，只是花费的时日稍微多些而已。”
　　他这是自谦之言，毕竟不是他指出来，谁都看不出那几家大商铺完全是空壳，每年竟是靠从官府渡过去的庞大银钱，再交商税回来，营造出锦绣荣华的假象，内里其实甚么都没有。
　　这种方法闻所未闻，唯有温子望敏锐地发现了。
　　绥帝凝视温子望，像在思索甚么，目含深思。
　　在他的视线下，少有人能保持镇定从容，温子望却依旧含着温润的笑，等待这位陛下发话。
　　须臾，绥帝问：“你可有意入仕？”
　　这个问题着实大大出了温子望意料，令他都不由失礼地抬首，对上绥帝目光。
　　将温家从整件事中摘出来，着实不容易。温子望在一点点销毁证据之时，还得同自己的弟弟相如端斗智斗勇，以免被其发觉。
　　他在意温家，在意温家人，相如端却不会因这份亲情而枉顾律法，毕竟可是自小立志要当侠士的人。
　　温子望觉得可以瞒过相如端，但在得知这位陛下亲下扬州时，便没有再打包票说此事毫无破绽。
　　再如何有信心，他也不敢托大到可以彻底瞒住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何况天子身边还有那么多谋臣。
　　一人对万人，温子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知这位是当真没察觉蹊跷，还是有意试探……
　　思绪万千，明面上温子望只沉默了一息，就摇头轻声道：“小人不过一介商贾，意在逐利。若是从商，或可为百姓做些善事，若是入仕，恐怕不是陛下想要的臣子。”
　　作者有话说：
　　斯哈，大表哥也莫名好香啊
　　前面有小可爱问了副CP的事，这章过后我总算可以答复啦，他和敛冬不可能成为一对的，这俩不是一路人
　　今天也是大肥章嗷


第55章 
　　窗格前日光氤氲, 南音从沉睡中初醒时，眼皮先颤了颤，下意识别过脸。待逐渐适应了光线, 才缓缓睁开。
　　指尖露在被褥外, 感受到外面的凉意，她往里缩了下，仅愿意露出个脑袋来。
　　昨夜混杂的记忆慢慢回到脑海，南音这才想起短短一夜间, 经历了何事，又知晓了哪些真相。
　　本就是凌晨才回的, 先生不会至今未眠罢？南音不确定地想，觉得很有可能。
　　他吩咐了那些人诸多事宜, 其中不少需要他亲自坐镇指挥，似乎准备在短短几日间给扬州、明州两地的官员来个大清洗。
　　听闻从浙东那边紧急调了八千的兵力, 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镇住动乱，以免有些人狗急跳墙。
　　王氏……南音记得绥帝曾对着大绥官员名册沉思的模样，对于他的某些想法，在这时有了一种微妙的领会。
　　王氏的势力在江南道一带并不显, 即便如此都有刺史夫人这样的角色为其经营，不难想象其他士族在整个大绥扎根多年，生成了如何庞大的根系。
　　先帝的努力或许将其撬得松动了些，但未真正伤其筋骨。先生想要的，是彻底压下他们的气焰，让他们不再有张扬的资本。
　　纵览史书，此事行起来……难度非同一般, 任重而道远。
　　“娘子醒了。”紫檀打帘入内, 叮叮当当的珠帘碰撞声携来春日气息, 她怀抱喧喧，笑说，“刚拆了腿上的药，喧喧今儿一早被洗了遍，一直闹着要见娘子你呢，不住往房里扑。”
　　雪白的团子被放在南音枕侧，被洗净的模样焕然一新，皂角清香亦在鼻间轻荡。
　　被小东西不住地拱脑袋舔脸颊指腹，南音受不住痒，不得不坐起身，无奈点了点喧喧：“自从有了你，我再别想睡懒觉了。”
　　喧喧汪汪两声，无辜地和她对视，水汪汪的眼中满是天真依赖。南音总是被它这眼神打动，没几息败下阵来，主动抱起它亲了亲，“罢了，谁叫你这么可爱呢。”
　　和它玩闹了会儿，南音起榻洗漱，从紫檀和琥珀的话中可知，从昨夜到现在，扬州城中还能睡得安稳的恐怕没几户人家，如她这样从清晨直接睡过了午时的就更少了。
　　“江太医正在外等着呢，陛下担心娘子等待他一夜受寒，早早就命江太医来给娘子诊脉。”
　　南音颔首，抹去眼尾犹显困顿的泪花儿，即便洗漱后仍没那么精神。
　　她甚少为某种事通宵达旦，昨夜凭着一股意志力支撑，如今一觉过后，浑身都觉软软的。听说赵敛冬依旧精神奕奕，一早就拎着鞭子和林钟一起出院去了，也不知是做何事。
　　饮过一杯温水，南音不再耽搁，到外屋见江盛。
　　他昨夜也忙得很，有些将士在缠斗中受伤，便由他忙前忙后配药，如今又赶回来为南音诊脉，倒是不见疲色。
　　“并未受寒。”江盛舒了口气，想起药瘾之事，顺带问了些近日来的症状。
　　南音一一如实回答，江盛凝神细听，观她神色、眼眸，请她当场写诗，并考校她的记忆。
　　小半个时辰后，江盛喜道：“娘子的药瘾已基本痊愈了。”
　　“……这么快？”
　　“是，慕娘子本身忍耐力超出常人，断药瘾开始后未再沾染过半点药物，期间又调养得当。如今到扬州来转了一趟，许是山水让娘子心情开阔许多，这药瘾也就慢慢没了。娘子近日是否都不再有恍惚或轻颤之感了？”
　　“是很少，即便有，稍稍忍耐便过去了。”
　　江盛颔首，“这些都已不算甚么，不过近日还是得注意保重身体，尽量不要因其他缘故喝药。”
　　术业有专攻，南音从不会在他人擅长的领域固执己见，认真将江盛的叮嘱铭记在心，不忘问他，“江太医可为陛下诊过脉了？”
　　陛下和慕娘子还真是互相惦念彼此。闻得问话，这是江盛的第一反应，他含笑点头，“陛下龙体安康，除却有些燥火外，再无其他不妥。”
　　这些燥火，江盛估摸着，还是陛下多年以来有意清心禁欲的原因。
　　欲为天地本则，完全顺之自是不可，但彻底压制难免会造成负担。幸而陛下亦有练武的习惯，多少挥霍了精力，不然一个早已及冠的天子因此事得了甚么病症，多少会令人匪夷所思。
　　江盛从旁观之，陛下和慕娘子关系愈进，想来离这位真正进宫也不远了。如此，那点小小火气很快就能不药而愈。
　　“陛下他……忙碌起来总不顾身体，还要请江太医多费心叮嘱。”
　　江盛诧异，欲笑又止，“这是医者本分，不过说到劝谏陛下，恐怕还是慕娘子言说，方能有效。”
　　意有所指的话语让南音登时领悟，不自然地眨了下眼，轻轻颔首，“自是应该的。”
　　江盛离开后，婢女们摆好饭食，南音稍微用了些，准备出门去寻绥帝，正巧他也刚忙完一段，过来看她。
　　如今他表明身份，在温家行走无需顾忌，别说来芳汀院探南音，便是要直接住下，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他换了身青色常服，眉眼淡漠，远远走来颇有些像南音初遇他时谪仙般的模样，眸中蕴着经年的积雪。
　　待见到南音时，这寒冷便化了。
　　一个眼神，内卫并婢女们立刻领意，自觉退到门外守候，并把喧喧抱走，不打搅二人相处。
　　绥帝落座，对身前几步的南音道：“过来些。”
　　熟悉的语句，南音眼睫轻动了下，走上前去，却是被抱了满怀。
　　她被直接抱坐在了绥帝腿上，正对他而坐，姿势难免有些羞人。因方才见到绥帝眼下的淡青，南音尽量忽略那点羞涩，试探性地主动抬手，轻轻抚过他发顶，感到有些许水汽，“先生刚沐浴了？”
　　绥帝嗯一声，就这样单手揽在她腰间，以防她后仰，眼眸半阖。明明身上承载着一人的重量，却好似在凭此恢复甚么气力般。
　　“那，用过午膳了吗？”
　　“尚未来得及。”绥帝声音低哑，大概是长时间未歇息所致，“不急，待会儿再传。”
　　南音轻应了声，安安静静没有再说话。
　　事实上，她也不知这时候该说甚么。纵然告诉自己先生是太累了，所以想抱着她休息，不必想太多，可腰间手掌的热意和身下坐着的双腿如何能忽视。
　　她感觉通身的热度都高了些，只盼脸没有变红，不然一眼就会被先生看穿。
　　把身下绥帝硬邦邦的腿当做寻常座椅，南音正襟危坐，殊不知她每每害羞，都会在耳根处如实反应。
　　绥帝忽然抬手，触上她发烫的耳垂，冷热相碰，让南音下意识后仰，却险些往下栽，被绥帝及时捞住，身体自然而然往前倾去。
　　柔软的胸口处因此撞到甚么，南音低眸一看，立刻火烧般站了起来，“我去给先生沏茶。”
　　语罢，少见的没有等绥帝答复，便想绕过落地罩往茶座去。
　　绥帝却也在这时起身，稍微走两步，就在她的轻声惊叫下把人拦腰抱了起来，直接往床榻一放，整个人亦跟着覆去。
　　相对于他而言，南音在同龄小娘子中算高挑的个子依然很娇小，被压在他胸前，才打理好的鬓发凌乱，正睁着水润的眼眸与他对望，和素日里撒娇卖乖的小狗喧喧竟有些微妙的相似。
　　“先生……？”绥帝呼出的气息滚烫，目光灼热，是她从前不知，但如今慢慢懂得的欲望。
　　她以为绥帝将要吻来，但他只是如此凝视了她片刻，所有的念想都克制住了，“大婚之日已选定，就在两月后。”
　　离开长安前，绥帝道等她归京就入宫。但天子大婚再怎么也不可能随意，须得选定黄道吉日，钦天监呈上的几个日子中，这是最好也最近的。
　　南音这次没有被话中内容惊住，心中默默换算了下日子，发觉回去以后就要立刻开始准备了。
　　不过，慕家人好像都还不知此事……
　　“太后娘娘也知道了吗？”
　　“回宫再告诉她。”
　　南音无言，先生行事还是如此独断，即便太后娘娘或百官反对，恐怕他也不会当回事。
　　她说：“一切都由先生定。”
　　说完，不自然地往榻内侧动了些，她觉得先生的身体有些烫，刚刚手指分明还是凉的。
　　感觉到她的紧张，绥帝放松了禁锢。
　　他道：“我会忍耐到大婚之日。”
　　“……嗯？”
　　“所以，无需害怕。”
　　他用了忍耐一词，而非等待，好似在暗示甚么。
　　意识到这话中隐藏的深意，南音感觉周边气息都隐隐烧了起来，热得很。偏偏绥帝一脸坦然，仿佛不觉自己说出了甚么惊天动地的话儿。
　　但作为一个自幼连外男都少见的深闺小娘子，南音却屡屡因他的直接而羞到遁地。
　　毕竟甚少有人会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欲望，而绥帝身为天子，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在南音这儿，却总是毫不避忌。
　　含糊嗯了一声，南音小小别开脸，总不能让她说甚么谢谢先生之类的话儿。
　　绥帝知道她易羞，更知要让南音彻底敞开心扉、坦诚接纳他，无声润泽的时日越久越好，而非这么快定下大婚的日子。
　　但他不想等待那么久，便以最快的速度让南音接受了将要入主后宫之事，剩下的……婚后自有大把时日来让她明白。
　　南音如今对他应也有爱意，更多的，无疑仍是敬与依赖。在她出生十几年的岁月中，她甚少有能够深深依靠的人，因此无法拒绝他，也不足为奇。
　　绥帝并不觉自己卑劣，敬爱之间，不过一字之差，即便南音能够回报他的爱意，与他给予的远远不等，他也丝毫不会介意。
　　静静相拥了会儿，南音因那些话而起伏的心潮慢慢平复下来，感觉到绥帝的倦意，不由道：“先生要在这睡一觉吗？”
　　“不用。”此时此刻也不合适。
　　绥帝仅半刻钟就起身，这么短暂的时间，眼底倦色就被他收了起来，重新恢复成手掌生杀大权、威严赫赫的帝王，“有些事尚未忙完，我不可在扬州久留，三日后便要回长安。”
　　他三日后便要赶回去，显然不会和她同归，南音微微抿唇，依旧没说甚么，“那就传膳罢，先生不歇息，总不能也不吃饭。”
　　绥帝颔首，在她的陪伴下，终于用了从昨夜到现在的第一顿。
　　婢女入内侍奉，服侍二人净手，内卫适时道，说是康王和温家等人都已在前厅，听令等待绥帝前去。
　　“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都在外边儿呢。”
　　绥帝嗯一声，示意南音并行，看样子，是要和她一同再去见见温家人。
　　作者有话说：
　　嘿嘿今天生日，所以甜甜一章，短小点也可以吧\(^O^)/


第56章 
　　绥帝亲传, 此刻的温家便成了天子行宫，所有人老老实实侯在前厅。
　　天波如柔软的丝绸，在乌蓝幕布间缓缓游荡, 带来一阵春风, 顺着高卷的竹帘，让静穆站立的仆役感到些许清凉。
　　关于天子的事迹，扬州城多是从圣旨和书生的文章中所知。于他们而言，长安城千里之遥, 绥帝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君主，岂能想到还有侍奉这位的一日。
　　从凌晨到现在, 温家上下的仆役俱是紧张不已，面对在园林内外驻守的甲士, 皆敬畏有加，丝毫不敢慢待。
　　厅中, 以康王和老夫人为首，座位依次排列，衣着繁复，没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仍忍着没动弹。
　　绥帝携南音而来时，所有人齐齐起身，康王亦不例外。
　　南音习惯性地往老夫人身旁走，被绥帝牵住，他神色不变，只让南音和自己一同坐去了上首。
　　他们落座时，众人收到示意, 陆陆续续坐回。
　　“南音此次回扬州探亲, 多亏诸位照拂。”这是绥帝的第一句话, 话家长般，语气堪称和煦。
　　温青反应快，回道，“陛下言重，南音是半个温家人，这是本分之事。”
　　得知陛下和外甥女关系匪浅时，温青心中若说没有隐隐的激动，那是假的。但长子的话很快让他冷静下来，他们并非官场中人，亦不擅此道，就算能借此和天子扯上关系又如何？单看陛下在扬州大刀阔斧的一番动作，就知道他绝非徇私枉法之人。
　　且凭他们和南音的关系，也远没达到那个地步。
　　绥帝不语，一个示意，便有人呈上礼盒，都是给温家人备的。
　　礼物若太重，会让人觉得他有意撇清温家和南音的关系，太轻则有失天子身份，因此他准备的都是雕刻不同的上好玉佩，水色十足，雕工精巧。
　　天子赏赐，温家人不敢推辞，由温青作为代表，上前接礼谢恩。
　　都不是傻子，如何领会不到绥帝的意思。
　　赏礼过后，绥帝也没有忽略康王这个兄长，先祝他腿疾治愈，再问他接下来打算，俩人如此说了会儿话，氛围慢慢变得融洽，众人的神色也逐渐放松起来。
　　温含蕴以为自己身为康王侧妃，怎么也能因此得个单独的几句话儿，另给赏赐，一直正襟危坐，不敢松懈。但除却所有温家人都有的赏赐外，她竟未有任何特殊对待，绥帝连个眼风都不曾给她。
　　温含蕴不由看向康王，可素来疼爱她的康王全然没有特意介绍她的意思，她不由抿唇。
　　这一刻，温含蕴才真正意识到，侧妃也不过是个妾而已，对于王爷来说，她根本不值得让他特意向陛下说道。
　　先前因成了康王侧妃，在温家、扬州城受到的歆羡和夸赞有多少，如今看到坐在上首受众人仰望的南音时，心底的难受就有多少。
　　她暗暗绞了绞帕子。
　　知女莫若母，温二夫人一瞥她的神色，就知道女儿虚荣爱攀比的小毛病又犯了，便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御驾面前，哪里容她耍那些小性子。
　　厅中，绥帝已经就昨夜发生的事，问起话来了，多是和温家所在的商行有关。
　　深知问话可能涉及绥帝此次下江南查的案子，温青不敢掉以轻心，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一一禀告。
　　除却温家老二暗中做的那些事，温家作为如今扬州城的第一皇商，所行皆守礼法，商税交得也多，这是扬州城高官都礼遇温家人的缘由。
　　因昨夜绥帝一怒发作了不少官员时，还牵连了许多商人，温青将这些年的账册备好，此刻呈上。在绥帝的示意下，很快就有人上前查阅。
　　温家以布料起家，如今仍主经营丝绸锦缎制作，同时还添了许多生意，如瓷器、古玩字画、珠宝阁等，甚至连镖局都有涉及。说起这些，温青特意道，是由自己的长子温子望一个个定下的。
　　这些其实都值得他自豪，长子年纪小小时几乎就能扛起温家的生意，另一个被过继到相家的儿子相如端高中状元。即便族谱上没了干系，但血脉亲情是割舍不断的，谁不羡慕他生了两个好儿子。
　　不过温青面上一直很谦逊，尤其在绥帝面前，生怕有丝毫不敬。
　　兴许只是随意地问些话，又兴许是温青的回答和行为都令他满意，绥帝没有多说甚么，最后只道：“此次查案牵涉到不少扬州商贾，官府缺人，有些事，还需你们去帮忙。”
　　温青忙道此事义不容辞。
　　聊到正事，厅外恰有内卫禀报，绥帝一顿，回头与南音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温家的男子往外走去。
　　场中唯独老夫人显得不在状态。
　　从绥帝带南音一起坐上首座时，她就没再出过声儿，直至此时也是在座上一言不发，几位儿媳妇上前唤她，都得不到任何反应。
　　绥帝和南音并肩而行往上的身影，让老夫人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慕家人来温家的场景。
　　定下婚约后，慕怀林应家中要求，亲自来了扬州一趟表示郑重，也让温家长辈见见他这个女婿。
　　那时候，温泠仍是个开朗的娘子，见了定下的夫婿有些不好意思，但落落大方，随长辈的意，主动领他去院中走动。
　　老夫人就看着她和慕怀林走远，走到屋外，走出扬州，身影在日光笼罩下愈发浅淡，直至消失。
　　在温泠病逝之前，老夫人都没能再见女儿一面。
　　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好似再现，让老夫人恍惚不已，突然伸手牵住唤她的南音，力气大到让所有人惊愕。
　　她以这个年纪很难看到的矫健，牵着南音快步行走，穿过曲折回廊，走出竹林深处，速度快到身侧似有疾风闪过，紧随而来的仆婢都不得不小碎步跑起来，才能跟上老夫人突如其来的步伐。
　　南音被她带到了住处，被藏在榻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握住她的手，“宝儿”“音音”的喊。
　　“你要随人走吗？”老夫人对她道，“娘知道，宝儿不想远嫁，娘也舍不得你走，咱们不走了，这就去和你爹说，不嫁了。”
　　她取出榻下摆放的箱子，用挂在脖间的钥匙对了许多下锁眼才打开，里面全是地契、店契、银票，以及发出灿灿光芒的金银珠宝。
　　老夫人把这些一股脑儿往南音怀里塞，“咱们不嫁人，娘能养活你。”
　　过会儿像是反应过来，抱着南音说：“外祖母疼音音，这些都是留给音音的，留在扬州行不行？”
　　南音眼眶腾得红了，同时意识到，外祖母受到某种刺激，此刻已是神智失常。
　　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多年前没能对阿娘说出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让南音深知外祖母对阿娘的疼爱，多年前外祖母无法在外祖和长辈的坚持下留住女儿，在这之后，更是连女儿临死前的面都没见过，此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病。
　　到了如今的年纪，就只记得这个了。
　　她连说了好多句“听外祖母的，不走，不会走的”，说到口干舌燥之际，老夫人才终于满足了。
　　一松懈下来，老人家就被上涌的疲惫淹没，眼眨了好多下，像是困极了，却仍握着南音的手不肯睡。
　　南音边安抚她，边示意守候在外的嬷嬷递上汤药，亲手喂老夫人喝下，在榻边等候她慢慢进入梦乡。
　　这场小乱平息之后，一直等候在外的温大夫人入内，吩咐婢女把那满地满床的银票珠宝收好，示意南音到外边儿说话。
　　“一年前，你外祖母就得了癔症。”透过帘子往里凝视了会儿，大夫人轻声说，“她身子其实一直很硬朗，只那次染上风寒小病了场，醒来后就一直念叨你母亲和你。家里和慕家的关系都差不多要断了，但因着你和老夫人，显光不得不走这一趟。他担心老夫人或许哪日突然……都没有完成心愿。”
　　南音轻轻点头，目光未从里屋的榻前离开过。
　　“前阵子得知你要来了，老夫人癔症就突然好了许多，这段时日更是没再犯过，没想到……”大夫人神色复杂，她不是个心肠特别软的人，但老夫人的情状，总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和母亲相处的回忆。
　　叹出口气，“到底算是了了你外祖母的遗憾，多余的，南音你也别有负担，老人家糊涂是常有的事，我们不会因此强留你，何况如今还有陛下……”
　　后半句咽了回去，温大夫人道：“那些确实是你外祖母一直以来给你攒的东西，除此之外，你大舅舅也给你备了份，就当是日后添的嫁妆。”
　　温大夫人不是圣人，但在温家这些年，老夫人和温青对她以及她的儿女也足够好，才让她对如今的举动毫无异议。更何况以如今温家的殷实和南音的地位来看，给多少都不突兀。
　　南音一直没说话。
　　外祖母的爱沉甸甸，让她沉重之余，还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原来在她认为自己不够好、不讨人喜欢的这些岁月，有人仍在一直在惦记她和阿娘。
　　……
　　温青等人被领去了官府帮忙，康王则留了下来。
　　他的封地离长安城亦有千里之遥，本来治好腿，该直接回去的。但他特向绥帝请命，道今年六月是老丈人的六十大寿，治好腿疾，想去京中住一段时日。
　　康王道：“先前折子里向陛下呈禀过此事，如今夫人和璋儿都已启程了，说不定比我还要早归京。”
　　康王的老丈人是曾经闻名朝野的秦太傅，清流一派官员的顶梁柱，即便如今致仕在家，也依然备受拥戴。他的六十大寿，作为女婿的康王确实不该缺席。
　　绥帝早就应允了这事，道：“玄璋前阵子不是才大病了场，怎还让他赶路？”
　　“已经好全了，一家人哪有长久分开的道理。”康王弯唇，“何况岳丈想念外孙，单独把他一人留在那边，说不定我连秦家的门都进不去。母妃倒是真的年长体弱，不好长途奔波，是来不了了。”
　　绥帝亦微微露出笑意，眼底却在审视这个久未见面的皇兄。
　　因天生有疾，康王一直显得很无害，即便先帝病重，朝堂争斗得最厉害的那几年，他也依旧在外求医。
　　因着他的和善有礼以及秦家的存在，他的名声在百官当中一直都不错，提起来多是惋惜天生有疾，其余的错处都很难寻到。
　　这样的他，按理来说应和一切利益之争都没关系，因每次他都身在千里之外，也像是有意远离这些。
　　绥帝却仍旧渐渐起疑，并非是有了某些证据，而是某种身为帝王的直觉。
　　但直觉也有可能是错觉，调查是必须的。
　　譬如这次扬州、明州之事，深查出背后支撑的是王氏。
　　其实王氏已足够了，这些世家行事大胆猖狂，在各方经营势力，出现此事不足为奇。于绥帝而言，如今多抓到世家的一个错处，便是多了一些筹码。
　　重逢以来，康王的举止都和从前无异，不曾过问朝堂之事，归京的理由也早早上折子呈禀过，除却老太妃留在封地，一儿一女也都捎上了。
　　没有任何值得怀疑之处。
　　绥帝移开视线，道：“治好腿疾是桩喜事，难得回长安，不如多待些时日。”
　　康王笑答：“是该如此。”
　　兄弟俩续说了几句，内卫请命，说是温子望求见。
　　康王领意，以还有事要做的理由告退。
　　他和温子望打了个擦肩，二人彼此颔首，一进一出。
　　“陛下。”温子望一见绥帝便行大礼，将手中之物奉上头顶，由内卫呈给绥帝。
　　这是一本刚做出的账簿，登记了诸多金银器具，还有粮食、布匹、成衣、马匹等物，粗略看去，都是难以计数的巨财。
　　“这是何意？”
　　“小人虽只是一介商贾，亦有为民之心，此次赈灾粮一案已水落石出，但追回粮食还需一段时日。灾民不能再等，小人愿捐出温家一半家财，请陛下代为救济。”
　　绥帝道：“为何不自己前去？”
　　温子望露出羞赧之色，“官府的赈灾粮尚且有人敢打主意，我们温家自行前去，路途还不知能不能保全这些东西。由陛下亲自下令，宵小之辈才不敢妄动。何况我们也不知那边详情，贸然前去，岂知不是添乱，只能大胆前来劳烦陛下。”
　　其实他捐出的这些，已远远超过了赈灾所需，其中深意为何，大约只有他和绥帝彼此知晓。
　　绥帝沉吟片刻，亲自上前扶他，“有你们这等侠义之商，是大绥之福。”
　　“陛下过誉，愧不敢当。”
　　绥帝却道不是过誉，当场传人来，要给温家亲笔赐下匾额。温子望连忙跪地谢恩，想来不出多时，扬州甚至整个江南道都会知道，温家因为捐了赈灾粮，而得到了天子亲笔书写的匾额。
　　给官府捐赠之风，想必也能刮一段时日。
　　温子望再次领略到绥帝筹谋之深远时，也颇感意外之喜，毕竟是捐给官府的银钱，本做好了水花都激不起的打算，没想到陛下还愿意给一份荣誉。
　　银子可以慢慢赚，这种荣誉可是终生难得。
　　有这御赐的匾额在，今后温家行事必能事半功倍。
　　绥帝挥笔题字，对温子望和煦道：“你是聪慧之人，入仕亦能作为，可惜你志不在此，如此便好好经商，这是朕对你的期望。”
　　温子望瞬间领会到甚么，抬眸与绥帝对视，在那双锐利的凤眼中，感觉到了自己所想的意思。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俯首，“小人必不负陛下所望。”
　　作者有话说：
　　鉴于前面几章有小小争议，还是作话说明一下。
　　其实前文中从未有过任何绥帝想让慕家或温家给南音当“靠山”的描述，唯一一次提到的，可能是太后希望南音和家人打好关系。对于陛下而言，他根本不需要这两家给南音当靠山，两次询问南音是否要给慕致远特殊待遇，是他以为南音在乎和父兄的感情，想让南音开心，而非真正要重用他们，就像前文说的，官府也会不得不养些闲人。
　　至于温家就更别说了，扶他们当所谓的靠山是不可能的（说相如端还有可能），让南音回来探亲还是那个理由，弥补她缺少亲情、缺少爱的遗憾。这次赈灾粮的事，温家只在其中扮演了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甚至还只是二叔偷偷参与了一个小环节且不知内情，而且温子望也在尽量弥补过错了，他没必要去赶尽杀绝。
　　再者，温家也不是得知南音和陛下的关系才去攀附甚么的（也压根没有攀附的行为），文里应该写得很清楚，在这次动乱前，他们是压根不知道这些的，所以有些说温家也是见了利益凑上来的评论，我都怀疑是不是写了自己也不知道的内容。温家上一辈确实为了利益把南音母亲推出去了，但我不认为就要一杆子打死所有人，至少这些亲人对南音都是真心的。不过有些人对这种“好”的要求可能比较高，觉得不能掺杂任何利益或者瑕疵，这点就见仁见智啦。
　　只能说，如果慕家或温家犯了大错，南音去求情（当然女鹅做不出这种事），绥帝会为了她网开一面。但其他的所有决定（包括之前慕家的贬职升职），百分之八十都是出于政治和利益考量，不存在你们说的因为南音故意抬举，或者故意放过他们。
　　康王的事，涉及剧透就不说了。
　　ps.我在设想大表哥那段剧情的时候，还觉得他比较有魄力很聪明，也很喜欢他，结果发现和我一样想法的并不多_(:з」∠)_大概是我笔力不够，没把心中所想很好地表达出来，下次努力。


第57章 
　　扬州之行, 绥帝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赈灾粮一事彻底了结，扬州、明州两地官员被彻底清洗了遍, 诸多官位空悬, 只留下少许主事之人。
　　若不尽早解决，定会引得两地持续动荡，时日一久，或许将会被另一个王家趁虚而入。
　　他需要回京和中书令、户部尚书等人商议, 把空缺的官职一一补上。
　　来时他是走官道快马加鞭，去时也是如此, 这样的方式不适合南音。
　　因此最后陪南音在扬州城内待了一日，绥帝便要先行离开了。
　　南音亲送绥帝至城外。
　　山林葱郁, 广阔的官道上，内卫在两侧牵马等候, 目不斜视，视线有意避开路口的两道身影。
　　绥帝身着玄色劲装，显得肩阔腿长，英姿勃发, 有种雄浑的力量感。
　　如今尚未大婚，在旁人面前，他对南音的亲近总会多加控制，两人离得虽近，但无任何接触。
　　他道：“我另留了十名内卫，半月后你就和康王、相如端一同归京。”
　　南音说好，并不因今日和绥帝的分别而惆怅, 毕竟二人很快就能重聚, 倒是因此想起了即将到来和外祖母等人的分别。
　　即便她可以多留一段时日, 也终有分别之时，她不可能贸然把外祖母她们带去长安。
　　“路途遥遥，先生别只顾赶路，更要保重身体。”
　　绥帝点头，凝视她片刻。
　　马儿打了个响鼻，不耐地尥蹶子，绥帝抬手抚了下，让它安静，忽然道：“温子望会到长安经商。”
　　南音讶然，“表兄从未说过。”
　　“他经商有道，亦有侠义心肠，带领商行近百商人向国库捐赠。我已下令，凡温家商行之人在长安从商，皆有优待。”
　　扬州经商的优势在于漕运，来往交通便利。长安的优势则在于身为国都，各族行商来往多，且有诸多世家大族在此，权势是其他地方难以相比的。温子望的打算不是直接弃了扬州，而是逐渐把生意做大到长安。
　　如果他真有这个打算，等生意上的局势稳定下来，应也会把家人带过去。
　　想通这些，南音双眸湛然亮起，直直看向绥帝，“先生的意思是，日后温家也会搬到长安？”
　　绥帝颔首，“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
　　他和温子望已达成交易，官府为他行方便，温子望则与皇家联手，利益分成，互惠互利。
　　如今大绥各地许多生意还是为世家垄断，除却盐铁等禁止民间经营，丝绸、字画、粮食等容易获利的生意，背后都是各大世家在掌控。
　　当初登基时绥帝借力握住了兵权，如今需要的则是银钱。温子望为温迎遮掩之事其实做得很漂亮，若非绥帝手下能人众多，也很难发现他的动作。
　　注意到此事后，绥帝暗中将温子望调查了番，发现此人是个经商天才，如此，他想做的事也立刻有了人选。
　　这次扬州一行，可说是收获颇丰。
　　这些话犹如强心剂，瞬间就给南音注入了力量，“我回去就问表兄，如果为真，外祖母定高兴极了，她近些日子都不大舒服，总犯癔症，我……”
　　注意到绥帝目光，她的话语戛然而止，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下眼。
　　分明是给先生送行，反倒要先生来安抚她。
　　绥帝不以为意，半月后南音即回长安，他不至于这么点时间都要和温家去争。
　　何况让南音回扬州探亲，本就是为了满足她的遗憾。
　　说完这些，他示意内卫将南音送回马车，自己则在原地望了会儿，转身跨上骏马，疾驰而去。
　　……
　　温子望给予了南音肯定回答，他道：“其实家中早有这个意思，年前长安那趟，我顺便看了各大商铺，回来和爹商量过，本是预计三月就能过去。但如今扬州不定，需延期两到三月。”
　　他笑了笑，“祖母那边，但凡她身体康健，愿意离开扬州，等生意稳定了，我们自是会一同接去。”
　　有了这话儿，老夫人哪有不愿意的，在南音轻言细语的讲述下，连癔症都好了许多，连声答应会好好养病，争取早日搬去长安。
　　老人家通常恋旧，不愿远离故土，她却没这个顾虑，说自己本就不是扬州人氏，同样是远嫁而来，很愿意随家中小辈搬迁。
　　“树挪死，人挪活。”温大夫人宽声劝慰，“母亲要养好身子，到长安去，自能时常见着南音。”
　　老夫人点头，说了没两句，她又有些神智错乱，不过病症比前几日已好了许多。
　　即将离开扬州的离别愁绪一扫而空，最后半个月，南音除却偶尔和赵敛冬等人出门游玩、采买礼物外，又重新拾起了作画的技艺。
　　努力回忆阿娘的模样，南音一连给母女俩作了二十四幅画，卷进画筒中。
　　她想了想，将画尽数交给了温子望，请他每月给老夫人一幅，待画看完，约莫便能重聚了。
　　“南音这是在暗示我两年内必须将祖母带去么？”温子望调笑了句，很快认真着人将画收起，应下她，“即便我不在家，也会着人办好此事。”
　　说罢，他撩了眼屋外，檐下守着他的两个长随，长廊空寂，无人来往。
　　温子望起身，将最后一扇窗大敞，廊下的风瞬间穿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思来想去，我认为有一事，还是要与你说。”温子望转身，就同南音立在窗边，掐头去尾，尽量简短地将二叔温迎背着他们和外人勾结谋利之事道出。
　　南音微惊，继续等待温子望下文。
　　“二叔不肯交待背后之人，但以他的胆子和手段，轻易搭不上那些人。”温子望平静道。
　　温青并非善妒之人，但凡兄弟有才能，他不会霸着生意不放。温家商行之所以是由大房父子掌大权，除却长幼有序外，更多是因温迎本身经商天赋平平。
　　他在商行既无决断权，本身智谋也一般，那些人凭什么找上他？
　　“我怀疑和康王有关。”温子望一语落地，对上南音目光，神色毫不作伪。
　　短暂的震惊后，南音沉思良久，“表兄的意思是，让我提醒陛下？”
　　温子望摇头，“此事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推测，含蕴和康王的这场亲事，来得有些突然，然后就出了二叔的事……不管其中是否有蹊跷，都不该由你或我，对陛下说道。”
　　绥帝和康王是亲兄弟，万一事实不是如此，就变成了他们挑拨天子和亲王的关系。温子望自己不会冒这个风险，同理，他也不会让南音做此事，即便绥帝看起来再爱惜南音都不合适。
　　记起这段时日见过的康王，温文有礼，待仆役都不曾有任何皇亲贵胄的倨傲，着实令人难以想象他背地有所筹谋。
　　温子望道：“若只是简单的图利，其实倒没甚么。”
　　他笑，“毕竟不是神仙，餐风饮露，康王也有那么多人要养活，想方设法赚些银子不足为奇。”
　　点到即止，南音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如果猜测为真，是康王在背后推动二舅舅，想赚点银子都是小事，就怕另有图谋。
　　见她陷入思索，温子望又道：“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提防康王，朝政大事非你我能干预，自有陛下思量。但含蕴……二妹妹她将随你们去长安，之后若随康王去封地便罢了，若留在长安，你同她来往便要注意些分寸。”
　　“含蕴本性不坏，但小心思多，如今成为康王侧妃，我担心她和二叔都为康王利用……”温子望顿了下，“你日后身份特殊，陛下待你的情意又不曾掩饰，难免招来有心人。”
　　一直独处深闺的小娘子，很难分辨人心。温子望没想过能在短时间内教会小表妹许多，只让她保持警惕，不要太过相信他人。
　　论血缘论关系，他和温含蕴才是更亲近的那方，难为能这样替她着想。南音心中涌过暖流，“多谢表兄提醒，我会的。”
　　温子望嗯一声，最后请求，“若无大碍，也请……稍微提点含蕴，她有小聪明，但在长安，这些恐怕更易招惹祸事。”
　　南音颔首应下，郑重地道了一声好。
　　交待好这些，又过几日，便到了南音归京的日子。
　　温家特备客船和一应水性极好的仆从，送她和康王等人直达长安。
　　码头风大，老夫人不便出门，但除却她，所有温家人都来给他们送行了。
　　分别与几位长辈道过珍重，南音并无几点离别的愁绪，戴上帷帽早早立在船头，等待温含蕴和二夫人泪别。
　　江水辽阔，风浪和缓。和来时景致不同的是，岸旁除却垂满绿丝绦外，另有整齐的几排红缨绽放，红花翠柳，美不胜收。
　　林钟倚在船头，克制地没有东奔西跑，但脸上神色不掩雀跃，对即将到来的远行十分期待。
　　林家一案查清后，他指认了去林家假传圣旨的行刑人，并被告知了幕后主使。此案本该上呈刑部，等待刑部下决断再定刑罚，但由于绥帝在此，直接定下斩首，处置得便尤其快。
　　赵敛冬亲自带他去了刑场，让他看着仇人脑袋落地，了却林钟心中的仇恨，答应和她们一起回长安。
　　不过提到和赵敛冬回赵家一事，他挠了挠脑袋，颇为不好意思道：“我已经答应了叔父，不是，是陛下，到了长安随陛下指定的先生读书习武，恐怕不能跟赵姐姐走了。”
　　赵敛冬沉默一阵，好半晌咬牙切齿，当着南音的面说绥帝为老不尊，和她抢人。
　　南音简直笑得腹痛，安抚她说：“反正他也要从武，日后学成了，你请令尊再招到麾下，不是一样的么？”
　　“……嗯，言之有理。”赵敛冬被劝服，当即不再气了。
　　此刻同立在船头，赵敛冬看着温含蕴那边哭得梨花带雨，不是很能理解，前阵子分明还在旁人面前隐隐炫耀，说自己要随康王去长安了呢。
　　她干脆转过头，和南音说起话儿来。
　　一刻钟后，康王与温含蕴终于上船，点头含笑，“让二位久等了。”
　　温含蕴仍倚在他怀中抽噎，康王无暇做其他，只能道过抱歉，扶人往船舱中去。
　　腿疾彻底治愈后，有意锻炼了半月，康王行走起来已基本和常人无异。据说他的腿疾不是天生无法行走，只是双腿都有些跛，无人时，他依旧会自己走动，所以真正治起来恢复得也很快。
　　李家皇族都生得高挑，男女皆如此。康王坐在轮椅时已有芝兰玉树之姿，腿疾治愈后，更显丰姿俊爽，行事待人温和有度，又不失上者气势，上船后的短短一日，南音就能明显感觉到仆从们对他的敬崇。
　　从旁观望，如果不是心中先存了想法和偏见，很难对他有恶评。
　　即便同处一船，他和南音她们相处得也不多，因温含蕴身体不适，二人常常留在船舱中休息。
　　行船至第七日时，一行人还遇到了个意外之喜。从范阳归来的韩临竟和他们正好同道了，不知他从哪儿得的消息，直接弃了陆路，厚着脸皮来和他们会合，蹭上船，说是自己范阳一行受了伤，需要好好休养，走水路正好合适。
　　“那就一同。”康王应下来，“我们兄弟二人也有许久没见面了，正好与我说些话。”
　　韩临大惊失色，康王喜欢下棋，每逢遇着他就要拉他对弈一番。虽然长辈给他提前取字为观棋，但他真的半点都不喜欢下棋啊。
　　可康王为长，韩临无法反抗，只能悻悻放弃这难得能和南音多多独处的机会，臭着脸和康王下了一路的棋。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有点儿卡文，写不长，算是过度章吧，大婚就在眼前！


第58章 
　　碧波浩淼, 客船在江面上静驶，偶有水波一层一层掀起，重重叠叠和船底相激, 发出哗啦水声。
　　距离长安还有一日的水程, 客船驶入支流，岸边目之所及的风景多了起来。
　　天气晴好，南音约赵敛冬在舱中喝茶。
　　座位临窗摆放，风炉上架了一釜清水, 咕噜噜烧开后白雾升腾，江风一吹, 就散去舱外了。
　　相如端不请自来，紧随其后的, 还有终于摆脱康王的韩临，正目不转睛观望南音烹茶。
　　清风徐徐, 她着了身轻便舒适的青色襦裙，宽袖微荡，发髻尽数上揽梳成高髻，露出额际的美人尖, 雪肤香腮，明媚动人。
　　从瓷盒中取出几勺食盐掷入壶中，南音耐心等待片刻，舀出一瓢滚水再添茶末，续慢慢将瓢中水添回，很快茶汤便成了。
　　她绽出笑容，“已煎好了。”
　　这种茶一般前三杯为妙, 南音便和赵敛冬传饮一杯, 剩下的由那二人自取。
　　相如端啜饮一口, 不由夸赞，“好茶。”
　　佳人，美景，香茗，三者相合，令他完全放松下来，默默品味这一刻的宁静惬意。
　　韩临不擅品茶，但因是南音亲手所煎，仍放在唇边细细品尝，隐约总觉南音方才烹茶分茶的动作有些熟悉。
　　须臾灵光一闪，是了，和二哥煮茶时的姿态简直如出一辙。
　　鲜美的茶顿时失了几分滋味。
　　“康王今日不请世子下棋了？”南音问他。
　　韩临回神，露出夸张表情，“可别再和我说棋这一字，多亏了你那表妹，又闹不舒服，可算把这位给请走了。”
　　“康王与世子深情厚谊。”相如端调侃。
　　韩临挑眉，“深情夸张了，不过兄弟之间，自比旁人亲近些。”
　　因身边没有外人，韩临言语很是随性，捏茶盏啜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仰首一饮而尽。咂摸了两下，心道这茶味道也不如何嘛，南音学得自是认真尽心，那便是二哥这个教授的人茶艺不精了。
　　改日他带南音去桂酒坊转一圈，她就该知道，还是美酒动人。
　　南音好奇，“我听说康王自幼四处寻医，甚少待在长安，但无论陛下或世子，与王爷似乎都比较熟悉，并不生疏。”
　　“倒也不少。”韩临右膝支起，手臂搭于其上，迎面朝向江风，回忆道，“十岁之前，他其实大都待在长安，看遍了宫中及长安名医，而后才慢慢往外去游历寻医。”
　　先帝怜惜长子，给予他皇子当中前所未有的自由。何况康王的外祖是教过先帝的太傅，如果不是身体所限，许多人都认为，康王或许也会是先帝属意的继位人选。
　　每年约莫有一半的时间，康王都在京外，归京后会在先帝的有意安排下多多露面，或出席各大宴会。
　　韩临就是这样和这位大表哥熟悉起来的。
　　他天生桀骜，寻常人很难叫他敬服，但在绥帝和康王两位兄长面前，都是难得的乖巧。
　　后来康王及冠议亲，婚事还是由韩临的母亲惠宁大长公主牵线，巧的是，王妃和康王母妃一样，同样是太傅之女。
　　南音恍然，又问了几句，韩临皆如实以答。
　　“你对康王之事怎的有兴趣？”
　　“唔，路途表妹问了些话儿，我都答不上来。”南音眨眼，“只能另外求助了。”
　　难得出房时，温含蕴会主动来寻她，道在长安人生地不熟，内心惶恐，询问她有关康王、康王妃以及世子的事宜。南音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儿清楚这些。
　　得不到答案，温含蕴也不失望，抱着她手臂轻声撒娇，说是到长安以后，只有同她这个表姐相依为命了，请她千万照拂自己。
　　韩临一笑，对南音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接下来的大半日，众人就这样在船中品茶谈心而过。
　　日暮之际，夕阳在江面洒下昏黄余光，粼粼水色间船影摇晃，还有几许靠岸时，船身忽的猛烈动荡，叫船上所有人都随之剧烈晃了下。
　　韩临眼疾手快，抬臂稳住南音，扫一眼其他人都安然无恙，浓眉一竖大步踏到船头，“怎么回事？”
　　船夫小心答：“有艘船撞了上来，避让不及。”
　　好在已经临岸了，稍微碰撞一下倒无大碍。
　　说话间，对面那艘船也有主人家走了出来，遥遥相望，眯起眼分辨韩临身份，拱手道：“家奴行船不当，惊扰了兄台，还……韩世子？”
　　他微微睁大了眼，脸上神色颇为精彩。
　　这人是庆州伯的长子，不袭爵，多得人称一句朱大公子。生得人模狗样，却是整日游手好闲、拈花问柳，没干过正事。
　　凭他的身份，和韩临这等正儿八经的侯爷世子自是不可相提并论的，素日也不敢招惹。只前阵子不知怎么回事，韩临见了他以及他几个兄弟，便要寻机揍他们一回，次数多了，泥人捏的也要有几分火气。
　　朱明朗脸上抽搐，掩去眼底忿忿，“原是韩世子、韩将军。”
　　乍眼一看，韩临险些没记起这是何人，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当初归京听说庆州伯家和慕家姊妹易亲的事，他为南音解除婚约高兴是一回事，心觉庆州伯一家欺负南音无势又是一回事，因此碰到朱家兄弟，都会想方设法把人打一顿。
　　南音和赵敛冬走来，询问韩临。
　　“无事，靠岸前不小心碰了下。”韩临不以为意地摆手，他心眼儿还不至于小到那地步，临岸前的小磕碰而已。
　　朱明朗立在船头，看清南音面容时，惊艳变成怔愣，眼眸微转。
　　他认得南音，去年年底摆赏功宴，他们一家在宴会上，特意注意了下这位慕二娘子，曾经和家中三弟定下婚约、后又被陛下破例允许入宫养病，暗地被称为永延轩娘娘的小娘子。
　　不得不说，漂亮是真漂亮，仙女儿般，叫他们暗地还笑问过三弟可曾后悔。
　　不是说在宫里么，怎么如今竟和韩临同船，还像是出行远归的模样？
　　且他记得，韩临分明领命去范阳了。
　　朱明朗心底转了几个弯，见韩临等人没有怪罪他的意思，面上道谢，还请家仆奉上了今日出门游玩所得玉器，作为赔偿。
　　淡淡扫了眼，韩临道：“既是赔礼，就收下罢。”
　　他将礼物给了船上三个女孩儿，见人都无事，便现行跃下码头，命人搭上船板。
　　长安康王府的家仆早早便侯在了码头，脸晒得红通通，一溜烟小跑来迎接主人。除此外，赵家、慕家、皇宫也都派了人守候。
　　“你是回哪儿？”赵敛冬小声问南音。
　　这确实是个较为尴尬的问题，南音倒神色如常，朝她眨眼，“回慕家。”
　　先生之前和她说过，回长安后得在慕家住一段时日，宫中派的这些人也只是送她归家的。
　　赵敛冬颔首，颇为高兴。她不便出入宫廷，南音在慕家，就可以随时去寻了。
　　相如端、江盛各自都有可以归去的地方，林钟如今尚未定下，便由赵敛冬先带回了府，说是待绥帝派人来接再还回去也不迟。
　　几人彼此拜别，各自登上马车。
　　笃笃行驶中，熟悉的长街景色映入眼帘，紫檀和琥珀倚在车窗边观望，令南音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是她眼疾治愈后第一次回慕家。
　　门房远远瞧见马车，一人往内飞奔，高喊二娘子归家了，一人则殷勤迎来，唤紫檀和琥珀为二位姐姐，扶她们下马车。
　　紫檀她们在温家受惯了这样的待遇，但在慕家还是头一遭，便是去年南音归家过年时，府中仆役还没有这么热情。
　　殊不知慕怀樟归京后得了新官职，短短两月间连升两品，在慕家三府中威严愈重，已有了说一不二的趋势。
　　凡和南音有关之事，他都十分重视，甚至亲自操办，让慕家上下意识到，这位二娘子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南音归来时家中所有人都在，慕致远快步走来，临到身前又放慢了，有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眼疾好了。”慕怀林立在她身前，打量这个许久未见面的女儿，见她虽有疲色，但容光显然比从前更盛，眉宇间比从前疏朗不少，像是这段日子过得极为开心。
　　他顿了下，道：“甚好。”
　　慕怀林的脸上没有太多复杂神色，似只是简单来看这个归家的女儿。
　　当初南音去宫中养病，慕怀林得知往事，对女儿的愧疚达到鼎盛，待她归家时又得兄长叮嘱，更是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弥补南音。
　　但没想到人一声不吭的，连招呼也没打，就直接去了扬州。
　　即便早就知晓她要回扬州探亲一事，慕怀林也不由错愕，还有些恼怒，心道女儿是彻底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底了。
　　那点恼怒，很快就在慕怀樟的敲打和绥帝的一些示意下烟消云散。慕怀林不止一次意识到，如今他已无权再管这个女儿了，同理，她似乎也不再需要他的弥补。
　　她的一切，自有陛下安排。
　　南音向慕怀林问安，令人取出锦盒，“这是温家给爹备的礼。”
　　慕怀林颔首。
　　再走向慕致远，南音视线在他消瘦许多的脸颊上微定，很快掠过，“外祖母和三位舅舅给阿兄的礼物在箱中，已着人搬去阿兄院子里了。”
　　慕致远说好。
　　他在殿试中并非没有名次，只是相较于原先的前三名，在绥帝钦点下，仅得四十七，本可以争取一个文职去熬资历，但他不知怎的，突然弃文转武，主动申请去军营当一个小兵。
　　慕怀林纵然此前再不在意这个儿子，也气得出声叱骂，亲自用大棍抽打，都不曾让慕致远改变主意。
　　在军营当一个小兵，往上升凭的都是军功，在未有战事又无人打点的情况下，了不起升一个校尉，十几载的辛苦读书都枉费了。
　　南音听说了这些，未置一词，只在外祖母问起时，说阿兄刚考取功名就得了官职，如今脱不得身。
　　温老夫人倒很高兴，连连夸慕致远有出息。
　　这种时候云氏依旧没有出面，南音也未在意，洗漱一番后去拜见了祖母，再同前来看她的伯父叔父等人一同用晚膳。
　　众人见她风尘归来，也没有过多打扰。
　　归家的第一夜，便这样过去了。
　　翌日清晨，曦光微露时，南音朦胧中被门外的争执声惊醒，仔细一听，似是紫檀在轻声劝阻，另一道声音响起，方知是慕笙月。
　　她半坐起，倚在引枕上听了会儿，出声道：“进来罢。”
　　门外声音一滞，紫檀不情不愿地推开门，放慕笙月快步走了过去。
　　携一阵疾风而来，慕笙月未作停顿，直直朝床榻走来，“南音，你要帮我。”
　　她握住南音垂在身侧的手，“只有你能帮我了。”
　　即便方才隐约听到些字眼，南音也有些错愕，她和慕笙月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慕笙月不以为然，直接道出来意，“先前是我错怪你了，你好心提醒，我却未当真。太后娘娘对你极好，你可能带我进宫求见娘娘？”
　　南音细观她神色，发现慕笙月竟很真诚，且不认为前来拜托她有何不妥。
　　“……为何要进宫？”
　　“三郎他……”慕笙月扫过一左一右护在南音身边的婢女，知道她们不会离开，便直接道，“三郎他为崔家一个旁支娘子所诱，待我冷淡了许多，昨日还说、说要与我解除婚约——我想进宫找太后娘娘做主，便是崔家娘子，也不能仗势欺人。”
　　她眼底泛起泪花儿，竟在南音面前哭了起来，让屋内的人一时面面相觑。
　　其实寻常人见朱明意这几番作态，应该能够明白他是甚么人了，唯利是图而已。可慕笙月自幼被护得好，又和她母亲云氏的性子如出一辙，看中一个郎君便专情不悔，甚至这样了还想挽回。
　　琥珀忍不住插嘴，“这有甚么稀奇的，这位先前也和我们娘子解了婚约呢，再解一次也正常。”
　　她是幸灾乐祸的语气，慕笙月却反驳道：“和三郎无关，定是崔娘子倚仗家中势力，叫他和我生分了，三郎心中只有我一人。”
　　琥珀震惊，而后是满眼复杂，这位大娘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些郎君们的真心能信吗？
　　慕笙月呜呜咽咽，说自己不愿解除婚约，被大怒的爹爹关起来，又说她是如何避过看守的仆役，千辛万苦来寻她。
　　她说：“南音，你如今和陛下两情相悦，更该理解我。陛下是天子，今后注定后宫三千，日后诱惑他的女子只会更多，光是想想，你便知道我如今的心情了。”
　　紫檀和琥珀：……这到底是来求人，还是来找骂的？
　　作者有话说：
　　南音：……我不理解
　　hhhhh笑出鹅叫，不要恋爱脑，不要恋爱脑！（陛下除外）


第59章 
　　南音被哭得脑袋疼, 慕笙月泪流成河的模样，竟叫她想起了多年前受她嘲笑的场景。
　　孩童的恶意可以很大，被云氏千娇万宠的慕笙月自然会向着自己的母亲。想来是整日听到云氏抱怨温氏, 耳濡目染下, 对于南音母亲的病逝才会拍手称快。
　　仇恨其实当场已报了，虽然自己也付出代价，但南音对慕笙月的厌恶，远没有慕怀林和云氏来得深远。
　　十余年来没甚么交集, 即便被慕笙月夺走了婚约也只觉得庆幸，南音没想到, 对方竟还有主动求到自己这儿的一天。
　　瞧她的情状，应该是甚么办法都想过了。
　　看来真被庆州伯的那位公子迷得不清。
　　纵然有许多道理可讲, 南音也不觉得需要她来苦头婆心劝慕笙月，先前允她进来, 也是不想她一直在门外和紫檀她们纠缠而已。
　　示意紫檀去主院寻云氏，南音不轻不重地将慕笙月移到一旁，下榻趿鞋，边穿衣, 边心不在焉地听慕笙月诉苦，偶尔嗯一声敷衍。
　　她的安静无声反而更激起了慕笙月的倾诉欲，“我和爹爹阿娘他们说道，他们都责骂我，果然只有你能理解。”
　　南音：……
　　她仍然很镇定地嗯了声。
　　琥珀冲动忍不住，听着听着就要插一句讥讽，全都被慕笙月以“你无心慕之人所以不懂”给堵了回去, 气得她仰倒。
　　真是没法儿讲道理的人。
　　好在云氏关心女儿, 得知她在南院后便亲自匆匆赶来, 含糊和南音打了声招呼，便牵人离开。
　　慕笙月犹在挣扎，被狠下心的云氏攥住手腕，绷着脸把人带回了屋内，遣退所有下人，难得厉声道：“你还要闹到何时！”
　　慕笙月被喝住，呆了半晌，泪迹斑斑的脸让云氏心中一痛，缓下语气道：“朱明意并非良配，原先你要和他定亲，娘便不同意，你忘了吗？若非你执意如此……也怪娘当初没劝住你。且这桩亲事牵扯到慕南音，本就影响了你的名声，如今你看清了他的为人，解了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长安城那么多年轻郎君，娘明日就给你物色更好的。”
　　“没有人比三郎更好！”慕笙月抓住她的手，“阿娘，三郎待我是真心的，当初他说过此生非我不娶，有我后决不纳二色，还用匕首在腕间刻下我的小字。如果不是崔七娘做了甚么逼迫他，他决不会和我说那些话！”
　　云氏被噎了下，没想到朱明意花招这么多。
　　她养女儿，是以从前云家养她的方式而来，衣食豪奢不说，行事上也多惯着她自己拿主意。毕竟日后也是要当主母的人，霸道些没甚么，就怕性子软了被欺负。
　　如今确实有主意，太有主意了。
　　朱明意拿捏小娘子有一手，笙月未曾经历过这些，只怪她从前竟没教过。
　　但无论如何，面前是自己女儿，云氏不得不把道理掰碎了和慕笙月说清楚，“庆州伯府将要没落了，朱家三兄弟都文不成武不就，只能在亲事上打主意。他和慕南音自幼有婚约，但见她在家中不受宠爱，而你外祖父却颇有势力，便有意来引诱你，那时别说腕间刻字，你便是让他跳江，他也会同意。崔七娘是甚么身份？她虽不是崔氏主家，但也是旁支嫡女，如今崔家有位备受陛下敬重的太后娘娘，他攀上了崔家人，自然迫不及待想把你撇开。”
　　曾经云氏对庆州伯府还没这么了解，直到被迫让女儿和朱家定亲后，有意打探，才发现了许多寻常人不曾在意的事。
　　朱家几个兄弟的亲事竟全都有些文章，老大朱明朗更舍得下脸面，娶了个家底殷实的富商之女，嗬，如今阖府都靠老大媳妇养着。
　　探听到这些后，云氏气得整个身子都发颤，心知女儿定是被骗了，一直在想方设法解了这场婚约。
　　纵然会让笙月再经历些流言，也不能叫她跳进这个火坑。
　　慕笙月怔怔听罢，第一句话竟是，“外祖不是也很厉害么？如今爹爹和大伯他们也都升官了。”
　　言下之意是：为何就舍我而选崔七娘？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天真眼眸，云氏一阵无言，勉强回道：“你外祖父如今致仕了，余威虽在，但和崔家万万比不得。”
　　更重要的原因，她未说出口。如今慕南音是众人私底下秘而不宣的陛下的人，迟早要进宫，陛下越是喜爱她，曾经针对她的人就越不好过。
　　她和笙月，都能说与慕南音有仇，朱明意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为劝服女儿，云氏说得口干舌燥，一壶清茶被饮尽，她见慕笙月低头沉思，以为女儿被说动了，悄然舒了口气。转身从妆奁取出香粉，轻声说：“瞧你脸都花了，为这么个人，可值得？我们笙月这么漂亮，何愁找不到好郎君。”
　　“娘，我不在意这些。”慕笙月推开她，下定决心，“即便为妾，我也愿嫁给三郎。”
　　云氏手一抖，不可置信道：“你说甚么？”
　　“阿娘最初嫁给爹爹时，不就是妾么？”慕笙月不以为意，“守得云开见月明，只要我……”
　　啪——清脆的一声响，慕笙月后半句话没能继续出口。
　　用尽浑身力气狠狠甩过去一耳光，云氏发钗乱颤，气得说不出话，“你是家中嫡长女，自幼千娇万宠，谁叫你敢说出给人做妾这种话？！”
　　慕笙月很不忿，被打了一巴掌竟没哭，梗起脑袋道：“阿娘做得，我为何做不得？阿娘认定了爹爹，我也认定了三郎，若不是他，我情愿终生不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丢下这句话，慕笙月转身欲跑，被云氏一句“抓住大娘子”，叫外面的婆子们给制住了。
　　面对女儿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架势，云氏眼前一阵发黑，扶桌坐下，声音像浮在天边，“把大娘子送回屋子，派人守着，不许她出门。”
　　闹哄哄了一阵，屋内很快寂静下来，悄无声息。
　　手扒在桌角好片刻，云氏都觉胸口闷得厉害，心腹婢女忙取药来，为她顺背，“夫人不能动气，前阵子看大夫不是说了么，郁结于心，重在开怀。娘子是年纪尚小被哄骗了，慢慢同娘子讲道理，待时日长了，她会明白的。”
　　从去年过年起，云氏就食寝难安，因慕怀林的冷落时常流泪，为此得了郁症。转眼又闹出慕笙月之事，婢女服侍她多年，为她心疼。
　　云氏摇头，“阿晴，你可还记得十几年前，我和娘说要嫁来慕家时，是如何闹的？”
　　阿晴回忆一番，顿时哑然。
　　当时老夫人亦是大怒，说她们云家的女儿哪个嫁不得，怎能给人为妾，坚决不同意夫人嫁给慕怀林。可夫人以死相逼，绝食、自尽，法子都用遍了，终于使得老夫人松口。
　　云氏口中苦涩，“总算是知晓，娘那时心底的滋味了。”
　　笙月随了她，不撞南墙心不死，在旁人看来痴傻的行为，于她自己而言，却是忠贞不悔。
　　刚到慕家的那几年，母亲气得不曾与她说过话，直到后来温氏病逝，她被扶正，家中才慢慢有了往来。看似恢复如初，实则每每归家，那些嫂嫂弟媳，哪个不在私下议论。
　　表面光鲜，暗地里也咽过不少苦泪。
　　当真有个好结果也就罢了，可如今慕怀林明显厌弃她了，这几个月来都不曾到她的院子。
　　天道轮回般，同样的事又发生在她的女儿身上。
　　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若能回到二十年前，云相语会告诉自己，不值得。
　　……
　　翌日，崔太后收到云氏递的求见信，一目十行阅过，皱眉半晌，颔首道：“传罢，还有，把七娘请过来。”
　　说罢多问了句，“南音可来了？”
　　女官说来了，“不过并非同车，恐怕慕二娘子并不知慕夫人进宫求见一事。”
　　“嗯。”
　　太后细想，也觉不稀奇，以云氏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对南音服软去求她。但俩人既一前一后来了，倒可以拉这孩子一起看看戏。
　　打着这个主意，她有意先传南音，将心底的成算说过，得南音赞同，“娘娘心善，愿意拨冗处理此事，但是否还少了一人？”
　　“何人？”
　　“自然是朱三公子。”南音目光明澈，“此事因他而起，总不能两位小娘子在您面前对质，他却置身事外、独自逍遥罢？”
　　太后一时还当真没想到此人。
　　慕笙月的行为丝毫不像大家闺秀，惹人发笑，叫太后想起多年前的云氏，只觉有其母必有其女，不自觉就忽略了朱明意在其中的位置。
　　“我与慕笙月虽因长辈恩怨，关系恶劣，但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未曾生过事端。”南音道，“如果说她是为了使我不痛快而有意换亲，定不可能，她还不至于赔上自己的亲事。朱三公子原本是我的未婚夫婿，按理而言，慕笙月厌屋及乌，待他也会避之唯恐不及，却偏偏背上骂名也要换亲……”
　　她笑了下，没有说得更深入，“若非两情相悦，很难做到这地步。”
　　“只不知与慕笙月两情相悦的朱三公子，又是如何和崔七娘子有了干系。”
　　太后定定看她片刻，忽然一笑，“言之有理，秋凉，去把朱明意也传来。”
　　南音眨眼，搀住她的手，扶太后步上石阶。
　　她无意维护慕笙月，只是这事的主角分明是庆州伯公子，无论崔七娘在其中扮演了甚么角色，慕笙月又如何犯傻，他都脱不了干系。
　　经过上次宴会中亲眼看到朱三勾搭其他小娘子的事，南音对此人的品性已经十分清楚了。
　　同为女子，她对在这件事上落井下石，毫无兴趣。
　　在鸾仪宫中坐定，等待小半个时辰，三方人都已进宫，太后才开口传他们同进。
　　先前他们都不知彼此同在，临到槅扇前才齐齐怔住，太后凤驾当前不敢造次，俱忍耐住了没有出声。
　　云氏按住女儿的手，领她入内参见太后，瞥见南音身影时瞳孔微缩了缩，也顾不得那么多，处理女儿的事要紧。
　　给四人赐座，太后先对云氏道：“你递的话儿，哀家都听过了，鉴于此事牵扯到崔家娘子，所以哀家就为你做这个主，把他们都传来，当面问话。”
　　她看向朱明意，“庆州伯可好？”
　　“多谢娘娘关心，家父还是老样子，卧病在榻，每日汤药侍奉。大夫说需静养，家中人轻易不敢打搅。”
　　太后嗯一声，“哀家早些年和庆州伯见过几面，他是个实诚人，伯夫人早早离世，也不愿续娶，一人拉扯你们兄弟三人长大。如今虽得了那样的病症，但能有你们这些孝顺的儿孙侍奉，想来他也欣慰。”
　　“哀家记得，你两位兄长都已成亲，如今你和慕大娘子的婚期也近了罢？”
　　朱明意有种不出意料的感觉，含糊说：“按先前定的日子，应该是。”
　　太后疑惑道：“既是婚期都近了，那哀家怎么还听说，你和七娘有些牵扯呢？这等传言可不好听。”
　　三人都站这儿了，太后用意明晃晃的，却故意如此说话，令朱明意有些捉摸不透，犹豫了会儿，“长安城人多口杂，指不定有些不实流言传到了娘娘这儿，不知娘娘说的牵扯是指？”
　　还装糊涂。太后眯眼，看向崔七娘，“七娘，你来说。”
　　崔七娘的序齿是以族中嫡女来排，她虽为旁支，但父亲伯父皆是朝廷和地方大员，是以她在族中地位并不比主家嫡女差多少。
　　逢年过节，她都会随长辈进宫拜见，和太后不算生疏。
　　被点了名，崔七娘站起身回话，“如果娘娘说的牵扯是指朱三公子痴缠七娘，莫名其妙就要为了我和慕大娘子解除婚约的话，此事属实。”
　　崔七娘生得一张幼态娃娃脸，精致可爱，两腮还有未褪的婴儿肥，看起来丝毫不像已及笄的小娘子。
　　但看着软绵，说出的话儿一点不客气，张口就透了朱明意的老底，让他神色一滞，急急出声，“七娘，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趁太后没注意，崔七娘对他翻了个白眼，嘴里轻轻柔柔地道：“我不过多和朱公子说了两句话，朱公子就像狗一样扒了上来，把我吓了一跳，这些日子都不敢出门，竟不知流言都传到太后娘娘这儿了。”
　　太后身边女官微咳一声，崔七娘委屈地顿了下，“七娘失礼了，不该说粗鄙之语。更正一下，不是狗，是癞□□。”
　　南音忍笑，这崔七娘一张口就很妙，太有趣了。
　　太后瞥了眼，神色不动，七娘这张嘴真是一如既往。
　　她的沉默就代表纵容，崔七娘立刻领会，知道太后也很不喜欢朱明意。
　　再说了，能把他们三人都叫过来问话，摆明了是要质问朱明意的，不必给他留面子。
　　“朱公子为何瞪我？难道我说的并非事实？”崔七娘被瞪了，说得更来劲，“那日宴会上，我见你和傅妹妹在葡萄架下谈心，似是说甚么佛法缘法的，以为你对佛家经法很了解呢。正好祖母信佛，想着讨她老人家欢心，便在傅妹妹走后也上前讨教了两句，朱公子不会就误会了罢？”
　　朱明意语顿，那是讨教吗？崔七娘对着他笑靥如花，暗送秋波，敢说没别的意思？
　　在那之后又几度约他在酒楼相会，虽然每次七娘都带了一堆小姐妹，让他付了许多银钱，但朱明意已认定这是崔七娘示好的方式。
　　毕竟是士族之女，矜持些也属正常。朱明意便决定先解决了和慕家的婚约，再主动上门提亲。
　　憋了半天，太后面前不好驳斥崔七娘太多，他露出惊讶之色，“七娘子主动约了几次在外相见，在下以为……”
　　崔七娘挑眉，连解释都不屑了，“且不说朱公子已有婚约，光凭家世相貌才华，你有哪点配得上我，又怎么敢这样以为的？”
　　她的讥讽真心实意，不仅是笑朱明意身份，更是厌恶他仗着一张还算好的皮囊到处诓骗小娘子。
　　女孩儿们善良单纯的好品质，不是用来被他利用的。
　　人都要脸面，尤其是这些高门大户。朱明意被这么一讽刺，尤其是在太后面前，脸腾得就涨成了猪肝色。
　　本以为崔七娘是活泼单纯的小娘子，手到擒来，没想到竟从最初就在骗他。
　　崔七娘火上浇油，“如果我没记错，朱公子今年科举连前一百都没进罢？我家狗儿最近学会了写字，改日我教它写诗，带去陛下面前去晃一圈，指不定还能得个名次。”
　　其实在绥帝决定殿试之前，朱明意还是取得了一定名次的。他文采平平，胜在练了一手好书法，一眼看过去便夺人眼球。再加上使了银子走关系，阅卷的官员多少会关照。
　　常言道字如其人，连为官多年的人都会因朱明意这一手好字对他另眼相待，更别说阅历甚浅的小娘子。
　　他时常会有意在各大宴会上露一手字，引来年轻小郎君小娘子惊叹，私下说话时，便和人讲述佛法。
　　时下盛行道教，佛教势弱，朱明意独辟蹊径，还真得了不少瞩目。
　　方才慕苼月听崔七娘讲起时，都呆住了。因为她和朱明意的偶然相遇，便时常被他释为佛教中的缘，说他们二人乃天意注定，途中的波折，是上苍要他们共同经历磨难，方能修成正果。
　　这样的话，原来他不止对她一个人说过么？
　　女官重重咳嗽。
　　崔七娘说得正开心，不想装乖巧模样了，还欲好好刺朱明意几句，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见礼声，“陛下——”
　　“陛陛、陛下……”崔七娘立刻结巴起来，连忙回首俯身，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她在太后面前能随意任性些，可万万不敢在这位面前造次。
　　绥帝视线淡淡掠过她，明显听到了方才的话，让崔七娘冷汗唰得就下来了。
　　完了，一时忘形，说了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不会因此受重罚罢？
　　正是这时，在宫中素来安静的南音起身，迎上绥帝，“陛下来得正巧，七娘子方才还说，家中的小狗天资聪颖，近日学会了写字，想献到陛下和娘娘面前，求得一乐呢。”
　　以她现下臣女的身份，其实并不适合如此出声，但殿中无人觉得不对，绥帝更是停下脚步，听她说罢，又看了眼崔七娘，颔首道：“若真有如此聪慧，确实值得一看。”
　　崔七娘心中重石落地，大大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南音，并下定决心。
　　待会儿回去就教家里的小狗写字，未学成不许吃肉。
　　作者有话说：
　　狗子：汪汪汪汪汪？


第60章 
　　绥帝此来不为处理朱明意三人间的纠葛, 他日理万机，忙于朝政大事，年轻人之间的情爱纠葛, 要劳烦到他, 还不够资格。
　　崔太后未着人请他，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听闻南音进宫的消息不请自来了。
　　太后早习惯了他的做派，朱明意等人却如临大敌，以为绥帝特意来处理此事。
　　尤其是朱明意, 他想，自己曾经和慕二娘子定亲, 又背弃婚约转而和慕大娘子好上，陛下是否会为了给这位出气而重惩他？
　　掩在袖中的手抖如糠筛, 他借低头的动作，用袖口抹了把汗。窸窸窣窣的小动作令崔七娘愈发不屑, 如此胆小畏缩之辈，她只是稍微捉弄他罢了，若不是慕笙月太执着，这件事根本不值当闹到太后跟前。
　　暂没了发挥的余地, 她敛袖正坐，余光在殿中方砖上打了个转，延伸至横梁，再不知不觉飞到右侧。
　　琉璃瓦映下的光芒正映在那位慕娘子身上，色彩斑驳，竹青色的衣裙也变得鲜妍了，脸庞丰润莹白, 显出勃勃的生命力, 抬眼垂眸间眼睫如蝶翼翻飞, 金累丝桃花耳坠轻荡，一下又一下，细小的弧度宛如荡在崔七娘心间。
　　真好看。因自己脸嫩，一直和小孩儿般，崔七娘格外喜爱那些或明艳大气或仙气飘飘的美人儿，这位慕娘子正是其中佼佼者。
　　陛下来，不会是特意看她的罢。
　　胡思乱想着，崔七娘一心多用，耳畔能听见绥帝很随意地问了他们齐聚鸾仪宫的缘由。
　　崔太后自是为七娘说话，“年轻人热情些，来往难以把握分寸，但七娘和朱三公子只见过几面，多说了几句话，清清白白未有任何越矩之处。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才有了流言蜚语。”
　　“这等小事，也闹到母后身前？”
　　眉头微皱，绥帝语气有不满，撩起眼皮扫了下众人，冷漠的视线几乎无任何差别。
　　在椅上挨了半边身子的云氏低头不敢出声，连崔七娘都收回思绪，再次暗骂了句朱明意和慕笙月。
　　对于陛下而言，他们这点事恐怕就和小孩儿玩闹一般，闹到台面上来确实引人发笑。
　　太后道：“是哀家闲着无事，听了些传言，特意召他们前来问一句，也不算他们闹。”
　　绥帝嗯了声，“如今可说清楚了？”
　　他问左右，朱明意忙回：“已说清了，都是误会。”
　　其实朱明意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重要，绥帝在他回过这句话后看去，才想起这是庆州伯的幼子，曾经和南音有过婚约。
　　但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收回目光，绥帝道：“婚期既在眼前，就好好筹备，莫纠结于琐事。”
　　天子说这样的话，几乎就是把朱明意和慕笙月的婚事钉在板上，无可更改了。
　　崔七娘事不关己，流露无所谓的神色，只要不牵扯到她，管这俩人是分是合呢。
　　云氏立刻想说话，慑于绥帝威严，愣是半天没发出声来。她本意是想以崔家为借口，把这桩婚事取消了，而非坐实这桩婚事啊！
　　反观慕笙月，之前虽因崔七娘的话有些许恍惚，但她对朱明意情谊之深不是几句话就能动摇的，闻言几乎双眼一亮，望向情郎。
　　朱明意还能如何，崔七娘当众羞辱他，他无法反击。如今陛下出声，也只能认下，不然他流露出拒绝的意图，陛下心血来潮再多问几句，他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几句话的功夫料理了一件事，无人置喙，绥帝示意下，那几人便相继告退。太后有事叮嘱，留下了崔七娘。
　　先前着厨房备了百合羹，绥帝来了，太后打发人去问煮得如何了，预备叫他们一同用顿午膳。
　　这时，门外一溜烟跑进了气喘吁吁的内侍，小声禀过全英，全英三两步走来，“几位大人发现陛下不见了，正问呢。是让他们等着，还是……？”
　　“吵完了？”绥帝问。
　　全英哪知有没有吵完，没得说话，好在绥帝也就随口一问，不是真想要他解答。
　　太后约莫猜出事由来，“陛下还在和人议事呢？”
　　“是，几位大人起了争执，闹得陛下头疼，便出来散散心。”
　　这一散心，便散到了鸾仪宫？太后无言，瞥了下南音，又瞥绥帝，语重心长说：“国事为重，怎可把大臣们晾在那儿，陛下快回罢。”
　　绥帝不以为然，“他们喜欢吵，就吵个够。”
　　他早有预料，下首争得不可开交时，就在那儿左耳进右耳出，当然，面上是很认真的。神游了阵，问起南音，得知她半个时辰前进了宫，便干脆趁那些人没注意，走了。
　　说这话时，他神色较为平静，没甚么不虞的迹象，太后便知他没有真为这事动怒，笑了下，“哪儿有这样任性的皇帝，看不惯大臣们争吵，就把人晾在那儿，他们想要你拿主意呢。”
　　太后不是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深宫娘娘，只是很识趣，在绥帝登基后没有过问过任何朝政大事，轻重还是晓得的。
　　“南音。”太后道，“帮哀家送一送陛下。”
　　她这是拿捏了绥帝的心思，南音领命，起身看向绥帝。
　　绥帝也没反对，位置还没坐热呢，看南音走到身前，竟当真站了起来，说一声“待会儿再来看母后”，就和她一同走出去了。
　　二人背影一前一后，隔得不远，只半个身位。远望过去，待出了大门，就离得更近些。
　　崔七娘瞪大眼，好半晌顶着酸涩的眼眶回首，“娘娘，陛下当真是来转一圈的？”
　　视线飘过去，慢悠悠收回，太后颔首，“是，他时常如此转一圈。”
　　至于这个时常，是哪种时常，唯有鸾仪宫经常侍奉的人知晓了。
　　崔七娘想起前阵子家中长辈谈论起陛下的语气，简直愁云惨淡，道陛下下了狠心要收拾世家，且有暴戾之相，即便有太后撑腰，他们行事也要多加注意。不然，卢家便是将来的崔家。
　　听说，范阳卢家嫡出的那支已经彻底没了，如今都换成了旁出的几支共同主事。
　　“都道陛下凶悍，我看倒蛮宽和的。方才对朱明意他们，也没如何啊。”崔七娘嘀咕，“怎么爹娘总吓唬我。”
　　害得她对进宫见太后都常常心存畏惧。
　　太后听见了，似笑非笑地瞥她。崔七娘想起自己一时玩心，把祸闯到太后跟前，心虚低头，不敢说话。
　　她有认错的态度就好，太后没急着训她，而是搭了她前头自顾自的嘀咕，“陛下近日心情好。”
　　“你母亲前阵子不是都递牌子想进宫来么，回去后和她说，这几日都可来寻哀家。”
　　……
　　心情好的陛下仍慢慢走在大殿前的广场中，碧空如洗，春日初起的东风将衣袍吹得翻飞，而他的神色，比风要和煦得多。
　　南音这一送，就送到了太极殿广场外边，看绥帝不紧不慢的步伐，有种为那些大人着急的感觉，“先生不赶回去议事吗？”
　　“不急。”近日里，绥帝在朝堂上都显得比较平和，万事有商量，和当初刚登基时很有些相似。
　　但他做的事，让朝臣们冷静不了。
　　扬州、明州之事爆发，消息不胫而走，长安这边才知道陛下竟亲自南下了一趟。
　　先前绥帝不上早朝，用的是去清乐宫闭关的理由。他有个道家弟子的身份，往年也有这样的时候，理由并不稀奇。
　　至于期间的国事，都由几位宰相共同决议，实在不好处置的，才留着等他回来定夺。
　　哪知他是借清乐宫的由头，下江南历了场险。
　　其中不妥，鉴于绥帝平安归来，臣子们说道两句就罢了。因着两地空出的许多官职，朝堂上为如何选派又闹了番，有人举荐部下官员，也有人提议让这次科举考试中的佼佼者下放历练。
　　这些，其实在绥帝归京后的半月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如今在殿中争吵，为的都是银子。
　　国库进了笔账，绥帝有意下拨，各方就都开始争取。工部说修缮水利耗费银子，兵部说要管兵马的操练，武器、装备、粮草等缺一不可。这两方确实是大头，不过六部当中剩下的四部，也都不是闲职，哪儿有不争取的道理。
　　银子谁不爱，有银子在手，行事就有底气。户部的职位为何吃香？还不是因为管财。
　　再不善口舌之道的官员，这种时候都变得伶俐起来，理由能一次性陈列十几条。除了维护自己，还不忘攻讦他人，毕竟那边多一分利，自己这儿就少一分。
　　这种利益之争在朝堂上属常事，当皇帝的都被吵过。
　　只没有哪个皇帝，会像绥帝这样听着听着就开溜。可以想见那群人吵完了，再一抬首发现上面空荡荡时，面面相觑的茫然无措。
　　绥帝让全英讲给南音听，全英就讲得活灵活现，叫她忍俊不禁，“先生这种时候在外闲逛，算不算不务正业？”
　　诸位大人若看见绥帝优哉游哉的模样，岂不得气死。
　　南音觉得，先生这样怎么说呢，难得的有点儿坏。
　　绥帝一见她，最近本就晴好的心情愈发疏朗，从鼻间淡淡嗯出一声，“他们得求我。”
　　是了，谁会在这时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指责天子，讨好他拿银子才是正事。
　　从这句话，南音能隐约窥见他平时和臣子们的博弈。作为天子固然大权在握，但行事总有许多人盯着，稍不顺他们的意，便会跳出来说这儿不妥，那儿不当。
　　他可以驳斥回去，可来来往往，都得耗费心神精力，甚少有这样无所顾忌的时候。
　　原来即便是皇帝，也要手中有钱，才能坦然当大爷。
　　悟出这个道理，南音感觉有些新奇。
　　她被绥帝带着，有意在外多逛了两圈，再回御书房时，里边儿安安静静的，见了绥帝齐声问安，再没先前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场景。
　　南音被从小门带入，侍女特意引她到一扇隔间中，奉上茶点，“娘子想看书、练字、作画或是其他都行，不必太拘谨，外面听不到动静。”
　　但从隔间内特意开的小口中，却能清清楚楚看到御书房内。
　　这毫无疑问是绥帝的吩咐。
　　说完话儿，侍女恭恭敬敬地退守帘边，随时备她传唤。
　　南音听了一路，这时候也没什么避嫌之说，索性就坐在桌边拿了本书心不在焉看着，实则更多在旁听隔壁。
　　六部商议出了彼此勉强满意的法子，此时派了代表呈禀，绥帝听罢，“虽非战，但外患犹存，西突厥、吐蕃等异族未定，外有高句丽、大食等国尚未臣服，军需不可少。兵部再添两百万贯，从朕私库出。”
　　兵部尚书倍感动容，陛下到底亲自领过兵，知道他们的难处，不是只有战时才要用银子的。
　　陛下登基后兵部职权大增，规定各地军饷不再走当地赋税，而是统一由朝廷下拨，且需走户部和兵部两道流程。这道规定添了许多麻烦，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稍微压制了部分当地士族的势力。
　　先帝时期，若无战事，军营的人有半年都会在家中帮忙务农，到了陛下这儿，规定除却秋收的那两月，其余时候都不得停止训练。
　　户部尚书听罢，与同僚眼神交流一番，而后咬牙道：“何须陛下亲自出，这笔银子，户部还是付得起的！”
　　语罢，除却工部，剩下三部的人都纷纷出声，表示大力支持兵部，可稍作让步。
　　隔了道门，他们的话语并非字字可闻，但每到绥帝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令人听得十分清晰。
　　南音总觉得，这该是先生早想好的方法，故意等吵出了结果才来说，为的就是要他们主动让利。不然一开始就偏袒兵部，定更要吵翻天。
　　她不知自己琢磨得准不准，待那边儿消停了，大臣们各自离去，见了绥帝便忍不住开口道出这些推测。
　　清清冷冷的目光投来，南音微赧，“我说错了吗？”
　　“不，大半已中。”绥帝给予她肯定，还微微笑了下，“他们也能想到。”
　　想到又如何，这银子，他们必须得让。
　　他走到南音身侧，宽袖垂落书案，在满桌堆叠的奏疏中翻出一张纸来，递给南音。
　　这是他的字，正上方书写三个大字：禁婚诏。
　　诏书中，规定以博陵崔氏为首的七姓十家，不得自为昏。诫勉其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且其中有道极为苛刻的政令，凡这七姓十家，嫡出子女，均不得自行嫁娶。
　　绥帝道：“归京后，我有意颁禁婚诏，遇诸多阻拦。”
　　连中书令郑尽也觉得他这禁婚诏内容不妥，不赞成下诏。
　　南音逐字阅过，亦是瞠目，“先生，这确实……太过霸道了。”
　　意思是天子不点头，他们还别想婚嫁了？天底下从没听过这样的命令，听上去有些荒谬。
　　若不是绥帝亲自和她说，南音都想不到这是他的主意。
　　转而一想，先生许是因扬州刺史夫人一事而生出此意。
　　“你也觉得不妥？”
　　绥帝微微皱眉，是认真在问南音意见。
　　“不看其他，就论今日庆州伯公子一事罢。”南音轻轻道，“我深居闺中，都知道哪些氏族的女郎备受推崇。崔七娘子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便能令朱公子欣喜若狂，宁愿再次解除婚约，背负骂名，也不想错过机会，足可见七姓名望之重，深入人心。”
　　何况，崔家如今还有位太后。
　　“先生颁下禁婚诏，却不可能随之定刑罚。若是他们私下成婚，难道还能因此事大惩吗？”南音顿了下，“反倒是助长了他们名声。”
　　连天子都要忌惮的望族，寻常百姓一看，不更生敬畏吗？
　　绥帝沉默，确有这个可能，但七姓借婚姻之便壮大势力，需得扼制。
　　王氏一事上，他只借此小惩大诫，范阳那边才给卢氏换了一支主人，近期他都不便再大动。
　　何况大婚在即，他不欲在此时和他们作太多博弈。
　　南音观之，愈发放轻声音，“先生……为何不多等一等？”
　　她道：“凭借科举，先生可光明正大提拔寒门和平民百姓，假以时日，这些人成为先生左膀右臂，定能和世家抗衡。此消彼长，世家自然能弱下去。”
　　经由绥帝亲自教导，和数月来的耳濡目染，说起这些，南音亦能侃侃而谈。
　　“所需时日太长。”绥帝落座，将禁婚诏摆在一旁，“我想快些。”
　　他其实不是缺乏耐心的人，但不知为何在这事上，总会显得格外激进强势。
　　两个月前，卢家的事没有引起太大震荡，还是因了一些运气。南音不明白绥帝已占上风，为何不能缓缓再进行下一步。
　　她偏首凝望他侧脸，忽然大着胆子，抬手抚平他的眉头。
　　温温热热的指腹带着奇异的力量，让绥帝随之闭目，抬手握住了南音手腕，再过片刻，轻轻一带，便把她抱了过来。
　　“先生正当盛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南音婉言劝阻，“我虽不知先生想快些的缘由，但欲速则不达，先生应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绥帝含糊嗯出一声，下颌搁在她肩上，如此静坐了会儿，忽的道：“我比你年长十一。”
　　南音微怔，说了声是。
　　“能伴你的时日，已比常人少了十年。”是以，他总想快些做完这些事，有更多的时间来和南音相处。
　　听来许觉不可思议，但绥帝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无法直接抛下重担，他在确定自己心意后，就想带南音逍遥于山水间。
　　他还道：“李家皇帝，都不长寿。”
　　先帝二十登基，御极十六年驾崩，皇祖在世时日稍微长些，四十有二才离世。不过不管哪一位，都没活过四十五。
　　好像不短，可算起来，也没剩多少年。
　　南音听罢静了会儿，内心其实不是特别理解绥帝的想法，但正如她不知为何先生会喜欢自己一样，这种时候，她需要做的是安抚他的焦虑。
　　反手握住绥帝，南音道：“有诗云，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我同先生，却远远未到诗中这般地步，彼此都是大好年华，先生的焦虑，是否来得太早了些？”
　　“一日十二个时辰，便是除去歇息的四个时辰，仍有八个时辰。即便像方才那样，先生处理政事，我在屋内旁听，亦是一种陪伴，莫非先生觉得，只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谈心，才算吗？”
　　“不会无趣？”
　　“不会。”南音摇头，“我本就喜静，往常一人都可以独自待许多日，先生莫非把我当成无人看顾，就会枯萎的花儿吗？”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这段改了三四版，总没写出想要的感觉，然后又删了很多
　　接下来如何交流得在仔细想想，呜呜卡死


第61章 
　　南音自然不是柔弱堪怜的小花儿, 她美丽却坚韧，许多时候比任何人都冷静，更舍得开、抛得下。
　　绥帝最初的确想将她好好珍藏, 为她遮风挡雨, 给她提供她所需的一切。好比多年前那朵被兄弟肆意采摘下，还放到他面前□□取笑的花儿，他不想让她再重蹈覆辙。
　　但实际上，她甚么都不用, 既不希冀父兄如微沫的虚情假意，也无需金屋贮藏, 小心翼翼供养。
　　与其说绥帝担心她想陪伴她，不如说是, 他需要她陪着自己。
　　保持把脑袋搁在南音肩上的姿势，绥帝抱得不紧不松, 又含糊从喉间嗯了声。
　　南音偏首观他神色，实在有些捉摸不定，但也不希望先生陷入焦灼不安的情绪，在她看来, 那实在没有必要。
　　她眨了眨眼，“先生若真觉得如此，担心伴我的时候太少了，那便把我栓在身边罢。”
　　“反正，我也逃不开先生的手掌心。”
　　栓在身边，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选项。
　　绥帝想起曾经在浑身血液中叫嚣过的，更过激的想法, 不由看向了南音。
　　她全然不觉自己说出了甚么了不得的东西, 像是玩笑般, 漫无边际地假想，“上朝时也让我变成臣子旁听，议事时就待在御书房的隔间内，外出办差也拎着，嗯……”
　　说着说着，她自己微微笑起来，“连喧喧，我都未带得这么勤呢。”
　　回头对上绥帝眼神，南音因那其中的若有所思怔住，心想先生不会把这话当真了罢，忙抬手在他面前小小晃了下，“我开玩笑的呀。”
　　“是么？”
　　南音连连点头，转移话题，“何况先生有一点说的不对。”
　　绥帝依然看着她，等她回答。
　　“便说少陪十年的问题，其实也不一定。”南音轻声，“谁先谁后，这种问题只有上苍才知晓。于我而言，在如今能够和先生相伴的时日中好好度过，就已足够了。”
　　相比于绥帝的急迫和担忧，她的想法看似安稳，满足于现况，实际又何尝不是时刻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难免显得悲观。
　　绥帝听了出来，握住她手腕的手稍稍用力。
　　力道过大，让南音吃痛，微蹙了眉尖。但她甚么都没说，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让手指插入他掌中，慢慢的，十指相握，眉眼弯弯道：“所以，趁着如今年华正好，该开心些，就不要过多为今后无法确定的事而感到急迫了。”
　　“只要先生愿意，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这是南音对绥帝许下的承诺。
　　……
　　南音被崔太后的人唤去后，绥帝对着满桌的奏疏久久出神，轻薄宣纸被风吹落在地，发出哗哗声响也未曾引起他的注意。
　　全英入内，无声捡起纸张，瞥见上面的“禁婚诏”三字，知道这是近日几位大人和陛下争执不断的事。方才慕娘子在此时，他也隐约听到了这些字眼。
　　准备将它好好放回书桌，绥帝道：“烧了。”
　　“……陛下？”全英诧异，他可知道陛下为这张禁婚诏，沉眉思索了几夜，郑大人和太后娘娘等人相继来劝，陛下都没放弃过这个想法。
　　绥帝未对他解释，随意打开一本奏折，瞥了两眼丢到一旁，起身道：“传礼部尚书王知节午后进宫。”
　　全英登时明了几分，领命而去，出门刚巧撞着去复命的林锡，“林统领，许久不见。”
　　林锡着实忙得脚不沾地，他管辖的内卫另设诏狱，有查案处刑之权，不过目前接手的案子还很少。饶是如此，已经能从他周身肃杀的气势感觉到，他如今沾手的都非同小可，涉及性命之事已是寻常。
　　见了全英，林锡还是露出笑容，“怎了？”
　　这也不是甚么值得对林锡保守的秘密，全英道：“陛下传礼部王尚书。”
　　礼部。林锡会意，压低声音道：“快了？”
　　“都筹备两月了，你说呢？”
　　林锡恍然，他这阵子忙得日夜颠倒，根本不知过去几时，闻言唇角抿直，随后又上扬眉梢，“不愧是陛下。”
　　作为绥帝最贴身的心腹，林锡和全英二人，可以说是见证了他们陛下对慕娘子从初识到深深迷恋的全过程。本以为只是寻常对美人的喜爱罢了，谁能想到，陛下会为慕娘子做到这地步呢。
　　林锡扪心自问，他处在陛下的位置，是不可能做到这地步的。
　　看来接下来朝堂要有一阵动荡了。林锡如此想，很快敛了心绪，和全英作别，进门复命去。
　　当日午后，礼部尚书王知节奉命进宫，诧异地发现，除了他，还有十余名官员同时受召而来。
　　众人彼此暗地打量了下，发现都是“自己人”。
　　这个所谓的自己人，是指在朝堂上完全忠于绥帝的一批官员，凡是他的命令，都会无条件服从。论类别，其中御史台占了半数，毕竟这是第一个被绥帝大刀阔斧改过的机构，七成都为天子喉舌。
　　但王知节的存在，还是叫他们稍稍吃了一惊。
　　王知节出身王氏，虽然只是旁支庶出，但毕竟还是王家人。何况，王氏刚出了那桩事，被陛下小惩大诫了番，没想到他也在其内。
　　各自拢袖拱手，有序入内拜见绥帝。
　　众人以为，陛下传自己来是有天大的密事要商议，指不定涉及朝堂地方势力更迭。但绥帝一开口，所有人都露出惊讶和不赞成之色，随着他的话语和吩咐，眉头慢慢凝起，露出沉思模样。
　　不得不说，绥帝口才也极好，条分缕析，不论是讲道理，还是掺以利诱，都把他们渐渐说服了。
　　这场小议事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众人各自领命离开时，天边已有昏黄霞光。
　　王知节慢慢步下台阶，忽然问：“明日是甚么天气？”
　　“晚霞行千里。”长随抬首随意瞧了眼，“应是个大晴天罢。”
　　“是了，是这个道理。”王知节喃喃有声。
　　希望明日，朝上诸位同僚的心情也一样晴朗才是。
　　**
　　翌日，天高云淡，日丽风清。
　　上早朝的官员们穿过大殿前的广场，同相熟的同僚交头接耳说话，步伐都较为轻快。大约从半个月前起，陛下恢复早朝后心情就一直比较好，堪称和颜悦色，即便有人犯了极为明显的错，都能得其宽容以待。
　　王氏牵扯到了江南道一带的案子，起初他们还以为陛下会拿出对待卢家的雷霆之势，俱是严阵以待，没想到陛下是口中重重拿起，手里轻轻放下，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惩罚。
　　不少人便在想，看来陛下知道前阵子同世家闹得太僵，影响到了朝政，终于决定暂缓了。
　　这是好事，在大部分人看来，亦是明智之举。
　　照常议过一些国事，费了小半个时辰，殿内只余小声议论之际，忽有一名御史上前，高声道：“臣有一事启奏。”
　　绥帝颔首。
　　“先皇驭龙宾天之际，我朝对内朝纲不稳，对外兵祸频发，以至人心动荡，民生不安。思往日东突厥来犯，常使先皇夜不能寐，若非陛下御驾亲征，边疆黎民百姓仍无安稳之日，我大绥有今日富足安定之日，全赖陛下龙威……”吹捧了绥帝好一阵，让其他人听得暗地好笑之际，御史终于表露本意，“陛下登基三载有余，身侧侍奉之人却至今无一。臣每思及此，便捶床捣枕，难以安眠。陛下为国为民宵衣旰食，以至如今仍孤苦伶仃……”
　　说着，他竟当真抹泪两三颗，“请陛下怜惜臣等，早日娶妻立后，既安臣等之心，也使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言下之意是：陛下，臣要催婚啦！
　　不知情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上首的绥帝，竟难得没有面露不虞。
　　要知道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就有人提过这事了，往后几乎每隔一两月，便会有臣子上谏，哪个不是被陛下以别的事由驳斥了一顿。时日久了，他们也就明白，陛下是暂时不想立后纳妃呢。
　　正好那会儿有几桩大事，百官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绥帝抵触得明显，此事就几度不了了之。
　　不是没人记得此事，是想寻个好时机啊。
　　绥帝沉吟一声，“依卿之见，可有推举？”
　　众人双目几乎噌得亮起，感谢天，感谢地，陛下竟肯商议这事了！
　　不待那御史答话，立刻有七八人争先恐后地站出列，一声声“臣谏言”说得高亢有力。
　　当然，那位永延轩娘娘之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但这是娶妻立后，自不可相提并论。
　　群臣七嘴八舌，金銮殿立刻变得闹哄哄，便是和市井百姓吵闹也没甚么两样。
　　终于有人拔得头筹，还道：“臣早有准备！”
　　他从怀中取出奏本，得意洋洋地说自己一直把这本折子揣在怀里，就等哪天陛下想通，随时可以提出建议。
　　第一位是已致仕的威烈大将军的孙女，据闻此女行事极肖其祖父，且雷厉风行，正合绥帝的风格。
　　有人嗤他，“此女年前便与刘国公家的公子定亲，你消息已过时了！”
　　上奏之人不疾不徐，继续念出第二人，仍是立刻就被人指出不妥之处。
　　接连说了五六人，都被以不同的名义否决，接下来，这人顿了顿，声调忽变，高声道：“慕家二娘子，其父慕怀林，今任……”
　　殿内议论声霎时间都小了许多，知情人忍不住抬眼看向绥帝，便见陛下似目中都多了赞许之意。
　　先前还连连出声驳斥的几人，对着这明显出身、家世都极不符的慕二娘子，却连连夸赞起来，又是赞此女天姿国色、德才兼备，又是夸其伯父慕怀樟年轻有为。
　　总之列举了一堆优点，最后总结道：臣看这位就很适合！
　　绥帝露出意动之色，出声道：“难得卿等与朕心有灵犀，实不相瞒，朕早有此意。”
　　忠君如王知节，都不由默默翻了个白眼，您那是早有此意吗，您是让礼部暗地里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来告知他们罢了。
　　亏得那被挑中做戏的官员演技卓绝，竟还露出惊喜的神色，连说君臣腹心相照、心有灵犀。
　　其余在旁观望朝堂的官员算是看明白了，这哪儿是心有灵犀，分明是一唱一和。
　　陛下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出，特意唱戏给他们看，把他们全都当傻子呢！
　　事情自不可能如此顺利，明白过来的大臣们立刻出声反驳，知晓这位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倒也没说甚么难听话，只揪住了一点，身份太低。
　　朝堂上如同捅了马蜂窝，又好似往热油锅立滴入了一滴水，几乎所有人都躁动起来，和绥帝安排好的官员，就这点吵得不可开交，脸都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哈！没想到罢，今天居然更新啦！
　　我也没想到，大概是爱叭哈哈！_
　　啵啵你们


第62章 
　　巳时, 金銮殿。
　　艳阳高悬，热烈的一如金銮殿内激昂辩驳的大臣们。
　　慕怀樟神游般站在那儿许久了，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伯父, 既未被绥帝点名, 也未下场争辩。若不是有人忽然想起他，他这安静的模样都险些要被遗忘了。
　　“慕大人，你意如何呢？”
　　慕怀樟道：“实不相瞒，在下虽为二娘子长辈, 但这婚事上，也不好插手太多。”
　　笑了下, 拱手道：“但行忠君之事。”
　　问话之人暗暗道，你这时候当然要忠君了, 得利的可是慕家。
　　真不知他们慕家走了甚么运，家族势力不显, 竟出了个被陛下深深钟爱的小娘子。
　　难怪自古以来，美人计最好使呢！
　　被使了美人计的绥帝安稳坐在上首，听他们争了半天，面上不喜不怒, 视线淡淡扫过那些提前安排好，正在一条条和诸位朝臣摆道理的官员，再看向部分岿然不动，这时候俨然做起旁观者的人。
　　韩临的父亲，上平侯亦在其中。
　　上平侯是个厚脸皮，察觉绥帝在看自己，还对上笑了笑。然后, 他依然不动, 只竖起耳朵旁听, 那模样和听墙根看热闹的老大娘也差不了多少。
　　同他一样的，还有那么五六人。
　　放在三个月前，立后一事会牵扯到更多人的利益，光那些世家就能争个三天三夜。但绥帝对卢家的雷霆手段让众人知晓，这后位不可能从五姓当中出了，其他有机会的人家，暗地心思就活泛起来。
　　尚未真正定好主意呢，陛下惊天一招，使得他们回不了神。
　　御史台中，不是个个都提前得了消息，亦有人想要反对，但在御史大夫的示意下，全都忍住了。
　　朝堂上部分武官看得津津有味，平时说他们粗俗，看这些文官争起来，模样也风雅不到哪儿去嘛！
　　依他们而言，陛下娶个媳妇儿，自是要喜欢的，这是家事、私事，总之干那些人何事！来日陛下洞房生孩子，是不是还得一个个撸袖子上前指教呢。
　　朝堂百态，皆不出绥帝意料。
　　凡事得有个带头之人，他提前安排好这些官员，一是担心忠于自己的大臣这时不肯开口，如上平侯韩嘉那般；二则是世家不出面争取，其余人各自谋利，便难以统一，压不过那些齐刷刷的声音。
　　做戏也要有讲究。
　　倘若由他直接提出立后，其他人附和，那朝堂上如今齐声攻击的，便是他了。
　　说服自己的人，也需要理由。世家彼此联姻固势，他本身便反对此举，不可能再要一个过于强大的外戚，由此家世便不那么重要。
　　其次许之以利，允诺了几件他们最关心的事，便叫他们慢慢都同意了。
　　身为天子，堂而皇之利诱，甚至是贿赂臣子，绥帝不觉自己做得有何不妥。他固然可以强势压下所有反对之声，但那对大婚无益，对南音更无益，如此是最好的办法。
　　在上首静静观望半天，绥帝道：“朕看卿等各有高见，不然另开一堂，由各位争辩个三五月，再由你们给朕定下？”
　　众人不吭声，那出声的御史有句话说得很对，陛下年纪不小，却至今后位空悬、膝下无人，他们私底下哪个不着急，谁敢再耽误个三五月，那不是千古罪人。
　　“往日，朕随真人长居道观，于梦中受玄元皇帝指点，本早已定下决心，待国事稍定，便从宗室择人过继，好早早退位修道。”绥帝话一出，殿下立刻有轻嘶之声，陛下竟还有这等想法呢？
　　“得遇慕氏，方知朕道心不稳，尘缘未尽。”绥帝道，“若是卿等认为实在不妥，那便罢……”
　　“陛下——”当即有人急急出声，不知绥帝在演戏还是说真的，反正看那郑重的神色，不像在说笑，如何敢托大。
　　“陛下成婚选后，虽与国事有关，但亦为家事，自是选陛下钟爱得意之人为佳。”这人道，“身为臣子，只可谏言，如何敢凭私心干预甚至要挟陛下？”
　　“还请陛下以己为重。”他跪在地上，“臣请立慕氏女为后。”
　　这一出，自然也是绥帝提前定好的戏码。可即便知道其中有做戏的可能，其余人怎敢在绥帝说出那话后反对，面面相觑，跟着下跪请命也不是，驳斥也不是。
　　一个接一个下跪请命，绥帝也不再犹豫，当即道：“那便如此定了。”
　　他令全英取出早拟好的旨意，当朝颁旨，郎朗之声，让金銮殿上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神色不一。
　　王知节这时候再度站出来，恭恭敬敬说，礼部早就准备好了一应事宜，随时都可大婚。
　　绥帝大悦，着人去问钦天监择日，这不更巧了，钦天监也说早早选好了黄道吉日，四月初八为佳！
　　那就是一个月后。
　　有人感觉自己像被陛下和某些同僚联手愚弄了番，憋的脸色青青红红，愣是说不出话儿来。
　　如王知节所料，今日的早朝，真正高高兴兴散朝归家的没几人，不过他关心不了，绥帝更不在意。
　　戏做出来了，圣旨也光明正大昭告天下，那些人私下再嘀咕能有何用呢。
　　随着早朝散下，这道旨意如风般迅速传遍整座长安城。绥帝在朝堂上说的“得遇慕氏，方知朕尘缘未尽”这句话，竟引得了不少人，尤其是夫人和女郎们的歆羡和赞许，道定是上苍不忍见陛下孤苦修道，故安排了此等天赐良缘。若有人在她们耳边道出反对之言，便会被不由分说地先骂一顿。
　　民间百姓不懂其中利益纠葛，只同样为天子的深情动容，对那位慕二娘子好奇不已，纷纷议论这位该是天上的仙女，才会使皇帝陛下一见钟情。
　　得知此事后，特意往慕家去看望南音的郑璎笑得前俯后仰，郑璎抱住南音道：“请问这位仙子是如何使我们皇帝陛下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卿不娶呢？”
　　很快自己变了声调，细声回道：“无他，唯美貌耳。”
　　这十足的促狭模样使得赵敛冬也露出笑意，颔首道：“陛下用心良苦，值得托付。”
　　南音被这二人臊得脸红通通，仍故作镇定地给她们倒茶，“宫中传旨，我不过也是遵从旨意之人罢了，值得你们这样笑我。”
　　郑璎长喔了声，“你可敢说，事先一点儿不知情？”
　　好友询问的模样让南音心虚地眼神漂移，她是两月前便知了，但那时也不可能到处宣扬。
　　暖阳洒下，将她轻轻颤动的眼睫，微微移开的侧颜照得再清晰不过，整个人散出美玉般的光芒。郑璎二人见之，心道方才□□还真没错，陛下最初定是被南音的美貌所迷，时常寻机与人相处，进而生出爱意。
　　她们自认为已将绥帝对南音的心迹变化琢磨得一清二楚，得意之余，也觉得这样的天子更有了人情味。
　　往常听说的要么是这位少时修道清心寡欲，要么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事迹，都高高在上，难以有真切感。
　　如今听了朝堂传出来的那句话，方知这位也是拥有七情六欲的人。
　　简单调侃了几句，郑璎敛笑，正色道：“虽不知今后如何，但陛下肯为你做这些，足以说明他待你用情之深。南音，你切不可像以往那般过于娴静内敛，抓住时机与陛下好好相处，若能早日诞下皇子，就更好了。”
　　毕竟朝中反对的人不是真正转变了立场，只是迫于形势和绥帝的决心，不得不暂时妥协罢了。郑璎深以为，南音还是要趁最初的时间巩固地位，不然再过段时日，就不好说了。
　　这一番话，是真正在为自己着想。南音不欲反驳，颔首轻道：“我会的。”
　　郑璎仍不放心，依她对闺友的了解，总觉得南音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喜争名逐利。这样的性子纵然得天子爱护，在深宫里却也不好度过。
　　于是操着老妈子的心，把自己在家中长辈那儿学得的一些女子间的相处之道，揉碎了和南音说道，希望她能领略其中深意。
　　如此，勉强算是平淡的半月便过去了。
　　南音除却待在府中备嫁，和嬷嬷们学习礼仪之外，万事无需操心，慕家人许是得了甚么叮嘱，也无人会来打搅她。
　　这段时日她和绥帝几乎没怎么见面，想起之前绥帝的模样，她还在思索是否要做甚么之际，宫中隔三差五来给慕家赏礼的内侍偷偷寻得她，请她作一幅画，好叫他带去宫中。
　　依言画了幅喧喧的嬉闹图给内侍，南音忽起玩心，叮嘱一句，得内侍神色诧异望来，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翌日，她还当真得到了绥帝亲笔回的字画一幅，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鹿跃然纸上，旁边赋了首诗，大意为感谢小鹿呦呦牵线，使二人喜结良缘。
　　用词直接热烈，使人脸红心跳。
　　仔细想想，还真是呦呦给二人牵的线。若非它执意咬住她的衣袖带她出门，她和先生恐怕今生都没甚么相遇的机会。
　　借内侍之手，二人每日在数个礼仪嬷嬷的眼皮子底下传信，交流起来倒是比以往愈发自然。
　　但，就在大婚还有十日之时，一则流言在长安城一夜传遍，引得众人哗然。
　　流言中道，慕二娘子实则早与上平侯世子定情，一年前就与世子相识，远远早于天子。慕二娘子扬州一行，世子还特意从范阳绕道而回，为的便是与其会合，路途中二人日夜相对，举止亲昵，私下可能已定了终身。
　　这是委婉的说法，实则是指这位和世子有私情，说不定早有苟且。
　　总而言之，要么是慕家女攀附高枝，弃世子选陛下，要么是陛下强取豪夺，夺世子所爱。
　　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二人时常在金玉书局相会，这等确切的地点都说出来了。
　　有好事者还真去金玉书局打听，高娘子对此紧闭唇舌，只字不说，竟也被人视为默认。她后来不胜其扰，干脆把书局关门大吉，摆出暂时歇业的牌子。
　　纵然婚事不可改，但此时闹出这样的传闻，对这位即将为后的慕娘子名声无疑有不小影响。
　　绥帝勃然，立刻着人控制流言传散，内卫调查由来，同时，暗中微服前往上平侯府。
　　不出一日，惠宁大长公主亲自辟谣，道自己因画与慕二娘子结缘，喜其为人，便收了她为义女。慕二娘子与世子，实有兄妹的名分，与流言全然不符。
　　她驳斥传出流言之人不仅抹黑世子和慕二娘子，还意图挑拨陛下与侯府关系，其心可诛，奏请天子严惩幕后之人。
　　这时候，归京不久的康王亦站了出来，力驳流言，道扬州归京的路途，自己亦是同行，二人绝无越矩之举。
　　一连两位皇亲出面为这位慕娘子澄清，倒叫不少人震惊了番，粗查之下，发现这位慕娘子当真是个丹青好手，私下号为观天洞主，其画还曾得到中书令的赞叹，因此在长安城风靡一时。
　　惠宁大长公主爱画是众所周知之事，如果说她因画而对慕娘子另眼相待，确实不奇怪。
　　紧接着，上平侯亲自进宫，同天子商议了甚么，他人不得而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另一道旨意。
　　封上平侯与惠宁大长公主义女，慕氏南音为明仪郡主，与此同时，赐上平侯国公之位，号英国公。
　　暗地散播流言的那几家被内卫查了出来，不容分辩，以造谣天后为名，直接将几人枭首示众。
　　一连串雷霆之举，迅速震住了那些隐约浮起小心思的人，如此，流言方散。
　　大婚之日，也到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63章 
　　天子大婚, 亦需走完六礼。绥帝时日虽定得匆忙，但该有的礼节都未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都由礼部操办, 按规一一进行。
　　聘礼、内侍、侍女接连被送入慕家, 光是大婚前，门庭来往便络绎不绝，各式人物纷纷上门拜访，夕去朝至, 不曾停歇。
　　昏礼前一日，南音被一众侍女簇拥梳妆, 屋内满满当当摆了十余个箱子，皆为礼服、头冠、簪钗、绣履、东珠、香脂等物, 光华流转，宝气充盈。
　　金丝勾缠的梅花花钿被蔽于额间, 南音闭目，须臾感觉身侧都静了下来，不由睁开，见众人都是一副呆怔模样。
　　她稍微偏首, 珠钗发出细微的清凌响声，眼尾上挑，透出了疑惑，细雪般的肌肤在烛光中愈显透亮。
　　崔尚宫先行回神，“娘娘美若神妃仙子，她们都看呆了。”
　　众人露出赞同神色，南音则微微一笑, 不说话。
　　即将入主后宫的新后是个和善人。在慕家侍奉的这几日, 被送至她身边的人都清晰感受到了这点, 心底庆幸。
　　陛下冷酷，正该娶个慕娘子这般温柔似水的皇后，好比阴阳调和，相得益彰才好。
　　妆毕，崔尚宫取凤冠为南音试戴，轻轻调整位置，嘱咐梳妆的侍女如何改动发髻。
　　“明日申时，便有卤簿仪仗接娘娘入宫，辇车上，娘子可稍作歇息。待入宫后，行祭天大典会比较操劳，需早做准备，陛下会在广场接娘娘，届时……”另一侧，有位沉稳从容的女子在旁和南音讲解明日大婚的重重流程，需要注意的所有事项，语速不紧不慢，行事亦进退有度，隐有大将之风。
　　这是宫中给她送来的六人之一，名挽雪，亦为这些侍女之首。
　　她八岁进宫，如今双十年华，听闻凭资历本可掌尚服局，但因聪慧稳重，偶然被全英识得，举荐到了绥帝面前，而后被绥帝指派成为皇后身边的凤仪女官。
　　南音初入宫闱，对禁中一应事务完全不熟，正需要挽雪这样的领路人来助她迅速进入一国之后的角色。
　　这些时日，挽雪除却贴身服侍南音起居，让二人尽快熟悉之外，还另教导起了紫檀和琥珀如何在宫中侍奉皇后。
　　紫檀沉稳细心，琥珀胆大护主，她们俩本就对南音忠心耿耿，经挽雪调()教后，行事也慢慢学会揣度，不复从前的青涩稚嫩。
　　本来，崔太后也为南音选中了一人，但和挽雪比起来显得不够老练，便转而令身边嬷嬷给南音多挑了些寻常得用的侍女。
　　从太后到皇帝，对这位即将进宫的皇后无不重视，被派遣而来的人自是侍奉得愈发用心。
　　穿戴过凤冠霞帔，试过妆容，挽雪和崔尚宫再令人一一给南音卸下，扶她转至浴桶，服侍她入浴。
　　即便与紫檀琥珀关系亲近，沐浴擦身这等私密之事南音也一向自己做。起初挽雪要命人服侍时，她羞涩不已，挽雪劝道：“娘娘贵为一国之后，尊比天子，受人服侍乃天经地义之事，此为妾等本分，亦是规矩。若因娘娘一时体贴，叫妾失了体统，宫规便会乱套，实在不宜。侍奉娘娘入浴，与侍奉娘娘用膳、出行，并无不同，不必羞涩。”
　　南音向来善于听劝纳言，强迫自己接受几次，便慢慢适应了。
　　类似的小事还有许多，经挽雪劝说，都慢慢有所改正。
　　但也有南音深觉不喜的规矩，譬如宫规中对侍女侍奉尊主时的行、跪、坐皆有堪称严苛的规定，琥珀因给南音递瓜果时未双手奉上，而是单手侍奉，便被挽雪当场打了手心，罚她用双手将果盘捧过头顶，站立一个时辰。
　　南音只看了会儿便叫停，面对挽雪讲出的道理，颔首道：“规矩向来由人定，在我看来，琥珀既无不尊不敬，也无散漫，如果非要从这等无伤大雅的小细节中揪错严惩，那并非严谨，而是苛刻。譬如治国，乱世方用重典，如今大绥太平，陛下不推崇酷刑，后宫中也不该定这等为难人的规矩。”
　　她笑了下，“太后那边，我今后自会去说。”
　　挽雪诧异，对上这位新后的认真神色，半晌点头，“娘娘有令，妾自然无不听从。”
　　她规矩教得严，自是因为来时全英有所嘱托，请她给皇后身边的人好好立规矩。全英特意与她说，皇后心软，更要管束好娘娘身边侍奉的仆婢。
　　毕竟立后之时，这位就因家世不显被诟病过，如果日后因身边人不懂事而闹出笑话，便是丢天家的脸面。
　　挽雪起初也以为，皇后深居闺中，是个柔弱心软的小娘子。经了这一遭，才知晓原来这位娘娘胸中有章法，只是平时锋芒不显罢了。
　　私底下，挽雪同崔尚宫夸赞，“娘娘大方聪慧，温和良善，却自有锋芒，短短时日便已有了国母风范，是我大绥之幸。”
　　崔尚宫和南音相处得没那么多，她大都在忙碌大婚礼节之事，闻言虽未眼见为实，但因了解挽雪，看待南音的眼光便也不知不觉转变许多。
　　此时共同服侍南音沐浴，崔尚宫持水瓢舀起热汤，从南音肩头淋下，水珠慢慢从凝脂雪肌滑落，只留下一层浅浅水汽，不由称赞，“妾曾侍奉先帝后宫，诸位娘娘为使肌肤细腻，夜夜用牛乳花瓣入浴，花大价钱从太医那儿买香膏制法，千辛万苦方有成效。娘娘却是天生丽质，一身冰肌玉肤，叫人歆羡。”
　　南音弯眸，“应是我母亲之故，她才是真正天生丽质。”
　　崔尚宫颔首，“还是上苍赐予，等闲学不得。”
　　她们闲聊间，挽雪轻轻擦拭过南音背部，因知晓南音性子，并不在前胸过多停留，都是浅浅带过，略有感觉，心中暗道：娘娘巫峰雪白柔软，形状姣好，但应仍在生长，不知平日是否有不适，回头得私下问问。再者那些高门士族之女，都会外用香膏按摩保养，需得也为娘娘寻来秘法才是。
　　挽雪神色不变，南音自然不知，她已经替自己考虑到这么隐秘的问题了。
　　侍女又往桶中倒入些许热汤，南音大半身子浸泡其中，浑身暖洋洋的，困意渐生，趴在桶边沿昏昏欲睡。
　　“娘娘。”面前忽得出现一本书，其后是挽雪淡然的脸庞，“妾想，应无人教导娘娘大礼之事，便特备了这本书。”
　　一触及封面，南音瞌睡都惊飞了大半。她呆了呆，伸出湿润的手掌接过，镇定地翻开。
　　不可在挽雪面前露怯。南音告诉自己，不然她又有大堆道理要讲了。
　　这是本教导男女敦伦之事的书，贴心配了许多绘图，画得并不细致，主在意会。饶是如此，也足够令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脸红心跳。
　　“嗯……”尽量不那么快地翻了大半，南音合上，“我已大致知道了。”
　　挽雪道：“陛下伟岸有力，娘娘娇小柔弱，且仍在长身子。明晚行大礼，娘娘务必请陛下怜惜，以柔克刚，便能少受些伤，等时日长了，适应之后方能放纵。”
　　甚么放纵不放纵的……
　　南音面颊都要烧起来了，又不好说挽雪言语孟浪，毕竟人家是在正经教导，纯粹为她着想。
　　说起来，挽雪自己也还是个年轻姑娘，说起这些竟出奇得淡定，比好些嬷嬷都要冷静。南音深以为，应该给挽雪多发些俸禄，无论哪方面的知识她都能教。
　　崔尚宫见之轻笑，出声道：“交待这些已够了，陛下爱惜娘娘，也有人教导叮嘱，不会如何的。”
　　挽雪颔首，同她一起再扶南音起身，“明日寅时便要起榻，娘娘早些就寝，方能容光焕发。”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南音虽慢慢喜爱上了挽雪为人，亦敬佩她年纪轻轻便有不动如山的从容风范，但有时候挽雪说话，还真是叫人招架不住。
　　悄然松了口气，南音在一众侍女的有序侍奉下披上寝衣，上榻后，屋内灯烛被逐一熄灭，仅剩帐顶悬的一盏莲花灯。
　　昏昏光芒催人入眠，心中存着事想了会儿，感觉上下眼皮逐渐合拢时，南音没有抵抗睡意，无声阖目。
　　屋外，挽雪等人确认她睡着后才轻手轻脚忙起其他事。
　　大婚在即，娘娘能休息，她们可歇不得。
　　翌日，卤簿仪仗队丑时正便从皇宫出发，其中有礼部官员，还添了许多内卫维持秩序，队伍粗略看去，有近千人之众。沿途百姓起早围观，踮起脚尖一眼竟看不到头，不由暗暗咋舌，既为仪仗威仪，也为陛下待皇后的这份心意。
　　慕府更是人多得几乎水泄不通，从昨夜开始便灯火通明，过了丑时，惠宁大长公主等人陆续入府。
　　作为明仪郡主的义父义母，英国公夫妇是来给南音添妆的，也为她送嫁。
　　此时南音已开始梳妆，好好睡一觉确实容光四射，兼之她本身容貌昳丽，尚未妆毕就已经震得许多人失声。
　　惠宁大长公主静看了半晌，心中不无感慨。当初韩临爱慕南音，她觉此女和儿子不般配，想方设法给她另说亲事，没想到兜兜转转，慕氏女竟成了皇后。
　　最初得知时，她心情着实复杂了阵。
　　陛下位居至尊，不仅帮慕氏女治好了眼疾，还力排众议立她为后。韩临的性子和陛下颇有些相似，想要做的事也常常不管他人反对，一意孤行也要达成，若是当初无陛下插手，如今……
　　但惠宁大长公主很快就抛却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既然慕氏女和陛下有缘，如今还和她有了母女的名分，过往那些事就该放下了。
　　她理好心绪，上前说了些吉祥话儿，并宽慰南音，以防她太过紧张。
　　很快，外面便道辇车已至。
　　作者有话说：
　　dbq，没能一章搞定qaq
　　但是这也不算有意卡……
　　其实这章码了五千多字，结果还是没能写完整个大婚，而且那才叫卡在关键地方咳咳
　　干脆等明天一起
　　啵啵，明天会有大肥章感


第64章 
　　霞光万丈, 在天幕勾勒出一道彩车，落在慕府，顺着屋檐倾斜而下, 昏黄余晖笼在了每人头顶。
　　南音被众人拥至院外,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郑重。她如今浑身沉重无比，挽雪在耳畔不住提醒，何时该下阶，何时该抬脚。
　　她先去正堂拜别过了祖母和慕怀林, 再去小佛堂拜别娘亲温泠。除却在给温泠上香时，眼眶微润, 其余的时候都很平静。
　　对于这座待了十多年的宅邸，她并没有其他女儿家那样的留恋。
　　倒是慕怀林初次嫁女, 动容地双目微红，想难得拿出父亲的模样给予谆谆教诲, 触及南音神色，喉头滚动几番，咽了回去。
　　一刻钟后，便要上辇车进宫了。
　　慕致远早早便在外等候, 一身青衫，只有一枚灰白玉佩悬在腰间，与往日模样大为不同。
　　按照礼节，该是他这个兄长把南音背上辇车。
　　这段时日，因亲妹妹成了皇后，慕致远陡然变得受欢迎起来。往日同窗纷纷献好，有些文官也特意问他, 是否愿意去部下任职。
　　他差点重蹈覆辙, 飘然忘己, 但一走到南音院中，远远看见她或坐或立的身影，便想起了她曾经一字一句的控诉。一盆冷水就顿时洒了下去，将他心中激动的火焰点点扑灭。
　　在被南音控诉后，他其实并未从此一蹶不振，本是想慢慢弥补兄妹间的隔阂。但不知怎的，从那日起，就连连梦到娘亲温泠。
　　他比南音年长，对亲生母亲的记忆要深刻清晰得多。
　　温泠生得极美，对待一双儿女也向来温柔，从前在梦中，总是问他过得可好。可是那日起，母亲在梦中看他总是冷淡至极，一次又一次地背过身去，“你不是我儿，你是云氏子。”
　　慕致远着急追去，却只能无措地看着她身影渐渐消失，过后又是南音的声音在梦中回响，“你不是我阿兄。”
　　梦魇的时日久了，慕致远心中原本的坚持摇摇欲坠，突的想起了自己转变的缘由。
　　那是很小的时候，他想攒银子给南音买生辰礼物，也想给自己换置文房四宝。当时温氏嫁妆铺子还未交给他们兄妹，府里的月钱又没多少，银子怎么攒都不够，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南音买，都差了些。
　　慕笙月见到愁眉苦脸的他，不管不顾地非要拉他一起玩儿。他也不知怎的跟到了主院，然后在云氏的问话中没忍住道出真意。
　　云氏笑，说这点银子也值得发愁，随手取给了他。
　　慕致远得以买了看好的礼物给南音，看见妹妹开心的笑颜。他想，我不真正亲近云氏，只是利用她而已，如此也能让妹妹过得更好。
　　起初，的确是这样的想法。后来每次去主院，他也都如此告诉自己，慢慢的深信不疑。无论做何事，他都认为自己是在为兄妹俩打算。
　　云氏可以助他许多，还能帮他早早得到功名，他先待那边亲近些，不为过。
　　可是再过段时日，他就渐渐遗忘了初心，连自己是为何成了云氏的好儿子、慕笙月的好兄长都不记得了。因自从投向云氏后，他无需再考虑南音，无需再因尴尬的身份在府中和书院备受冷落，有云氏照拂，他才真正成为了慕家大公子。
　　直到和南音的那场争吵，以及连日梦魇让慕致远渐渐想起往事。
　　这只是让他愈发愧疚难当的一个引子，真正打击到他，让他决定疏远所有人，默默去当一个小兵的，还是这次殿试的失利。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学问和之前云氏的助力，怎么也能夺得前十，到头来却连前三十都未进。
　　如果光是熬资历，他从一个小小的文职熬到有品阶都需一定年数。父亲慕怀林不会帮他，如今他和云氏疏远了，也不可能会再得到那边的帮助。
　　这些结果似是在嘲笑他汲汲营营多年，亲疏不分，最终却只得了这么个下场。
　　慕致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十余日，天天借酒消愁，日益消沉，直到无意中看到南音幼时赠他的书。
　　书中歪七横八地写了些字，大约是南音那时初学写字，又因眼疾不便写下的。她请他不用太逼迫自己，只要兄妹相互扶持，无论他是功成名就还是当个只能挣几两银子的小卒，她都不在乎。
　　慕致远恍惚摩挲那稚嫩的字迹，忆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的话，思索良久，不顾慕怀林等人的反对和不解，竟在一次招募令中，去了军营。
　　便有了如今一身朴素站立在这里的他。
　　曾经那样伤害南音，慕致远意识到作为兄长本就不堪，更不配受南音容光照拂。如果他因此乐颠颠利用身份而大肆得利，南音知道后，只会更加瞧不起他。
　　于是他硬生生忍耐住了，全部沉默示人，不管其他慕家人如何交际，他依旧每日去营中当个不知名的底层小兵。这儿甚少有人知晓他的来历，给予他的，都是他凭本事得来的待遇。
　　不得不说，在军营的这段时日，慕致远得到了十足的磨练。如今他整个人消瘦是消瘦许多，但目光比以往八面玲珑的圆滑，更添了些坚定。
　　他在其中认识了一位朋友，那人亦有同胞妹妹，相差三岁而已，待妹妹极为疼爱，那点子月钱全都用来买礼物了，说是要趁妹妹出阁前待她更好些。
　　怀中揣着那点月钱累积起来买的礼物，慕致远胸中暗暗激动。他这段时日都没去找南音，趁着这次机会，想在临别前把礼物送出去，若是能……说几句话便更好了。
　　克制住心情，慕致远默默等待，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南音即将抵达他身前时，一道身影如风般擦肩，直接越过他走向了南音。
　　是韩临。
　　韩临卸去盔甲长剑，一身锦袍，像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含笑道：“作为兄长，我来背妹妹出阁，不为过罢？”
　　侍女们面面相觑，挽雪凝眉沉思。
　　惠宁大长公主出声道：“自是可以的，你也是南音兄长，如何不行？”
　　韩临便直接站到南音身前，俯下身子，轻声道：“南音，上来罢。”
　　他眉眼是难得的和顺，没了小将军、小霸王的桀骜，显得平易近人起来。有人内心嘀咕，那传言中还说皇后和英国公世子有私情，若是真有甚么，如今怎么可能亲自来送嫁？可见那真真是编出的谣言。
　　南音微顿，像是微微抬首往慕致远那边看了眼，旋即收回目光，攀上了韩临的背。
　　身体慢慢腾起，随韩临托住她的手，视线也随之上升。
　　作为尚未及冠的少年，韩临肩背不算宽厚，但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结实有力，背得轻松，行得稳重。
　　短短的几十步路，让韩临想起了许多，与南音的初见，以及和她相处的每一刻。
　　前些日子他和南音的流言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韩临怒火冲天之际，还曾有过思量。审慎思考过一番，他甚至对暗中来府中的绥帝道：二哥身份使然，注定要引风波，南音若嫁与你，今后必定还会遭逢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虽能护住她，但不一定能让她安安稳稳。
　　紧接着大胆提议，说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言下之意是可以把流言坐实，换他娶南音。
　　然而深思熟虑的话，绥帝听后只是投来淡淡一眼，无惊无怒，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那样看了他一眼，就径直离开了。
　　韩临挫败垂首，知道自己在二哥面前还显得太过稚嫩，甚至都激不起他出声拒绝的欲望。
　　输得一败涂地。
　　但许是因为早有预料，心中隐隐做好了准备，他并未伤心欲绝，只是止不住惆怅失落。
　　毕竟，他也当真无数次想象过和南音共度余生的场景。
　　“南音……”
　　南音轻轻应声，柔软的呼吸就在韩临耳侧。
　　她有一种温柔的力量，也许并不能算强大，但总能轻易让韩临平静下来。
　　“二哥行事素来坚定，他待你至诚，既娶了你，一定会好好爱护你。”他的声音很低，话语内容让南音微微惊讶，眼神柔下来，“是，能嫁与先生，是我之幸。”
　　“能娶到你，也是他之幸。”走到辇车前，韩临在原地顿足，“他也有缺点。”
　　“嗯？”
　　韩临道：“二哥看着贤明，其实是个独断之人，凡真正想做一件事，他都会一条道走到黑，八头牛都拉不回。他是一国之君，手握生杀大权，能够劝他、敢劝他的人少之又少。便是我，有时候明知他的话不对，也不会反驳。”
　　他笑了下，“毕竟天子之怒，不是所有人都能经受住的。”
　　南音跟着无声弯了下唇，没有说话。随着和先生相处日久，她也发现了这点，但并不影响她对先生的敬仰，人无完人，有缺点才正常。
　　“我不知你们二人将来会如何，他对着你，又是否会有妥协，但……”他迟疑了下，接道，“你要记住，不能万事都顺着他。若实在劝不住，便送信给我。别忘了，你如今是明仪郡主，英国公是你义父，我，我是你兄长。”
　　南音默然片刻。
　　人非草木，她从前迟钝，不懂世子之情，不代表一直没有察觉。但知晓之时，先生对她的情意已经明晰，她不可能再有其他想法，于是只能继续故作不知，和韩临愈发保持距离。
　　“谢谢。”凤冠两侧的珠翠轻轻摇晃，南音偏首看向这个年纪轻轻，已有了卓越功绩的少年，想再说些感谢或祝福的话，又止住了。
　　他并不需要这些。
　　世子是热忱坦率的少年郎君，她相信他不会困在这段并未真正开始的朦胧感情中。
　　韩临在这简单的两个字中，隐约感觉到了更深的意思，不由一哂。
　　南音还是懂他。
　　在礼官无声催促的目光下，他把南音送上辇车，紧接着翻身上马，声音遥遥从晨风中传来，“阿兄送你进宫。”
　　……
　　纳采问名时，立后圣旨已经由鸿胪寺官员设案奉告天地、宗庙。
　　为免她受累两次，绥帝特令册封和大婚在同日进行，于是今日需得先行册封皇后大典，再行大婚。
　　辇车四平八稳，南音坐在其中闭目小歇，半倚着挽雪，由她轻轻按摩肩颈。
　　观南音妆面无丝毫损毁，挽雪颔首，示意侍女将脂粉撤下。她起初担心皇后因出阁落泪，但娘娘远比她想象中镇定得多，即便在小佛堂拜祭生母时，也只是微微握紧了她的手，没有真正哭出来。
　　“辇车通过正门后，会在太极广场停顿片刻，由礼官上陈致词。等礼官回来，会有人奉上册宝，内赞接过，娘娘就能下辇往香案走去，跪受册封……”挽雪不厌其烦地将接下来的流程叮嘱了几遍，南音认真听着，将每字每句都记在心中。
　　为了立她为后，先生可说是排除万难，其中阻力非常人所能挡。
　　即便无人对她说过这些，南音也能够想象出此事的艰难。
　　她既然应下先生成为他的皇后，与他并肩而立，就会尽自己之力做到最好。起码，不能使他丢脸。
　　册封、大婚这等大事都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她在脑海中将流程演练一遍，即便闭目，身心也没有完全放松过。
　　随着辇车穿过正门，接下来的每一幕都按照挽雪所言，连时刻都把握得十分精准。
　　凤冠沉重，南音步履却丝毫不显迟钝，举手投足皆稳重有度，使不少观者出乎意料，心中都默默颔首，对这位天子力排众议立下的皇后有了丝赞许。
　　全部流程走下来，南音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礼服厚重，几乎毫不透风，额头也有了涔涔汗水。
　　挽雪忙令一众侍女给她擦汗补粉，请她转乘厌翟车，往内殿更衣。
　　“陛下何在？”抿茶润了下唇，南音稍稍恢复体力，出声询问。
　　挽雪平静的面上流露一丝笑容，“待会儿娘娘便要乘厌翟车与陛下会面，同去接受百官敬拜了。”
　　被方才的册封大典转得头昏，南音都忘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莞尔。
　　钦天监特选的黄道吉日，漫天霞光直至此时仍然不散，铺满整个天幕，将皇城每一处的飞檐翘角都染成金黄。
　　绥帝早早便立在大殿阶前，等候厌翟车将他的皇后送来。
　　一身玄色衮服，戴十二旒冠冕，腰束金带，龙行虎步，单站在那儿，便有浑然天成的帝王之势。
　　南音被扶下厌翟车，遥遥望见绥帝的第一眼，几乎在原地怔住。
　　她从未见过绥帝这般模样，他在她面前，大都温和体贴，丝毫没有旁人口中的冷酷模样。
　　此时此刻，她才隐约领会到，那些人口中说的君威，的确能够一眼就震慑人心。
　　绥帝提脚，三两步朝她主动迎去，伸手接过南音，掌心暖得发烫。
　　南音因这滚烫的温度发颤了一瞬，“先生。”
　　她微顿，改口道：“陛下。”
　　“不必换。”绥帝道，“私底下，如何习惯便如何唤。”
　　南音嗯了声。
　　按照正式规矩和礼节，她和绥帝此时并不宜牵手，但绥帝本就为她改了许多繁冗的礼节，这点小事，礼官等人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官早已着朝服在金銮殿前的广场等候多时，见绥帝终于携新后而来，有些不知慕氏女模样的官员不由老远伸颈张望。
　　起初，只能瞧见一道和陛下并肩的身影逆霞光而行，相貌笼在余晖中模糊不清，只隐约可知颇有雍容风范。待人慢慢走近，面容渐渐入眼，方知光润玉颜，华容婀娜，在高阶上迎风而立，恍若天女落凡，等闲不可轻视。
　　登时有不少官员呆若木鸡，久久怔愣，直到礼官高唱，方回神俯首，对帝后同行大礼。
　　百官跪拜，齐齐祝贺之声直冲云霄，在耳畔久久回响。
　　万人之上，莫过于此。
　　南音忍不住失神，在绥帝握紧的力道中清醒过来，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余生，她当真要与大绥的天子并肩而行了。
　　**
　　受过帝后敬酒，崔太后笑盈盈看南音被送往椒房宫，见绥帝还有些时辰才能回，便先行去椒房宫中。
　　内外殿有近百侍女侍奉，喜榻也围了十余人，随时等候差遣，见了太后纷纷行礼。
　　“哀家与皇后说些话，你们先在外等候。”
　　众人会意，这是要在新后刚入宫时，先行叮嘱些话儿了。
　　按序退出内殿，侍女将门轻轻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哐响，南音耳畔的世界陡然清静许多，她还有些不习惯。
　　如今她头戴龙凤合同纹的红缎，需得等绥帝来挑，不大方面起身或视物，太后便按住人，免了她的礼。
　　内殿烛火明亮，八根高柱摆在四角，每柱都摆放了十余根红烛。在正中的桌上，摆了两根高达近半丈的龙凤喜烛，长影覆在椒房的墙壁上，烛焰强劲旺盛，几有冲顶之势。
　　太后抬目瞭望了圈，触及内壁，唇畔浮现笑容，“南音，你可知这椒房的每一角每一桌，都是少章亲自布置。”
　　“先生曾与我说过。”
　　太后点头，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外甥长大，从未见他在这些事上如此用心，但想到这是南音，好像也不足为奇了。
　　“饿了罢。”她亲自将食盒取来，“稍微吃些垫垫肚子，待会儿行过合卺礼，自能再传膳。”
　　同样经历过这一遭，太后深知其中礼节繁琐，几乎能去掉人半条命。今日这些流程，还是绥帝和礼部亲自对过后，有所删改的，不然以南音的身子，这时候恐怕都要累倒。
　　看着南音小口咬下果子，太后轻声道：“我没想到，他当真能顶着重重压力，执意立你为后。”
　　在这之前，本以为封妃已是最好的结果。所以得知立后旨意时，太后都惊了许久，而后若有所思，隐约明白了绥帝在这之前以强硬手段打压卢家的原因之一。
　　卢家对后位几乎有必得的决心，倘或卢德容等人仍在，这道圣旨一经颁出，必将遭到卢氏为首的众多世家反对，那绝非是能轻松摆平的易事。
　　再观如今，新任卢氏主事之人大力支持绥帝立南音为后，除却这一家，还有崔氏、郑氏都极快地送上了大礼。其余的那几家，则是保持默然。
　　反对之声没有成势，绥帝才能如此轻易达成所想。
　　握住那双柔软白皙的手，太后道：“南音，你可明白为后和为妃的区别？”
　　“……大致明白。”南音迟疑道，“为后，需与先生共风雨，同担当，生死不弃。”
　　“是这样，但也不仅如此。”太后轻声慢语，从前未曾对她说过的话，此刻尽数道出，“皇后是妻，也是臣。妃嫔只需侍奉陛下，令他满意即可，但作为皇后……在深宫內闱，你便有纠察陛下所失之职。”
　　语罢一笑，“自然，不是真叫你为御史，整日盯着他的过错。”
　　南音点头，说懂得其中区别。
　　“你是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又坚韧难摧，陛下能娶你，我其实很放心。”崔太后语重心长，“但你也知道，陛下这把天子之刃锋利无匹，常常一意孤行，不仅伤人，而且伤己，正需刀鞘藏锋。”
　　目中映入跳跃的烛焰，太后无比郑重道：“你需为天子的这把鞘。”
　　“天底下除了你，再无第二人可担此任。”
　　话语吐出口，轻飘飘入南音耳中，愈发让她感到其中的认真，直到崔太后离去，仍在思索这话中的数重深意。
　　从韩临到太后，他们的意思都多有相似，说明陛下最近行事确实让他们感到了不妥。大概，是希望她能劝谏陛下？
　　一刻钟后，绥帝终于归来，大殿诸位内侍、侍女如潮水涌来，齐聚内殿，服侍二人行合卺之礼。
　　和之前相比，这已经很简单了，被卸下凤冠后，南音整个人都感觉轻快许多，抬首在绥帝目光中饮下合卺酒，面上升起桃花般的红晕。
　　礼官在殿中奏称：“礼毕。”
　　挽雪等人扶南音入幄，服侍她脱礼服，将珠钗一一卸下，如云般的乌发披散，分在耳侧，露出精巧雪白的脸。
　　不多时，绥帝亦被侍奉着解去衮冕，仅着中衣进帐。
　　侍女们鱼贯而出，将门窗一一合上，顷刻间，周围就静下来，唯余铜炉飘出的浅淡香气氤氲，身侧则是熟悉的绥帝气息。
　　分明独处过无数次，甚至相拥、相吻。但此时此刻，南音却感觉手脚局促，有种不知把它们放在哪儿才好的紧张。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情，绥帝没有立刻转来，和南音一左一右在偌大的榻上，静坐了片刻，彼此都几乎能听到呼吸。
　　“先生。”却是南音先开口，“先生累不累……？”
　　“不累。”绥帝声音如常，未有丝毫疲倦，好像当真不怎么累。
　　南音终于鼓起勇气抬首，瞬间便落入绥帝深邃的眼中，霎时整个人都滚烫。这目光太有侵略性，即便经了克制，依然让南音感到神魂发烫，有种赤条条坐在绥帝身侧的羞窘。
　　她强忍羞涩，出声道：“我整日都没怎么用食水，想来先生也一样，再吃些面罢。”
　　面是方才侍女们奉上的，犹冒着热气，绥帝颔首，和南音分食了一碗。
　　洗漱的水和香汤早就提前备好，南音下榻洗过手，回身迟疑问：“先生，可要再沐浴一番？”
　　先前更衣时，她已经又擦了遍身子，如今依旧清爽，倒是不用。
　　绥帝沉吟一番，道：“我去去便来。”
　　说罢挑开帷帐往屏风后去，不多时内殿便响起哗哗水声，让静坐帷内的南音止不住脸红心跳。
　　先生他……的确非常伟岸，高大挺拔，仅着中衣时，便能清晰看到其下肌理分明的体魄，若是压上来，她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听闻先生臂力惊人，当初征战东突厥时，能够绷紧重弓，一箭射杀数里外的敌将。
　　不似大绥前几任皇帝都是文士，先生文武兼修，既有智谋，也有武力。
　　左思右想，愈想，胸中愈如擂鼓。待绥帝回榻时，发现南音已经默默坐在了左上角，像个意图用床帐和被褥掩住自己的小鹌鹑，想要逃避的模样也显得十分可爱。
　　长眉不由微扬了下，绥帝没有直接靠近，而是道：“今日在外受百官敬祝时，相如端向我求了一事。”
　　“……甚么？”南音抬眼看去。
　　“他心悦郑尽的孙女，请我给他赐婚。”
　　在这之前，相如端其实已向郑家表明过心意，之所以请求天子赐婚，也是希望能给予郑璎最大容光。
　　“五娘若知道，定开心极了。”南音忍不住问，“那先生应了吗？”
　　“鉴于他此前查案有功，自是应了。”绥帝眉眼柔和下来，此刻有种平易近人的气质，“并着礼部备了贺礼。”
　　闻言，南音为那二人感到高兴，“早在表兄寄住郑家时，他们便已生情，表兄和我说过，会在考取功名后向郑家提亲，他果然不负此诺。”
　　绥帝微微笑了下，“行止是君子，一诺千金。”
　　他道：“今日大喜，他们借机请命，另外又赐了几桩婚事。”
　　南音好奇询问，绥帝便把人一一讲给她听，知晓她如今对长安城所有的高门士族仍不算熟悉，还将其出身背景都说得十分清楚。
　　不知不觉间，二人越靠越近。
　　待最后一个“的”字消失在绥帝唇间，南音发现，他们竟不知何时捱在了一起。
　　登时一惊，下意识想挪开些，却被绥帝迅速按住，就着彼此正坐的姿势朝她吻去。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覆来，像织出了密密的金笼，将她禁锢其中，唇间也在被肆意搅弄，啧声不断，南音被夺走了呼吸，很快就无力招架，双颊泛出深深的红晕。
　　雪肌染上绯色，更是美不胜收。
　　她无法再稳稳坐着，被绥帝身躯压下，不由自主地陷进了柔软的被褥，双手被牢牢按在头顶之上，浑身只余腿能稍作挣扎。
　　“怕吗？”绥帝稍微起身拉开距离，低哑着声音问她，气息亦变得不稳。
　　“我若是说怕……先生会容我休整几日吗？”南音试探性地轻问。
　　绥帝低笑出声，胸膛发出细微的震颤，“恐怕不会。”
　　他低首轻啄了下南音滚烫的脸颊，“我已等了太久。”
　　意思便是，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南音别过脸，侧首枕在绥帝的臂上，颇有些破罐子破罐的意味，“既如此说了，那……还问甚么。”
　　她闭上了眼，眼皮紧张地不停颤抖。
　　绥帝又笑了下，抬手温柔地抚过她面颊，待南音的忐忑稍微平缓，这才真正俯下身去。
　　细嫩的，初初绽放的花儿，便在今夜被狂风骤雨无情侵袭。
　　风吹雨打过后，花瓣微蔫，唯余点点露珠留于其上。
　　……
　　烛泪在灯盏中积攒了大半时，内殿动静已歇。
　　鉴于今日大婚劳累，二人又都是初次，绥帝并没有太过放纵，稍感餍足之时便停下了。本还想和南音说些话，但她已经累得动动手指都难，只勉强从喉间含糊回应几声，就闭眼睡了过去。
　　低眸凝望倚在胸前酣眠的南音，绥帝胸中柔情无限，精力仍然很好，甚至可以将人抱起走个数十里不停歇。
　　但无论有甚么想法，他都压下去了，只就着这样的姿势看着南音，时而把玩她的青丝或手指。
　　这些小动作其实颇为扰人睡眠，可南音着实太倦，往往都是勉强支开眼皮看一眼，见是绥帝便又陷入睡梦。
　　大婚当夜，便如此过去了。
　　南音朦胧睁眼时，发现绥帝竟依旧是先前的姿势，不由讶然，“先生一夜未睡吗？”
　　“睡了，只醒得早。”绥帝面不改色扯谎。
　　南音半信半疑，动了下，发现四肢酸涩得很，尤其是几个隐秘之处，还泛着隐隐的疼，登时又是脸色微红。
　　她问过时辰，得知已不早了，忙支起身子，“该去给娘娘，母后请安了。”
　　“晚些也无妨。”绥帝不以为意，他后宫唯有南音一人，上也只有崔太后，无需太过劳累。
　　南音却不依他，推着人起身，“第一日便不按时请安，既是我失礼，也是不敬母后。纵然她再体贴，也不可如此。”
　　绥帝无法，只能顺她意召侍女入内侍奉，准备让她请安后再回椒房宫补眠。
　　待二人快速收整好，已过去了两刻钟，差不多是该给太后请安的时辰。
　　绥帝传来御辇和南音同坐，若无必要时刻，几乎就没松开过她的手。南音很是不好意思，但绥帝坚持，那些宫人又都很是知礼地低着脑袋，便随他去了。
　　曦光渐盛，到达鸾仪宫时，崔太后已端坐座上等待他们，见了二人，受过敬茶，封了大红包，又叮嘱了些惯常的吉利话。
　　作为婆母，崔太后无疑是极易相处的一种，半点为难南音的意思都没有。
　　看出南音的疲倦和绥帝示意，她十分体贴道：“哀家今日起得早，这会子想睡个回笼觉，你们请过安便先去罢。”
　　南音赧然应是，如何听不出这是太后体恤她的说法。
　　于是在太后那儿待了不超过半个时辰，又回到椒房宫。
　　边被侍奉着解衣，南音终于想起一事，“喧喧呢？”
　　按理来说，小家伙这时候该被放出来了。
　　“它太闹了，这阵子就让内侍先陪着。”绥帝揽她往榻上去，“再睡会儿，我在这陪你。”
　　每逢帝后独处时，侍女们都会非常懂事地守在角落，没有传唤不轻易靠近。
　　南音确实仍然很困，眼底泛着泪花儿应了声，随口问道：“先生有几日的假？”
　　天子大婚，自也是有婚假的，这些日子无需上朝，除却紧急国事外，也不用处理任何政务。
　　“一月。”
　　南音迷糊唔了声，被他拥着，倚靠在绥帝胸膛又慢慢闭眼，只在意识沉眠的最后一刻想到，大绥天子大婚不是最多休息半月么，怎么是一月？
　　不过她已经无法清醒思考了，那点点疑惑只能暂时搁置。
　　但很快，南音就切身体会到了绥帝说的一月假期意味着甚么。
　　他实在……太黏着她了。
　　除了回门那日忙碌些，其他时候无需处理政务，无需接见大臣，绥帝就白日里陪她看书作画漫步，夜里在榻上痴缠，且每一夜，都比前一夜缠人的时辰更长。
　　许是发觉她在慢慢适应，他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常常一到入夜的时辰，南音尚未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压在了床榻上，紧接着，就是一阵令人沉沦的欢愉。
　　连着七日七夜，绥帝都是如此。
　　起初南音还能按时在清晨起榻，出椒房宫逛一逛走一走，熟悉如何处理宫务。
　　但夜里绥帝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后来即便凭着着过人的意志力，她也无法再起了，常常日上三竿才睁眼。
　　绥帝却已经练过剑，回身又躺回了榻上陪她。
　　这样的婚假，不仅南音招架不住，侍女们脸红，消息慢慢的，还传到了太后那儿。
　　“夜夜都……”太后止住，震惊的神色过后，这把年纪都不由脸热起来，摇头道，“定是陛下贪欲不知节制，那孩子怎也就这样顺着他。”
　　想到南音毕竟是个女孩儿，这方面恐怕是劝也难劝，拦也拦不住。
　　在国事朝务上她也许可以劝住绥帝，但这件事上，恐怕只能听之任之。
　　太后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原因。
　　她倒不担心绥帝，自少年期过后，绥帝就猛串个子，长成如今的高大模样，且时常习武，精力无限。
　　只是南音，那样柔弱的孩子，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怎经得住这样无度索取。
　　她实在放心不下，心道，作为长辈，还是得去说说这对新婚夫妇才是。
　　作者有话说：
　　9000+哇，我是不是超牛！
　　写完这章，我感觉自己也被蹂。躏了七天七夜，浑身瘫软
　　嘿嘿嘿嘿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65章 
　　天光朦胧, 寂静无声。
　　偌大的床榻四面被重重帷幔遮挡，深处一片幽暗，南音颤开眼皮的瞬间, 几乎分不清白日黑夜。
　　须臾神智回笼, 才从隐隐约约的罅隙中，瞥见那些微光线。
　　她手指动了动，发现仍被轻轻握着，温热肌肤相触, 热度携着令人留恋的缱绻缠绵。
　　小心翼翼抽出手，南音半坐起身, 脑袋有种晕眩感。身体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欢愉，随之荡出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浮起, 让她以手抵额片刻。
　　昨夜场景出现在脑海中，即便此刻只有自己醒着, 南音也窘迫得手指都微微蜷缩，实在是……太胡闹了。
　　从大婚当夜开始，先生愈见放纵，不把她折腾到筋疲力尽不罢休。昨夜如果不是她后期无力支撑, 从高几滑落，并哭了出来，先生恐怕还会像前几夜那般不知节制，今日她也不可能再这个时辰醒了。
　　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除却懵懂婴孩时期，流泪的次数寥寥无几，如今却因这种事哭, 南音想想就觉得丢脸。
　　实在是又羞又气, 她攥紧柔软的被褥, 忍不住在床榻上轻轻捶了下。
　　“怎了？”长臂一伸，将她捞到自己胸前，绥帝用手垫在她脑后，初醒的声音低哑，“今日醒得很早。”
　　初识之时，分明是个严谨守礼的君子形象，高冠下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露出。这会儿却连中衣都不好好穿，衣襟大敞，毫不顾忌地袒露胸膛，从领口到腰腹，几乎是肌肉分明，每一块都携着十足的力量感，南音这段时日深有体会。
　　瞥见那上面暧昧不清的抓痕，南音收回视线，含糊唔了声。
　　绥帝把人往上提了提，见南音脸色红润，若桃花灿烂，不像是不适的模样，还是问了句，“不舒服？”
　　“并无……”南音觉得，大清早这样亲密贴着不是很稳妥，脑袋往后仰，稍稍拉开距离，“是想着，该到起榻的时辰了罢。”
　　随意用手背挡开帷幔瞧了眼，绥帝说时辰尚早，“姨母已免了你的请安，反正无事，多睡会儿。”
　　“怎会无事呢。”南音轻声反驳他，“母后已将宫闱之事全交给了我，六局二十四司，哪个不是事务繁杂。偌大的皇宫，即便主位人少，需要打理之处却不曾少过。”
　　“这段时日，我本该勤奋些，多召人询问请教，还不是先生……”南音声中难得透出委屈。
　　说着说着，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娇滴滴地控诉，深觉如此不妥当。于是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绥帝，试图独自慢慢平静一会儿。
　　凤目隐隐透出笑意，绥帝抬手将她重新拨了回来，在那眼上印下一吻，坦诚认错，“是朕之过，耽误了皇后正事。”
　　边说着，边轻枕在南音右肩，“今日陪你召见六局主事。”
　　有绥帝陪着固然好，可这样难免有种小孩儿仗大人势的感觉。南音本想拒绝，再细思，先生不日上朝后，这样的机会就少有了，先请他坐镇，帮她立番威严也不错。
　　她嗯了声。
　　定了今日事宜，绥帝仍不紧不慢。他少有懒散的时候，继位三年多以来，都是卯时就起，有时候上朝就能耗整个上午，批阅奏疏半日，晚上再看书，俨然是个励精图治的贤明君主。
　　可大婚以来，除了必要的事会稍微离开片刻去处理，其余的时候，他几乎都对南音紧黏不放。白日纵情享乐，夜晚贪欢，对政事当真是没再操心过，如果传出皇宫，指不定得有多少人在暗地骂他昏君。
　　和南音在一起的时刻，好像无论如何都不够。
　　耳鬓厮磨了阵，在南音催促下，绥帝终于和她一同起身。
　　侍女们闻声入内，把帷幔绑在两侧，服侍帝后梳洗。
　　无重大典庆、宴会时，宫中穿衣也比较随意。南音喜爱淡雅，为她备的衣裳便偏素色，不过并不朴素，无论是衣襟、袖口、裙摆，都有精致绣纹，针脚细密，还穿插金线绣制，不经意一晃，在明日中便有流光闪烁。
　　今日她着上襦下裙，裙摆略长，上绣异草和麒麟图样，雅韵十足，引来侍女一阵夸赞。
　　再观绥帝，亦穿了身新衣，依旧是玄色，但上绣的五爪金龙便已显出不凡。
　　盘龙、对凤、麒麟、辟邪这等图案，皆非民间可以造作，往日南音见得也少。每每看绥帝常服上的金龙，便觉威严赫赫。
　　为绥帝取过环佩，看他带上，南音看得出神了几息。
　　不论地位，先生的外貌，在郎君中也是极出色的。
　　大概是最近亲昵太多，南音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投向绥帝，并时不时冒出这样的想法。
　　她迅速惊觉回神，掩去那点儿不好意思，同他往外殿去。
　　椒房宫由原本的广清宫改建而来，绥帝选它，一因离他寝宫进，而因宫内建有小片竹林。南音曾言夏日喜欢在竹林中纳凉，爱听晚风穿林打夜之声。
　　除此之外，还扩了不少面积，如今几乎与天子寝宫规格一致，内外殿分明，领着浩荡人群走过去便有几十步路。
　　简单用过早膳，南音翻阅名册，着白丰去传六局主事女官。
　　白丰为内侍省内常侍之一，掌掖庭、宫闱、内仆等局，如今调任到椒房宫，听令于南音这位新后。他和挽雪一样，都是绥帝特意为南音选出的内臣，其人冷肃，曾在诏狱内任职，有一双火眼金睛，寻常宫人若有异动，都会被他察觉。
　　等待的途中，南音侧首看向绥帝，向他请教御下之法。
　　“实不相瞒，我与紫檀、琥珀她们相处，甚少将主仆分得清晰，多把她们当做姊妹，一起玩乐。”南音顿了下，“但在宫中，总不能如此和软，只不知如何震慑……”
　　每人性情不同，南音自知不可能用绥帝那般的雷霆手段使人敬服，只想多听听心得，触类旁通，总能找到自己的办法。
　　绥帝为她挑选那么多能独当一面的人，便是不想让南音太过辛苦。不过她自己有心，又是另一回事。
　　沉吟片刻，绥帝吐出二字，“制衡。”
　　他道：“无需过于和善、冷酷，为上者，自当以利许之，其次攻心。择出众者为首，找寻弱点，互相制衡，必要时，可让他们彼此争斗。”
　　绥帝的理念，和一些史书上的君王显然不同。如曾经教南音用利益栓牢慕家人，他对待臣子显然就是这样的。
　　他不是开始就用所谓忠孝二字来栓牢臣子的皇帝，亦不会为感动他们而做某些事。收服一人，他往往都会先许以最可靠的承诺，让其得到想要的利益。待过段时日，君臣彼此有了了解，才可能走上交心这条路。
　　譬如最初将林锡调到身旁，他便告诉了林锡，若表现出色，有望继任内卫统领一职。
　　南音若有所思，神色有些复杂，“忠君对许多人而言是天经地义之事，先生为何一定要有利可许，才肯用人？”
　　且还会有意挑起臣子之间的争斗……
　　这想法是否偏激了些？
　　“人心不可信。”绥帝淡道，随手翻过了一页书。
　　南音轻声问：“我的心，先生认为，可信吗？”
　　绥帝一顿，抬眸看向她，唇角微扬，“你自然不同。”
　　南音也知道，对待自己和他人，先生用的一直都是两套标准，全然没有可参考的价值。
　　她心中仍暗暗记住了这点，想在日后有机会时，再仔细和绥帝探讨。
　　六局主事接连入内。
　　尚宫、尚服、尚食、尚寝、尚仪、尚功六局，各掌不同宫廷事务，每局设两位主事女官，其下管辖女使又各有二三十，由此延伸至整座宫廷，和内侍省的职责并不算泾渭分明，偶尔也会有重合之处。
　　新后入宫，她们早早就做好准备，将名册、账本尽数奉上，等待这位翻阅。
　　挽雪并一位鸾仪宫拨来的嬷嬷则从旁辅助，若有难懂之处，及时为南音解疑。
　　看着看着，南音感觉这六局之中的任职人选，也和朝堂百官一样大有学问。这些女官都有品阶，某种程度上可说是内廷臣子，有人的地方，该有的争斗就都会有。
　　按照绥帝和太后教她的方法，她又分别召这十二人问了些话，发现其中隐隐分了派系。当然，并不像朝堂的党()争那样水深火热，只是些寻常利益之争。
　　要想把这些人尽数掌握，不是件易事。她们会看在她的身份，以及天子、太后的面子上尊她敬她，任她差遣，却不一定会对她忠心。倘或办事途中有差错，忠心和不忠心之心处置，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
　　问及绥帝，他对这些好像并不在意，只让她随意差遣。
　　宫廷內闱之事他甚少管束，毕竟整座皇宫另有他的内卫在看守，有心之人想做甚么，必逃不过他的耳目。所以对待这些人，他的态度远不如对待朝臣那样郑重，甚至是轻视，让南音用不顺手，便换一批。
　　南音无言。
　　诚如绥帝对她许过的承诺，他会将她护好，不让她过多操劳，凡遇问题都能帮她解决。
　　可这解决的方法，未免太过简单粗暴。
　　她深觉还是要多讨教太后，因为在绥帝眼中，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如此召见过六局之人，简单了解一番，南音连敲打之事都没行，就让她们退去。借绥帝去看些比较紧急的奏疏时，转道去了鸾仪宫。
　　崔太后刚去园子里转了圈，换一身轻便常服，衣襟勾勒出数圈祥云，手捧清茶倚在美人榻上，雍容稳重。
　　眉宇中沉淀着岁月磨练出的气韵，浅浅含笑令侍女侍奉皇后吃茶，有种从容不迫的风度。
　　“你是想问这些？”她没有很吃惊，啜了口茶，仍道，“其实，陛下的后宫清静，他又爱重你，按理来说，你无需在这上面费太多心思。如他所言，用不顺，换一批就是。”
　　“总不能凡有不顺心的时候，就把人换了。”南音轻声，“对宫廷事务轮转无好处，也显得我无能。”
　　太后微怔，轻笑起来，果然还是她了解的南音，不会因绥帝赋予的这份特权就掉以轻心。
　　这才是当好一国之后的态度。
　　她先前的话，含着小小试探，想知道南音如今的想法，现在知道了，再满意不过。
　　微直起身，示意南音做到身边，道：“这些在前朝忙碌的男人都有个毛病，容易轻视女人及女人做的事。我们这位好陛下啊，也多少沾一些。”
　　太后哼了声，“只他们朝堂的勾心斗角才需计谋，我们就全是拌嘴扯头花不成？”
　　这说法逗笑南音，珠翠轻颤，继续认真看向太后。
　　提起这些，崔太后可有太多的话要说了。
　　她出身崔氏，自己家这一支尚算和睦，但涉及到利益时，就免不了要和那些旁支来往，算是在闺中就略懂了些人心算计。
　　后来为家族入宫，在先帝那儿又不受宠，经历的明争暗斗就更多了。崔太后有家族及其他世家帮衬，不算艰难，但也是过得跌宕起伏。
　　“六局之事，纵然贵为皇后，也不能小觑了。稍有不慎闹出乱子，那些言官可不管你是甚么身份，必得先跳出来数落一番，过个嘴瘾。”
　　“你的感觉没错，这些主事女官，背后也多少牵扯到氏族之争。”太后提起玉妃得宠之时，故意刁难一位女尚宫，叫人不动声色联合家族挖了个坑，使玉妃犯下大错，被御史连番攻讦。若非先帝强势保下她，只怕都要被打入冷宫。
　　令人取来名册，“我先前本是想着过段时日再叫你管这些，等你熟悉了宫廷，慢慢接手。思来想去，既不好引起那些人误会，也不能叫你心底不痛快，便将人和册子都一齐送了去。”
　　太后简单解释了下，开始给她讲名册中哪些局和人事需特别注意，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
　　南音认真细听，她是个好学生，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提问，让太后为人师的兴致大起，连着说了小半个时辰不停歇。
　　“掌握了这些，你今后同那些世家夫人们打交道也更容易。”太后道，“她们可远比这些女官麻烦，待有机会，你亲自召一场宫宴，再一一去认识。”
　　私底下，定有不少人瞧不上这个家族不显、出身平平的新后，有绥帝在身边时还好，若南音单独面对这些人，不一定仍能被敬重。
　　那些人，可不会因为她有天子撑腰，就真心对她高看一眼。
　　太后没有对南音直接道出这话，等她亲身经历，自会明白。
　　这场一对一的教学持续小半日，快到用晚膳的时辰，太后意犹未尽，“怪不得陛下好为人师，收你这么个学生，人人都能爱上当老师。”
　　仙女儿般的美人认真坐在身侧，目光专注，还时不时露出敬仰孺慕之色，太后都觉招架不住。
　　不知这能不能算夸，南音抿唇笑了下，“母后倾囊相授，我也不能拖后腿。”
　　她起身，用目光止住侍女，亲自为太后沏茶，流云般的一套动作赏心悦目，双手奉上，眨眼道：“请母后喝茶。”
　　太后接过，余光扫视她全身，忽的想起一事，心中微动，道：“一两个时辰说不清，今夜不如宿在鸾仪宫，再多学些？”
　　“母后有此意，我再欣喜不过，自当遵从。”
　　能宿在鸾仪宫，南音也悄然松了口气。黏得太紧也不妥，如今有太后为理由，先生只能听从了罢。
　　她打发人去绥帝那边说了一声，今夜不回椒房宫，并着人取来了衣物。
　　天际昏昏落幕，直到简单的一顿晚膳用毕，绥帝身影仍未出现，南音愈发松然，与太后说笑，来了兴致，还一同试用香脂。
　　但就在上榻前的最后一刻，侍女来禀，说是御驾到了。
　　这时候来鸾仪宫，用意为何，不言自明。
　　下意识看向南音，一见她神色，太后险些笑出来，这孩子耳根瞬间就红通通的，真是青涩。
　　“要回去吗？”
　　南音摇头，“已答应了母后，今夜想留在这儿陪您。”
　　当真是陪她么？太后含笑，没有戳破她的话儿，起身迎向绥帝。
　　绥帝显然是办完事就过来了，身侧犹含风露，“听闻南音在这儿叨扰了母后多时。”
　　“不算叨扰，是哀家留她陪呢。”太后问，“陛下用过晚膳了？这会儿还来鸾仪宫，可是有要事？”
　　绥帝道：“不瞒母后，大婚以来朕日日与皇后同寝，已成自然。若无她在侧，只怕夜不能寐，故来此接人。”
　　这话说得太过坦然，丝毫没有在意甚么一国之君的威严，太后也是反应了几息才愣住，再观南音，简直要无地自容。
　　那些侍女宫人们不敢有反应，但八成也被绥帝直接的话给惊住了。
　　“这个……”
　　绥帝再道：“儿臣与皇后刚大婚，母后也不忍心罢。”
　　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太后还能如何，嘴张了几下，还是对南音道：“……是有些道理，南音，我还是不强留你了。”
　　南音应了声，匆匆和太后道别，也想离开这个令人羞窘不已的地方。
　　绥帝乘御辇而来，将她牵上辇车，还没等她出声，先道：“我还未用膳。”
　　宛如鼓足气的河豚被戳了下，南音转过脑袋，似嗔含怨地与绥帝对视一眼，一头扎进他胸口处，闷闷道：“回去传膳，我陪先生。”
　　真正论起来，南音实在不是擅长生气的人，自幼的经历让她天生就更会观察并体恤他人情绪。何况绥帝这样的人物，他稍有示弱，南音也不好意思与他置气。
　　为后者，更要雍容大度，这是南音进宫以来谨记的一点。因此，她都在避免自己出现小女孩儿闹脾气的情态，只有实在郁闷，才会流露些许。
　　绥帝爱她各种模样，将人抱住轻拍，毫无悔改之意，还道：“实在想陪姨母，今后陪你多走动。”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南音忍了又忍，隔着布料，对他手臂轻咬了口。
　　帝后在御辇中相处，自无人敢看，这种时候，连往日备受信赖的全英也要回避，老老实实做个透明人。
　　夜色深沉，椒房宫外盏盏灯火挂起，对于帝后同归的场景，椒房宫的人丝毫不觉奇怪。
　　陪绥帝用过晚膳，待他沐浴后，携一身水汽上榻，南音伸手挡住拥来的手臂，认真道：“先生，我们要约法三章。”
　　“嗯，哪三章？”
　　“我处理后宫之事若遇困难，除非主动请求，先生就莫出手。”
　　这是第一条，也是绥帝意想不到的一条，沉吟数顷，“可。”
　　南音不想一味倚仗他的威势，也属正常。
　　“第二，先生曾言为我设帘听政之事，先暂缓。”南音曾觉这没甚么，许是见惯了绥帝的随心所欲，认为这样若能稍微减缓他心中的焦虑，也并无不可。
　　但近日细思，尤其是今天听太后讲过那些后，她深觉不妥。大绥没有皇后听政的先例，纵观前朝数代，凡有女子干政，都会被无数人攻讦，天子威信也会大减。
　　为立她为后，本就在朝堂上惹了诸多非议，她不希望绥帝因自己流出一个昏君名号。
　　绥帝皱眉，想要拒绝，触及南音温柔坚定的目光，还是颔首，“只暂缓。”
　　不代表真正放下。
　　能够商量，听得进便是好事，南音亦点头，赞同暂缓之说。
　　最后一条，也是她最需鼓足勇气说道的。她的身体微微绷紧，目光变得羞涩起来，声音放低，仍是很清晰道：“第三条，不可纵欲贪欢。”
　　“每夜……次数不可过一。”她含糊带过那个词，“若翌日有要事，则必须好好休息。”
　　南音深觉，应当不止自己受不住，如此频繁，难道先生身体不会受损吗？
　　这回绥帝连考虑都不用，断然拒绝，还沉眉提问，“我并未做好，让你感到不喜？”
　　这让南音如何回答。
　　无论从体力还是技术上，绥帝都堪称出色，他将钻研国事的精力放到这方面，简直是事半功倍。即便最开始显得生涩些，也很快就能够让南音跟着情难自抑，共同沉沦欢海。
　　南音脸皮薄，无法就这个问题与他坦然探讨，于是说到最后，这第三条还是不了了之。
　　再度天旋地转，她被绥帝抱住。
　　平日里不曾领略过的绥帝的凶悍和强势，她尽数在榻间感受到了。每一次，他都是以把她揉进骨血中的阵势，仿佛如此便再不分离。
　　汗水、泪水不停，南音感到自己深深陷进了被褥，无法挣扎。
　　十指抓紧绥帝宽厚的肩背，南音不由为他深邃的目光所吸引，抬手抚向那脸颊。
　　一滴汗，顺着绥帝额间、高挺的鼻梁，滑落至结实有力的胸膛，性感到不可思议。
　　“先生……”她喃喃出声，略显破碎的声音让绥帝缓下攻势，倾身听她言语。
　　他以为她有何话要说，但南音只是在这片刻的失神中失去清醒，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他倾诉心迹，“我……亦为先生着迷。”
　　绥帝顿住，有那么一瞬间，眼神简直像盯住猎物的鹰隼，执着到可怕，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南音吞吃入腹。
　　用尽浑身力气，绥帝才克制住了那股想要肆虐的欲望，只是用了更大的力量，将南音拥住。
　　从上方看去，他宽阔的肩背已完全将南音掩盖，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南音遮得密不透风。
　　“南音。”他唤了她许多次，声音低沉。
　　“永远不要离开朕。”
　　作者有话说：
　　我也想让他克制，可是陛下说他不想！
　　呜呜呜女鹅辛苦
　　ps.我真的没写什么啊！


第66章 
　　大婚婚假结束的前一日, 喧喧终于被允许放到南音面前。
　　雪白的一团，经内侍精心伺候多日，愈发圆润。它不认生, 同人熟得快, 也没有甚么思念主人的说法，这些日子照常吃喝玩乐，到处撒欢，还在椒房宫得了个“狗祖宗”的名号。
　　窗前置了罗汉床, 南音歪在隐囊上，就天光看名册, 闻声微微坐起，朝它招手, “喧喧，过来。”
　　它起初明显有些认不出南音了, 黑亮的眼中透出陌生，好奇抬头望来。过了片刻，不知是识出主人，还是受南音手中肉干引诱, 欢快地朝她奔去，被南音抱起，在怀中轻抚。
　　看它埋头吃肉干，南音笑说：“旁人说小狗认主，忠心不二，你倒好，离了我反倒更滋润些, 被人伺候得很舒服罢？”
　　她捏捏那耳朵, 喧喧抖了抖, 汪汪叫着舔她手心。
　　“娘娘想要忠犬，不如着人挑两只细犬来。细犬常做狩猎之用，威猛忠心，既可养来赏玩，也可护主。养得好，一般只认一主。”挽雪建议道。
　　南音说不用，“不过是只小狗，快乐些有何妨，何必对它定那些苛刻的要求？”
　　她笑了下，“且我们喧喧也是立过大功的。”
　　说到这儿，南音想起林钟，不知那孩子现今如何了。听闻绥帝很欣赏他的天赋，兴许正在哪个学院苦读。
　　恰好绥帝外出归来，南音问起，他道：“他如今随赵家习兵道，很得赵家人喜爱，被赵将军收为了义子。”
　　那不正好是赵敛冬的弟弟？南音为好友高兴，忽然反应过来甚么，试探性问：“学有所成之后呢？”
　　“自是为我效力。”绥帝说得理所当然。
　　南音恍然，不由莞尔，原先好歹还想着带回去为林钟挑选老师，如今是直接丢给赵家教，教好了再拿回来，先生可真会坐享其成。
　　说话的时候，绥帝抬手捏住喧喧，将它丢到一旁，占住了南音身侧位置，长臂将她拥住，取来名册随意一看，见旁边还配了小像，心中了然，“在记长安城诸位夫人女郎的姓名样貌？”
　　南音嗯了声，赧然道：“不如先生记忆卓群，更不好把人叫来站在面前看半天，只能用这种法子。”
　　她也是自谦，当初患有眼疾时就能在作画上小有成就，凭的便是绘画天赋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绥帝并不赞成她这样耗费精力的做法，“无需如此劳累，你是皇后，自有人会给你介绍。”
　　“嗯……不算累，反正近日也算清闲。”南音自有她的坚持，她习惯行事时自己有把握，而非一味依赖旁人。
　　纤细的手指搭上名册，从绥帝手中轻轻抽出。南音就着倚靠他的姿势，又翻了一页，点住其中一人，不由咦了声。
　　“怎了？”
　　绥帝低首，仍记着江盛曾嘱咐，莫在太过刺眼的天光下看书的护眼之道，侧身为南音挡去大半，阴影投在卷上，将她点的那人半张脸遮住。
　　定神一看其姓名注释，颔首道：“康王另一位侧妃。”
　　名唤秋均，生得平平无奇，且半张脸几乎都被红色胎记遮掩。其小像在康王、康王妃，以及康王刚纳的侧妃温含蕴之间，显得极为突兀。
　　观康王形貌，本身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能够在治腿疾期间和温含蕴两情相悦，证明他的倾向也应是美人。像这样瑕疵明显的相貌，按理而言，是不能为亲王侧妃的。
　　南音并非对人的相貌有偏见，只是一时好奇，“此人莫非出身很高？”
　　“她是自幼服侍康王的贴身侍女，比他尚年长三岁。”绥帝一顿，“当初曾对康王有救命之恩，故他特意为此女请封侧妃。”
　　南音恍然，这么说，康王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这位秋均侧妃此次未随王妃到长安来，应是无缘得见了。
　　也幸好没来，不然和温含蕴见面，指不定得叫她这位表妹多么郁闷。
　　南音道：“我预备过个十日左右，在宫中举宴，就请皇亲国戚和五品以上官员的内眷，可行？”
　　绥帝了解她的打算，想尽早熟悉这些事务，和长安城诸位夫人们见一面，定是太后又嘱咐了她一些事。
　　依他的意愿，定不想见到南音辛勤劳累，即便她整日看书作画，如以往一般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也无所谓，他不需她多么雍容贤良来给自己添光。但她好似天生便有种责任感，在成为他的皇后之后，就有意想帮他做甚么。
　　握住那雪白柔软的手指把玩，绥帝过了片刻应声，“我让全英来帮你。”
　　“不用，我和母后这儿能人众多，哪至于要先生的人来分担。”南音弯眸，“全总管做这些，也是屈尊了。”
　　所谓白日不能提人，转眼全英得了传话入内，“陛下，王老相公进宫求见。”
　　王老相公是长安城王家当家人的父亲，原为先帝时期的中书令，出身王氏，亦遭了先帝多年打压，仍傲然立于朝堂。
　　后来长子有成，又逢绥帝登基，他便在五十出头的年纪自请致仕，故得王老相公一称。
　　“何事？”
　　全英摇头，“这位没说。”
　　“不见。”绥帝头也不抬，“明日便要升朝，有何事，着王家人在早朝上提。”
　　本就是能够同南音尽情相处的最后一日，他心情不虞，更不想有外人打搅。
　　全英微滞，下意识用目光向南音求救。
　　这会儿，南音已不再是当初对旁人暗示都看不懂的愣头青了，思及这阵子恶补的长安城各门各户，出声道：“王老相公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于社稷有功。他难得求见，定是有急事，且大把年纪出入皇宫一趟也不容易，先生就见一见罢，听他说几句。”
　　她道：“我和先生一同。”
　　暗地里，扯了扯绥帝衣裳，轻抬眼眸望他。
　　绥帝沉眉，依旧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可经不住南音相劝，勉强同意，“便给他一刻钟。”
　　帝后相携往太极殿接见这位致仕三年的老相公。
　　年逾花甲，王旻虽须发皆白，身形清癯，但精神矍铄，能够一口气攀爬百阶，并不是宛如风中残烛的老人家。
　　听内侍通传，他搁下茶盏起身请安，触及南音时眉头微皱，甚么都没说，直入主题，“冒然求见，实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到他这般资历地位，在天子面前也无需太过谨慎谦虚。南音看得出，这位王老心怀怨怒，出口就不怎么客气，口称请教，实为质问。
　　不由纳罕，王家前阵子才出错被惩戒过，有何事会让这位进宫来质问皇帝？
　　绥帝眉头都未动一下，淡道：“何事？”
　　见绥帝有轻视之意，王旻隐怒更盛，“因江南一案，我王家四郎于两月前被内卫带走审问，一月前归家。归家后便咳血不止，着大夫开具汤药吊了一个月，昨夜终究支撑不住，抛下妻儿，撒手人寰。”
　　王四郎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孙子，因在户部担任要职，被怀疑和江南贪墨案有关，在内卫特设的诏狱中审问了一月之久。后来查得此人和这事确实没甚么干系，便放回去了。
　　“敢问陛下，既已给王家定罚，为何迟迟拘住四郎不放？四郎分明与此案无关，为何无证便对他施以重刑？陛下身为天子，组立内卫，私设诏狱，莫非便是行屈打成招之事？”
　　一句句，一声声，铿锵有力，皆是讨伐绥帝。
　　王旻额角青筋迸起，双手攥紧成拳，显然真心为孙儿伤逝感到愤怒，“四郎忠君爱国，两年前得入户部，为与陛下分忧，夙兴夜寐，不敢懈怠。陛下与我等士族之争，缘何要迁怒无辜之人？”
　　大约是因着数月来绥帝打压世家的举措，王四郎疑似因在诏狱受刑而亡，他的父亲、叔伯竟无一人想为他进宫讨要说法，反而私下商议，在恢复早朝后可凭此事和绥帝谈甚么条件。
　　王旻在家中听罢，简直是怒火冲天，把儿子们骂了个遍，再气冲冲进宫。
　　思及惨死的孙子，还有嗷嗷待哺的重孙，他悲上心头，未流露丝毫脆弱，反而将怒火化为力量。
　　“四郎之过，非生在王家，而是错信了陛下！”
　　眼见他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如牛，南音忙示意内侍扶他入座，并暗地着人去请太医待命。
　　虽不知真相如何，但这位可不好在这时出事。
　　“老相公莫急着动怒，事实如何尚未可知，陛下爱惜朝臣，绝不会轻易动用重刑。”南音亲自上前，为老人家奉茶，“老相公既说无证不可用刑，如今没有证据，又怎能轻易给陛下定罪？”
　　“妇人无知！”王旻丝毫不给面子，甩手啪得一声打向南音手背，茶盏在地面噼里啪啦摔成碎片，侍奉的全英等人俱是一呆，动作都滞住。
　　“四郎在诏狱归家便一直在养伤，施尽汤药也无法保住性命，不是内卫用了重刑是为何？！”王旻丝毫不察，对着南音亦是无区别攻击。
　　绥帝腾得起身，怒火大盛，几步走到南音身前，见她手背已是一片红，目中闪过戾气，“来人，将——”
　　“先生！”南音急得低低唤他，用力攥紧绥帝的手，“我无事的，只是听着响，看得吓人，其实并不疼，真的不疼。”
　　她生怕绥帝因自己发落王旻，那就是好心办坏事了，于是强行把人拉到一旁，极尽温言软语安抚。
　　好不容易使绥帝竖起的眉头稍稍缓下，那边满地的碎瓷片已被收了起来，王旻仍在座上，紧绷神色不言不语。
　　南音去而复返，重新给王旻奉了杯茶，神态依旧柔和，“爱孙英年早逝，老相公心中震痛，一时怒极，我亦能理解。”
　　“但，诚如老相公所言，怀疑陛下因不满世家而迁怒四郎，认为此举不当——且不说此言是否属实，按您的说法，陛下与您的争执，我亦确确实实无辜，老相公缘何迁怒于我呢？”南音将茶盏再往前推了些，“只是见老相公年事已高，又生重怒，担心您身体不适，想请您喝杯茶，莫非这也不可吗？”
　　冒犯皇后，已是一桩大罪，王旻没想到这位年纪小小的皇后竟有这等肚腹，受了委屈不哭啼啼找陛下主持公道，反而能耐得下性子继续劝自己。
　　饶是仍有怒气，他目中也闪过激赏，心道陛下执意要娶的这位皇后，确有可取之处。
　　他也不是十分固执的人，起身接茶，“方才一时无状，珉有过，若陛下和娘娘因此责罚，绝无怨言。但四郎之死，陛下必须要给个说法！”
　　“这点小事也值当责罚，老相公未免太小看陛下气量了。”南音说罢，回到绥帝身边。
　　轻握住她的手，绥帝自然懂得南音意思，沉默片刻道：“传林锡来。”
　　作者有话说：
　　经过昨天的锁，我想到之前看的一本文里作者借主角之口吐槽
　　有个叫晋江的星球，里面的人都好可怕，他们只有头！
　　hhhhhhhh好真实


第67章 
　　内卫是天子私卫, 最初至多不过百人，在先帝时期便有。先帝那时真正握在手中的兵权只有一半，且皇宫选羽林军, 多出自世家子弟, 他和世家闹得最凶的那段时日，对羽林军信任愈低，干脆自己组建了一支专门贴身保护自己的内卫。
　　后来慢慢发展壮大，到绥帝手中, 便成了三五千人的私兵。且不止是护卫天子安危，还被绥帝赋予了其他职责, 几近于史上某些皇帝刺探消息、暗地查案处刑的机构。
　　自去年以来，内卫动作频频, 出现在百官眼中的次数增多，使众人约莫也了解了内卫平日办的都是何事。
　　有人问心无愧, 也有人闻内卫变色，生怕下一刻便有人手持天子御令登门，不容分辨就带去诏狱，战战兢兢下夜不能寐, 最后自己跑去长官面前交代。
　　这些例子，在手握重权的大臣以及势力庞大的高门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自恃身份，认为天子若要查自己，无论如何也会按规矩来。
　　王四郎是第一个未经查案定刑，就因进诏狱而伤亡的人，也是目前身份最高的官员。更重要的是, 他是王家人。
　　绥帝记得这位户部官员, 其人有才有能, 虽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慢，但确实忠心。他被内卫投入诏狱时，绥帝还特意与林锡交待过，若无证据，尽量不对此人用刑。
　　王旻所言如果为真，那此事和内卫确实有脱不了的干系，也是他理亏。
　　不过——绥帝目中戾气未消，这并非王旻能当着他的面轻视甚至叱骂皇后的理由。
　　待此事了了，这笔账，他依旧会算回去。
　　王旻在同众人一起等待。
　　对于冒犯皇后一事，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即便这位的大度令他有些许欣赏，但有些陈见是无法消除的。
　　出身已是这位皇后的过错之一，美貌则成了她的第二桩罪过。纵然绥帝为她压下诸多议论，还私下让英国公收其为义女，可在这些傲慢的世家眼中，都不过是陛下为了打压世家，兼之为此女容色所迷的表现。
　　不立卢氏女为后，甚至直接将卢氏原本的主家一支覆灭。这点，他们明面上接受了，私底下无不在义愤填膺。
　　王旻下意识敢骂皇后“无知妇人”，也是暴怒之下，心底最真实想法的流露。那不仅是对她的轻蔑，更是对绥帝的不满。
　　林锡匆匆赶至，入殿行礼。
　　侍卫去传他时就说了缘由，因此他一早就带上了册子。
　　在王旻怒目逼视，绥帝也出声询问之际，他不慌不忙地将手册举过头顶，请绥帝查阅，“谨遵陛下所嘱，狱中凡用刑，刑中刑后此人伤损如何，言语如何，都会记录在侧。诏狱中，也时刻备了医官一名，随时为他们诊治。”
　　绥帝接过，翻到有关王四郎的那几页。
　　王四郎在诏狱待了一个月，条件艰苦了些，但吃喝不曾短过，也不曾有刑罚记录。其中只有一次，因王四郎对看守诏狱的内卫大声唾骂，并在把他提出来时主动出手攻击，为了制住他，也为了让他消停些，几个内卫小小教训了他一番。
　　这是没有记录上去的，由林锡口述。
　　王旻看罢，“我怎知这不是你和陛下联手诓骗于我？”
　　“王相公未免自视甚高。”林锡成为内卫统领数月，手段愈发冷酷，手中沾了不知多少性命，说话也十分硬气，丝毫不给这位老臣面子，“且不说你今日进宫事出突然，但这册子上，何人受刑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便是中书令大人的亲侄儿，进来受了何刑都如实记载了，偏要糊弄一个王四郎？”
　　他冷笑了下，“这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陛下？”
　　王旻高声，“那我四郎归家后便伤重吐血，药石无医，又作和解？！”
　　“谁知他离开诏狱后是不是直接归家，途中去了何处，被谁下了暗手？”林锡毫不留情驳斥，“照这样的说法，凡是和内卫打过交道的人没了，都能算到我们身上？你何不说这天下的命案都是我们所为？都是陛下授意？”
　　王旻被堵的脸色发青，硬是无法反驳。他的确不知四郎那日归家前是否去了别处，只是事情一出，就下意识认为是绥帝干的。
　　归根到底，还是双方结了怨，凡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对方。
　　正如朝野闹出事端来，绥帝立刻想到的也会是这些世家。
　　林锡转身拱手道：“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内卫清白！”
　　也是还绥帝自己清白。
　　王旻不得不顺着林锡的话，略点了下头。
　　二人争执，绥帝听了许久，不知在想甚么，闻言应允，“朕会着大理寺和刑部联手查案，若当真是内卫假借圣旨，私下对官员施以重刑，朕必重罚。”
　　他在重罚上的语气也极重，震得众人都颤了下，神色十分冷，“但若此事另有缘由，和内卫，和朕无关，王旻，你需亲自负荆至皇宫。”
　　王旻一愣，脸色涨红，瞬间梗起脑袋，“若四郎之死当真是我错怪了陛下，老夫愿负荆从家门步行至皇宫，向陛下请罪！”
　　那几乎就是赤膊在几条长街上走一圈，对他这么个视名声如命的人来说，确实是很深刻的惩罚。
　　绥帝却撩了下眼皮，“不是对朕，是皇后。”
　　“皇后与朕夫妻一体，在朕心中，甚于国政。为使你我心平气和，皇后好言相劝，你却对皇后大不敬，若不是她阻拦，方才，朕已经要了你的脑袋。”
　　平淡的话语却最藏杀机，王旻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识朝南音那儿看了眼。这位年少的皇后坐在后方，暗影掩住面容，已不知神色如何，但——
　　陛下竟当真爱重她至此？
　　掩去眼底的震惊，王旻依旧许诺，重重地道了声“好！”
　　此事暂了，林锡仍留在殿中未走，显然有话要禀。
　　绥帝边让侍女侍奉南音去看太医，边道：“还有何事？”
　　他显然没甚么耐心了，林锡快速道：“臣要禀的是，那日和王四郎起口角、制服他的有三人，其中一人……与王四郎有私怨，当时下手确实重了些。不过臣可以保证，决不伤及性命，也立刻就请医官开了药，应是马上就治好了。”
　　“至于王四郎离开诏狱后，此人私下有没有去寻仇，臣……不敢断言。”
　　这件事太过微妙，林锡不可能当着王旻的面说。
　　绥帝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住，“那人现今何在？”
　　“被臣辞了。”林锡俯首，“不过在得知陛下传召时，已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寻了。”
　　这一年间，因内卫职责范围扩大，急需人手，有时候一些不重要的岗位，便审得没那么严。何况这些人又不是内卫亲手从小培养，各自都有脾性、有过往，发生这种事时，林锡已经算是反应极快，严惩过此人，勒令其归家，并暗地派人叮了半月才放下。
　　绥帝嗯一声，“这件事就由你来查，剩下的结果，等大理寺那边。”
　　他扫了眼林锡，隐隐的威压让林锡手心攥了把冷汗，登时明白，如果此事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他这刚上任的统领，也就做到头了。
　　在绥帝颔首过后，林锡立刻大步朝回走，下定决心要从今日起好好查一查内部。
　　这次还是小事，下次如果关押的是更重要的官员，必须严申规矩。
　　耗费这些时辰，日头西移，光线暗淡了些。
　　绥帝也就慢了几步回到椒房宫，太医刚提药箱准备离开，见了他行礼。
　　“皇后的手如何？”
　　太医如实禀道：“小小烫伤，并无大碍，几日就能自愈，臣给娘娘留了药膏。”
　　烫伤是因南音的手被打下时溅到了一些滚烫的茶水，当时才那么红。
　　绥帝颔首，着他三日后再来看诊，提步去了内殿。
　　挽雪正准备给南音的上药，得见绥帝身影，立刻便领会地俯身，示意其他侍女和自己一同离开。
　　喧喧也被抱了出去，内殿寂静，唯有西斜的日光穿过窗室，在南音和绥帝身侧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影子。
　　二人都一时无言。
　　直到绥帝几步走来，拿起药膏为南音上药时，她才轻声唤了句先生。
　　“嗯。”绥帝的声音不喜不怒。
　　南音微微抿唇，半晌道：“先生，是我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该在先生未出声时，便先干预，反而……反而好心办坏事。”
　　这是南音在后面慢慢察觉绥帝心情时，揣摩出的。
　　其实真正说起来，她并没有办坏事，王旻因她的举动确实转变了态度，愿意耐下性子，等待林锡前来给一个说法，而非一味同绥帝争执。寻常人得知此事，都不会因此指责她，传出去，倒能成为她的美名。
　　南音并不自信，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行事冲动，可能先生当时发怒，也有这个原因。
　　“你认为，我是因此而气？”绥帝依旧平静。
　　南音不确定了，眼睫微动，飞快想着原因，试探性道：“不是……因这个吗？”
　　为她细细擦好药膏，用布裹上，绥帝才抬眸看向她，“若为护我，直接持剑杀了那老东西也可，但你无需委屈自己。”
　　南音愈发轻声，“可是……”她并不觉委屈。
　　据她的了解，这位王老相公历经先皇、先皇祖两朝，在大绥地位、名望非凡，又是如今王家家主的父亲，可以说他振臂一呼，能够有万人相应。虽然他毫无缘由指责绥帝，也让南音非常不喜，但她更担心绥帝怒火一起，又来几十个板子，这位可不如那位钟御史年轻体健，定然撑不住。
　　便大着胆子，先劝了几句话。
　　绥帝道：“我所行之事，注定会有诸多人不喜，或暗地声讨，或当面叱骂，这些，我都早有预料，亦早已习惯。”
　　他在朝堂上的模样，南音确实没见过，她无法想象绥帝任人随便骂的场景。
　　毕竟，在她心中绥帝一直是个威严不容人有丝毫冒犯的君主。
　　“他们对我如何，都无所谓。”绥帝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但你尽可随心所欲，凡有不喜之人，不想做的事，我都会为你扫平。不管太后，或是其他人对你说了甚么，你只需在意我。”
　　他说：“南音，我无需你做一位贤后。”
　　身前身后名，绥帝从来不在乎。他心知自己有些事做得的确残暴，百年之后，在史书上不一定能留个好名声，可那又如何？
　　唯独一个南音，他决不容许任何人冒犯、伤害。
　　他淡道：“如若再有下次，有人如此冒犯你，我会直接杀了。”她再相劝也没用。
　　南音直接呆住，不知怎的，身体轻颤起来，被绥帝拥入怀中。
　　这个胸膛给了她巨大安全感、任她依赖，依旧很熟悉，同时因这番话语，还掺杂了点点陌生。那点陌生有些许令人惧怕，更多的，还是灵魂上的震颤。
　　“可是我……”她不知如何回应绥帝的心，平生从未觉得如此嘴笨，不知为何，胸中极热，有种甚么东西从眼中滴落的感觉，“我不知要如何当好一个皇后，先生，我……”
　　绥帝抱着她，给予她答案，“站在我身边，与我同行，即可。”
　　这样就好了吗？
　　凭一个她，这样就可以吗？
　　南音不知。
　　她想起了许多，想起立后时绥帝在朝堂上力压反对之声的举动，想起大婚前为平息流言绥帝的种种手段，更想起太后对她的殷殷嘱咐。
　　她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小娘子，有幸得天子垂怜，若再不做些能够匹配这个身份的事，如何能够回报帝王的爱重？如何能够让天下人不再质疑君王？如何能够安稳站在他的身边？
　　韩临喜爱她坚韧不拔，太后欣赏她宽和大度，在他们的眼中，南音能够找到自己被喜欢的缘由。唯独一个绥帝，她完全不知先生为何第一眼就爱上自己，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执着，令人战栗，也令人不安。
　　如果说只是因着容貌，她不想将先生看得这么肤浅，可是……
　　她只能将世人喜爱的、欣赏的品质发挥到极致，她不想让绥帝因她被世人看轻，更不想失去日后陪伴他的资格。
　　大婚当夜，太后叮嘱过那些话后，南音特意去看过一些史书，追寻那些贤后事迹。
　　曾有位开国之君，他的元后与其同甘苦共患难，亲自为夫君招纳贤士，为此被其辱骂欺凌也不在乎。缺衣少粮之时，甚至主动将自己和儿子的口粮衣物分给那些心腹谋臣的家眷，使他们倍感动容，愈发忠心。
　　南音深以为，自己即便做不到这般地步，也该朝这个方向努力。
　　太后年纪渐长，囿于身份，无法作为贤内助帮绥帝和那些大臣内眷打好关系，南音便努力去做好此事，提前熟背这些人的姓名，熟悉画像，理清其中的利益关系。
　　这些虽然不是她喜爱的，但为了先生，她原意去做。
　　先生却为此发怒，告诉她，无需如此。
　　南音因绥帝的话震动之余，亦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一月婚假的最后一天，因南音的手伤，绥帝未再纵欲，难得梳洗后就静静拥着她，轻柔抚过她的长发，陪她看书，为她讲解。
　　月光如水，顺着窗棂倾斜到地面，无法透过厚厚的帷幔，但在床榻下铺了一地银霜。
　　戌时，灯盏尽灭。
　　绥帝依南音所言，没有彻底拉上帷幔，拥着她躺下，让她背倚自己胸膛。
　　缩在他怀抱支起的避风港中，南音仍无睡意，眼眸不知不觉凝视月光许久，那里面尽是迷惘、不解。
　　作者有话说：
　　贤后从来不是我对女主的要求，也不是她最终的人设
　　但我认为基于前文的描绘以及其他人对她的希望，这是她目前会有的表现
　　本来打了很长的话想帮她解释，但又觉得文里都会体现出来，不用说太多
　　大家都是希望他们会更好而提出的建议，我都有仔细看，不过这本女主一直就是成长型的（陛下也是，但他的比较隐晦），有些必要的剧情还是会存在
　　本质还是本小甜文啦，看以往那些文，我从没为难过自家女鹅，现在也不可能


第68章 
　　梅雨纷纷, 水流汇聚在殿顶，顺着琉璃瓦滴滴答答下坠。雨打芭蕉，每片绿叶得到滋润, 恣意地舒展开来。
　　挽雪用小勺点点压平香粉, 合上炉盖，透过珠帘遥望了眼仍在书案旁一心一意挥毫的皇后，慢慢退出内殿。
　　“娘娘还在作画吗？”紫檀轻声问。
　　挽雪点头，抬手将长颈白瓷瓶中的花儿换了个方向摆放, 问道：“你们服侍娘娘多年，可知这是娘娘的习性？”
　　她有此问, 是因从最初她服侍这位皇后以来，就甚少见其有散漫的模样。大婚前认认真真学礼仪、明规矩, 入主后宫后兢兢业业熟悉宫廷内务，张罗诸多事宜, 且处事公正有度，使人心悦诚服。
　　不说其他，单这股劲儿，就足以让挽雪敬佩, 心道陛下真是为自己选了位贤后。
　　但这七八日以来，皇后娘娘心中那股气好像突然泄了许多。那日，似是与陛下发生争执，在陛下恢复早朝的第一日，竟破天荒地在榻上躺了一个上午，未做任何事情。
　　起初她们以为是与陛下闹脾气，又或是不习惯没有陛下陪伴的时刻, 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没想到又过一日, 皇后娘娘突然说要作画, 令人准备画具宣纸颜料。连着数个白日，只要陛下不在，就专心致志待在书桌旁，沉浸其中。大小宫务，除却必须她亲自出面的，其余的，都放心地交由各主事处理。
　　当然，并非说这样便不负责，事实上太后当初便是这么管事的。毕竟偌大的宫廷，事无巨细地过问才是过多地耗费心神。
　　只是挽雪以为，皇后初来乍到，没有太后娘娘对这些事与人的熟悉，且尚未站稳根基，会更谨慎些。
　　紫檀点头，“娘娘很喜欢作画，以前在院中，她平日也不爱和人打交道，更不喜欢处理琐事。铺子里的事都全交给了青姨打理，除却画画儿，就是去观里听人讲经论道。”
　　不夸张的说，紫檀觉得那时的娘子真真像个喝露水的仙女儿，不理人间琐事，所以也能对冷落她的家人毫不在意。金银一类，更是不会过问，但凡青姨有私心，轻易就能把铺子的进账攥在自己手中。
　　进宫后，准确而言是接到立后的圣旨后，娘子便开始有了人间的烟火气。她向青姨学如何管账，和宫里女官们学规矩，还知晓了人情世故，如何待人接物、收送大礼。
　　紫檀赞同娘子如此的转变，毕竟当了皇后，就不可能再当一个仙子，后者可以万事不顾、潇洒肆意，前者却身负重担。
　　有时候她会在私下想，娘子这样会不会太累。但娘子总是笑盈盈的，同陛下相处时，她也能够感到娘子在发自真心快乐，便没有继续深思。
　　如今见娘子浑然放松，回到画桌前的模样，紫檀隐隐约约，又好似恍然了甚么。
　　琥珀表现得更直接些，坚决维护主子的姿态，“娘娘喜欢做甚么就做甚么，她以往便是这个模样，并不奇怪。”
　　挽雪若有所思，听了这两句回话，便没有再问。
　　内殿，南音落下最后一笔，将细毫搁在砚台。画卷中夜雪零星，庭院静穆伫立，一截竹身悄然探出墙外，白雪覆青枝，美得富有生机。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南音想，便名《琼枝》罢。
　　她将画名写下，盖上雕刻的“观天洞主”印章，在那一瞬间，好似获得了某种极大的满足，为此手腕的酸涩也可以全然忽略。
　　她真的……很喜欢画，也许最初是想借它来逃避尘世的烦恼和痛苦，可它带给她的快乐也是真实的，曾无数次将她从郁郁寡欢的状态中拉出来，让她不至于只会怨天尤人、暗地抹泪。
　　在画得到中书令欣赏，进而大卖之后，她其实是无比高兴的。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知晓，原来自己也有可取之处，原来她所做的事，能够得到众人喜欢。
　　但严格意义来说，画乃奇技淫巧，寻常丹青大师也许会受人追捧，与书、史之道相比，难免落于下乘。于大多数权贵而言，只可作为偶尔的雅兴，不可沉迷其中。
　　如果要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皇后、贤内助，自也不该如此，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经营这些个人的小小的喜好。
　　可是，放下那些顾虑，顺从心意取悦自己的感觉，当真很好。
　　南音对那日绥帝的话依然有些迷惘，但当时的失落和沮丧已经消散了许多，隐隐的，找回了几分从前的轻松感。
　　起身走向小窗，抬手推开，雨丝迎面铺撒，发丝、衣襟、裙摆沾染水汽，带来些许沉坠感。
　　视线透过雨幕，微微往上。
　　观天洞主……南音忆起自己曾经取这别号时的想法，她当时带着自嘲之意，暗指只能望见上方的小片天空，听起来大气磅礴，实则完全没有别人想的那么洒脱。
　　如今她到了整座皇城的天幕之下，眼前所望，当真辽阔了许多吗？
　　“陛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行礼之声，南音没有回头，轻轻眨了下沉重的眼睫，手仍扶在窗框边，宽袖滑落，一截腕骨细瘦分明。
　　绥帝入内扫了圈，很快在窗边看见那道纤细身影。雨水和着风吹打，南音好像立在那儿出神，没有像以往一样，见到他便温柔迎来。
　　他顿了下，慢慢走去的途中，看见了书桌上的那幅画，视线停留几息，走到南音身侧，“在看何物？”
　　“唔……发呆了下。”南音回神，“忽然想起了曾对先生许过的承诺，是不是还没兑现？”
　　绥帝难得想不起是甚么承诺，微皱眉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陪先生正式对弈一局呀。”南音重新合上窗，弯眸笑了下，“先生现在可有空？”
　　绥帝既来了椒房宫，自是处理好了政务，无有不可地应了。
　　他握住南音微凉的手，二人齐步回走。
　　侍女们得令，服侍南音拭发更衣，奉上姜茶，再备上墨玉棋盘，任二人手谈。
　　不作任何美化来评价的话，南音下棋的技艺可以说奇差无比。她虽然聪明，但好似天生就是不擅长这一道，即便有绥帝这等名师教导也无济于事，屡屡都能下到绥帝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甚至没有用出一二的功力，她那点技艺就已经显得捉襟见肘了。
　　便是想要故意让她，也很难。
　　眼见自己再次被围住无法逃脱，南音冥思苦想，端起瓷盏喝了口姜茶，刺激的感觉直冲天灵盖，让她一个激灵，皱紧了五官。
　　真的又辣又苦……
　　“方才这一招不算。”她忽然出声，抬手拈起刚落下的棋子，“我还没想好。”
　　全英在旁边瞪大了眼，这、这……怎么还耍赖皮呢？这可不是皇后娘娘的性子啊。
　　绥帝却没任何不悦的反应，甚至微微挑眉流露笑意，松松往后靠在隐囊上，无比闲适的模样，好整以暇睨向南音，“再多悔几子也无妨。”
　　摆明了瞧不起人。南音气闷之下，还真就悔了七八子，试图找到生机。
　　当然，生机是寻不到的。她被连着十几局杀得落花流水，直到烛火燃起，还有点呆的模样，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输得那么惨烈。
　　饶是再娴静如水的性子，在接连经历了这么多局惨败之后，也要恼怒。
　　许是不想让宫人们见到她这丢脸的架势，绥帝早体贴地挥退了众人，如今只有他们二人对坐在这儿。
　　南音忽得隔着棋盘往前栽，埋进绥帝胸膛，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先生欺负人……”
　　“哦？”绥帝双臂稍稍用力，就把她整个抱了过来，抱小孩儿般拍了拍，极为享受她难得的撒娇和耍赖，“莫非这棋局对弈，还有不可连续赢十余局的规矩不成？”
　　“自然没有……”南音轻声试探，“可是，我和先生关系不同，难道不能有小小特权？”
　　绥帝这回是真笑了出来，起初是在喉间隐有声音，而后朗笑出声，叫他怀里的南音身体也跟着震颤，“自是可以。”
　　他像是调侃，又像是单纯说实话，“早如此说，我如何敢赢皇后？”
　　南音因他的话脸红了下，双颊微微发烫。
　　她方才被杀得太惨，一时气血上头，竟做出了那些耍赖的举动，叫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先生不以为忤，反而纵容。在他面前，好似当真不用那么温柔懂事。
　　她不想放弃难得的机会，起身回座，重新收拾棋局。在绥帝放洪水的情况下，终于勉强以一子胜出。
　　纵然知道是假的，她也高兴得双目湛然流光，“赢了先生一局，是否可以向许多人吹嘘？”
　　绥帝颔首，“朝中至今无人能赢我。”
　　换而言之，那就是朝中百官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南音好歹还有理智，不会真把这事当做谈资宣扬出去，那才是真的丢脸。
　　她主动踮足，在绥帝唇上印下浅浅一吻，眨眼道感谢。
　　这样小小的心意不够汹涌澎湃，但也会让绥帝满足。他抬手拍了拍南音脑袋，从她的眼中，再次看到了丝丝熟悉的光芒。
　　那是南音与他初相识时，即便隔着目中白翳也能感觉到的一种轻松怡然的光芒。
　　数日前，和她说过那些话后，他从未再有过类似的只言片语，而她却一如既往聪慧，每一日都在悄然有着新的变化。
　　他最希望的，还是她不再一味考虑他人，满足他人的要求。
　　“时辰差不多了，传膳罢。”
　　因帝后二人都不尚奢，膳食一般以精巧、适量为主。御厨们不敢因此怠慢，便每日变着法子把寻常的东西做出花儿。
　　南音夜里习惯少食，碗中只盛了些许白饭，慢慢用着，须臾轻声和绥帝道：“我预备五日后在竹林附近的明月楼举宴，帖子已尽数发下去了。”
　　绥帝颔首，不置一词。
　　待膳毕，他道：“既拒了全英，便邀母后一同参宴罢。”
　　她毕竟是初次在诸位夫人女郎面前露脸，因种种缘由，还是由太后陪着更为妥当。
　　南音这次没有拒绝，细思过后亲自去鸾仪宫请崔太后，自是被爽快地应下来了。
　　但可惜，计划往往不及变化快，就在宴会事务一应准备俱全，只待第二日时，鸾仪宫那边传话，说是太后的头疾犯了，这几日恐怕难以下榻。
　　头疾是太后的老毛病了，她年纪不算大，但许是早些年在后宫耗费过多精力的缘故，落下这么个病症，无法根治，不定时就会发作。
　　南音再次赶去看望，侍奉太后用过汤药，对于她的愧疚也安抚道：“无事，我一人也可以。只是少了母后莅临，这场宴会难免逊色许多，这确是憾事一件。”
　　太后被她逗笑，“油嘴滑舌，我将挽袖送去给你使唤，可行不行？”
　　南音露出笑容，“长者赐，不敢辞。母后好意，我只能领受了。”
　　她这坦然的模样让太后微微一怔，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对，又好似只是寻常。没琢磨出甚么来，便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记着，有我和陛下为你撑腰呢。”
　　“是，南音明白。”
　　……
　　翌日，宴会如约举行。长安城中凡接了请柬的，无论想不想参加，都不可能明面上拒绝。
　　于是个个精心准备了番，远远看去，衣香鬓影，颇有百花争奇斗艳之势。
　　其中不乏部分爱慕天子又家世出众的女郎，意图与这位新任皇后较一较风采。
　　对于这些出身不凡的女郎而言，她们的想法和王旻出奇一致，皆认为天子是因着与世家闹不和，又不想外戚势力过大才选的这么一位皇后。
　　至于那些“得遇慕氏，方知朕尘缘未尽”的话，她们亦表示理解。朝代更迭之际，哪个想夺位的人不得有些天选之子的神乎其神的传言，此举类似，不过是陛下为新后造势而已。
　　能有几分真心？她们根本不信。
　　郑璎与赵敛冬亦随母亲而来，她们偶尔听到几句旁人的低声议论，俱是为好友愤怒，“她们怎敢说这样的话？”
　　连郑璎这样秉承与人为善的性子，都想上前驳斥了，然后被自家母亲拉住。
　　郑夫人淡然问她，“她们可有诋毁皇后，道出不敬之言？”
　　郑璎一呆，说并无。
　　“那她们是犯了那条宫规，值得一罚？”
　　“也未。”
　　郑夫人道：“你用甚么理由去同人争吵呢？旁人一见，还当是皇后指使，反倒拖累她的名声。”
　　郑璎抿唇，“那就当做甚么都不知，任她们随意说道吗？”
　　郑夫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女儿和相如端由天子赐婚，相如端和皇后又是表亲。某种程度上，她们和皇后也是一条船上的。
　　“具体如何应对，待会儿且看皇后如何罢。”郑夫人道，这个场景，是在立后圣旨一颁下就能预料到的。
　　如果皇后察觉这些，态度强硬，她们自能帮皇后说话。如果皇后想要用怀柔之策，不想同那些人闹出明面上的矛盾，那她们贸然做了急先锋，岂非好心办坏事，还里外不是人。
　　郑璎被母亲劝住，另一厢，气势汹汹的赵敛冬也被长姐强行按下去了。
　　“阿姐！”她急急出声。
　　赵横秋眼眸一扫，“也是要出阁的人了，还如此毛躁，常说皇后性子温柔，你怎么半点没学到？”
　　赵敛冬闷闷出声，“正是因她温柔，容易被人欺负，我才要帮她。”
　　“你帮？你拿甚么帮？”赵横秋嗤笑，“退一万步，人家背后有天子、有太后，你一个小娘子，能帮上甚么？”
　　来自长姐毫不留情的讥讽让赵敛冬委屈成了小鹌鹑，闭嘴不言，自也不敢再提要去教训那些人的事。
　　见她被打击得低落无比，赵横秋这才缓和语气，柔了目光，帮妹妹捋顺鬓边发丝，“凝凝有情有义，有我赵家女郎风范，是好事。”
　　她轻声，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教导妹妹，“人贵在自助，倘若自己立不起来，想要助她的人便是有再强的力量，万般手段，亦无用。”
　　赵敛冬抬头，不由想，阿姐莫非是想到了从前？
　　曾经赵横秋仍为诚王妃时，在王府受尽了婆母皇祖嘉太妃的刁难。为了心爱之人，她甘愿敛了一身锋锐，处处委屈求全，即便家人数次为自己打抱不平，说要找诚王和嘉太妃算账，都被她拦下了。
　　饶是如此，嘉太妃依旧对她不满意，认为她桀骜不驯，认为她的家人对诚王不够卑躬屈膝。仿佛要她以及她的家人把自己低到土里，任她踩踏，才叫柔顺，才是她心中的好儿媳。
　　赵横秋执迷不悟多年，临到某日，才突然醒悟过来。
　　并非她不好，她的家人强势，而是嘉太妃本身对她存了偏见，无论她做到甚么地步，都能被挑出刺来。
　　既然如此，她还在乎那么多做甚么？倒不如痛痛快快做自己。
　　她给了诚王最后一次机会，二人从诚王府搬出去另立府邸，或者和离。
　　诚王迟迟不能做选择，最终在她和嘉太妃的双重逼迫下，忍痛给了她一封和离书。
　　由己及人，赵横秋听闻妹妹说了许多关于皇后的事迹，一个温柔、娴静又带些小小随性的小娘子形象便在心中出现了。
　　当初她面对的，尚且只有一个嘉太妃。如今皇后面临的，可是为后的重担，还有大绥近乎一半高门世家的质疑，甚至轻视，她还能保持原来的心态和模样吗？
　　赵横秋不知。
　　她因妹妹敛冬的描述对小皇后有些许好感，但还不至于凭着这点好感，任由妹妹为其横冲直撞。
　　思绪重重间，众人逐渐坐定，最后一刻，内侍高声传道：“皇后娘娘到——”
　　作者有话说：
　　mua~


第69章 
　　乌泱泱数十侍女簇拥皇后而来, 持扇、捧盒、举瓶者不一，另有内卫随扈，护送皇后至高座后, 退至两旁, 守卫皇后安危。
　　众人本以为，皇后初次举宴，定郑重谨慎无比。但方才这位在面前走过，身着的仅是绛紫常服, 披帛飘然，危髻边绾了一朵极妍丽的海棠花。
　　名副其实, 确有倾国倾城之貌。
　　形容并非不合规矩，只是……她们都猜测皇后初次亮相, 又出身寻常，定会在着装仪态上苦下功夫。
　　没想到她竟真把这当做一场寻常享乐的宴会般, 姿态随意，倒显得她们用力过度了。
　　郑夫人微微凝眸，遥望上首刚刚坐立，同身边女官说话的年轻皇后, 心中有了几分思量。
　　“开宴罢。”
　　一声吩咐，早早等候的宫人立刻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往各座奉菜摆酒。
　　早在有了举宴的心思时，南音便将准备宴请的所有人都熟悉了遍，座位按身份而定。即便后来因她心态有所变化，内容稍作改动，这些还是未变的。
　　佳酿为来自西域的贡葡萄酒, 浇入琉璃杯中, 晶莹剔透, 未饮先醉。每座上，还摆了两张刺绣精美的帕子，帕子的布料来自温家刚研制出的一种轻绫，极为柔顺丝滑，放在手中如流水般，擦拭肌肤时宛如身在云端。
　　一些女郎注意到这方与众不同的帕子，俱是好奇，待试用过后，更显喜爱。有些人当场便要打听这制帕的布料为何，从何处买来。
　　便有得了吩咐的侍女解释，道这是扬州的温家所出，不日就能在长安的铺子里见到。
　　温家？她们冥思苦想，经人提醒才想起，那是扬州第一皇商，先前还捐赠了半数家财，得陛下亲口夸赞，御赐匾额以示荣宠。
　　听闻，还是这位皇后的外祖家？
　　有人不由露出笑容，认为皇后擅长利用己身优势。亦有人暗暗讥讽，道小家出身，就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收买人心。
　　众生百态，她们说的甚么，南音已不再那么在意了。她顺从心意，摒弃过于正式的礼服，着这么一身轻便的常服，自己舒适之余，见了部分夫人和女郎的穿着，还不由莞尔。
　　倘若她依着先前的打算，这会儿乍看去，当是多么正式的大宴，难免显得局促拘谨。
　　先生说得对，不过是个传所有人前来聚一聚玩乐的小宴，当愉悦开心为主，不必过于谨慎。
　　她行过辞令，举杯遥祝，因知晓自己不胜酒力，杯沿沾了沾嘴就放。
　　一杯酒后，宴会正式开始，有人含笑道：“常听人言，娘娘美若天仙、不似尘世人物。当时听闻，妾还道传闻肤浅，陛下那般人物，亲自选的皇后娘娘定是德才兼备、温良贤淑，与寻常人不同，议论外貌之言，反倒是冒犯。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是妾见识浅了，娘娘竟同先前的太后娘娘一般风华绝代，令人见之忘俗啊。”
　　出声的是个妙人儿，一段话夸了三位。南音循声看去，立刻明了她的身份，亦有人从旁低声介绍，“礼部王尚书的夫人，身旁所携为王六娘，是尚书家中最小，也最受宠爱的小娘子。”
　　“夫人过誉，本宫尚且年少，如何敢与母后相提并论。”南音含笑回夸，“倒是六娘子，小小年纪从容有度，本宫乍一见，竟有王尚书的风范。”
　　夸一个人，并非夸她自身最好。这位王夫人与夫君王知节恩爱，又疼爱女儿，夸她不如夸这二位。
　　她一指身侧适合小女孩儿的芙蓉糕，着人奉去王夫人那桌。
　　王夫人闻言，果然满面红光，带着女儿一起谢恩。虽然她是受了夫君嘱咐，有意为这位新后说话，但从今日宴会布置和寥寥几句对答中，足以看出新后绝非木讷蠢笨之人，玲珑剔透，不会轻易被那些人影响。
　　由她带了个好头，有意之人纷纷夸赞起皇后来，就南音的容貌、穿着、气度甚至一举一动变这法儿夸。南音呢，也坦然接受，一一扫过去，对有意示好之人记在了心中。
　　她初来乍到，全凭皇后的身份以及身后站着的绥帝支撑，真论交际的手腕和心机，在这些夫人们眼中恐怕还不够看。既如此，她也不必急于在这方面下大功夫，反而暴露己身短处。
　　身为上位者有个好处便是，大可端坐于上，等着旁人来寻。今日由她主宴，凡事自然也该是任她安排。
　　开宴两刻，侍女们领众人入小楼内观赏。整栋明月楼的二三层，被悬上了一幅幅珍奇字画，还有道家经书，或有孤本绝篇，引得人惊叹不已。
　　论品画评书的本事，有些夫人和女郎未必比家中的男君差，在这全是内眷的场合，大可一展所长。
　　整场中，无论是因身份或其他，南音都无疑是其中最受瞩目者。丹青之道，她侃侃而谈，对于作画的几十种方式，风格为何，如何赏画、分辨大家真迹，都如数家珍，听得人入神。
　　再到道家经书，晦涩难懂的话经她深入浅出的一番讲解，同样叫人恍然大悟。
　　玉灵、玉仙两位长公主闻言，俱颔首表示欣赏，“皇后娘娘已是半个得道之人。”
　　谁不知玉灵长公主把自己的府邸改建成了道观，痴迷于修道，郑夫人笑道：“长公主若是想拉娘娘一同修道，陛下可不依。”
　　惠宁大长公主作为长辈自矜身份，本甚少出声，这会儿也笑了笑，“说得极是，你们两个自个儿要修仙便罢了，可别带着我们皇后一同出家。”
　　众人调侃，南音像是故作镇定，可作为新妇，难□□露一些羞涩，“这都是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罢了。”
　　顿时又是一阵轻笑，谁不知大婚以来，帝后恩爱呢？
　　片刻，有位夫人指向其中一面墙，“不知这壁上悬的，又是哪位大家之作？我观之陌生得很，却也觉别具一格，另有风味。”
　　这问题，惠宁大长公主会。她粗略一瞄，就知道是观天洞主所作。
　　喜爱是真喜爱，在不知观天洞主为南音时，她有一阵子很是痴迷，为此还曾高价从他人手中购得观天洞主真迹。后来知晓其身份，震惊之余，亦为自己曾经的偏见而懊悔了下。
　　所以这时候，她第一个站出来，笑盈盈道：“你再仔细看看，上面落款为何？”
　　定睛一瞧，所有人顿时恍然，可不是皇后本人之作？
　　寻常谦虚之人，其实很难会有此举，在第一面就坦然让人欣赏自己的画作。皇后年纪小小，看着脸皮薄，没想到在这方面竟也丝毫不怯。
　　到了这个时候，围在南音身边的已大都是天子近臣或众臣的内眷，个个口吐莲花，将她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对于称赞，她照单全收，对于有心人的挑刺或是暗讽，南音也是淡笑视之，而后道：“是么？”“夫人有何高见，尽可直言。”
　　这样不轻不重的回答，往往令人难以接话。停顿间，立刻就被人挤到了一旁，难以再有插话的时机。
　　她们对皇后的评价，慢慢从“年纪轻轻又出身平平，恐怕怯场得很，自该讨好我们”，变成了“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竟敢真的把我们晾到一旁？”
　　她们不知，自己的想法和家中人面对天子时的想法，某种程度上惊人得一致。
　　鬓边海棠花经了一些时辰有些蔫了，南音归座后，由侍女侍奉着换了一朵，下首之人犹在讨论方才的画作，尤其是观天洞主这个名号。
　　俯视众人，南音在这一时刻，隐约对绥帝的想法有了微妙的理解。
　　对于某些人而言，你的示好，并不会被她们看作宽和大度的品质，反而成了践踏凌()辱你的理由。即使她拿出礼贤下士的态度去和她们交好，也只能是事倍功半，回头来，也许她们还会讥笑自己，笑她空有皇后之名，却无皇后之威，辱没了这个身份。
　　相反，当她对她们的挑衅表现得冷淡，甚至轻蔑之时，反倒会令她们不安，不敢发作。
　　“娘娘。”挽雪到她耳畔说话。
　　方才有位女郎见了桌上的鱼脍不喜，说自己若食鱼脍，定要洛阳最上等的生鲤，正在那儿逼迫侍女给她去换一盘来。
　　可是这个时候，去哪儿给她寻洛阳的鲤鱼？便是宫里也不一定备了。
　　南音今日所备鱼脍，俱为临海捕捞，最新鲜的海鱼。因她听表兄温子望说，河鱼作鱼脍，食久易病，海鱼则少有，因此特意着人换的。
　　显然这位不能理解她的好意，因这件小事逼得侍女几乎哭起来。
　　此事由侍女告诉挽雪，再由挽雪上禀南音。那位女郎似在关注这边，见挽雪侧到皇后身边说话，唇畔微翘。
　　南音也不负她所望，当真朝她这儿扫来一眼。
　　原是李氏的三娘。
　　这个李可并非皇家之李，而是出身陇西李氏。
　　俗语称天下李氏，同宗陇西。绥朝的开国太()祖虽因当初在李氏旁支备受欺凌，而不愿认这个望族的李姓，但后来的每一代，经过他们有意经营，和天家的关系已好了许多。尤其凭借天子为李家人，声望再度壮大。
　　直到先帝时期，才受了些许打击，收敛了些。
　　李氏如今有位手握重兵的将军，还有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李三娘是主家一脉的嫡出女郎。
　　若非同姓不得议亲，她会比当初的卢大娘子更有资格坐上皇后之位。
　　怪不得她敢在宴会上公然闹事。
　　南音只淡淡投去一瞬的目光，就收回，同挽雪嘱咐了甚么。
　　随后，便有人来到李三娘的案前，在她傲慢的注视下，收走了她桌上的那盘鱼脍，却再无任何表示。
　　李三娘笑意微僵，“这是何意？”
　　“娘娘说，李娘子既不喜，便将鱼脍收了。”侍女触及她的目光，恍然大悟，“娘娘还言，李娘子若实在想食洛阳鲤鱼，可尽早离席归家，她已允了。”
　　李三娘笑意彻底没了，她若真的因此离席，那成甚么了？为了贪一时的口腹之欲，竟连这点时辰都等待不得？传出去岂非遭人耻笑。
　　这话一出，她竟是连发作离开的理由都没了，憋得脸色青青红红，又准备朝侍女撒气。
　　但这会儿换了个沉稳的侍女，对待她的刁难不动如山，也不去做，只在她停下时恭敬有礼地请她喝茶。
　　李三娘的旁座，便是康王妃与康王侧妃。
　　温含蕴本还因方才表姐待自己和待别人一样的态度而暗自生闷气，这会儿见了李三娘的遭遇又暗暗爽快，心道：表姐还是疼爱自己的，至少她说近日不能吃冷食，那边就帮她把冷盘撤下，尽数换上了热菜，还另备了暖和的甜汤。
　　想到这儿，她有意搅弄调羹，眼尾轻轻扫过康王妃，似有意炫耀甚么。
　　入京以来，王爷待她虽然一如既往宠爱，但每每和王妃一起时，发现她的小动作，都会笑着令她敬重王妃。王妃看似宽容大度，不和她计较，可轻飘飘的眼神常常让温含蕴感觉自己像个不入流的戏角儿。
　　于是心底未生敬服，反而愈发想要争一口气。
　　皇后是她亲表姐，纵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昵，可就这么一碗汤，温含蕴就自觉可以在康王妃面前挺直腰板了。
　　康王妃如何感觉不到她这点自得，对此只是举杯浅饮一口，隔着重重香影，看向那上首之人。
　　这位皇后，与王爷所言……似有些不同啊。
　　其实宴会上，小小要求但凡不出格，都会被满足。女儿家确实会有些不便之处，南音不会刻意为难她们。
　　只这李三娘，明显是挑事找茬，她才会显得如此冷漠。
　　许是因着初见皇后，又许是她的行事风格大出众人意料，兼之李三娘的教训在前。直到这场宴会结束，都无人再故意闹事。
　　星子散落之际，宴会结束，南音与众人告别，先行坐上厌翟车，诸位夫人女郎们才陆续离去。
　　晚风微凉，南音饮了些酒，面上一直泛着浅浅的红晕，慵懒地后靠在椅背上，以手撑额，仰望夜幕。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挽雪的心中，冒出了这句词。她抬手帮南音轻按额际，柔声道：“娘娘今日劳累，妾已着人在池中备好香汤，泡一泡舒缓一番，再早点歇息罢。”
　　南音没有应声，过了会儿对她道：“我好像听见陛下的声音了。”
　　陛下？挽雪怔然随她的视线看去，高处是遥遥星子，近处除却厌翟车的声音，哪儿有人声？
　　她不由笑，娘娘怕不是醉了罢。
　　挽雪的笑意，在厌翟车驶入椒房宫时，微微停滞。
　　陛下竟真的来了。她犹记得，全英着人来传过话儿，说是今日陛下忙碌，恐有可能歇在御书房，让她知会娘娘。
　　此时见这情形，挽雪心中纳罕，莫非还真有所谓的心有灵犀不成。
　　这厢，南音虽是微醺，依旧稳稳踏下了车，迎风走向特意在廊下等待她的绥帝，没两步，往前一栽，扑在了绥帝怀中。
　　她主动投怀送抱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在这么多宫人的注视之下。
　　无需上面示意，众人俱是低首，不敢看帝后的亲昵之态。
　　微小的讶异后，绥帝见南音栽在怀中一言不发的模样便知她如今状态，不由一哂，将人横抱而起，径直往浴池中去，不忘对后道：“不必侍奉。”
　　全英领意，轻咳了声，“都——守在外边儿罢，若无传唤，不可入内。”
　　说罢，自己也老老实实站在了外边儿，吹着夜里的凉风，感受漫天星子的美妙。
　　嗯……
　　今夜的风，想来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鼓励和支持的小可爱们
　　再次么么


第70章 
　　康王妃的车驾归府已是夜深, 府门前的高树的枝丫探出青墙，在地面勾勒出道道虚影，簌簌摇晃。
　　温含蕴打了个喷嚏, 将披风拢紧。回来途中, 她非要去两条街外买包点心，耽搁了些时辰，如今才到。
　　饶是她年轻精力好，这会儿也泛起了困意, 下马车后仍撑着迷迷瞪瞪的眼问婢女，“王、王爷呢？”
　　“王爷今夜都待在书房, 这会子应歇下了。”
　　温含蕴颔首，悄然瞥了眼康王妃, 放下心来。即便今夜王爷不去她那儿，也不会同康王妃待在一块儿, 这点就叫她放心了。
　　不知不觉，温含蕴把在家中同姐妹争宠的那一套拿了出来。因康王从未对她真正发过脾气，康王妃也常常容忍，宠得她愈发忘了先前牢记的规矩, 常常喜欢做这种幼稚的比较。
　　康王妃对她一笑，“既如此，你便早点歇息罢。”
　　微微点头，温含蕴维持面上礼仪，“王妃姐姐也要早点歇息，如此方能长葆青春。”
　　康王妃身侧婢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来了。除去显摆自己年轻, 有个皇后表姐以外, 这位温侧妃是没别的话可以对王妃说了。
　　平静目送她离去的背影, 康王妃淡然收回视线，在夜幕下出神片刻。
　　她的眼眸，映着庭院中摇曳的蕙兰，过了会儿再转向黑幽幽的甬路，“随我去看看世子。”
　　康王世子生来聪慧，自小就有神童的名号。毕竟有位太傅外祖，众人都道是家学渊源。
　　世子是王妃的心头肉，每夜，她都要亲眼看一看儿子入睡的模样才能安心歇息。
　　前些日子许是因水土不服，世子又感染了风寒，这阵子才慢慢好转。
　　探过他额间温度，康王妃帮忙掖了掖被角，敲打过世子身边的一众婢女奶娘，再往书房走去。
　　不出意料，书房仍有灯火，康王未眠。
　　对书房外的护卫颔首示意，康王妃迈过门槛。同床共枕十年的人?婲正就着烛火烧信，火舌慢慢舔舐而上，纸张化为灰烬，被他用指腹碾为灰烬。
　　“回来了。”康王微微一笑，“今夜宴会如何？”
　　他走到铜盆前慢慢洗手，随后执壶为二人倒茶，行走间步伐沉稳，双腿显而易见大好了。
　　康王妃将今夜所见所闻逐句道出，而后评价，“这位皇后可不像你所说的那般温软，刚柔并济，今夜宴会上，那些人都不敢造次。”
　　“是么？”康王思忖片刻，笑道，“只能说，果真是陛下的人，跟随他的时日久了，多少也学到了他的作风。”
　　他记得当初还是皇子时，绥帝常受玉妃之子并其一众跟班的挑衅，且先帝不喜，几乎是空有个太子的名号，而无实权。那会儿绥帝还不像现在这样冷硬强势，只是以不变应万变，偶尔才出手惩戒，震慑众人。
　　康王妃饮了口茶，为其中的苦涩微微皱眉，“这么说，传言并非夸大，陛下是真的对这位皇后有情？”
　　即便是她，最初听到消息时，第一想法也是绥帝不想有个权势太高的外戚，故选此女。
　　“是。”康王很快应声，“当初在扬州时，二人相处便很是不同，不似虚情假意。”
　　康王妃嗯了声，“确实是你们李家的人，多情。”
　　平平淡淡的话语让康王笑意更甚，慢慢到她身前，执住她手，“譬如我对王妃，是也不是？”
　　对于他在二人单独相处时还要演戏的表现，康王妃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轻轻抽出手，把那茶水一饮而尽。
　　李家皇室的确都很多情，完全不似史上皇族的薄情寡义。譬如先帝对玉妃，当今对皇后，又譬如康王对侧妃秋均。
　　那样一个丑陋、平凡，甚至大字都不识的女子……康王妃最初察觉到枕边人的心意时，甚至不敢相信，他会把深情投注在一个几乎甚么优点都没有的女人身上。
　　也许，优点是有些的。在康王眼中，自幼陪伴自己，且年长他三岁的秋均体贴、善解人意，爱他如命。
　　请封秋均为侧妃，大概是康王所做的，最出格、最不符合身份的一件事。没有人能比康王妃更了解那场救命之恩的由来，分明就是康王自导自演，为了逼真，让他人相信，还当真在身上划了重重三刀。
　　康王妃能发现，是因她心细如发，在为康王处理伤口时，发现了按照伤口的形状走势，并非他人所伤，只有自残才能如此。
　　起初她不明所以，将疑惑按捺在腹中不提，开始暗中观察康王，这个她当初了解不深的夫婿。慢慢的，她发现康王在他人面前，和在秋均面前流露出的情态截然不同。
　　除却她，府中大约再无几人知晓秋均的特殊。
　　暗中运筹帷幄、有大志向的康王竟会对秋均撒娇，惹了秋均生气，还会故意用稍有起色的腿行走、摔倒，只为让秋均心疼。
　　康王有多么想治愈这个腿疾，康王妃再能体会不过。
　　先帝宠爱玉妃之子，打压世家，太子被硬生生赶去了道观，不见人影。康王便借这个时机暗中奔波，与人筹谋。
　　论智谋城府，他不比任何人差，唯一输就输在天生的身体。所以那些人即便被说动，也依旧在他和太子、即如今的绥帝之间举棋不定。
　　直到先帝骤然驾崩，康王因治腿疾来不及赶回长安，绥帝却被崔太后迅速从道观请回，杀玉妃母子、平内乱，继位后又迅速征战东突厥，将外患也一并拿下。
　　这些举动，让那些人彻底站在了绥帝那边，至于先前和康王若有似无的盟约？通通当不存在了。
　　得知绥帝从突厥征伐归来，接受百官朝拜的那日，康王硬生生吐了口血。康王妃就在他身侧，被他紧紧攥住了手，喃喃道着不信天命的话儿，在神智稍微清醒后，看清是她又迅速松开，转而请了侧妃秋均去。
　　走出内屋，康王妃依旧听到了素来沉稳的康王，在秋均怀中压抑的哭声。
　　可以说，康王心中在乎的也就那么两个，一是皇位，二为秋均。
　　好在他仍有理智，康王妃亦有身份有智谋，在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康王真正所爱时，她迅速理清了所有，主动和康王合谋。
　　她帮康王谋算大计，康王则需给予他们母子应有的地位和尊重，太子之位也必须是她儿子的。
　　无他，因康王妃自己也有抱负。因父亲之故，她自幼就能时常出入宫廷，对那个天下所有女子都向往的位置，早生了念想。
　　金碧辉煌的鸾仪宫，立于万人之上、受百官敬拜的权势，如何不叫人着迷？
　　为达成所愿，她曾经甚至想嫁给年长自己二十多岁的先帝。被父亲得知后，怒而叱骂，为她选了看起来淡泊名利、清心寡欲的康王为夫婿。
　　谁能想到夫妇二人在某种程度上，一拍即合呢？
　　绥帝如今登基四载，按常理而言，本该大权在握，康王再没了妄想的机会。但谁叫绥帝和先帝一样，想打压世家，还以血腥手段屠了长安卢家，灭了卢氏主家。如今世家怨声载道，私底下无不对绥帝不满，这便是他们的机会。
　　康王妃知晓，康王主动带自己和世子来长安，是为打消绥帝戒心，留秋均和其子独在封地，实为保护。
　　长安一行，稍有不慎便危险重重。
　　但她不在意，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此行若成功，也是为她和世子添筹码。即便日后康王想要毁诺，也不是件易事。
　　“近日大理寺和刑部都在查案，王爷还是管好温侧妃才是。”收回思绪，康王妃道，“她虽毫不知情，但如今到底同住一府，指不定何时，便给王爷惹出祸来。”
　　“莹莹是个乖孩子。”康王道，触及康王妃眼色，又点了点头，“我会管好她的。”
　　康王妃嗯了声，对于温含蕴的存在，她是当真半点不在意。连秋均都能忍受，何况一个本是为利而纳的侧妃。
　　只可惜这利未能得到，温家并没有为他所用。
　　“夜深了，王爷还是早点歇息罢。”康王妃此来，主要就是为说皇后的事，让康王不要一味按着先前的布置，“养好身子，方能事半功倍。”
　　康王颔首，无人比他更能领会拥有一具康健身体的重要性。
　　灯灭，夫妇二人一同走出书房。
　　**
　　南音意识回笼之际，发觉自己没有在熟悉的怀抱中，而是整个人趴在床榻深处。
　　这样的姿势让她胸口微闷，好不容易侧躺回来，又发现腰酸得厉害，稍微一扭，就忍不住轻嘶一声。
　　昨夜她做甚么了？南音回想宴会结束后的情形，好像略有醉意，乘上厌翟车回椒房宫，然后，然后……
　　冥思苦想间，某个画面闪过脑海，南音脸腾得烧了起来。那个在浴池中胡闹，回榻后也说着不听先生的，今夜让她在上的人……真的是她吗？
　　怕不是被甚么附身了。南音神魂都被自己昨夜的表现惊得荡了下。
　　怪不得腰那儿酸痛不已，那样胡来，还闹腾了大半夜，毫无异样才是稀奇。
　　天光都能透过厚厚的帷帐，可见如今时辰之晚。先生去上早朝时的动静，竟丝毫没有惊醒她。
　　她强忍腰间和肢体酸涩，支起身子唤人。
　　“娘娘可算是醒了。”挽雪一入内，便笑着道出这话，边扶她起身，边道，“郑娘子和大理寺的相大人已经在外等候多时，再过些时辰，差不多便能留午膳了。”
　　郑璎和表兄相如端？南音纳罕，昨夜宴会她和郑璎才见过，因人多口杂不便私自说太多话，但若有事，她会直接告诉自己。
　　这么看来，还应是表兄有事，拉郑璎作陪。
　　从扬州一同回长安后，相如端没有像历来的状元那般进入翰林院任个清要显美之职。绥帝迟迟未对他的职位作决定，眼见其他人都纷纷进了翰林院或外放为官，众人议论纷纷，还当状元郎哪儿惹了陛下不满。
　　直到王四郎之案出来，绥帝大手一挥，直接任命相如端为大理寺少卿，着他联合刑部郎中，共同查清王四郎之死。
　　大理寺少卿可是从四品的官职，且手握实权。历来没有哪个科举选出的人才能够不经任何磨砺，就直接担任这等要职。
　　有人请绥帝再行思虑，绥帝则将江南道一案中，相如端所做出的功绩一一列举，并道：“用人本该不拘一格，出身、资历只可占十之一二，谁若能做出功绩，朕也可当场擢升。”
　　实打实的功劳在前，便很少有人再议论了。
　　相如端也不负所望，进入大理寺后雷厉风行，屡出奇招，五日之内就查出了王四郎伤亡的真相。
　　原来有人买通了给王四郎驾车的长随，让他在接王四郎归家的途中将马车驶入隐蔽小巷，再连同人把王四郎打了一顿。
　　那人与王四郎有私怨，起因在于他曾要强行买下一位唱曲儿的清倌一夜，恰巧王四郎喜爱清倌的曲儿，便为其出头，将此人狠狠羞辱了一番。
　　他怀恨在心，打听到王四郎离开诏狱的日子，便借机行凶。
　　王四郎不知是觉得此事丢脸，还是对绥帝关押他心怀怨念，到死都没有说出这件事，以至造成家人误会。
　　如今真相大白，和绥帝许下负荆请罪之诺的王旻仍迟迟未有动作。宫中也不曾催促他，毕竟凭王旻的性子，即便他碍于面子一时踟蹰，也不会等太久。
　　相如端一身绯色官服，上绘雁衔威仪图案，腰系帛鱼、蹀躞带，身姿高挺，和从前的清俊相比，又多了股凛然的气势。
　　他应是下朝后就和郑璎等着了，二人一同迈入椒房宫大门，有种新婚夫妇般的和谐。
　　都是自己人，南音只稍微点了下胭脂，发髻和衣着都很是简单，歉然道：“叫你们久等了。”
　　郑璎笑说也没有很久，他们还借机去御花园游玩了番，关切道：“看你眼下青黑，可是昨夜没睡好？”
　　“嗯。”南音面不改色道，“我酒量不好，偏偏又未完全醉，昨夜辗转难眠，临到天亮才眯了会儿。”
　　郑璎不疑有他，提议说：“我阿娘原先也是这样的，她说要么就滴酒不沾，要么就干脆喝醉些，总之比不上不下得好。”
　　南音领受好意，二人如此先说了好些贴心的话儿。
　　相如端耐心坐在旁侧，不急不躁地等待。
　　他已第二盏茶见底，南音感觉郑璎还有滔滔不绝之势，不得不暂止住她，轻声道：“今日该是阿兄有事来寻我罢？”
　　好友眸中略含笑意，郑璎不好意思道：“是，我方才一见你就忘了，正是行止说有要事找你。”
　　作为外臣，相如端无由单独求见皇后总是不妥，便拉了郑璎一起。
　　“嗯，有何急事吗？”南音侧首询问。
　　相如端任大理寺少卿以来的短短十几日，已经审了不少人，对于观察人心方面，小有心得。方才他看自己这位表妹，形容、目光、姿态都有了皇后的威仪，远不再是一个青涩稚嫩的小女孩儿。
　　对即将要说的事，也更有了把握。
　　他先看向郑璎，郑璎立刻了然，方才二人就约好，给他一刻钟和南音私下谈话。
　　会意地找了个理由起身溜走，相如端再请南音将左右屏退，定了定嗓，“娘娘应该知道，我近日奉陛下之名在查案。”
　　“嗯。”南音颔首，“听说有些陈年旧案，也被翻了出来。”
　　“是，那些旧案了结得很是仓促，陛下命我等重启再查。”相如端停顿了几息，续道，“有一案，慕家在其中……牵扯甚深，此来，只是提前告诉娘娘，请娘娘届时莫要慌乱。”
　　作者有话说：
　　吼吼，都要开始了~


第71章 
　　在相如端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之前, 原大理寺卿刘青已主动致仕，正卿之位由原范阳节度使卢鸣担任。
　　据相如端所知，英国公世子、左卫上将军韩临前往范阳时, 便是与这位节度使里应外合, 攻破了卢氏私兵。如今卢鸣调任至长安，原节度使一职则变成了观察使，再无军权，只有纠察当地官员的权力, 大都由京中分派。
　　如此，范阳成了首个真正撤去节度使一职的地方。
　　刘青其实也并非主动致仕, 而是先前在卫氏和户部尚书严家一案中循了私情，被勒令卸职。不过是天子给他留了分颜面, 让他走得光彩些。
　　这些，都是相如端进入大理寺后慢慢知晓的事实。
　　他道：“严卫两家看似结了血仇, 实则早有勾结，和澜州那边一直在暗中往来。那桩案子，也是为掩盖双方来往而被人有意造出。哎，可惜刘廷尉怜惜卫氏孤儿寡母, 被表象所欺，未能洞察其里，若非内卫林统领敏锐，此事恐怕就要不了了之。”
　　南音听过这桩案子，当时深觉严家子可怕，爱而不得便行凶，没想到背后竟有更大图谋。
　　“此事与慕家有甚么干系？”
　　进宫之前, 相如端已理清了所有能够对南音道出的事实。正在查的案子, 本不该对他人说道, 但一来南音身份不同，二来他不希望南音毫无所知之时，被慕家人有意引导，做下错事。
　　律法亦能容情，在己身能力之内，他也希望护住这位小表妹。
　　“此事要从差不多二十年前说起。”相如端将先帝时期户部混乱，许多人家向国库借银子的事详细道出，直到现在户部尚书都换了三四位，那件事造成的动荡仍在。
　　因为绥朝国库从没那么穷过，当初要不是新任户部尚书到位，迅速理清钱财，并上报先帝，以铁血手腕追回七八，只怕连先帝都要开始节衣缩食。
　　再观大部分世家，揽了地方八成赋税，自己富得流油，仍旧不放弃薅朝廷的银钱，叫先帝都要气乐了。世家子弟个个豪奢放逸，他一个皇帝倒差点要吃糠咽菜。
　　这让他如何不恨。
　　便是如此养了好些年，到绥帝这儿，也不能说是个很富有的皇帝。国库每年的进账有三成都被他用来养兵，四成用于赈灾、修缮水利等民生之计，剩下的三成，才能够被稍稍自由地动用。
　　别看清乐宫被改建得奢华无比，银子可不是绥帝自己出的，而是那些世家起初为了讨好刚登基的绥帝而掏的银钱。
　　南音皱眉，隐约明白了甚么，“慕家也借过？”
　　“嗯，只不过当初垫了上去，没被追究。但无论是先帝还是陛下，都借此事清算过朝堂。如今此事过去好些年，部分从未被查到的人家不知怎的被现任户部尚书严礼发觉，他用此事暗地威胁了好些人，利用他们往澜州那边运银子。”
　　据相如端推测，慕家是其中一家。
　　慕怀樟原先是地方节度副使，运送的银子但凡经过他的地盘，就有出力的地方。
　　可以说慕家是一步错，步步错。若不是当初跟风贪了那么几万贯，如今也不会因被人捏住把柄，做这等险事。
　　不过这段时日以来，慕怀樟调任到了长安，且慕家出了位皇后。他怀疑，严礼应当不敢再威胁，慕怀樟应该也未再参与这些事。
　　相如端素来执着，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就要彻查到底，这才叫他发觉蹊跷。
　　他踟蹰了下，“虽然你那位伯父慕怀樟隐藏得深，刑部那边目前暂找不出任何证据，但我有把握，他十之八()九牵涉其中。”
　　只要追查下去，就一定能有结果，区别在于时间的长短。
　　“等等——”南音脑中突然闪过甚么，像是发现了甚么奇怪的地方，却一时迷雾横生，话滞在了哪儿。
　　好半晌，她终于发现到方才一直就很在意的关键，“我记得祖父官职虽较高，但一直是在清水衙门，哪来的银子垫上去？”
　　相如端因她这提醒，也回想起来，朝廷追回银子的时候似乎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慕家发生了何事，能够得到那么一大笔钱财去填补空缺？
　　电光火石间，俩人齐齐对望了眼，登时明白过来。
　　那是南音的娘亲温泠，嫁到慕家的一年。
　　意识到某种事实，南音眼神恍惚了瞬。所以说，阿娘嫁到慕家不是因甚么恩情，而是彻彻底底的一桩交易？
　　慕怀林清楚吗？他一直道娘亲是挟恩图报、意图攀附之人，所以肆无忌惮地打压、冷落她，甚至不允许她与扬州传信。
　　娘亲又知道此事吗？她知道……自己是被送到慕家作为交易的凭证吗？
　　相如端剑眉紧皱，也愈发为姑母和小表妹感到不平。分明是钱权交易，慕家竟这样欺负人，若非小表妹运气好，只怕她也要和姑母一般，无声凋零在慕家的后院之中。
　　他看了眼南音，见她薄唇紧抿的模样，便知心情。
　　原先他担心南音对父兄仍有亲情，尤其对同胞兄长慕致远，那毕竟都是血脉相连的人。如今顺着此事抽丝剥茧下来，方知的确是他多虑了。
　　此时此刻，他都恨不得立刻把慕家的罪证尽数挖掘，呈到陛下面前。
　　“只可惜慕怀樟老狐狸扫尾干净，如今到长安来与严尚书未有过丝毫来往……”他沉眉，“如果要查他的证据，恐怕要从其任节度副使的河西开始查起。”
　　河西山高皇帝远，且原先被节度使掌握，查起来并不容易。
　　但有时候，刑部和大理寺想要故意针对某一家，也不是一定得实打实的证据。
　　相如端似下定某种决心，低声道：“南音，你放心，我定会让慕家付出代价。”
　　南音情绪确实有些没缓过来，但听了相如端的话，还是勉强让自己平复下来，摇头道：“不用，我既不会请阿兄为我宽待慕家，也不希望阿兄为我刻意报复他们。刘廷尉是因徇私而被免职，阿兄更不该犯这种错。”
　　“秉公执法，如此即可。”
　　道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心中渐渐有了个想法。
　　慕怀樟谨慎，定不会再私下同严礼来往。严礼那边如今既然被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方盯上了，只要……
　　约好一刻钟，实际上南音和相如端谈了近乎小半个时辰，郑璎来来回回给他们打掩护，倒也不觉得烦。
　　远远看去，她只感觉这表兄妹俩都严肃认真得很，像在商议甚么大事，便十分贴心，在内殿坐得远远儿的。既不叫他人知晓只有他们俩在说话，也不会听到二人议事。
　　等二人聊完，看到郑璎兀自在那儿喝茶尝点心的模样，都不由莞尔。
　　“棠棠。”南音对她道，“今日就留下来同用午膳，如何？”
　　郑璎眼眸一亮，她早就馋御厨做的八宝鸭了，自是兴高采烈应下。
　　在椒房宫待了这些时辰，长安城又飘起了濛濛细雨，起初青丝般淅淅沥沥，而后转大，在园中、低洼出汇出道道小水潭。立在廊下，便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湿润气息。
　　听雨声，赏美食，本十分惬意。但对郑璎而言，没有甚么事比膳桌对面坐了个皇帝更可怕。
　　行止不是和她说，近日国事忙碌，陛下都不得空闲吗？郑璎嘀咕，还是说再忙，陛下都得赶回椒房宫用这么一顿午膳？
　　她不敢问出口，自是不得而知。
　　绥帝虽然没怎么露出气势来，膳桌上和南音的交流也仅限于亲自帮她盛了一碗汤，更多是在同相如端说话。但郑璎就是觉得君威如山，有种难言的压抑感。
　　午膳一结束，她就拉着相如端迫不及待告退了。
　　南音好笑，一回头，绥帝便问她：“身体可好？”
　　她笑意一僵，登时想起昨夜的事，先前甚么淡然、沉稳通通没了，唯有面上的薄红透露心绪。
　　“挺好。”她缓慢地道，用帕子试干指尖水渍，飞般地往内殿走。
　　绥帝想了想，还是往架边去，轻车熟路地取了一罐药膏，走向床榻。
　　“我要歇息了。”南音听到脚步声，把自己闷在被褥里，想起早晨醒来的事就觉得无法面对绥帝，“先生不是还有事要忙，快去罢。”
　　“国事忙不完，不急。”绥帝坐在榻边静静等，很是沉着道，“刚饱腹不要躺，起来上些药膏。”
　　“我好得很，不需要上药。”
　　是么？绥帝眉头微皱，想起昨夜，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昨夜，用力很……”
　　后半句被南音飞速起身捂住了。
　　她感觉到了绥帝要说甚么，几乎是以揭棺而起的速度扑过去，生怕他说出甚么孟浪的话。挽雪她们离得虽然有点远，但也不一定甚么都听不见啊。
　　绥帝丝毫不觉自己的话出格，顺势抬臂稳住南音，“当心腰疼。”
　　不说还好，一说，南音就感觉腰那儿的确在不住传出酸疼，牙都跟着泛起酸来。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只能恨恨咬了口绥帝，自暴自弃地往被褥上一趴，“是有点酸，先生帮我上药罢。”
　　她也不想在外行走时露出腰疼的姿态，那岂非明晃晃和众人说做了何事。
　　绥帝目中闪过微不可见的笑意，承认自己有故意的成分。
　　南音易羞，在行夫妻之礼时，多是顺从于他。昨夜微醺后做出的那些举动，不得不说令他惊了番，亦格外喜爱。
　　她高居于上，迷离目光睥睨而来时，更有种难以言喻的鲜活感，仿佛娴静羞涩的花苞突然绽放，妍妍风情使人惊艳、沉迷。
　　当然，作为配合之人，其中微妙的享受，自不可为外人道也。
　　心中想着这些，绥帝面上毫无异样，认真帮南音上药。
　　掌心和指腹温热，揉动的力道刚好，让南音起初的不适渐渐淡去，抬首回看向绥帝。
　　“怎了？”
　　南音摇头，即便这是先生，她也不可能把相如端告诉的事尽数托出。虽然……她怀疑先生早就知道，表兄会告知她这些。
　　“先生，怀有私心，想要报复他人，是罪吗？”
　　“既有仇怨，自可相报。”绥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是圣人之言。”
　　“但，有把握方可行动。”
　　他本身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皇帝，哪个人若是有意冒犯、欺辱他，即便当场不便发作，隔了几日、几月、几年他都会算账。
　　先前他修道问仙的模样迷惑了人，大臣们还道他根本没有凡人的喜怒哀乐。经了这半年，领略到他种种手段后，众人对他的评价除了暴戾，还多了个小心眼。
　　因为恢复早朝后，当初反对他立南音为后的人，都在被他一个个找由头发落。
　　南音听入耳中，眨了眨眼，对上绥帝幽邃的眼，愈发感觉，他其实甚么都明白。
　　……
　　慕怀樟奉命进宫述职，他如今虽非身居要职，但好歹也是正三品，且有个皇后侄女。无论走到哪儿，都先被人礼遇三分。
　　他呢，也很谦逊，沉稳有度，默默做事的模样得了不少官员好感，都道他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不可限量……慕怀樟几度琢磨这个词，也有些琢磨不透天子的心意。
　　若说察觉了甚么要处置他，偏给了个正三品的职位。若说是要重用，偏偏这职位看似握有大权，真正坐上去，方知是个虚职。
　　和那些品阶四五品，却在实职位置上的官员相比，感觉屁都不是。
　　甚至手底下没几个能使唤的人，慕怀樟有时觉得，自己可能都比不过偏远小县的七品芝麻官。
　　先前胸中的激荡渐渐淡下，慕怀樟发觉，三兄弟实际都处在这个尴尬的境地。
　　他不好细思缘由，想走皇后侄女的门路。但派夫人几度进宫求见，都被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叫他这阵子也变得浮躁起来。
　　莫非南音仍对家中有怨？是她想报复二弟，特意让陛下如此的？
　　如果不能真正手握权势，那他费尽心机回长安，岂非虚耗功夫。
　　一心二用地述职，慕怀樟犹在想是否要对绥帝如实请命之际，内侍报，皇后来了。
　　他怔住，君臣议事，皇后竟能随意求见吗？
　　事实证明，绥帝对他这个侄女，当真是宠爱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不仅允她随意出入太极殿、御书房，甚至亲自起身去迎。帝后二人携手而来时，慕怀樟登时起身行礼。
　　“伯父也在啊？”轻轻柔柔的声音令慕怀樟颔首，含笑道，“许久不得见娘娘了。”
　　“嗯，一入宫门深似海，和家人来往也不便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惆怅，慕怀樟下意识看去，得了南音一个笑容，亦没有忽略她眉宇间的点点愁绪。
　　绥帝低首与她说话，似在安抚。
　　少倾坐定，他边和慕怀樟说话，边任南音翻阅案上奏疏，凡她有意见，都会停下话语耐心答复。
　　慕怀樟大为震撼，冷漠严酷如天子，不仅力排众议立南音为后，还能任她这般随意干预朝务国事？
　　便是妲己、褒姒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他震惊不已，却也为这样的皇后出自自家而忍不住狂喜。
　　看着看着，那边似乎不高兴起来，慕怀林瞧见侄女一掷折子，像是闷闷不乐地垂眸。绥帝又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和她解释甚么，好片刻，才叫侄女勉强露出笑颜。
　　他并不了解南音，只因先前在家中所见，觉得这个侄女有几分聪明。今日一见，又不确定了，这看起来实在像恃宠生娇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性子，往往也最好利用。
　　复拿起一张纸，几眼扫过内容，南音道：“陛下想再择中书令？”
　　慕怀林不由抬眸望去。
　　绥帝颔首，“郑尽年事已高，时常精力不济。中书令本就可设二人，朕想再择一人辅他履职，趁他尚有余力时教一段时日。日后他致仕，就不用再费心择人。”
　　郑尽近来病了一事，慕怀林亦有耳闻。他猜测，许是因此让陛下生出这个想法。
　　“陛下有人选了吗？”
　　“尚未有。”绥帝玩笑般问南音，“皇后这儿可有举荐？”
　　南音沉吟，视线从面前的桌案扫向绥帝，再慢慢下移。
　　掠过慕怀樟时，轻飘飘的目光仿若有千钧重，令他竟有瞬间心跳如擂鼓，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最终，南音却是摇头，“不知，臣妾又不认得甚么外臣，哪有人可举荐啊。”
　　短短几息，慕怀林的心从云端下落，并没有砸入地心，而是慢慢落在了地面。几番思量，唯有自己知晓。
　　他见帝后仍有许多话要私谈的架势，没有继续待太久，十分懂事地请退。
　　南音闻言，再度抬眸认真瞧了他一眼，许是真的太久没见家人，怨念渐淡，心也软了，竟出声道：“挽雪，外面有雨，帮本宫送慕大人一程。”
　　慕怀樟识得挽雪，陛下指派到侄女身边的凤仪女官，亦有品级。
　　他行礼告退。
　　转步踏在急雨之下，抬首是灰蒙蒙的天，慕怀樟行了一阵，不经意问道：“我见娘娘似有烦忧，可是遇到了甚么事？”
　　挽雪道：“不敢妄自揣测娘娘心意，更不敢随意说道。”
　　慕怀樟颔首，说理应如此。
　　穿过广场，抵达长廊，趁内侍收伞之际，慕怀樟在大袖掩盖下，往挽雪手中塞了甚么，语气真诚道：“倒无他意，只是毕竟得娘娘唤一声伯父。见娘娘不得开怀，我也难免担心，恨不能为娘娘分忧啊。”
　　挽雪沉默了会儿，似在犹豫。
　　片刻后，她才将慕怀樟拉至一旁，低声道：“陛下有意为娘娘修一座名画楼和观南阁，既想为娘娘揽尽天下名画，也想满足娘娘思念扬州亲人之心。”
　　“自扬州归来后，娘娘就极为思念温家老夫人，日渐憔悴，这座阁楼，正可眺望到通往扬州的运河。”
　　慕怀樟表示理解，毕竟在慕家被冷落十余年，更亲近温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区区商贾，恐怕提供不了甚么助益。
　　他问：“既是如此，又为何郁郁不乐呢？”
　　“大人有所不知，陛下召来工部户部两位尚书，都遭了反对。尤其是户部的严尚书，推托说户部没银子，就是不肯应下。此事……陛下又不好强逼，卡在了银子那儿，迟迟不得动工，娘娘自然不高兴。”
　　挽雪也为自家主子鸣不平，“那些皇亲国戚要建楼修观，凡陛下应了，一道圣旨颁下去，下面哪有不从的？偏到了娘娘这儿，户部那儿就百般哭穷，又说国库空虚，又斥娘娘让陛下大兴土木，穷奢极欲……我看，我看他就是有意针对娘娘。”
　　慕怀樟听罢，重重喔一声，长久沉思。
　　作者有话说：
　　秉公执法（X）
　　钓鱼执法（get）
　　hhhhhhhh


第72章 
　　雨势渐大, 透过菱格窗棂，南音看见慕怀樟一直和挽雪保持适度的前后距离，毫无异常。直到转过那道拐角, 二人身影都隐没在檐下了。
　　她敢对慕怀樟设下这粗浅的局, 是经了和表兄共同商讨的。一来慕怀樟权欲重，私心大过天，但凡有向上爬的机会，绝对会不择手段抓住；二来他不了解南音, 即便南音的举止和以往大有不同，他只会认为是宫廷生活使她发生变化。
　　但凡换了慕怀林父子的任何一个站在这儿, 他们都会怀疑南音的那些举动和话语是否真心。毕竟，他们虽然和南音不亲近, 但好歹同屋檐十余年，对她的为人多少清楚。
　　“已足够了。”绥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预示般道，“他会去找严礼。”
　　只要慕怀樟一和户部尚书严礼接触，他就会被刑部、御史一同盯上。俩人接触，也极有可能顺势牵扯出过往的证据以及背后的其他人。
　　南音回首,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先生知道了。”
　　绥帝应了声。
　　想想也是，内卫的耳目不说遍布整座长安城，至少皇宫是被牢牢把控的。她身处其中想做甚么，要逃过他的察觉，难如登天。
　　“怪不得……”南音往他那边走，“我就觉得方才格外顺利, 还正好瞧见了那张纸, 先生不是当真要另择中书令罢？”
　　刚才一唱一和间, 她根本没有提前和绥帝商议，全凭着对绥帝的了解。不过隐约间，还有种自己真是妖后的感觉，先生则成了昏君，任她对朝堂的事指手画脚。
　　“另择中书令之事，不假，但并非现在。”绥帝抬手令南音坐在身侧，极为自然地把另外几个折子递给她看。
　　迟疑了一瞬，南音接过，发现澜州那边真的要起战事了。折子上称，此前失了寿王在澜州的踪迹，是他把绥帝派去纠察监守自己的官员暗杀，并联合戎族，把澜州当地不服从自己的官员和氏族尽数屠戮。
　　如今那边或还在联络西突厥，准备从多地同时偷袭大绥，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慢慢要到盛夏了，草原上马肥兵壮，正是他们行事的好时机。
　　不巧，这事被绥帝派去探查澜州的人一一洞悉，迅速快马加鞭传了回来。
　　“马上要起战事，那……”南音偏首看绥帝，“京中许多事，是不是该缓一缓？”
　　“无需缓。”绥帝语气中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轻视，“区区戎族，不值一提。我可灭□□，自然也可让他们灭戎族。”
　　他甚至都不需要部署太多，凭派去澜州的那名武将用令牌在周遭调兵遣将，就可以平息澜州的动乱。西突厥的确会麻烦些，但他也会派使者破坏二者盟约。
　　先前□□被灭，西突厥定也不敢轻举妄动。
　　唯一需要在意些的是，先前寿王在长安，手握一定的兵权都不敢轻举妄动。被流放到澜州待了几年，反而敢联合戎族偷袭大绥了。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允诺了甚么，很难说会是他突然生出的勇气。
　　他的神态话语让南音眨了眨眼，不由道：“先生。”
　　“嗯？”绥帝正提笔在奏疏上批字，闻言视线扫来，目光中还含着方才话语中的凶戾。
　　南音没敢说，只在心中道，方才先生的模样，好像很……
　　“想说朕狂妄自大？”绥帝代她说出了口。
　　“绝无此意。”南音举双手表示清白。
　　绥帝轻笑了声，并不追究，“我给了孟由三月的时间，若我亲征，只需一月。”
　　无人知晓，绥帝除却有修道的喜好外，在战场上领兵杀敌时，更能带给他酣畅淋漓的快意。但他如今不打算亲征，一来是因为长安城有更重要的事，防止世家反扑；二来南音就在这儿，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独自离开。
　　所以，他将血液深处涌动的那种杀欲强行压了下去，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朝堂的波谲云诡中。
　　那些人有一点没有说错，他一直就有做暴君的潜质。
　　他的师父云灵真人看出了这点，亲自带他修道，令他平心静气。然而还是被一场战事勾出了心底的戾气，所以后来卢家胆敢算计南音，就被他毫不犹豫下了灭门之令。
　　“但这儿可离不得先生。”南音道，“三月其实也很短了，孟大将军是老将，定不会负先生所望。”
　　绥帝不置可否。
　　执壶帮彼此添茶，南音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扫过几乎堆成山的奏疏，“先生不是说今日会忙到很晚么？先前已被耽搁了些时辰，现在继续罢，我就在这儿陪先生。”
　　说完，还起身将雨水滴答的几扇窗合上，搅了搅香炉，回身弯眸，“多晚都陪。”
　　南音每每弯眸笑起来，眼尾那颗小痣便愈发灵动，叫人望之心折。绥帝心底因澜州战事而生出的蠢蠢欲动也平息下去了，颔首道：“累了便去里面歇息。”
　　他的左侧，奏疏堆成半丈高，有七成都是近些日子朝中清流、绥帝忠实拥趸以及部分世家官员三方相互弹劾的折子。他们斗起来，其中少不了绥帝的推波助澜。
　　南音看了会儿批好的折子，都感觉到了他在其中煽风点火的作用，甚么朕实欣赏卿腹中才华，知卿大志，奈何多遭阻拦云云。要么是对臣子甜言蜜语，甚么经沧州一案，方知谨容爱我，我亦爱卿，你我之心，如同昭昭明月……
　　如同先生自己所说，他不是只会砍人脑袋的，原来对臣子说情话，也很有一套。
　　当然，也有平平淡淡或怒而叱骂的批语，但这些都不及那些和情书一般的批语给南音的印象深刻。
　　所以，原先先生给她读折子，应是经了有意挑选的……
　　想象绥帝那张惯来冷淡的脸说出这些话，神色古怪了片刻，南音将折子放下，转而拿起经书。
　　嗯，她还是再领略下道家经义的奥妙罢。
　　俯仰之间，盏盏灯火被内侍无声燃起，醒神的苦茶换了五六壶。为使自己保持清醒，南音提笔在旁边的小桌上抄经书。
　　经绥帝坚持教导，她不懈努力，书法终于有小成。如今整整齐齐誊抄在纸上，也颇为赏心悦目了。
　　抄了十来张，绥帝那边终于有动静，彻底搁下朱批。
　　侧首一看，南音仍在认真提笔抄写。
　　无声走到她身后，瞥见其中一字笔画错乱，字迹虚浮，便伸臂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起势要强，落笔要稳，仍需锻炼腕力。”
　　“先生好了？”南音回首，发丝扫过绥帝脖颈，带去轻飘飘的痒意。
　　“嗯。”
　　坐了大半日，南音此时只想和绥帝回椒房宫。她今日是有意没歇，和绥帝保持状态一致，从未觉得这么累过。
　　再观绥帝，脸上竟然仍不见疲态，可见精力之盛。
　　他帮南音按了按手腕，对外传御辇，并道：“下次尽可多歇息。”
　　“今日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和先生一样。”南音道，“下次不会了，定量力而行。”
　　她被绥帝牵着踏上御辇，在辇车上倚着他稍微眯了会儿。路途仍有风雨，但有四面垂下的帘幔阻挡，身边亦有绥帝给她汲取热意，睡得倒也安稳。
　　抵达椒房宫时，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紫檀等人早早恭候在大门前，边道：“娘娘，香汤已备好，可要再用些宵食？”
　　看了眼绥帝，南音颔首，“备两碗元宵，之后你们便去歇息罢，留守夜的人即可。”
　　侍女们领命而去。
　　椒房宫的浴池，是绥帝在大婚前特意着人修葺的，从引入皇宫的温泉中开辟了条支流，往椒房宫而来。
　　附近常常水汽氤氲，迈入其中，宛如进了仙境。
　　南音倚坐其中，本是想着迅速泡好擦身的，但许是筋骨在温水中舒展得太惬意，她险些在里面睡着，好半晌才在喧喧的叫声中清醒。
　　再一抬首，绥帝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抬手将汪汪不停的小狗提起，轻轻往外丢去。
　　“先生。”她有些羞赧，不着痕迹地往下沉，同时隐约想起了那夜在浴池中的记忆，本就被泡得泛起红晕的脸颊愈红。
　　幸而，绥帝好像没有别的打算，应当只是见她太久没出来而入内提醒，略一点头，“宵食已好了。”
　　唔……南音半张脸浸在了水中，一张口便有咕噜噜的气泡上浮，令绥帝眉梢微动。
　　欲转身的动作反而停住，俯下身，将南音上提了些，像是问她，又像只是随口道：“怎么还是如此易羞？”
　　这个要如何说，易羞与否是自幼养成的习性，而脸皮厚度的事，也不是短短一两月就能改变的。
　　南音眼睫轻颤，自下而上仰视绥帝，光洁的双肩露在水外，格外湿润的眼眸确实令他意动。
　　但思及那夜过后，南音难得有几次在就寝时拒绝了他，绥帝深觉还是不能太肆意。
　　至少，不能让她怕自己。
　　他让南音尽早起身，背过身的君子作风让南音微微松了口气。
　　即便先生面上不显，但忙碌整日，应当也会好好放松休息一番。
　　穿好衣裳，南音同绥帝各用了碗元宵。
　　待侍女撤下后，南音再度细细清洁了遍口齿，回神见绥帝正手持一卷经书，倚在引枕上翻阅。
　　烛火投映在他脸庞，神色平静，伸指轻轻拈过一页，发出细微的哗声。
　　她想了想，将方才吹灭的一盏灯再度点亮，这才趿着鞋往榻边走，想尽量不影响绥帝，往床榻深处去。
　　但才越过床榻外侧，整个视角就天旋地转，被一股熟悉的力道压在了被褥中。
　　“先生……”她登时明白过来，原来方才是故意作出的模样，用以迷惑她的。
　　但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为时已晚，拒绝的话语刚到唇边，就被绥帝堵了回去，唇舌搅动，啧声阵阵。
　　久久的一吻后，绥帝抵额轻声问她，“今日可是累了？”
　　“嗯……”
　　“那你就无需动了。”绥帝道，“我来即可。”
　　床笫之间，他总是强势得很，一旦不给南音拒绝的机会，就会将她的唇舌、手脚全都制住，带她共沉沦其中。
　　南音着实是累了，也知道自己没有反抗他的力气，但还是气不过，在他某次探入口中时，用力咬去。
　　以绥帝的反应，他本可以躲开的，但他不闪不避，反而有意让南音咬得更重，渐渐的，唇间尝到了血腥味。
　　南音不适应这种味道，眉尖微蹙，想扭开，却被他大掌禁锢住。
　　他的喘息，明显变沉了，甚至低笑了起来，“乖南音……”
　　低沉、嘶哑的声音响在耳畔，仿佛昭示着他毫未消减的欲望。
　　南音便知，他兴致极高，恐怕……又要胡闹整夜了。
　　…………
　　昏沉一个上午，南音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还好，身上仍是清爽的。
　　她仰躺着，遥望床帐，不由想：先生当真不是凡人罢，昨日处理了一天国事，晚上犹有大把精力，然后一早还得去上朝。
　　不知是所有的男子都会如此，还是单先生这样。
　　稍微缓了下，她起身梳洗，今日准备去看看之前种下的几株兰花。
　　打理花草这种事，有时候自己亲自动手，远比直接看到成果要更加享受。
　　大约是大婚那整整一月的放纵锻炼了南音控制表情的能力，她面色如常的起榻、用膳，也无人敢拿她起得太晚的事作调侃。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的疲惫明显比之前更盛，直到用好膳，南音依旧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很想再回去睡一觉。
　　但她歇的时辰其实已经够久了，应当不是缺觉。
　　抱着点点疑惑，南音预备看完兰花就去请教一下太医。没想到才在园中转了一圈，脑袋那儿忽有猛烈的晕眩袭来，身体摇摇欲坠，被挽雪和琥珀二人急急扶住。
　　“娘娘？”挽雪还算沉着，“是蹲得太久了吗？”
　　“兴许是……”南音犹疑不定，“还有点儿其他不适。”
　　具体甚么地方，她也不确定。
　　挽雪立刻着人传厌翟车来，“先回宫罢。请吴太医来看看。”
　　正过了午时，绥帝那边早朝直到现在才结束，一听南音不舒服，便立刻赶了过来。
　　椒房宫中，挽雪正仔细问南音症状，说着说着，二人同时意识到一事。
　　南音这个月的月事，已经晚了十来日了。
　　她微怔，不会是……
　　“等太医来罢。”挽雪露出笑容，“如果真是那样，就是件大喜事了。”
　　甚么喜事？紫檀和琥珀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
　　绥帝和吴太医几乎同时赶到，听过挽雪的话，吴太医的猜测和她们没什么区别，眉宇间几乎立刻露出喜意，连忙将手搭上南音腕间。
　　越看，笑意越浅，最后变成了迟疑，甚至吞吞吐吐起来，“”这个，这……”
　　“皇后如何了？”绥帝皱眉，随手摒退其他人，沉声道，“如实道来。”
　　吴太医谨慎询问，“陛下与娘娘，这个……大婚以来，夫妻之礼是否行得过于频繁？”
　　绥帝如实道：“尚可。”
　　然后还补充了句，大意是几乎夜夜如此。
　　在吴太医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南音几乎就意识到了是什么问题，呆若木鸡，而后脸腾得烧红。如果眼前有个地洞，简直恨不得钻进去。
　　绥帝和吴太医的对话依旧在继续。
　　听完绥帝回答，吴太医不着痕迹地抹了把汗，继续斟酌话语，“嗯……此事虽好，却需张弛有度，陛下年富力强，仍需为长远考量啊。且，且娘娘年少，可能……可能不及陛下这般，呃……”
　　可怜吴太医，有些年纪了，仍不由为绥帝的直接而脸红。
　　反观绥帝这个当事人，竟毫不反思，还坦然道：“朕与皇后恩爱，自为天下所盼。”
　　他顿了下，“可有办法为皇后调养？”
　　南音脸已烧成了红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让她晕过去罢！
　　作者有话说：
　　码得我要笑死了
　　简直笑出鹅叫


第73章 
　　南音简直无地自容, 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她甚至想跳起来捂住绥帝的嘴把他往后拖，生怕他再说出甚么惊人之语。
　　吴非吴太医和她的状态比也好不了多少，虽说医者父母心, 无论对待哪种病症都能寻常视之, 但架不住陛下如此生猛。
　　他委婉道：“经了去年温养，大婚后亦每月都请平安脉，及时调养，娘娘凤体其实……较为康健。”
　　言下之意是, 不是娘娘身体弱，是陛下你实在太过火了。
　　南音明白了, 绥帝更听得懂，似乎犹有疑问。大约依旧不明白, 自己并未有甚么过激之举，同寻常夫妻一般而已, 缘何会让南音太累。
　　如果吴太医知道他这话，定会再道：不，寻常夫妻绝不是这样的。
　　先前吴太医也为绥帝请平安脉，知道他因天生体质问题, 兼之常年禁欲导致内火旺盛，一直在为其调理，还想着大婚后应当会好许多。
　　如今陛下是好了许多，结果，嗯……
　　“那现今呢？”
　　“也无需喝药。”吴太医语重心长，“多吃些补气血的膳食，多休息即可, 待会儿臣会和椒房宫的人详细叮嘱。”
　　绥帝沉默几息颔首, 只要不是当真病了就好。
　　于他而言, 最重要的自然是南音身体。
　　吴太医出内殿叮嘱侍女去了，南音则庆幸，还好方才先生遣退了其余人，不然日后她恐怕是没办法再在椒房宫待下去了。
　　拒了绥帝帮助，她自己回榻，倚着隐囊而坐，脸上热意未消，也不看绥帝。
　　她实在不知该说甚么。
　　抬手解开盘扣，绥帝将外裳解下，手浸在盆中须臾，用帕子细细拭净，这才将微凉的手贴上南音额间，“当真未有其他不适？”
　　轻轻摇头，南音被他冰凉的指尖激得颤了下，踟蹰半晌，还是问：“先生，你不累吗？”
　　“嗯？”
　　“前日连着昨日，都在上朝批折子，昨夜又……今天还是一上午的早朝。”南音真诚发问，“一点儿都不疲倦吗？”
　　绥帝也认真思索了下，道确实不倦。
　　可能是天生如此，他少时钻研功课就常常能数夜不眠，后来亲征东突厥时，也能够不眠不休地领兵布阵。那些武将和他议事，都被他熬倒一批换一批，最后干脆分成了两班人马，总之确保随时能有人精神抖擞地随他上阵杀敌。
　　绥帝作战，迅猛而密集，常常白日发起猛攻，夜里再行偷袭。敌将到底没他能熬，最终败在这种频繁的对战中。
　　南音若有所思，总感觉在哪本书中看过类似的例子。有些人就是天生精力充沛，无需太多歇息，不过……每个人的精力气血都有限，且不至相差太多。如果提前消耗了，难免影响寿数。
　　“今日还有要事吗？”
　　“暂无。”
　　南音唔了声，道：“那先生上来待会儿罢，正好我也需歇息，想要……先生陪。”
　　说完这句话，她虽因方才还在郁闷，这一刻却请他同榻而不好意思，但还是往旁边坐了些，给绥帝留出位置。
　　不论其他，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真正惹怒她，她当真很容易消气。
　　修长洁白的脖颈，宛如在雨水冲刷下，露出根茎的花儿。绥帝想起昨夜激烈的被翻红浪，还有南音那微弱的、被他压下的反抗，终于意识到些许错处，应声上榻。
　　不做多余的事时，南音很喜欢这样倚靠在绥帝怀中。
　　和男子容易动欲不同，女孩儿更倾向于和心爱的人拥抱，或是蜻蜓点水一吻。这种点到即止的亲昵，南音也喜欢。
　　渐渐的，她完全放松下来。
　　绥帝的周身，常年萦绕着清冽的气息，不是龙涎香，似是别的甚么气息。南音埋头在他胸膛，作枕头的地方很硬，但她知道，若透过中衣戳上去，不仅是温热的，还软弹有力。
　　仰起头，就能望见微微滚动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手搭在她身后扶着，一手放在胸前，任她把玩。
　　如果先生能够一直这样平和就好了。她想。
　　不过也知道，这不大可能。
　　偶尔，南音会抬手碰一碰喉结，或摸上那冒出些许胡茬的下巴，刺刺的，有些扎手。或是隔着中衣贴在绥帝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平时南音很少会主动做这些亲昵的事，但方才得了吴太医的话，她知道绥帝不会再做甚么，便大胆放心地把平时设想的事，全都做了个遍。
　　绥帝几度低眸看来，最终都把话咽回腹中，没有出声。
　　南音的动作太轻了，有些痒。
　　直到玩累了，南音方放下手，自然地松松垂在绥帝腰间，打了个呵欠，“先生……我先睡了。”
　　外间日头正好，她如今倒是不会再觉得白日就寝不合规矩了。
　　低应一声，绥帝帮她将鬓发理好。察觉南音呼吸彻底平缓后，他亦闭目，任自己随着她的气息进入浅眠。
　　……
　　清楚皇后面皮薄，吴太医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只告诉侍女，皇后不适是近日劳累所致，需多劝娘娘休息，多行食补。
　　至于月事推迟，有许多原因会导致，总之和这件事关系不大，更不可能是有孕。
　　挽雪虽遗憾没了预想中的喜事，但也就把这事记了小会儿，很快抛到脑后，郑重列了计划，助南音调理身体。
　　大婚以来，最为轻松惬意的半月如此晃过。
　　相如端借郑璎之手给南音传消息，告诉她慕怀樟已开始暗中和严礼接触，如今有三方人马都在盯着他们。随之牵扯出的，不仅是慕家，还有好些意想不到的高门也在其中。
　　看来即便位高权重，许多人也常常难抵金银的诱惑。
　　他告诉南音，无需她再做甚么，身为皇后，她不必在此事上牵涉太深。毕竟慕家是她的娘家，如果被人知晓她主动设局算计自己的亲伯父，很难说旁人的评价是大义灭亲，还是蛇蝎心肠。
　　南音应了下来，但挡不住慕家人会主动来找她。
　　一月后，慕怀樟和三弟慕怀术被刑部提走审问后的第五天，她的大伯母王氏就试图进宫求见她，接连三日，都被拒了。
　　又过半月，云家人被牵扯其中，除却已致仕的老尚书，云氏的几个兄长也尽数进了刑部的牢房。
　　至此，云、慕两家，除去南音的父亲慕怀林之外，无一人在这件涉及给澜州私运银两、疑似通敌卖国的大案中幸免。
　　慕怀林因久在京中，且许多事都不知情而幸免于难，但这丝毫没有让他庆幸，为此奔波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旁人起初还愿看在他是皇后父亲的份上点拨一番，后来得知皇后压根不见慕家人，雪中送炭的心思也歇了。
　　看来传言非虚，皇后和家人的关系当真一般啊。
　　盛夏炎炎，迎面拂来的风都含着热气。
　　南音仅着轻薄襦裙，手持团扇轻轻摇动，因内殿置了大凉的冰，燥热倒是比外面好许多。
　　烈日灼目，喧喧藏在芭蕉叶下纳凉，吐舌喘息，偶尔懒懒地添一口碗中的水，成了条小蔫狗。
　　侍女轻声禀报，“娘娘，大夫人和二夫人已在宫外等了一个时辰，眼瞧着再不挪地，就要中暑气了。”
　　琥珀怒道：“这是想拿流言来压娘娘呢。”
　　因南音对慕家人落难冷眼旁观的事，京中已有人暗地议论她心狠，嫁入天家后就不管娘家了。又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就算怨，也该是对着继母，实在不该迁怒父亲及其兄弟。
　　“娘娘，就让她们在那儿等好了，被日头晒死了也是大快人心！”
　　挽雪蹙眉，担心南音和琥珀想法一样，为图一时意气不顾名声，“娘娘可以不见，但妾以为，该派人去照看着。若是她们真在宫门前晕了过去，于娘娘无半分益处。”
　　琥珀瞪眼，“她们自个儿要干等着，关娘娘何事？莫非今后人人用这法子，就能求娘娘办事了？”
　　挽雪摇头，只看向南音。
　　论怨，南音对云氏自是有怨的，当初云氏太过咄咄逼人，如果不是她，阿娘也许不会过早病逝。但她身处其中，又并非罪魁祸首。
　　得知慕温两家的交易后，南音感到最狠心的，还是父亲慕怀林及两个叔伯。
　　作为家中支撑门楣的男儿，他们定是知晓此事的，却依然能冷眼旁观她们母子二人被无故欺凌。她现在做的，只不过把他们当初所为重复了遍。
　　她不在乎这点名声，反正不喜她的人也那么多了。
　　闭了闭眼，南音正欲开口，外间又有人报，“娘娘，王老相公负荆至宫门外，正待给娘娘请罪！”
　　王旻？南音起身，脑中瞬间浮现出那日横眉冷对绥帝的老人，怒火冲天的模样仿佛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绥帝和她说过二人定下的约定，本以为这么久，她都以为王旻要仗着年长毁约。
　　纠结了两个月，他到底还是放下面子，兑现诺言来了。
　　无需旁人劝说，南音已经着人更衣，预备往宫门去。
　　先帝时期，宫门共有十八道，绥帝登基后觉得太多了，着人封堵了八道，剩下的十道大门通往皇城各处。
　　离椒房宫最近的名为尚德门，王氏、云氏以及来请罪的王旻都在此门等待。
　　天幕无云，风也轻淡，在无高树浓荫遮蔽的宫门下，站上片刻就能浑身大汗淋漓。王氏二人汗水已渗透衣衫，妆容糊得七八，身子摇摇欲坠，脸色苍白无比，仍坚持站立。
　　远远见到凤驾，她们眼眸终于一亮，赶紧上前行礼。
　　侍女们却簇拥着南音径直和二人擦肩，走至王旻身前。
　　“王老相公。”南音唤了他一声。
　　面前的王旻憔悴了许多，再无先前的精神矍铄之感，不知是因孙儿之死，还是纠结于自己要丢这么大一个脸。
　　王氏、云氏二人莫名又焦躁地看去，她们根本不识得王旻，也不知甚么王四郎的事，起初见这人衣衫不整，还有意避开了。
　　原来，南音是特意来见这人的？
　　王旻颔首。
　　第二次见到这位皇后，他面上不喜不怒，虽然路途中旁人投来的种种目光让他感受到了屈辱，但人既然来了，就不至于继续犟着脑袋不肯低头。
　　他严守和绥帝的诺言，高声道：“旻负荆至此，向皇后娘娘请罪！”
　　南音静看他一会儿，想起那日的情形，其实内心依然不觉委屈愤懑。但她已明白，对王旻这种人，若没有得到他的认可，怀柔之策是无用的。
　　“王老相公所言请罪，罪在何处？”
　　“旻不该事实不明就错怪陛下，更不该枉顾皇后好意，冒犯娘娘。”
　　他上身赤膊，深深俯首，背上还背着等待南音鞭笞的荆条。但即便是弯着腰，他的上半身依旧是直的，似不想堕了最后的风度。
　　“冒犯我事小，但我认为，王老相公身为前朝老臣，曾是百官表率，更该知晓谨言慎行的道理。”她道，“你对陛下心怀偏见，是以乍然得知爱孙之死，便认定是陛下所为，直接进宫质问。纵然老相公不曾为陛下臣子，不曾为陛下效忠，难道便忘了自己也仍是大绥子民，难道便可肆意怀疑、叱骂陛下吗？倘若天下以王老相公为表率，日后是否人人都像你这般，肆意冒犯君威？”
　　王旻汗颜，这些正是他一直以来清醒认识到的错处，不然，也不会当真来负荆请罪。
　　直直的上半身佝了些，“旻有罪。”
　　他双手奉上荆条，沉声道：“愿受责罚。”
　　南音不可能真的当众鞭笞他一顿，接过荆条，在王旻手背上轻轻打了下，淡道：“如此，你我之间便和解了，不过，王老相公还应去向陛下请罪才是。”
　　王旻说会，他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向皇后一人请罪。
　　他的表现让南音有些刮目相看，本以为按照绥帝对世家的痛恨程度，王旻也该是个冥顽不灵、抱守世家尊荣的固执老头，没想到纠结了番，还是能够较为坦然地前来当众受辱。
　　撇去世家和皇权天然的对立，想来他们确实有不少可取之处。
　　从旁观望的王氏二人隐约明白了，这位老人家好似是某家大族的长辈，地位非凡，却因冒犯了皇后而特来负荆请罪。
　　她们不了解其中周折，只见到老者极为丢脸的被南音当众训斥，隐约明了甚么。
　　倘若，这样就能叫她原谅的话……
　　云氏先行跨出一步，高唤一声娘娘。
　　对着南音，她缓缓下跪，匍匐于地，卑微道：“过往种种，皆为贱妾之过。贱妾愿任娘娘发落，只求娘娘莫因往事怀怨，请娘娘救救慕家罢！”
　　南音、王旻齐齐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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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管怎么说, 王氏、云氏都算是南音的长辈，在宫门前公然朝她下跪哀求，传出去必然难听得很。
　　挽雪反应极快, 一个眼神示意侍女强行把云氏搀扶起, “夫人这是说的甚么话儿，娘娘最近凤体不适，便拒了所有来客，还不知二位是有何事呢。天儿这样热, 在外边儿干晒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回椒房宫, 二位夫人先去更衣，再来同娘娘回话罢。”
　　“弟妹——”王氏亦在云氏耳畔压低声音, “你好歹是长辈，在这儿向皇后下跪哀求是个怎么回事？此前二弟应当也叮嘱了, 只让你私下同皇后说些话儿……快起来。”
　　本是来求人的，回头求情不成反结仇，可真是笑话一桩。
　　云氏被几人强迫扶起，王旻也别过脑袋, 他不屑掺和进这些妇人间的事。
　　先行向南音告辞，待他身影远去，南音方重新乘上厌翟车。
　　赤色厌翟车行驶在前，左右簇拥内侍、侍女以及侍卫，王氏惴惴不安跟在后方，不停叮嘱云氏。
　　侧过身子掀开薄纱帘，南音就这样看了那俩人片刻, 视线落在云氏低垂的眼眸, 直至车驶入椒房宫。
　　日头正晒, 宫人们先行侍奉她更衣、净手、喝茶，紫檀、琥珀犹在耳畔义愤填膺，“早先做甚么去了，险些害得娘娘目盲，连错都不肯认，如今见娘娘得势了便巴巴来求，娘娘才不会心软呢！”
　　琥珀生怕南音真的动容，还向她求证，“娘娘说，是也不是？”
　　“你觉得她真是来求情的？”南音轻声问，将披帛挽至腕间，净好手，甩了甩水珠，拿起帕子擦拭，“云氏这趟，定是家里逼她来的。”
　　云氏和慕怀林早不如以往恩爱了，眼见云家倾覆不可避免，云氏怎么可能继续心甘情愿为慕家奔波。她方才在宫门前是故意的，怕是巴不得南音当场生气，因她而愈发迁怒慕家才好。
　　虽然云氏早些年甘愿为爱做妾的做法，说明她并不十分聪明，但也不该蠢到这个地步。
　　兴许是同样不喜慕家的缘故，南音隐约能够感觉到，云氏不是真心来求情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多次听说慕怀林和云氏在家中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慕怀林还有过休妻的念头。
　　慕笙月已经嫁去了庆州伯府，日子不好过，云家那边亦是墙倒众人推之势……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下来，云氏又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为慕家做事。
　　果不其然，短暂休整后，云氏一见南音，便说起往事。
　　“方才在宫门前无状，妾向娘娘请罪问安。”她说了这么一句，让王氏赞许颔首，接着道，“也是想到往事，温夫人尚在时，妾与夫人不算和睦，时有不快，想来是那时，让娘娘有了误会。”
　　她说：“娘娘有所不知，妾与慕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非温夫人，我们俩本该是人人欣羡的一对儿。唉，那时年少不知事，只把错处算在了温夫人那儿，有时候忍不住心底的那股气儿……”
　　王氏听得呆住，怎么还说起这些了，直接说如今慕家的难处不就是，且这哪儿是认错，戳皇后的心窝子、火上浇油才对罢？
　　忙伸出手，在后面不住拉云氏衣角，窸窸窣窣的小动作一概被云氏无视。
　　慢慢说了一堆话儿，云氏道：“所以说，娘娘若是因为妾而故意对慕家冷眼旁观，实在不该。若有怨，只罚妾一人也就是了。”
　　南音尚未有反应，在慕家待了十多年的紫檀、琥珀先气得怒瞪眼。这云氏怎么这样无耻，看似认错，实则方才的话里，那一句不是在暗指温夫人借恩情横插一脚，还数落她们娘娘自幼就不敬长辈，小气记仇！
　　王氏连忙找补，“好端端的，说这么多年前的事做甚么？今天来不是……”
　　“不，让她说。”南音打断她，继续看云氏，“还有甚么话儿，一并说出来。”
　　这样都还没生气发怒？云氏内心诧异，“没甚么了，娘娘宽宏大量，想来都已原谅妾等。”
　　“我是否宽宏大量，和这些事也没甚么关系。”南音淡道，“如云夫人所言，上一辈的事，我有甚么资格谈原不原谅。”
　　“阿娘当初因着两家恩情嫁来长安，本就是听从家中安排，没甚么后悔之言。倒是云夫人，对我父亲深情如许，定不会后悔。”
　　云氏神色微僵，被这话戳中如今的痛点。
　　许多年前，母亲劝她的话犹在耳畔，“若是慕怀林当真为你好，就不会答应你去做妾。语儿，你以后可不要后悔才是。”
　　沉默间，王氏最不自在，弟媳重要的事情一句没将，光扯往事。皇后呢，不因这些话生气，说的竟也是听不懂的话。
　　她笑了笑，“娘娘，其实妾等今日来……”
　　“今天你们来，所为何事，我已知道了。”南音道，“他们牵扯进的是寿王叛国一案，干系重大，该如何处置，得看刑部、大理寺那边查案的结果，我虽是皇后，也不可徇私枉法。你们回罢，如果家中无辜，顶多也就受些小罪，陛下自会补偿。若是真做了甚么不该做的事……自做好准备。”
　　王氏急急倾身，扫了眼左右，“娘娘，您可是慕家人，俗语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喔？”南音睨她，“那我已做好了因慕家被罢免皇后的准备，如此可好？”
　　王氏讷讷不能言，这话当真心狠。
　　王氏真切抱着请皇后出手相助的想法，云氏则是来浇油好给慕家添一把火的。俩人谁的目的都没达成，悻悻出宫归家。
　　慕家如今只有慕怀林一人在苦苦支撑奔走，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也不想进宫去求女儿南音。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对不起南音了，但长兄慕怀樟在狱中说：“娘娘虽然受宠，但在宫里到底还是有个可靠的娘家要安心些，英国公府只是陛下为抬娘娘身份选的府邸，未必一心向着她。前些日子我去宫里，娘娘明显有与慕家和解的意思，只是我行事不慎被刑部抓住了把柄。你亲自去和娘娘说，以陛下如今对她的喜爱，她一求情，事情定有转机。”
　　慕怀樟这么吩咐了，慕怀林到底拉不下这个面子。他意识到一直以来对温氏和女儿的偏见和冷待后，都碍于长辈的身份，不肯真诚坦然地对女儿认个错，何况是去求她。
　　想到云氏以往对南音的薄待，他有意把云氏送过去给南音出气。
　　这才有了宫里那一幕。
　　听王氏把宫里发生的事复述了遍，慕怀林忍着火气，说辛苦大嫂。
　　待王氏离开，他瞬间冷下脸，反手一个耳光狠狠甩去，“我看你是诚心要害死慕家和云家！”
　　云氏一侧脸颊迅速高高肿起，“云家？我看你从没准备出手救我们！慕怀樟在大牢里说出的那些事，你当我都不知道？”
　　云家的罪证更充足，慕怀樟一口咬定不知情，丝毫不顾姻亲的关系，并主动交代了云家以往做的一些触犯律法之事。
　　云氏起初从家里人那儿得知消息，还不可置信，心道大哥应该不会如此狠心。后来见慕怀樟奔波时，完全没有为云家考虑过，这才明白自家是被当成了车，保他们这个帅！
　　“你以为，你把我送进宫里给你女儿出气，她就会原谅你，帮你们求情？”云氏狠狠呸了一声，“人家有天子做底气，还稀得这么个乌糟糟的娘家？你不会真以为，说两句好话，流两滴眼泪，人家就会忘记从前慕家受到的欺负，还有她母亲病死的恨罢！”
　　“那都是你，恶毒妇人！”慕怀林盯着她狠狠道，“若非你总是在我面前说温氏和南音的坏话，抹黑她们……”
　　云氏哈笑了两声，“我说两声你就听了，叫你去死，你去么？慕怀林，你就是个没用的男人！当初不满家里给你指个出身商贾的妻子，不敢反抗你爹，就拿温泠和她的儿女撒气。现在慕南音有出息了，当了皇后，你也就敢拿我来撒气！当初我云家能帮你在官场上升迁的时候，你怎么一句屁话都没有？如果不是当初你满嘴谎言骗我，我会心甘情愿给你做妾？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枉你平时自诩甚么清官，甚么一身傲骨的文人，你根本就是个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小人！”
　　慕怀林双目瞪大如牛，从来没料到有被云氏指着鼻子骂的这一天，勃然到下意识又想甩一个耳光过去。
　　云氏躲过了，因先前的一耳光，本就变得披头散发，这时候也完全忘了甚么形象，恶狠狠地看着慕怀林，恨不得生啖其肉。
　　女儿因她没教好，嫁去了庆州伯府那么个吃人的地方，现在娘家也要倒了，慕怀林还想休她，她还有甚么好顾忌的。
　　她是后悔啊，悔到肠子都青了。但凡她当初不是被这个虚伪的男人所骗，宁愿为妾也要嫁给他，如今她、女儿以及云家，哪里会落得这个下场。
　　在宫里，慕南音的话无疑是在讥讽她。
　　她以前嘲笑温泠不得慕怀林喜爱，只能当个弃妇。可温泠只是顺从家里人的安排，不得已嫁来了慕家，她对慕怀林，恐怕从没有过男女之情。
　　她自己呢？她那叫自甘下贱。
　　云氏又悲又怒，见慕怀林还想对自己动手，干脆扑过去，手脚并用，抓挠得慕怀林一时竟无招架之力，由着她滚到了地上。
　　家里的郎君和主母就这样厮打成了一团，下人们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从反应。
　　作者有话说：
　　咳咳太久没玩，有点玩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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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听闻慕侍郎的脸都被抓花了, 还不得不出门。每逢人问，就说是家里猫儿挠的，为此, 特意从外面抱了只猫儿回府……”
　　有人绘声绘色地在南音身前讲慕府如今发生的事, 都是内卫的耳目得知后，被绥帝勒令告知而来。
　　琥珀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挽雪的目光随之扫去, 唬得她立刻收了表情。
　　但下一刻，南音也看她, “想笑就笑，不用拘束。”
　　琥珀立刻放声笑出来, 她的身旁，紫檀等人亦纷纷掩唇, 只没有哪个像她这样肆意。
　　“娘娘，这就是报应。两个小人如今窝里乱斗，成了狗咬狗，真是好笑。”
　　挽雪无奈, 戳了戳她额头，转头对南音道：“娘娘——”
　　“不用说。”南音打断她，唇畔微微上翘，“让琥珀笑上这会儿又有何妨，传出去，别人还能因此斥我不孝不成？再者，这是在椒房宫, 不必太过拘束, 出了这里, 琥珀自会有分寸。”
　　琥珀连连点头。
　　琥珀紫檀都是自幼服侍皇后的身边人，情谊非凡。挽雪不是蠢人，非要管束她们惹皇后不快，便也点头，“是妾多虑了。”
　　相较于帝后大婚那段时日的风光，慕家境况不可谓不惨淡。御史台、刑部那边不因他们有个皇后女儿/侄女而留情，该查的查，该弹劾的弹劾，大牢里面投了不少慕家以及和慕家沾亲带故的官员。
　　众人起初还以为皇后要失宠了，但绥帝对中宫爱重一如既往。皇后身边的内侍白丰，便是全英见了也要礼让三分。于是所有人知晓了，皇后是皇后，慕家是慕家，虽为血亲，实无干系。
　　是夜，绥帝亥时而来，亲自手持一支莲花，径直往椒房宫内殿而去。
　　夏夜闷热，南音前些日子贪喝冰饮子，贪出了风寒，殿里置的冰在太医嘱咐下减半，叫她总觉闷得无法入睡。这个时辰，仍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纳凉。
　　犹带水汽的莲花递到面前，南音眼眸微亮，起身唤了声先生。
　　“别太贪凉。”绥帝的手只在南音额间轻轻一碰，就收回了。他体热，夏日犹盛，殿里放的冰足够多时，南音才勉强在这种盛夏允他抱着，如今已经连和他牵手都觉得闷热拒绝了。
　　夜里入睡时，绥帝最近都无法再抱她，只能看着一方圆润乌黑的后脑勺，在她睡熟后再将手搭上去。
　　把莲花插入榻前的宽口瓶中，南音弹了弹其中一瓣莲叶，回首幽幽道：“我都快中暑气了，先生还说贪凉的事……”
　　不知怎的，今年的长安格外炎热，远胜过往的十几年。南音不知是宫里宫外不同，还是今年的天儿特殊，她往年在南院里无冰都能过得好好的，这会儿在宫里，竟还难捱些。
　　太后受不了这股热气，已经提前往青华山上的行宫去避暑了，本想带南音同去，被南音和绥帝同拒了。
　　于是，她便带耐不住暑热的喧喧一块儿去了。
　　为了防止这等酷暑出现干旱，绥帝着各道官员述职之余，还提前遣了一些人下去查探田情水情，以免有官员遇灾不报。
　　与此同时，投入刑部大牢以及内卫诏狱的人，下饺子般一拨又一拨。除了牵涉到寿王的案子，还有很多都是因贪墨而被逮住了马脚。
　　对于某些人，绥帝愿意给他们花银子消灾的机会，更多的则是大有借机连根拔起之势。
　　国库日益丰盈的同时，朝堂上的形势也愈发紧张起来。
　　南音时不时就会去陪绥帝处理政务，自然知晓这些。
　　对他晚归的缘由心知肚明，但南音只字未提朝堂的事，着人去盛莲子汤，边亲自帮绥帝宽衣解带。
　　解开盘扣和腰带，将外衣脱去，南音踮脚帮绥帝理了理衣襟，下一刻被他拥住。
　　进宫后，她又长了些个子，在同龄女子中已经完全算高挑了。在绥帝面前仍同娃娃般，任他摆弄。
　　稍微挣了挣，纹丝不动，南音就干脆任他抱着，过了会儿道：“先生，不如我们也去玉山避暑罢？”
　　“再过段时日。”绥帝安抚地轻拍她。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婉拒了。
　　不知怎的，南音心底总有丝不安。她听人说，绥帝也不耐热，每逢盛夏都会去清乐宫避暑，大臣们要寻他，常常得去观里找人，时不时还要被迫听经。今年，他却丝毫没有去玉山的意图。
　　他也甚少拒绝南音的要求，在这件事上，却接连拒绝了她。
　　南音总觉他在忙于国事的同时，还在筹谋甚么，所以才不想离开皇宫。
　　这不是通过甚么聪明才智或已有的事推测出来，纯粹是彼此陪伴日久后，某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绥帝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窗框上，俯身吻了吻她柔软的脸颊，“委屈你了。”
　　“不委屈。”南音抬手缠绕他垂下的发丝，玩笑般道，“只是先生太辛苦了，我真担心，哪日这里突然就有了根白发。”
　　“白发也不妨碍陪你许久。”绥帝微笑，就这样的姿势，让她靠着自己，同望一轮明月。
　　他说：“等再过段时日，你想做甚么都行。”
　　“为何要过段时日？”南音试探问，“是有甚么大事吗？”
　　“只是太忙了。”
　　南音嗯了声，知道他定是不会说了。
　　心底微妙的不安感愈盛。
　　今夜绥帝甚么都没做，只是用一臂拥着南音入眠。
　　接下来，他肉眼可见得愈发忙碌了。无暇去椒房宫南音，便让她同留在御书房中，或是陪他批阅奏折，或是看他接见大臣。
　　早先因世家子弟被频频投入大牢，南音还能看见那些官员同绥帝求情或理论的模样。这段时日，他们竟也平静了许多，看见她，亦是笑着问安。
　　又过一月，暑热稍降，朝堂上第一次有人提议，道陛下至今膝下空虚，需充盈后宫，尽早诞下皇子为佳。
　　绥帝拒绝了，没用甚么特殊理由，只道有皇后一人足矣。
　　随后又有几波官员劝谏，依旧被他不轻不重地推了回去，渐渐便无人再提。
　　南音知晓这些事时，还是听全英无意中道出的，心中讶异，但见了绥帝也没有问。
　　即便是之前，答应了太后当好一个贤后之时，她也从未想过要在后宫嫔妃上大度。
　　人皆有私心，她可以为先生在许多事上委屈自己，但唯独纳妃……她不想把先生分给其他人，更不可能主动为他招纳美人。
　　他自己不想，她也不会提。
　　“先生怎么突然想去猎场？”看着绥帝在一一试内卫递上来的弓，南音上前扫了几眼。
　　“转秋了，正适合秋狩。”绥帝道，“他们也该放松放松。”
　　这个他们，指的似乎是朝官。南音心中微动，轻声道：“我可以去吗？”
　　“猎场危险，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女孩儿。”绥帝拍了拍她的头，“想要甚么，我给你打来。”
　　其实，南音只是想去猎场看看他们是如何狩猎而已。只是听闻这次选定的猎场是圈起的一整座山，里面或有野性未驯的猛兽，其他人不便入山，站在山脚下，又甚么都看不着。
　　“不能一起吗？”南音顿了顿，“我只是想跟着先生，看先生狩猎的英姿，有那么多侍卫护着，还有先生在，难道还会有危险？”
　　绥帝垂眸看她一眼，这便是不准备改主意的意思。
　　难免有些奇怪，毕竟平日里，他是恨不得去哪儿都带上南音的。
　　南音眼眸转了下，“我去山脚下等先生？”
　　“指不定要山上待一整日，枯等也无趣。”绥帝说罢，没有再给她变着花样提要求的机会，“若是觉得一人在宫里冷清，便请郑娘子、赵娘子她们进宫陪你，等两日，我也就归了。”
　　“……好罢。”南音气馁，“既知猎场危险，先生定要护好自己。”
　　“嗯，有巡鹰猎犬示警，内卫保护，不会有事的。”
　　绥帝拿起中间的那柄弓，抬臂拉弓，手臂及肩背处使力，衣衫下微微鼓起肌肉，整个人同绷紧的弓弦融为一体，定定看向远处，须臾松手。
　　虽未架上箭，南音也似乎感觉到了无形的箭矢携劲风往前，以劈波斩浪之势，射()入了远处的竹林中。
　　晚风吹拂，竹林正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仿佛被这杀气腾腾的无形一箭所惊。
　　掂了掂重量，绥帝又换上了一柄重弓。
　　先生自幼习武，且天生体力惊人，又有那么多人保护，应当无事的。南音放下那莫名而来的担忧，告诉自己只是一场简单的狩猎，君臣同乐而已。
　　她回身，却鬼使神差地将一枚从清乐宫求得的平安福放入了绥帝明日将系的承露囊中。
　　等绥帝试好弓箭和其他武器，他令人将武器架撤去，二人这才同去浴池。
　　因着那点隐忧，这一夜，南音对绥帝的要求难得格外顺从，二人极尽缠绵，直至南音体力不支，方在绥帝臂弯中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未亮时，绥帝便出发了，他没有惊醒南音，着人好好照顾皇后，便去往金銮殿外的广场，同韩临等一干武将会合。
　　韩临所率的，全是他身边的精干兵将，今日将会打散分入内卫，在这两日的狩猎中护卫绥帝左右。
　　他往绥帝身后瞧了眼，意外地没看到南音送行。旋即一想，这么危险的事，二哥应当不会告诉南音。
　　压低声音，韩临问：“二哥确定，他们这次会动手？”
　　“我逼了这么长时间，寸步不让，他们忍得够久了。”绥帝扫过广场众人，淡道，“若再不抓住机会，便是坐等我将世家一一连根拔起。”
　　韩临听罢，骨子里冒出的竟不是愤怒和恐惧，而是止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同时也深觉绥帝的疯狂和大胆。
　　若是二哥所料为真，这两日在猎场上必定有一场恶战，以天子为饵，那些人定然要上钩。还有那背后之人，倘若真的有二哥说的背后之人的话……确实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前些日子，那些世家官员请奏天子纳妃，便该是最后一次试探，试探皇帝到底有没有与他们和解，对他们容情的意思。
　　绥帝的拒绝，无疑打破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
　　随着大理寺、刑部等人这几月来查案愈发深入，长安城掀起了一股腥风血雨，都知道，绥帝这下是特意针对他们而来，且不查到底不会罢休。
　　以韩临的立场，是绝对和绥帝站在一块儿的。
　　他没有说甚么请绥帝注意安危的话，偏头一看，只见绥帝目中也尽是即将见到血光的戾气和隐隐的愉悦。
　　兄弟二人，此时此刻的想法和神色，出奇得一致。
　　作者有话说：
　　吼吼


第76章 
　　绥帝出宫狩猎的这两天, 南音明显感觉宫中情形不同。首先是上值和巡逻侍卫的增多，其次，她发现林锡竟然未离开。
　　问起他时, 他只恭敬道：“陛下已率了三百内卫前去猎场, 臣另有要事需留在皇宫。”
　　林锡肩负查案审讯之职，最近关进诏狱的官员越来越多，的确需要他坐镇。
　　南音着人请了赵敛冬和郑璎相伴，问及宫外情形, 郑璎摇头，赵敛冬则道：“爹没有参与此次狩猎, 但他也忙碌得很，我已有五六日没见着他人影了。”
　　总得来说, 长安城还是比较宁静的，许多高门大族照常举宴作乐。两位长公主在府中摆宴, 还曾邀请南音这位皇后，被她婉拒了。
　　南音着人打听，发现也不是所有官员、世家子弟都随行去了山中狩猎，基本可说是对半分。绥帝不在宫中的日子, 其余官员照常每日去官署尽职，长安城内井然有序。
　　木槿花开得极艳的夜，圆月高悬，南音拈着棋子随意地下，棋局成了一片散沙。
　　看出她心不宁，和她对弈的挽雪笑说：“入秋天儿又要凉了，陛下说会给娘娘猎些好皮子。这会儿猎场里甚么鹿、虎、獐都有, 猎回来, 正可给娘娘做皮饰、手衣。”
　　听出她对狩猎颇有了解, 南音道：“陛下每年都会出宫狩猎一到两次，只今年选的地方不同，藤山深茂，未知之处太多，我担心会有危险。”
　　“陛下行猎，架鹰牵犬者便有几十，另有近百侍卫保护，凡有危险必然先预警，陛下只需搭弓射箭，不会有甚么危险。”挽雪安抚说，“娘娘是大婚以来与陛下未分开过，一时不适罢？这两夜睡得也不大安宁，似有梦魇，妾让厨房那儿煮了安神汤，待会儿入睡前，娘娘喝一碗？”
　　南音颔首，这些她早已清楚，但听挽雪再说一遍，好像也能更安心些。
　　回想起来，除却幼时极浅的，为阿娘担忧的记忆外，她从未因一人这么牵肠挂肚、辗转难眠过。
　　敛眸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南音起身，“那就取汤来，我有些疲了，今夜早点睡。”
　　如今太后远在萧山行宫，绥帝不在，她便是宫中唯一的主子，阖宫都唯她命令是从。
　　衾被中早已没了熟悉的气息，唯有殿中常年燃的几种香气交织，南音侧躺在柔软的被褥中，在安神汤的药力下慢慢闭眼。
　　直到最后，眉尖仍是微微蹙起。
　　挽雪摘了些木槿花放在编篮中，回头吩咐，“明儿再去多摘些可食的花，给娘娘制些花茶。紫檀，你心细些，今夜就仍由你守夜罢，娘娘那儿若有异动，立刻就去伺候。”
　　侍女们纷纷应是，挽雪走出内殿大门，瞥见白丰立在廊下的身影，走去问他，“今日又有人被逮住了？”
　　白丰不答反问，“娘娘歇下了？”
　　“嗯，喝了碗安神汤歇了，娘娘这两日胃口不好，吃得都比较少，消瘦了些。”
　　白丰皱眉，他和挽雪，都是绥帝精心挑选出侍奉皇后的人。从最初到椒房宫时，二人就被嘱咐，一切以皇后安危康健为重，也以皇后的命令为重。
　　这次陛下离宫前，却着全英带来口谕，让他们护卫好椒房宫。如果有不安分的侍女内侍，抓到后严惩，但不必拿这等小事打搅皇后。
　　这两日的确有些人接连想混进内殿打探皇后的消息，或是椒房宫里原本的人，或是宫里的其他人，都被白丰发觉，关押了起来。
　　内侍省自有一套专门对付宫里人的刑讯手段，白丰是用刑的佼佼者，那些人很快坚持不住交代，但要做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并不是甚么投毒、刺杀之流，单纯打听消息罢了。
　　“这些事该告诉娘娘。”白丰沉默了会儿道。
　　“那你是想违背陛下的口谕？”挽雪淡淡瞥他一眼，“陛下爱护娘娘，不想让她担惊受怕。这些小事，我们帮娘娘料理了便是。”
　　不……白丰面无表情地将话掩下。
　　他只是觉得，如果娘娘知道以后，定会生气的。
　　至于这怒火是对着他们，还是对着陛下，就不得而知了。
　　……
　　四更天，安神汤药力刚过，烛台上仅剩下一根芯子在燃尽最后一滴泪，南音才平下去的眉头又皱起。
　　她感觉外边有人声吵闹，似乎在高喊甚么。
　　恍惚中犹在思考，那到底是梦里的叫喊还是现实的声音时，紫檀忽然扑到榻前将她摇醒，“娘娘，陛下回宫了——”
　　南音忽然睁眼。
　　紫檀颤声续道：“可是……陛下好像受了重伤，是被抬回来的，如今、如今正在等太医们来。”
　　南音迅速起身，鞋也未趿就朝外奔去，紫檀呆住，忙抱起披风和鞋追去，在门前拦下南音，勉强给她套上这两样，人就跑出去了。
　　宫人们见了披头散发的皇后俱是一惊，纷纷低首避让，韩临正皱眉指挥内侍小心搬动绥帝，回头望见这样的南音呆住，下一刻怒道：“还不伺候好娘娘！”
　　“南……娘娘，陛下只是受了轻伤，无性命之忧。”韩临低声劝，“娘娘先回去更衣罢，陛下如今的状态，不大适合——”
　　他被南音伸手挡开，南音继续往前走，那些内侍自也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走至罗汉床边，俯身蹲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绥帝这个模样。
　　浑身的衣衫似被血浸透，转成了浓郁的深色，右肩插着一支断箭，脸色苍白如纸，唇紧闭着，眉头深皱。同离开前，淡然自若和她说要为她猎一只虎的样子截然不同。
　　好似突然间就没了声息，躺在那儿。
　　南音甚至将手探在他鼻下，感受到呼吸，方才听到他受了重伤后激荡的神思，才慢慢恢复。
　　韩临上前轻声，“看着严重，其实这些血多是其他人的，陛下最重的伤就是肩头这只箭。此刻昏迷是因为服了止血的药丸，那药丸有助眠的效果。”
　　“不是去狩猎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韩临唔了声，含糊不清地道：“遇到了刺客。”
　　“是吗？”南音道，“陛下亲去狩猎，提前三日封山清道。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外人，刺客居然还能伤到陛下，他们是提前一月得知了消息，潜伏进山吗？”
　　“这个……”韩临摸了摸鼻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南音敏锐，她应当猜到了甚么。
　　太医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绥帝受伤，整个太医院几乎都出动了。瞥见倒在罗汉床上的绥帝，再看神色紧绷的皇后以及伫立在旁，浑身同样血淋淋的英国公世子，俱是小心翼翼绕过他们，为绥帝看伤诊脉。
　　伤势并不像韩临说得那样轻飘飘，虽不是重伤，但也绝对不容小视。太医正说，有道砍在手臂上的刀口，若是再深些，伤到骨头，绥帝的一只手就要废了。
　　至于插在肩头的那支箭，太医凝重道：“伤口发黑，恐怕箭矢有毒，臣等需先拔出毒箭，给陛下放出毒血，再对症下药。娘娘，场面恐有血腥，还请娘娘避让。”
　　南音不愿离开，韩临便半劝半带着她离开主殿。
　　回首仍能见乌泱泱一群人围着绥帝忙碌，南音的脸色不比里面躺着的人好上多少，但她仍道：“请一位太医来，给英国公世子看伤。”
　　韩临微怔，咧嘴笑说：“无事，我身强体健，就算受伤也嘶——”
　　南音面无表情收回按他伤口的手，回身坐在了位上。
　　真是生气了……韩临竟有些惴惴不安，他从未见过南音这么冷淡，像是压抑了满腹怒火的模样。
　　他落座，解去上衣，乖乖任人看伤、敷药。韩临的伤势仅仅比绥帝好那么一点，区别在于他无需服止血丸，还能站在这里装作若无其事。
　　但他眼底其实非常愉悦，像是刚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仗，己方大胜的那种。
　　在南音面前，他将浑身悍匪般的凶气都收敛得极好，饶是如此，依旧让南音感觉出了甚么。
　　看着他包扎好，南音道：“说罢，这次名为狩猎，实际是做何事？”
　　“果然是当了皇后娘娘，如今气势惊人啊，哈哈——”韩临想故作轻松地调侃，好把话题带过去，被眼神一扫，又顿住，“真没甚么，只是猎场发生意外，怪我没有保护好二哥，你若要撒气，就都对着我来罢。”
　　“陛下此次狩猎，我几次提议想同去，都被拒绝了。”南音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出声道，“这是我和陛下大婚后，他第一次去猎场，本想跟去长长见识，按理而言，不至于不允，他却无论如何都不允。那时我便感觉，这并非简单的狩猎。”
　　“这两日长安城虽然很平静，但赵将军暗地率了三万人守在城外，就是为了防止陛下真的出事，有人冲进皇宫，对吗？”
　　“你们之前的计划不便让我知晓就算了，到了现在，依然要让我做个局外人吗？还是说，你们的事，我不配参与？”
　　韩临忙说：“自然不是！二哥也是怕你知道了担心，计划做得周全，确保了不会有大碍，纵然如今受了些伤，人也无事是不是？”
　　他实在是受不住南音定定看着自己的眼神，屏退左右，老老实实地交代，“二哥是察觉有部分世家忍不住了，不想和他们拖延太久，干脆给他们一个机会，看他们敢不敢借这次机会行事。”
　　“这次狩猎，随行去了很多人。中途没有刺客，只是有人在陷阱和诱饵上做了手脚，引来许多猛兽围攻，那些人便以救驾的理由，伺机行刺。”
　　他们会如何行事，绥帝和韩临预料不到，不过是处处提防。直到有一人高喊着救驾，却把剑刺过来时，方明白他们的意图。
　　进可攻，退可守。这是没下足够的狠心，不想把脸皮彻底撕破，如果成功了自然好，没成功，他们也有无数个辩解的理由。
　　绥帝岂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将计就计，反而借着凶兽的潮水，联合韩临安排的人手直接把那些人杀得七七八八。有些不知情的官员都震惊了，当场呆住，直到最后听绥帝说出众卿忠君之心，朕感激涕零，必当重赏以荣身后之事的话，才明白过来。
　　纵然已经结束了，听韩临说起其中惊险，南音还是忍不住攥拳，“为何非要陛下以身试险？倘若他们孤注一掷，更狠心些呢？你们能确保全身而退吗？”
　　她实在想不通，韩临分明先前还对自己说绥帝有时执拗，要劝着，为何这种事他却不阻拦？
　　这个……韩临道：“自是有把握，才会如此安排的。”
　　“有把握，便是指你们如今个个身受重伤，被我一根手指就能撂倒，是吗？”
　　韩临讪笑，莫名有种自己不该清醒站着的感觉，南音这是把对二哥的怒火撒到他头上了罢？
　　二哥啊二哥，你可真好运。
　　南音闭目，努力平息胸口的火气。这件事先生才是主谋，韩临作为臣子，只能服从罢了，实在不该仗着他的容忍就肆意训他。
　　可是……
　　她腾得起身，“我记得那个名叫红莲的侍女懂些医理，把她传过来。”
　　挽雪一愣，心道不妙，如实禀道：“红莲前日因手脚不干净，触犯宫规，被白丰处罚后，遣去浣衣局了。”
　　“为何不曾禀我？”
　　“红莲只是末等侍婢，平日里负责洒扫而已。妾想，娘娘这两日心情不好，这等小事本也不必上报，便，便……”挽雪第一次支支吾吾。
　　虽是受了绥帝的吩咐，才隐瞒这些事。可刚才看英国公世子都被毫不留情地训了一顿，她感觉，娘娘怕是更要罚自己了。
　　出乎意料，南音竟没有对她发怒，说了声，“是吗？”
　　她说：“你们倒很体贴，很忠心。”
　　挽雪自觉跪了下去。
　　没有再看她，南音着人传来全英，对他说：“陛下离宫前，应当也对全总管嘱咐了甚么罢？”
　　韩临有点懵，能嘱咐甚么，嘱咐他好好照顾皇后？
　　全英道：“陛下只是照常嘱咐奴婢好好协助娘娘管理宫廷，这两日莫让娘娘操心，不曾有其他。”
　　南音的怒火，完全被韩临、挽雪、全英这三人勾起来了，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第一次冷声道：“全英。”
　　不愧是绥帝手底下训练有素的人，全英的反应和挽雪出奇一致，直接跪了下去，“请娘娘吩咐。”
　　“我知道，你忠于陛下，是个忠心之人。”南音说，“但我和陛下夫妇一体，我不希望和陛下有关的所有事，你们都帮着瞒我。即便是以为我好的名义，也不该，知道吗？”
　　全英依旧茫然状，“奴婢对娘娘的忠心亦是天地可鉴，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啊。”
　　想要撬动他的嘴，显然不容易。
　　南音沉默了一息，“虽然你是陛下身边的得意人，但我此刻若要处死你轻易而举。信不信，陛下醒来，也根本不会责怪我？陛下想要得用的人，挥挥手自有大把，但你的命，可只有一条。”
　　进宫以来，南音一直是宫里的第一和善人，手下的宫人凡有犯错的，能够容情的都会被她轻轻放下，谁不称赞皇后娘娘心肠好？
　　全英信她口中的话，绥帝不会因她杀了一人而对她动怒，但他不信皇后能狠下心处死自己。
　　脑中飞速转了会儿，全英依旧道：“奴婢服侍得不尽心，娘娘罚奴婢便是，切莫因奴婢而动气伤身。”
　　“好。”南音看去，不知是真动了杀意，还是被绥帝重伤归来后的一系列事气得昏了头脑，眼看着话就要冲出口，韩临连忙阻止，“等等，全总管怕是真的甚么都不知。你想知道甚么，尽管问我便是，我才是真正参与此事之人。”
　　他虽不知南音逼问全英是为甚么，但总不能看着她在冲动之下做出错事。
　　“陛下心思缜密，能够以己身为饵，与你合谋这等危险，还能让挽雪和白丰在这两日帮我料理好烦心事，难道会不做好万一他当真有事的准备？”南音轻声的质问让韩临哑然，所以，她认为二哥一定交托给了全英某事，是吗？
　　“既然全总管甘愿领罚，那就拖出去。”南音吐出几字，“直接杖毙，以让本宫息怒罢。”
　　韩临无法再阻拦了，挽雪等人也只能砰砰磕头，请她三思，南音一概置之不理。
　　宫里打板子的人都很有心思，眼见皇后娘娘盛怒之下罚全英，本还想拖延着用巧劲慢慢打，以防主子改变心意。岂料南音还派了监工，但凡他们打得轻些，就立刻出声斥责。
　　全英实打实的受罪，从起初的闷声不吭到痛呼也就那么几息的事。
　　他自认对陛下忠心耿耿，可因为这种理由而死着实不值当，何况，皇后在陛下心中地位超然，她想知道的事……
　　十几个板子过后，全英高呼自己愿意交代，南音这才慢慢让人把他拖回来。
　　一瘸一拐地向南音请罪，全英跪在地上说：“陛下离宫前，确实给奴婢留了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由奴婢、林统领以及中书令大人各持一份。陛下说，只有他真正出事了，才能将圣旨公之于众，不然，一定要瞒着娘娘。”
　　说着，他解开衣扣，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那道圣旨展平，双手奉上。
　　韩临倾身探头看去，一目十行之下，亦是惊得险些栽倒。
　　只见圣旨中，绥帝完全交代好了自己的身后事，若他身亡，便令安王继位，同时着皇后慕氏以及英国公、中书令三方领摄政大权。
　　安王及冠亲政前，若有任何不敬慕皇后之举，则另有一道圣旨，随时可以废黜他。
　　南音果然了解二哥，连他会做好身后事的准备都料到。
　　如果二哥当真有个万一，这个圣旨确实是南音的保障，但如今二哥安然归来，全英却仍在南音的逼迫下拿了出来……
　　韩临深觉，恐怕不妙。
　　不像韩临一眼扫过，南音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皆是熟悉的字迹。
　　她的这种平静，愈发让知晓圣旨内容的全英和韩临不安。一个向来好性儿的人发起怒来，当真叫人无法预料，也倍感畏惧。
　　即便是韩临，此刻都恍惚觉得像是二哥坐在了面前，自己则在胆战心惊地等待其不知何时回暴出的怒气。
　　终于将圣旨看完，南音说了声，“陛下果然思虑周全。”
　　无人出声。
　　刺啦——
　　南音竟空手将圣旨的绫布撕裂，一下又一下，撕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考虑到这两天降温严重，怕陛下冻着，特意让南音的怒火给他升升温【doge
　　ps.国庆假期期间很可能都要改成晚上更新惹


第77章 
　　圣旨的料子可不是甚么轻飘飘的纸, 而是结结实实的锦布。全英感觉皇后撕的不是圣旨，而是自己的脑袋，瑟缩地低头。
　　服软是对的, 按皇后娘娘的火气, 他方才再犟，这会子肯定已经没命了。
　　“除却另外两道圣旨，没有其他了？”
　　全英忙点头，“是, 奴婢知道的已经全告诉娘娘了，绝不敢有隐瞒。”
　　南音不明意味地嗯了声, 瞥见那头已有太医陆续走出来，起身迎去。
　　韩临老老实实坐在原地, 好半晌才对全英使了个眼神，大意是：进宫几个月, 皇后就染上了陛下八成作风？
　　不知全英看没看懂，反正回了个苦巴巴的表情，似乎是被板子打得屁股蛋儿生疼。
　　这厢，太医正向南音回话。
　　值得庆幸的是, 绥帝受的伤的确是看着重，但都没有伤及五脏六腑。除却解毒棘手，会让他虚弱的时日更长些，其他的都无隐忧。
　　绥帝底子极好，又常年练武。太医正道，可能最多半月，他就能恢复正常行走。
　　“若是陛下要去上朝呢？可需要等半月？”
　　太医正一愣, “按理来说, 应是静养为宜。不过——过个两三日, 陛下能起榻了，由轿子抬着去上朝也不是不可，但每日忙碌最多只能两三个时辰。”
　　南音颔首，着紫檀琥珀跟随太医们出去，拿药方听医嘱。
　　转身入内。
　　因不便移动，绥帝仍躺在罗汉床上。
　　他太高了，身子不能完全躺进去，双腿便搭在围子上，难免显得委屈。
　　方才在太医叮嘱下，侍女们已经解去他的外衣，给他的手臂、肩头以及左腿包扎过，露在外的肌肤亦擦拭了遍，总算不复先前血淋淋的狼狈模样。
　　南音想的是，幸好太后不在这儿，不然见了绥帝的样子，指不定也要被惊得犯起头疾。
　　将他挡在额前的发丝拨到两旁，南音顺手抚过他的面颊。不知是感受到碰触，还是对南音的气息太敏感，沉睡中的绥帝竟瞬间抬手，握住了她的腕。
　　“……先生？”南音微怔。
　　没有反应。
　　她抿唇轻轻一挣，往日强健有力的绥帝就被她轻易挣开，皱着眉头，手不情不愿地垂了下去。
　　可怜的虚弱状态不仅没有使南音生出对伤者的怜惜，胸中那股隐忍的火气反而愈盛。如果不是他正昏睡着，方才简直恨不得把那道圣旨摔他脸上。
　　她从未、从未因一人对自己的好，而这么生气愤怒过。
　　为了避免自己在绥帝无意识时做出弑君之举，南音没有在他身侧久待，抬手招了四个侍女，让她们照顾好绥帝，便又离开。
　　她将挽雪和白丰唤到了内殿寝房。
　　透过山水屏的落地罩，挽雪远远就见皇后静坐在绣墩上喝茶。思及方才全英的下场，丝毫不敢托大，一入内，就老老实实地跪下。
　　白丰慢了半拍，瞥她一眼，也跟着撩衣屈膝。
　　很显然，他们都清楚南音为何传自己。
　　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南音没有为自己的敏锐感到高兴，反而又灌了口凉茶。紫檀阻拦不及，眼睁睁看她喝了两杯冷茶，心疼得很。
　　“陛下离宫前叮嘱了何事，你们也和我说说罢。”南音开口，是很平静的语气，和她平时说话并无区别。
　　“陛下他——”二人同时张口，又同时闭上，眼神交流一番，最后由挽雪作为代表陈词。
　　“陛下道近日宫中若有异动，妾和白丰自行处置了便是，不必惊扰皇后娘娘。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白丰随之点头。
　　南音扫过这两人沉静的面容。
　　毫无疑问，她很信任他们。大婚进宫，她对皇后管理的所有事务都是两眼一抹黑，绥帝将这俩人赐予她，正犹如天降甘霖，解了燃眉之急。他们也不负所托，将内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尤其是挽雪，因她沉稳从容，协助自己一步步管理好宫廷，南音对她一直表现得十分倚重，连自幼陪伴自己的紫檀和琥珀也要排在后头。
　　因挽雪是凤仪女官，倘若她偏心自己带来的人，便很难让挽雪立威。
　　白丰呢，他是绥帝着全英从内侍省精心挑选出的人才，将宫廷律令背得滚瓜烂熟，罚起人来毫不手软。许多南音不便做的事，都是由他出面，帮她解决了不少烦扰。
　　“那，近日宫中都发生了甚么？”南音轻声问。
　　白丰一五一十地陈述。
　　他虽是内侍，但身板永远不像其他内侍那般佝着，背脊笔挺，端正的脸上有双坚毅的眼。末了，他道：“奴婢虽是遵从陛下口谕，但也隐瞒了娘娘，未对娘娘尽忠，甘领责罚。”
　　挽雪同样愿意领罚，并说：“陛下离宫，不欲娘娘被这些琐事惊扰，故令妾等暂时不报，是爱护娘娘，并无他意。”
　　她看出了南音的不悦，但很显然，并不理解南音发怒的原因，还特意解释了番。
　　“你们做得很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交待的事，都办得很漂亮。”南音微微弯了下唇，“后宫中有你们二人足矣，我也万事无需操心，只需喝茶作画看书，确实是神仙般的日子。”
　　挽雪一滞，终于意识到了甚么。
　　“你们是陛下的人，听从他的口谕行事，我有何可罚的？”她道，“也没有资格罚你们。”
　　她说：“各自都出去罢，我这儿无需你们伺候了。”
　　二人同时愣住，明白话中的含义后，同时急急唤了声“娘娘”，被南音轻飘飘地扫过。
　　没有回应他们，她令紫檀将人请了出去。
　　折腾这些时辰，天都要亮了。紫檀回身时，见南音倚在窗边，任晨风吹得鬓发凌乱，不由走上前为她披衣，嗫嚅半晌，宽慰道：“娘娘，其实挽雪姐姐她也是为你着想。你和陛下夫妇一体，都是主子，无论是谁的命令，挽雪姐姐也都无法拒绝啊。”
　　“夫妇一体，便是陛下都已经准备好身后事了，我却毫不知情么？”南音头有些疼，胸口也闷，倚着紫檀，“紫檀，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瞒我么？”
　　“当然不会。”紫檀连忙保证，“虽然陛下是君，但奴婢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娘子你。”
　　一着急，她连以前的称呼都带出来了。
　　南音不由笑了下，“我知道，阖宫中，我最信任的仍是你和琥珀。”
　　先生是为保护她，挽雪和白丰也是为了她着想，这样一看，好像生气的她反而显得无理取闹。可是胸中一直盘旋着某种压抑的闷气，让她很想真正发一场火，或是像方才对全英那样，狠狠罚他们。
　　但理智又告诉她，真正做出这些的是先生、是绥帝，他们也是无辜的。
　　紫檀一直在帮她顺气，轻柔地抚背，直到琥珀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想说甚么，被她放在唇边的手指止住。
　　用眼神示意怀中人睡过去了，紫檀和琥珀一起轻手轻脚把人扶到榻上，再转头，“怎么了？”
　　琥珀睁大眼，“挽雪姐姐和白内侍都跪在外边儿了，也不说话，椒房宫的人都看着呢，全在议论他们哪儿惹了娘娘。”
　　紫檀便将方才的事三言两语说过，琥珀捂唇沉思会儿，因着情窦未开，并不十分懂南音关于绥帝的想法，但依旧表示理解，“到了咱们娘娘身边，还听别人的话，娘娘自然不高兴了。”
　　“可能是罢……”紫檀道，“可惜青姨没有跟进宫，她在的话，定更懂娘娘的心思。”
　　但不论如何，这会儿最重要的仍是照顾绥帝。
　　因随行去的人大半都被杀了，剩下的也被韩临警告过，不敢泄露绥帝如今的状况。椒房宫被管得铁桶般，也无人敢对外传消息。
　　绥帝昏睡中被灌了汤药，继续躺了五六个时辰，直到日落西山方睁开眼。
　　周围围了一圈侍女内侍，或在点燃灯火，或在合窗拉帘，各有忙碌之事。视线在其中搜寻一圈，没有想看到的身影，绥帝出声，“皇后呢？”
　　他声音沙哑，但不算虚弱，仍很有力。
　　全英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喧喧今儿不舒服，闹肚子呢，娘娘照料了一整日，这会儿累着，歇下了。”
　　实际上，南音几乎在绥帝身侧伴了他整日，估摸着人快醒了才离开。
　　虽不知皇后为何让自己说这些话，但才被罚过的全英可不敢违抗她的意思，老老实实把话儿复述出来。
　　绥帝目中闪过失落，扫过全英，瞬间察觉出不对，“你怎了？”
　　“奴婢……这两日风大，奴婢走路时被迷了眼，不小心摔着了。”全英勉强露出个惨兮兮的笑，紧接着道，“陛下想见娘娘，奴婢这就去请？”
　　“不必，她既累了，就不要打搅。”
　　绥帝顿了下，“朕受伤归来，她可有说甚么？”
　　全英眼珠子慢慢转了圈，娘娘可没交待陛下问起这个该怎么答，那他按着自己的心意说，也无事罢？
　　于是抹了抹眼泪，“娘娘一见陛下受伤，就哭成了泪人儿，好容易被英国公世子劝住，又知晓陛下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本是想陪在这儿照看陛下的，可又怕自己不通医理，反倒惹出岔子，英国公世子便劝娘娘去做些其他事，以免哭坏了身子。”
　　绥帝颔首，韩临还是懂他的。
　　他哪儿知道，韩临生怕被怒火波及，以至后来在南音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哪敢劝甚么话儿。
　　“可用了晚膳？”
　　“娘娘晚膳用了两块芙蓉糕，喝了碗鸡汤。”
　　吃得太少了。绥帝微皱眉头，转头想到可能是担忧自己的伤势才没甚么胃口，内心不由生愧，看来自己这次受伤，真吓着她了。
　　韩临应是按着约好的话儿告诉她受伤的原因，但等明日见了人，还是得好好安抚才是。
　　他闭目片刻，又睁开，在宫人服侍下勉强吃了些东西，还兀自起身要去沐浴。
　　全英等人大惊，“太医嘱咐过，陛下这两日不能沾水啊。”
　　“沾点水无事。”绥帝这强势的性子，怎么可能旁人说两句就听从，“朕自己知道。”
　　说完，不顾一众人的苦苦哀求，仍旧去了净房。
　　这会儿若是南音在，全英自能找她求助，可他知道皇后这会儿也正怒火上头呢，哪敢直接去请，便暗暗着人传了个消息。
　　岂料南音得知后，竟眼也不抬，躺在榻上捏着□□家经书，“陛下身强体壮，他自己都觉无事，你们自也不必太操心。”
　　得，这是真不打算管了。
　　全英感觉自己在俩人中间，被夹得难受，偏还要帮着传好话。皇后能和陛下置气，他可不敢让陛下这时候还不安宁。
　　一番沐浴后，包扎好的伤口自是又裂了，流出血来，绥帝毫不在意，着人重新包好，便重新躺回罗汉床。
　　他对南音自是无比思念，若是平时，无论如何都要去看她一眼。可自己此刻浑身是伤，不想惹她更伤心，只能忍耐住了。
　　绥帝从猎场归来的第一天，便如此度过了。
　　翌日寅时，无需宫人唤，绥帝便准时醒来，起身招人梳洗，“准备上朝。”
　　“……陛下还带着伤呢。”全英傻住，“再说，也没提前告诉各位大人今日要上朝啊。”
　　“昨夜醒来后，朕已着内卫去逐户告知了。”
　　绥帝面不改色地任人服侍穿上朝服，除去肩头那道深深的伤口让他抬臂时会皱眉外，其余的，竟丝毫没有阻碍，行走自如。
　　根本不像太医说的那般，会有两三日不能下榻。
　　全英是真想给自家陛下跪下了，哪有这么糟践自己身子的，偏偏、偏偏唯一能劝的皇后又不想管，真是急死个人。
　　临去上朝前，绥帝又回望了眼内殿，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南音，转头去早朝了。
　　全英只得亦步亦趋地跟上。
　　内殿，香雾缭绕。
　　南音醒得其实远比绥帝早，或者说，她昨夜就没怎么睡着，一直默念经书，也无法平息胸口的气。
　　绥帝上早朝的动静她也听见了，只不想动弹而已。
　　但也不能这样继续躺一整日。
　　她支起身子，起榻后却不知要做甚么，也没有要传挽雪和白丰的意思。想了许久，干脆真带着喧喧往御花园玩儿去。
　　大约是猎场中死了那么多人，有太多事要处理。绥帝又是个仗着自己身体好，不听医嘱的人，他早朝上了半日，再传各位官员们在御书房议事，议论了一个下午。
　　一日过去，那些议事的官员们踏出宫门时都蔫儿了，脑袋发昏。
　　绥帝状态其实也一般，身体发出抗议，唇瓣也有些发白，自己对镜瞧了半晌，道：“取胭脂来，压一压唇色。”
　　全英领命，内心嘀咕：怕不是白费功夫，陛下您过去，娘娘指不定正眼都不想瞧。
　　绥帝不知他的想法，仍带着切切思念大步往椒房宫内殿去。
　　玩闹大半日，喧喧在泥里打了无数个滚，南音便亲自上手给它洗了遍澡。如今蓬松雪白的小狗在她的床榻上撒欢儿，大有要共眠的意思。
　　“南音。”绥帝在身后看了会儿，低声唤道。
　　“陛下来了。”南音回头望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这个称呼让绥帝微微一怔，瞬间感觉到了她在生气。
　　一想，只当她是在为自己受伤了还去上朝而不高兴，上前道：“有些紧急的事，今日必须升朝。再者，我受的其实都是轻伤，并不碍事，都是太医夸大其词。”
　　“嗯。”南音声音平平淡淡，“臣妾没有担心，陛下万事胸有成竹，深谋远虑，也无需旁人胡乱操心。”
　　这火药味儿就有点冲了，绥帝眉间有了沟壑，眼风扫向全英，全英立刻作低首状，甚么都不知道。
　　虽不知为何受到这样的冷眼，绥帝下意识便是服软，“怎会。”
　　他抬手想抚南音，被她躲过了，手在半空中垂落。
　　绥帝又顿了下，“今日宫里可是有人惹了你不快？”
　　“无人。”南音道，“有陛下撑腰，谁敢惹臣妾这个皇后？陛下将臣妾护得密不透风，在宫里，臣妾都只需享乐和陪伴好陛下就行，烦心的事，陛下根本就不会让臣妾知晓，也怎会有甚么不快。”
　　绥帝终于明白过来，她定是知道了。
　　全英默默把脑袋往下缩，希冀于它还能保住。
　　这时候对着他发火显然没意义，绥帝挥退其他人，沉声道：“南音，我可以解释，那道圣旨只是为防万一，但我有九成把握可以平安归来。”
　　“嗯，所以才夸陛下万事胸有成竹。”南音抬首看向他，“陛下是要留宿吗？今夜臣妾不大舒服，恐怕不便服侍。”
　　绥帝：……
　　南音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他还真的从未领略过，难得有一丝局促。
　　她正在气头上，强迫她听甚么做甚么自是不可能。
　　见她已经有了和喧喧一同就寝的打算，绥帝也不离开，左右一望，干脆着人抱了床被褥来，就在椒房宫内殿打地铺。
　　作者有话说：
　　嘿嘿，开了本新预收，感兴趣的小伙伴去收藏下叭~
　　《春夜引》
　　琢玉嫁过三次，三次都是不同的人
　　每一次，她的夫君都地位更高、权势更重
　　1.每次嫁人都是真嫁，会圆房的那种，夫君中有C有非C
　　2.女主心机手段美貌样样皆备，非良善，但也不是恶毒之辈，总得来说，是一个对美好生活有向往在不断奋斗的普通人
　　3.万人迷倾向，爱慕女主的男性角色>3，期间女主也许会动心谈恋爱，但永远都最爱自己
　　4.架空设定，名节要求不高，再嫁很宽容
　　5.第一次尝试这种设定，本质应是一篇苏文


第78章 
　　紫檀奉令在地面铺好褥子, 回头望一眼仍背对躺在榻上的南音，磨磨蹭蹭地走了。
　　这时节白日里清爽，夜里却凉得很, 陛下身上还带伤……紫檀想, 她们娘子向来心软，应当很快就会让陛下上榻的罢？
　　随着她的告退，内殿最后一丝动静消失。
　　门帘合上，烛火在灯罩中静静燃烧, 映出榻上纹丝不动的身影。
　　片刻后，努力趴下的喧喧没能睡着, 拱了两下，叼来榻边的布老虎朝南音呜呜唧唧, 试图让主人陪自己玩儿。
　　“不可以。”轻柔的声音响起，南音睁眼看它, “今天已经玩很久了。”
　　她说：“快睡。”
　　喧喧歪脑袋，像是不理解地“汪”一声，湿漉漉的眼眸凝望她，可惜心狠的主人依旧不为所动, “不听话，就出去睡。”
　　小狗总是很能领会主人的心情，南音当真冷下声调时，喧喧就不敢闹了，将脑袋搭在她手背上，老实趴下，委屈地嘤嘤。
　　指尖被讨好地舔了两下, 南音收回, 抬手将喧喧抱到了外侧, 不想理会这个精力过于旺盛的小家伙。
　　喧喧瞪大眼，随后和地面上同样未眠的绥帝对视，一人一狗都有瞬间的无声。
　　绥帝轻抬手臂，肩上的纱布随之晃动，不知怎的，被喧喧看作了引它玩闹的玩具。它在榻上撅起后臀，小小汪一声，就往绥帝那儿扑去。
　　小家伙记吃不记打，绥帝没用冷眼对它，这会儿又刻意压了气势，叫它也敢大胆地对着那突出的一点纱布咬来咬去。
　　绥帝皱眉，坐起身提住它脖颈，喧喧还在兴奋地对他吐舌。
　　按他的作风，这时候定要把它丢出去。但南音特意抱它同眠，这会儿又在置气中，总不好因此再惹她不悦。
　　几息的功夫，喧喧就在空中撒起了欢儿。
　　“陛下。”南音坐起身，回身看他们。
　　绥帝抬首。
　　“陛下便是如此扰人清梦的吗？”
　　她仅着雪白的中衣，乌发如瀑。灯火中，即便是愠怒的神色都美得惊人，叫人无法生气，何况绥帝本就自知理亏。
　　他想了想，竟道：“那我先去外殿，待你睡熟再来。”
　　再来甚么？打地铺吗？
　　南音一阵无言，半晌说：“椒房宫有不少偏殿，广明宫也空置许久，哪里缺陛下一张床榻？”
　　“我只喜欢这儿。”绥帝面不改色道，“可行？”
　　有时候，他的脸皮真是出奇得厚。南音几乎被他气笑，转念一想，这位脸皮本就是极厚的，不然怎么当皇帝。
　　她索性把被褥往头上一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在哪儿，自然就去哪儿，旁人哪有资格阻拦。”
　　“当真？”
　　“这还能有假？”
　　随口答了这么句，南音下一刻即感到床榻边微微凹陷，绥帝竟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上榻了。面对南音微微瞪圆的质问的双目，他神情很坦然，仿佛在说，这不就是你应下的么？
　　许是怕南音更气，绥帝还补充道：“地面寒凉，我身上还有伤，受不得。”
　　“陛下身强体健，这点凉应当没甚么。”
　　“有没有，自由朕说了算。”绥帝已经不作掩饰了，抬臂拥住南音，另一只手稍稍使力，制住了她的抗拒。
　　当然，他并不像神色中表现得那么轻松，肩头的伤口本就因沐浴裂开，这会儿，更是渗出血丝来。
　　强势地俯瞰南音，绥帝话语中却在服软，“此行确有危险之处，对你隐瞒，是不想你徒生担忧。那道圣旨并非遗诏，只为防天之不测。”
　　换而言之，他本身有九成的把握，剩下的一成则要看上天是否会帮对方。他便是连这一成都算进去，才会写下那三道圣旨。
　　如今他平安归来，圣旨自然也尽数收回了。
　　他不提圣旨还好，一提，南音便愈发沉默，待他完全说完，才道：“陛下的想法，我亦能理解。”
　　“譬如对喧喧，我也只想它无忧无虑、烂漫快乐。出门远行无法带上它，自会托人照看好。至于其中是否会有危险，能否保证回来看它，又怎会对它说呢？”她的眼睫在轻颤，“我曾听母后说过陛下年少惜花之事，如今亦渐渐明白，自己是有幸得陛下一见倾心，一如当初得陛下钟爱的那朵茶花。”
　　“陛下是将我作（）爱宠，还是作那朵茶花来精心呵护呢？”她轻声问，“陛下，先生，你曾道希望我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生活。那一无所知，也是自由吗？”
　　“我进宫，为的不是先生予我的风雨无忧，也不是作为皇后的至尊权力，全因待在这宫中的，是先生你而已。江山如何，百姓如何，其实与我又有甚么干系？”这句话，南音本是想说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本就是对方做错了事，说这话，倒像是自己在表白心意，像是委屈地在求安慰一般。
　　绥帝听罢，沉默地拥着她，好半晌都没说话。
　　南音也不挣扎了，反正即便绥帝受伤，她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完全无法拒绝，便干脆听之任之。
　　久等无言，南音睁圆的双目变得干涩，眼前的烛影成了重影，光晕还慢慢变得极大，让她不得不抬手以遮挡住变幻的光线。
　　“不好吗？”等了许久，绥帝却是道出这三个字。
　　他定定凝视怀中的南音，眉沉了下来，幽深的眼眸中含着南音无法读懂的情绪，“这样，不好吗？”
　　“……如果陛下认为这是好，那便是罢。”南音没想到说了这么多，换来的依旧是他的疑惑，便不想再说话了，彻底闭上眼。
　　……
　　令椒房宫众人失望的是，经了不明情况的一夜，帝后明显未和解，陛下的伤势倒是重了些。
　　于他本人而言不算甚么，于众太医来说头疼得很，左思右想换了剂会有剧烈疼痛的猛药，让伤口早日愈合。
　　反正陛下不怕疼。
　　绥帝确实不怕，他照常上朝、批折子，在朝堂上大显威风，给地方以及朝廷的官员大换血。
　　他以自己性命为赌注这场大赌胜利后，便是世家的节节败退。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势力一缩再缩，出身寒门、忠于绥帝的官员逐渐在大绥站稳脚跟。
　　即便如此，绥帝仍在步步紧逼。
　　朝堂得意，无所不能的陛下却在皇后这儿连连碰壁。
　　“娘娘说，还是不便见您。”结结巴巴道出这句话，琥珀鼓起勇气，关上了大门。
　　眼见陛下又一次吃了闭门羹，手持前朝大家的画卷站在门外的沉默模样，全英忽的想到了喧喧因长得太圆润而被拒绝投喂零嘴时失落的小神情。
　　和此刻的陛下，当真有些神似。
　　全英以手抵唇，避免发出声音，他可不想让陛下误会，更不想掺和进帝后之间的矛盾。
　　绥帝没有迁怒他，甚至没有迁怒于挽雪和白丰，先把这俩人安排到了宫里其他地方，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谈。
　　他令全英凑过身来，在其耳畔吩咐了甚么，全英点头领命，内心不由道：陛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娘娘哪儿是不喜欢送的那些礼，分明是不想看到陛下罢。
　　吩咐罢，绥帝又问：“太后何时回宫？”
　　“约莫是今日动身，起码也要半月。”
　　绥帝颔首，依然没有离开椒房宫，转身回到了偏殿为他临时设的住处。
　　虽是偏殿，但布置、装饰丝毫不差，只空落落的，再无南音会坐在书桌旁边看书边陪他，也无法看到她分明困顿得眼底都泛起了泪花儿依旧强撑的模样。
　　真真算起来，二人已经足足有十七日没有好好说话了。他本因无法时常见到南音而隐有躁意，可每每真正强行到了她面前，得她平静的目光时，那股火气又被戳了一下般，全泄了。
　　南音那夜说的话，他并非没有听进去，也并非听不懂，只是……即便南音表示抗拒，他依旧认为那是最好的做法。
　　倘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不想让她经受任何风雨挫折，难道不对吗？
　　绥帝并无可以交心的寻常友人，即便是韩临，也多是谈论朝政大事。这些疑惑，他只能自己慢慢细思琢磨。
　　回到书案旁，上面已无奏疏，因他近日里不得和南音相处，每日除却在她那儿吃闭门羹外，只能专心处理这些政事。
　　入了夜，竟好似无事可做。
　　座旁、枕旁皆是空荡荡，分明是习惯了二十余年的事，却因得到了几个月的缱绻缠绵，变得尤其不适起来。
　　为平复心绪，绥帝提笔摘抄经书，惯常用的行书换成小楷，抄了整整十页方搁笔。
　　全英提醒，“戌时正，陛下该歇了。”
　　“皇后可歇了？”
　　全英道：“娘娘白日里歇得多，奴婢才去看过了，现今还在看书。”
　　绥帝嗯了声，南音未眠，便不能去看她。
　　“让侍女们服侍皇后早些睡。”
　　他起身去屏风后，由宫人服侍宽衣解带，净房沐浴一番，带着浑身的水汽回榻。
　　侍女正在为他整理刚熏的床褥，将他吩咐的几本书置于榻前，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其中一本书是南音近日正在看的经书，其中晦涩，她常有不懂之处。绥帝听闻后，便令人取来同本，每页都仔细阅过作注，再着人送去内殿。
　　值得庆幸的是，南音并未拒绝这点示好。
　　二人近来唯一交流的方式，也就是如此了。
　　翻阅到中间一页，绥帝令人将灯火调亮，“都退下。”
　　宫人们接连俯身告退，唯有方才整理床褥的那名侍女，依旧亭亭立在身侧。
　　绥帝冷冷看向她。
　　侍女再度俯身，抬首露出清丽面容，贝齿微张，“皇后娘娘令奴婢服侍陛下安寝。”
　　作者有话说：
　　#论有效沟通的重要性#


第79章 
　　侍女容貌身段皆是上乘, 出声后跪在榻边，俯身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正是待君采撷的柔顺姿态。
　　绥帝伸手捏起她下颌, “皇后如何吩咐的？”
　　君王如此亲昵地碰触自己, 俊美无俦的面容近在咫尺，即便语气是冰冷的，也足以让侍女意乱神迷，喃喃道：“娘娘说, 恐陛下深夜孤寂，故令奴婢好生伺候……”
　　“叫甚么名字？”
　　“奴婢, 名为半香。”
　　绥帝忽地笑了下，令侍女心中微喜, 下一刻，就被丢到了旁边, “拖出去，按宫规处置，今后不必留在椒房宫。”
　　听了动静，全英忙令内侍上前拖人, 心道还真是有这么大胆的人，眼见帝后闹了不快，想趁虚而入呢。
　　处理了人后，绥帝略一沉思，干脆提步往椒房宫内殿去。
　　绥帝大步而来，叫守门的侍女都不知所措，尤其是紫檀琥珀, 竟不知该不该拦。犹豫之下, 就叫人直接走了进去。
　　刚入眠的南音被惊醒, 眼前晃过熟悉的高大身影，侍女们都被他抬手挥退，转瞬间任就挤进了帐内，迫使她不得不后退。
　　“陛下这是做甚么？”她完全是茫然的，都意识不到要生气。
　　“来夸你。”
　　仗着身高腿长，绥帝轻易上了榻，只这话让南音觉得疑惑，“……夸甚么？”
　　“皇后不是恐朕深夜孤寂，特意派了人去贴身伺候？”绥帝强调了贴身二字，“如此贴心，朕心甚慰，自要当面夸奖。”
　　南音终于意识到发生甚么，问起那人姓名，得知叫半香后沉默了下，“不管陛下信不信，反正……我没有这么安排过。”
　　她扭过头，“陛下想做甚么，都是陛下的事，我还没有那个闲心去担忧陛下夜里是否孤寂。”
　　半香这阵子在椒房宫确实小露头角，她行事细心，得了几句夸赞。南音正在考虑是否要重用此人，没想到她就趁这机会假借自己的意思，试图攀附。
　　“嗯，朕信。”
　　“信了，还……”往里面钻？
　　“她有句话没错。”绥帝面不改色道，“深夜孤寂，确实需人相伴。尤其今夜，秋雨寒凉，更觉孤枕难眠。”
　　他说：“朕才受过伤，体虚，委屈皇后帮忙暖一暖。”
　　半香是个由头，绥帝却有本事把这变成梯子往上爬，在朝堂上筹谋的功夫用到妻子这儿，也不容小觑。
　　南音正凝眉思索自己可曾给过让人会错意的指令，一个回神枕边就多了一具宽厚结实的身体，微凉的夜，散着热意的胸膛极具存在感，还反客为主地帮她拉上被褥，一手自然而然搭在她腰间。
　　眼都睁圆了，推了推，纹丝不动。
　　南音不喜欢就一件事反复争辩，先前因绥帝隐瞒她的事，二人已经交流过，得到的却是绥帝毫不理解的“不对吗”三字。所以这会儿，她也不提旧事，只幼稚地把褥子往自己这边扯，“陛下想要个火炉暖榻，不如去找那些侍卫，林统领，韩世子，哪个不能满足陛下所需？实在不济，喧喧毛茸茸的，抱着睡也很暖。”
　　绥帝：……
　　他再次意识到，南音是真的很生气，以至过了半月之久，仍旧不愿搭理他。
　　如何让一向善解人意的人解气，当真是个难题。
　　不过不管如何，他的确是无法再忍受每日只能趁南音睡着后来看她的日子了，正好抓住个借口强行进内殿，若因她的冷待而离开，再有下次，还不知是甚么时候。
　　他干脆用被褥从头到脚裹住南音，将她整个人抱着坐起，和自己面对面坐好。
　　连每根头发丝儿都被一丝不苟地包好，仅有一张脸露了出来，被团成团子的南音被迫睁眼，不得不正对绥帝。他神色沉沉，定定盯着她。
　　“上次之事，我确实不该瞒你，你心中有气，尽可打骂，但——绝不要无视冷落。”绥帝一顿，“你既不喜，下次我便不会再那么做。”
　　南音微怔，见绥帝这想和她好好谈心的架势，的确有些动容。
　　她并不喜欢之前零交流的方式，事实上，在绥帝刚回宫时，她便在尝试表达不满，且说得十分清楚。只是他的茫然和疑惑，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鸡同鸭讲之感。更何况，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说不通，见面却又忍不住想起那件事，南音只能选择少见面。
　　这时候她才理解太后和韩临曾对她说过的，绥帝喜欢一意孤行的含义为何。
　　“我的气，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也已经消了。”片刻，南音慢慢说着，将长发从被褥中解出，坐得更直些，“只是和先生观念不同。”
　　绥帝沉思，朝堂上和他观念不同的臣子很多，从未被他在意过。可面前人是南音，他愿意认真倾听。
　　“成婚时，先生说会好好爱护我，的确做到了。先生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将我这朵漂泊无依的小花护在冠盖下，风雨无忧。但——我毕竟不是真正的花儿，我对先生，亦有同样的感情。”南音微微垂眸，“先生拥有至尊之位和滔天权势，我的一切，都来自先生的赐予和厚爱，仅凭这微薄之力，亦想为先生遮风挡雨，也许会惹人笑话。”
　　绥帝仍盯着她，没有说话。
　　“但情感二字，应与身份地位无关，一如先生会娶我为妻。先生待我好，我亦想陪伴、保护先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她微微攥紧了被褥一角，“先生却只想让我做一无所知的人，即便出事了，我也许都会是最后知晓的人，徒担着妻子的名义，却好似只是个养来逗乐的玩宠……”
　　“所以，我在想自己是否自作多情。先生这份偏爱本就是南音的一时幸运，我却妄想凭借这点垂怜得到更多。待哪日先生收回这份偏爱，我……”
　　绥帝看不见她的神色，乌黑的后脑勺在面前，让他只能凭借她的语气去猜测，她是否在伤心流泪。
　　应是没有的，被褥下方并未湿润，她不是那么爱哭的人。
　　绥帝喜欢做，而非说。他倾向于身体力行来彰显心意，很多时候，他的实际行动中，又全是自己的思量。
　　他是皇帝，凭自己的心意喜好行事，当然无人敢指摘。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唯独一个南音，告诉他，她不喜欢。
　　这大约是她在自己面前，最坚定表达心意的时刻。
　　“我绝无将你视作玩宠之意。”绥帝回应她，握住她的手，正欲斟酌言语再回答，外面传来急促步伐。
　　“陛下，臣有急奏——”
　　是林锡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定有极其重大的事，南音立刻给彼此取来外衣，命人开门。
　　林锡夤夜而来，浑身夜露寒霜，俯首道：“内卫传来消息，相少卿归家途中遇刺，刺客人数众多，且有备而来，内卫奋死拼搏，相少卿仍然身受重伤。如今相少卿危在旦夕，臣已立刻着人将他送往太医院，特来向陛下禀告！”
　　绥帝仍牵着南音，感觉到她手动了下，回望一眼以作安抚，边吩咐人服侍二人更衣，边问：“怎么回事？”
　　林锡注意到皇后也在侧，便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原来五日前，温子望来了长安。相如端因连日忙碌，不得闲暇与兄长相聚，直到今晚才有了机会。
　　温含蕴和这个少时就掌管了家中生意的堂哥感情颇好，温子望来京，自也是要看望的。兄妹三人便选在了温子望买下的府邸相聚，一起用了顿晚膳。
　　相如端这几个月来都忙于查案，几乎每天都在家和大理寺两个地方来回，且绥帝为保护他的安危，特意拨了四个内卫贴身护卫，一直以来，都没甚么异动。
　　唯独今夜，趁着雨夜行人稀少，且相如端难得在家和官署之外的地方，杀手便动手了。
　　动手之地选在空旷无人的长街，杀手有二十余人，相如端武艺一般，仅有四名内卫拼死相护，且他还要看顾马车中怀有身孕的温含蕴。苦苦撑了一刻钟，相如端身中五刀，刀刀直逼要害，连马车内的温含蕴手臂也被砍了一刀。
　　直到长安城巡夜的护卫听到动静赶来，杀手才接连撤退。
　　此时相如端已横倒于地，浑身没有哪处不在流血，温含蕴受惊昏厥，二人一同被驱车送来了皇宫。
　　林锡深知绥帝对这位新上任大理寺少卿的重视，动用特权夜开宫门，再赶来禀告。
　　绥帝面沉如水，“刺客抓到了？”
　　“唯有一人气息犹存，但在臣命人带往诏狱时，已经服毒自尽了。”
　　为了杀相如端，动用的竟还是死士。思及近日大理寺呈上的密报，绥帝心中闪过许多人选，无法确定。
　　相如端替他办事，得罪的人实在太多，纵然许多世家经上次之事被灭了七成威风，但对付一个根基不稳的大理寺少卿，实在易如反掌。
　　绥帝下意识想让南音回去休息，想起她方才的话，转口道：“可要一同去太医院？”
　　自是要去的，南音毫不犹豫点头。
　　一阵秋雨一阵凉，今夜星月俱灭，黑幽的长道仅有提灯在方寸之间散出光芒。
　　南音被绥帝紧紧牵着，忆起每次相见时，表兄相如端和煦的笑，与他浑身的侠气。薄唇紧抿，步伐竟不比绥帝慢多少。
　　太医院灯火通明，值夜的两名太医和医童们前后忙碌，见帝后相携而来，匆匆行礼。
　　“人如何？”
　　年长太医回：“相少卿身中五刀，其中一刀横过下颌鬓角，还有一刀深入左腹，不知有没有伤及内腑……臣已着人去请擅长治内伤的秋太医。性命应暂时无忧，但之后、之后会如何，臣也不敢断言。”
　　“无论要用何药都不必顾忌，务必保住他性命！”绥帝一步踏过门槛，耳畔传来女子哭叫，医女匆匆来禀，“温侧妃受惊过度，腹中胎儿保不住，如今小产了。”
　　话落，那边传来的哭喊声更甚，南音听见温含蕴不断喊阿兄和王爷。
　　绥帝低眸看向她，南音懂得其中意思，犹豫一息便道：“陛下去看表兄，我去看看含蕴。”
　　今夜变故实在令人悚然，背后之人若不是有通天的权势，便是孤注一掷，甚么都不管了，才敢对大理寺少卿和康王侧妃下此狠手。
　　准确来说，温含蕴应是受相如端牵连，遭此灾祸。
　　掀帘入内，先是扑来了满鼻的血腥味，远远便能瞧见温含蕴金纸般的面容，满面涕泪。
　　医女想帮她清理下身，被她强烈拒绝，“你们定是骗我——”
　　医女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劝她。
　　“含蕴。”南音轻步走去，“先让她们把你臂上的伤口给包扎好。”
　　说罢使眼色，医女们立刻意会。
　　伸手抱住温含蕴，温暖的手臂让她回神，瞥见南音，又是一阵大哭，“娘娘，南音姐姐，阿兄他，他没了……”
　　“他还在。”南音在她耳畔有力道，“他只是受伤了，如今太医正在给他诊治，但能确保性命无忧。”
　　“当、当真？”温含蕴呆呆问，她说，“方才阿兄给我挡了一刀……”
　　“嗯，真的。”南音用帕子帮她细细擦拭面颊，“你是妹妹，阿兄保护你，便是希望你平安，如今你怎么还拒绝医女靠近呢？岂非辜负他的心意。”
　　温含蕴抽噎，“因为她们骗我，说我小产了，我只是被伤了手臂，又不是其他地方，怎会小产呢？”
　　她紧扒住南音手臂，犹如溺水者攀着浮木。于她而言，此刻只有面孔熟悉，且身为皇后的表姐南音才最可靠。
　　人在突然间受到巨大的惊吓和刺激时，很难保有正常思绪。南音抱着她轻声道：“她们只是学徒，医术不精，应是看到你身上的血误会了。咱们先把手臂的伤包好，再等太医来诊治，可好？”
　　她温声安抚下，温含蕴慢慢放松警惕，肯让医女清理伤口了，但不让南音离开。
　　这时候，南音不好强行挣开她，纵然很惦记相如端的状况，也只能静静伴在温含蕴身侧。
　　待温含蕴不再哭了，南音便有意无意问起他们遇袭的情况。
　　温含蕴断断续续道，为送她回王府，相如端弃了自己的马车，准备先伴她回去再自行归家。夜雨路滑，马车行得很慢，经过一条长街时，杀手便突然出现了。
　　“突然出现？是从而天降吗？埋伏在屋顶？”南音轻轻问，“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今夜阿兄出门的事？”
　　温含蕴一概摇头，“我……不知，反正个个蒙着脸，直奔马车而来，车夫吓跑了，为免马儿乱跑，阿兄便到外面去驾车……”
　　说着，她捂住小腹，那儿一阵一阵的疼，但她仍不肯让医女查看。
　　“打斗中，可有看到他们的脸？”
　　“有些……有些露出来了，可都不认得。”说完这句话，温含蕴忽然顿住，夜幕中一张带着刀疤的脸闪过脑袋，熟悉又陌生。
　　她定在哪儿看过的。
　　“娘娘。”侍女来报，“康王妃来了。”
　　南音皱眉，“康王呢？”
　　“王妃说，今夜康王去玉灵长公主府中赴宴，在那儿歇下了，王妃娘娘得知侧妃遇袭，便赶来宫中看望，接侧妃归府。”
　　“我不要去——”温含蕴又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南音，将头埋在她胸前，“娘娘，南音姐姐，我讨厌王妃，才不要和她走，帮我赶走她，我要留在你身边……”
　　以温含蕴的性子，想也知道她和王妃定相处得不会多好。眼见她情绪激动，南音安抚道：“好，不让她接你走，我去与她说。”
　　作者有话说：
　　嗯……准备在40万字左右完结


第80章 
　　康王妃应是得了消息就往皇宫来, 身边仅有两名侍女，匆匆忙忙，面容素净, 没有任何妆容。
　　她静候在椒房宫外, 身披鹤氅，神色端庄，先对南音行了一礼，“本不该深夜打扰皇后, 但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我实在是坐不住。按理是要和王爷一块儿来的, 实在是今夜长公主那边多留了几杯酒，如今王爷已歇下, 等他的话一来二去收拾也要费工夫，我便先行进宫来了。”
　　她一顿, “不知含蕴如何了？她如今身怀六甲，竟受了这等惊吓，身子还好罢？也怪我思虑不周，竟没有多派些人跟着。”
　　“这种事本就不好预料, 如何能提前做万全准备，王妃不必自责。”南音请她入宫落座，“我要说的正是这事，含蕴受了外伤，惊吓甚重，胎象不稳，太医说最好先躺一阵子静养。”
　　“我的意思是, 宫里有太医, 也不缺药, 有甚么状况都能及时诊治。就让她先留在宫里安胎，等情况好转些再回王府，王妃觉得呢。”
　　王妃颔首，“皇后体贴，我先替含蕴谢过皇恩。那我先去看看她罢，回去以后，也好向我家王爷回个话。”
　　南音应了，陪她到温含蕴所在的侧殿大门。
　　烛影、人影交织，透过来往不停的宫人，能望见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的温含蕴，人已经闭上了眼，胸膛微弱起伏，手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康王妃轻叹，“这孩子受苦了，她年纪小，王爷和我平日都宠着纵着。这胎才两个月，本是要再等一月，这胎彻底稳了才让她出门的。可她说来的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哥，情谊非凡，不能缺席，无法，只能应了……要是王爷看见她这模样，指不定有多心疼。
　　她回头问：“不知相少卿如何了？这次贼人应当是针对相少卿而来罢？”
　　南音说是，“他要凶险得多，几处伤口都伤及心肺，太医那边正在救治，我还没敢去看。”
　　想起相如端也是这位皇后的表兄，康王妃神色更凝重，牵住南音的手轻拍，“只盼相少卿吉人天相……真不知是何等胆大的贼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抓住以后，一定要严惩才是！”
　　勉强扯了下嘴角，南音嗯一声，“贼人身份还未可知。”
　　“相少卿官居大理寺少卿，近日都在查案，能和他有深仇大恨的，要么是曾经办过的案子，要么是正在查的人。”康王妃若有所思道，“顺着这两个方向去查，定能摸到蛛丝马迹。”
　　南音余光一直在注意这位康王妃的神情，发现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她有张端庄清丽的脸，微微一笑便亲和力十足，凝眉时又有悲天悯人之象。据闻，康王妃在封地一直有观音妃之称，足以说明她的为人。
　　康王妃并未滔滔不绝，察觉南音目光向内望了几次后，就自觉提出告退，“那我就留一个侍女在这照看罢，她是含蕴身边得用的人，如今她情绪不好，能见着熟人也是一种宽慰，等明日，王爷就会来看她了。”
　　留一个熟悉的侍女，确实不好拒绝，南音瞥一眼，颔首。
　　太医院。
　　绥帝站在榻前，看血水一盆盆被倒出，相如端的脸色也越发惨白，气若游丝，几乎就靠太医金针点穴在吊着命。
　　以他的意志，但凡能有力气开口，一定会强撑着说出只言片语的线索，但到现在连眼都没睁过。
　　“陛下，那支原为太后娘娘备的百年老参……”
　　“用。”绥帝言简意赅，“不惜一切，保住他的性命。”
　　太医正暂没说话，待取来老参，先拔了几根须强塞进相如端口中，再着人去熬汤，回禀道：“相少卿性命应能保住，只是伤势太重，难保何时会醒来，昏迷个一两月也是有可能的，期间参汤不能断，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派人看守着。”
　　“嗯。”
　　最初的怒火已然沉淀，绥帝眼底更多的是深思。
　　相如端得罪的人非常多，仇家之众，数不胜数。可以说如果不是绥帝一直在有意保护他，他早就没命了。即便有个中书令的孙女为未婚妻，也抵不了那些人想灭他口的心。
　　相如端太能查了，一桩案子，他能顺藤摸瓜查到十几年前，牵扯出的人便随之增多。
　　可为什么会突然下此狠手？绥帝怀疑，不是从前的积怨，而是相如端查到了甚么极隐秘的事，才招来这次杀身之祸。
　　“早朝后，把大理寺的人都传来。”绥帝吩咐，“让他们带上近日在查的案卷。”
　　再过一个时辰就卯时了。
　　南音又安抚了阵温含蕴，看着她喝下汤药昏睡，医女们开始给她料理小产之事才赶来。
　　“人如何了？”她还没看到人，先被绥帝拉住，“性命无忧，只是会昏迷一段时日，何时醒尚不可知。”
　　能保住性命就是好消息的第一步，南音松了口气。她来得晚，已经看不到最初相如端的惨状，如今他也和温含蕴一般，躺在那儿。
　　“我会查清楚。”绥帝顿了下，“你今夜说的话。下次……”
　　“那些话已经不重要了。”南音没想到他仍没有忘记那被打断的夜谈，回首道，“其实我知道，先生从未把我当过玩乐的爱宠，之所以闹脾气，更多还是生气于先生没有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也生气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帮先生排忧解难，只能一味依靠先生的保护。”
　　她道：“若有不讳，义不独生。忘了曾在哪儿看过这句话，当时便在想，我对先生也能做到，结果先生根本不给机会，许是因此觉得被小瞧了……其实说到底，也是清楚先生对我的心意，才敢随意闹别扭。”
　　她笑了下，“但现今不是为这些争吵的好时机，等解决了当下的事，我再找个机会和先生闹一闹罢。当然，得先生再给我闹的理由才行。”
　　“不会。”绥帝岂会不懂她的意思，“绝不会再有下次。”
　　僵持了大半月的寒冰，因这次突然的刺杀而无声消弭。南音愿意主动放下心中的不满，不仅是因为此时不便闹脾气，更是半月来绥帝所做的种种表明了他的心意，被打断的那些话虽然没说完，但也表达得相差无几了。
　　不过，愿意和解不代表她之前的打算也都要取消，挽雪和白丰二人是否要再用，她还需考虑。
　　绥帝作好安排，更衣上朝去了，南音则浅眠了小半个时辰，听闻温含蕴再次醒来，在那哭闹，立刻又赶了过去。
　　迎面一个软枕砸来，南音侧首避开。一见她，温含蕴稍稍停歇，泪珠还挂在雪白的脸上，“南音姐姐，她们骗我，是不是？”
　　温含蕴本就生得娇俏灵动，这样脂粉未施委屈流泪的模样就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和她刚刚小产的痛苦相比，此前在扬州，她那点幼稚的挑衅都无法再计较了。
　　见她此刻状态较好，南音扫过左右，“你希望我也骗你，还是说实话？”
　　温含蕴愣住，意识到甚么，“我……”
　　“你能保住性命，便是这个孩子帮你挡了一劫，不然此刻你很可能会像阿兄一样躺在那儿。”令侍女将砸得满地的物什收起，南音道，“抱歉含蕴，昨夜孩子便已没了，我也骗了你。但无论是于阿兄还是于我而言，你远比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重要。”
　　她的语气说不上很柔和，淡淡的，但远比方才侍女的劝慰更有力量。温含蕴再度红了眼眶，这次不是为孩子伤心，而是来自亲人的关怀让她愈发感到难受，情不自禁扑到了南音的怀中。
　　此刻，温含蕴真切地为自己曾经暗自的攀比而后悔，那些行为幼稚而可笑。表姐南音从未有过那些狭隘的心思，她却差点眼睁睁看着表姐被刺。
　　女子都是水做的，这话真有几分道理。南音衣衫都被浸湿了，无奈开口，“莫再哭了，不仅出不了气，也耽误你养好身子。”
　　“我已经和康王妃说好，让你暂时留在宫里休养，今日康王可能也会来看你。”南音继续道，“你们被刺一案，陛下那边也已经着人在查了。如今你神智清醒，可有甚么线索能帮上忙？”
　　线索……温含蕴想起的，仍是那张闪过脑海的脸。
　　昨夜梦魇缠身，隐约中，她忆起了那张脸好像是在王爷的书房外见过。可她无法确定，便不敢说。如果是她认错了，岂非叫人错怪王爷？
　　嘴唇嗫嚅两下，温含蕴弱弱地说：“我在马车里面，甚么都没看见……”
　　本就是随口一问，没得到有用的消息南音也不失望，令侍女服侍她喝汤，“那也无事，朝廷能人众多，定能查到杀手踪迹，你就安心休养罢。若想晚些离宫，就晚些。”
　　“谢谢南音姐姐。”
　　温含蕴依依不舍地看着南音离去，泪水浸润过的双眸黑白分明，竟有了些依赖的意思。
　　南音微怔，失笑离开。这个表妹，真不知该说她心眼多，还是好收买。
　　乌黑的汤药奉到面前，温含蕴撇嘴，照例挑剔了阵，先含了颗蜜饯才肯慢吞吞喝下，又躺回褥中。
　　身上盖的是如云的蜀锦，柔软又暖和，熏的淡香颇有些像南音身上的气息。温含蕴轻嗅了把，将整个人埋了进去，脑中又浮现出了昨夜的场景。
　　当时，阿兄见到刀光，第一反应是护住她，为倚在窗边透气的她挡住了第一刀。紧接着，护卫阿兄的人纷纷上前，将杀手隔到了马车之外。
　　雨势对视线的阻隔太大了，她那时心慌意乱，若不是那人挥刀过来时，刚巧面罩掉落……
　　真的很像啊，太像了。
　　温含蕴无法忘记，她心血来潮去康王书房给他送点心，刚巧遇见那个面带刀疤的男子走出来的画面。男子浑身煞气萦绕，吓得她点心盒直接摔落。
　　王爷脸色起初也不好，而后温声安慰她，说那是远道而来的友人，从前是护镖的武士，江湖气息较重。
　　那道特殊的刀疤，应当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越想，温含蕴越觉那是同一个人。王爷说那是远道而来的旧友，那人如此凶悍，不会就是被特意雇来长安杀人的罢？
　　万一，万一还是特意和王爷扯上干系，想构陷王爷呢？
　　不行——温含蕴腾得起身，小腹顿时抽疼。
　　她拧着眉头，对侍女道：“你去请皇后娘娘来，就说我有话要告诉她。”
　　“侧妃有什么话儿，让奴婢代传不就是，哪还要劳烦皇后娘娘再跑一趟。”这人正是康王妃留下的那名侍女。
　　“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话！”温含蕴柳眉一竖，拿出主子的架势。
　　侍女俯身应是，在温含蕴注视下出门。
　　细雨飘摇，她借了把油伞，在椒房宫内外走走逛逛，并未去找任何人。估摸着时辰回去，发髻沾满水汽，侍女道：“娘娘那边暂且不得空闲，说晚些再来看侧妃。”
　　“喔——”温含蕴失望垂首，将这事暂时藏在心中。
　　罢了，她也正好再想想，该如何与南音姐姐说，才能不连累王爷。
　　小产后人虚弱得很，若非温含蕴年轻底子好，也无法又哭又闹后，还能思索这些事。
　　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再醒来时，床帐被系起，面前出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英俊脸庞。
　　是康王。
　　“王爷——”温含蕴惊喜起身，想扑过去，却因身体所累，嘶了声。
　　“这种时候，就莫乱动了。”康王轻轻将她抱起，一如既往的温柔神态让温含蕴泫然欲泣，“怪我没护好王爷的孩子。”
　　“怎能怪你，你一个柔弱小女孩儿，如何与这种人祸抗衡？”康王抚过她的脸，“只要你无事，我便心安了。”
　　酸着鼻子应是，温含蕴听康王问，“可知道昨夜刺杀你们的是何人？”
　　“……不知啊。”温含蕴摇头，“皇后和我说，陛下那边正在查呢。”
　　“嗯，天子脚下行凶，这等猖狂的贼人，定能很快查出下落。”康王亦对昨夜行凶之人深恶痛绝的模样，愈发让温含蕴相信自己的猜测。
　　那人虽和王爷相识，但此事必定和王爷无关，说不定，那人还利用了王爷好交友的性子行了甚么方便。
　　她迟疑了下，“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想和王爷还有皇后说。”
　　“嗯？”
　　温含蕴对康王，自是毫无防备。康王是绥帝的亲哥哥，昨夜马车上还有怀着康王孩子的温含蕴在，那些杀手照杀不误，她更不会想到昨夜的刺杀和他有关。
　　如实将心中猜测道出，温含蕴说：“王爷虽然与人为善，但保不准有人想借这件事来诬陷你，定要查清楚才是。”
　　她双眸生光，俨然真心实意为康王着想。
　　康王流露讶异，“确实……多亏莹莹你谨慎，不过此事既然可能是有心人构陷，那不如由我亲自查清真相，再呈禀陛下。现在我们一无所知，冒然说出此事，只怕陛下会怀疑我……”
　　“不会的，有南音姐姐、皇后在，她定会帮你我解释。”温含蕴道，“她最是善解人意，又疼爱我，只要我解释清楚，由她出面和陛下陈述，陛下定不会迁怒你。”
　　说着，她眨眼看向康王，“我是觉得，陛下手底下毕竟能人众多，凡事比王爷独自去查肯定要更快些。王爷能够主动说出此事，而不是等那边查出来，不也证明了我们问心无愧，是不是？”
　　“莹莹言之有理……”康王露出思索之色，眉头已经微微沉了下来。
　　他犹在想如何拦住温含蕴，那边宫人来报，皇后来了。
　　温含蕴眼眸一亮，发现自己的心情竟和得知王爷来时也差不了多少。
　　槅扇前已出现了被侍女簇拥的身影，康王按住温含蕴，“你歇着，我去和皇后说些话。”
　　不疑有他，温含蕴老老实实待在榻上。
　　“康王爷。”南音朝康王颔首，“宫中有要事处置，此时才来。”
　　“不敢耽误娘娘正事，太医救下含蕴，已是多亏了陛下和娘娘大恩。”康王道，“其实我此来，是为接含蕴回府。”
　　“这么急？”
　　“是，方才已问过太医，太医道含蕴此时稍作搬动也无碍，只要接下来的一月好好休养便可。宫廷出入毕竟不便，我想陪伴含蕴，夜里总不好也待在宫中，左思右想，还是不打搅娘娘，带她回府为好。”康王笑了笑，“府中也备了大夫和药材，绝不会委屈了她。”
　　南音对此不置可否，抬眼隔着段距离看向温含蕴，正巧对上她亮晶晶看着自己的双眸，微怔，“含蕴也同意？”
　　“嗯，她虽是小孩儿性子，但认真讲道理，也会听进去的。”
　　温含蕴对康王确实柔顺得很，早在温家时，南音就见识过这位表妹在康王面前小鸟依人的模样。于她而言，可能真是待在康王身边休养更开心些。
　　略一沉思，南音实在没理由拒绝，便颔首道：“那我再着人备些药材，一同带回府罢。”
　　“多谢娘娘恩典。”
　　二人一同到温含蕴面前，康王将方才的话重复了遍，温含蕴虽有怔愣，但果然没反驳他。想了想，轻轻扯他袖口，“那件事，王爷和娘娘说了吗？”
　　“已说过了，娘娘说会帮我们如实向陛下呈禀。”
　　温含蕴露出“看罢我说的对不对”的神情，愈发感到了这位皇后表姐的好，忍不住又道了声，“谢谢娘娘。”
　　南音失笑，还真有些不习惯她这小狗狗般的模样。
　　抬手摸摸她的脑袋，“等你好了，再进宫来玩儿。”
　　“嗯！”
　　直到被抱着离开，温含蕴犹在叽叽喳喳，开始说起在温家时这位表姐对自己的好。将她那点幼稚的挑衅美化，换了种方式道出，倒显得姐妹情深一般。
　　康王没有说话。
　　将她抱到马车旁，等候的车夫立刻打开帘子，温含蕴不经意扫过此人，瞬间被他额头的刀疤吸引了心神。
　　“你——”
　　她被毫不留情丢进了马车，尖叫声发出来之前，一张帕子直接捂了上去，铁般的大掌禁锢住她脑袋，另一只手，则稳稳按住了她乱蹬的双腿。
　　“王爷、王……”在帕子下闷闷道出这几个字，温含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闭上了眼。
　　康王这时才有动作，朝里看了眼，“还有气？”
　　“还有。”
　　车夫扯了下嘴角，“还是说，王爷要直接杀了？”
　　“不必，若非你行事不够谨慎，也不需要这么麻烦，”康王撩袍上马车，叹了声，“留着她，兴许还有点用。”
　　作者有话说：
　　可恶啊


第81章 
　　绥帝在翻阅卷宗, 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批注，都是相如端的笔迹。
　　他看着其中一页，已经停在那儿很久了。
　　脚边忽有些许痒意, 低首看去, 雪白的小狗正挨着腿边穿梭，对上他的视线，轻汪两声。
　　他微露笑意，不用回首也知是谁来了, “南音。”
　　“母后提前到了，再有半个时辰到宫门, 我怕先生忘了。”南音解下披风，裙裾行走间旋出圈圈波浪, 波浪在绥帝身侧停住，他一动, 握住那柔软的手。
　　南音回握，侧过身子望向卷宗，一眼全是小字，找不到重点, 抬眸问，“郭家不是结束？”
　　郭家郭英，老郭将军最宠爱的重孙，在长安城附近的村庄强抢民女被相如端发现，拒不听劝，被相如端直接命人打断了一条腿。
　　郭英怀恨在心，打听到相如端行踪, 特意雇凶杀人, 雇的还都是亡命天涯的死刑犯。
　　这些都是郭英在大牢被拷问后交代出的事实。
　　郭老将军得知后, 亲自拄拐杖进宫，求绥帝赐重孙一死，并道愿意再赔上自己的性命向相家谢罪。
　　如今郭英还关在牢中，已定了问斩的日子。
　　“不是。”绥帝合上卷宗，直截了当道，“他只是一无所知的替罪羊。”
　　那些杀手身手凌厉，被抓后毫不犹豫自尽，绝不是郭英能随意寻到的人。郭英此人有勇无谋，易怂恿，顶多是被有心人诱导，拿起了这把刀。
　　“行止如何了？”
　　“身体已恢复许多，何时恢复神智仍未可知，郑璎在陪他。”
　　南音沉默，想起郑璎初见相如端躺在病榻时，轻声道出的话。
　　“祖父说他为人太直，犹如过刚易折的剑，不懂迂回，更不懂何为点到即止。如果在翰林院这等地方任些文职，既可以得器重，也可以悠闲富贵一生。但他偏偏听从陛下安排，去了大理寺，查起案就像一头牛，倔得很，旁人找到我家来说情，他也不给半点颜面。娘被他气死了，说不准他娶我，他就直愣愣跪在那儿，可就是不认错。”
　　南音不知他们二人中还有这些插曲，在她面前，表兄和郑璎一直表现得感情很好。
　　“他查案那么辛苦，又容易得罪人，私下里，我也曾反对过，让他到了三个月就向陛下提出换个地方。他那认真的劲儿，去甚么工部、礼部不都很合适么？再不济当个史书编撰，也不浪费他一身的学问。”郑璎说着，眼底终究盈了泪，“知道他被刺杀，见他躺在这儿的模样，我真是恨死他了。他心中有陛下，有案子，有百姓，就是没有我，难道他要我以后做个寡妇么？朝廷人才济济，又不是缺他一个就不行。”
　　南音那时很理解她的心情，但不知怎么安慰，只默默陪了许久，才到绥帝身边。
　　“先生。”她问，“你心中是不是已有人选？”
　　“……是。”
　　绥帝凤目微敛，透出的光清凌凌的，承载着一室寒意。
　　他说：“没有证据，我不能动他。”
　　能让他说出“不能动”这几个字的人，全天下难寻。南音眼眸跟着他的视线转了下，心中也有了答案，“是……康王吗？”
　　“嗯，我怀疑他想联合世家谋反。”绥帝起身，带她走到御案前，伸手在桌底一按，书架某格发出嘎吱声响，自动转过来，露出黑底鎏金的木盒。
　　按下盒扣，绥帝示意南音取出里面的物件。
　　锦缎中静躺着一枚紫玉制成的花，小巧玲珑，玉身剔透，无任何杂质，置于烛光下流光溢彩，是上好的美玉。
　　“大绥是由太（）祖及其两位兄弟共同打下，据传三人衔灵花而生，花开三朵，由三人各持。太（）祖登基后，便令匠人打造了这三朵紫玉花，持紫玉花者，非谋权篡位等大罪，可直接免责。免
　　罪三次，紫玉归于天子。”绥帝道，“这紫玉花，父皇当初分别给了玉妃、康王以及我。”
　　绥帝毕竟是太子，按例他该有一枚。玉妃能得到则是因先帝偏爱，但她及其子觊觎皇位，意图谋杀当朝太子，已不在赦免的范围。绥帝收回了玉妃的那一枚，如今仅有一枚流落在外，即在康王手中。
　　论礼，康王是绥帝兄长，他不可能无故发落他。论理，康王是一国亲王，以曾经的秦太傅为首的清流官员都对他极有好感，更不可能随意处置。
　　不同于那些触犯了皇家利益的世家，绥帝无法用同样强硬蛮横的态度去对待康王。
　　所以，他需要证据。
　　他如今怀疑，相如端的查案可能涉及到了这些证据。
　　“康王……”南音回忆起与这位见面的所有场景，“他天生有腿疾，一直在四处奔波治腿，为何会有这种心思？仅仅是因为先生如今和诸多世家闹翻了吗？”
　　史上因世家不满而被推翻的皇帝不在少数，但南音认为应不包括先生。
　　世家虽然有银子，但先生有兵，还是个常常不讲理的兵。这段时日以来，先生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压了许多世家官员，还狠狠扒了他们一层皮。
　　“父皇疼爱长子，康王年幼时，父皇曾说过多次，若非他天生有疾，会立他为太子。”
　　这些事绥帝起初并不知，还是从崔太后口中无意得知。
　　“四年前，父皇突然驾崩，当时若他在长安，百官不一定会齐心协力拥护我。”绥帝一直在让内卫查当年的事，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康王及其幕僚暗中和各大世家联络的痕迹。
　　不知先帝知道会作何想，他和世家针锋相对，他最怜爱的长子却借这个机会，对世家许以登基后会让利于他们的承诺，以此取得支持。
　　到如今，绥帝即便没有证据，也可以想象康王是如何暗中游说那些人。
　　“康王一家如今在京中，先生可以先控制住他和他的人。”
　　绥帝颔首，这正是他最近在着手做的。
　　至于紫玉花的事……南音想到温含蕴，立刻摇头。这个表妹被康王哄得找不着北，爱他甚深，不可能会帮自己。
　　“封地那边也正在派人查探。”绥帝道，“他敢对行止下手，应做好了被我发现的准备。稍有不慎，他可能会拼死一击，你近日不要出宫。”
　　众所周知，他最大的弱点是南音，康王难保不会利用这点。
　　“嗯，我本也不喜出去。倒是先生，绝不能再以身试险了。”
　　绥帝低首吻她，道不会。
　　许久未曾亲热，稍一接触，便有燎原之势。南音的腰被搂住，脚尖踮起，双手不得不紧紧扒住绥帝双肩，好半晌被轻轻放下，已是双颊酡红。
　　此刻时机不对，绥帝硬生生忍住了。
　　帮南音理过发髻，二人同去迎接行宫归来的崔太后。
　　銮车酉时过宫门，天幕黑幽幽一片。火杖映照下，太后一眼瞧见来接自己的俩人，笑道：“好在时辰不算晚，不然还耽搁了你们休息。”
　　由南音扶着，三人慢慢往鸾仪宫走。
　　问过二人起居，随意说了些行宫之事，太后道：“陛下前阵子可是办了件大事，下了狠手，那些人没办法，都求到千里之外的哀家面前了。”
　　“母后没应。”
　　太后看不得他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哼道：“怎么应？应了以后，是等着被你下面子，还是叫你这个皇帝朝令夕改？”
　　她停住，屏退左右，“不过，你做的这些是不是已足够了？有些世家所为固然可恨，但也不可能彻底将他们连根拔起。所谓氏族，皆百年数代盘踞一方，经营而来，没有他们，地方也会乱套，我看……该见好就收。何况你如今重用寒门子弟，焉知他们今后不会成为新的豪门世家？两相制衡，方为上策。”
　　崔太后甚少指点绥帝国事，如今开口，可见一直在关注此事。
　　绥帝默然片刻，“我亦有此意，只要他们从此安分守己，便不会再针对他们。”
　　他只是要将被世家分散的权力收回，并非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如今，就看有些人会不会受康王的怂恿，起不臣之心。
　　崔太后展颜，“有你这话，我也尽可和他们交待了。说起来，归京途中我还遇见个人，你们猜是谁？”
　　南音有意露出好奇神色，“不知是哪位，熟人吗？”
　　“倒不算熟人。”太后道，“是康王的侧妃，叫甚么……秋均。母子俩路途和接他们入京的仆人失散了，若非见到印信，我也不敢信是康王的人。那孩子行事一向细致，怎么接自己的侧妃和孩子做得如此马虎。母子俩在外行走，多危险啊。”
　　南音下意识问道：“那他们人呢？”
　　“本是想带进宫先让他们休整一番仪容，再去和康王团聚。但母子俩思念康王心切，方才在宫门前无论如何都要走，便也不好多留，着人送去了，如今应当行了段路。”
　　绥帝一个眼神，身后的林锡立刻领会，直接急匆匆离开。
　　太后未曾注意这些小动作，说起行宫之事，道避暑舒坦是舒坦，只可惜他们都没去，太孤单。
　　“宫里到底是太冷清了。”太后意有所指，并隐约瞟了眼南音小腹，“我离宫这些时日，可有甚么好消息？”
　　顿时想起那场疑似有孕的乌龙事，南音有一瞬赧然，转而笑说：“母后回宫，便是如今最大的好消息了。”
　　崔太后目中略有失望，却也知此事急不得、催不来，摇摇头，与他们一同往膳桌去。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温宅。
　　温子望展信，就着烛火阅览。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小字，他起身取下灯罩，将信烧毁。
　　信来自康王府，是温含蕴身边的婢女暗中传出的。
　　当初温子望怀疑二叔背后有人指使，更怀疑那人是康王，为免今后温家牵扯其中，温含蕴带的四个婢女中，便有两个是他的人。
　　四个婢女进了王府，渐渐都被康王安排的人挤到了一旁，只能做粗活，平日里见温含蕴都难。
　　信中说，侧妃遇刺后小产，如今被单独关在小院中休养，内外有护卫把守，轻易不得进出。
　　含蕴休养，为何要让护卫守着？
　　温子望越想，越觉蹊跷。
　　他招来传信人，低声吩咐，“派人去帮忙，让她们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和侧妃见一面，若能得侧妃只言片语，便更好。”
　　吩咐完此人，他又招来人询问查探那夜杀手的事。
　　官府按律法查案，小民亦有自己探求真相的方法。亲弟弟被刺杀，命悬一线，温子望不可能坐视不理。他也不信被推出来的郭英，既然知道了那些人出身镖局，还是死刑犯，那他就有方法查到那些人到底如何受的雇佣。
　　作者有话说：
　　已经开始想到番外了
　　话说想写个IF线番外，假如陛下和南音不是一步一步来，而是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直接强取豪夺这种，怎么样？嘿嘿


第82章 
　　康王府。
　　听下人第三次来报“侧妃说腹疼要请大夫”时, 康王终于不耐烦地摆手，“给她请个大夫，留人看着。”
　　他的视线仍停留在案上的信, 整个人难得的焦躁不安, “怎会不在，秋均那么听话，怎会离开封地！”
　　康王妃嗤笑，“她有手有脚, 自己能走，怎么不能离开？”
　　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喝, 康王妃正在看世子的功课，偶尔抬眸下一颗棋子, 一心二用，轻松怡然。
　　康王那张脸固然好看, 看了这些年，也厌了，何况夫妻俩从来没有真正恩爱过。
　　刺杀带来的麻烦事，并没有随着温含蕴回府而减少, 他们私下接洽过的那些官员，许多都在被绥帝清算、倒台。康王的幕僚提议，既到了此时，不如趁今年地方官员进京述职和西突厥朝见时孤注一掷，伺机逼宫。
　　屠弟、贪财、嗜杀……这都是绥帝明晃晃的罪名，只要他们牵制住长安城附近驻扎的兵力，再联合朝中半数官员, 就可以逼绥帝自请下位。群臣再拥护康王, 顺理成章。
　　地方官员每三年进京述职一次, 西突厥朝见更是难得，这二者必然会分散京中大部分兵力。按理来说，确实是个好时机。
　　康王起初却不同意，一定要派人和西突厥那边约好才肯行事。
　　他生性谨慎，等了十多年，越到最后，越不愿鲁莽。
　　可他的沉稳淡然，全被这封信的内容打破了。
　　“你知道甚么？”康王矛头直指王妃。
　　康王妃未答，将世子写的文章完全看罢，放下纸张，侧首露出完美的笑，“我能知道甚么？王爷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我？”
　　她唇角勾勒出的弧度未曾变化，眸中多了讥讽，“顶多是猜出了王爷的打算，万一失败，便以我和世子为饵，你独自回封地，直接领兵起事，对吗？”
　　她顿了下，“这也是王爷此次不让秋均跟来的原因罢。”
　　“我从未有过这个想法，世子也是我的儿子，聪颖孝顺，一直是我属意的继位者。我们早就约定好此事，你不信我？”
　　康王妃嗯了声，“我自然信王爷，我们还约好了，只要你遵守承诺，我就不会动秋均，莫非王爷不信我？”
　　被反将一军，康王目光变得阴鸷，很快恢复平静，“是我的不对，你我都是守信之人，不该互相猜疑。”
　　康王妃颔首，继续与自己手谈。
　　她在康王面前丝毫不怯，全因自身和娘家的底气，而不像温含蕴，只能任人宰割。
　　康王凝视她片刻，幕僚匆匆叩门入内，耳语几句，康王咬牙低声道：“竟是皇宫……”
　　话刚出口，他立刻瞟了眼康王妃，棋桌旁的身影纹丝不动。用眼神示意，二人出门说话。
　　吱嘎一声，身侧归于寂静，康王妃停下动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秋均竟落到了宫里？莫非冥冥之中，当真有天意一说吗？
　　她招来侍女，准备亲自去和父亲谈一谈。
　　……
　　进入梧桐轩之前，南音放下喧喧，和躲在女子身后，怯生生看向自己的男童道：“想和小狗狗玩儿吗？”
　　男童没说话，目光流露渴望。
　　秋均迟疑，“安安下手没轻重，当心伤了娘娘爱宠。”
　　“喧喧很聪明，不会轻易被伤。”南音微笑，“当然，它也不会伤人，秋均尽可放心。”
　　在秋均眼中，仙女儿般的皇后娘娘虽然话语温柔，但和康王一样，都有些不容人置喙的强势。他们这类人的话，根本违抗不了。
　　面带忧愁地随南音进屋，秋均用手试过茶壶温度，为南音倒了一杯，再给她取来引枕让她靠着。
　　做完这些，她意识到自己抢了皇后侍女的活儿，顿时紧张，“对不住，我……我习惯了。”
　　“没事。”南音笑着安抚她，“还要多谢你的体贴，怎么想到给我拿引枕？”
　　“娘娘近日应是小日子来了，腰腹酸涩，行走起来不大方便……”秋均低声，“因为我也是这样，所以大胆猜测。”
　　不仅体贴，还很细心。
　　南音夸了她一句，让秋均坐到身侧，这个怯懦的女子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甚至座位也只捱了一点臀，连半坐都不敢。
　　“侍女们服侍得还尽心吗？”
　　“都很周到，就是人太多了，我和安安只两个人，根本用不上那么多。”
　　南音保持笑容，没有回这句话。
　　这位秋均侧妃，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她人都快到康王府门前了，陛下的人把她强行带回宫，南音出面，编了个极其烂的理由。告诉她，自己的表妹是康王新纳的侧妃，生性骄纵，最近刚小产身子比较虚弱，看见秋均这位侧妃恐怕会心绪不宁影响休养，请她在宫中待段时日再回王府。
　　秋均听了，竟一点意见都没，连连惶恐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出行，身上银钱不曾缺过，穿着打扮也都是上好的布料首饰，在王府应当颇受重视，却依旧是唯唯诺诺的性格。犹如最好捏的软包子，谁见了都能咬两口。
　　正是因此，更让人觉得奇怪了。
　　依然是出于某种女子的直觉，南音感觉秋均母子在康王那儿定有与众不同的地位。
　　拉扯片刻闲话，秋均小心翼翼问：“不知温侧妃休养得如何了？”
　　“才两日，依旧是那样。秋均已经等不住了吗？我先帮你请康王进宫叙一叙？”
　　“不用，不用。”秋均局促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方子，当初我小产后，王爷特意寻人给我调养开的。兴许、兴许对温侧妃也能有用……”
　　南音：……
　　当真是菩萨般博爱的人。
　　“那就劳烦你了。”
　　南音没有客气推托，秋均立刻动手写方子。
　　秋均的字不同于人，格外大气，提笔的姿态竟很有些惊艳。南音想了会儿，才记起她的字迹和康王很相似。
　　把方子交给侍女，当着秋均的面让人送去康王府，南音有意和她多说些话，便问起她和康王如何相识，又是怎样成为侧妃的事。
　　秋均不会说谎，不便答的问题就开始吞吞吐吐，南音一概表示理解。这样的宽容让秋均松了口气，不知不觉有些亲近起来。
　　男童和喧喧一同闹着跑进殿时，二人同时停下说话，秋均起身急急道：“又出了满身的汗，快来擦擦。”
　　她向南音解释，“留着汗容易着凉，娘娘，我得先给他擦一擦。”
　　“无事。”
　　南音尚未有孕，也没设想过自己和绥帝有孩子后会如何，看别人照顾小孩儿的精细模样，还挺新奇。
　　给儿子解开领口，秋均拿巾子仔仔细细给他擦拭脖颈，浑然不觉南音在看见男童脖间吊坠时瞳孔猛得缩了下。
　　竟然……在这个孩子身上。
　　她想出声询问，担心秋均知道这枚吊坠的含义，到底忍住了。
　　“安安多大了？”
　　“四岁。”秋均羞涩道，“我小产过三次才有的他，平日里不敢离身照顾，把他养得比较内敛，叫娘娘笑话了。”
　　“无事，这孩子内秀。”南音道，“世上也没有规定说男孩儿必须活泼好动。”
　　秋均感激地看她，愈发觉得这位皇后心肠好。反正，比府中那位对外人满脸笑容，对她却冷淡高傲的王妃好相处得多。
　　“娘娘——”侍女在外唤人，几步入内，“陛下去了椒房宫。”
　　南音适时起身，“陛下恐是有事寻我，秋均，我得先走了。”
　　秋均忙送人至梧桐轩大门前，遥望人走了许久，直到身影在视线中转淡，才回身。心中不由歆羡：皇后娘娘和陛下，感情可真好啊。
　　烟霞在空中挥洒出道道浓墨，深深浅浅堆积，景致奇美。南音顺着一路的霞光回椒房宫，刚下厌翟车便看到了绥帝身影。
　　他笼在这奇丽的景观下，面容模糊了，仅剩下高大的身躯，袍角的五爪金龙活过来般，张牙舞爪欲乎登天。
　　南音觉得这一刻的他尤其冷，仿若高高在上的神祇，漠然俯瞰众生。
　　“先生。”她下意识出声。
　　神祇转身，面上有了温度，朝她伸出手来。
　　“这几日该少走动。”绥帝对她道。
　　“没怎么走，出行都有车驾呢。”挽着他，南音踩过烟霞，入殿。
　　左右尽退后，南音立刻把紫玉花之事告诉了绥帝，轻声询问，“既然康王如今没有紫玉花傍身，那……”
　　“再等等，等五日后，官员进京述职，西突厥朝见。”绥帝说，“他应该忍不住了。”
　　“嗯……”南音慢慢地应声，仰眸看绥帝神态，忽然抬手抱去，靠在他胸前。
　　绥帝微怔，“怎么，哪儿不舒服？”
　　摇摇头，南音小声地说：“只是觉得，能遇见先生当真幸运。”
　　“能够把紫玉花这等重要的东西给秋均所出之子，他们母子在康王心中的地位，定比任何人都重要。”南音勾着绥帝腰带，“但秋均的存在，却少有人知。她甚至仍习惯把自己当成奴仆，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在封地的王府中，除却吃穿不愁，几乎无人把他们母子当回事。”
　　“我与秋均，其实颇为相似。虽然我并非卖身的奴婢，但与先生相比，仍不过蝼蚁，倘若先生也像康王那般待我，我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绥帝欲开口，被南音笑容止住，“当然，先生待我珍之重之，我亦不会自轻自贱，只是为秋均惋惜罢了。”
　　秋均曾想过离开康王，可惜她不能。虽然她说得闪烁其词，但南音推测得出，她三次小产必定都是因为康王，对安安护得那么紧，不止是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恐怕更是怕康王伤害他。
　　康王爱秋均，却禁锢她、伤害她、打压她，让她眼中毫无光芒。提起康王时，她眼中没有任何对心爱之人的感情，反而是胆怯、退缩。
　　听闻南音要将她留在皇宫时，她答应得迫不及待，仿佛为有机会离开康王而松了口气。
　　久病之人都容易心性大变，何况是天生尊贵却又生来身体有疾的人。南音本以为，康王心志非凡，才能保持温润如玉。
　　如今看来，是秋均让他有了发泄的途径，才使他能在人前保持淡然。
　　“她可以利用。”南音道，“但如非必要，我还是希望没有用到她的机会。”
　　“也许有，也许不会。”绥帝没有给肯定的答复，“看康王是否能沉住气。”
　　如果过于沉得住气，既然知道了他这个弱点，绥帝难免要用其来激一激。
　　这是自然。
　　南音没甚么胃口，未用晚膳，在净房擦洗了遍，便上榻抱着绥帝。
　　蜷缩在绥帝怀里，她显得娇娇小小，娃娃般，能够被他轻易裹住。
　　“先生何时对我动的心？”静静听了会儿心跳，南音突然问。
　　绥帝身体明显僵住，有片刻沉默，含糊说忘了。
　　“是初次，对吗？”南音眨眨眼，“不然，先生后来怎会为我剥了一路的板栗？”
　　她续道：“先生不知，那板栗已经凉透了，好在甜得很，我到第二日才吃完，险些因此闹肚子。”
　　绥帝微微皱眉。
　　“说起来，剥板栗的壳呢？我当时都未见先生丢过。”
　　“衣袖中有暗袋。”
　　南音恍然，怪不得她当时一点都没察觉，接回一袋光溜溜的板栗肉，还好奇许久。
　　想到绥帝面无表情边剥板栗，边将壳丢到自己衣袖中的情形，南音忍俊不禁，那画面实在和先生不符。
　　她稍稍松开手，身体往上，撑在绥帝胸前，与他面对面，“那先生想知道，我是何时动心的吗？”
　　绥帝想说一见钟情，但也知不可能，于是依旧沉默，等待南音给答案。
　　狡猾的做法让她略有不满，“其实……应当是在先生说，无需我当一个贤后之时。”
　　如此之晚。轮到绥帝不满了。
　　南音却闷在他胸前噗嗤嗤地笑，“先生也要想想，换做你是我，孤零零被亲人冷落十余年，突然有个位高权重的贵人道心悦于我，要娶我为妻，我当如何想？受宠若惊，还是欣喜若狂？先生是恩师，我敬之畏之，唯独不敢爱慕。大婚时，母后教导了我一番话，我本已做足当贤内助的准备，给先生打理后宫，纳后宫三千……”
　　越说，绥帝眉头越皱成一个川字，“我何时说过要纳妃？”
　　他眼中根本没有进过其他女子，从始至终都无，为何南音从前会一直认为他将有后宫三千？
　　南音终于忍不住了，好生笑了会儿，才道：“方才那些，都是骗先生的。早在我得药瘾，先生问我，是要取药，还是凭自身戒药瘾时——”
　　那时，她便感到心中对绥帝的感情有甚么不同了。因从小到大，没有人给过她选择，更不会告诉她，无论她选那条路，都会得到最有力的支持。
　　像是一柄锋利无匹的剑划破寒冰，南音其实整个人，都已呆住了。
　　只是当时她太过自卑、胆怯，根本不敢去妄想。
　　大婚前，郑璎委婉地告诉她后宫争斗之事，大伯母劝她早日诞下皇子在宫中立足，那些世家夫人们看过来的眼光无一不透着轻视……
　　可是先生一次又一次地扶着她的双肩，站在她身后，坚定地告诉她，他的心意。
　　他如果只是中意她的皮相，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么多，大可以将她丢进后宫，当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玩宠。
　　南音先是学会了如何当好一个皇后，而后才慢慢懂得，如何做他的妻。
　　相信他，更相信自己。这便是她在他身边，学会的事。
　　话本中，亦有不少位高权重之人看中一个卑微小娘子，强取豪夺一番，占据了女子身心，最终美好团圆的故事。
　　南音本以为，自己和先生也会是如此，她最终会被先生、被权势所驯服。
　　但先生让她明白，人不该被驯服。
　　被驯服了的，也不能再称之为人。


第83章 
　　康王紧锣密鼓筹备之际, 南音和绥帝一如既往，同食同宿，兴致来时, 便去高楼观星, 或去研讨经书，俨然岁月静好的模样。
　　除却相如端至今未醒，于他们而言，好像并无其他事值得担忧。
　　在诸多世家大伤元气后, 绥帝学会了与他们和平相处，朝堂此时一片宁静, 以备三年一度的朝廷要事。
　　康王窥得一二，愈发浮躁, 他还不知秋均在宫里到底如何。
　　“应下舒真阔可汗！”他下定决心，对幕僚道。
　　幕僚一惊, “王爷，请三思。若只借西突厥进京之事分散兵力，我们行事仍可随机应变，若有不妥, 计划随时可以取消。但和西突厥合谋，允诺他们三座城池，一经发现，那就是叛国大罪，再无退路了！”
　　按他们的计划，倘若此次逼宫不成，仍有可以推出去的替罪羊。康王有紫玉花在手, 绥帝无法当着百官的面强行发落他, 过了此劫, 大不了伺机回封地，再图武力攻取之事。因此幕僚以为，他们根本无需和西突厥的可汗合谋，何况三座城池的代价未免太大，即便康王坐上皇位，也会因这事被人攻诘。
　　“我们本就没有退路。”康王沉沉道，“寿王和戎族那边不中用，澜洲已被平定。如今朝廷刚用兵，需要时间休养。再过两月，能够腾出充足的兵马和粮草，难保他不会故技重施，用对付世家的方法对付我。这时候，就看谁更能下狠心。”
　　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占了先机，才有胜算。
　　下首三四幕僚面面相觑，眼底都是不赞成。他们愿意追随康王，是因为康王礼贤下士，有明君象。绥帝近一年来的种种举动暴戾恣睢，越发让他们坚定决心，认为支持康王才是大绥之幸。
　　可，这不代表他们愿意与异族合谋大绥江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康王怎会这么糊涂，和外人联手。
　　即便他们已经上了康王的船，也深觉此举触及底线，心中有一万个不同意。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诸位当与本王勠力同心，共谋大计。”康王扫视众人，语气加重。
　　即便心中各有思量，所有人仍起身俯首，“愿为王爷效劳。”
　　……
　　“秋均为何不同她们一起调胭脂？”玩闹一番，南音出了层薄汗，倚栏休憩，素手轻摇团扇，扇下缀的流苏随之晃动，引得喧喧在她脚下扑腾。
　　今日，南音请了郑璎、赵敛冬姐妹，以及她们交好的年轻夫人、小娘子进宫小聚，不拘形式，只一起玩乐。
　　有人提议制花冠、花茶，调胭脂，得了应和，方才御花园里的花儿便都被嚯嚯了一番。
　　秋均默默摘了最多的花儿，临到一起调制时却缩在了一旁，不肯上前。
　　她只在南音面前，话稍微多些。
　　“秋均……形貌鄙陋，怕惊吓了各位夫人娘子。”
　　她脸上有个淡红胎记，并不狰狞，但因遍布了半个额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是明显。
　　胭脂遮不住，她干脆就把发丝垂下大半，行走时也常常俯首，不敢抬头示人。
　　“你过来些。”
　　待她近到身前，南音认真看她面颊，从胎记到五官，视线有如实质，看得秋均面颊滚烫，连忙用手捂住，“我，我……”
　　“不过是面上天生印了朵花儿，哪里难看了？”南音指尖点过胎记，微凉的触感让秋均瑟缩了下，讷讷道：“大家……都这么说，很吓人。”
　　不过，曾经也有人说过并不吓人，他很喜欢，是康王。
　　康王说天底下只有他不会嫌弃她，若离开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用毫无异样的眼光看她。
　　可秋均觉得，这位皇后娘娘从一开始看到自己，也没有流露甚么嫌弃、鄙夷的神色。
　　不止是皇后，那位可怕的陛下，今日见到的好些夫人娘子，也都没怎么在意她的胎记。她们唤她一起去玩儿，只她不敢。
　　“大家是谁？”南音笑了下，“天底下能定众生美丑的有三者，一为天地，二为天子，三则是自己。”
　　“但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天子不曾发过律令定你的美丑，你自己呢？”
　　秋均愣住，“我……我也觉得自己丑陋。”
　　所以她从小自卑，有幸侍奉王爷左右时，一直都是感激王爷的垂怜。即便王爷性情古怪，单独相处时会打她骂她，之后又哭着对她抱歉，可她都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因为王爷给了她在这世上仅有的容身之地。
　　若不是王爷好几次打得太过，让她几度小产，她也不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南音嗯了声，“原是你自己觉得，不是大家。”
　　“不、不是……”秋均急了，深觉自己嘴笨，“世子小时候，还被我的脸吓哭过，王爷、王妃都很生气，但还是原谅了我。”
　　“小孩儿胆小，一只虫子就能吓哭。照这么说，曾经我也吓哭过不少孩子，也是丑陋不堪了。”
　　秋均呆住，看向美貌无比的皇后，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丑陋这个词会和她沾边。
　　南音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从小得眼疾的事道出。
　　小时候，她对美丑其实没什么概念，但深知自己眼上的白翳吓人。因为乍看上去，就像没有瞳孔，白惨惨的。
　　故而她不敢和外人接触，深觉自己丑陋吓人，只要有生人注视就会浑身僵住，生怕他们下一刻就会发出受惊吓的声音，或流露嫌弃的眼神。
　　某种程度上，秋均与她何其相似。
　　区别在于，她遇到了先生、世子郑璎、赵敛冬、世子等人。
　　秋均遇到的则是康王。
　　纵然秋均不聪明，善良心软到愚蠢，南音依旧很怜惜她。
　　秋均低首，“娘娘真好，陛下也好，娘子们也好……”
　　她的神情无法看清，南音也没有强行去分辨，淡道：“世上好的人很多。”
　　秋均浑身一震，再抬头，皇后已经往那些夫人娘子中走去了。
　　这次小聚没有特殊含义，只是绥帝对南音道，平日里如何就如何，不用紧绷，她就请人来玩儿了。
　　不得不说，和友人相聚玩乐，对心情舒畅大有裨益。一整日下来，南音笑意都未少过。
　　回椒房宫时，江盛等候在内，给她请每月的平安脉。
　　“听闻江太医升官了，祝贺。”南音笑说。
　　“承蒙陛下和医正抬爱。”江盛谦虚了下。
　　他年纪轻轻医术卓群，还给皇后治好了眼疾，立有大功，这次升为院判，大部分太医都服气。
　　凝眉认真诊脉，江盛内心咦了声，换了只手再诊，须臾露齿道：“娘娘，有喜事降临啊。”
　　南音略呆，意识到他说的是何事，“可是，我月事才……”
　　“刚有孕时，也可能会有短时间的月事。”江盛道，“娘娘若要稳妥些，不如请吴太医再来看看。”
　　这等大事，自要谨慎些，立刻有侍女去请吴太医。
　　南音原座出神，心道江盛虽然年轻，但没有把握的事不会说，自己八成有孕了。怪不得这次月事格外不舒服，还很快结束了。
　　“大约多久了？”
　　江盛斟酌，“两月左右，差不了许多。”
　　南音回忆两月前，想起应是绥帝去猎场前的那段时日。
　　他回宫后，她单方面没理他，大概有大半月。后来因相如端的事，二人同房的次数不多，即便有，也因之前吴太医的叮嘱，绥帝都很温柔，也不会过多纠缠。
　　她后知后觉地想笑起来，真是奇妙的天意。
　　这两月以来，她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吴太医近两刻钟才到，先瞧了眼江盛，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由笑了下，伸手搭脉。
　　下一刻，吴太医颔首，“江院判所言不虚，娘娘的确有喜了。”
　　椒房宫内所有人顿时喜出望外，南音稍矜持些，“多谢两位，紫檀，备谢礼。”
　　许是经了先前的误会，她能保持镇定，紫檀和琥珀就忍不住了，既开心又忐忑，“娘娘如今有孕，吃穿住行上会有许多忌讳，是不是该请些有经验的嬷嬷来？”
　　紫檀觑她神色，小心提议，“挽雪姐姐好像在这方面颇有经验。”
　　南音神色不变，“等我告诉了陛下和母后再看。”
　　她并非对挽雪和白丰听命绥帝不满，而是经了上次的事，深知所用之人忠于自己的重要性。即便是绥帝，也不能让她改变这个想法。
　　晚霞将尽，崔太后比绥帝到得早得多，目中抑制不住喜色。
　　“原先你们不紧不慢的，我也不好总催促，还在想陛下而立之年能否有个儿女承欢膝下……倒是我多虑了。”
　　满打满算，绥帝和南音大婚也不过七个月，确实不算慢了。
　　南音微微低首，到底不大好意思。先生和她做夫妻之事时从未有过任何措施，事实上，能这时候才有孕，已经算意外了。
　　等待绥帝的时辰，殿内开始摆膳，太后身边的嬷嬷将椒房宫的所有侍女叫到一旁训话。这时候，崔太后才注意到少了人，“挽雪怎的不在？”
　　“她近日都不在椒房宫办差。”
　　鸾仪宫与椒房宫，一个太后一个皇后，即便相处再和睦，也不好插手彼此的身边人，那是越界。
　　崔太后领意，“若是想要有经验的嬷嬷，我那儿还有几个，能用尽管要去。”
　　南音自是感谢，和崔太后说了感谢女儿家的私房话。
　　虽然不曾生育，但崔太后到底年长，懂得多，给了南音许多醍醐灌顶的建议。尤其是婚后同房一事，她道：“陛下年轻欲重，你就不要再和他住一块儿了，至于挑选人伺候的事……”
　　“母后。”南音看她，“陛下说，他无需他人。”
　　崔太后微怔。
　　眼神对视而去，得到的是平静而肯定的目光。
　　心思在这一瞬转了许多下，最终道：“好，你们二人都商量好了就行。”
　　她曾想过帮侄儿做主选后，结果却是亲眼见证了卢家的覆灭。类似的事摆在面前，崔太后也不想再好心办坏事。
　　帝后情深，其实也没甚么可指摘的。
　　今夜绥帝回得较晚，太后说不能饿着南音，便提前开膳了。
　　披星辰而归，绥帝一眼便看见了姨母和自己的妻子相邻而坐、言笑晏晏的场景。
　　他目色先柔了三分，唤过二人。
　　崔太后招呼他，“陛下已知道消息了罢。”
　　嗯一声，绥帝净手落座，淡定的模样惹太后不满，“你怎的都没甚么高兴的样子？”
　　“南音高兴吗？”
　　因这个问题，南音眼睫轻轻颤了下，回望绥帝，流露出自然的笑容，“我……很开心。”
　　十六岁生辰前，她想的是入道做一辈子女冠，逍遥自在。但如今，她亦期盼和先生共同孕育一个生命。
　　“那我也是。”
　　崔太后左看，右看，明白过来。
　　得了，她在这碍事呢。
　　吴太医说，南音平时偏好食素，膳食上需循序渐进地改，御膳房便只加了两道清淡的荤菜，鸡肉为主，不易油腻。
　　崔太后重口欲，在他们这儿吃得没滋没味，放下碗筷，便笑说要回自己宫里加餐。
　　她这是不想打搅夫妻俩说话呢。
　　一起送太后至门前，南音如以往一般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由绥帝陪伴。
　　清风繁星，男子的手滚烫，牵着时，热意从手心直传到四肢百骸，一点儿也不会寒冷。
　　听南音说过今日琐事，绥帝沉思道：“既有了身孕，明夜的宴会，可还方便？”
　　他如今很习惯询问南音的意见，而非帮她做决定了。
　　“明夜会有械斗？”
　　“我另调了一万的兵力，正驻扎在城外，明日会随西突厥一起入城。即便他安排了人，也能很快制住。”绥帝道，“他做了两手准备，另有一队人马随时在城外接应他回封地，我也已着人暗地看守了起来。”
　　他道：“这些人，还是温子望发现的。”
　　康王做事不留痕迹，偏好用和官府毫无干系的人，这就涉及到了温子望的长项。他本意是为弟弟妹妹查探背后真凶，没想到歪打正着，发现了康王这番部署。
　　上报给绥帝后，绥帝很快就明白了这批人马在康王那儿的安排。
　　“他为何觉得自己有时辰脱身呢？”南音好奇。
　　“康王妃和世子会被留下来，帮他拖延时辰。”绥帝对内卫的运用，愈发炉火纯青，将打探消息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在相如端被刺杀昏迷后，内卫九成的人都在围绕康王以及康王周围的人深查。一月之内，康王从少时到如今的经历，他身边所有人的来历，都呈在绥帝案前。
　　虽没有他意图谋反的证据，但他和诸多世家勾结的证据已收集的太多。
　　置不了死地，可绥帝拿出来，对上失了紫玉花的康王，褫夺他的爵位还是轻而易举的。
　　等到明夜，绥帝是想给他彻底的一击，让他，以及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世家真正死心。
　　他既坐上了这个位置，且有想要保护的人，就不会允许任何人觊觎或染指。
　　南音闻言，难得流露出对一个人的极度反感，“即便对康王妃无爱，二人也是夫妻，何况世子为他亲子，他也能将他们做诱饵。”
　　大约因自身经历，南音想到了慕怀林，对这种人简直深恶痛绝。
　　绥帝不置可否。
　　普通人几十年无法行走都会心性扭曲，何况是对皇位有执念的康王。
　　对他，自然不能用寻常的方式来评判。
　　“明夜我也想去。”南音想了会儿，“不管其他，百官进京述职，西突厥朝见，定然盛大，我想去看看，会有妨碍吗？”
　　当然，她更想亲眼看到康王的下场。
　　绥帝颔首，“我会护好你。”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


第84章 
　　朝霞万丈, 九月的最后一日，重光门大开，以待来客。
　　御林军增设三千守卫, 在长安城的七道城门、所有长街以及重光门前把守。
　　各地封疆大吏进京述职是三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上次来长安，还是在绥帝刚登基不久时，召臣子们认个脸熟，或改派官职。
　　西突厥赶在这时朝见, 不得不说挑了个好时候。
　　对于西突厥的来意，众说纷纭, 不好定论。有可能是见了东突厥和戎族下场，有意献好, 也有可能是来提要求，定盟约。
　　绥帝允其觐见, 舒真阔可汗所带的三百亲兵及骏马也不曾阻拦在城外，俱让礼部在城内安置了住处。只有一点，绝不允许他们对长安城的百姓有任何不敬之举，一经发现, 必予重罚。
　　大大方方又底气十足的姿态让百官顿时有了大国无畏的豪气，行走时腰杆不由挺得更直。
　　他们发现，当绥帝把这种沉稳又强势的作风用到别人身上时，还是非常令人安心的。
　　嗯，如果陛下对他们能够稍微温柔些，就更好了。
　　这些心声，来自于数月来亲眼见证了绥帝如何整治世家的官员。
　　宫内。
　　按理要早起的这日, 南音却难得赖床了。
　　绥帝已经起榻练过剑, 处理过一些政务, 准备回宫和她同用早膳时，惊讶地发现人还在床榻上。
　　紫檀刚从内殿退出来，为难地看向绥帝，“陛下，娘娘……”
　　她实在是不忍心强行把自家娘子拉起来啊。
　　绥帝颔首，依旧是先净过手，再推门入门。
　　尚未到烧地龙的时候，但内殿很暖和，巨大的床榻上铺了层层软被。南音深陷其中，宛若被柔软的云包裹，小脸睡得红扑扑，酣甜无比的模样确实叫人不忍打搅。
　　绥帝欣赏了会儿妻子的睡颜，思及她昨夜亲口说的话，还是坐下，唤了声南音。
　　温和地连唤数声，结果只是睡得正香的人皱了皱眉头，背过身去，还顺手砸了个软枕过来。
　　被砸个正着，绥帝莞尔，直接伸手碰了下那犹带红晕的脸颊。
　　他才洗过手，正凉着，这下终于让南音睁眼。
　　“先生……”她开口，略委屈的语气，“我还没睡够。”
　　“你已睡了五个时辰。”绥帝沉静道。
　　有吗？南音迷糊的大脑想起，昨夜确实歇得很早。
　　但她不管，她还要睡。
　　于是把人往身边一拽，“还想睡，先生陪我。”
　　带着鼻音的话，明显人还没清醒。绥帝避开压住她的姿势，往外瞟了眼天色。
　　按理，再过半个时辰他该出面先接见舒真阔可汗，但……
　　罢了，先让韩临等人陪着，晚些再露面也无妨。
　　抬手令宫人离远些，绥帝解衣回榻，抱着香香软软的妻子，也睡了个回笼觉。
　　一梦又是一个时辰，南音真正睡足时，离午膳也差不了几时，秋阳都已悬到了半空。
　　她险些惊得摔下榻，被绥帝按住。
　　南音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哼哼唧唧撒娇的模样，急急起身，边让宫人服侍更衣，边埋怨绥帝，“先生该来叫醒我，哪有一起又睡过去的道理。平日就算了，偏偏今日睡懒觉，误了正事怎么办……”
　　南音说话期间，绥帝就默默立在那儿不说话，任人数落。
　　紫檀琥珀也不知怎的，硬是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出了沉默之下的委屈。
　　绥帝也确实第一次见到这样“无理取闹”的南音，和善解人意的她，又是不同模样。
　　还蛮新奇。
　　他没辩解，南音稍说了几句，其实那点恼怒也没了。
　　先着常服，简单用过膳食，南音请人去问太后动静，被告知太后也是才起不久，轻轻松了口气。
　　昨日诊出有孕，今天就赖床这些时辰，她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腹中宝宝真有这个需求。
　　若有所思地看着小腹，南音道：“可能是个娇气宝宝。”
　　绥帝皱眉，“你不喜欢？”
　　“先生说什么呢？”南音惊奇看他，“无论宝宝甚么性格模样我都喜欢，只是随口猜测而已。”
　　绥帝点点头，只要南音不嫌弃就行。
　　说来夫人有孕，一般夫君多少都会关注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绥帝则不然，完全以南音的喜好为主，她若开心，他便赞同，反之亦然。
　　可能有些与众不同，但南音确实因他这一如既往的态度而愈发安心，至少让她清楚地知道，先生待她好坏全因她自身，与多一个少一个宝宝无关。
　　“娘娘，秋均侧妃那儿，可要改动？”侍女有次问，是因见识到了近日自家娘娘待那位侧妃的友善。
　　“问她自己的意思罢。”南音道，“她若想回避，就让她待在梧桐轩不出门。她若也想去参宴，就安排得离我近些，不用放在康王府那座。”
　　侍女领命，询问过秋均的意思来回禀。
　　秋均道，她愿意带安安一起参宴。
　　……
　　申时，百官和西突厥可汗等人已陆续开始入宫，重光门到摆宴的朝英殿中，宫巷、长廊、广场都排着井然有序的长龙。
　　每个内侍身后都领了三两官员，或默默打量皇城，或与相熟之人低首交谈。一时之间，热闹无比。
　　有心人注意到，每隔五步的距离，便有侍卫站岗，每走数十步，便有巡逻的御林军经过身侧，肩上盔甲黑亮，远远看去便有种无形的威压。
　　在无人能看见的隐蔽楼阁，还有弓箭手在严阵以待。高处无风，连鸟雀也没有几只，似受肃严的氛围所迫，不敢轻易靠近。
　　康王漫不经心看过四周，确认过座位后，一个眼神，身边白面无须的吴总管立刻去请教上首指挥众宫人的内侍，“请问内贵人，康王府的秋侧妃怎的不在王府这座？”
　　内侍确认过他的身份，面上扬起笑容，殷勤答道：“皇后娘娘喜爱秋侧妃，其座也安排在娘娘凤座附近。”
　　吴总管恍然应声，去禀了自家主子，康王随之皱眉。
　　秋均那样胆小、卑弱，行事畏畏缩缩，皇后怎么可能喜爱她？
　　定另有内因。
　　康王倾向于，是绥帝的安排。
　　这些日子以来，绥帝应查出了有关他的蛛丝马迹，今夜也会有防备，只看谁的底牌更多，准备更充分。
　　和部分官员交流过眼神，康王扫视全场，瞥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时顿住，腾得起身。
　　他想不起其他，直接大步迈去。
　　秋均牵着安安，正在侍女指引下先行入座。她今日被精心妆扮过，侍女巧手，竟把胎记遮住七八，额前发丝绾在两侧，露出柔美五官，整个人显得清灵可人。
　　临出梧桐轩前，向来羞涩内敛的安安竟主动夸了句阿娘漂亮，令秋均至今面含红晕，如在云端。
　　侍女与她说过今夜的座位，告诉她，左右都是她近日在宫中熟悉的人，秋均不由抿唇笑，“多谢皇后娘娘体贴……”
　　下一刻，她笑意僵在脸上。
　　随着康王步伐逼近，她下意识将安安藏在身后，后退几步。待人到面前，却又乖乖俯首，“王爷……”
　　“秋均。”康王目中闪过惊艳，这样坦然抬首的秋均，无疑别有一番美丽，但他没有忘记本意，“你怎会来长安？我走之前，不是交待过，绝不能离开封地吗？还有，你怎会进了宫？”
　　这句质问放在如今，其实毫无意义，康王只是压抑不住怒火。
　　秋均讷讷说：“是、是王爷的人来接，说要带我和安安进京。路途我们和那人失散了，正好碰到太后娘娘銮驾，所以……”
　　袖口柔软的布料已被她攥得皱巴巴，秋均毫无所觉，目光不自觉飘向方才的侍女。
　　可惜，侍女已被康王遣去了一旁，守礼到不曾多看一眼。
　　瞥见康王不悦的眼神，秋均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王爷坐在轮椅时，打她已十分轻松了，如今治好了腿疾，她更是跑也跑不了。
　　高大的身影仿佛一道笼在头顶、无法摆脱的乌云，秋均脸色肉眼可见变得灰败。
　　康王不觉有异，秋均在他面前一直是小心翼翼的卑微模样。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他知道，她爱自己入骨，也极为柔顺听话，这便够了。
　　听过理由，他心道果然如此，应是王妃的安排，颔首说：“我知道你很听话，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这般关心你？”
　　秋均低头应是。
　　“在宫中住的这些时日，可有人欺负你？”
　　“没有，皇后娘娘温柔善良，对我和安安都很照顾。”
　　康王这才看向儿子，压低声音命令，“安安的那枚吊坠，取下给我。”
　　他在宴会前百般打听秋均，目的之一正是为此。因进长安前，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得如此之快。绥帝加剧对世家的打压，世家被节节逼退，致使他也不得不提前了许多布置。
　　康王此前还在想紫玉花之事，瞌睡正好有了枕头，秋均因康王妃的安排带了安安进京。
　　秋均露出难色，“最近安安病了，夜里睡觉都取下了吊坠，现在还在床榻前的盒子里……”
　　她隐瞒了真相，事实是，南音在确定她不明吊坠作用后，以喜爱那吊坠的样式，想打造一枚同样的玉坠为理由，借走了。
　　但秋均下意识不想告诉康王。
　　康王目中愕然，没有怀疑她，只道：“它今夜对我有用处，快去取来。离开宴还有段时辰，来得及。”
　　秋均只点头说好，正要带安安往回走，被再次叫住。
　　几步靠近，借衣袖的掩盖，康王交给了秋均某物，并贴近她耳侧，吩咐了甚么。
　　双目圆瞪，秋均终于抬首看向了康王，看见的，依旧是那张谪仙般的面容，以及温和的笑，“我的话，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王爷。”
　　康王颔首，有心想多与秋均说些话，奈何时机不对，时间也不允许。
　　他对秋均，有种异样的、病态的执着，既瞧不起她，却又深知自己深爱她，更离不开她。
　　视线贪婪地将秋均从头到脚的每寸仔细扫过，康王嘴唇轻启，竟说出了他从未对秋均说过的话，“有句话忘了说，秋均，你今日很美。”
　　秋均双肩一颤，这一瞬间，并未有受宠若惊之感，更没有欣喜若狂。心底涌出的，反而是无法自抑的悲凉和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厌恶。
　　“谢王爷。”
　　她的声音低若蚊呐，没有再让康王看到她的神色，牵着安安，从来时路回走。
　　暮光穿透云层，天幕火红，秋均的背影在康王视线中愈行愈远，消失在转角处。
　　**
　　大宴在酉时正式开始。
　　午时后，绥帝已传了部分官员问话，接下来的三日，所有官员都将依次到御前述职，此时他们都和五品以上的京官一同，在重光殿中参宴。
　　随通传甩鞭声响起，大殿寂静，遥望正门相携而来的帝后。
　　帝后皆仪容出众，身姿高挑，着衮服翟衣，由侍女内侍簇拥而来，华贵逼人。
　　百官齐齐起身，西突厥的舒真阔可汗及其他使者也为这股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跟随起身行礼。
　　舒真阔可汗用突厥语道了句话，礼部官员随之译成官话，大意是感慨皇后的年轻，又道皇后美貌如天女，像他们供奉的乌迈女神。
　　韩临瞥他一眼，直白道：“就算是天女，那也是大绥的，和外族没有任何关系。”
　　译官干笑两声，机敏地换了句话，大意是大绥与西突厥本同宗同源，实为一家人。
　　用脚趾头想也知译官不会如实翻译，韩临也不在意，他稍通突厥语，但压根不屑于用突厥语和可汗交流。
　　在他眼里，不管西突厥来意为何，此刻双方如何相处，最终西突厥都要在大绥的铁蹄下被收服。
　　这也是他曾立下的心愿。
　　抬首遥遥望向上首，韩临发现，那二人的容貌已经看不清了。正如他们的位置，离众人已经太远，唯有他们可以并肩而行、亲密无间。
　　曾经他看到南音和二哥亲昵的模样，心底会涩然不已。大半年下来，不知是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看到了绥帝对南音的好，他如今已经能很自然地旁观了。有人意图破坏帝后情谊时，他甚至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南音是他心中最绮丽的一个梦，直到现在，韩临也不会否认自己曾对她的爱慕。只是和绥帝所言所行对比，他承认，世上不会有比二哥对南音更好的人。
　　想来也是，倘若他和南音真有男女间的缘分，就不会被二哥这个后来者居上了。
　　这些想法在脑海中一转而过，紧接着，韩临的视线更多落在了舒真阔可汗与康王身上。
　　随绥帝宣布开宴，康王的注意力，也有一半留在这位膀大腰圆的可汗身上。
　　舒真阔可汗年逾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骁勇善战，曾经差点吞并西突厥让二者合一。
　　当初正是考虑到这点，绥帝才会一登基就直击实力稍弱的东突厥。因为一旦东西突厥合并，对大绥将是不可小觑的威胁。
　　舒真阔可汗有五个儿子，前三个儿子都已成年，且早早参与政事。此次朝见他带了他的小儿子一同，即便大绥有心留下他们，也丝毫不会影响西突厥的实力。
　　康王派去和可汗接洽的幕僚，带回了令人极为满意的答复。舒真阔可汗道，只要康王愿意写下盟书，盖上印信，他在长安城外暗地留下的一千亲兵都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留给康王思索的时间不多，他最终应了下来，将盟书送给了可汗。实际上，他心中已有打算，假使今夜逼宫成功，他掌握京城后，将会派人劫杀舒真阔可汗，而后会有两种结果：一是和西突厥开战，二是将舒真阔可汗之死，推给那些不支持他、对他有威胁的人。
　　譬如，英国公府。
　　突然一阵凉意袭来，韩临下意识摸了把脖子，那儿寒毛竖了起来。
　　今夜有这么冷？韩临内心纳罕，下一刻绥帝对百官敬酒，他也随之起身，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先生少喝些。”南音倾身靠近，轻说了这么句话，因空中荡开的酒气，眉头一直未平。
　　她也没想到，自己用膳一直如常，闻到酒味竟泛起了恶心。
　　绥帝酒量好，学会喝酒至今，醉倒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南音开口，他还是吩咐人将酒水换成其他。
　　“他们何时会有动作？”
　　俯视全殿，绥帝道：“快了，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这语气像是让她耐心等待看戏一般，南音觉得自家先生这模样颇有些自大的感觉。轻笑了下，南音看一眼秋均的方向。
　　秋均正耐心给安安剥葡萄，对南音的目光似有所感，抬首，对她露出柔和拘谨的一笑。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酣意。有的大臣姿态已相当放松，屈膝搭腿，手捏酒盏，闲适地倚在靠背上欣赏乐舞。连舒真阔可汗一行人也沉醉于精妙的编舞，摇头晃脑，极为专心。
　　忽然，一道高声如清泉灌顶，打破殿中和乐的氛围，吸引了众人注意。
　　“臣有本奏——”起身之人出乎意料，竟是崔家的旁系嫡出子弟，去年在殿试中虽不如那位探花亮眼，但也位居二甲，刚到翰林院任职不久。
　　主座的崔太后，所有崔家人几乎脸色齐齐一变，家主崔鹤更是叱道：“崔延年！”
　　康王微微敛目，掩去那一缕笑意。万物若是内部被攻破，倾塌就是指日可待的事。崔家是天子外家，没有甚么谴责能比来自崔家人会更有力。
　　“崔大人。”全英道，“今夜举宴宴请百官及突厥使者，若有事，该单独呈奏本给陛下，或在朝上呈禀。莫坏了规矩，搅乱陛下和各位大人的兴致。”
　　崔延年不屑他话中威胁，“陛下，臣今日要奏之事，等不得，避不得。正是要当着这文武百官的面，状告当今天子的五大罪行，谋父、屠弟、贪财、好杀、诛忠！”
　　他从官袍的大袖中取出厚厚的五沓纸，每一沓舒展开来，都长达半丈，上面陈列了每一项罪名所对应的罪行和证据。
　　谋父，指四年前先皇突然驾崩有异，实为如今的绥帝暗地指使人对先皇下毒手，为的便是保住太子之位，早日登基。
　　屠弟，不言而喻，指的是绥帝当初在百官面前持剑斩杀四皇子一事。
　　贪财，直指绥帝近一年来抄了许多朝廷和地方官员的家，其家产仅有半数入了国库，另外一半则成了天子个人的私产，意指绥帝抄家是为谋财。
　　好杀，更不用说了，他这一年来杀的人，可抵当初先帝在世十年所杀的总量。这点中，崔延年还另外道了句绥帝自毁承诺，因他刚登基时，曾亲口布下省刑之策，可为了杀这些人，他却自己另设了内卫诏狱。
　　诛忠，崔延年没有说太多，只举了两个例子。一为卢家，二为王四郎。
　　罪名数完，满座寂然。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后世给雍正定的十大罪名~


第85章 
　　崔延年, 崔家旁系嫡出子弟，自家序齿为二，但平日里, 旁人都唤他一声崔五郎。因他这一脉和主家关系匪浅, 长辈中有数位同朝为官。
　　崔五郎的父亲原为地方三品大员，两个月前受京中案件牵连，被捋了官职，如今在家休息, 等待天家重新启用他的那天。他的亲伯父崔柳也是朝廷官员，许是因一直在京中, 受主家和崔太后敲打，不曾犯错, 如今也在好好地参宴。
　　崔柳满头大汗，一直在低声提醒侄儿, 崔延年置若罔闻，拿出了学院辩论的架势，滔滔不绝。
　　在他身侧，所有人几乎都离得远远的。崔家人更是面色惨白, 万没想到今夜的第一场戏就来自自家，只望陛下明察秋毫，知道崔延年完全是崔家人中的异类才是。
　　崔延年是崔七娘的亲兄长。
　　崔七娘忍耐许久，见周遭竟无人去制止兄长的糊涂行为，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二哥，你醉了！”
　　女子声音更尖锐, 崔延年的话被盖过, 面露不悦, 冷冷暼妹妹一眼，“女儿家不懂，就闭嘴。”
　　这下可触了崔七娘的雷，哪再管什么宴会不宴会，起身一杯茶泼过去，“喝了两杯黄汤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醉成这副德行，还想给我讲道理，真是笑死人。阿明，扶我二哥离席！”
　　他们家仅来了崔延年兄妹二人，父亲刚被罢了职，母亲身体不适未来参宴。因此，这关系最亲的兄妹俩闹起来，其他人竟都愣在那，不知如何插手。
　　崔延年当真怒了，瞪视沉默走到身前的家仆，“你敢！”
　　阿明是崔七娘身边的忠仆，只听她的命令。崔延年的话被无视，阿明抬手就把他双臂钳到身后，叫只会读书的文弱崔延年痛呼了声，眉头皱得打结，“湖宁，别胡闹，快叫他松开！”
　　走到兄长面前，崔七娘“啪”的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胡闹的是你，还什么几大罪行，我看最该被治罪的是你！早说你那破酒量喝不了，偏要逞强，如今还闹到陛下面前，真是丢尽我们家的脸。”
　　崔七娘转头俯身，“陛下，各位大人，兄长酒后失仪、胡言乱语、冒犯天威，七娘自知罪无可恕，请容七娘将他带下，莫搅了各位当下参宴的兴致。稍后如何处置，任凭陛下定夺。”
　　周围有人轻嘶，崔七娘一个女儿家，竟敢当众掌掴兄长，魄力真是不小，也着实凶悍。
　　绥帝定定看她，亦感受到了身后崔太后的目光，颔首道：“允。”
　　其余崔家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崔延年被带了下去，事情本该告一段落，舞伶乐伶正待重新开始，这时，有人拾起了崔延年落下的那五沓纸，出声道：“我看崔兄所言有理有据，且是有备而来，怎能说是胡言乱语？诸位看看这纸上所述，难道你们敢昧着良心说，这都是虚言吗？”
　　这人只是个八品小官，约莫是托了某种关系来参宴，此刻也毫无畏惧，就当着殿中百官的面放到他们面前不停传阅。
　　有人扭开脖子不看，也有人瞄到了纸上内容，面露沉思。
　　南音看向绥帝，他握住她，目光依旧很沉稳，令人安心。
　　她本就是不急的，如此更加平静了，想看他们到底还有甚么花招。
　　随着纸张被传阅的范围增大，殿中的低声议论越来越多，耳畔嗡嗡不停。
　　绥帝没有制止，众人也就放大了胆子。这种无形的、微妙的氛围，即便突厥使者大都不通长安官话，也感觉到了。
　　这些绥朝官员似乎在议论自己的君王。
　　舒真阔可汗的儿子用突厥语低声说了句话，意思是，阿父，他们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可汗笑了笑，安抚儿子，让他不用怕，打起来也不会有人动他们。
　　从议论到讨伐，也就是几句话的转变。当有心人在其中引导话语走向时，最终的结果就注定了。
　　真正支持绥帝的官员根本不会参与进这场讨论，他们都在冷眼旁观，像是渐渐明白今夜将会发生何事。能够被说动的，是一直以来随波逐流的一批官员。
　　绥帝大刀阔斧整治世家时，他们也许心底有过想法，可碍于君威不敢出声，继续老老实实上朝办差。如今被引子勾出来了，就隐隐有被说服的迹象。
　　这些人也许不能为康王带来实质性的作用，但只要他们此时在言论上站在他这边，壮大声讨的阵势，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终于，康王安排好的一位官员站出，作为这场议论的代表陈词，“陛下，纸上所言，句句属实，也都有据可依。这些罪行，确为陛下登基以来所犯。”
　　他说得正气凛然、不卑不亢，旁观者都要为其气势所震，暗暗叫一身好。
　　绥帝冷静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陛下当向整个绥朝认罪，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那些被肆意屠杀、灭门的官员，陛下要亲去他们坟前谢罪，为其守孝百日！”
　　哐当——韩临起身带翻了座椅，冷恻测道：“杨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让天子给他人守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若昂然不惧，“我所言，为陛下，为百官，为黎民，为大绥，独独不为自己！只要陛下愿正视所犯罪行，洗心革面，纵然我杨若一死，又有何妨？”
　　“放你娘的狗屁！”第二个起身破口大骂的，是曾经顶撞绥帝，宁愿挨板子也不肯认错的御史钟勤，“你就是死也休想给陛下泼一身粪水！”
　　绥帝皱眉，屎尿屁的，这钟勤真是不雅。
　　南音极力忍住想笑的冲动，钟御史在朝堂上可是个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绥帝做那些事时，没少接过他的折子，没想到跳起来维护天子的也是他。
　　“陛下行事虽然霸道，有时强势些，但向来讲究证据。当初卢家犯的种种罪行，哪条没有给出证据？贪财？你夜里钻陛下的被窝，听到他说把剩下一半的银子都藏进自己私库还是怎的？屠弟，我呸！当初妖妃惑主，四皇子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敢织罗罪名污蔑陛下，意图让先帝处死陛下，这样的弟弟，换了老夫也要先杀个干净再说！谋父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先帝驾崩时陛下远在观中，身边仅有妖妃及其亲信侍奉，当初若非英国公、崔氏一干人等稳住朝纲，不待陛下归来，江山就已被妖妃及其子窃取了！诛忠，呵，老夫当初就差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他，陛下都未动杀心，只行了杖责，被皇后一劝，最后也只打了几棍而已。陛下和皇后都贤明至此，这诛忠的罪名不是强加还是如何？”
　　不料这位还会提到自己，南音莞尔，对那日的印象确实很深刻。
　　钟勤缓了口气，拿起面前不知何人的茶一饮而尽，继续道：“乳臭未干的小子，听风就是雨。在这纸上一列，说有证据你便信了？老夫说自己是你爹，你信不信？”
　　杨若脸色铁青，“钟勤，你不要仗着年纪大资历高就胡搅蛮缠！”
　　“能有你这无知小儿胡搅蛮缠？”钟勤大概也是豁出去了，或是气得太狠，“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帽子戴得高，你读了几本书，吃过几口盐？竟也敢在此大言不惭，老夫看你是有不臣之心，要联合人谋权篡位！”
　　杨若脸色大变，眼里有丝慌乱，下意识看了眼康王的方向。
　　横杀出一个钟勤，着实叫人猝不及防。在他们的设想中，由崔延年抛出这些罪名，该打得绥帝这方的人阵脚大乱，绞尽脑汁为绥帝辩解或遮掩才是。
　　毕竟，除了谋父那一条，其他可都是绥帝切切实实做过的事啊。
　　怎么到钟勤嘴里，竟成了理所当然，还反咬他们一口。
　　如今绥帝丝毫未乱，气定神闲，和他们预想的场景大为不同。
　　高居首位看这场闹剧，确实看得很满意，比戏台子精彩得多。若非这确实是一场谋权篡位的阴谋，南音都想为他们的辩论拊掌。
　　杨若不成，立刻便有其他人站出来帮他说话。绥帝这边有了钟勤带头，也有人跳出来和他们争辩。一时之间，大殿成了闹市，所有人都在口吐飞沫，骂起来也骂得极其难听，爹娘齐飞，完全没有当朝大员的谈吐和气质。
　　康王感觉这局面有些脱离了控制和预想，他的计划中虽然双方也会爆发争吵，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像市井泼妇一样对骂。
　　直到有一人在争吵中忍不住吐出心声，“似陛下这般暴戾专断、贪财好杀，根本就没有明君相。康王礼贤下士、心忧天下，绝不会滥杀无辜，若陛下当真为天下百姓着想，就该主动退位让贤，让康王继位！”
　　这话一出，宛如给大殿施下寂静的法术，陡然没了声音。
　　不少人看着说话的那名官员，脸上都流露出“你小子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的神情。
　　事已至此，都提到了自己，康王不得不站起身，一副谦虚的神色，“诸位对本王的赞许，本王真是受之有愧。”
　　韩临哼一声，“我看康王坦然得很，哪有愧？”
　　康王包容地看他，“世子果然年轻气盛，恐怕对我有许多误会。”
　　到了这个地步，他说话仍然很谨慎，滴水不漏，完全是被无辜波及的姿态，没有表露任何野心。
　　韩临最是不吃这套，指着那些方才谴责绥帝的官员，“照这么说，康王爷还是圣人转世，待在封地多年，远在千里之外都让这些人感受到了你有明君之相，为你折服，如今竟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帮你去夺皇位了？这要不是天皇老子托梦告示，真是没法儿解释啊。”
　　韩临的话听着吊儿郎当，实则直接撕破了康王平和的假象，意指他这些年来一直有篡位之心，私下勾结朝官，为的便是这一天。
　　康王微笑不变，“这个本王是真不清楚，倘若世子非要这么说，也实在是无从辩解。”
　　“王爷何须和这小儿争辩！我等愿拥护王爷，是因当今倒行逆施，屡屡迫害忠臣良将，以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为免大绥数百年基业葬送，我等甘愿做这大逆不道之事，只图为我朝谋一位明主！”
　　“当初先帝骤然驾崩，若非王爷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谁还未可知。要知道，当初先帝可有数次亲口说，如果不是王爷有腿疾，这千秋基业，定会传给王爷你啊！王爷，你就不要再念着君臣兄弟了，这可是先帝遗愿！”
　　康王似被说动，露出动容的神色，半晌唉了一声，“有件事，我本想今生抱着它入土，奈何今日形势……唉，当初父皇驾崩前，曾传信给我，让我赶回京城。当时我尚不知是何事，因路途遥远，接到信已耽搁了半月，等到再回长安……一切都尘埃落定。”
　　立刻有人喜道：“还能是何事，定是先帝有感天不假年，想传王爷回京商议易储之事啊。当初太子已被先帝遣去了道观，本就不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王爷，你才是先帝选中的下一任国主啊！”
　　这声一出，立刻有数十人附和，纷纷应是，“先帝未雨绸缪，早料到当初的太子不适合为君，所以才把人遣去了道观。如今王爷腿疾已经治好，再无不适为君的理由，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中已经认定了，绥帝这个位置是侥幸得来，现在真相大白，该退位给康王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本来不该卡在这，该写完高潮部分的，但是今晚临时通知加班，只写了这么多。
　　这段写得比较细，明天保证结束。么么么


第86章 
　　论辩之事, 本就是看谁的嘴更能说，黑的说成白的，铜的说成金的。
　　康王的地位在他们口中节节升高, 连先帝曾经多次对他们明言, 想要传位给康王的话都有了，只可惜于康王身有腿疾。
　　但想要逼一个已经掌权四年的皇帝退位，不是光靠打嘴仗就能做到的。
　　绥帝冷静淡然，证明他有底气, 不会轻易被几句言论动摇，更不屑亲自下场争论。
　　康王也不急不躁, 这些话，只是造势而已。他行事瞻前顾后, 既不想放弃自己十几年来的夙愿，也不愿背负篡权的名声。
　　这样一来, 成功了固然好，不成功，也有退路能走。
　　内袋中装着秋均开宴前递给他的锦盒，康王心神更定。
　　韩临实在不耐烦听这些人唧唧歪歪打口水仗了, 他巴不得赶紧开战，“说得再天花乱坠，还编出甚么先帝的信。呵，人都没了四年，就算真拿出来了，这信谁知道真假？不就是想要皇位么，有本事就来抢, 看谁的拳头更硬不就是。”
　　少年将军气势强盛, 看着悍勇无比, 纵然解了铠甲佩剑，谁不知他的战绩？
　　舒真阔可汗看看他，再看一眼上首的绥帝，心道绥朝善战的将军真是不少。本来有几个大将军就是他们的心腹大患，皇帝本人也是，如今还要加上这个十来岁的小子。
　　韩临咧开嘴，扫视一圈，“怎么，不敢上？一群孬种，人家崔七娘都敢当众对自己兄长动手，你们恨我恨得牙痒痒，却不敢一战吗？”
　　明明在举宴的大殿，愣是被他站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英国公在旁，默默按住了担忧的妻子，心道陛下信任倚重观棋，是他的幸事。既如此，立在前面担些风险，也是必然。
　　康王身上，还真捏了那封信，不过被韩临这么一说，必不可能拿出来了。
　　他发现绥帝倚重的这些人，有不少都是直肠子暴脾气，总能直击重点，不给迂回宛转的余地。
　　多少有种秀才遇见兵的感觉。
　　康王不再和韩临争，转向上首。
　　绥帝换了坐姿，以手撑额，正好整以暇地对着他们，看猴儿戏般。
　　强健的体魄裹在衮服下，和身后雕刻了腾龙的御座极为相称，自有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他的身侧，皇后慕南音亦从容不迫，美得绝丽脱俗，又因绥帝的存在，让她多了人间的烟火气。
　　康王的脸庞有丝丝不易察觉的扭曲。
　　他幼时最歆羡的，莫过于兄弟们有一副健康正常的身体。他们能够肆意玩闹、健步如飞，他却永远只能当个安静知礼的兄长。因为不再懂事些，他不知自己还有甚么值得人喜欢。
　　母妃便是因他的知书达理而得到父皇青眼，他作为母妃的儿子，不能逊色太多。
　　可他的二弟，天生便有个皇后当母亲，即便生母早逝，还有个姨母进宫来接替皇后的位置照拂他。
　　生来即为太子，纵然冷漠桀骜些也无妨，自有大把人争相夸赞讨好他。
　　父皇不喜二弟，更喜他和四弟，却连直接废除他的太子之位都困难，因他身后站的崔家等人势力实在太强大。
　　后来，这个二弟被迫去了道观，无法再待在长安城。康王看中了父皇整治世家的决心，暗地游走说服，试图给自己争取更上一层的位置。
　　可他的身体天生便是个限制，而他的二弟，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永远都是他们的更优选择。于是答应他的话，总是含含糊糊，不敢确定。
　　所以在父皇突然驾崩时，他远在千里之外，毫无挽回的余地。
　　他蛰伏下来，仍没有放弃和那些人的暗中联络，利用在全国各地游走寻医的机会大肆敛财，收服一切可供驱使的力量，等待绥帝让他抓到机会。
　　先得到的，是绥帝对一个女子动心的消息。为了这个女子，绥帝破了许多例，从冷冰冰的天子，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康王喜于抓住他的弱点，亲眼见到慕南音后，又不可自抑地羡妒。
　　慕女绝美，二弟又身为皇帝，才能够不顾一切、力排众议地立她为后罢。
　　这是他和二弟最大的区别，假如他也是皇帝，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秋均示于人前。
　　“陛下。”康王在下面喊绥帝，顿了顿，换称呼道二弟。
　　“当初父皇驾崩之前，你敢说，你不知他更属意何人继位？”
　　绥帝冷淡地从他面上暼过，“并不关心，朕当初既为太子，当继承大统。”
　　“好，好。”康王颔首，“今日有这么多官员发声，我也想帮他们问一句，你扪心自问，自己所行种种，可是明君之举？身为天子，屠世家、杀忠臣、暴敛财……他们的质问，你置若罔闻，那我身为长兄，替九泉之下的父皇问呢？”
　　绥帝缓缓站了起来，出众的身高和压迫感十足的气势顿时让人感到了紧张，殿中的氛围，终于由先前骂街般的闹剧，转向了逼宫该有的严肃。
　　绥帝道：“朕，问心无愧。”
　　康王闻言，露出很明显的失望之色，像是忍耐。
　　殿中不知哪处，忽响起轻轻的、又不可忽视的噼啪声。
　　“昏君，昏君！”有人高喊了这么一句，宛如一滴水溅入油锅，霎时变得沸腾起来。
　　一支箭矢从远处穿云而来，看架势直逼上首的绥帝，众人脸色齐齐惊变，下一刻，箭在中途被韩临一刀砍成两截，掉落外地。
　　他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盔甲，用一种将要大开杀戒的语气道：“终于来了，老子还当你们今晚尽准备打嘴仗，那可有点没意思了。”
　　说完把外袍随手一丢，带头迎向暗处不断涌出的刺客。
　　他们果然早有准备。康王眼神一暗，跟随某些慌乱的官员一同避到后方，这时候了，仍作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康王在飞速回想他们兵力的布置。
　　由于大绥七成的兵力尽被掌握在了绥帝手中，从地方起义慢慢打到长安显然不现实，他的下场只会是又一个澜洲寿王，被绥帝抬抬手指压下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擒贼先擒王这一招。没了绥帝的指挥，即便有些将士只认他也没用。
　　康王的人提前摸清了长安内外城的兵力部署，知道现下有七成的兵都在皇城外围，里面大都是靠绥帝直辖的内卫守卫。
　　康王的人，提前三天就通过打通的暗道埋伏在了皇城的地下，这样一来，那些人即便再戒严也没用。
　　他从封地带了三千私兵，一直藏在离长安城极远的一座山上，今时今日才露面。加上支持他的世家凑出的千人，在宴会上攻皇城，应是绰绰有余。
　　剩下的，想要外面的人不那么快入内支援，就要看舒真阔可汗的人在城外闹出多大的动静，能否提前引走大量兵力。
　　康王再次暗暗看了舒真阔可汗一眼，得到他的点头，心神微定。
　　殿中转眼成了厮杀的战场，除了宫人伶人以及个别胆小的官员，大部分人都在冷静避到安全处，靠侍卫和家仆保护。
　　他们当中有的是被告知了今夜将有动乱，有的则是自己有所推测。
　　一脚踹翻桌案，让它挡住飞来的流矢，绥帝低首问南音，“可要先走？”
　　虽然他做好了部署，但真正动起刀枪来，难免会有意外，绥帝更希望南音能在周密的保护中。
　　摇摇头，南音站在他身旁，“没有地方会比先生身边更安全了。”
　　更何况，她觉得今夜的先生尤其有魅力，不想错过他所有的模样。
　　眼见南音不仅不惧，脸上反而涌出些许兴奋的红晕，绥帝微怔，感觉她胆子着实大了许多。
　　倒也无妨。
　　在他们附近，秋均早早把儿子安安藏在了桌案下，所幸他们母子并不显眼，没人会特意来招惹。
　　秋均怔怔地，看着事态发展到如今地步，像是明白了为何皇后会把自己留在宫中，很多时候，又为何在不着痕迹地打探她和康王的事。
　　可是……皇后娘娘纵然有所隐瞒，也远比王爷待她们母子好。
　　安安在宫里，脸色红润许多，胆子也大了很多，还交了几个朋友。
　　“阿娘。”安安软软地说，“父王是在和人吵架吗？”
　　他太小了，理解不了那些话的含义。
　　“是。”秋均抚着他的脸，“安安希望他赢，还是最近经常看到的叔叔赢？”
　　安安年幼懵懂，这时候抿着嘴不说话了。但他不愿站在自己生父那边，其实已说明了立场。
　　秋均隐隐下定了决心。
　　她一直在观察皇后那边，在注意到椒房宫一名不起眼的小侍女在偷偷靠近时，也捏紧了手中的瓶子，放下安安，悄然摸过去。
　　侍女终于有动作了，像是要扑过去，手中闪过寒光。
　　这一刹那，秋均再想不起其他，大喊一声娘娘小心，猛地凑过去，将瓶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向侍女的脸。
　　南音没被侍女惊着，倒因秋均的动作讶然不已。在她的身侧，绥帝稍稍收回了腿，只差一瞬，他就把秋均给踹了出去。
　　“秋均……？”迟疑问她。
　　身侧有人迅速擒住那名侍女，再观她面上被倒的药粉，发现是一种烈性迷药。倘若吸入口鼻，不出几息就会晕倒。
　　正如现在已经闭上眼的小侍女。
　　这是康王交给秋均的，知道秋均的座位离皇后极近后，他希望秋均能够助他一臂之力，对皇后做些甚么，让绥帝心神大乱最佳。
　　秋均起初慌乱不已，不明他意，亲眼见过今夜大宴上关于皇位的种种争论，方知康王野心。
　　如果要排一个，不愿拥护康王继位的人员名单，秋均绝对位居前列。作为亲王，康王已经拥有了让秋均无法拒绝的权力，他再为皇帝，秋均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才能离开他的手掌心。
　　面对冷冷看向自己的绥帝，秋均强忍巨大的畏惧，噗通跪在地上，双手奉上药瓶，将康王嘱咐的话，交代了清楚。
　　秋均说：“陛下，娘娘，其实王爷在封地养的私兵，早就超过了朝廷规定的数量，他们……”
　　自己的老底已经被秋均交代了一部分，康王一无所知，他在关注殿中战局，同时用眼神示意几个官员。
　　那是他埋的暗手，如今的身份是绥帝的忠臣，为的便是在关键时刻给绥帝一击。
　　可他几番暗示，甚至他的私兵都制造了几次机会，那几人竟然置若罔闻，和其他人一样躲避暗箭大刀，和他完全没关系的模样。
　　康王心中一紧。
　　突然间，皇宫某处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映成明镜。他们在大殿中，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出方向，康王愕然无比，那正是他们所挖暗道的位置。
　　他的人，都在通过这条暗道来增援。因为在这之前，皇城的戒备实在太森严了，只能埋伏在下面。
　　各种情绪交杂，康王的脸色彻底沉下，兀自思索对策之时，韩临不知怎的杀出了包围他的圈子，持大刀直朝康王而来。
　　头顶一抹寒光，康王只来得及随手拿起长凳阻挡。哐当，长凳被一劈为二，他虎口震得发麻，急急后退，刀柄随之落在他身侧的地面，竟把光滑的石砖也劈出裂纹。
　　韩临犹如迅疾的闪电，康王退到哪儿，他就紧黏到哪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双眼都因见血而赤红起来。
　　“擒贼先擒王？”隔着重重血雾，韩临的脸犹如鬼魅，“康王，这招对你也一样罢？”
　　“韩临！”康王低低斥声，仍试图掩盖，“这些人与我无关，你别乱来，快去护驾！”
　　这句话，如今还能骗到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见韩临竟是动了杀机，而上首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康王真正慌乱起来，开始随手扯过身边的人挡刀。
　　韩临目中闪过不屑，这个康王，根本不配和二哥做兄弟，更没有资格和二哥争。
　　一直以来养尊处优，深居书房筹谋的人，如何能和真正上过战场的杀神抗衡。
　　康王预想中的情形没有出现，反而是自己快被擒住，瞥见不远处的舒真阔可汗，他急得大喊，“可汗，救我——”
　　舒真阔可汗亦是悍猛无比的大将，场上恐怕只有他能够牵制住韩临。
　　他实在没料到，韩临不去保护绥帝，竟发疯般来砍自己。
　　舒真阔可汗双手拢袖，在大绥侍卫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地观战，闻言好像只听懂了可汗二字，还问身边的译官，康王对着他们喊甚么。
　　这位可汗分明是懂一些长安官话的。
　　康王心越发的沉，许多事都脱离了控制，他再度大喊，“韩临，我有太()祖遗物在手，你安敢放肆！”
　　韩临动作还真放缓了些。
　　康王急急从暗袋中取出锦盒，手在里面摸索，待摸到绳络，忙把东西扯了出来，“紫玉花在，即便是死罪也可赦免，真相尚且不明，你岂可对我动手？”
　　因天生腿疾，康王从未练过武。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文士，不擅骑射武功，拼尽全力逃命了十几息，此时已是气喘吁吁。
　　再观周围，康王妃竟不知何时已带着世子站到了安全的角落。刚才眼睁睁看着他遇险，竟然都不曾喊人帮忙。
　　韩临发出震天的一声嗤，“紫玉花，太()祖遗物？你是指这只猪？”
　　甚么猪？康王定睛一看，才发现绳络上串的哪是甚么晶莹剔透的紫玉，而是一尊憨态可掬的小金猪。
　　金猪咧开的笑容，仿佛在大喇喇地嘲讽他。
　　因对秋均信任无比，当时开宴在即，康王拿到锦盒后不曾验过，直接就塞进了内袋中，没想到竟是被调包的猪。
　　秋均、秋均！！！
　　康王目眦尽裂，这一刻才真正有了心神俱灭的感觉，猛地一扭头，看向了秋均的方向。
　　那里没有了他熟悉的身影，而皇后，仍好端端地站在绥帝身边。
　　一口血慢慢从唇边溢了出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铁哨，颤唇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所有在围攻绥帝和其他众臣的刺客动作齐齐一滞，下一刻猛地转身，如潮水般朝康王的方向涌来。
　　康王闭目，任由自己被重重护住。
　　到这个地步，他失败后再想掩饰太平，已是不可能的事。
　　“先撤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长安。”他对率领私兵的亲信低声道。
　　亲信应声，立刻打出暗号让大部分人牵制住皇宫内的兵力，他则率部分精兵，带领康王杀出重围。
　　康王这批私兵确实训练得好，尤其是统领，强行纠缠住韩临时，竟让韩临也无法脱身。
　　眼见康王已经出了大殿，再跑一段路，也许就能离开皇宫，逃出长安。
　　高处的弓箭手都对准了下方，但因绥帝未下令，人也太多太乱，暂没射箭。
　　被簇拥走到殿外，绥帝看着如丧家之犬逃窜的康王，眯了眯眼，“取重弓。”
　　林锡立刻给他取来惯用的重弓。
　　李家是马背上打的天下，当初太()祖三兄弟都有百石臂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先帝文弱些，但到了这一代，绥帝无疑继承了先祖们的骁勇。
　　紧盯住远方的一点，绥帝手臂肌肉紧绷，衣衫鼓起，弓弦被拉到最大。
　　康王已经被带到马上，正准备向宫门飞驰。
　　火光中人影幢幢，绥帝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定定叮了片刻，在康王身下的马即将跨过木桥，转过拐角的刹那，猛地松手。
　　离弦之箭如流星飞驶，众人尚未看清轨迹，下一刻，已响起了康王的惨叫。
　　绥帝没有要他性命，而是一箭正中他的左腿，箭矢深可入骨。
　　康王才治好的腿，又废了。
　　他从马背上摔下，亲信急急想将他捞起，但就这停滞的短短时间内，绥帝的人马已经大批涌去，弓箭手、甲兵全都严阵以待。
　　大局已定。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大结局，正文最后一章
　　想要看什么番外可以提意见呀，感兴趣的会写


第87章 、正文完
　　康王被擒, 剩下的人不过都是些散兵游勇，纵然有几个武力出众者，无人指挥, 被制服也是迟早的事。
　　绥帝的兵马里应外合, 皇城内外都被围得严严实实，方才开宴的大殿更是水泄不通，苍蝇都难飞出去。
　　内伤外伤带来的剧痛让康王几乎晕厥过去，看着簇簇火把下严阵以待的甲兵, 数量之众远超预计，终于明白过来, 舒真阔可汗彻彻底底骗了他！
　　他和二弟定早就串通好，知晓了所有的计划！
　　康王被扭过手, 押往绥帝的途中，赤红的眼看过许多人, 其中久久地瞪视舒真阔可汗。
　　这位可汗抚了抚胡须，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和人说话，完全不在意来自失败者的仇恨。
　　他的选择没有错，这位王爷果然拼不过绥朝的皇帝。
　　西突厥此次前来, 本就是向绥朝献好的。隔壁东突厥的教训历历在目，眼下戎族又被收拾了，舒真阔可汗反复思量，为了自己和子民不成为下一个东突厥，最终决定臣服绥朝。
　　路途收到康王的示好时，舒真阔可汗很惊讶，没想到这趟还能遇上绥朝政变。康王提出的条件很诱人, 大方地许诺城池, 他几乎就要心动应下。
　　但身边了解绥朝势力的谋臣告诉他, 绥朝皇帝十分强悍，兵权几乎都揽在手里，最近一年大肆整治了世家，还处死了很多官员，剩下的高官大员，几乎全是他的人。
　　这样都没引起朝堂大变，说明绥朝皇帝对自己国家的掌控力已经到了极其可怕的地步。在这样的形势下，康王想要联合其他不满绥帝的人谋反，成功的几率十分渺茫。
　　如果西突厥参进这淌浑水，不仅很难讨到好处，和来这儿的目的还本末倒置。
　　经过谨慎思考，舒真阔可汗假意应下康王，转头就把所有消息都卖给了绥帝，作为臣服投好的诚意之一。
　　绥帝对此表示了认可和赞赏，那时候舒真阔可汗还提出了另一个来意，想把自己的女儿献给他为妃。
　　他的女儿也是千娇百媚的美人，舒真阔自觉诚意十足，可惜绥帝毫不犹豫拒绝了，告诉可汗会用其他方式回应他们，但他只要皇后一人。
　　宴会上见到皇后，以及帝后相处得模样，舒真阔可汗隐隐懂得了绥朝的皇帝，心底更生敬佩，深觉他作为一个厉害的皇帝，还能做到专情，是个真汉子。
　　火光中，康王谪仙般的面容染了泥土和血渍，阴戾的眼神让他惯来淡然的气质荡然无存。
　　所有人看着他，再看不到以往亲和有礼的康王，只有一个篡位失败的乱臣贼子。
　　“先押去天牢。”绥帝漫不经心道，“着太医去治腿。”
　　康王想出声，被人眼疾手快地塞上了布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绥帝淡淡别过眼，偏首去关心他身侧那位年少美丽的皇后。
　　筹谋多年，他自觉不比这个二弟哪里差，只是上苍不公，没有给他一副健全的身体。
　　但在对方眼中，到现在都没有把他当回事，甚至不屑于正视他。今夜的宫变好像只是让他打猎热身，根本不值一提。
　　康王感到了莫大的侮辱，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可惜他那点力气压根撼动不了孔武有力的侍卫，整个人几乎被左右架起，拎去了天牢。
　　鼎沸的厮杀和人声平歇下来，绥帝感觉到身侧南音开始皱眉，立刻问她，“怎么了？”
　　他担心她看不惯这种血腥暴力的场面。
　　轻轻摇头，南音被他的手挽住肩，微靠着他，“只是突然有些恶心，肚子不大舒服。”
　　但她清楚自己对方才的动乱厮杀其实没什么不适。
　　只能是宝宝闹脾气了。
　　她如今怀有身孕，脆弱得很，绥帝皱眉，当即也不料理后续事宜了。
　　转头点了几人，让他们将方才参与了逼宫，站在康王那边的人清点好，先行处理，随后一把横抱起了南音。
　　“传辇车。”他边大步走，边下令。
　　南音先是一怔，随后飞快把脸埋在了绥帝胸前，心道只要她脸皮够厚，旁人就看不见她。
　　事前做了周密部署，数位心腹大臣也都知晓这事，绥帝这时候离开，确实没甚么影响。
　　辇车上南音还能稍作忍耐，等进了椒房宫。她再止不住，酸水往外冒，扶在桌边干呕了好一会儿，甚么都没，唯有脸色苍白了些。
　　侍女们忙得打转，倒水、更衣、请太医，不曾料到突然之间娘娘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递去温水，绥帝先前胸有成竹的模样荡然无存，低声问她，“非常难受？”
　　“是有些，但还能忍受。”南音是个忍耐力出众的女孩儿，她说出的有些，绥帝明白，对常人而言定是十分不舒坦了。
　　薄唇抿直，见南音如此煎熬，绥帝开始后悔令她有孕。
　　一年多来，南音已经对他的反应了如指掌，反胃感稍停，便看着绥帝笑，“先生才那么威风，转眼又幼稚起来。”
　　绥帝：“……？”
　　“任何事都得付出代价，想把一个好好儿的小生命带到世上，怎会没有半点磨练？”南音眨眼，“我猜，或许也是宝宝在考校我们，看我们是否真心疼爱他。”
　　最幼稚的无疑是她这句话，但两人对视片刻，都不由流露微笑，绥帝眉间沟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唇畔上翘的弧度。
　　“先生今夜真的很……迷人。”南音仰首，斟酌片刻，选用了这个她极少用的词。
　　她道：“若我之前不认识先生，今夜一见，定也会对先生一见钟情。”
　　平日里，南音稍微主动些，就已足够令绥帝心神动荡，何况是这种等同于火辣辣表白的话语。
　　他护着她的腰吻下去，缠绵又长久，直到南音喘不过气，伸手推拒，提醒他宝宝的存在。
　　二人有段时间没亲热了，绥帝成婚后一直重欲，南音也放纵他，如今却是不可能了。
　　感受到他乌沉沉的目光，南音立刻转移话题，“说起来，先生也变了许多。”
　　“嗯？”绥帝配合她，身子稍稍后仰，靠在椅背，让她稳稳坐在身前。
　　“先生之前曾说，对他人无法坦诚信任，即便是臣子也如此，更愿以利诱之。但今夜，先生不是将大部分的事，都交给他们应对了吗？且在混斗中，还分了人手特意去保护他们。”南音想起那个跳起来大骂的御史钟勤，他今夜乱斗中险些被伤，林锡奉绥帝的令去护他，帮他挡住许多杀机，让这个年纪不小的御史感动得泪眼汪汪，几乎要当场以身许国，“何况他们待先生也确实忠心耿耿。即便先生预先不知情，并无布置，我想，他们也会坚定站在先生这边。”
　　身边人变得愈发有人情味了，这是南音真切的感受。
　　绥帝沉默了阵，“……并无区别。”
　　南音唔的一声，新奇打量他，没想到先生还有别扭和死鸭子嘴硬的特质。
　　承认他和部分臣子感情好，无论如何都会互相站在彼此这边，很难吗？
　　南音不懂，但这种口是心非也没甚么，不仅不会令人觉得他冷漠，反而愈发有种难言的可爱。
　　她凑上前啵的一声，主动亲了口绥帝，在他回吻之前撤身，“我已感觉好了许多，时辰尚早，今夜的事尚未处理好，先生先过去罢，我这里无需你陪。”
　　绥帝并不情愿，他想待在南音身边。
　　南音却开始推他，“接下来，我自是要先生日日陪伴的，少一日都不行。但这会儿，先生还是去快些处理好这些事罢，也能早点清闲。这边，我先去请秋均陪我，她今夜怎么说也帮了我们，我要感谢她。”
　　再度挂上皱起的眉头，绥帝走了。
　　椒房宫四处燃起灯烛，秋均一入内，就跪了下去，哐哐叩首，“娘娘，我自知有错，王爷又犯下大罪，秋均任凭处置，只求娘娘和陛下对安安网开一面。他……他才四岁，和康王一直以来也不亲近，虽是血脉上的父子，但其实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她说：“我可以给安安改名改姓，带他远离长安，日后也不会告诉他这些事。”
　　秋均怕极了，纵然她做出正确的选择，可她和安安，一个是康王侧妃，一个是康王之一，但凡绥帝想迁怒降罪，他们没有丝毫反抗的机会。
　　上前扶她起来，南音将帕子递去，轻声问，“离开长安，去做甚么呢？你们孤儿寡母，如何生存？”
　　秋均嗫嚅，“我会刺绣、浣衣，还能做些力气活，总能养活我们俩。”
　　她远比南音看到的大部分女子都要顽强，犹如世人眼中可随意践踏的野草，无论如何都能寻到一丝生机。
　　南音沉思，“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在秋均忐忑于这话的意思时，下一刻，她展颜道：“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陛下不会迁怒你们母子。康王谋反，与你们无关，假使他想做甚么，我第一个不应。”
　　后半句明显是玩笑，秋均“啊”的一声，又感动又不安，“娘娘千万不要为了我和陛下闹不快。”
　　意识到她如今的惶恐，不像寻常人一样可以随意开玩笑，南音嗯一声，正色道：“不会，之所以说这话，是因为这段时日以来，陛下查了康王，知道你们母子的处境。且你没有站在康王那边，配合我们做了许多事，今夜也主动救我，这样还不值得一个特赦吗？”
　　“我……”秋均仍惴惴不安，但确实不那么紧张了。
　　她信任面前的仙女娘娘，娘娘是她知事以来，待她最温柔，从没有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
　　“好竹出歹笋或出淤泥而不染的事都有，何况你本就是被康王强行留在身边，陛下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君，怎会仅仅因你这一个身份，就一定降罪于你？”
　　索性康王的事已经解决了，也能明确分辨出秋均的心意，南音待她，愈发怜惜和亲近，“若是按照你的想法，我其实也该被陛下降罪。”
　　秋均疑惑望她。
　　轻描淡写将慕家做的种种事道出，南音道：“我的伯父和叔父如今都还被关在大牢中，等最后真正清点好他们的罪名，应当是罢免职务和罚去做劳役数年的惩罚。至于我的生父，他虽对大部分事都不知情，但纵亲犯科已是一项大罪，他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秋均震惊，之前就听皇后亲口说过眼疾的事，当时已不可置信，没想到慕家更是藏污纳垢，犯下这么多大罪。
　　“你会因此觉得，我也有罪吗？”
　　秋均猛地摇头，南音微笑，“那我看你，也是如此。”
　　真正明白过来，秋均放下心，只是仍有迷茫，“可王爷没了，我和安安也无亲无故，不知该去哪儿。”
　　南音沉思，“这个自会想到办法，不急。”
　　秋均性子好，安安也乖巧听话，要安顿他们母子俩，实在轻而易举。
　　这些事，其实都不用太担忧。
　　康王逼宫谋反失败，后续事宜处理起来很快。
　　谋反的证据不再缺少，那夜随他一同逼宫的官员陆陆续续招供，又翻出了许多新的罪名。
　　值得一提的是，康王妃临到最后背叛了康王，是因看穿了康王要拿他们母子作牺牲品的意图，再加上入京以来种种事情的不顺，让她逐渐感到了康王图谋之事，成功的几率渺茫。
　　她和舒真阔可汗一样，提前将事情交代给了绥帝，本是试图撇清自己的关系，但没想到，留在康王府的温含蕴和自家堂兄温子望里应外合，另找到了他们夫妻俩的共同罪证，并阻止了康王妃的人想一把大火烧尽王府的意图。
　　康王妃没能彻底撇清自己，但因提前告发有功，再加上曾经的秦太傅求情，她和世子得以保存性命。
　　不过，绥帝拒绝了她带着世子远离长安的请求。康王世子身份敏感，年纪也不算小，绥帝能留他性命已是极大的宽容，必不可能再让他离开长安。
　　他们母子俩，只能以寻常百姓的身份，一直待在长安城，受绥帝的人监视而活。
　　康王被投入天牢的第三日，他得知自己将在十日后被处以斩首的消息，唇畔浮现苦笑。
　　二弟还是这么雷厉风行，一日也不想让他多活。就像当初从道观回宫，果断手刃玉妃和四皇子一样。
　　倘若他行事果决些，得知二弟继位后，不是选择蛰伏，而是趁其去攻打东突厥的时候杀回长安，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世上并无后悔药，康王的设想，永远也无法知道结果。
　　他坐在潮湿的稻草上兀自低头许久，突然冲到栏杆前大喊，“我有最后一愿，秋均！让秋均来见我！”
　　秋均是哪位？看守的狱卒不明所以，禀告上峰，上峰再层层上报，到了绥帝这儿。
　　绥帝并不阻拦，直接命人去告知正在椒房宫陪伴南音的秋均。
　　闻得消息，她明显瑟缩了下。
　　“要去见吗？”南音问。
　　她想，秋均对康王有深深的畏惧，若是能够亲眼见到康王临死前落魄的惨状，也许能够消除心底阴影。
　　但秋均思索很久，摇了摇头。
　　她颤着声音说：“我虽然怕他，但不是因怕他才不去。王爷、康王他在旁人面前温润有礼，对我和安安总是动辄打骂，却说心底最爱的就是我们。我……我不想要这样的爱，不管他有甚么样的话，都不想听，就让他带着这些话去见阎王，让他死不瞑目罢。”
　　最后一句话，明显带出了心底的恨意。
　　南音微微讶异之余，对秋均的决定毫无异议，“好，不见就不见。丧家之犬而已，他已没有任何权力来决定你做甚么。”
　　秋均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感激地看她，继续低头缝制新生儿的襁褓。
　　娘娘说了，在她想好要做甚么之前，可以先在太后身边留一段时日。
　　她感激娘娘陛下以及太后的仁慈，在有限的能力中，一定要为他们做些甚么。
　　天牢。
　　得知秋均拒绝见自己最后一面的消息，康王失魂落魄，从勉强维持的平静到崩溃，也就几息的时间。他开始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大喊大叫要见秋均。
　　但狱卒都得了吩咐，不再为他传话，冷冷旁观康王发疯。
　　太熙四年，十月十三。康王问斩的这一日，他的王妃、两位侧妃以及两个儿子，无一人前来送行。
　　唯有围观的百姓嘲讽指点，朝他丟掷烂菜叶。
　　大刀横下的最后一刻，康王抬首望了眼蔚蓝的天幕。
　　咔一声，他听到了骨裂的声音。视线天旋地转，脑袋骨碌碌掉落在地，直到最后，双目仍然瞪大，遥望天际。
　　**
　　一月后。
　　康王逼宫的风波基本平息，该处置的人尽数被处理干净，朝堂上下焕然一新，再加上东突厥主动臣服，将要献上大批骏马良种，令整座长安城洋溢在一种喜气的氛围中。
　　三月有余的身孕，南音这时候已经稍稍显怀了。
　　但天儿逐渐变凉，被厚厚的衣物一裹，看起来倒也如常。
　　绥帝从近日繁忙的事务中脱身，得了空闲，陪她出宫散心。
　　这胎的宝宝脾气有些大，见了不喜欢的场景要闹，若是整日待在同一个地方也要闹。南音几乎将整个皇宫都转了圈，如今闲逛的范围，已经延伸到了宫外。
　　由绥帝半扶着，二人同攀城墙。
　　这是长安城最高的一处城墙，可以俯瞰皇城内外大部分的风景。
　　高楼长街，房屋鳞次栉比，街巷纵横交错，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繁华的瓦市。行人中有许多当地百姓，也有不少身形样貌明显非中原人士的番邦人。
　　人间烟火气升腾，举目之处皆是忙碌的众生。
　　南音轻嗅了口空中隐约飘来的香气，笑道：“外祖母喜欢热闹，等她来了长安，定不会失望的。”
　　温子望在这边的生意已经颇具规模，再过不久，就可以把温家人全都接到长安来了。
　　所以在几乎断绝了在慕家的所有亲缘过后，南音并无孤寂之感，她本就和慕家人感情不深。和仅相处过一两月的温家，倒更有亲缘。
　　绥帝不欲再扶持出新的世家，如今对待那些高官和地方大员都有了限制，南音这边，也不曾提出让他扶持温家的要求。再者，温家目前并无人想入仕，最有能力的温子望，只想一心一意把生意做大。
　　除却刚苏醒不久的相如端算半个入仕的温家人，可以说，温家最多也只能成为大绥第一皇商。但他们效力的对象，还得是绥帝。
　　绥帝颔首，“近日都无要事，若是思念温家，我陪你再下扬州。”
　　“不用，就算我有心，宝宝恐怕也受不住。”南音示意了下腹部，含笑道，“不过，等宝宝稍微知事以后，若是先生有空，倒是可以带他四处游玩一番。无需去太远，譬如玉山就很好。”
　　绥帝会意，玉山是他们的结缘之地。
　　他们尚不知这个脾气格外大的宝宝到底是皇子还是小公主，反正二人都无要求，只要他/她诞生于世，都会得到同等的爱护。
　　“入冬了，这样暖洋洋的天儿，站在高处的确很舒坦。”南音闭目感受暖阳，金灿灿的光映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愈显肌肤雪白清透，如白玉无瑕，仅有细小的绒毛可见。
　　绥帝突然想起初见她的情形。
　　那时，她亦在仰面感受山风和晨光，雾霭模糊了她的五官，但难掩她清灵脱俗的气质。
　　再加上她身侧有小鹿在慢悠悠地啃食草叶，那一瞬间，绥帝当真以为，自己见到了神妃仙子。
　　一见钟情，或许的确为她容色所迷。但之后越发坚定的决心和选择，则是在更了解她之后，为她的坚韧和温柔所吸引。
　　他其实不是特别善于表露心迹的人，但在她面前，总是无法自抑地流露出对她的渴望和占有欲。
　　因他在她面前的怦然心动，远胜当初看到的那朵茶花。
　　“先生为何这样看着我？”南音突然偏首，凑到面前看他，轻轻眨眼，“像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很美。”绥帝坦然道。
　　他如此诚实，惹得南音不好意思起来，面上微有红晕，顿了顿，回声道：“先生也是。”
　　她也不想吝于对他的夸赞和喜爱。
　　绥帝扬眉，在她唇上轻点了下，“高处起风了，先下去。”
　　南音颔首，在这绝佳的角度，最后看了眼皇城内外，转而换上了迫不及待的姿态，“那我们就去逛逛街市罢，我已经闻到香味了，有好些东西想吃呢。”
　　牵着她，绥帝不紧不慢地陪她下城墙，逛街市。
　　不管她到哪儿，都紧随在她身旁。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正文到这儿正好
　　番外的话，会有崽，也会有强取豪夺，其他的还不知道
　　不过强取豪夺的IF线会放在最后，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二设的剧情
　　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哦，强取豪夺线不一定是he，我也没写过，到时候看情节发展叭~
　　ps.下一本文会在首辅的白月光和春夜引中选，看两本文的预收情况和存稿时哪本在脑袋里蹦跶得更欢，下本争取多存点稿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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