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瓣月亮
　　作者: 岁欲
　　简介:
　　【正文完结】
　　1.
　　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云则，却在失去一条腿后跌落神坛，成为他人口中阴郁孤僻的少年。
　　以前，霓月被他扣过学分，还被他见过最糗的样子。
　　甚至被他当众拒绝过表白。
　　她对他印象很差。
　　直到她陪爸爸去送假肢，看见他藏在帘子后的角落里，露出来的一侧裤管空荡荡。
　　她当下的情绪只有诧异。
　　他把假肢摔在她脚边，声音是他一如既往的冷漠：
　　“笑话看够了的话，你可以走了。”
　　2.
　　后来，她却成为站在他身边的独一人。
　　跨年夜。
　　她用小石头敲响他的窗，手里是他被同学恶作剧偷走的假肢，献宝似的举起来：
　　“云则，新年快乐！”
　　3.
　　有一次，云则高烧不退，被幻肢现象折磨得生不如死。
　　此时的他是声名鹊起的天赋作家，病房门口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镜头聚焦——
　　他滚到地上，满额头的汗，意识不清地在说着什么。
　　有人凑近了听。两个字。
　　——月亮。
　　“我相信，总有一瓣月亮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跌落神坛的少年*清冷明媚的少女
　　*有关救赎和爱
　　*BE
　　*文案修自于2022.731 已截图
　　内容标签：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那一瓣属于我的月亮
　　立意：长夜尽露时总会有光.


第1章 冠军
　　“观众朋友们，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男子组百米决赛，各位选手已就位。位于第一跑道的是来自思原高中的云则，这位选手的实力不可小觑，在半决赛中以第一名的成绩杀入决赛。”
　　盛夏六月，骄阳似火，实时气温三十九度。
　　省运会的现场，体育馆内沸反盈天，环形的蓝色看台上坐满观众，很多人脸上都冒出汗水，有人自带一把塑料小扇子扇风，扇面是某男科医院的广告。
　　不过好在这体育馆不是露天的，还有遮阳棚，不然准得热晕几个人抬出去。
　　霓月站在东看台栏杆前的阴影处，脸朝旁边转去，蹭着身旁阿姨手中小扇子摇过来的一缕微风，不解地问：“柔柔，你表哥的项目不是举重吗？我们应该去南看台。”
　　于柔柔的目光有短瞬回避，轻声道：“这里比较凉快。”
　　霓月盯着于柔柔鼻尖上冒出来的汗珠，沉默两秒后，选择拆穿：“你在撒谎。”
　　于柔柔表情一怔，脸色变红，支吾两声后没了下文，而后有些心虚地瞄一眼跑道方向。
　　见状，霓月顺势看向跑道，和她目光一起投过去的，还有体育馆大屏幕的镜头，她的视线落点在第一跑道上，看见站在那里的一个人。
　　与此同时，大屏幕上也出现第一跑道选手的特写镜头，十六岁的清俊少年，身材颀长挺拔，穿成套的黑色田径服，白色跑鞋，肤色比其他选手都要白，手臂和腿部线条优越紧致。
　　此时的他已经热身完毕，正轻快地垫着脚原地跳两下，阳光下，少年的黑发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蓬松而有光泽。
　　不过身上聚焦着万人目光的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眉眼冷淡，没有看镜头一眼。
　　给到特写的那一瞬，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加油声，其中年轻女生的声音最为明显，像狂涌而起的浪，冲上热气腾腾的天空。
　　霓月没被气氛带动情绪，声音平静：“你在看云则？”
　　于柔柔瞪大双眼，语气非常诧异：“你居然认识云则？”
　　“当然。”
　　在思原高中，没有人不认识云则。短跑冠军，年级第一，家境优渥，神颜校草，有无数闪闪发光的标签贴在这位天之骄子身上。哪怕他只是一个经过，没有任何眼神停留，也有无数女生为他尖叫。
　　听说他每天都要收一抽屉的情书和礼物，然后顺便拒绝几个名字和脸都记不住的女生。
　　“霓月，你要替我保密。”于柔柔说。
　　既然用得上保密这种字眼，那就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霓月抬起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掌心托着腮扫一眼赛场上耀眼瞩目的少年，再转回视线看向于柔柔：“你喜欢他啊？”
　　除开这个，她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于柔柔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果然，霓月若有所思片刻，说：“怪不得，你那么讨厌你那个表哥，怎么可能专门跑一趟来给他加油，何况今天这么热。”
　　“霓月，你先答应我要保密。”于柔柔语速加快，有些着急地说道。
　　“没问题。”霓月利落答应。
　　于柔柔悬着的心放下来。她和霓月做三年初中同学，高中又是同班，还算挺了解霓月，只要是霓月答应过的事情，都会做到，答应会保密的事情，就不会随意说出去，绝不会发生承诺不告诉第二个人，结果闹得人尽皆知的情况。
　　“喜欢就去追啊。”霓月说道。
　　“我不敢，没有那个勇气。”于柔柔的眼神里多出几分落寞。
　　霓月热得不行，总觉得遮阳棚像个蒸笼，她又朝旁边挪了挪，去蹭阿姨扇子的风，然后说：“比起没勇气，最后落下遗憾更让人难受吧。”
　　话刚说完，旁边突然递过来一把扇子。
　　霓月回头，发现烫着浅棕泡面头的阿姨笑眯眯地望着她，和善道：“小姑娘，瞧你热得慌，扇子拿去扇风吧。”
　　“啊，不用，给我您就没扇子可以用了。”霓月客客气气地回道。
　　“阿姨带了两把，送你一把，反正也是免费在街上领的，你拿着用吧。”
　　霓月接过扇子，冲对方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阿姨。”
　　霓月单手摇着扇子，扇着风把头转回来：“刚刚说到哪里来着……”
　　于柔柔没有接话，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柔柔？”
　　于柔柔回过神，用手顺顺长度到眼睛的刘海，慢吞吞地说：“你记不记得新生报道的那天，我和你都拉着重重的行李箱。一路上有八个男生来搭讪，询问你是否需要帮助，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
　　居然连数量都记得这么清楚，霓月有些惊讶，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对她献过殷勤的男生不少，人数方面实在记不清。
　　“怎么突然提这个？”她问。
　　“我是在想，霓月，要是我有你这么漂亮的话，那我或许就有勇气去追云则了吧。”于柔柔说，“就算被拒绝也不会害怕，前提是我有你这样的一张脸。”
　　霓月是公认的漂亮，初中当三年的校花，自然卷长发，漂亮的双眼皮，皮肤白皙，瞳黑唇红，有一张辨识度极高的猫系美人脸，不笑时清冷，笑时明媚。
　　上高中后依旧是稳坐校花宝座，没有一个女生的颜值能和她对打。
　　广播里，传来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各位选手已就位，他们今天即将用速度证明自己，也是为荣誉而战！”
　　对话到这里终止，因为于柔柔的注意力直接转移到赛道上，紧紧盯着一号道上的云则。
　　霓月也看了过去，八位选手纷纷弯腰做出半蹲姿势，双手按在白线前方位置，后背上贴着鲜红数字“1”的少年缓缓抬头，她看见他眼中有势在必得的坚定。
　　“预备！”
　　在裁判员喊完这一声后，霓月也不由屏住呼吸，看这种田径类比赛就是容易搞得人紧张，神经绷起来。
　　她摇扇子的速度慢下来。
　　也许是紧张的缘故，霓月觉得小腹处隐隐作痛，她有个坏毛病，一紧张就肚子疼，即便没有尿意也想跑厕所，经常在考试前会这样。
　　砰——！
　　随着指令枪的打响，起跑线上的少年如离弦的箭般射出去。
　　解说员激动的声音扩散在整个体育馆：“云则起步非常快！云则在全力冲刺，遥遥领先其他选手！”
　　炙热的盛阳下，少年奔跑冲刺的身影是一道风，风里面卷着上万人目光和高度关注。
　　所有人都在看他。
　　霓月摇扇子的手彻底停下，她的目光追随，瞳孔里清晰印出少年冲过重点线的画面。
　　“9秒98！！！让我们恭喜云则夺得本次省运会百米赛的冠军！”解说员激动得喊破了音。
　　欢呼声，尖叫声，雷鸣般的掌声混在一起，同时爆发，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狂欢，有人声嘶力竭高喊云则的名字。
　　连平时安静内敛的于柔柔，也忍不住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晃，克制后的声音依旧兴奋难掩：“看到了吗？云则第一名，他是冠军！”
　　也就是在这样热烈的时间点，霓月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涌出身体，她的脸色瞬间一变，连一句“看到了”都没能回给于柔柔。
　　月事的突然造访，就注定这是崎岖难忘的一天。
　　-
　　霓月匆匆离开看台，准备到体育馆附近便利店买卫生巾。
　　于柔柔原本打算同行，却临时接到表哥的电话，被质问举重比赛马上开始，怎么还没见到人，并且怀疑于柔柔根本不会去看他比赛，而是借口出门偷玩，准备回去告状，让她被打手心。
　　霓月知道于柔柔的家教极严，今天如果不说是看表哥比赛的话，也根本出不来，便让她先去看表哥比赛。
　　出体育馆后，朝左拐，前方几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便利店。
　　霓月的脚步很快，神色很不自然，因为她今天穿的一条浅绿色短裤，要是月经漏出来就是红配绿，何等的扎眼，走在路上被别人看到，那绝对是修罗场般的社死。
　　便利店内冷气充足，霓月推门步入，感受到与炎炎外界完全不同的凉快，可她额头还在不停冒汗。
　　加快脚步来到摆放卫生巾的货架区，霓月直接拿了一包常用的，到收银台：“麻烦用黑袋子帮我装，谢谢。”
　　“好的。”
　　“请问你们这有洗手间吗？”她问。
　　收银姐姐摇摇头，说：“没有哦，这附近最近的洗手间就是在体育馆里边，你可以到那里去。”
　　霓月在心里默默叹气，付钱道谢，转身离开便利店。
　　外面燥热的空气覆上来，太阳散着食人热意，偶尔吹过的一阵风也都是燥热的，她撑开遮阳伞踏进阳光里。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把路人阿姨送的小扇子，时不时扇上两下来解热。
　　霓月重新回到体育馆，在门口仔细看过路线分布图后，她终于找到洗手间，正前方有个长发女子，穿碎花裙子，走路时腰肢晃得很妩媚。
　　霓月跟在那个女子后面。
　　进洗手间以后，霓月直奔最里面的一扇隔间，垫卫生巾的时候，她不停在想这次月经为什么会提前，整整提前九天，难道是前几天冷饮吃多了？
　　霓月仔细检查了下，发现短裤上已经遭了殃，一小团鲜红的血迹衬在浅绿布料上，非常醒目。
　　她只好给于柔柔发去求救短信：【帮我借一件外套，裤子上弄到了，无语死了。】
　　于柔柔回过来一个好。
　　外面陆陆续续都有人进出的脚步声，霓月又等了一会，手机传来嗡嗡震动。她赶紧解锁手机进行查看。
　　短信的内容透着一股无力：【霓月，我没借到外套……】
　　也是，这么热的天，谁会穿外套，霓月放弃让于柔柔借外套的想法，然后在心里默默规划：现在还有比赛在进行，观众没有散场，她现在出去的话也不会遇到很多人，只要走快点到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坐上去就算危机解除，等快要到小区的时候，再让爸爸送一件外套下来。
　　ok，就这么办。
　　霓月缕好思绪后，手握住门把，深深吸一口气，满满鼓足勇气的架势，而后朝外猛地一推门。
　　隔间门打开，在瞬间拉开缝隙，外面一道黑色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帘，吓得霓月手一抖，黑色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撞在一双白色跑鞋上面，然后停下。
　　霓月定睛，这不是云则吗？
　　少年生得清俊疏冷，眉骨微高，显得瞳仁黑且深邃，下颌线偏窄的缘故，让他的轮廓格外清晰流畅，身上是赛场上那套黑色田径服，胸口处躺着一枚金灿灿的奖牌，右手臂弯里搭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
　　察觉到脚边掉了个什么东西，云则顺势低头，看见一包粉色包装的卫生巾——七度空间，240mm日用的。
　　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抬眼，又看到霓月手里拿着的那把小扇子，扇面的广告标语很醒目——
　　告别早泄，争做硬汉男人！一次选择，一生□□！
　　场面陷入尴尬。
　　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的，霓月咽下一声差点冲出喉咙的尖叫，可能是眼前人的气场过于冷寂，他的眼神又是那么平静，要是她叫出来，反而会显得奇怪。
　　她忽略掉他看到地上那包七度空间的眼神细节，平静而理直气壮地问：“你是变态吗？这里是女厕。”
　　话音刚落下，洗手间里响起一道陌生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十足疑惑和不解。
　　“这里面咋有小姑娘的声音？”
　　霓月：“……”
　　她目光有一瞬虚闪，面上维持着平静，面不改色地重新对上少年的目光。
　　四目相接，她和云则的故事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全文角色无原型，背景架空，请勿对标现实。
　　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 外套
　　云则夺冠后，到主席台领奖致辞，获奖感言说得平淡，情绪听起来还没有周围替他喝彩的观众们高涨：“我很开心取得第一名的成绩，我会继续努力，谢谢大家。”
　　大家完全没有从他的语气中体会到他口中的开心，观众席上却不停有年轻女生接二连三地发出感慨。
　　“他好酷啊！”
　　“救命，真的很帅。”
　　“……”
　　云则手里捧着一束独属于冠军的火红色胜利花束，从领奖台下来后，准备朝不远处的父母走去，却被几名记者拦下想要采访。
　　“云则同学，可以采访一下你吗？”其中一个记者已经将话筒递到他面前。
　　出于礼貌，云则没有拒绝：“可以。”
　　记者问的都是一些很官方常见的问题，比如：“请问你如何平衡学习和运动的呢？会不会出现时间不够用的情况？”
　　云则淡答：“没办法平衡。”
　　记者：“为什么？”
　　云则：“在我能力范围内，尽量做到最好。”
　　“那看来云则同学是很有天赋的，不论是学习方面还是运动方面。”记者语气诚恳，哪怕是这样的官话都听出几分真挚来。
　　云则虽然不喜欢别人轻飘飘用天赋两个字，就否定掉他的努力，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天赋带来的便捷，远远超出常人所能想象。
　　别人最快也要好几个小时才能背下来的《赤壁赋》，他只花五分钟就能记住，所以他没反驳记者的话。
　　接受完三个记者的采访并且拍照后，云则越过人堆，走向等候已久的父母，把手中的花束递了过去。
　　对面气质容貌都很出众的中年女子接过花束，语气欣慰：“我和你爸还在担心呢，你的感冒还没好，估计拿不了第一名，那拿个第二名也是好的。”
　　邵女士经营着一家花店，因为花店装修别出心裁，花束新意不断，又加上老板娘长得美又态度好，每天来排队买花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
　　不过今天邵女士为了来看儿子的这场比赛，特意关门停业一天，还拉上平日工作里繁忙的丈夫一起为儿子加油，要知道丈夫云具程是一家有色金属相关行业的上市公司高管，时常忙得脚不沾地，要腾出一天时间来可不容易。
　　云具程拍拍云则的肩膀，夸奖道：“不愧是我儿子，争气，今晚爸爸带你吃大餐。”
　　云则淡淡嗯一声：“我去趟洗手间。”
　　“把外套拿着。”邵女士把衣服递给他，“等下去室内记得穿外套，室内空调温度低，别又加重感冒。”
　　云则接过外套，转身轻车熟路地往洗手间的方位走去，他在周末的时候经常在这来参加训练，对体育馆内部很熟悉。
　　进到男洗手间里，云则发现前面几个隔间都有人，他往里面走去，脚步轻稳，没几步就停在最里面隔间的那扇门前。
　　门把上方的标识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两个字，有人。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当然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门里面站着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生，而这里是男厕所。
　　女生像是看到他后受到有些惊吓，手里黑色袋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紧跟着一包东西滚在他脚边，他低眼去看，是粉色包装的卫生巾，上面还有一个卡通小女孩。
　　一时间，云则分不清该感到尴尬的是自己还是对方。
　　他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女生穿一件白色吊带，浅绿色短裤，很瘦很白，瘦得锁骨和肩骨都比其他女生更明显一些，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
　　下一秒，他听到女生平静地质问自己：“你是变态吗？这里是女厕。”
　　没等他开口，旁边不远处便池前的一个陌生大叔疑惑地朝这边看过来：“这里面咋有小姑娘的声音？”
　　云则看到女生的目光微闪一下，始料未及的心虚爬上她的眼底，不过两秒后，她还是保持着平静重新与他对上视线。
　　这下倒让他有些好奇，她接下来会如何？
　　-
　　霓月万万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是男厕，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跟着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进来的，并且那女人走路时的腰肢还晃得很妩媚。
　　她正在疑惑时，余光从云则身后不远处捕捉到一抹花裙子。
　　霓月的视线越过眼前人，看向他身后的位置，那里是洗手台，洗手台前站着那个穿花裙子的女人。
　　女人一边洗手一边抬起头来，霓月也趁此机会从镜中看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女人，而是一个实打实的男人，脸上还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
　　花裙子男洗完手后离开，出去时腰肢依旧晃得妩媚，好吧，看来是个异装爱好者。
　　霓月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自己走错了厕所，还反咬一口别人是变态，想来想去，都觉得赶紧离开才是上策。
　　她稳稳心绪，弯下腰，在白色跑鞋边捡起那包拆封过的卫生巾，重新装进黑色袋子里，交叉打了个结拎在手里，直起腰来。
　　“抱歉。”
　　霓月轻声说完这么一句，就想越过眼前少年离开，却不曾想他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横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霓月疑惑，看向他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五指略微张开，过冷的肤色显出手背上分明的经络，和隐现的青筋。
　　该说不说，这手真好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拦着自己干什么？这里可是男厕所，多待一秒都是尴尬。
　　“你干嘛？”她问得很小声，怕又被其他人听到自己声音。
　　云则漫不经心地瞟一眼旁边，有三个刚进来的男人，在便池前脱了裤子准备小解，他也放低声音，近乎是气音程度：“等会。”
　　霓月刚想问等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哗哗哗声，她瞬间明白过来什么，脸上一热，有些难为情。
　　这时候，她留意到云则臂弯里的那件黑色冲锋衣，指了下：“同学，你可以把外套借给我吗？周一的时候我带去学校还你。”
　　学校？
　　云则眉梢一抬：“你和我同校？”
　　霓月一下哽住，她虽然不认为自己在学校里是多么有名气的人，但是她就在他隔壁班，平时在走廊里也很多次遇到过，不至于这么眼生吧？
　　“是的，我在你隔壁班。”她说。
　　“哦。”
　　云则没往下问，像是没有继续了解的欲望，也没问她借外套干嘛，而是径直将臂弯里的外套抛给她。
　　霓月顺势一把接住，压低声音：“谢谢啊。”
　　而后，云则就看见她用双手将他的外套举过头顶，把头和肩膀部位全部盖住，这样一来，别人就看不见她的脸。
　　霓月遮挡住头脸后，看不到前面，只能低着头看下方，有一部分的视野让她可以辨清楚路。
　　等外面几个小解的男人离开后，她越过云则从隔间走出去。
　　云则回头，目光落在女生纤瘦的背影上，她用外套盖着头快步离开的样子有点滑稽，说不上哪里滑稽，可能是她手里始终握着的那把扇面有男科广告的扇子，也可能是她这奇葩的离开方式。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
　　-
　　霓月从男厕所逃出来后，走了好远一段距离才敢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先前萦绕在鼻息间的柑橘香渐渐散去。
　　好像是他外套上的味道？不确定，再闻一闻。
　　霓月低头，闻了闻那件黑色冲锋衣的味道，的确是柑橘的香味，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一种清新而不浓郁恼人的香味。
　　她把外套围系在腰间，打个结，挡住臀部上让人尴尬的血迹。
　　等回去后把外套洗干净，后天周一的时候带去学校还给云则，到时候可以再给他买杯奶茶以示感谢。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响个不停，有人打电话给她。
　　霓月拿出手机一看，是于柔柔打来的，她接起来：“喂？”
　　“你在哪里呀，我表哥比赛结束了，一起回去吧。”
　　霓月看一眼四周，不太确定具体位置，说：“到体育馆门口集合吧。”
　　挂完电话，霓月朝体育馆门口走去，等她出去的时候，于柔柔和她表哥陈壮已经在等。
　　隔着大老远的距离，陈壮就冲她激动地挥着手，高喊：“霓月妹妹！”
　　陈壮人如其名，生得膀圆腿粗，多年练举重的原因，看着就更加壮实，体型看上去有点像一只放大版的青蛙。
　　刚刚在男厕时，霓月看到云则胸前挂着的金牌，此刻下意识看了眼陈壮的胸前，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没得奖啊？”她随口一问。
　　“呵呵，我离季军只有一步之遥。”陈壮说。
　　霓月若有所思点点头：“那看来是第四名。”
　　于柔柔细声细气地拆台，说：“其实是第七名。”
　　“这叫一步之遥？”
　　霓月刚想笑，陈壮却指着她手里拿着的那一把扇子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会用这种扇子，霓月妹妹，完全不符合清冷校花的人设啊！”
　　于柔柔看了眼扇子，也没忍住，用手捂着嘴轻轻笑出来。
　　这俩人在笑什么？
　　霓月看向扇面，看清楚上面的字以后差点双眼一黑厥过去，这什么东西啊？告别早泄……？
　　她拿了一路都没发现！
　　陈壮还在笑，一副要笑晕过去的样子，哈哈声响彻整条街道。
　　霓月被笑得心烦意乱，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旁，毫不犹豫地把扇子扔了进去，怪不得云则当时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重新回忆当时，她才是真的像个变态。
　　“咦。”
　　于柔柔看着她腰间的外套：“你借到外套了呀？”
　　“嗯。”
　　“谁的呀？”
　　“云则的。”
　　于柔柔表情一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迟疑地问：“……是那个云则吗？”


第3章 四目
　　霓月知道于柔柔暗恋云则，加上心思敏感，肯定会很在意有关云则的一切。作为好朋友，她没想隐瞒，简单告知找云则借外套的事情。
　　当然，她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环节告知，比如她不小心看走眼然后误入男厕的事情……
　　于柔柔看着霓月腰间缠系着的黑色外套，若有所思地说：“没想到云则平时看上去那么高冷，居然这么热心肠，会愿意帮助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热心肠？
　　霓月的脑海里浮现出少年那张冷淡的脸，和他漫不经心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可能只是因为他良好的教养，不容他在那种情况下对一个女生冷眼旁观。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愿意借外套给她，她回头都要道谢。
　　太阳毒辣，无一丝风，三人站在路边树荫下等一辆空的士。
　　陈壮站在两个女生后方，溜肩斜胯地站着，抖着腿抛着手里的运动发带玩，不经意间瞥到霓月腰间黑色冲锋衣外套的LOGO，一瞬间瞪大了眼。
　　“哇！”
　　陈壮突然感慨老大一声。
　　惹得两个女生同时回头：“干嘛？”
　　陈壮指着那件冲锋衣，语气夸张：“哇塞，咱们思原男神家里很有钱嘛，这个外套贼几把贵啊，是加拿大的一个牌子，三千多呢。”
　　一听价格，霓月下意识看向自己腰间的外套：“居然这么贵。”
　　“也不稀奇吧。”于柔柔声音细细弱弱的，脸颊有些泛红，“一直都听同学们说，云则家里很有钱的，爸爸是百强企业高管，妈妈开着一家人气很高的花店，生意很火爆呢。”
　　“我说表妹——”陈壮眼神狐疑，“你怎么对云则了解得这么清楚啊？该不会你也像我们班那些花痴的呆头女生一样，喜欢云则吧？”
　　于柔柔怕被看穿小心思，哽住不敢接话，脸上红意更甚。
　　霓月留意到于柔柔的窘迫，当即上前一步冲着陈壮怼回去：“你好好笑啊，女生们不喜欢云则难道还喜欢你嘛，你是长得比他帅还是成绩比他好啊？陈表哥，人家云则这次比赛又拿冠军，而你呢？再说，云则家里有钱这件事在思原人尽皆知，有什么好稀奇的，少在这里捕风捉影了。”
　　陈壮脸上青红交接，很挂不住面子，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霓月妹妹，你说话好过分啊。”
　　霓月不以为意，再次补刀：“会喜欢云则那种的才是正常女生好吧，还呆头，我看你才像个呆头。”
　　陈壮：“……”
　　于柔柔暗暗朝霓月递一个感激的眼神，霓月立马会意，眨眨眼睛以示回应。
　　一辆绿色的空的士缓缓刹停在路边，陈壮坐上副驾驶，让两个女生一起坐在后座，方便聊天。
　　与此同时，一辆摩纳哥蓝的七系宝马停在的士后方五米处，副驾上坐着的邵女士眼尖，一眼就认出前方年轻女生腰间缠着的那件外套，是自家儿子的。
　　霓月手扶着车门，弯腰上车，未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邵女士透过后视镜，去看坐在后排的云则，含笑故意问：“儿子，你怎么去上个洗手间，把外□□不见了？”
　　云则手里握着瓶冻成半冰状态的雪碧，瓶身散发着丝缕冷气，他拧开瓶盖，发出滋的一声气体音，然后漫不经心地懒散道：
　　“借人了。”
　　邵女士目光一转，看着前方的士缓缓起步，又问：“借给谁了？”
　　邵女士有过几年留洋经历，接受的教育相当开明，她并不反对儿子和女生来往接触，只要在合理范畴内，她反而提倡儿子多交异性朋友。
　　为什么会提倡？
　　因为邵女士觉得她这儿子性格太孤僻冷淡了些，除去一个发小外，基本不与人来往，更别说和女孩子交朋友。
　　云则将瓶口送到唇边，雪碧滋滋不停响着的气泡散发出柠檬香气。
　　他沉默着。
　　隔了一会，云则淡淡说：“一个女生。”听出邵女士口吻里的笑意，他随后立马又补上一句：“不熟，只是一个学校的。”
　　“不熟你把外套借给人家呢。”邵女士笑眯眯地说道。
　　云则调整一下姿势，倚靠在坐椅里，右手按下车窗升降键，降下一半车窗，目光看向窗外，没有再接话，好在邵女士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宝马起步，跟在前方的士后面缓慢行驶。
　　单向的双车道路面，车流量大，车速维持在四十码左右，两条车道都呈现出半拥堵的状态。
　　云具程看一眼左方后视镜，注意到后方没有来车，便利落朝左打方向盘和转向灯，准备超过前方那辆绿色的士。
　　就在超车的那一瞬间——
　　霓月坐在后排靠左的窗边位置，车窗透明，她的眼角余光里捕捉到有飞鸟划过天空的痕迹，便下意识扭头去看。
　　她的视线投出窗外，没看见什么飞鸟，只对上少年一双清凌的眼，瞳仁深黑。
　　两车处于并行的状态，以至于后窗在同一水平线上，只不过宝马的车身相较于的士更高一些，他所处位置也更高一些，不经意间一个转眸，正好与借他外套的女生对上视线。
　　四目相接，惹得霓月怔忡住，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宝马半降的后车窗，窗沿刚好在他喉结位置，他的右手中正拿着一瓶泛着冷气的冻雪碧，两人对上视线时，他的唇正好覆在瓶口，微微张开喝饮料，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是斜睇着她的，就那么漫不经心地一边喝着雪碧一边看着她，将这年纪少年的懒散冷慢发挥到极致。
　　霓月的手正好摸到腰间冲锋衣顺滑面料，心情难以形容，却觉得眼前这一幕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深刻又难忘。
　　这是2015年的盛夏，后来霓月记不清这一天发生过的囧事，只记得举头烈日和晃眼天光横亘在他们之间，还有散着冷气的冻雪碧，她在空气里闻到淡淡的柠檬香气，隐隐听见气泡的滋滋声。
　　最后记得最深的，是少年咽下一口雪碧时滚动的喉结。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很快，宝马提速完全超过的士车，两人视线错开，云则漫不经心地咽下一口带着碎冰的雪碧，凉意窜喉，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喝进胃里。
　　他拧紧瓶盖，听着前方邵女士念叨他不要喝冰饮料，小心感冒加重之类的话。
　　“嗯。”
　　他随口应着，视线不经意扫过后视镜，看一眼远远被甩在后方的绿色的士。
　　-
　　霓月到家时，正好遇到整理着渔具准备出门的霓胡林，霓胡林肩上扛着一根鱼竿，听见开门声，探着脑袋一看：“月月回啦？不是说和朋友看省运会去了嘛，这就回了啊？”
　　“看完了。”霓月说，“你又要去钓鱼啊，这么热……”
　　她完全不懂爸爸对钓鱼这个爱好的坚持，有时候能枯坐上七八个小时，最后才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点的小鱼，她说还不如去菜市场买一条呢，老霓每次都会乐呵呵笑着说你懂什么。
　　好吧，是她不懂。
　　霓月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问：“老霓，什么时候回？今晚好像要下大暴雨。”
　　老霓收纳着鱼线，应着：“争取早点回。”
　　霓月到厨房打开冰箱，捧出半边封着保鲜膜的西瓜，放到菜板上，撕了保鲜膜，切下一口，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小脸却变了色，立马大叫了一声。
　　“爸！”
　　“……啊？”老霓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霓月捧着那块西瓜从厨房冲出来，来到老霓面前：“你又不洗菜刀，这西瓜一股蒜味。”
　　老霓每次都不洗菜刀，她吃过各种怪味的西瓜，蒜味，辣椒味，生姜味等等，又或者是五花八门的混杂味。
　　老霓长长哎呀一声，卖惨道：“宝贝女儿，你不能对一个单亲爸爸要求这么高啊。”
　　在霓月三岁时，妈妈因病去世，老霓没有再娶，是思原高中的一名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靠着每个月稳定基本工资，抚养着霓月。
　　让老霓欣慰的是，霓月自记事以来，就很懂事，比同龄人都更独立，心智也更为成熟些，会自己做很多事情，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好吧，蒜味西瓜也还行。”霓月嚼着西瓜回房间。
　　没一会，外面客厅传来一记关门的声音，是老霓出门钓鱼去了。
　　霓月吃完西瓜，解了热，拿上那件黑色外套离开卧室，来到阳台，把外套扔进滚筒洗衣机内，往里面倒洗衣液。
　　她准备按启动键开洗时，盯着滚筒内的外套，细思两秒，三千多一件的外套能不能机洗啊？
　　万一不能的话，被她洗坏了，她可赔不起。
　　想到这里，霓月赶紧从旁边拿了个盆，打开滚筒门，把外套从里面拿出来放进盆子里，改为纯手洗。
　　水龙头没有安装热水，只有冷水。
　　霓月忍着腹部隐隐的不适感，坚持用冷水将外套洗干净，漂到完全呈现出水至清的程度，才拧干来挂在阳台上。
　　由于沾了水缘故，霓月没一会就腹痛难忍，自己兑了一杯红糖水喝后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后就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放在枕边的手机震了两声，是于柔柔发来的微信消息。
　　一条消息。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云则夺冠后捧着鲜花接受采访的模样，阳光耀眼，打在他脸上，照得黑眸熠熠，显出少年的意气风发。
　　于柔柔：【采访照都这么帅。】
　　霓月腹部绞痛难忍，她额头冒出冷汗，看照片的视线都有些模糊，她还是坚持回复：【帅。】
　　于柔柔回过来一个可爱害羞表情包，她没有再回。
　　没一会，霓月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疼得她在熟睡中都只能把身体蜷缩在一起，然后梦到十三岁时第一次来月经的场景。
　　那时的她懵懂无措，没人教过她月经是什么，初潮又是什么，她看着内裤上红红的血害怕极了，又难以启齿向爸爸开口，她只能偷偷用手机浏览器搜索问题。
　　感谢发达的互联网，让她知道这是初潮，是每个女生都会来的，购买卫生巾垫在内裤上即可。
　　问题后面还附带卫生巾的使用方法。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霓月是被窗户乱晃的声音吵醒的，外面狂风大作，暴雨淋漓，风把没有关紧的窗户吹得砰砰作响。
　　她掀开被子下床，趿上拖鞋，想到客厅看看老霓有没有回家。
　　霓月离开卧室，到客厅打开灯，看见老霓房间门敞着，里面没开灯，看来老霓还没有回家，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拨通后很快被接起，老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啦到啦，到地下车库啦，马上上楼！”
　　霓月说了个好，正要挂断电话，视线正好转到阳台上。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天空，她看见阳台上空荡荡，只有一根冰凉的铁杆横在上方，而铁杆上更是空空如也。
　　那件黑色外套呢？
　　“完了……”她呐呐道。


第4章 篮球
　　老霓在地下车库，手机信号弱，没太听清另一头的霓月在说什么：“啊？什么完了？”
　　回答老霓的是一串挂断忙音。
　　霓月挂断电话，手机随意扔到沙发上，匆匆拉开电视柜找出一把雨伞，直接冲出门去。
　　六层楼高的步梯旧小区，霓月家就正好在第六层，楼梯间的灯泡年久失修，枯黄的光不停闪动，斑驳泛黄的墙皮剥落，蜘蛛网暗结，角落里堆放着几天没人清理的外卖垃圾。
　　霓月一口气冲下六楼，撑开伞，冲出昏暗楼道，来到夜里的盛夏暴雨中。
　　每一栋单元楼前面都有绿植，老小区的绿化算不上好，但茂盛的树木和灌木是不缺的。阔叶灌木一排横在面前，再往前是几颗枝繁叶茂的冬青树。
　　霓月抬脚，艰难地跨过灌木丛，踩进稀泥里，雨水太多，泥土被泡发，一脚踩进去人都往下陷了些。
　　来到阔叶灌木的内方，霓月站在冬青树下，抬头借着闪电白昼般的光查看树梢上是否挂有那件黑色外套。
　　外套是被风吹落的，大概率是挂在哪颗树的梢头了。
　　轰隆——！
　　惊雷在天际炸响，斜风卷着豆大般的雨点，哪怕撑着伞也很快被淋得透湿，风过于大，霓月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稳握住伞柄。
　　霓月绕着几颗冬青树来来回回找了几圈，视线不放过每一个枝头，可依旧没有发现外套的影子。
　　这时，老霓撑着伞从单元楼出来，一眼就看到在绿植里兜着圈寻找的霓月。
　　隔着一段距离，雷声和雨声交杂着，人声会被吞掉一大半，老霓必须扯着嗓子说话才能让霓月听到：“月月，你在找什么啊——！”
　　霓月怕外套是掉在地上的，一边低头寻找，一边大声回答：“找外套！”
　　老霓也抬腿跨进灌木丛里，来到霓月身边，拉了拉她的胳膊：“一件外套嘛，不见了就不见了，你这淋得这么湿，快上楼了。”
　　“那不是我的外套，别人借我的。”霓月说。
　　“爸爸掏钱赔好不好？快上楼去。”老霓催促道。
　　一件外套三千多，抵得上老霓大半个月的工资，霓月想想就心疼，她执拗地没说话，撑着伞面已经被吹翻往上的伞继续低头找起来。
　　二十分钟后，未果。
　　霓月还是没能找到外套，老霓陪着在旁边找，小区里走了两圈，都没能找到。
　　没办法，只能选择回家。
　　霓月正值生理期，本就腹痛不适，在淋了场暴雨后直接病倒，在隔天的星期天高烧到三十九度，到小区附近的诊所挂了三小时水才把烧降下来。
　　周一时，老霓询问她需不需要请天假在家里休息，霓月摇头拒绝，坚持要去学校。
　　老霓是她的班主任，以前她生病请假时，同学们暗地里就会阴阳怪气地议论，说什么班主任的女儿就是不一样啊，随随便便就能请假休息。
　　听过两次这种话后，霓月没再请过假，一般的身体不适都会强忍下来。
　　虽说霓月已经退烧，但是感冒症状还是非常严重，流清鼻涕，连番不止的咳嗽，她被折磨得眼睛红通通，看上去像是刚哭过一样。
　　周一升旗仪式，夏天的太阳七点多就已经高挂，光线刺眼，温度渐升。
　　升国旗，唱国歌。
　　云则作为旗手，站在主席台上，戴着纯白手套，五星红旗的一角被他握着手中，在激昂的旋律中，他面朝阳光，将国旗顺风扬了出去，然后标准敬礼。
　　少年耀眼如阳，身上聚集着无数目光，全校的女生大部分目光都在看他，霓月也不例外，她也在看着主席台上的云则。
　　只不过她心中没有杂念，只是在想那一件三千多的外套，她承诺过周一带来学校还给他的，而现在外套不见了。
　　霓月思来想去，都觉得只能赔钱，粗略计算一下，她一周的零花钱五十，一个月两百块，如果分期还的话，得还一年半左右。
　　现在是高一下学期，那岂不是得还到高三？
　　霓月正头疼时，站在后方的于柔柔戳了戳她手臂，凑近小声说话：“今天国旗下讲话的人是云则诶。”
　　“哦。”
　　霓月没什么兴趣，淡淡应一句，然后开始想要怎么和云则商量这分期还钱的事情。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一一班的云则，我今天讲话的主题内容是《勤俭节约和是美德》，关于节约，我们都知道……”
　　节约还买三千多的外套啊？霓月大为不解，但是转念一想，兴许是人家家里太有钱，买三千多的外套已经算是节约。
　　于柔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霓月，我们这周调了新课表。”
　　新课表？
　　霓月一转头，就发现队伍末尾的老霓正目不转睛盯着她，严肃地警告：“不要交头接耳。”
　　霓月立马闭嘴，扭回脑袋规矩站好。
　　国旗下讲话，在霓月不断的咳嗽声中结束，全员解散，各自回班。
　　思原高中，闻名遐迩的高校，以惊人的升学率和严格管理制度出名。能进思原的学生，要么成绩相当优异，要么家里相当有钱。
　　霓月属于第一种，学的文，成绩能稳定在年级前十，但是属于偏科选手，各个成绩都很不错，只有语文烂得不行，每次连班级的语文平均分都达不到。
　　偏偏老霓又是教语文的，还是她班主任，每次语文成绩出来，老霓脸上都是相当挂不住。
　　老霓每次被同事以此事打趣，老霓都会乐呵呵打马虎眼搪塞过去，说：“语文差怎么啦？语文差不也在火箭班待得好好的。”
　　-
　　思原高中内的行道树种得最多的是石榴树和白玉兰，二者都在夏季开花，一红一白，互相映衬，远远看去浓密的红白相见，美不胜收。
　　白玉兰香极，味道馥郁清远，而石榴花在香味这一块要逊色得多，不捡起一朵放在鼻子前闻，几乎闻不到。
　　故而，走在思原的校园里，能闻见的只有玉兰香味。
　　高一班级所在的教学楼在一区，就在操场的边上，小卖铺也在旁边，由于离得近，霓月经常和于柔柔在课间下楼去小卖铺买零食。
　　回班的路上，于柔柔再次和霓月提起新课表的事情，说是一班的语文老师请了产假，要让老霓过去代课，老霓原本在教两个班的语文，现下又多一个班的，时间错不开，只能调整其余两个班的课表来协调。
　　“霓月，你知道吗？”
　　于柔柔的语气藏着小小激动，把霓月胳膊挽得很紧：“调整后的新课表，我们和一班一起上体育课，那到时候就能看到云则了。”
　　看来于柔柔真的很喜欢云则啊，连一起上体育课都能这么开心。
　　霓月思绪一跳，如果一起上体育课的话，那她是不是有机会找他说话，和他商量分期赔钱的事情？
　　事实证明，她是错的。
　　体育课上，她根本没有机会和云则说上一句话，不管他做什么，周围都有女生围着他看，他跑步，女生们站一排在跑道边上，他打篮球，女生们就围在篮球场四周。
　　她根本“无从下手”。
　　以前霓月不太关注云则，只知道学校里有这么一个受欢迎的男生，但不知道他居然会这么受欢迎，篮球场上女生们的尖叫不绝，他一个撩起衣角擦汗的动作，露出小部分白皙的腹肌，在女生堆里掀起一番高涨的情绪浪潮。
　　霓月和于柔柔待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两人正说着话，有个陌生的男生拿着瓶冰冻的橘子汽水过来，戴着眼镜，齐刘海，圆圆的一张脸，个子不太高。
　　男生把汽水递给霓月，有些腼腆地说道：“霓月同学，这个请你喝。”
　　“不好意思。”霓月指指自己的嗓子，语气很客气礼貌，“我感冒了，不能喝冰的，谢谢你的好意。”
　　男生表情失落，愣了下，旋即用手推了推眼睛：“我叫田四海，是一班的，那下次再请你喝饮料。”
　　自我介绍完后，男生红着脸迅速转身离开，不用挑明说，心思都已昭然。
　　而霓月只是简单笑笑。
　　于柔柔嘿嘿笑一声，含蓄地说：“又是喜欢你的男生哦。”
　　霓月手里捏着纸巾，擤了下清鼻涕，没搭腔。她对献殷勤的男生已经麻木，每次都会礼貌拒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体育课还有十分钟结束，霓月想去趟厕所，于柔柔说：“正好，我也想去，走吧。”
　　“你不看云则打篮球啦？”霓月问。
　　“看她的女生那么多，也不差我这一个。”于柔柔耸耸肩，“再说能上同一节体育课，看到他，我就很开心了。”
　　两人一同去厕所，需要经过篮球场。
　　篮球场热闹无比，雀跃的欢呼声，尖叫声，很像那天在赛场上的光景，霓月经过篮球框，一个男生一跃而起，准备投篮。
　　云则跟着那名男生跃起，伸手截挡篮球，想把篮球拍下。
　　下一秒，那个篮球果然被拍下，却不受控制地飞出场外，朝着霓月所在的方位，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额头，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啊！”有人发出尖叫。
　　霓月只觉得额角剧痛，她朝后重重跌坐在地上，阵阵晕眩，她艰难地睁开眼，抬脸看见灼热的日光。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蹲下。
　　霓月虚眯着眼，看着背光蹲在眼前的男生，阳光太盛，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却听出了他的声音，他语气平缓，嗓音清冷，徐徐问她一句：
　　“抱歉，你没事吧？”


第5章 常温
　　下午三点的阳光毒辣，烤得篮球场以硅pu材料制成的地面滚烫，磕个鸡蛋上去估计都能生生烫熟。
　　霓月跌到地上时，额角被篮球砸中的痛感都变得不明显，唯一的感觉就是烫，很烫很烫，屁股觉得烫，反撑在地上的两只手掌也觉得烫。
　　烫得她近乎晕眩。
　　在她抬脸虚睁眼后，灼热的日光和少年俯身而下的身影一并出现在视线里，他蹲在她面前：“抱歉，你没事吧？”
　　这是云则的声音，即便她只和他说过一次话，也辨出来了。
　　紧跟着就是重重人影围过来，大家议论纷纷着：“这是二班的霓月啊。”“她好漂亮，不过额头好像被砸肿了。”“幸好没砸在脸上啊……”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宛如蜂巢。
　　很快，周围空气变得稀薄，逐渐被浓浓汗味占据，尤其是刚打完球的男生，身上的汗味重得很，其中还有人脚臭，狐臭，异味糅杂，冲得直奔天灵盖。
　　霓月只想从这吵闹狭闷滚热的环境中逃出。
　　“我……”她用食指轻轻碰了下额头，明显感觉到起了个包，却还是摆摆手说：“我没事，没事。”
　　于柔柔在她身旁蹲下，轻轻握住她一只手臂，看一眼面前的云则，轻声问：“霓月，真的没事吗？你的额头肿了好大一个包。”
　　云则注视着霓月额角肿起来的青包，继续单膝蹲着没有站起来：“去医务室看看？”
　　于柔柔立马附和：“是啊，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霓月被臭烘烘的气味挟裹得难受，她想从人堆里出去，语速加快：“我没那么娇气，真没事，我——”
　　剩下的话都还没说完，霓月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涌来呕意，直窜喉咙，她眉头一皱，一只手赶紧把嘴捂住。
　　不行，她得离开人堆吐。
　　霓月慌忙地站起来，不小心绊到旁边于柔柔的脚，人一歪，朝前方趔趄了下。
　　见状，云则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想要扶她一把。
　　看见云则伸过来的手，霓月如临大敌般，想也没想直接用手推开，她可不能吐在这位校草的身上，不然会成为思原接下来一周的饭后谈资。
　　云则目光一落，留意到她脚下有一块翘起来的塑胶皮，要是她一脚踢上去，百分百会跌个狗吃屎。
　　他刚被推开的手，再次朝她伸了过去，一把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往回扯了一把。
　　霓月被这么一拽，身体大幅度晃了下，胃更受刺激，让她呕吐的欲望攀登到顶峰，她疑惑地回头想去看是谁拉自己时，一下没控制住，直接松开捂嘴的手吐了出来。
　　“……”
　　周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甚至是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霓月唯一能听清的，是某位同学倒吸冷气的声音，这让她充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吐完以后，霓月看清楚是谁在拉着自己，是云则。
　　她的确没有吐在云则的身上，而是直接吐在他拉着她的那只手上，很好，这下不会成为思原接下来一周的饭后谈资了，而是一个月、三个月……或者更久。
　　云则低头看一眼手上的脏污，脸色骤冷，乌黑的眉拧起来，强烈的不悦快要从他那双没温度的眼睛里跑出来。
　　连道歉的话都没来及说，霓月就看见云则霍地松开她的手臂，转身快步离开人堆，朝着户外水龙头的地方走去了，留给众人一个冷傲的背影。
　　几秒后，四周渐渐开始有议论声。
　　霓月没去听大家都在说什么，而是拉着于柔柔匆匆离开篮球场，于柔柔劝道：“霓月，你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你看起来挺不好的。”
　　霓月现在的确挺不好的，又晕又热还犯恶心，刚刚还闹出一桩尴尬事，她同意去医务室。
　　和体育老师报备以后，于柔柔陪同霓月去医务室。
　　医务室建在思原高中的西边角落，二十平左右，周围是几颗花开得正盛的石榴树和白玉兰树，独立的平层小屋，绿顶白墙，墙身上爬满浓绿的爬山虎，葳蕤朝上，直延屋顶。
　　两人刚到医务室门口，不远处的教学楼就传来下课铃声，而课间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
　　霓月停步，用手拢唇咳嗽两声：“你先回去吧，不然等下会迟到的，下节课是费老师，迟到会被罚站的。”
　　于柔柔有点犹豫，她想陪着霓月，但她们的数学老师费仁，今年五十岁，身材矮小干瘪，头发稀疏枯黄。
　　费仁是出名的严厉，从来没有人看他笑过一回，同学们私底下都叫他老匪头，老匪头轻则呵斥罚站，重则请家长来谈话，老匪头最牛的一次记录，是一周请过七位同学的家长到校谈话，平均每天一个，谈话内容还能不重样。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于柔柔问。
　　霓月略点点头：“没事的，你快回去吧。”
　　“好吧。”
　　在回教学楼的路上，于柔柔遥遥看见前方迎面走来的人，那不是云则吗？
　　少年身量高挑瘦削，眉目出众惹目，手里拿着瓶雪碧。
　　普通的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别人穿着不过尔尔，偏偏他穿着就那么好看。
　　这个方向只通往医务室。
　　他是去找霓月的吗？
　　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于柔柔慌乱地伸手拨拨齐刘海，遮挡住眼睛，小心翼翼地通过刘海缝隙去看他。
　　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慢，心跳渐渐在加快。
　　每次见到云则的第一反应，是躲闪和自卑，她连和他说声嗨的勇气都没有。
　　林荫小路上，阳光跻过密叠的树叶渗洒，在灰色路面上形成细碎光斑，云则每一步移动，他身上的光斑也在不一变化着。
　　于柔柔偷瞄好几眼，心动不已。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恨不得夏天定格在这一刻，那她就能留住这一瞬的擦肩，就能留住这个夏天。
　　两秒后，身后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
　　“喂。”
　　于柔柔眼睛瞬间瞪大，在叫她？她喉咙发紧，促狭地转身回头，紧张到直结巴：“你、你在叫我吗？云则同学。”
　　云则言简意赅：“你朋友现在人在医务室？”
　　“你是说霓月吗？”
　　“就刚刚吐我手上那个。”他的语气平淡，却追问了句，“她叫李月？”
　　是霓，不是李。
　　于柔柔轻嗯一声，正想提醒云则念错名字，云则却先一步开口：“谢了。”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朝着医务室走去。
　　看着云则渐远的背影，于柔柔怔在原地，心中漫上一丝惆怅，要是她能多和他说上一句话就好了，哪怕只是提醒他念错闺蜜的姓氏。
　　-
　　霓月推开医务室的门，发现里面并没有人，诊察桌上摆放着一块牌子，牌子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句话——“人在厕所，很快就回。”
　　那就等等校医吧。
　　霓月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医务室，陈设简单，有亮着灯的视力表灯箱，灯箱边角泛旧，颜色不均，她用单手分别捂住左右眼看上面的大山小山符号，最后自测出两眼视力5.0的良好结果。
　　离门口不远处摆放着杠杆式体重秤，贴墙放着。
　　女生对体重总是格外在意，只要看见有称，就会忍不住站上去量一量。
　　霓月被体重秤吸引注意，从视力表灯箱前离开，转脚来到体重秤面前，抬起一只脚站了上去。
　　表盘上银色指针开始顺时针转动着，来到40和50的数字中间，微微晃动。
　　指针晃动三两秒后，最终停止。
　　霓月低头，用手把脸上碎碎的卷发顺到耳后，定睛去看表盘上的精准数字。
　　还没有等她看清，身后却传来一记清冷的男声，语气淡淡：“八十八斤，好瘦。”
　　霓月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声吓一跳，浑身轻微激灵，她迅速回头，对上少年清黑目光，他正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面前的表盘，神色很是漫不经心。
　　看见云则的第一反应，霓月觉得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毕竟她可是直接吐在了他的手上，而且还没有把价值三千块的外套还给他。
　　她赶紧从体重秤上下来，指针归于零。
　　云则却没有一点“算账人”的样子，视线淡淡扫过她脸上：“你看起来得有一米七吧，这也太瘦了。”
　　两人距离半米左右，霓月闻得见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和那天在他外套上闻到的是同一种味道。
　　她沉默了下，心虚的缘故，导致声音比平时小得多：“没有一米七，我一六八。”
　　云则没听清，将头低下了些：“什么？”
　　“我一六八。”她重复。
　　“不也是很瘦吗？”云则把手里的那瓶雪碧递给她，“不好意思，我截球不小心砸到你，这瓶雪碧请你喝。”
　　霓月看着那瓶递过来的雪碧，怔住，他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见她迟迟不接，云则将雪碧递得更近，淡淡道：“常温的，不冰。”
　　在小卖铺的时候，云则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冻雪碧，脑海里浮现出前日在体育馆男厕的一幕，一包滚到自己脚边的粉红色卫生巾。
　　他默默把冻雪碧放回原位，让小卖铺的老奶奶换了瓶常温的。
　　霓月不约而同也想到在体育馆男厕的一幕，心里一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接过那瓶雪碧：“谢谢。”
　　云则单手插入蓝色校裤口袋中，环顾四周一圈：“校医不在？”
　　霓月抬手指了下诊察桌上的牌子：“上厕所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安静了一会儿。
　　霓月心想，现在医护室只有两个人，正是商量分期赔钱的好时机。
　　她抬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人体构造图看，便叫了一声：“云同学。”
　　“嗯？”
　　云则应一声，目光一转，视线投在她脸上。
　　“周六的时候，你把外套借给我，我说今天带来还你。”霓月感冒未愈，说话带着鼻音，强忍着想咳嗽的冲动，憋得眼圈发红，“但是我把外套.弄不见了。”
　　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红红的眼睛看，沉默数秒，倏地意味不明地笑一声：“一件外套而已，不见了就算了，你哭什么？”
　　霓月一怔：“我没哭。”
　　刚说完，一滴眼泪就从她右边的眼角滚落出来，顺着脸庞滑下，霓月自己都没想到会流出眼泪来。
　　云则默默看着她，没说一个字。
　　霓月悻悻地用指尖抹去那滴泪，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咳嗽两声，这让室内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隔了好一阵，云则眼梢一抬，若有所思地道：“李月同学，你这人嘴巴挺硬，刚刚在篮球场也是，嘴上说着没事，下一秒就吐了，现在也是。”
　　霓月有些尴尬，心里却想班上女生不都是说云则高冷又寡言吗，她竟然不觉得，甚至觉得他话还挺密的。
　　她正想回答，又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叫我什么？”
　　“李月。”
　　哇，她最讨厌谁叫错她名字。
　　“才不是李月。”霓月语气认真地纠正，“不是木子李的李，而是霓虹的霓，是鼻音不是边音。”
　　女生的眼圈微红，神色无比认真，有一种楚楚可怜又坚定的感觉。
　　云则才十六岁，哪怕看上去再高冷成熟，也是有满满的少年心性在身上，偶尔也有捉弄人的恶趣味，他故意再叫她：“哦，是李月？”
　　霓月眉头一皱，问：“你这人怎么连鼻边音都分不清楚，语文一定很烂吧？”
　　云则忍着笑意，点头认可：“是不怎么样。”
　　“怪不得。”
　　霓月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你可得在语文上下点功夫，听说你们的语文老师休产假了，代课老师是我爸，我爸很严格的。”
　　“谢谢提醒，我会的，李月同学。”他说。
　　霓月还想纠正，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人语文不好，也没有计较的必要，况且现在的重点并不是在她名字，而是商量外套赔偿的事情。
　　“云同学——”
　　“叫我云则吧。”他打断她。
　　云则心想，毕竟自己故意叫错她名字开玩笑，那她也不用叫得这么礼貌。
　　霓月没多想，大方地叫他：“云则，是这样的，我觉得把你外套搞丢就应该我赔的，但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可不可以分期给你，一周还你五十？”
　　“不用了。”云则淡淡道。
　　“要，肯定要赔的。”霓月很坚持，“要是不赔你钱，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云则耸耸肩，眉眼散漫地说：“我只是觉得一件外套而已，无所谓，而且每周收你五十很麻烦。”
　　霓月立马更改分期计划：“那我攒着，一个月还你一次，一次两百，这样行吗？”
　　见她态度认真，云则淡淡道：“随你吧。”
　　他答应了。
　　霓月心中暗松一口气，觉得口里又干又燥，她摇了摇手中的雪碧，瓶中空余的部分很快被白色气泡占满，然后做出一个准备拧瓶盖的手势。
　　云则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干嘛？”
　　霓月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一眼，说：“放气啊。”
　　“放气？”
　　“对啊。”
　　霓月把瓶盖拧开一丝小缝，就听见“滋——”地一声，气泡外泄的声音，由于没有完全打开瓶盖，里面饮料没有喷出来，只听见持续的滋滋气泡声。
　　云则有些不解：“喝雪碧放气？我还没见过谁喝雪碧放气。”
　　“那你现在见到了。”霓月再次摇摇手中的雪碧，气泡声滋滋持续着，“雪碧就是要放气才好喝，不然我觉得有点辣嘴。”
　　辣嘴？
　　云则被她的形容逗到，嘴角轻轻挽起来一个弧度，优越的五官随着这么一个微末表情瞬间变得分外鲜活起来。
　　霓月正好看到他这一幕的笑，不吝夸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你。”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含着笑问霓月：“是吗？所以那些女生中也包括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情敌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年轻女人是校医周芙，二十五岁，留齐耳短发，有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喜欢带纯银耳饰，性格开朗，和一群高中生们打交道完全无代沟。
　　大家都很喜欢周校医，有些滑头的男同学甚至会装病，专门跑到医务室和周芙吹水聊天。
　　周芙回来时，看见里面的两个人正在聊天，画面有着浓烈电影感，似有青橙滤镜加持，让她不忍打扰——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室内，窗外枝头盛放的玉兰娇俏朝上，成为这对青春期少年少女相谈甚欢的背景板，女生手中一瓶绿色雪碧，一边单手轻微摇着一边对男生说，你笑起来挺好看，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你。
　　“是吗？所以那些女生中也包括你吗？”周芙忍不住插声打破这一幕。
　　霓月冷不丁被吓到，她回头一看发现是周校医，周校医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好奇，似乎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本是一句寻常夸奖，却在被反问后被赋予神秘色彩，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是她直接说不包括，那未免太不给云则面子，好歹他也是思原的风云人物，但要是她说喜欢，可事实又并非这样。
　　思索间隙，霓月无意中对上云正的视线，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姿态闲散，单侧手肘撑在身后的白色窗台上，半道阳光擦着他的左脸照进来，光里的左耳被衬出丁点红意。
　　这让她觉得很有压力。
　　他就这么看着她，就像是他也很好奇答案似的。
　　一番纠结后，霓月给出她能想到的最善回答：“喜欢云则的女生很多，实在不差我一个。”
　　周芙踩着双露趾黑色凉鞋走进来，撩起眼风看着霓月，还是在笑：“是吗？那看来你也是包括在内的。”
　　霓月稍怔，在想她的回答原来会被自动解读为喜欢云则吗？她正要张嘴解释时，周芙问她：“是你不舒服，还是他？”
　　要说的话被堵回去，霓月重新张嘴：“是我不舒服。”
　　周芙注意到她额角上高肿起来的红包，唏嘘一声：“怎么搞的呀？长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也不注意一下。”
　　云则半倚在窗台上，略微偏头，模样看着懒散不正经，语气里却带着歉意：“是我打球时不小心，砸伤了她。”
　　“哦，这样子。”
　　周芙绕到诊察桌里，去拿旁边柜子上放着的药品，再顺便招手示意霓月：“你先坐下，我给你上点药。”
　　霓月移步到诊察桌前坐下，把手中半松瓶盖的雪碧拧紧，脑子里还在想刚刚那段对话，要是云则真的误会她喜欢他怎么办……
　　再发散一下的话，会不会认为她是故意不还他外套来让两人产生联系？
　　她想得入神，毫不自知现在正扭头盯着云则看，而他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过视线。
　　盛夏今日，两人对视的时间不短。
　　等霓月回过神时，已然看见云则唇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有些尴尬，造成目光短暂的回避，只能硬着头皮冲他抿唇淡淡一笑，然后迅速扭头摆正身体。
　　“我先给你擦点药，你今天回家后再冰敷一下，这样消肿才快。”周芙说。
　　“好，谢谢周校医。”
　　周芙用棉签蘸取药水，手越过桌面伸到霓月的额前，动作温柔地上药，同时不忘搭话聊天：“你哪个班的呀？”
　　霓月：“高一二班。”
　　周芙哦一声，然后笑着说：“那不就在云则的隔壁班嘛，离这么近，你们班喜欢他的小女生指定不少。”
　　霓月点头说了个是，的确不少，课间的休息时间，云则永远是女生们口中最热的话题人物。
　　周芙：“那你情敌可不少。”
　　霓月：“……”
　　云则就站在她的身后，此时此刻的她有如芒刺在背，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怕多说多错，索性保持沉默。
　　周芙给霓月上完药，棉签扔进桌腿边的黑色垃圾桶里，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霓月在篮球场吐过后，胃里反倒不再难受，感冒症状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便摇摇头说：“没有，谢谢周校医，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行，去吧。”
　　霓月站起来，握着那瓶雪碧提脚朝门口走去，路过依旧半倚在窗沿上没动的云则，没看他，径直越过，倒是余光将他微转方向的脚尖收进眼里。
　　在她越过他的下一秒，少年身形一动，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医务室，来到繁密盛开的玉兰树下，空气中香气浓郁，脚边偶有坠落的白色花瓣，午后夏风拂过，玉兰立在枝头轻晃，果然如古人诗中写的那句——
　　“净若清荷尘不染，色如白云美若仙。”
　　霓月的脚步渐渐开始变慢，她在纠结，要不要澄清一下刚刚周校医的话，自己并不喜欢他，不然引起误会怎么办？
　　那还是说一下吧。
　　想到这里，霓月倏地停下脚步转身，却没料到云则与她距离近，这么一停，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口。
　　额头先抵上去，霓月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清爽的柑橘味，还有运动过后的淡淡汗水味，混在一起，居然意外的不难闻，反而能由此感觉到少年蓬勃热血的生命力。
　　云则低头，看见她浓密微卷的黑色长发覆在双肩上，眼睫朝下轻敛，淡淡问：“你突然转身做什么？”
　　霓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她抬脸，对上他清冷无温的一双眸，尽可能保持平静不露出尴尬神色：“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你说。”
　　云则神色不变，平静望她，眼里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霓月看着他的眼睛，观察着他没变化的冷淡神色，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心虚，或许他根本就没把周校医的话放在心上吧？
　　要是她突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不喜欢你”，会显得很奇怪，甚至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掩饰感。
　　再说，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多如牛毛，表过白的也不计其数，照他这样高冷的样子，面对女生说喜欢都不一定有反应，更何况是对他说不喜欢？
　　那她的确没有多此一提的必要。
　　云则还在静静等她开口。
　　霓月话锋一转：“噢，我是想和你商量每个月还你钱的日子。”
　　“随便。”
　　云则挑挑眉梢，毫无所谓的样子，却补了句：“随你方便。”
　　霓月点点头，想了下，说：“我们周一下午的体育课是同一节，那就每个月第四周的周一体育课还你钱吧。”
　　这个月已经没钱了，她立马又急开口：“从下个月开始。”
　　云则淡淡提醒：“下个月放假。”
　　霓月：“……”
　　七月五号开始放暑假，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霓月眼神一闪，神色露出几分尴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从下学期开始行吗？”
　　说出口都会让人觉得过分的程度，她自己都这么觉得。
　　霓月本以为他会不高兴或者拒绝，没想到他却没犹豫地嗯一声，说：“那就下学期开始吧。”
　　“谢谢你啊。”
　　“没事。”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由西到东，穿过大半个思原，经过数不清的白玉兰和石榴树。
　　云则腿长，却因步伐懒散导致走得慢，速度和霓月差不多，让两人处在并肩而行的状态。
　　“你真在我隔壁班？”他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霓月一怔，转头看见他线条流畅的侧脸，不假思索：“对啊，我是二班的，我经常在走廊上看见你。”
　　有时候，她路过一班去厕所，就会遇到正好从后门出来，也要去厕所的他；更多时候，是她一出教室门，就看见他单肩背着训练包穿过走廊离开，留下个高冷背影。
　　他经过的地方，永远有女生们的热烈议论，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云则实在没印象，漫不经心道：“以前没注意。”
　　霓月点点头没再接话，心想没注意也正常，毕竟每次看他走路眼睛都直视前方，满脸冷然，对周围事物都毫不关心的模样。
　　在医务室耗的时间有点长，两人刚走到教学楼下，就听见下课铃声彻响。
　　一起爬上三楼，各自回班。
　　霓月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过道窗的位置，单人课桌，右上角浅浅一摞课本试卷，旁边隔一条过道坐着于柔柔。
　　回到座位，霓月把手中的雪碧放在课桌左上角位置，就关心地问于柔柔：“你没被费老师骂吧？”
　　于柔柔眼风扫着那瓶雪碧，她在遇到云则时看到他手中拿着一瓶雪碧，看来他是特意给霓月买的，她心不在焉地摇摇头，说：“没有，我回来得及时。”
　　霓月松口气：“没被骂就好。”
　　于柔柔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霓月，云则去医务室找你了？”
　　霓月点点头说是。
　　于柔柔：“他和你说什么了？”
　　霓月回想两秒：“他就给我道了个歉，请我喝了瓶雪碧，其他倒没说什么。”
　　于柔柔盯着那瓶雪碧，说：“你平时很少喝雪碧的。”
　　霓月笑道：“因为辣嘴嘛，不过放气后可以喝一喝。”
　　于柔柔抿抿唇，温吞道：“既然你也不是特别喜欢喝雪碧，那可以给我吗？”
　　霓月一怔，有些为难：“要不我们现在去小卖铺吧，去买一瓶雪碧。”
　　于柔柔眼里暗淡下去，低头的时候刘海把眼睛遮得看不见，她低声说：“……算了，不用了。”
　　“柔柔，你听我说。”
　　霓月思路清晰地解释：“我知道你想要这瓶雪碧是因为这是云则买的，但是这毕竟是云则和我道歉时给我的，虽然只是一瓶雪碧，但是如果我转手就给你会显得很不礼貌，也不尊重云则，你想喝雪碧的话，我请你喝。”
　　虽然她现在囊中羞涩，还要攒钱还债，但请好朋友喝瓶雪碧还是没问题的。
　　于柔柔重新抬起头，表示理解，细声细气回：“霓月，你说得对，是我没想那么多。”
　　隔壁一班。
　　云则刚踏进后门就被人从后面单臂一把搂住脖子，耳边传来发小宋嘉阁熟悉的声音，吊儿郎当那一卦：“一整节数学课都不在，你跑哪儿去啦？仗着自己成绩好就乱来是吧？”
　　因为经常会训练的原因，云则上课时间弹性大，只要不影响到成绩，老师们一般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也和云则父母沟通交流过，均表示认可。
　　云则扯下宋嘉阁锢住自己的那只胳膊，淡淡回：“没去哪。”
　　宋嘉阁用手肘拐他一下：“兄弟，你小心点，学委恨死你了。”
　　学委？
　　云则皱眉：“谁？”
　　宋嘉阁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是吧你？学委诶——！这高一马上都要结束了，你居然不知道咱班学委是谁，上学期整个学期人家就坐在你的前面，就算你再怎么高傲，也不至于这么不记人吧？”
　　宋嘉阁用手给他一指：“学习委员田四海，现在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那个。”
　　云则顺势看过去，轻描淡写扫一眼，没想起这号人物：“没印象。”
　　“好吧，这不是重点。”宋嘉阁耸耸肩，“重点是田四海的女神是隔壁班霓月，你今天一个球把人家女神脑门砸那么大一个包，不恨你恨谁？”
　　云则没听出重点在哪里：“他恨不恨我，和我有关系？”
　　宋嘉阁把剩下的话憋回肚子里，挤出一句：“不愧是你，拽得一如既往。”
　　云则懒得再搭腔，直接回座位坐下。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是他自己选的，有时候结束训练回来时晚自习已经开始，在靠近后门的这个位置不容易打扰到同学。
　　宋嘉阁厚脸皮地凑上来，用脚把旁边的椅子勾过来，拉在身前跨腿一屁股坐下，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没，今天体育课上，学委鼓起勇气去给女神送橘子汽水了。”
　　云则斜睇他一眼：“你一个男的这么八卦做什么？”
　　宋嘉阁觉得无趣，冷嘁一声：“没劲，那我不说了行了吧。”
　　刚站起来，宋嘉阁就听到云则叫住他：“等等。”
　　“干嘛。”
　　“那收了没？”云则面不改色地问。
　　宋嘉阁脑子一懵，没转过来：“收啥？”
　　云则平静道：“汽水。”
　　宋嘉阁瞪大眼睛，指着云则：“卧槽，你你你你——”
　　“我？”云则懒懒抬眼，目光迎上去，百分百的气定神闲，“我什么？”
　　宋嘉阁捂着嘴，单手撑在云则桌上，俯身靠近云则，压低声音说：“你居然也很八卦。”
　　云则：“……”
　　宋嘉阁忽略掉某人眼中的无语，咧开嘴笑道：“那当然是没有收的啊，谁都知道咱们大校花霓月是个有原则的人，从不轻易收男生东西，哪怕是一瓶饮料。”
　　云则没接话，脑中却自动浮现出霓月从他手中接过雪碧的画面——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指节间纹路淡，像刚洗净的葱白。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日更啦~
　　-


第7章 频率
　　有种心里现象叫做频率错觉，在新认识一个人以后，便会频繁地遇到，甚至觉得那个人无处不在。
　　云则对此深有体会，以前当他不认识霓月时，哪怕在走廊上无数次擦肩而过也没留下印象。
　　现在却不同。
　　他见过她三面，市体育馆的男厕里，篮球场边上，思原西边角落的医务室，并且知道她的名字叫霓月。
　　在这三面以后，他开始频繁遇到霓月。
　　周一下午第三节 课结束以后，他和宋嘉阁一路去食堂，两人从后门出来，汇进走廊上一批干饭队伍里。
　　人流拥挤，云则贴着扶手栏杆下楼梯，前方频频有女生回头看他，他冷着一张脸只当没看见。
　　宋嘉阁回应着旁边三两名女生的搭讪，语气相当玩世不恭，几句玩笑后，惹得那几个女生一个劲捂着嘴笑。
　　宋嘉阁与云则截然不同，长相和性格都很明朗，爱和女生们开玩笑聊天，有时候高兴还会买成件的饮料请女生喝，就算不认识的女生和他打招呼，他也会灿烂地笑着说一声嗨。
　　这也是女生们为什么敢和宋嘉阁说笑，而不敢和云则搭一句话的原因。
　　“兄弟，等下吃啥？”宋嘉阁一把搭上云则的肩膀，继续问，“去二食堂吃猪脚饭？”
　　云则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宋嘉阁已经拉着他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猪脚饭，还美曰其名是为他以形补形，练田径的腿最重要。
　　今天要是再吃猪脚饭，云则觉得自己就要变猪脚了。
　　宋嘉阁晃一下他的肩：“那吃啥？”
　　云则：“反正不是猪脚饭。”
　　宋嘉阁无奈：“好吧，等下去一食堂看看别的。”
　　在三楼和二楼相接的楼梯平台时，云则拐弯往下，漫不经心地抬眼，就看到旁边楼梯同时在下楼的霓月。
　　长卷而蓬松的黑发，随着她下阶梯的步伐微微晃动，白皙脸颊边散着几缕碎发，垂延在校服领口处，飘在女孩子精致细腻的锁骨窝里。
　　她正偏着头和旁边人说话，樱粉色的唇带着笑意，一双杏仁眼里亮晶晶的。
　　霓月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视线来自上方，她仰脸，看见斜上方的云则，他单手插兜，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喧闹的楼道里，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
　　不过一刹，又各自移开。
　　霓月正和于柔柔聊到把云则外□□丢要分期赔钱的事情，正说话间隙，没想到抬头就看见当事人正在看自己。
　　做错事的人容易心虚。
　　霓月低头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先不说了，他人在后面。”
　　“哪儿？”
　　于柔柔顺势抬头，看见云则的时候，他已经收回视线，依旧是那幅满面冷淡的样子。
　　出教学楼后，于柔柔挽住霓月胳膊，凑近轻声道：“我们走慢一点吧。”
　　霓月疑惑：“走慢点干嘛？”
　　于柔柔语气害羞：“我想看看云则。”
　　霓月意会地噢一声，配合于柔柔放慢脚步，两人走在道路左侧的玉兰树下，阵阵林荫，香气浮沉不散。
　　于柔柔很紧张，把霓月的胳膊挽得更紧，担忧地小声问：“霓月，你说云则会不会发现我故意走得很慢，只是为了看他？”
　　霓月安慰她：“不会的，去食堂的人这么多，他怎么可能发现。”
　　于柔柔点点头，松口气道：“那就好。”
　　很快，云则高挑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余光里，霓月不动声色地递一个眼神给于柔柔，于柔柔紧张得直抿唇。
　　云则目视前方，从二人身边走过时视线没有半分偏移，脚步也快，很快就只留个背影给两人。
　　霓月观察到于柔柔害羞浅笑的表情，问：“真的只是看一眼，就能这么开心？”
　　于柔柔用手拨拨刘海，轻声道：“你不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啦。”
　　霓月确实不懂这种情绪，只能说句好吧。
　　-
　　思原总共两个食堂，两层的建筑，一层就是一食堂，二层就是二食堂，怕学生口味容易腻，所以两个食堂菜色种类不同，会不定期更换菜品。
　　二食堂上个月的新菜品是猪脚饭，深受学生们喜爱，尤其是男生，似乎天天吃都不会腻。
　　“要不去尝尝猪脚饭吧？”于柔柔提议，“我们还没吃过这个呢。”
　　“我都行。”霓月说。
　　猪脚饭窗口排队的人很多，大概十分钟后，霓月端着餐盘从两排队伍中小心翼翼地走过，怕踩到别人的脚，又怕餐盘不慎碰到别人。
　　快要走出排队的队伍时，霓月抬头看见排在队伍最末尾的云则，她又和他偶遇了，这么巧。
　　更巧的是云则刚好又在看她。
　　——四目相接。
　　他的视线清凌凌，黑眸湛深，给人一种没温度却有深度的感觉。
　　她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和云则对视，但她总是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没有谁会想要一直盯着债主看。
　　更何况，她今天还在大庭广众下吐他一手的脏污。
　　霓月低头看向餐盘里的猪脚，加快脚步朝前走，与他擦肩而过，他蓝白色的校服衣角在她的余光里路过。
　　挑了个刚好够两人位置的空位坐下，霓月刚放下餐盘，就听见于柔柔小激动地叫她：“霓月，你看到了吗？刚刚又遇到云则了。”
　　霓月坐下，拿起筷子嗯一声。
　　于柔柔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的欣喜藏不住：“好巧啊，今天遇到云则这么多次，我觉得是缘分。”
　　霓月跟着笑起来：“是是是，是缘分，但是缘分可填不饱肚子，快吃饭吧。”
　　于柔柔根本无心好好吃饭，不停回头张望猪脚饭窗口，想看云则端着餐出来以后会坐哪里。
　　见状，霓月不禁思考，喜欢一个人就是会不停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吗？
　　好一会儿后，云则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他是和朋友一起的，两人并没有往这边过来的意思，反而朝着食堂另外一边去了。
　　于柔柔的表情瞬间失望，呐呐道：“他不坐我们这边……”
　　霓月安慰道：“没事，学校统共就这么大，总会再遇到的。”
　　于柔柔怏怏嗯一声，低头又筷子扒拉着餐盘里的配菜，闷了会儿，突然抬头叫她：“霓月。”
　　霓月咀嚼动作一停，抬头：“……嗯？”
　　于柔柔眼神认真：“你现在能和云则说上话。”
　　霓月咽下口里食物：“然后呢？”
　　“你能帮我要一下云则的微信吗？”于柔柔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状，“拜托你好不好？”
　　霓月差点噎到：“柔柔，你知道云则的微信号有多难要吗？上次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萧初笑着去，哭着回来，你没忘吧？”
　　萧初是男生们口中的氛围感女神，光看脸的话不算惊艳，甚至还有普通，但是萧初给人的整体感觉很不错，笑起来看着很舒服。
　　“我当然没忘，但是萧初是班花级别，你可是——”于柔柔加重口气，“校花。”
　　霓月摆摆手，说：“不行不行，我和他只是单纯的债务关系，一点都不熟，连朋友都算不上，他肯定不给我。”
　　于柔柔脸上一层层淡淡的红，被急红的，语气着急：“你就试一试吧，真要不到那我也死心了。”
　　霓月沉默片刻，然后提议：“要不我陪你去找云则要微信吧？”
　　于柔柔的头立马摇得像波浪，怯怯道：“我和他擦肩而过都很紧张，我不敢的……霓月，你就以你的名义要一下他的微信，好吗？”
　　“我的名义？”
　　“对。”
　　看着于柔柔期待的眼神，霓月不忍心拒绝，反正都不会成功，毕竟至今为止还没听说哪个女生成功要到过云则的微信。
　　霓月心一横，应下来：“行吧，我去试试。”
　　于柔柔眉眼立马舒展开，露出笑容：“谢谢你霓月，就知道你会帮我的，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霓月打出一剂预防针：“别高兴太早啊，我只是试试，要不到可不能怪我。”
　　“好，不怪你。”于柔柔说，“但是你千万要保密，别说是帮我要的，不然他更不可能给的。”
　　霓月点点头，继续吃饭。
　　在倒剩饭放餐盘的时候，霓月听到前面有几个同级女生，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她今天下午体育课在篮球场的“光辉事迹”，声音挺大的，想不听到都难。
　　“天呐……她真的就那么吐在云则手上了？”
　　“对啊，当时好几个班的人都看到了呢，只是我们学校不让带手机，不然我敢打赌现场照已经满天飞了。”
　　“听说云则当时就黑脸了，转身就走，那气场可摄人了。”
　　“换谁都会很生气吧？”
　　“……”
　　霓月静静听着，心想成为谈资是难免的，这件事确实离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是端着餐盘上前一步，平静说；“抱歉，聊完了的话可以让我放一下餐盘吗？”
　　几名女生同时回头，看到霓月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吓一跳，面面相觑两秒后，迅速离开。
　　“你没事吧，霓月。”于柔柔问。
　　“没事。”霓月淡定地放下餐盘，“只是听旁人这么一说，我觉得帮你要到微信的机会更渺茫了。”
　　于柔柔：“……”
　　另一边。
　　云则和宋嘉阁找一个角落位置坐着，宋嘉阁往嘴里一口地扒着猪脚饭，囫囵不清地说：“你今天不是不想吃猪脚饭，干嘛突然改变主意？”
　　宋嘉阁回想着，当两人刚走到一食堂门口，云则这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倏地转身朝二食堂方向的楼梯走去。
　　“喂，去哪儿？”宋嘉阁追上去问。
　　“二食堂。”
　　“啊？”
　　“赏你个脸，陪你吃猪脚饭。”云则说。
　　宋嘉阁：“……”
　　云则慢条斯理地挑着餐盘里的素菜吃，猪脚一块没动，没搭理宋嘉阁，宋嘉阁又问：“猪脚你吃不吃？不吃我夹了。”
　　云则没说话，而是把餐盘朝前面一推。
　　宋嘉阁毫不客气地夹走全部的肉，还不忘吐槽：“你又不爱吃这个，还要陪我来吃。”
　　云则眉梢轻扬：“不乐意？”
　　宋嘉阁贱兮兮地一笑：“乐意乐意，嘿嘿。”
　　云则把素菜吃完，放下筷子，默默看着宋嘉阁吃了会，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你个事。”
　　宋嘉阁埋头干饭，囫囵应着：“你问。”
　　“你说——”云则欲言又止，双臂环抱在胸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如果一个女生在看到我以后，故意放慢脚步走很慢，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宋嘉阁听完后，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强忍下去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咳咳咳……”
　　云则气定神闲地等他咳完。
　　宋嘉阁咳得脖子涨红，筷子戳进白米饭里暂停干饭，语速不自觉地：“兄弟，你最近抽什么风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女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了？她是谁？漂不漂亮？”
　　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来。
　　云则一个都没回答，言简意赅：“你只用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宋嘉阁平顺呼吸，啧一声，有些为难地开口：“光凭这个没办法确定的，女生心思那么难猜，有没有更多的信息？”
　　更多的信息。
　　云则想到今天下午在医务室里的场景，他靠在窗沿处，坐在诊察桌前的女生突然回头盯着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没有完全聚焦，模样看着有点呆，他觉得有点好笑，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在看到他笑以后，她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然后迅速转过身去。
　　思绪在这里停断，云则平静开口：“那看着我害羞笑了算不算？”
　　宋嘉阁皱着鼻子，摇头道：“信息量还是太少啊……害羞地笑可能只是单纯因为人家女孩子脸皮薄，也不代表喜欢你吧？”
　　云则静静听着，沉默下来。
　　最后，宋嘉阁全面总结：
　　“不过要我说的话，一个女生如果主动找你要联系方式，微信或者手机号码啥的，那八成就是对你有意思。”
　　“这也是经验所得，你懂我的意思吧？”
　　“问我要过微信的女生，后来都在聊天过程中表示对我有好感。”
　　“所以兄弟，到底是哪个女——”
　　宋嘉阁话还没说完，云则就已经端着餐盘离开座位，根本不给任何探究的机会，宋嘉阁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嚷：“等等我！”
　　“不等，训练去了。”云则抛下一句，人已经走出去很远。
　　-
　　思原的晚自习晚上九点结束，为方便管理，学校大多数学生都是住宿，也有少部分学生申请走读管理，霓月就是其中一名走读生。
　　因为家距离学校近，平均耗时十五分钟左右，霓月选择走读，就能省下一笔住宿费。
　　两节自习课的时间，霓月喝完那瓶放完气的雪碧，柠檬的香气余留在口腔里很长一段时间。
　　晚自习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变得闹哄哄的，椅子腿摩擦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说话声，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
　　霓月坐着没有动，专心在草稿纸上解着一道数学大题，今天轮到她值日，得等同学们全部离开后做完卫生再走。
　　于柔柔怀里抱着练习册，和她打招呼：“霓月，我先回寝室啦。”
　　“好，你去吧。”
　　大题的答案在演算纸上写出，霓月放下笔，揉揉脖颈抬头看一圈教室，已经没人了。
　　霓月扫完地，把椅子依次推进桌子下方，擦完黑板，关好窗户，最后离开教室锁门。
　　锁完后门，霓月来到前门。
　　夜晚的走廊静谧，灯光昏黄，空气中有淡淡的玉兰香。
　　霓月锁前门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也传到锁门的声响，她转头，看见一班的后门处站着云则，他手里握着锁，低头专心锁门。
　　一班后门紧挨着二班后门，两人现在距离只有一米。
　　云则没抬头看她，暗黄的走廊灯将他的脸庞切割为半明半暗，清隽不改。
　　霓月突然想到要帮于柔柔要微信的事情，主动打招呼：“嗨，云则，好巧。”
　　云则闻声抬头，清冷视线落过来，看她一眼，淡淡嗯一声算是回应，接着低头锁门。
　　咔哒——
　　随着一声响，门落了锁。
　　云则锁好门，脚尖一转，与她擦肩而过，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霓月迅速把门锁好，小跑着追上去，走在与他并肩的位置，搭话套近乎：“你也是走读啊？”
　　云则觉得她有点奇怪，转头瞥她一眼，还是嗯一声。
　　这人太冷淡。
　　怪不得萧初笑着去，哭着回来，肯定受了莫大的打击。
　　想到这里，霓月觉得不如让失败来得直接些，她直接喊他一声：“云则！”
　　静谧的走廊上，她的声音在无形中被放大，甚至有些突兀。
　　惹得云则一怔，不禁脚步放慢，转头看向她：“干嘛？”
　　霓月懒得弯弯绕绕，冲他礼貌一笑，嗓音清甜：“可不可以给我——”
　　“你的微信？”


第8章 掌心
　　月色清极，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上往外看，就能看见一弯下弦月，月面朝东，像一瓣亮黄色的橘子。
　　墙边的阴暗处，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只白色壁虎缓慢爬过。
　　随着霓月那句要微信的话音落下，壁虎停在墙根交叉处，一动不动，像是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云则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悬空的脚跟落定在地面，他停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霓月：
　　“你说什么？”
　　并不是因为他没听见所以发问，而是他在听到她的话那一瞬间，脑中莫名想到下午吃饭时和宋嘉阁的对话，宋嘉阁给他分析，认为如果一个女生主动索要联系方式，那八成就是喜欢。
　　所以他听得见，听见的也不止他——
　　还有墙根那只白色的壁虎，和夜空的月亮，全都听得见。
　　霓月跟着停下，与他之间只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重复道：“给我你的微信。”
　　用的陈诉句。
　　这样方便她被更快的拒绝。
　　云则没直接给，也没直接拒绝，而是淡淡问：“你要我微信做什么？”
　　这是拒绝的信号。
　　至少在霓月来看是，她觉得没直接给那就是在变相拒绝。
　　不过没事，反正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抱有会成功要到微信的希望。
　　霓月一双杏眼澈亮皎洁，浅笑镶脸，语气坦直：“不做什么，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手机给我。”他突然朝她伸手，摊开掌心。
　　这下换霓月怔住，笑意凝在嘴角，看一眼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像他一样不确定地开口问：“你说什么？”
　　云则淡声重复：“手机给我。”
　　霓月收了笑容：“拿手机干嘛？”
　　云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语气冷淡缓慢，却把每一个说得特别清楚：“给你我的微信。”
　　霓月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他竟然会愿意给她微信？
　　难道那些女生要微信失败的消息都是假的？
　　不过也好，要到云则的微信，柔柔应该会特别开心。
　　霓月思绪回笼，又看一眼他伸到面前的手，说：“我没带手机。”
　　云则的手垂下，淡淡问：“你不是走读生？”
　　在思原，走读生是可以携带手机的，是学校为方便走读生在上下学途中能和家长保持联系，确保个人安全，只不过不能在教室里使用，否则会被没收。
　　霓月声音变轻：“我一般不带手机到学校里的。”
　　高一上学期最开始，她还会带手机到学校里，班上就会有人说这是老霓给她的特权，因为她是老霓的女儿，所以可以带手机。
　　她向大家解释，说是学校规定的走读生可以带，却立马又有人散播谣言，说是老霓亲自向学校特殊申请的，为的就是让她可以方便带手机。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自那以后，她再没有带手机进过学校。
　　云则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照他的性子，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扔下一句那就算了，然后抬脚离开。
　　只是这个夜晚有东西在牵住他。
　　是什么？
　　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可能是霓月眼底那一抹细微的情感变化，突然流露出来的失落难过。
　　她也没看他，目光滑延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给我纸和笔。”他说。
　　霓月回过神来，哦一声，然后取下一边的背包带，背包顺势滑到身前。她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一只黑色中性笔拿在手里，继续翻找。
　　云则就那么看着她一通翻找，硬是半天没找出一张纸。
　　他冲她抬抬下巴，示意里面一个笔记本：“你撕一页下来不就行了？”
　　霓月摇头：“不行，那是我的周记本。”
　　又等了一会儿，云则看到她拿起一个小的笔记本又重新放回去，他问：“这个也不能撕？”
　　霓月低头应着：“嗯，是我的单词本。”
　　云则：“……”
　　“撕一页又没什么影响。”云则不解地偏着头打量她，“你在最后面撕一页也不行？”
　　霓月不愿意，仍摇头道：“不行啊，又不是那种活页笔记本，不管从哪个位置撕一页都会留下撕纸痕迹，参差不齐的锯齿痕迹看着难受死了。”
　　云则沉默片刻，得出结论：“你有强迫症。”
　　“有点吧。”
　　霓月把背包里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可用的纸，“不行，没有纸。”
　　话音落地，她手中的那支笔突然被抽走。
　　霓月茫然抬头时，少年一只冷白色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右手腕，拉至他的面前，然后听见他清冷嗓音：
　　“没有纸也能写。”
　　云则打开笔帽，反扣进在笔端末尾，淡淡说：“摊开手。”
　　突然起来的接触，让她无端有些紧张，导致她的手指还是蜷紧的状态。
　　霓月手指微动，一点一点打开，露出白嫩且纹路淡的掌心。
　　很快，便是黑色的笔尖点在她的掌心，再满满往下一竖，一个数字“1”渐渐成型。
　　云则长睫低垂，在下眼睑处投下淡淡一层阴影，目光相当专注，由此可见他写得认真，也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落得刚好。
　　见他这么认真，霓月都不由放轻呼吸，她抬头看他一眼，呼吸变得更轻了。
　　周围静悄悄的，墙根处的壁虎迅速张嘴，卷咬到一只飞过的小蚊子。
　　被他握住的右边手腕有一圈淡淡温热，她知道那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而她的掌心却因为他的每一笔都觉得痒痒的。
　　云则写完最后一个数字9以后，习惯性在后面点了一下，形成一个英文的句号“.”。
　　他松开她的手腕，盖上笔帽：“好了。”
　　霓月收回手，借着昏暗的走廊灯看向掌心，呐呐读出那串数字：“……这是你的手机号啊？”
　　云则把笔递给她：“嗯，手机号就是微信号。”
　　霓月：“噢。”
　　她接过笔放回背包，在拉拉链的时候，一束明亮的电筒光突然照到两人中间，那光还晃了晃她的脸。
　　不远处，传来学校保安的声音：“走读生不要逗留！赶紧离开，学校大门等下就要锁了。”
　　霓月在那光里眯了眯眼，应道：“好的，马上就走。”
　　把包背好，霓月叫上云则：“我们走吧。”
　　云则淡淡嗯一声。
　　两人同时抬脚朝着楼梯口方向走去，墙根处那只白色壁虎也慢悠悠甩着尾巴，左摇右摆地离开，仿佛它只是为见证这一幕才有所停留。
　　-
　　霓月和云则在学校门口的单车棚分开，看样子他家住得挺远的，需要骑单车回家。
　　霓月独自继续朝前走。
　　很快，她的后方传来单车链条运行时的咔咔声，还有踩脚踏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
　　霓月没回头去看，只是一道骑着单车的清瘦身影猝不及防地越进余光里，从她的身旁带起一阵夏日晚风。
　　他很快从她身旁经过，没停留，风把他的校服短袖吹得鼓得高高的，还有他的黑发也是，在风里那么恣意地无规则飘动，踩脚踏的动作也显得很流畅帅气。
　　这让霓月不禁想，耀眼少年不外乎就是这样，也难怪柔柔会这么喜欢他。
　　她没再深想，继续朝前走。
　　和所有的高中学校差不多，思原大门外就是一条长长的小吃街。
　　摊贩各自一辆小吃车，卖各种物美价廉的小吃，凉面凉粉，油炸小酥肉，什锦炒饭等等，不过早上卖早餐的摊贩更多。
　　光靠思原一个学校的学生是养活不了这条街的，何况思原住宿生居多，周末才能出来消费，主要是旁边还有一所大型的职高学校，有着两万多名学生，是个强大的消费群体。
　　霓月走在道路正中间，旁边是贩卖小吃的摊贩，购买的人大多都是旁边职高的学生。
　　似乎职高的早恋问题比较严重，她在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很多牵手一起买小吃的职高学生。
　　今晚也是，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就看到七八对小情侣了。
　　“李月。”
　　“？”
　　霓月循音转头看去，看到云则站在一梢树影下，四周月光满洒，蓝黑色单车停在他的身旁，而他手里拿着一包白色的东西。
　　这人又叫错她的名字。
　　霓月有点不高兴，干巴巴地应：“干嘛？”
　　云则走上前，把手里的白色东西递给她，淡淡说：“周校医说，你头上的包需要冰敷一下才好得快。”
　　她定睛一看那包白色东西，原来是冰袋。
　　伸手接过冰袋，霓月语气缓和下来：“谢谢你啊，正好我家里也没有冰袋。”
　　云则：“嗯，那我走了。”
　　“诶，云则。”
　　他正准备跨上单车，又停下，抬头静静看她。
　　霓月看一眼他背后的一家奶茶店，提议道：“为表示感谢，我请你喝奶茶吧。”
　　云则：“不用，本来就是我砸伤你的。”
　　“不只是因为这个，还有你借我外套的事情，你还同意让我分期还钱，我都理应谢谢你。”她说。
　　云则左手落在单车的把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懒懒道：“那你还是换个感谢方式吧，我不喜欢喝奶茶，那玩意儿太甜。”
　　“行吧……”霓月一时间想不到，只能说，“那有机会再说吧。”
　　“嗯。”
　　“那——”她冲他挥挥手，尴尬一笑，“再见？”
　　“……”
　　云则长腿一抬轻松跨上单车，双手握住把手，一脚踩下脚踏离开。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霓月拿着冰袋往额头上一敷，冰凉舒适，火燎燎的疼痛感有所缓解。
　　没想到云则其实不是个太冷漠的人，他人还挺好的。
　　虽然他总是鼻边音不分地叫错她的名字……不过算了，干嘛和一个语文不好的人计较呢。


第9章 开关
　　到家以后，霓月用钥匙打开门，看到老霓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面前一堆渔具，旁边是一堆拆空的快递盒子。
　　关上门进屋，霓月问：“爸，这些都是你在网上买的啊？”
　　老霓满脸的愁，抱怨道：“这些东西还是不能在网上买，不靠谱！还是得去渔具市场买，你看这鱼钩质量太差了点——”
　　说着就把鱼钩递了过来。
　　霓月哪里看得懂渔具的好坏，没伸手接：“我又看不懂这些，爸，你就只想着钓鱼，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听到最后一句，老霓立马抬起头来，啧一声：“胡说，我怎么可能不关心自己的宝贝女儿，月月咋啦？给爸爸说。”
　　霓月把脸低下：“你看我的脸。”
　　老霓这才看到霓月额头上老大一个包，立马放下手里的鱼钩站起来，哎哟一声：“你这怎么搞的啊？”
　　霓月：“被人不小心用篮球砸到了。”
　　“哪个臭小子，给你道歉没有？”老霓扶着霓月的肩膀转了半圈，让她的脸正对着光线方便看得清，“没给你道歉的话，我明天上学校找他去！”
　　“道歉了。”
　　“哦哦，道歉了就行，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老霓说完，又随口一问：“咱们班上的啊？”
　　霓月摇摇头：“一班的。”
　　老霓若有所思两秒，说：“那我大概率不认识，我才接手一班的语文，就今天上午上了一节课。”
　　霓月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语气笃定：“你肯定认识的。”
　　这倒激起了老霓的好奇心：“谁啊？”
　　霓月平静地说出两个字：
　　“云则。”
　　老霓立马恍然大悟般，连着哦了好几声：“这个我还真认识，就回回考第一的那个嘛。”
　　霓月想到他叫错名字那一茬，立马问：“爸，他是不是特别偏科啊？”
　　“瞧你这话问的——”老霓重新坐在小板凳上，鱼钩拿在手里摆弄，“人家云则次次都能考第一，就算偏科能偏到哪儿去？”
　　“真的没有吗？”
　　霓月还是不死心，继续追问：“比如和我一样语文特别差？”
　　老霓瞬间乐得直笑，眼角细褶加深好几道：“月月，就你那每次考试都吊车尾的语文还担心别人的语文好坏呢？”
　　“……”霓月哑口。
　　“上回月考的时候，人家云则的作文可是六十的满分，你呢，作文就二十九分？”老霓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脸上也收了笑意，把手里鱼钩放到地上，“月月，真不是我想说你，你这语文次次都达不到平均分，你爸爸我也是次次被办公室那几个老师嘲笑。”
　　霓月不敢接话，沉默地伸手轻轻拿起旁边沙发上的背包，一小步一小步地避开地上渔具用品，往卧室方向移动。
　　老霓还在滔滔说教：“我说过多少次，就算写套路作文都不至于才二十九分，你——”
　　嘭地一记关门声，把老霓没说完的话全部挡住，双手将背包抱在身前的霓月缓缓吁出一口气，再不回房间的话估计能被训一小时。
　　来到书桌前，霓月把手中的冰袋随手一放，然后背包挂在椅背上再坐下。
　　她低头，摊开手看掌心里的那一串手机号，还是觉得很神奇，他居然愿意给她微信号。
　　十一位黑色数字覆在细细的掌纹上，角度倾斜着完整写在她掌心的生命线上，每一个数字都居中得刚好。
　　这是他的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霓月没细想，撕下一张粉色的便签纸，把掌心里的号码完整誊抄一遍。
　　起身去洗澡，冰袋被霓月留在书桌上，直至彻底融化，周围晕开一滩透明的水渍，浸湿掉粉色便签的一角。
　　很快，潮湿水意朝着最后一位数字“9”弥散而近。
　　在洗澡时，霓月没留意到掌心的数字一沾到沐浴露就迅速变得模糊，被水一冲，就立马消失得一二干净。
　　往头发上打泡沫的时候，霓月莫名想到一件事，听老霓说，云则的语文作文可以拿满分。
　　既然他的语文这么好，那为什么还鼻边音不分总是叫错她的名字？
　　真想不明白。
　　-
　　在第二天早读结束以后，霓月取出那张记着手机号的粉色便签纸，隔着过道给于柔柔递过去。
　　“喏。”
　　于柔柔合上英语书的单词页，抬头，视线落在那张横在过道中央的便签纸上，上面赫然一串黑色数字。
　　“这个……”于柔柔有点迟疑地伸手接过，欣喜已经开始从眼底跃出，“不会是云则的微信号吧？”
　　霓月回以一个确定的眼神。
　　欣喜从于柔柔眼底满溢，还透着惊喜的亮色，两只手紧紧攥捏着那张粉色的便签纸，克制着声音里的激动开口：
　　“霓月，谢谢你，我好开心，本来以为要不到云则的微信。”
　　霓月笑着说了个没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在诊所开的感冒药，她取出一板药，摁烂薄薄一层的铝箔纸，三粒胶囊滚在掌心里。
　　备好了药，发现水杯是空的。
　　霓月起身，拿上水杯准备去接水，没走两步却被于柔柔叫住：“霓月，这个最后两位数字怎么是模糊的，看不清呀。”
　　“啊？”
　　霓月两步折回，没看一眼纸上模糊的数字，脱口而出：“9，最后两位数都是9。”
　　于柔柔眼神微微一闪，怔了两秒才从嘴角扯出笑容：“霓月，你记性真好。”
　　“还好吧。”霓月没察觉到异常，也没往心上去。
　　思原的水房设置在教学楼的每一层尽头处，冷热分开自成两排。
　　六月的酷暑天，哪怕是早晨也已经热得人汗流浃背，接冷水的人排着队，热水区无人问津。
　　霓月拿着水杯到热水机前，虽说是夏天，但是吃药还是热水好一些。
　　放好杯子，霓月伸手按下开关，热腾腾的水流哗哗而下，灌入杯中，白汽氤氲。
　　就在这时，一只拿着黑色水杯的手出现在视线里，冷白色，青色血管隐伏在薄薄肌肤下面，脉络分明。
　　这么热的天还喝热水？
　　出于好奇心，霓月转头去看，看见云则一张下颌线分明的侧脸，他垂额的黑发蓬松清爽，几簇呆毛不听话地翘起，拉满少年感。
　　他没看她，而是低着脸把黑色水杯放在她的水杯旁边。
　　“早啊。”霓月自然地主动打招呼。
　　云则淡淡嗯一声，然后修长的手指伸到她身前，按下她面前的那颗开关。
　　霓月低头一看，原来她杯中的热水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她有些促狭：“……谢谢。”
　　白汽腾腾而起，散在两人中间，升高着眼下本就不低的温度。
　　云则清冷的视线落过来，扫过她的额头：“包消了很多。”
　　“是的，昨晚敷了冰袋，也不太疼了。”她说。
　　“嗯。”
　　短暂的对话冷了场，霓月拿起水杯盖好盖子，说：“你慢慢接，我先回教室了。”
　　刚转身，她听到身后传来他慵懒腔调的一声：
　　“你等会儿。”
　　霓月停住脚步，双手捧着水杯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云则眸色湛黑，澄澈感很重，他盯着她好几秒都没说话，最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没事。”
　　霓月一头雾水，虽然很疑惑，但是也没多问，转身离开回教室。
　　其实，云则刚刚叫住霓月，是想问一下她，既然要了他的微信，她为什么昨晚没加？
　　只是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可问的？
　　要是问出口，倒显得刻意，搞得他多期待她加他似的。
　　宋嘉阁在冷水区排队接完水后，快步走到云则旁边，看着云则手中一杯白气腾腾的热水，有些惊呆了。
　　宋嘉阁大为不解：“你大夏天抽什么风，喝这个不嫌热？你这一杯要是喝下去，身上流的汗都能比这多。”
　　云则懒得理，提脚就走。
　　宋嘉阁追上去，自然地一把搭住云则肩膀：“诶，哥们，我给你说，说，我终于理解咱班学委为什么那么喜欢二班霓月了。”
　　云则还是没接话茬，只是碰碰宋嘉阁搭在自己肩上那只手：“比我矮就别老搭我肩。”
　　宋嘉阁嗤道：“又没矮多少。”
　　云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是没矮多少，就七公分而已。”
　　每次一说到身高，宋嘉阁就会急眼，收回手握拳给云则肩膀上重重来了下：“你看不起179是不是？”
　　云则：“我可没这么说。”
　　宋嘉阁嚷道：“但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云则：“哦，随你怎么想。”
　　宋嘉阁忍住飙脏话的想法，吁一口气：“算了不和你计较，我接着刚刚的讲——”他顿住，想了下后接着讲，“我今早早读迟到了，从二班路过，那个霓月坐在窗边的位置，低头看书的样子真的很哇塞。”
　　……哇塞？云则腹诽，这什么鬼形容。
　　“然后呢？”他漫不经心地问。
　　“然后我想追她。”
　　“？”
　　云则脚步一顿，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嘉阁看，宋嘉阁又虚虚一拳落在云则左侧肩胛骨上，扬眉笑得得意：
　　“怎么样兄弟，我眼光是不是挺不错？”
　　作者有话说：
　　云则：宋嘉阁，你好样的。
　　-


第10章 发小
　　霓月接完水回班，刚进后门就看见萧初带着两名女生围在于柔柔的桌前，两名女生分别是虞爱和林琦。
　　高中时期，每个班上总是难免会有爱搞小团体的女生，拉帮结派，在关系稳定的前提条件是她们都有一个同样讨厌的人，聚在一起说同一个人的坏话，可以使她们的感情快速升温。
　　很不巧，霓月就是女生小团体中都讨厌的人。
　　她们背地里都叫霓月——
　　“特权咖”
　　当然，在明面上也没有太多好脸色给霓月，甚至在大多数时候都不算友好，就因为霓月的爸爸是班主任，大家都认为她这个班主任女儿肯定因此得了不少的好处。
　　只要讨厌一个人，那么连带着那人的一切都会被针对，包括和霓月做朋友的于柔柔，平时也没少遭排挤。
　　萧初手里还拿着那张记着手机号的粉色便签。
　　于柔柔情急地站起来，伸手想要去夺那张纸，声音轻细：“萧初，你还给我，你做什么？”
　　萧初看一眼便签纸上的数字：“刚刚听你们聊，这是云则的微信号？”
　　于柔柔脸色通红，声音都开始发抖：“这和你没有关系。”
　　萧初露出技巧笑容，没搭理，目光落在最后两位模糊掉的数字上，然后问：“最后两位数字是多少？”
　　话音落下，手中的便签纸刷地一下被人抽走。
　　萧初回头，看见霓月站在身后，清凌凌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地发问：“你抢人家东西做什么？”
　　萧初上下打量一番霓月，视线里带着审视，很快却又露出清纯无害的笑容：“我只是好奇而已。”
　　“有什么好奇的？”霓月语气平静中带着疏冷，“你要是想要云则的微信，大可以自己去要。”
　　“噗嗤——”周围有人没忍住笑意。
　　班上谁都知道，上回萧初去找云则要微信的事情，笑着去，哭着回来，霓月这样说话无疑是在戳萧初的肺管子。
　　萧初脸色明显一变，正欲发作，却又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重新露出笑容，在脸上汇成一副非常无辜的面具。
　　“你们两个……”萧初的目光分别在霓月和于柔柔脸上梭巡，“是谁喜欢云则啊？”
　　于柔柔低头不语，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耳根通红。
　　这样的表现，答案昭然若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霓月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没温度：“这貌似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在我看来的话——”
　　萧初尾音拖长，故作玄虚的嫌隙很重，她偏头去看于柔柔的脸，带着笑说：“于柔柔，你要是喜欢云则就算了吧？倒是霓月的话还有可能，她实在比你漂亮太多，思原校花的名头可不是虚的。”
　　于柔柔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睛藏在厚厚刘海底下，没人知道她眼底此时有着怎样的情绪。
　　萧初还寻求两个跟班的认同：“你们说是不是？”
　　虞爱捂着嘴笑：“可不嘛。”
　　林琦：“她简直是在做梦。”
　　“萧初，你这么介意有人喜欢云则吗？”
　　霓月跟着笑起来，不过是皮笑肉不笑，明艳的猫系美人脸上带着淡淡嘲弄的笑意，看上去格外清冷，说的话也刻薄：
　　“那你就去把云则追到手啊，到时候全校女生都会羡慕你。不过想来你也没这个本事，连个微信都要不到，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没事找事。”
　　“霓月，你——”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来，打断萧初没说完的话，也结束这一场小小的闹剧。
　　萧初等三人各自回座位，离开前愤愤瞪霓月一眼，林琦还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了霓月一下。
　　霓月被撞得身体前后一晃，她面无表情，至终都没给林琦一个眼神，也并不在意这种小跟班给老大出头的把戏。
　　“收好。”她把便签纸放在于柔柔的课本中间。
　　于柔柔不知道在想什么，僵在原处没有反应。
　　霓月推她一下：“快坐下，费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于柔柔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坐下。
　　-
　　午休时间，从食堂回来的霓月发现课桌上莫名多出一杯珍珠奶茶，奶茶盖上面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撕得随意，像是从草稿纸上随便扯的，边沿无规则的断裂痕迹看得霓月心里难受。
　　字也写得随意。
　　——“霓月同学，我想和你交个朋友，记得加我微信。”
　　——“SJG19990704.”
　　微信号写得比文字大一号，像生怕她看不见。
　　霓月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拦住正好路过的一个男生：“江佰，你有没有看到这奶茶是谁放在这儿的？”
　　江佰是特困生，中午不会去食堂吃饭，一般早上会在食堂多买两个馒头，在教室里就着水吃了算作午饭，所以人一直都在教室，问他准没错。
　　江佰停住，嘴巴微张想了下，然后噢一声：“好像是隔壁一班的一个男生。”
　　一班？
　　霓月追问：“具体是谁你知道吗？”
　　江佰又想了想，说：“云则啊，就前几天拿省运会百米冠军那个，昨天体育课上你还吐他——”
　　“好了不用说了，我认识他。”霓月强行打断。
　　听到这里的于柔柔，整理抽屉书本的动作一顿，视线直扫那杯放在霓月课桌上的奶茶，心里涌出一股酸涩，那是云则送的？
　　霓月拿起那杯奶茶，皱了眉：“他干嘛突然给我送奶茶，好奇怪。”
　　江佰：“我话还没说完呢！”
　　霓月：“……”
　　于柔柔挺直脊背，聚精会神地注意听。
　　江佰继续说：“老和云则走在一块那个男生送的，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
　　于柔柔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还好还好……还好不是云则送的。
　　“柔柔。”
　　霓月突然叫了一声。
　　于柔柔回过神：“啊，怎么了？”
　　“你知道老和云则一块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吗？”霓月把小纸片原封不动放回奶茶上方，“我去还奶茶。”
　　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从小学开始，她的课桌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多出不属于她的东西，新的橡皮，史莱姆玩具等等……上初中以后，大多数都是吃的和零食，但老霓教育过她，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所以她每次都会还回去。
　　于柔柔很关注云则，当然知道那是谁：“叫宋嘉阁，是云则的发小，听说他们上幼儿园就在一起，从小到大都没分开过。”
　　“宋嘉阁？”
　　“嗯。”
　　霓月比对一下小纸片上微信的姓名字母缩写，SJG，对得上，是他没错。
　　“那我去一班找一下他，把奶茶还他。”
　　“好。”
　　霓月提着奶茶从前门离开教室，径直走到一班的后门口，一眼就看见坐在后门边上的云则。
　　云则坐姿懒散，瘦削肩胛骨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大咧咧地伸着，手里捧着一本课外读物在看，他余光注意到后门有人，也没抬头，视线专注地落在书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嗨，云则。”倒是霓月主动先叫了他一声。
　　云则闻声抬头，看见是她，没什么鲜明的表情，淡淡问了句：
　　“你找谁？”
　　“找一下宋——”霓月一时没想起他发小的名字，便直截了当地说：“找一下你发小。”
　　云则手指停留在书侧，轻轻敲了下，尾音轻轻上扬：“你找宋嘉阁？”
　　霓月轻轻嗯一声。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最后落在她手上拎着的那杯奶茶上面，若有所思两秒，最后眼梢懒懒挑起：“你给他送奶茶？”
　　霓月眼睛微微瞪大：“怎么会，我都不认识他。这是他给我送的，我拿来还给他。”
　　听到这，云则指上一动，合上手中的书，露出墨绿色带着神秘色彩的封面，用金灿灿的英文写着标题，Verity。
　　这是一本著名的高分英文悬爱小说。
　　霓月没读过，但是却听过。
　　云则把小说往课桌上一放，淡淡说：“宋嘉阁不在。”他伸出一只手，“你给我，我帮你换他。”
　　霓月把奶茶递过去：“正好你们关系好，那麻烦你了，顺便帮我说一下，谢谢他的好意。”
　　“理由呢？”云则注视着她。
　　“没理由。”霓月耸耸肩，浅浅笑着，“就只是单纯不随便收东西而已。”
　　云则意味深长地啊一声，眼底浮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拎着奶茶的手轻轻晃了下，示意她：
　　“你的意思是，我的那瓶雪碧，你不是随便收的。”


第11章 语文
　　空气有一瞬的稠滞，目光交措碰撞，霓月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橡胶味的风从脑后袭来，瞄准她的后脑勺。
　　云则眼皮懒懒一抬，视线固定在飞来的那一颗篮球上，没犹豫地上前一步，右边手臂一抬，手绕过她的脸颊来到脑后，修长的五指有力地对外迅速张开。
　　“嘭——！”
　　一声沉闷的响爆发在霓月的脑后，霓月周身觳觫一下，长绒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
　　她受惊回头，看见一个褚红色的篮球震停在云则的掌心里，距离她不过咫尺，近得能看见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五根同时鼓凸出来的肌腱。
　　篮球震停在云则的掌心里，被牢牢掌控住，否则就会重重砸在她的后脑勺上，根据刚刚重重的一记闷声来判断，想必要多疼就有多疼。
　　他的手腕一动，掌心角度朝上，篮球被他轻而易举抛出去，动作流畅帅气，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来看，惹出不少脸红心跳。
　　篮球落在不远处走廊上的一个男生手里，不是一班的，也不是二班的，他们都不认识，可能是同层其他班级的。
　　“小心点。”
　　话是云则对那男生说的，语气淡，眉眼神色都覆着层漫不经心，听着也像是无心的随口提醒，却无端让人后背生寒，可能是他眼睛的原因，又黑又清冷，直勾勾盯人时会带去压迫感。
　　“知…知道了……”那男生捧着球逃似的离开。
　　收回手揣进校服裤兜里，云则垂眸对上一双水凌凌的杏眼，杏眼眼尾略上挑，瞳孔亮黑如点漆，他清楚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她的瞳孔里面。
　　燥热的风涌过一阵，卷起一缕她自然卷的鬓边碎发。
　　在这一秒里，云则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的手指缓缓蜷紧，形成一个她看不见的拳头，脉搏跳动的频率似有差乱，是快还是慢，他分不清。
　　站得很近的原因，霓月再次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新的柑橘香，她回过神来，急退后一大步拉开距离。
　　人慵散地往门沿上一靠，云则双臂环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抬抬下巴：“道谢会不会？”
　　霓月声音轻飘：“噢，谢谢你。”
　　“没了？”他扬了下眉梢，看上去有点混不吝，不像一个次次考第一的好学生。
　　霓月想不到除了道谢还要说什么，干杵在原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云则偏头，打量着她：“李月同学，你这算是又欠我一次。”
　　霓月：“……”
　　又叫错她名字。
　　今天可得和他好好掰扯一下。
　　“听我爸说，你语文可是作文能拿满分的水平，怎么会连鼻边音都不分，n和l很难区分吗？是ni不是li，ni，ni，ni——！”
　　霓月连续念了三遍姓氏的拼音教他。
　　云则神色似笑非笑，嗓音清沉：“分不清，我普通话不标准。”
　　深深吸一口气，霓月缓缓吁出，语气无奈：“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强迫症被叫错名字的痛苦。”
　　“是吗？”他笑了下。
　　“当然啊。”
　　霓月摆摆手，说服自己：“算了不和你计较，我要回去午睡一会，再见。”
　　走出去几米远，霓月倏地回头，看见云则还倚在门沿上望着她，她忙说：“这次不欠你，你昨天才砸了我，就当抵消。”她默了默，补充道：“一瓶雪碧道歉可不够，所以抵消懂了吗？”
　　云则觉得有意思，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点头也没摇头。
　　霓月也没去细究他这笑究竟什么意思，抿抿唇，强调道：“好，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这次不算。”
　　回到教室，霓月想和于柔柔说刚刚差点又被篮球砸到的事情，但是看到于柔柔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便作罢了。
　　临近下午第一节 课要上课的时间，宋嘉阁才和几个同班男生一起回教室，他们刚从篮球场回来，几人身上汗味熏天，个个脸上热得透红，大颗大颗的汗水往下流。
　　云则嫌太热，就没一起去打，大中午能顶着三十九度高温的太阳还要去打球，他也是佩服他们，他下午还要训练，没多余的精力浪费。
　　宋嘉阁回座位，就看见桌上放着杯熟悉的珍珠奶茶，疑惑地咦了声，拿起来：
　　“这不是我给霓月送去的吗？”
　　坐在前面的田四海一听霓月，立马像是雷达发现信号一样，刷地转回头来，镜片下的一双眼睛炯炯有光，直直盯着宋嘉阁，还有宋嘉阁手里的那杯珍珠奶茶。
　　云则翻动书页，没抬头，只淡淡说：“她拿过来还你的。”
　　“为什么啊？”
　　宋嘉阁撩起衣服下摆擦一把脸上的汗，百思不得其解，“不就一杯珍珠吗？这都奶茶都不收。”
　　“诶——”宋嘉阁凑近，伸手扒拉一下云则，“她有没有说啥原因不收的？”
　　云则合上书，抬头，表情如常，语气认真：“她说你没戏，所以不收。”
　　宋嘉阁眉头一皱：“真这么说的？”
　　云则面不改色：“是的，所以你可以放弃了。”
　　宋嘉阁冷漠地呵呵一声。
　　云则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历史，翻开到老师要讲的那一节，就听到宋嘉阁在旁边振振有声地说：
　　“很好，她激发了我的胜负欲，我还偏不信这个邪，有这么难追？”
　　云则眼皮跳了一下。
　　宋嘉阁抽出吸管，撕开塑封包装，插进奶茶封口里，狠狠吸了一大口，愤愤道：“我是不会放弃的！”
　　云则扫他一眼，淡淡笑了下，语气不明：“我说你吃完饭人就跑没了影，原来是买奶茶送人去了。”
　　宋嘉阁吧唧吧唧嚼着软糯珍珠，没接话茬。
　　今日有人的话似乎格外多：“正好，打完篮球渴了喝。”
　　宋嘉阁咽下一口珍珠，用脚轻轻揣了下云则的椅子腿：“妈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今天怎么回事，嘴巴这么欠。”
　　云则扯扯嘴角，似笑而非的表情，没搭理宋嘉阁幼稚的举动，拿起那本Verity随手塞进课桌抽屉里。
　　-
　　在思原，有关于云则的消息都会传得特别快，尤其沾染八卦色彩的消息更快，像病毒般扩散。
　　昨日霓月吐在云则手上的事情传遍校园，还没消停，今天立马又传出新的——有人看见霓月给云则送奶茶，两人站在一班后门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云则还替霓月截挡住了一个篮球。
　　众说纷纭，形成无数个版本，到晚自习时间，被传得最广的是说霓月在追云则，所以才会送奶茶给云则。
　　霓月听到的时候很是无语，气得用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黑黑的洞来。
　　“柔柔，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作业太少，什么都能八卦一嘴，还传得这么离谱，我追云则？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于柔柔突然出声。
　　霓月话头戛然而止，人怔住。
　　于柔柔从一张模拟卷上抬起脸，转过头直直盯着霓月，声音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淡冷：“云则那么优秀，怎么不可能呢？”
　　情绪平复，人冷静下来，霓月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云则，你也知道内情，我是去还他发小送的奶茶，不是给他送奶茶。”
　　于柔柔眼神一动，松软迹象明显，她颤了下唇，腔调弱下去：“可是他帮你挡球，你回来也没和我说……”
　　“我回来的时候你睡着了。”
　　“我忘记了……”
　　于柔柔又想到一茬，说：“包括萧初去要微信都没要到，你却要到了，她们也说我没可能追到云则，你更有可能。”
　　霓月用手揉揉眉心，无奈地叹出口气，说：
　　“你去听她们说干什么呀，你要是和我闹矛盾，那不就顺了她们的意吗？再说，云则愿意给我微信我觉得也只是出于歉意吧，他昨天才把我砸伤了，给个微信怎么了？”
　　在她看来，她没觉得自己特殊，云则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没两样，都是一样的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完，于柔柔沉默半晌，主动道歉：“对不起霓月，是我误会你了。”
　　霓月摆摆手说没事，她从来不愿多做解释，包括多次被班上同学误解为“特权咖”，她也从不说什么，眼下之所以愿意解释，也是因为她真的把于柔柔当朋友，初中三年，高中又是同班，她不想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影响友谊。
　　-
　　周五晚上不用上晚自习，下午的时候，各班的班主任会把周末收上去的手机还给住宿生。
　　于柔柔拿到手机的时候相当开心，连晚饭都没去食堂吃，径直回宿舍，翻出那张被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粉色便签纸。
　　这天晚上，七点半左右，云则在花房和邵女士拉家常闲聊，聊最近的训练情况，他说就那样，邵女士从不过问他的学习，对他一万个放心。
　　邵女士摆弄着一瓶插花，小剪刀修剪着一支玫瑰茎秆上的尖刺，突然想到一件事：“下周端午节，到时候我包点粽子，你给外婆送去。”
　　云则沉默片刻，才淡淡嗯一声。
　　“到外婆家去可不能这幅态度，多笑笑，老人家都喜欢爱笑的孩子。”邵女士抬起眼看他，笑盈盈地说道。
　　沉默开始弥散。
　　云则没接话，他的意思很明显，一种无声的拒绝。
　　邵女士还想说点什么，正好他的手机亮起，他便有理由离开：“有人找我，我回房间了。”
　　“这孩子……”邵女士嘀咕着摇了摇头。
　　经过旋转楼梯，云则回到二楼的卧室里，这里是临江的复式别墅区，从他的房间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北江，江面月光粼粼，像会流动的一面晚镜，时不时还有满带湿意的江风吹来。
　　窗帘拉到一旁，打开落地窗，云则来到阳台上，拿着手机靠在白色栏杆上，点开微信。
　　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阳台上没开灯，月光泛照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北江上，辉色无差别地也照在少年清俊的脸孔上，瞳眸深深，像江里面一条鲫鱼的纯黑尾巴。
　　云则盯着好友申请的头像看，没有第一时间通过，头像是一个动漫的短发女孩撑着伞在暴雨里，女孩低着头在看脚尖，周围空无一物，看上去很阴郁。
　　看着看着，他渐渐皱了眉，他觉得——
　　这头像和她本人有很大的出入。


第12章 周记
　　周六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霓月都待在卧室里完成各科的作业，照例把语文作业放到最后面写，其实只有一篇五百字的周记。
　　最后在写周记时，霓月如坐针毡，落笔艰难，好不容易挤出二十个字开了个头，就忍不住拿起手机给于柔柔连发两条微信。
　　霓月：【周记为什么要五百字这么多？真的写得很痛苦。】
　　霓月：【周记，我的一生之敌。】
　　发完消息，手机被放到一边，霓月重新拿起钢笔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憋。
　　短短五百字的周记，霓月磨了一个半小时才算完成，但也只能算得上完成而已。
　　“呼——”
　　霓月长舒一口气，盖上钢笔盖放下笔，合上周记本，收拾书桌把各类物品归位。
　　拿起手机一看，柔柔没有回她的微信。
　　霓月觉得有点奇怪，屏幕上方的时间正好跳到十二点，正值中午，这个时间柔柔应该从学校返回家中，平时回她微信的速度也挺快。
　　会不会是因为她发的信息是抱怨的，很负能量，所以柔柔不想回？
　　霓月很快又分享过去几个好笑的国外街头整蛊视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这个，笑死我了！】
　　又是快一个小时过去，依旧还是没有回复。
　　霓月实在觉得奇怪，拨通于柔柔的电话，很快，听筒里响起北城本地号码的默认铃声。
　　一分钟后，这通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事出无常必有妖。
　　霓月坐不住，放下手机换好外出的衣裤，擦好防晒霜，准备扎个头发就出门去一趟于柔柔的家。
　　式样简单的白色梳妆镜前，霓月对着镜子把头发挽作一个高高的马尾，取下手腕上的头绳，反复几圈扎紧，再把马尾分成两簇微微一拉，才算是扎妥当。
　　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薄的防晒服，手机响了。
　　老霓打来的电话，说他今天约了朋友在城北水库边钓鱼，钓到鱼后中午就去朋友家烧鱼吃，不回来吃午饭，让她自己解决午饭，下午还要去趟渔具市场，可能会晚点回家。
　　霓月乖乖说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穿上防晒服，霓月到玄关柜处拿上一把遮阳伞出门，带上钥匙装进斜挎的黑色小包里，然后出门。
　　出了单元楼洞，霓月撑开遮阳伞，到小区外的距离途中又给于柔柔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听。
　　小区外的树荫下七零八落地停着几辆共享单车，霓月走到其中一辆旁边，拿出手机扫码解锁。
　　滴的一声，自行车解锁。
　　收伞放进车筐里，霓月跨上单车，把手机放回包中，踏上脚踏出发，她已经去过于柔柔家很多次，不用导航也找得到。
　　北城盛夏常年都是灼人的热，霓月在单车道骑行，树荫少，整个人暴露在近四十度的阳光下，没一会儿就满头的大汗。
　　骑行时间约半小时。
　　到于柔柔家所在小区时，霓月一张小脸已经热得白里透红，眼睫毛上都沾着明显的汗水珠，气息不匀，喘得厉害。
　　停好单车，霓月和小区保安说明情况后被放行，她从包里摸出纸巾，把脸上的汗擦干净，撑着伞朝于柔柔的所在的单元楼走去。
　　于柔柔家在十七层，高档小区的电梯明亮干净，没有其他乘坐电梯的人，霓月一路直达十七层。
　　从电梯出来，霓月来到门牌号1701的门前，抬手摁响门铃，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于柔柔妈妈，还是印象中女强人的干练样子，露耳短发，穿白色短袖雪纺衫和深棕色裤子，笑容亲和。
　　“霓月来啦，找柔柔吗？”
　　霓月有些拘谨，乖乖嗯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扣着指甲，她向来是有点怕于柔柔妈妈的，于柔柔的妈妈看似很温和，但是在教育孩子方面有着近乎病态的控制欲，连一餐中吃几片蔬菜都会有明确要求，还有晚上睡觉时间都会精确到分，一不对劲就会被用铁尺打手心。
　　以前初中时，有一次霓月拉着于柔柔逛文具店，害于柔柔没能准时回家，于柔柔怕得直接不敢回家，一个劲儿哭着说妈妈会用铁尺子打她。
　　当时霓月心里很愧疚，便送于柔柔回家想和她妈妈解释一下，是她的原因导致于柔柔晚回家，结果于柔柔刚进家门就被拉到一旁，薄薄的铁尺子重重地打下去，一下接一下，啪啪作响。
　　于柔柔痛得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我错了，霓月吓得冲上去阻拦解释：“阿姨，是我拉着柔柔逛文具店！不怪柔柔！”
　　她主动把手递过去，惊慌无措：“阿姨——！你打我吧阿姨！”
　　于柔柔妈妈停下动作，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乖哈小霓月，这不关你的事情，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柔柔自己不听话超过时间回家的。”
　　一边说着话，霓月一边被推到门外。
　　门关上——铁尺声、哭声、责骂声通通消失不见，霓月抽噎着站在安静楼道里，浑身止不住地在瑟瑟发抖。
　　那次以后，霓月便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不敢再拉着于柔柔逗留逛店，放学后还会催她赶紧回家。
　　后来长大一点，霓月才想明白，于柔柔妈妈那次是故意当着她的面打于柔柔手心的，就是要她愧疚，要她清楚以后别随便拉着于柔柔乱逛，否则挨打都怪她。
　　“阿姨好，我联系不上柔柔，她在家吗？”霓月礼貌地微笑着问。
　　“在家。”于柔柔妈妈回头往屋里望了眼，没有邀请霓月进屋，只是说：“不过柔柔早上回来说身体不舒服，喝了点粥就睡下了，现在还没醒呢。”
　　霓月呐呐道：“这样啊……”
　　怪不得没回微信，看来是睡着了。
　　“那阿姨我就先不打扰了。”
　　“好，你回去的路上慢点。”
　　“嗯，谢谢阿姨提醒。”
　　来时的单车还停在原处，没有被别人骑走，霓月扫码解锁，骑上单车开始回家的路。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红灯，霓月按下手刹停下。
　　阳光炙热晃眼，柏油马路被烤出一层淡淡的蟹壳青的烟，霓月单脚支在地上等待，前面还排着几辆电瓶车。
　　灯色转绿。
　　霓月刚踏上脚踏起步，面前路过突然窜出一个小孩，鬼探头似的冒出来，让人猝不及防。
　　眼见着就要撞着小孩，霓月迅速握着把手往左转单车龙头，成功避让开小孩的同时，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滋啦——”
　　霓月双手迅速捏住手刹，转头一看，旁边一辆尚未起步的摩纳哥蓝车辆的侧身被她单车刮出长长一道痕迹，再仔细一看，七系宝马，脑中瞬间一白，这车应该不便宜的吧。
　　随着开车门的声音传来，驾驶座里走下来一位中年男人，一身手工裁剪妥帖的铅灰色西装，黑蓝色条纹领带，长相成熟英俊，双眼明亮，戴着一副银色无框眼镜，气质不凡。
　　霓月一脚把单车脚架踩到地上，停稳后从单车上下来，双手叠放在身前老实站好，等待被兴师问罪。
　　男人停在霓月面前，第一时间并未查看爱车被刮蹭的情况，而是温声问：“小姑娘，你没事吧？”
　　“啊？”
　　霓月怔了下，才回过神摆摆手，忙说：“我没事的，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会赔的，您稍等一下，我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说完就拿出手机，准备给老霓拨去电话。
　　男人却抬手打断她：“不用，人没事就行。”
　　霓月再次怔住，担忧地看一眼宝马车上的刮痕，又看向男人：“叔叔，这样不太好吧？您这车看着也挺贵的，维修的话也要花钱。”
　　“我报个保险就行。”男人冲她温和笑笑，摆摆手说，“真没多大个事，别放心上，我刚刚也看到你是为了避让小孩子，你走吧小姑娘。”
　　霓月心里过意不去，想了下，说：“叔叔，你给我个手机号吧，我回去和爸爸商量一下，回头联系您给您赔偿。”
　　男人很坚持，扔摆着手拒绝：“真不用，快走吧！这太阳这么晒人，干站在这儿晒受活罪，你快走吧。”
　　见对方态度坚持，霓月不好再说什么，冲男人深深鞠了个躬：“谢谢叔叔，真是对不起了。”
　　男人冲她淡淡一笑，抬抬下巴示意她离开。
　　霓月重新骑上单车离开，心中暖得堪比头顶的烈阳，人与人间的善意可以记很久。
　　回到家以后，霓月重新写了一篇周记，写的就是遇到暖心叔叔的事情，五百字轻松完成，以前从没觉得写周记这么轻松过。
　　下午五点，老霓拎着条八斤的大鲶鱼回家，刚踏进家门就兴高采烈地扯着嗓子喊：“月月，今晚吃肥鲶鱼啰——！”
　　霓月开房间门，探出个脑袋：“去腥啊爸爸，去腥一定要到位啊。”
　　老霓烧菜手艺堪忧，只能算无毒能吃的程度，酷爱钓鱼的原因，家里很多时候都吃的鱼，鱼腥味重，常常成菜都让人难以下咽。
　　“放心，这次肯定到位！”老霓信心满满。
　　一个小时后，老霓叫霓月吃晚饭，霓月一到餐桌就闻到重重腥味，就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一块鱼喂进嘴里后，老霓眼巴巴望着她：“怎么样怎么样？”
　　霓月强行咽下：“……还行。”
　　老霓自己也尝上一口鱼肉，脸色一变，却还强撑着笑容说：“是还行哈……”
　　霓月和老霓聊到下午不小心剐蹭到车的事情，老霓啧啧点头说：“怪不得人家开宝马呢，就该他开好车，格局大着呢！”
　　霓月认同：“我也觉得。”
　　晚上时间，在临睡前，霓月又给于柔柔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柔柔你好点了吗？睡醒了的话回我一下。】
　　结果是依旧没收到任何回复。


第13章 针对
　　周日这天，北城暴雨，从蒙亮的天色开始雷鸣电闪，倾盆雨势覆盖着这座城，持续不止。
　　老霓被雨天打乱外出钓鱼的计划，窝在家里打发时间，摆弄半天渔具后冒雨出门在小区门口的利民超市买了一大捆石屏花粽叶回家，清洗干净放在一旁备用，再用家中已有的食材做好粽馅。
　　老霓把一盆拌匀的咸粽馅端到客厅，不锈钢宽底圆盆放在边角脱漆的白色茶几上。
　　“月月——！”
　　老霓冲着左边卧室门口喊：“出来包粽子啰！”
　　霓月开始还以为听错，直到她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满满的一盆粽馅放在茶几上，老霓又拿着一把扎实的粽叶从厨房出来，同时手里还捏着两双一次性手套。
　　来到茶几边，霓月身上还穿着纯白色睡裙，荷叶边坎肩，到脚踝的长度，纤瘦得像是人在衣服里荡，她盯着粽馅，很是疑惑。
　　“怎么现在就包粽子，不是下周才端午吗？”
　　“提前包好抽真空封口放冰箱里，下周放端午我不在家，学校安排我出差学习，到时候你在家想吃粽子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吃就行。”
　　老霓递过来一双手套，霓月接在手里，撕开薄薄口子往手上套，顺势坐在脚边的塑胶小凳上面，拿起一片粽叶。
　　石屏花的粽叶阔而亮，深绿叶深，无规则的白色小圆点，霓月熟稔地卷裹起来，形成个半漏斗形，她开始用勺子往里面加馅。
　　老霓在她对面坐下，瞧着她：“不错嘛，嚯。”
　　“这粽子年年都包，想不会都难。”
　　算上今年的话，这是霓月包粽子的第十年，她是从七岁那年端午开始包粽子的，而妈妈是在她六岁时去世的。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六岁时的端午场景——那时外头的天气也像现在这样，阴沉沉的打雷下雨，算不上什么好天气，但一家人在灯光明亮家中其乐融融，爸妈围着馅儿盆在包粽子，她蹲在旁边地上拼一幅卡通兔的拼图。
　　妈妈亲昵叫她：“月月，要不要学包粽子呀？过来妈妈教你。”
　　“不要嘛。”
　　她很喜欢和妈妈撒娇，“我想玩拼图！”
　　妈妈一向会将就她：“好好好你玩，等下包好了给月月蒸一个最大的好不好？”
　　“好呀！”
　　第二年，妈妈因病去世，她再也没能吃到妈妈亲手包的粽子，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每年和老霓一起包粽子，父女俩折腾过很多种馅，却始终再没有以前的味道。
　　时至今日，早就人非物是。
　　老霓坐在她对面，闲聊出差事宜，说要去十天左右，先参加语文组的教学研讨会，再到外校听优质公开课和专家讲座等等。
　　手指捻起一根细细的红线，霓月开始捆绑裹紧实的粽子，想到一件事：“那你去出差的话，我们班和一班的语文课谁上啊？”
　　“我周五晚上才走，等明天我去学校和两个班的其他科任老师调调课，把两个班的语文调到一起，都到公共教室一起上，反正进度一样，这样也节省时间。”
　　“喔。”
　　一颗捆绑得漂亮美观的粽子完成，被放进一旁的空盘中。
　　窗外暴雨淋漓，乱作的狂风在折枝催花，一个小时后，包完粽子的霓月洗了个手回房间，迫不及待地拿手机给于柔柔发消息。
　　即便昨天那几条消息还没收到回复，霓月没在意，只认为是于柔柔身体不适所以没怎么看手机。
　　【我给你说，刚刚和我爸聊天，我爸说下周我们班和一班一起上语文课，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云则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到时候的座位应该是随便坐的，我们可以坐得离云则近一点的，两节连上，那课间的休息时间你也能看云则了。】
　　三条消息发出，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这个周末在不歇的阵雨里结束，雨一直到周一早晨才完全停，周一该霓月负责班级公共区域的卫生，雨后路面清扫难度大，耗时长，她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出门，是今天第一个到教室的人。
　　清扫外部环境的扫把不是常规塑料扫把，而是岗松扫把，大量的岗松枝晒干扎成捆制作而成，也叫枯枝扫把，粗柄一米长，拿在手里很有些分量。
　　霓月拿着一柄枯枝扫把到公共区域，清扫教学楼到图书馆的道路，雨后的道路凌乱，湿漉漉地面上全是错综复杂的断枝落叶，玉兰花瓣碎片，石榴花暗淡的红。
　　一般是两个人负责公共区域的卫生，霓月独自清扫半天，也没见另一个人过来，她记得卫生委员是分配林琦和她一起的，也许人家是故意不来的，林琦可是萧初的跟班。
　　时间在枯枝间分秒溜走，眨眼就快要到上早自习的时间，霓月怕早读迟到，又怕不清扫干净被卫检部扣分，动作尽可能地快。
　　一人清扫难度太大。
　　“哪个班的？”
　　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冷不丁响起，没什么温度，听着相当冷漠。
　　正微弯腰扫着地的霓月脊背一僵，她知道是卫检部的人来了，缓缓转过头，看见是云则的时候明显怔了下，他是卫检部的——云则右边手臂上带着红色袖章，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都带着红袖章。
　　云则站在一堆被她扫作一堆的残叶堆旁，目光冰凉，嗓音寡冷语气没耐心：“问你哪个班的，哑了？”
　　他明明知道她是二班的，怎么一直问她哪个班的？霓月觑一眼站在云则身后的两人，哦，原来是要公事公办。
　　“二班的。”
　　“名字？”
　　“……霓月。”她报出名字，立马跟上解释，“我们班的公共区域平时都是两个人打扫的，今天另外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再给我十分钟时间，我很快就能清扫完的。”
　　云则俊脸上毫无表情，轻描淡写地扫她一眼，侧过头，对身边的男生说：“记下来，二班公共区域清扫不到位，扣三分，负责的清洁生是——”
　　“云则，你等等。”她叫住他的名字，直接打断。
　　被扣分的话下周就没有流动红旗，她还要被单独扣学分，整体和个人影响都会有。
　　云则懒懒撩起眼梢，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一言不发，只静静看她，等待下文。
　　“我刚刚有解释，并不是故意到点却没打扫干净，是因为我们班另一个人没有来，再给我十分钟就好，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扣分？”
　　霓月语气始终很平静，表情同样镇定。
　　云则听完后没什么情绪反应，连眸光都不曾有一瞬的犹豫，冷冷道：“那是你们班的事情，我只负责检查，我也没义务再多给你十分钟。”
　　“可是——”
　　“还愣着做什么，等着我亲自记名字？”这话是云则对身边男生说的，霓月偃旗息鼓，把话憋回肚子里。
　　旁边男生记到一半，笔停下，茫然抬头问云则：“部长，木子李的李？李月？”
　　云则沉着脸，语气无温说出她的名字：“霓月。”
　　那是他第一次叫对她的名字，鼻音的发音清晰标准，不能再标准。
　　他还用她当初的自我介绍补充道：“霓虹的霓，月亮的月。”
　　鼻音发音依旧标准，是n不是l。
　　笔尖刷刷而动，霓月的名字被记在卫检部的扣分册，她却在想这人在扣分的时候才叫对她的名字，原来他之前那么多次叫错她名字都是故意的，纯属拿她寻开心。
　　霓月差点被气笑，好在她确实笑不出来，真想问他一句这样有意思吗？
　　没等她问，云则已经带着两名纪检部的人离开，没再多给她一个眼神。
　　怀着一肚子闷气，霓月独自把公共区域清扫完，最后再处理残叶堆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不慎弄散多次才处理完，她不受控地在回想刚刚扣分那一幕，云则看她的眼神……真的很冷漠。
　　虽然两人算不上太熟，但也不至于这样，女生天性敏感，她能察觉到刚刚云则有点针对她，绝不是错觉。
　　半天都没想通，霓月把扫把放回学校工具房，回教室。
　　教室里，林琦正和虞爱站在萧初课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精致漂亮的蝴蝶发卡，各自拿在头上比饰着，笑得很开心。
　　霓月直接径直走到三人面前，平静发问：“林琦，你为什么不来扫地？”
　　三人的欢声笑语被打断，看见是霓月，笑声同时一收，各自对视一眼，目光里复杂含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嘲弄。
　　林琦啊一声，捂着嘴很惊讶：“哎呀我忘了。”
　　“我们班被扣分了，下周流动红旗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林琦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你这么严肃做什么，该不会是你被扣分了吧？”
　　霓月面无表情，反问：“你觉得呢？”
　　萧初摆弄着蝴蝶发卡，插话进来：“林琦就算不被扣分也选不上这学期的优秀学生，而你不一样，不扣分的话铁定能选上，怪不得你跳脚，没事啊——到时候你给霓老师说说，给你开开后门，不就能选上了吗？到时候又能拿一笔奖学金。”
　　虞爱噗嗤一声笑出来，附和道：“就是就是。”
　　“我们好像说的不是一回事。”
　　霓月明艳的五官衬着周身清凌气质，看上去疏冷坚韧：“林琦不来扫地，和评选优秀学生拿不拿奖学金有关系？”
　　“既然没关系，你这么在意扣不扣分干嘛？”林琦随手拿起一本书，啪的摔在桌上，示威意味明显，“霓月，你不要没事找事。”
　　和这种人讲不通道理。
　　霓月转身，到倒数第二排找卫生委员，条理清楚地说清楚事情经过，并且说：“卫委，麻烦你把林琦的名字报给卫检部，该扣的分，她也有一份。”
　　卫生委员是个矮个子的波波头女生，胆子特别小，平时分活安排值日生时都怕得罪同学，刚刚霓月和三人对峙，都有些被吓到，此刻更是嗫嚅着挤不出一句话：“这……”
　　“霓月！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林琦在后面吼了一声，又把书摔得啪啪作响。
　　卫生委员吓得颤了下，诺诺道：“要不然你去和校卫检部说吧……”
　　“行。”
　　霓月没理会林琦，点点头，“我自己去给卫检部的说。”
　　班里鸦雀无声，霓月在一片静中回到第二排的靠窗座位，看到于柔柔正翻着语文课本，坐下后主动打招呼。
　　“柔柔，你好点了吗？”
　　于柔柔没抬头，轻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霓月沉默了下，又说：“等早读和升旗仪式后，你陪我去一趟纪检部吧？”
　　于柔柔缓缓摇头，仍旧是没抬头，被刘海遮住的目光落在课本上，语气很弱很轻：“你自己去吧。”
　　霓月觉得于柔柔很反常，默默盯着半晌没说话，然后发现于柔柔眼睛很红，还肿，尤其上眼皮肿得像鼓胀的鱼泡。
　　“柔柔，你——”
　　“早读要开始了。”于柔柔把头垂得更低，“别说话了。”
　　“……”
　　霓月哑口，拿出语文课本，低头盯页码翻着页，目光专注。
　　此时此刻的教室窗外，云则检查完公共区域的卫生回班经过，红色袖章被取下捏在手里，他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就看见低头正在翻着语文课本的霓月——少女脸庞微垂，细眉弯长，睫毛如鸦羽轻盈浓密，白皙脸颊细腻不见毛孔，漂亮的水滴鼻，略有肉.欲感的樱桃唇，自然卷的浓黑长发散至肩背，碎发兼顾在精致秀耳边，书页被纤细白嫩的手指翻动，氛围感和最直接的美感，哪样都不缺。
　　这一瞬，他突然明白了宋嘉阁的那句话，宋嘉阁曾说：“那个霓月坐在窗边的位置，低头看书的样子真的很哇塞。”
　　在下一刻霓月抬头的瞬间，他已经完全从她的窗前经过，留下一缕刚照到走廊上的夏日初阳，熠熠生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情书
　　以前从没去过卫检部，霓月找错地方，误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两名正在整理资料的学生告诉她：“卫检部在隔壁，这里是纪检部。”
　　“好，谢谢。”
　　霓月退出门来，辗步到来到隔壁的一扇棕红色实木门前，门半掩着，缝里透出里面实景，白色泛旧的墙壁，半面透明资料柜，柜中零散纸页堆积，阳光拉出一个人长长的影子来，斜铺在地面上。
　　礼貌地敲三下门，咚咚咚响过后，霓月听到里面飘出淡淡的一个字：“进。”
　　纪检部的门被霓月从外向里推开，视野渐渐敞亮，夏风浮动褚红窗帘，露出一角外面湛洗如新的碧蓝天空，窗边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黑桌，桌前的人身形挺拔高挑，宽肩窄腰，优越的比例把普通蓝白色校服撑出漂亮轮廓，低垂着眼睫在翻找东西，覆在纸本上的手指修长，冷白色。
　　没想到还是云则，霓月有一瞬想要回避的心里，想着下次再来找部里其他人，可转念一想也没必要。
　　他没抬头，侧脸下颌线清晰流畅，眉目落拓沉俊。
　　白色帆布鞋踏进门槛内，霓月靠近黑色长桌，轻盈平静的声音：“早上你检查我们班公共区域卫生时，没有记录另外一个清洁生的名字。”
　　翻找的动作顿住，云则眼梢一抬，微光掠过眸角，转瞬即逝，变成如常的冷淡模样。
　　“你说。”
　　“林琦，王字旁，奇怪的奇。”
　　云则从一摞纸本中抽出扣分册翻开，单手撑在桌面，俯身而下，另一只手随意拿起桌上一只中性笔，用嘴咬开笔盖，腕骨贴上页面，刷刷几笔记好名字。
　　霓月立在原地，看他合上笔盖把笔扔在一旁，继续低头做事，没有搭理她的打算，她转身，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实在想不通。
　　“云则，我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这个态度对我？就好像和我有仇一样。”
　　整理好一叠资料，少年瘦大的手掌合抱起资料，底部磕在桌面笃笃作响，摞得齐整，他笑了下，笑音低冷又不屑：“你是真有脸问。”
　　霓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颤一瞬，心绪依旧平静，白皙脸庞衬清凌杏眸：“那你明说，说清楚。”
　　资料离手被放在长桌右上角，云则绕过长桌出来，停在她面前，他低脸看她，清黑眉尾压在冷凉眼角，压迫感深浓。
　　“你做过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每一个字都说得又清又冷，似极雨珠坠进平静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霓月沉默不语。
　　沉默发酵在这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持续到云则完全失去耐心，眉头渐锁，他冷漠扫旁边一眼，却没把视线再转回，而是直接抬走离开。
　　擦肩而过，他没停留。
　　在他一只脚已经踏出去的那一刻，霓月清凉如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平静不过的一句：“是因为微信号的事，对吗？”——问句，却是陈诉的语气。
　　云则身形停住，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内。
　　霓月转过身，把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收进眼里，就算再愚钝的人，都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结合云则的表现和于柔柔的反常来看，多半都是微信的原因，看来是于柔柔成功加上云则的微信，两人却聊得不愉快，云则甚至因此生气，至于生气的原因暂且不知。
　　“很抱歉，当时没有告诉你，我是帮朋友要的微信。”
　　直接往肺管子上戳的一句，云则转身面对她，眼波愈发寒郁，双臂环胸往门沿上一靠，声色冷淡却阴阳怪气十足：“霓月，看不出来你这人挺义气。”
　　霓月关注点跑偏，直视他眼睛：“你是故意叫错我名字的。”
　　云则：“……”
　　“懒得和你废话。”
　　丢下这么一句，云则沉着脸转身离开。
　　换个时间再好好道歉吧，霓月看一眼白墙上挂着的时钟，还有十分钟上课，她得抓紧时间回教室。
　　接到通知，调课后的第一节 和第二节语文课连上，要到公开教室和一班一起上，座位随机。
　　霓月回教室拿语文课本时，发现班上已经寥寥无人，空荡荡的，大概都抢着去公开教室占座，尤其女生们最积极，都想坐得和云则近一点。
　　公共教室在教学楼顶层，宽敞明亮，联排固定脚的桌椅呈阶梯式放置，两个班的人还坐不满这个教室，空出三分之一的座位。
　　进教室后，霓月下意识找于柔柔所在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身边座位空着没有坐人。
　　她朝上，一步一步踩上阶梯，朝着于柔柔所在的位置走，经过的某处落座密集，全围着一个点，霓月不经意看一眼，被围着的那个点是云则所坐的位置——他众星捧月般坐在中间，旁边是个长相明朗的男生，四周则是二班兴致高涨的女生们，闹哄哄的，个个眼风直往云则脸上飘，而他本人却表情寡淡，直视前方的视线没有具体落点。
　　走到倒数第三排，霓月转脚朝里面走，拉开椅面在于柔柔旁边坐下，随意找了个话题：“下了雨后还是很热。”
　　于柔柔抬头看她一眼，眼睛还是红红的，轻飘飘嗯了一声。
　　霓月没继续说话，准备上完两节语文课后趁着大课间的时间好好和于柔柔聊一聊。
　　前面一排坐着萧初、林琦、虞爱三个人，萧初抱怨道：“都怪你们俩，要是再快点就能坐在云则旁边了。”
　　林琦推卸责任：“虞爱肚子不舒服，上了个厕所耽误时间，真不怪我。”
　　虞爱挠挠头，有点委屈：“……人有三急嘛。”
　　肩膀在身后被人拍了下，爽朗的一声打招呼：“嗨，霓月同学！”
　　霓月回头，看见是坐在云则旁边那个长相明朗的男生，男生冲她咧嘴一笑，牙齿洁白：“我是宋嘉阁，上回给你送奶茶那个。”
　　哦，云则的发小。
　　这时候，云则拿着一本语文书慢悠悠走进座位里，冷冷瞥着宋嘉阁：“突然换什么座位？”
　　“我和霓月同学打个招呼，认识认识。”
　　云则视线落过来，霓月视线迎上去，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四目相对。
　　很快，云则收回视线，回头用手放下椅子懒懒坐着往后靠，手随意往面前桌上一摆，神色冷淡。
　　宋嘉阁搭话，声容热情：“诶，上次送你奶茶怎么不喝呀？”
　　“不喜欢喝珍珠奶茶。”
　　“那你喜欢喝什么，我下次买了给你送。”
　　“不用，谢谢。”
　　好在铃声及时响起，打断这段略尬的对话，老霓腋下夹着教案进教室，左手里捏着个黑色保温杯，保温杯放桌上，看一眼教室，嚯一声：“中间这么多空位，给我留的啊？”
　　大家轰地大笑。
　　那些空位是因为云则突然换座，那些女生也跟着全部涌到后排才空出来的，前排的萧初本来想带着两个跟班坐云则周围，奈何战斗力不足，输给其他气势汹汹的女生，只能悻悻然坐回原位。
　　语文课正式开始，课堂环境安静，除开老霓的讲课声以外，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记笔记时的沙沙声。
　　旁边于柔柔翻过一页课本，里面掉出一张玫红色信封，于柔柔慌乱伸手一抓，落空，信封自课桌前沿滑落下去，掉往前排的座位——
　　萧初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一碰，回头看见屁股后面有一封玫红色的信，她皱眉，抬头看一眼后排的霓月，丝毫没注意到旁边于柔柔满脸的慌乱。
　　看我干嘛？霓月觉得奇怪。
　　萧初拆开那封信，眸光一凝，又散开，然后她高高举起一只手手：“霓老师，我有事要汇报一下。”
　　老霓讲课声停下：“啊？啥事儿？”
　　萧初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扬起手中信封：
　　“我捡到了霓月写给一班云则同学的情书，我没记错的话，学校不允许早恋，您要不下要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入v啦~
　　更新时间还是明晚十点~我会争取多写一点：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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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打架
　　萧初话音落下,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翻页细碎声和沙沙笔声都在变弱直至消失，众人就连呼吸都放轻。
　　目光开始汇集, 上百双眼睛同时看过来，聚焦在被高举的玫红色信封上面, 还有霓月那张明艳清丽的精致脸孔上面。
　　霓月神色平静，目光无痕，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反应，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发生这么戏剧的一幕, 站在三尺讲台上的人是她爸爸, 而她被同学污蔑给人写情书。
　　老霓手里还拿着白板触控笔, 板书写到一半被叫停，其中一撇在白板上拉出老长一截, 很突兀, 老霓显然还在状况外，有些怀疑自己听力：“……情书？”
　　——情书。
　　这两个字再次被重复，云则眉峰一扬，懒懒掀眼，目光掠过前排霓月背影，蓬松高扎的马尾, 碎发散几缕在后颈, 胜雪的白从绰绰发影间透出来，或多或少都有点惹眼。
　　霓月深吸一口气, 正要开口否认这项莫须有的罪名时，桌底下一只发颤的手伸过来, 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
　　她转头去看, 注意到于柔柔低低垂着脑袋, 在抖的不止是手，周身都在轻瑟颤抖，眼眶憋着红，盈满的泪水好像随时都能决堤。
　　这是于柔柔在向她求助，霓月心里瞬间明亮，那封情书是于柔柔写的，如果她否认，就会继续追查，直到查到情书的源头为止，毕竟思原严打早恋——在思原，早恋一经被发现，双方请家长到校，自行商量，必须有一名学生转校离开，留下来的那一名学生也要写千字检讨再外加记过处理。
　　与此同时，于柔柔被她妈妈用铁尺打掌心的记忆画面冲入脑内，对于那次，她始终心有愧疚。
　　“霓月怎么可能写情书呢？”
　　老霓放下触控笔和课本，双手撑在讲台上：“她和一班的云则同学都不认识，今天也是第一次一起上课。”
　　萧初把信封轻飘飘扔在桌上，只拿信纸在手上，眼神饶有趣味，意味深长地说：“霓老师，我们都知道霓月是你女儿，但是校规就是校规，这封情书就是刚刚掉在我背后的，而我后面正好坐的就是霓月。”
　　这样的说法俨然足够让在场的人信服，却没有人知道真相——于柔柔正前方其实是林琦，而那封情书掉下去角度略有歪斜，才会掉到林琦旁边的萧初背后座位上。
　　老霓持怀疑的态度，从讲台上走下来，再上台阶来到倒数第三排位置的过道中，耷着眉严肃看过来，直接点了名字：“霓月，萧初手里那封情书是不是你的？”
　　两个班都鸦雀无声。
　　霓月如鲠在喉，桌底下，于柔柔紧攥着自己的手在逐渐用力，骨节苍白泛出冷青色，颤得越来越厉害。
　　铁尺，抽打声，撕心裂肺地嚎啕哭声，记忆如涌，疯狂地往霓月脑子里钻。
　　“霓月，我给你念念吧，看看是不是你写的。”
　　萧初抖抖手中轻薄信纸，轻笑一声，开始逐字逐句念读：
　　“你好，云则同学，首先这是一封永远不会送出的信，所以我可以畅所欲言。云则同学，我想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你众多仰慕者中的路人甲，是为你呐喊加油的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是我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我喜欢你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夺冠时的你像天上太阳，散发着万丈光芒；我也喜欢你在升旗仪式上将五星红旗扬出时的耀阳模样，你是升旗手中最好看的那一个；我更喜欢你走在玉兰树道上与我擦肩而过时的样子，虽然我从未在你眼中有过片刻的停留，但是那次我很后悔没有多嘴提醒你一句，那个字念霓，霓虹的霓，而不是李子的李，是霓月啦，不是李月——”
　　“够了。”
　　霓月平静出声，打断情书没有被念出的后半部分，“情书是我的。”
　　桌底下，霓月轻轻抽出被攥紧的左手，反过来轻轻拍在于柔柔的手背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抚，然后她认命般站了起来。
　　“霓月，你没办法否认的，我刚刚念的那句你都在自爆。”萧初把那纸情书伸臂递向老霓所在位置，语气诚恳，“霓老师，我可没有冤枉人哦，您要是不信可以亲眼看看。”
　　听完刚刚那一段“深情表白”，老霓脸色已经铁青，接过情书潦草看上一眼，视线固定，眉头皱出一个川字。
　　“霓月，这不像是你的字迹。”
　　霓月和于柔柔两人字迹相似，娟秀规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连笔书写，如果不是对两者字迹很熟悉的人，几乎辨不出差别。
　　别人虽然辨不出，但是老霓绝不可能辨不出：“最后在问你一遍，这东西是不是你写的？”
　　这是最后给她的一次机会。
　　霓月闭了闭眼，轻咬一下唇壁，重新睁眼，目光澄澈，声音清亮地响在整间公开教室里：“是我写的。”
　　全场无声哗然，没人敢说话，只有各自面面相觑用震惊的眼神交流。
　　林琦在这时候趁火浇油：“……霓老师！上周霓月还给云则送奶茶呢，好多人都看到啦，是吧虞爱？”连忙用胳膊碰了碰虞爱。
　　虞爱立马附和：“是啊，都在传霓月在追云则呢，所以不知道现在具体什么情况，会不会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音落，后排一记男声清冷的嗓音适时响起：“没可能。”
　　众人刷刷回头，望向本次情书事件的当事人——云则，他手肘搁在桌面，单手托腮，脸庞清俊气质慵懒，歪着头打量着前方站着的女生背影，毫不留情地拒绝：“首先，我不会早恋。”
　　“其次——”他顿了顿，腔调慢条斯理，“我不喜欢她，她压根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人没控制，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情书在课上被念出来给所有人听，还被喜欢的人现场无情拒绝，这事就算搁八十岁躺在养老院里，都会觉得丢人尴尬。
　　在众人眼里，霓月是貌美的清冷校花，学习又好，如巍峨高山上不可采撷的鲜花，平时从一堆狂吹口哨的男生面前走过，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何谈表白被人拒绝，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在被云则无情拒绝的那一刻，霓月脸上微热，恍惚间觉得似乎就是自己亲手书写了那封情书，而眼下的场面无疑被人剥开脸皮扇耳光，里外都是火辣辣的疼，臊得慌。
　　“好得很，下课来我办公室！”
　　老霓捏着那纸情书，甩手转身往台上走，步伐很快，由此可见当下的愤怒：“萧初你坐下，剩下的课霓月你站着听。”
　　萧初回头看一眼，洋洋得意，眼神幸灾乐祸。
　　霓月当没看见，低头拿起笔，目光盯着课本，没一会儿，旁边推过来一张小纸条，于柔柔写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害怕，要是被我妈知道的话，我会被打死的。】
　　纸团被捏成一团废球，轻推回去，霓月对上于柔柔通红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别再传纸条了。
　　前方两人细小的动作被云则尽收眼底，他戏谑地勾勾唇角，觉得好笑，宋嘉阁把脑袋凑过来，低着脸说小话：“他妈的……霓月居然这么喜欢你，那我现在还追不追她？”
　　云则斜睇宋嘉阁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把他推开。
　　宋嘉阁厚脸皮地又凑过来，眼睛戒备地瞄着台上讲课的老霓：“但是你又不喜欢她，所以我应该还有可能的吧？”
　　彻底失去耐心，云则伸手重重把宋嘉阁推开，沉着脸抛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再过来试试。
　　宋嘉阁皱着鼻子虚比了一个拳头要打人的架势，很不爽的样子，不过也没有再去烦云则。
　　下课铃声响，两节语文课全部结束。
　　霓月合上书页，笔别在封面上后把课本递给于柔柔，柔和平静的一句：“把我的书和笔带回教室一下，我得去趟办公室。”
　　于柔柔肿泛的眼很红，有些发颤的手接过课本，视线却牢牢固定在霓月脸上，细如蚊蝇叫了一声：“霓月……”
　　霓月看她一眼，杏眸澄静明亮，却没有再说一个字，脚尖一转，从撒连排座位中往外走。
　　正好遇到也从座位中出来的云则，两人面对面擦肩而过，目光没有一瞬的碰撞，霓月没有看他一眼，他的视线掠过她冷然一张脸，然后投落在未知区域。
　　彼此间只有蓝白色衣角不慎摩擦而过，却无人知晓。
　　霓月走下阶梯，窈窕清丽的背影，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轻微甩动，发尾是自然卷翘的弧度，她把窃窃私语全部都留在身后，只当没听见，偶尔个别的会故意走在她前面，扬声放肆地笑，说话毫无避讳。
　　“笑死，她被叫家长多方便，直接不用请，家长就在办公室。”
　　“哈哈哈哈哈哈——！”
　　“被云则当众拒绝表白，真的好丢脸啊，你看她还高高端着那样，也不嫌恶心。”
　　“……”
　　老霓的办公室就在教室同层的尽头，宽敞明亮，以屏风隔断的办公桌摆放得整齐，桌上多见摆着仙人球和豆瓣绿，十几名老师共用这间办公室，老霓的桌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霓月进办公室的时候，老霓已经在坐在办公桌前等她，一手握着保温杯，一手拿着杯盖，脸色铁冷，面前摆放着那封被展开的情书。
　　来到桌前，霓月规矩站好，双手垂放在身侧，手指时不时扣一下指甲，半天都没有等到老霓开腔，她也不敢说话，只看见老霓一口接一口喝保温杯里的浓茶，权当是在当酒喝一样。
　　办公室门口时不时露出几张脸，鬼鬼祟祟，都在观望情况，想看看老霓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终于，老霓放下保温杯，眉头骤得死紧，抛出一句：“霓月，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
　　“按照校规处理吧。”霓月声音轻飘飘。
　　“你倒是说得轻松——”老霓气得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面，啪一声动静不小，惹得周围老师频频侧目，“你要我怎么处理你？不管怎么处理你都会有学生说我在包庇你，你可真是会给我找事啊你！”
　　霓月抿抿唇不说话，神色镇定，这是她的选择，所以不管什么惩罚她都欣然坦荡地接受，也没想着让老霓包庇自己。
　　“老霓同志，什么情况啊？”旁边一班的班主任司明探半边身子过来询问情况。
　　司明年龄与老霓相仿，平时休息日都会约着一块钓鱼，是同事也是钓友，无话不谈，关系很不错。
　　老霓心烦地拿手一指：“她给你们班云则写情书，在课上被其他同学捡到，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
　　霓月浓密的翘睫轻扇一下，唇抿得更紧，目光依旧澄澈静淡。
　　“噢哟不错嘛，你女儿挺有眼光的嘞。”司明口气轻松，“喜欢我们班云则的小女生可多了去了，我都撞到好几回给云则送情书的。”
　　“滚滚滚！”
　　老霓连连摆手：“我正烦着，你忙你的去吧，你很闲是吧？”
　　司明乐呵呵地说：“这会还行，没啥忙的。”
　　话音刚刚落下，一个男生慌里慌张地冲进办公室里面，直扑到司明的办公桌前：“司老师司老师司老师！！！”
　　司明敛了笑意，站起来：“什么事情这么慌张，慢慢说。”
　　“云则和王堤阳在男厕所打起来了！都流血了！”
　　“什么？！”
　　老霓语气凉幽幽地补刀：“这下有事情做了吧？”
　　司明瞪老霓一眼，绕过桌子往外走，脚步匆匆，招呼那男生：“快快快，带我去看看，云则怎么会突然和人打架……”
　　声音渐渐远去变小。
　　老霓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啧了一声，又长长叹了口气：“我处理不了你，我去找年级主任过来处理这个事，这样最公正。”
　　说完老霓就放下杯子离开办公室叫年级主任去了，留霓月一个人站在原地等。
　　几分钟过去，没等到老霓和主任回来，倒是等来司老师领着班上几个打架斗殴的男生回办公室。
　　最前方的一位肩宽腰长，笔直的一双腿包裹在蓝色校裤里，黑发凌乱沾着碎灰，本就冷漠的眉眼此刻带着浓浓阴戾，右边额角磕破流血，鲜红痕迹顺着冷白色颊颌线往下流，唇角一道小口子开着，往外滋着血珠，神情漠然，他停住脚步，面无表情站在司老师的桌前。
　　好巧不巧，霓月就站在他旁边，一抬眼就看见。


第16章 鲜血
　　大课间的休息时间充沛, 二十分钟，往办公室跑的学生不少，拿着卷子问题的, 交班级作业的，本就嘈杂, 又陆续前后脚进来七个打架的男生，乌泱泱站在一团位置，空间变得拥挤，吵上加吵。
　　司明和霓胡林两人的办公桌挨在一起, 中间以屏风隔开。
　　本来低着头的霓月, 视野里毫无预兆地砸落一点红, 白色瓷砖地板上的一滴鲜血，触目分明, 让人不禁联想到白雪红梅, 她顺势抬头，映进眼帘里的是少年桀俊侧脸，轮廓流畅，下颌角的线条折叠成黄金角度。
　　她和他中间不过一个身位的差距，她能闻见空气中弥散着的淡淡血腥味，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甜柑橘香直往鼻子里钻。
　　右侧额角肉眼可见的一道伤口, 还没有任何凝固迹象, 温热的鲜血顺着冷白色肌肤往下流，在眼尾处分散为两条痕迹扩延, 一条往沉冷的眼睛里流，一条往瘦削的下巴处流, 云则察觉到右眼刺痛, 用手一揉——血液在眼里被晕开, 把整个瞳眸都染上色，再睁眼时，右眼看什么都是红蒙蒙的一片。
　　“让我过去。”司明脸色青白，站在云则和另一名男生身后位置。
　　黑色板鞋朝左挪动一步，云则给司明让出回办公桌的路的同时，无形中拉近两人的距离，一个身位减至半个身位，近到他只要动动胳膊，就能碰到身边的霓月，他却始终没给她一个眼神。
　　相反，霓月却盯着他的脸打量半晌，此时的他和平日里反差强烈，黑与白般的泾渭分明——平时的他清冷高傲，冷漠到多看旁人一眼都是奢侈，怎么会现在这狼狈颓惘，一身干净的校服弄得灰尘扑扑，头发蓬松浓密的后脑勺甚至还沾着蛛网，热血流进眼睛里，浑身散着戾气，眉眼不耐。
　　什么原因能让他打这样狠的架？
　　霓月很好奇。
　　司明回到桌子内侧坐下，食指推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冲对面的七个人冷声发问：“来吧，说说看，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阵仗，办公室里的其余老师和同学都忍不住纷纷往这边看，好奇心一经发酵，就不可收拾，门口围观偷摸着往里瞄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没一个人回答司明的话。
　　“都给我装哑巴是吧？”司明拔高音调，声音陡然斜上去，“你们知不知道聚众打架什么性质啊？别以为你们一个二个成绩好就可以乱来，在校规面前一视同仁！”
　　依旧鸦雀无声。
　　司明气得脖子发红，直接点名：“云则，你来说！”
　　少年心高气傲的劲儿在这时显出十成，云则拗着下巴，紧绷着颊肉，双眸清寂冷然，薄唇紧紧抿着，俨然一副不开口的打算。
　　司明只好换一个人：“王堤阳，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从男厕所打到楼梯间里，总要有个起因吧？”
　　这时候，站在打架队伍中最右边的一个男生拿手指着云则，赤着上身没穿衣服，鼻子里还塞着两个浸血纸团，声音还挺中气十足：“司老师，是云则先动手打我的！你不信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同学，他们都有看到！”
　　“云则为什么动手打你？”
　　司明很诧异，在他的印象中，云则是个全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学生，不仅运动方面取得的实绩傲人，在学习方面的天赋也很高，次次考年级第一，但云则从没有过自视甚高的情况，所有老师都评价他上课专心听讲，偶尔点名他回答问题时的态度也是良好的不卑不亢，也从没有听说过他和同学间有过什么摩擦矛盾，怎么今天会突然先动手打人引发矛盾？
　　“鬼知道他抽什么风……”
　　王堤阳的声音莫名弱下去，却坚持着说：“反正就是他先动的手，上来就在我屁股上揣了一脚。”
　　说了相当于没说，司明还是没弄清楚这场打架事件的起因是什么，只好又重新点了一个人：“宋嘉阁。”
　　云则的发小也在？霓月目光越过云则看过去，看见宋嘉阁站在七人的正中间，脸上挂了彩，有两处不算严重的淤青，眼神有点迷茫：“……啊？”
　　生气的人耐心总是会少些，司明焦躁地哎呀一声：“问你话呢！你啊什么啊，你倒是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打的架？！”
　　宋嘉阁神色依旧迷茫，皱着眉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司明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五官扭在一起：“你又不是旁观者，你也有参与这场打架，你说不知道是不是在糊弄我？”
　　“我真的不知道啊——”宋嘉阁两手一摊，他也很无奈，“在公开教室上完语文课后，云则去上厕所，我就自己先回了教室，没两分钟就听见有人嚷说云则和王堤阳在男厕所打起来了，然后我就跑去了男厕所。”
　　司明总算听到了点有用信息：“然后呢？”
　　“我到男厕所的时候，就看见云则和王堤阳，章朗，李飞西三个人在便池前打得不可开交，王堤阳衣服上都沾着尿，那味儿别提多冲鼻子，我当时闻着就有点想吐，但是我没吐出来，然后我又看到王堤阳在流鼻血，我——”
　　“停停停！”
　　司明抬手示意，强行打断：“宋嘉阁，你能不能讲重点啊，什么屎啊尿的就不要讲了。”
　　“没有屎，司老师，只有尿。”
　　“……”
　　宋嘉阁讲得一脸正色，丝毫没有管听者的死活，办公室有人接受度低，听得直皱眉头，不掩饰嫌弃神色。
　　司明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你接着说。”
　　“然后我就去把云则拦着，拽着他的胳膊强行把他从男厕所里扯出来，但是王堤阳不让我们走，他喊章朗和李飞西来把我们拦着，他把脏衣服脱了以后又冲上来扭打，我拉不开他们几个，所以只好也加入战斗了。”
　　宋嘉阁只记得当时不知道谁的拳头照他脸上来了一下，血气方刚怎么忍得了，他火气蹭蹭地就冒上来，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云则一起打对面三个。
　　听得头疼，司明取下眼镜捏捏眉心，重新戴上眼镜扫着对面一排人，无奈地问：“那一开始是云则一个人和他们三个打，你加入后变成五个人，那为什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七个人？”
　　“哦。”宋嘉阁补充道，“后来他们打不过，王堤阳就又叫了两个人，所以变成了七个。”
　　听了一大堆，还是不知道打架的起因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司明从抽纸盒里抽出几张纸，站起来递给云则：“先擦擦脸上的血，我先给你们家长打电话。”
　　七个人打架，只有一个人见了血，由此可见他打架时有多狠多猛。
　　云则接过纸，微垂头，眼睫半敛着擦脸上的血，动作略慢不知道在想什么，眸色格外晦暗不清。
　　“你好，云则的妈妈是吗？您现在抽时间过来学校一趟吧，云则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受了伤……是有点严重，见了血，没事没事，您抓紧过来吧。”
　　司明开始挨个给七个人的家长打电话，在等电话接通的缝隙，司明抽空对几人说：“不老实交代没关系哈，等你们家长都来了你们慢慢说，慢慢解释！”
　　上课铃响，再想看热闹的也没办法再逗留，零散学生纷纷退出办公室，本节有课的老师也带着教具书本等物离开。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不少，只有司明给家长打电话的说话声。
　　落在地上的那滴鲜血渐渐凝固，边缘涸形，由外向内的变暗颜色，霓月总是莫名其妙地去看那滴血，变化固然收在眼底。
　　外面传来一叠脚步声，两人份。
　　霓胡林和年级主任葛汉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葛汉一踏进门就看见七个青壮的男生背对自己站着，透过人影缝隙看到司明，打了个趣儿：“老司，你这儿也这么热闹呢？”
　　司明正好联系完最后一名家长，放下手机，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撇着嘴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葛主任问：“咋回事儿啊？”
　　“他们几个打架，从男厕所打到楼梯间，我去的时候正热闹，拉半天才拉开。”司明说着，又连连摇了摇头。
　　“一班的尖子生们也打架，稀奇事儿啊。”
　　葛主任来到司明和霓胡林两个人的办公桌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左边是七个打架的男生，右边是一个上课被抓到有情书的女生，还是班主任女儿。
　　看清楚所有人的脸后，葛主任嚯地一下就笑了：“行啊你们，年级前十一半都在这儿，上回月考成绩我可记得清楚呢。”
　　“霓月同学，年级第七。”葛主任转脸，又看向左边，“云则同学，年纪第一，宋嘉阁第十，章朗第八，王堤阳第五。”
　　司明站起来，说：“葛主任，既然老霓都把你请来了，我们这帮臭小子你也一并处理了吧，我拿他们没办法，现在等他们家长过来。”
　　葛汉平时为人亲和，管理严格的同时却又不失人性化，处罚学生很懂拿捏分寸，要是让葛汉来处理，准没学生会拿包庇来说事。
　　随手拉出一把椅子，葛汉带着笑坐下，说：“那就一并处理了吧！反正我上午没课有时间，那我们现在先聊聊霓月同学的事情吧，也是老霓先来办公室找的我。”
　　霓月头皮一紧，视线落向葛主任。
　　葛主任仰着脸看她，语气温和，好好询问：“刚刚我已经听过了，就是你写了封情书给一班的云则，说很喜欢他，是这么回事吧？”
　　话音落下，他和她的眸光都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这章抽五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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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喜欢
　　“是这么回事。”霓月平静回答。
　　齐刷刷多道目光聚在她脸上, 包括云则，他扭头，冷郁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鬓发微绒的侧脸, 看她眼神幽静，看她态度坦荡荡, 他看得想发笑——这人可以，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的，早恋危害大，你又都是成绩优异的尖子生, 也是同学们的表率, 同时还是你们班主任女儿, 造成的影响是真不大好。”葛主任循循教导，语重心长。
　　霓月细长的秀眉垂耷着, 默默听着。
　　“不过你这算不上实质性的早恋。”葛主任话锋一转, “这样吧，罚你写千字的检讨，然后罚扫学校的公共区域一周。”
　　地上那滴干掉的鲜血很刺眼，霓月看得一时走神，表情微微发怔，一旁老霓沉着脸出声提醒：“发什么呆, 还不赶紧谢谢葛主任。”
　　意识回笼, 霓月收回视线：“谢谢葛主任。”
　　“检讨就在办公室写，写完再回去上课。”
　　“好的。”
　　老霓的桌上正好有多余不用的空白A4纸, 霓月拿一张纸和一只黑色中性笔，找了条蓝漆的独凳坐在角落里开始写检讨, 注意力却很难集中, 对面是葛主任在对一班的男生进行问话。
　　问话的内容她都听得见, 六个人陆陆续续说着，却没人说原因，云则始终没再开口，像一道怎么也攻不破的高墙，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和冷漠。
　　对霓月来说，五百字的周记就已经很困难，更别谈千字的检讨书，磨叽半天才挤出短短两行。
　　短暂的安静被敲门声打断，邵明珠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穿丝质的水墨山水印花裙，七寸的黑色绒面细跟高跟鞋，柔顺直的亮黑头发垂散在肩膀，戴两颗熠熠的翡翠耳环，气质优雅高贵。
　　“抱歉，我是云则的妈妈。”
　　写检讨的笔一顿，霓月抬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云则的妈妈，深觉震撼，她觉得云则妈妈好美好温柔，一举一动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她盯着看半天都没移开眼。
　　邵女士到场，依旧没撬开云则的嘴，少年清傲，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很冷漠也很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最后没办法，邵女士向葛主任提议让她先带云则去校医务室包扎下额头上的伤口，回来再处理。
　　一直到霓月写完检讨离开办公室，邵明珠和云则都没有回办公室，倒是王堤阳的爸爸来了办公室，一见到人，王堤阳就一个劲说肚子痛，没办法，葛主任只好让王堤阳他爸领人去医院看看。
　　校医室里，周芙正清理着废旧药品的瓶瓶罐罐，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极美丽的中年女人带着熟面孔云则进来，云则浑身灰扑扑的，额头上破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诶怎么搞的？”周芙放下手中空瓶，迎上去查看云则的伤势，“我这里弄不了啊，你这个得到医院去，要缝针。”
　　邵明珠皱了眉：“这么严重？”
　　“可不嘛。”周芙说，“这伤口看着不大，实际比较深，不处理好的话留疤难看得很，快去医院吧。”
　　“行，谢谢校医。”
　　去医院的路上，邵女士开着车，时不时瞄一眼副驾上的人：“现在就我们母子俩，没外人，总能说说你为什么和同学打架了吧？”
　　云则神色寡淡，黑眸薄凉，视线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景物，沉默半晌后才抛出一句：
　　“没什么好说的。”
　　-
　　霓月回教室的时候正好是上午最后一节课，还剩一半课时，她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全班都在盯着她看，难免觉得有点臊，谁也没看，兀自回座位坐下。
　　费仁的数学课，没人敢说小话不遵守纪律，众人只好按捺住八卦心强撑到下课，等下课铃一响，费仁前脚刚走，就立马有人不安分地凑到霓月桌前说风凉话。
　　不用想都知道是萧初带头，领着两个小跟班，对霓月的执着像是有什么数据任务非完成不可。
　　“是不是霓老师帮你求情啦？怎么才写一千字的检讨，外加打扫一周的公共区域卫生？”
　　“哎，班主任的亲女儿就是好，各方面都能走走关系通后门。”
　　“……可不嘛，就连处罚都比普通人轻。”
　　霓月神色平静，动作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课桌，合上练习册往抽屉里塞：“葛主任亲自处理的，既然你们这么不服气，有在这阴阳怪气的功夫，不如直接去找葛主任让他直接开除我的学籍。”
　　直接噎得三人同时一愣。
　　萧初缓过神，冷笑：“拽什么，云则也不喜欢你。”
　　霓月哦一声：“那他也不喜欢你，彼此彼此，大家都没可能，谁又比谁高贵？”
　　“……”
　　萧初完全没想到这人受了处罚还能这么嚣张，气焰半点不减，舌灿莲花的本事更是甚嚣尘上。
　　收拾好课桌，霓月扫一眼还围在桌前的三个人，目光挨个划过，清清冷冷开口：“你们不吃饭？那请让一让，我有胃口，我得去食堂。”
　　萧初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带着林琦和虞爱离开，后者也跟着翻了白眼。
　　有句话说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一到饭点时间，学生们跑得快，没一会儿教室里就空了，只剩下几个人，要么是不去食堂吃午餐的，要么是故意在等人的。
　　于柔柔属于后者，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起身走到霓月桌边：“我们聊聊吧，霓月。”
　　霓月和于柔柔两人没有选择去食堂，而是撑着遮阳伞到学校小卖铺，各自买了一个面包和牛奶，然后坐在篮球场边上的树荫下，烈日炎炎，又是饭点，四周都没有其他人。
　　牛奶插上吸管，霓月吸了一口，清甜醇厚的奶香弥散在唇齿间，她一边撕开面包包装一边开口：“说吧，你想聊什么？”
　　于柔柔眼圈和鼻头都红通通的，说话鼻音很重：“……对不起霓月，我觉得自己是个很狭隘过分的人，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而我却故意不理你，冷落你，而你今天却还愿意帮我承担错误。”
　　“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霓月咬下一口面包，慢慢嚼着，含糊问：“我只是想知道，你回去加上云则后聊什么了，你们俩都很反常。”
　　吸吸鼻子，于柔柔警惕地看一眼四周环境，确认没有人以后才从校服下摆里掏出一个东西，霓月定睛一看，压低声音：“……你怎么没有交手机啊？”
　　于柔柔诺诺说：“我骗霓老师说手机忘在家里了，没有带到学校里。”
　　“咳咳——”霓月被那口面包噎住，喝口牛奶咽下：“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爸吗？被抓到没交手机要被请家长的。”
　　“你不会告诉霓老师的。”
　　“……”
　　霓月确实做不到去告状，有关戒尺的阴影回忆在脑海重现，她闭眼摇摇头，意图把这段记忆暂时甩出去，对她影响太深，否则她今天也不会因为愧疚感而顶包认错。
　　于柔柔指纹解锁解锁屏幕，点进微信，在列表里找到其中一个人，再点进对话框后，把手机递给霓月看。
　　霓月第一眼都没来得及看文字，就只看到一个特别醒目的红色感叹号，还有附带的一句文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这谁啊？”她问。
　　“云则……”
　　霓月没接话茬，拿过手机仔细看，聊天记录很短，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一目了然地能看清内容，如下：
　　【……是云则吗？你好呀QwQ】
　　【你不是霓月，哪来的我微信？】
　　【……】
　　【删了】
　　下一条消息再发过去时，就已经是红色感叹号，并且不是删除，而是直接拉黑再删除，干净利落，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真的好奇怪啊。”霓月把手机还给于柔柔，锁着眉头，“他怎么知道不是我，而且要微信的时候我也没说是帮你要。”
　　手机熄了屏，于柔柔抿抿唇，用手拨拨刘海轻声道：“云则喜欢的人是你，真的很明显，他也很期待是你加他微信吧，而不是我。”
　　霓月沉默咬一口面包，虎皮椰蓉，面包肉在嘴里化开。
　　“霓月，你怎么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友谊是不是太脆弱了点？”霓月冷不丁开口，“我们初一就认识，到现在三年半的时间，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男生喜不喜欢我而随便产生裂痕？”
　　“我真的很喜欢云则……”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但这和我们的友谊没有关系，扪心自问我也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云则喜不喜欢我也是他的事情，如果你要因为云则而介怀或者和我闹掰，我不会挽留你，也会结束对这段友谊的维系。”
　　这话不仅说得明白清楚，也说得斩钉截铁，霓月的态度已经摆出来，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见霓月这阵仗，于柔柔急了，伸出手握住霓月手腕，忙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霓月，我只是一时小家子气，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好吗？真的对不起。”
　　能够理解于柔柔的敏感脆弱，霓月见她主动道歉，心也软了：“嗯。”
　　沉默片刻，于柔柔又说：“我想了下，就算云则喜欢的人是你，我想我也还是会继续喜欢他，但是我会默默放在心里，不会再去打扰，也不会因此影响我们的关系。”
　　“那就好。”霓月心情有所缓和，“但是我还是要说一下，他真的不喜欢我，你都不知道他对我那个态度，今早我去纪检部……算了不说了。”
　　认真听完，于柔柔眨眨眼睛，表情认真：“可是云则却为你打架，这还不叫喜欢吗？”


第18章 夜风
　　云则为霓月打架的事, 是于柔柔听班上同学说的，就是那个长期不到食堂吃中午饭的江佰，完整的叙述好比情景再现, 绘声绘色，不遗漏任何一个小小的细节。
　　江佰当时人就在男厕所。
　　大课间时间, 人最多的地方除去学校小卖部以外，那就是厕所，嵌在墙上的一排便池前永远满人，江佰等了两分钟才有空位, 完事以后到洗手池前洗手。
　　江佰旁边站着云则, 他扭头看了一眼, 看见云则垂敛着长睫正在低脸洗手，水声哗哗, 神色漫不经心, 眸色却稍显晦暗，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身后便池处爆发出几个男生放肆笑声，还有毫不避讳的下流交谈。
　　“你们说那个霓月平时看上去高冷，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还不是和那些花痴女生没两样，全他妈是装的, 写给云则的情书那么肉麻矫情, 结果被当众拒绝，笑死老子了哈哈哈哈……”
　　声音大得整个男厕都能听见。
　　江佰认识说话的人, 是隔壁一班的王堤阳，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给霓月送过几回早餐, 霓月都没有收, 用要好好学习的由头给打发了, 江佰暗暗瘪嘴，这人估计被拒绝自尊心受打击，才会故意落井下石在这说风凉话，真没点度量，小肚鸡肠。
　　腹诽完，江佰注意到，旁边云则的洗手速度变慢，由一开始的正常速度变慢一半左右。
　　“章朗你说说看，霓月是不是挺贱的，那么多喜欢她的看不上，偏要喜欢一尊冷面佛？”
　　“是有点。”
　　水流还在继续，只是水流中的那双手已经完全停下。
　　“哈哈，估计云则想睡她的话，她都能眼睛不眨一下把衣服给脱……”
　　王堤阳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屁股被人从身后重重踹了一脚，他猝不及防地身体一晃，一大声卧槽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在状况外，对这突发状况没头绪，尤其江佰，上一秒还在他旁边洗手的云则，在晃眼的功夫就不见，连水龙头都没有关，他迅速扭头去看——只见云则大步流星地跨过去，到王堤阳背后没有一瞬的停留和犹豫，直接抬起右脚，重重一脚踹在王堤阳屁股上，王堤阳尿才撒到一半，鸟都在外面，校服裤子垮下去堆在小腿处，人跌进便池里，上半身和便池内壁来了个亲密接触，衣服沾染浓黄色痕迹。
　　场面一下变得混乱，卧槽声此起彼伏不断，第一声卧槽是王堤阳喊的，剩下的全是在场围观群众被这阵仗吓到不自主的。
　　骚臭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直冲脑门，王堤阳差点直接吐出来，他用一只手撑在便池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伸在两腿中间下方，捞住裤头往上面提，慌乱地把裤子穿好。
　　“谁他妈踹老子？！”
　　王堤阳眼睛冒火，嚯地转身，面前衣服团团黄渍明显，一下对上云则清冷的一双眼：“你他妈有病是不是啊？”
　　云则神色如常，旁人见惯的冷漠表情，只是那双寒清的眼未免太过冷凉，有光度，却没温度，不眨眼盯人时有很强烈的压迫感：“我踹的。”
　　“你他妈——”
　　“你再说一个字，那就不是一脚的问题。”
　　“我说什么了？”王堤阳鬼火冒，“我不就说你一句冷面佛吗？就因为这个动手，那你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旁观的人堆都暗暗点头表示认可。
　　紧跟着，就听到云则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地开腔：“那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众人一怔，不是因为这个，那就是因为王堤阳在说霓月的坏话，还不是一般的难听，带羞辱性质的，只是云则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打人，他不是不喜欢霓月吗？
　　王堤阳都懵了，傻了几秒，短粗眉头几乎快要皱到一起：“你真他妈有病是吧，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喜欢霓月，现在又来给她出头？”
　　一瞬的眸光在眼底消逝，云则还是岿然冷淡的那张脸，只是没什么温度的语气间充斥着不屑和讥诮：“……所以？”
　　有时候，往往越是轻描淡写的态度越有着足够杀伤力，像一根悬在两栋高楼上的细钢丝，剪刀咔嚓，上面的人迅速下坠，坠进腾腾的火海里。
　　王堤阳脑中的那根细钢丝被云则剪断，他愤怒得周身如火烧：“他妈的，我今天还偏偏就非不信你这个邪，我就要骂，霓月就是一个装清高的廉价婊——”
　　长腿利落抬起，云则直接一脚踹在王堤阳肚子上，力度狠辣，闷响清晰，直接把王堤阳没骂完的话踹回肚子里。
　　王堤阳后背重重撞上冰凉墙壁，又是一声闷响，痛得五官扭曲变形，单手捂着肚子贴墙滑下去，蹲着后半晌没反应。
　　空间里声音消散，静下去，周围人甚至不敢喘大气，只有那个没有被关掉的水龙头哗哗往外流着水，江佰伸手，关掉水龙头，徒留几滴鲜明的滴答声。
　　“章朗、李西飞，你们……”王堤阳蹲在原处，话说到半道痛苦地哼唧一声，“你们还干站着什么，我忍不了了，给我打他这个狗日的！”
　　王堤阳家中有钱，平时对朋友大方，出手阔绰，经常请饮料小吃，周末也经常请客出去唱k打桌球之类的。
　　不过与其说是朋友，更不如说章朗和李西飞两人是王堤阳的狗腿子，两人享受着物质上的便宜，自然在其他方面会付出与之对应的代价，那就是对王堤阳言听计从，指东绝不往西，平时尚且如此，更何况这样的场合。
　　战争一点即燃。
　　章朗和李飞西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身动冲向云则，一人高挥拳头，一人抬脚准备踹人，周围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云则眼里无惧色，表情如常，等两人袭来的时候灵活地将身体一侧，闪避躲开李飞西揣来的那一脚，脖颈一动，头朝左快速一偏，便让章朗那一拳也落了空。
　　空脚的李飞西踉跄朝前两步，刚刚站稳，就顿觉右下腹部猝然一痛，他龇牙咧嘴地回头，看见的是云则已经收回去的肘部。
　　一记肘击过后，云则又迅速转身，照着章朗脸上一拳，章朗啊哟一声，栽倒在地，围观人中有个男生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居然可以这么帅的吗？”
　　一打二还完全轻轻松松，这震惊住所有人，没想到云则不知学习好跑不快，连打架都这么厉害帅气。
　　便池前的王堤阳缓过劲来，站起来朝着云则猛冲，章朗从地上爬起来蓄势重振，李飞西也同时间朝云则冲过去，演变成一对三的局势。
　　怕王堤阳衣服上的尿渍沾到自己，云则选择先把王堤阳一脚踹出去，却也让章朗得逞在他下颚角处抛中一拳，他反应会快，也没有去体味疼痛，而是第一时间选择反击。
　　王堤阳再次被踹飞出去，这是今天他中的第三脚，他已经全面崩溃破防，痛得眼泪都飙出来。
　　“云则，你在干嘛！”
　　宋嘉阁从门口冲进来，拨开人群，一把拽住云则，再一臂将章朗和李飞西重重推开：“你打什么架啊！”
　　当下情景，宋嘉阁并不是真的要问打架原因，只是为了衬景质问两句，他的目的还是将人拉走：“走走走，先出来。”
　　宋嘉阁两只手死死拽住云则一只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人从男厕所里拖出来，后面传来王堤阳咆哮的怒音：“我他妈看今天谁敢走——！”
　　回头时，王堤阳已经脱掉脏掉的上衣，带着章朗和李飞西从里面冲出去，什么也没说，王堤阳直接揪着云则的衣领动了手，章朗和李飞西也同时扑到云则身上去。
　　宋嘉阁开始艰难地拉架：“别别别——诶！别打，你们别打！”
　　越劝越打得厉害。
　　章朗出阴招，绕到云则背后一脚揣在小腿肚上，云则扭打中的身体一颤，单膝砰一下跪到地上，王堤阳见状趁危直接一拳重重自下而上挥在云则下巴上，云则仰面倒下，王堤阳直接跨在云则腰上，双拳如雨落。
　　三人围殴云则一个，一见这阵仗，宋嘉阁急忙冲过去想要把王堤阳从云则身上拉下来，可刚过去，眼眶就中了一拳，痛得瞬间飙泪——云则发现一拳不慎误伤到宋嘉阁，人一怔，没来得防备脸上和身上同时中了多拳和几脚，回过神后他忙抬起双臂挡。
　　“妈的，谁打我！！！”
　　宋嘉阁揉了一把眼睛，目光正好和章朗对上，直接冲上去一个勾拳：“你他妈敢打我是吧？”
　　章朗被打翻在地，抵不过宋嘉阁，痛得直嚷：“我没打你——！不是我！不——啊啊啊啊啊！”
　　场面愈发混乱，一打三变成二打三，那三人还完全打不过，王堤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招了两个班上平时的哥们，变成二打五。
　　人数压制，云则和宋嘉阁渐渐处在下风。
　　旁边就是楼梯角，角落蛛网暗结，云则和三人扭打至角落里，他竭力支撑许久，然后不慎被重重踹倒，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到一侧楼梯边角上，剧痛袭来，眼前黑了一下，脸庞察觉到温热液体的存在，痒痒的往下流淌。
　　后脑撞破角落里的蛛网，一只蜘蛛被惊走，沿着墙壁飞速逃离，云则毁了一只蜘蛛的家，然后头晕目眩地倒在角落里，灰尘沾身，蛛网覆住少年浓密蓬松的脑袋。
　　混乱间，云则脑海里浮过一双清凌杏眼，定定望他。
　　这是他十六岁的生命，热血，桀骜，冷痞傲慢，藏在骨子里狂妄像吹过山岗的夜风，浮动夜草，延绵不绝。
　　这样的夜风，终有一天会拂动那一头弧度微卷的乌发。


第19章 耳朵
　　历史课上, 女老师在三尺讲台上板书，粉笔灰尘颗粒浮沉，在讲欧洲的三大工人运动, 夏季下午的教室里死气沉沉，枯燥知识点听得人昏昏欲睡, 神思出游。
　　头顶上方的吊扇呼呼转动，扇出的风都是闷热潮湿，霓月脸转向窗外，托着下巴走神, 视线越过宽宽走廊, 看向更外面的景色, 盛开的白玉兰，红石榴, 映进眼里又是另一番白和红。
　　透过树梢的枝桠, 霓月看见缝隙外的天光云影，暗淡，广阔，铅灰色的云低低浮动在远际，看样子今晚大概率会下一场雨，如果打雷的话, 雨会更大, 像她那天冒雨找外套一样大。
　　外套，云则的外套, 霓月思绪一转，胡乱又想到中午和于柔柔的对话——“可是云则却为你打架, 这还不叫喜欢吗？”
　　打架的来龙去脉也已经悉知, 霓月没忘记当时听后的反应, 震惊，疑惑，迷茫，多种情绪糅杂在一起，挂在她水莲般清丽的脸孔上，她给的反应平淡，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要说没往心头去，那也是假的，她现在不就在因为这事走神纠结吗？
　　他真的喜欢她吗？
　　从霓月的角度来看，她一点都没看出，或许是他隐藏得好，又或许是他只是单纯不满王堤阳，再或者是他……真的因为被骂一句冷面佛生气？无论哪一种，他喜欢她这个原因都是最没可能成立的，也是最离谱的。
　　历史老师已经从欧洲工人运动讲到马克思主义诞生的标志，而霓月还在敏思苦想答案，这的确让她很困扰，她的走神引起老师的注意：“霓月，认真听讲。”
　　“好的老师。”
　　最后一节是地理课，课间时间，霓月拿着水杯去接水，顺便去了躺厕所，在水房拿着水杯回教室的路上，远远就看见从正在上楼梯的云则，他没穿校服，而是穿一身常服，白T黑裤，简单的衣物却被优越的身材撑出画报感，额角伤口处贴着一块四方形纱布，嘴角伤口结痂醒目，整个人都有一股清冷弥郁感，打架后带了伤，身上好学生的感觉被削弱，却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桀慢、孤傲。
　　迎面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收紧，指骨漂亮纤细，霓月没由来有点紧张，她听说打架原因后内心多少有点愧疚，想叫住他，问他一句伤势如何。
　　走廊学生往来，环境嘈杂，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霓月张了张唇，目光触及到少年半张冷漠侧脸，他连眸光都不曾有一瞬的偏移，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越过，她抿紧樱唇，眼底一片寂静清凉。
　　七个人清扫整个学校的公共区域可不是什么容易事，晚饭过后，霓月拿着树枝扫把到图书馆背后，废弃的喷水池，池水黑绿，青苔覆满池台四周，黏糊糊，湿漉漉的绿色。
　　刷刷刷——
　　四周安静，只有树枝扫把扫过地面的声音。
　　“嗨，霓月。”有人打招呼。
　　声音在右后方，手上扫地的动作没停下，霓月回头，看见是宋嘉阁，手里拿着同款扫把，眼眶淤青肿胀，看着有点滑稽狼狈，不过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招牌笑容：“我和你一块扫这儿吧。”
　　她淡淡嗯一声：“都行。”
　　漫长的夏日白昼，晚上七点多的太阳依旧晒人，热意烈烈，喷泉池旁假山竹林，落叶零散，霓月扫到假山旁，宋嘉阁立马跟过来：“欸，你就不好奇云则为什么打架？”
　　在办公室被问话的时候，宋嘉阁的确不知道打架原因，不过等他回班上以后，多的是一大把人告诉他。
　　霓月没抬眼，专注脚下的落叶清扫：“不好奇。”
　　宋嘉阁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
　　竹林随风动，宋嘉阁在沙沙声里沉默数秒，眼珠子机灵地转动，想了下，问：“那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声音清澈平静，霓月却还是没抬头，宋嘉阁瞧着着急，索性长腿一迈，三两步绕到霓月面前：“你不是喜欢云则吗，怎么知道他为你打架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那是假的。
　　她旁的不敢说，唯一可以确定就是有关她对云则的感情，喜欢是假的，哪怕现在全校都知道她被云则当众拒绝表白。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徐徐曼曼的嗓音，有些玩味在里面，却因为她过分漂亮的一张脸，显得那么理所应当。
　　这可把宋嘉阁问住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喜欢云则啊。”宋嘉阁挠挠头，表情困惑，“……我觉得吧，你应该感动？或者开心？又或者是意外？总之不该像是现在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霓月盯着宋嘉阁看，总觉得不给个说法出来，他不会罢休，她牵唇微笑，灵动的漂亮温柔：“云则已经拒绝我了，人要及时止损，趁早清醒。”
　　宋嘉阁露出佩服的眼神，然后扭头觑一眼远处某个点：“我都想不通那小子为什么不喜欢你？”
　　顺着宋嘉阁的目光，霓月抬眼看去，就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的道路交叉口处，身材颀长挺拔的少年，宽肩长腿，窄腰身，黄金头身比，枯黄色的扫帚长柄握在他手里，反而衬出那双大手尤为冷白修长，极具美感，低着头专心清扫，辨不清眸光。
　　收回视线，霓月只淡淡笑道：“他也没有非喜欢我不可的理由，扫地吧。”
　　抬脚绕过宋嘉阁，霓月没扫两下，宋嘉阁又追到面前来继续话题：“我还是很奇怪，要是他真不喜欢你，为什么会为你打架？我从小和他一块长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大发生正面冲突打起来，毕竟他那鸟蛋性格，平时都舍不得多看人一眼，这次却这么反常，脑袋上那个口子缝了七针。”
　　浓扇似的睫毛不经意地一颤，霓月眼底微光轻动，脸上终于露出动容神色：“为什么这么严重？”
　　“王堤阳那伙人下手狠吧。”
　　宋嘉阁耸耸肩，手肘撑在扫帚顶部，歪着胯站着不屑说：“不过王堤阳也没讨到好，他嚷着肚子痛，去医院找片后发现右边肋骨断了两根，啧——那得多疼啊，被云则活生生踹断的。”
　　“……”
　　枯枝扫把完全停住，霓月目光如线被牵引至不远处，道路交叉口的那道清瘦身影，眼睛望着他，话却是说宋嘉阁说的：“伤势都这么严重，学校会处理你们的？”
　　“和你一样，清扫公共区域卫生。”
　　“没了？”
　　“每个人写五千字检讨，记大过处分，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全校通报批评，然后取消期末优秀学生的评选资格。”
　　“……”
　　太阳穴重重跳了下，霓月视线定在那人身上，缓缓摇了头，感叹道：“后果这么严重，他是不是疯了啊？”
　　宋嘉阁认可：“所以我说他反常。”
　　沉默好一会。
　　“霓月同学，要不你去关心关心他？”宋嘉阁突然出声打破沉默。
　　“……我？”
　　“对啊。”
　　想到下午在走廊擦肩而过的场景，霓月微微蹙起秀眉，没吭声，宋嘉阁阴阳怪气的功夫很有一套：“毕竟是为你打的架，你连问都不问一声，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确实有点没良心——借外套，被吐在手臂上，冰袋，答应分期还钱，微信号，为她打架，桩桩件件凑在一起，他对她的确很够意思，也重度显得她没心肝。
　　“我去问问他吧。”她妥协。
　　宋嘉阁拊掌一拍：“这就对了！”
　　“帮我拿下扫帚。”霓月把手中扫帚柄递过去，“谢谢。”
　　“不谢不谢，快去！”
　　望着霓月纤瘦窈窕过去的背影，宋嘉阁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不住点头，自言自语道：“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地上斜长瘦巧的影子在移动，朝着另一道影子靠近，时间分秒过去，夕阳从西边打过来，直到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霓月停下脚步，有了两人面对面的近距离。
　　云则低着头，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出现在他视线里，与他的黑色板鞋相对，脚尖对脚尖。
　　还未等他抬眼，就听见一记柔而不媚，干净澄澈的声音：“你的伤还好吗？”
　　黑眸微动，上眼睑缓缓抬起来，紧跟着霓月的脸清晰倒映在云则瞳孔里：“和你没关系。”
　　霓月一噎，她就知道会这样，顿了几秒，她又说：“我听说你打架的理由了。”
　　“那也和你没关系。”云则乌眉紧蹙，眼神不耐，紧盯着她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面蹦：“你少自作多情。”
　　霓月轻轻眨了下眼睛：“那你敢说不是因为我打的架吗？”
　　啪嗒——
　　扫帚被烦躁地扔到地上，折断几根枯枝，下一秒云则豁然抬脚朝她逼近，一张俊脸寸寸放大，清寒眉眼犀利鲜明，他微微俯身去看她眼睛，极为不屑地冷笑一声，嗓音低沉如寒冰：“我告诉你，还真不是，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气息洒拂在她脸上，温热的，霓月定定对着他的眼，轻柔地开口：“哦，那就不是吧。”
　　“嗯，那打扰了。”
　　夕阳下，她利落转身，背影窈窈如画，有着一股毫不脱离带水的漂亮，她的影子还是那么长，但是没他的长。
　　霓月走远后，宋嘉阁才走过来，捡起地上那把扫帚，手里同时拿着三把扫帚，重得离谱，他直起腰喘了一口粗气。
　　云则面沉黑如锅底，立在原地没说话。
　　“我之前说要追霓月就是一时新鲜感，你别往心里去，你要真喜欢你就上哈，别因为我的关系而有顾忌，我刚刚好不容易把她说动，让她过来关心关心你来着，不过看来你们聊得不算开心？”
　　“谁要你多管闲事？”
　　云则终于舍得开金口出声，一句话却被宋嘉阁砸蒙圈：“你咋了？诶——你耳朵好红啊，刚刚你对霓月撒什么谎了？”
　　发小关系，宋嘉阁太过了解云则，这人从小到大只要一撒谎，耳朵就立马发红，外加他脸部皮肤白皙，耳朵变红的时候就变得特别明显。
　　两只手同时搓搓两只发红的耳朵，云则漫不经心地说：“被太阳晒红的。”
　　宋嘉阁瞪一眼他的脚：“可你站在阴凉处欸。”
　　“你话怎么这么多？”
　　云则伸手夺过一柄扫把，转身就走，宋嘉阁忙不迭扛着两柄扫把追上去：“话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谁给了我一拳啊！”
　　“宋嘉阁，你是真的烦。”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嘛！”
　　“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本人作息混乱，所以没办法定时更新（忏悔），那就每天晚上12点以前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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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想念
　　老霓出差在即, 事务繁琐，没日没夜泡在办公室里面，连着几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 午夜时分，霓月已经关灯睡下, 偶尔惺忪时会听见外面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周四这天晚上，老霓回家得早，霓月还没晚自习下课他就到家，把父女俩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 收拾明天出差要用的衣服, 最后算着霓月到家的时间弄了点宵夜。
　　简单的宵夜, 两碗酸菜鸡蛋面，摆在一张四方小桌上, 旁边有两张木竹隔热垫, 一罐剩一半的咸腐乳，霓月推门进屋，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闻到香味：“爸，你今天这么早回家，还煮了面。”
　　老霓已经在桌前坐下, 招招手：“先过来吃面, 等下面坨了不好吃。”
　　“哦。”
　　霓月换上居家拖鞋，取下肩上背包放在沙发上, 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相秀气斯文。
　　“月月, 你为什么要帮于柔柔顶包？”老霓冷不丁抛出一句。
　　动作一顿, 已经送到嘴边的那筷面条被重新放回碗里，霓月搅和了一下碗里的酸菜，想了下，如实说：“小时候有次于柔柔因为我被她妈打得很惨，我一直心里都很愧疚，总觉得该还她一次。”
　　老霓大口吸溜面条，咽下一口后用筷子在虚空中点了点，语气微重：“下不为例，还有啊，虽然我知道你和云则是清白的，但是你还是要和他保持社交距离，别在学校让人抓着话柄，你知道原因。”
　　霓月乖乖嗯一声，继续低头吃面。
　　一碗面很快被老霓消灭干净，汤都不剩，抽纸来擦嘴，擦到一半老霓想到一件事：“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那封情书是于柔柔的？”
　　“我是你女儿，字迹从小看到大，哪怕再细微的差别你都能发现，同时你也是班主任，批改过我们数不清的语文作业，要是辨别不出来那才不对劲。”
　　老霓啧啧道：“不愧是我女儿，月月真聪明！”
　　阳台上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有晾，霓月洗完碗以后到阳台晾衣服，洗衣机一打开，她的眼神一震，表情崩溃，扬声冲屋里喊：“爸——！”
　　老霓在屋子里高声答应。
　　手伸进洗衣机里，随手揪扯出一条黑色裤子，皱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白色纸点：“你又不把裤兜里的卫生纸拿出来，到处都是纸屑，我真的服气。”
　　不知道老霓在屋里忙什么，敷衍一句：“知道啦，你弄一下！”
　　霓月：“……”
　　端午三天假，霓月独自在家，早上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两个粽子蒸来吃，窝在房间里回微信消息，大都是群发的节日快乐祝福短信，出于礼貌，她挨个儿回了谢谢。
　　一个人多少都显得有些寂寥，尤其在这样的阖家节日。
　　下午，霓月顶着暴晒的太阳出门，穿着素净棉白裙，长度至脚踝，搭一双系带小白鞋，气质清丽，脸蛋无死角的漂亮。
　　要去的地方得先买一束花。
　　机缘巧合下，霓月推开一家明亮优美的花店的玻璃门，入目琳琅花色，粉色雪山，海洋之歌，洋甘菊，小飞燕，尤加利叶，满天星，让人应接不暇，香气浓郁甜美。
　　很大的一家花店，装潢新颖唯美，墙上挂着许多花朵油画，柔软的流苏挂件，浅绿色的沙发，实木雕花小木桌，落地窗的设计让店内光线充沛，五名以上的店员在各自忙活，店内客人众多，结账台处的老板娘美得格外惹人视线，霓月看过去，认出老板娘是云则的妈妈。
　　云则妈妈正忙着结账，没有留意到门口的她，霓月漫步入内，欣赏了下花店环境，来到一排黄色菊花面前，精心地从中慢慢挑选。
　　“同学，买花送谁？”
　　一道柔柔女声从身后传来，霓月回头，看见云则妈妈温柔的一张脸，笑吟吟望着她，她顿了下，抿抿唇说：“买给我妈妈的。”
　　邵明珠这才注意到霓月手里拿着几朵菊花，一般祭奠逝者才会送菊花，邵明珠打消帮她挑选花朵的想法，温声轻问：“选好了吗，选好了我帮你包起来。”
　　“好，谢谢阿姨。”
　　接过霓月递过来的菊花花束，邵明珠又拿了几朵放在一起：“这些是送你的。”
　　平白不受人好意，霓月盯一眼邵明珠手里的花，问：“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是云则的朋友。”
　　“……”
　　邵明珠领着她往结账台走，边走边说：“上回云则在体育馆比赛，我看见你身上穿着他的外套，周一我去学校，在办公室看见你也在，难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说是朋友也行，不过算不上关系好就是了。
　　得空的一个女店员过来询问：“邵姐，给我吧，我来帮她包。”
　　邵明珠笑道：“不用你去忙，我给她包就好。”
　　结账台处，霓月付完钱后等待拿花，云则妈妈的手相当漂亮，一双保养得宜的手叫人看不出本人真实年纪，又白又细腻，花束被放进一张白色方纸上面，巧手折纸包裹，动作娴熟。
　　怕她等得无聊，邵明珠找话题闲聊：“上次你在办公室做什么呢，我记得那是上课时间。”
　　霓月脑子一懵，总不能说实话吧，那多尴尬。她想了想，只好扯了个谎：“上课走神，被罚写检讨了。”
　　“哦，这样啊。”邵明珠温柔笑着，把花束递过去，“好了同学。”
　　“谢谢阿姨。”
　　“不客气，端午快乐，记得吃粽子。”
　　“谢谢阿姨，你也是。”
　　怀里抱着花店离开，踏出玻璃门，霓月撑开遮阳伞，搭公交去最终目的地——北青墓园。
　　墓碑上的女人温婉美丽，和霓月一样的自然卷发，软软搭在肩头，唇角笑弧亲切，照片旧得厉害，四个边角翘起一点，褪色，被雨水冲刷腐蚀，模糊女人面目。
　　冒着太阳，霓月把那捧菊花轻轻放在墓碑上，再把四周杂草徒手扯干净，然后捋了捋裙摆在墓碑边上的青草地上坐下，双手抱膝，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废话。
　　“妈，又是一年端午啦，我已经十年没吃过你亲手包的粽子了，我都有点忘了那是什么味道，要是你还在就好了……还记得我上初中后开始发育，身边的女同学都开始穿小内衣，我不知道怎么该给老霓说，最后拿着钱做贼似的钻进街边廉价内衣店，那个售货员欺负我不懂，让我五十块钱买了两个尺寸不合适内衣，我一面心疼钱，一面又觉得委屈，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到半夜三点钟，如果你在的话，你一定会亲手带我去买很合尺寸的小内衣吧，那晚后半夜睡着了，做梦都全是你，妈。”
　　“妈，端午安康，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也要记得吃粽子，我会好好长大的，我现在也很少哭了，我很坚强的，虽然还没成年，但我觉得已经是大人了，你不用担心我哦，真的不用担心！”
　　“可是妈妈，我还是很想你……”
　　嘴里说着坚强的女孩，最后还是在妈妈的墓碑前哭得像个小孩子，霓月平日里真的很少哭，只有每次来看妈妈的时候才会哭，时间过去十年之久，伤口却如新痛，针刺般绵密的疼痛，久久不曾散去，也永远不会散去。
　　一直待到太阳开始西沉。
　　情绪平复，霓月哭得眼睛干涩，她拍掉白色裙摆上的几根青草渣，站起来，深深呼吸一口，转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妈，我下次再来看你。”
　　一年的时间，霓月不止清明和过年会来，基本上两个月就会来一次，北城雨水充足，野草漫天生长，超过两月不来野草高度就会超过墓碑的照片高度，她不想妈妈的照片被遮挡，所以来的很勤，每次来都带上一捧花，大多数时候是菊花，有时候也会是白栀子，她也是，每次来都哭。
　　回去坐的是公交车，车程一个半小时，跨越半座北城，她所在的站是始发站，上车时车上没人，她挑了个第二排的靠窗位置坐下，眼睛又涩又痛又痒，她忍不住揉了揉，没一会竟开始有点发肿。
　　下一个站点，短瞬的晃动后，公交车停稳，前后门同时打开，或上或下的乘客，脚步声纷杂，她揉揉眼睛，一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和侧脸。
　　前门刷卡处，修长手指夹着公交卡贴近机器，滴一声，小号红字显示刷卡成功，欢迎乘坐，云则把卡收进裤袋里，往里走的时候正好撞到一双清凌凌的杏眼，定定望他，眼圈红红的，还很肿。
　　她身旁正好是空位。
　　云则很快收回视线，当没看见，经过她时甚至都没有片刻的停留，没有任何与她坐在一起的打算，他直接走到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个太平洋的距离，老远八远。
　　霓月平静把目光转向窗外，看来他果然还在生气，因为她随意把他微信给别人的事情。
　　据她刚刚观察，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站着白色痕迹，像是白奶油又像是油漆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再加上他目光沉沉面色不善，看样子他今天同样的不愉快。
　　真巧，她和他有着同样不愉快的一天。
　　云则听邵女士的话，提着一篮粽子给外婆送去，小舅一家正好也在，包括小舅家那个讨人厌的孩子，他的表弟邵辉，邵辉一见到他，就舔着冰淇淋踱到他面前，故作无意地把冰淇淋扔在他身上，然后惊讶地啊一声：“抱歉，不是故意的。”
　　外婆重男轻女，格外偏爱小舅，也格外偏爱邵辉，总认为外孙终究是外孙，只有亲孙子才是最亲的，哪怕他全方面都比邵辉优秀，他从小到大次次考第一，外婆从来只夸邵辉。
　　初中时，绍辉见他跑步有天赋，眼红得不行，非要一起加入校队训练，却远远没这个天赋，回头给外婆说起此事，外婆反而埋怨他不懂得让着绍辉一点，后来渐渐他长大懂事，他也不愿意去讨好一个并不太喜欢自己的人，往来愈疏，这一层亲情关系淡漠。
　　不过他从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中考出成绩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他取得全市成绩的第一考进思原，而绍辉只考了四百来分，重点高中都没得读，还是小舅找关系打点，才勉强塞进北城一所普通高中，外婆却在饭桌上一个劲儿夸绍辉已经大有进步，他忍无可忍，冷笑着飘出一句：“是，进步空间还大得很，毕竟就那么一点分。”
　　绍辉摔碗乍起，怒声质问他什么意思，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接着补刀：“说你成绩烂的意思，语文不好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
　　那天要不是家长们拦着，他指定高低和绍辉打一架。


第21章 书屋
　　收假返校的那天是周二, 早读过后举行升旗仪式，旭日初升，热意烤人, 霓月在光里微微眯着眼睛，肌肤通透白皙现粉, 抬眼，瞳孔里是主席台上戴着白手套作为升旗手的云则。
　　国旗从他手中扬出，在晨风里猎猎翻飞，一角红色温柔抚过少年俊毅眼尾, 在天之骄子的脸庞轻落一个吻, 再升至高空。
　　扬飞国旗的是他, 十分钟后被通宵批评的也是他，滋事斗殴, 记大过的处分, 罚扫校园公共区域，难免惹人唏嘘。
　　隔壁一班的班主任司明老师站在队伍最末尾，背着手，脸色黑得像锅底，七个学生同时被通报批评，要是老霓没去出差, 回头没准还会调侃司明两句。
　　老霓一趟出差去了小半个月, 回来时还剩一周时间就要期末考，现阶段的各科新课内容已经结束, 进入全面复习巩固的阶段，文科大量需要背诵的知识点, 有人就连去食堂排队打饭手里都拿着个小册子嘴里念念有声。
　　霓月全身心投入复习, 在学校时出去打水和上厕所的时间, 基本上都待在自己座位复习，思原里有关她和云则的流言蜚语从来都没有断过，却没有人再抓住过什么话柄。
　　在那次以后，她和云则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就算有几次擦肩而过的时刻，也是眼神淡然，只当陌路。
　　期末考试的座位安排是分为两个文科和理科考区，打乱所有学生的学号排座，每间教室四十人，横五竖八的座位安排。
　　考前一天，霓月和于柔柔同行去布告栏查看座位分布，于柔柔在二号，她在七号考场，她希望座位不要理讲台太近，监考老师就坐在她面前，她会更容易紧张。
　　考前紧张是霓月从小到大的老毛病，老跑厕所，心悸出汗，小腹隐隐作痛，夸张的时候，考前能在厕所待上小半个小时才能勉强纾解。
　　两天的考试时间，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霓月进七号考场开始找座位，看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间，就在讲台的前面，心里哗啦一凉，深深吐出一口气才无奈坐下。
　　没坐一会，霓月就想去厕所，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路过身后那张座位时，不经意一瞥，看见八位数学号后面跟着个熟悉的名字。
　　——20150101 云则
　　这到底是怎样奇妙诡谲的缘分。
　　据她所知，这个座位安排是电脑系统打乱后随机分配的，上千号学生的学号同时在池子里，偏偏把他和她分在一起，真玄。
　　云则人还没到，座位空着，她也没有思考太多，捏着一包卫生纸脚步匆匆地去女厕所，十分钟后又捏着那包纸出来，完全只是心理作用在作祟，她还是觉得肚子疼。
　　回到七号考场，里面考生已经全部到齐，有同班的正在凑在一起聊天，有的还在临时抱佛脚复习，考场里闹哄哄的，霓月从后门进入，看见她后面的那个位置已经坐下了人。
　　一颗头发浓密蓬松的脑袋，顶部翘两簇呆毛起来，清爽的少年感扑面而来，身上是和周围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T恤，她却能看见他肩骨挺阔的弧度，背部流畅紧实的肌肉，却又显得清瘦，但绝不是羸弱感。
　　穿过过道靠近，距离缩小，他的背影在杏眸里一点点放大。
　　目光却不曾偏移半寸，霓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有余光将他桌上冷白修长的大手收进眼底，她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纤瘦清直的两条腿迈进去，挺直脊背坐下。
　　没坐两分钟，椅子都还没坐热，小腹处又传来阵阵隐痛，霓月取出一张纸巾擦额角细密的汗水，轻微的心悸让她呼吸有些不匀。
　　后背上似乎黏着一道目光，或者是她的错觉，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紧张情况比以前严重，她甚至开始有点头晕目眩。
　　不行，还得去趟厕所。
　　再次回考场的时候，考场老师已经在组织学生进行安检，禁止携带手机，夹带小抄，杜绝一切复习资料。
　　语文一直都是让霓月最头疼的那一门。
　　选择题，文言文阅读理解，诗歌赏析，病句纠错，做完除去作文外的全部题型后所剩时间不多，偏偏她的紧张感始终没有消散，神经紧绷，眼压升高，眼球有刺痛感。
　　她举手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说想去一下厕所，监考老师点头同意，让巡考老师带她去厕所。
　　回来时，霓月看见云则正好放下笔，面前密密麻麻的漂亮文字，他已经完成作文部分，或者已经完成这堂语文考试。
　　内心焦灼在加剧。
　　霓月快步回到位置坐下，拿起笔，看著作文题目——“人生底线”，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底线，什么底线？老霓经常说她写作文抓不住重点，跑题严重，离中心十万八千里远，所以批卷老师才不愿意多给她作文分。
　　可以提前十五分钟交卷。
　　提前交卷的时间，霓月才正绞尽脑汁憋出一个开头，三段话，她心里一慌，与此同时感觉到身后椅子腿摩擦在地面的声音，有人站了起来，声音清冷：“老师这里交卷。”
　　“卷子叠好放在桌上，去吧。”
　　这让霓月心里更慌了。
　　考试正式结束，霓月看着面前空着一大半的作文纸，都能想到老霓回家后火冒三丈训她的样子，也能想到老霓又被其他老师的嘲笑的样子……
　　试后的走廊比什么都热闹，学生一堆又一堆地站着，兴奋地讨论着试卷，互对选择题的答案。
　　霓月灰败着脸穿梭在人群中，在想回家后要怎么给老霓开这个口，她没写完作文，同时也觉得奇怪，以前从没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以至于做不到最基本的完成。
　　剩下的几门考试，霓月还是会考前紧张，但比起考语文的时候好得多，能够头脑清晰有条理地完成试卷。
　　每一科考试，身后的云则都会提前交卷，永远是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她有时候甚至会想，要不是规定是只能提前十五分钟交卷，他肯定早就交卷走人了。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就在两天时间里结束，霓月迎来为期两个月的漫长且炎热的暑假时光。
　　期末考成绩在一周后才出，在思原官网的教务系统输入学号和身份后六位查询，霓月一直没找着机会给老霓说作文的事情，倒是花了三天时间给自己找了一份暑假兼职。
　　一份在书屋的店员兼职，工作时间早九晚九，不管餐，负责店内书籍分类归位，日常卫生保洁，登记书籍的借还记录，也负责给在店内阅读的客人冲泡咖啡、柠檬水、速兑奶茶等等，一个月工资两千，没有休息日。
　　和老霓聊起兼职的时候，老霓第一句话就是：“天天晚上到九点，太晚太危险了，没那个必要去。”
　　“学校晚自习不也九点才下课吗？”
　　“那不一样，学校离家近，你要去兼职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很远，骑自行车的话半个小时。”
　　老霓还是不太愿意松口同意：“月月，咱不差那两千块钱。”
　　她还要还云则的外套钱，如果兼职两个月就能有四千块，完全可以一次性付清。
　　霓月抿抿唇，放轻声音：“爸，我都和书屋老板谈好了。”
　　沉默半晌。
　　最后，老霓还是松了口：“行吧，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晚上骑车回家尽量往亮处骑，记住了没？”
　　“嗯，记住了。”
　　“多久开始？”
　　“明天。”
　　书屋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富二代，家里资产充足，经常环游世界到处飞，开书屋纯粹是因为个人爱好，生意不算太好，好在那栋楼都是老板的，不用交租金，否则以那种黄金地段的租金，得月月亏钱赔本儿。
　　书屋老板二十岁出头，年轻帅气，为人洒脱，面试的时候只简单问了霓月两句，问她能做多久，她说两个月，因为还要上学，老板二话没说就点头，直接从兜里把书屋钥匙掏出来给她，让她明天上班。
　　没有任何指导，也没有任何提醒，老板只说，让店里看起来干净整齐就行，其他的没什么大要求。
　　兼职第一天，霓月对店内一切都很陌生，毫无头绪，就连杂物间在哪里都半天才找到，从里面取出擦灰毛巾和拖布水桶，开始对店内进行卫生保洁。
　　这家书屋有个很浪漫诗意的名字——山水坊，实木招牌，白漆金字，旁边还有两排小字标语，山水一程，以书会友。
　　门口挂着深蓝色羽毛捕梦网，和薄铜色的金属风铃铝管，风吹过，叮铃啷当的响，悦耳动听，或者有人推开玻璃门进来，风铃也会叮铃啷当的响。
　　打扫完卫生，霓月都没来得及细细欣赏这间书屋内景，就发现吧台处下方有一大堆杂物，她挪开可旋转的沙发椅，俯身蹲在吧台下方，开始着手清理。
　　一些旧报纸，封面破损的杂志，上一位店员留下来的头绳和水杯等等，霓月一一查看。
　　叮铃——
　　风铃清脆响起，蓝色捕梦网的羽毛随着被推开的门轻轻飘荡。
　　霓月还蹲在吧台下方，手下一通动作，窸窸窣窣。
　　紧跟着，一道清冷礼貌的男生声音在寂静的书屋内响起：“你好，我来还书。”
　　听到有客人，霓月迅速放下手上几本旧杂志，拍拍手上的灰直腰站起来，目光上移，撞上一双寒清的黑眸。
　　修长的手指将一本墨绿色封皮的英文小说放在吧台上面，云则一瞬不瞬看着她微讶的脸孔，年轻的脸英俊冷淡，面色平淡地重复那一句：
　　“你好，我来还书。”


第22章 速度
　　风铃还在响, 叮铃声清脆悦耳。
　　很难想象做兼职也能遇到云则，霓月心中再度暗暗感慨，这究竟是怎样的缘分, 奇妙诡谲，有种难言的宿命感, 非要他们相遇才行。
　　对于那天的记忆，霓月一直在脑海里保存清晰——深蓝色捕梦网的羽毛在轻轻晃动，风铃叮叮响，穿着白色T恤的干净少年, 摆在吧台上的那本Verity, 封皮是绿色的, 他的大手覆在上面，让她有了阅读冲动。
　　“好的, 请稍等。”
　　霓月缓过神, 埋头低脸开始在吧台处找借还册，毫无头绪，左摸一下右翻一下都，半天都没找到。
　　看来这兼职第一天，注定并不顺利。
　　倏地，一只冷白色的大手伸到霓月眼皮子底下, 她一怔, 就看见他从一堆堆叠的书本中抽出一本青丹色册子，不急不徐摆在她面前后才收回手。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 等霓月翻开一看，才发现是借还册, 上面一栏分别是序号, 借阅人, 借阅书籍，借阅日期，归还时期，备注。
　　看来他是这家店的常客。
　　找到笔，霓月打开笔帽放在一边准备记录，借书的人并不多，借还册也是新的，翻开第一页就有云则的借阅记录，是两个八十九天前借的书。
　　山水坊的借阅时长是三个月，他是卡着点来还书的，如果再早一天，他都遇不到今天的她。
　　登记完，霓月把书收进吧台内，准备一会拿去归位放好。
　　还完书的云则并没有离开，而是径直抬脚往里面走，在小说区的书架前驻足，挑了一本悬疑小说后，到阅读区的沙发上坐下开始阅读。
　　霓月所在的吧台，只能看到他宽宽的肩膀，蓬松清爽的头发，旁边就是落地窗，光线明亮又不被太阳直晒，适合阅读的绝佳位置。
　　继续蹲在吧台里收拾杂物，霓月把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无用的全部扔掉，然后做了除尘工作，有点累，但是好在书屋里空调的冷气充沛，干活也不会觉得热。
　　得闲后，霓月才有空细细打量观察这间书屋。
　　采用积层复合实木书架，附有小钢梯方便取放书籍，墙壁上钉着树形书架，枝桠般蜿蜒曲折，上面摆放着封皮漂亮的书和精致摆件，防腐的樟子松地板，颜色光亮，天花板上全是白色鹅卵石吸顶灯，看得出来在装修方面，老板花了不少钱。
　　有专门的阅读休息区，在书屋的一侧角落，两张白色大理石茶几，四条质量上乘的灰色布艺转角沙发，数个靠枕，还有两张空调薄毯搭在沙发扶手上。
　　总的来说，环境优美，设施舒适。
　　歇了会儿，霓月把那本Verity拿到英文小说区放好，路过阅读区时瞄了一眼，发现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三秒翻一页，眼球快速跳动。
　　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中午饭点到，霓月坐在吧台里拿着手机看外卖，她不能离店，老板说中饭和晚饭都只能点外卖在店里吃。
　　外卖眼花缭乱，不知道吃什么。
　　考虑到价钱，霓月不敢点贵的，只选了一份十块钱的蛋炒饭，送泡菜。
　　下单的时候自动定位，需要手动填门牌号，霓月站起来走出吧台，推开玻璃门到外面看门牌号，99号。
　　南抵路99号山水坊。
　　热气食人，看完门牌号，霓月赶紧拉开玻璃门进到书屋里，回吧台的时候留意到还在阅读区的云则。
　　那次微信的事情还没好好道歉。
　　抿抿唇，霓月脚尖一转，朝着阅读区的方向走去，她走到沙发里，拿着手机停在他和茶几中间，轻轻问：“午饭时间到了，我顺便帮你也点一份，你吃炒饭吗？”
　　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云则没抬头，眸光微微凝住，声音冷淡：“不用。”
　　“哦。”
　　霓月自讨没趣，转身走两步，又折回去，平静道：“随意把你微信给别人，真的对不起，我们没必要像仇人一样，云则。”
　　这是第二次道歉，上次是在卫检部。
　　云则不为所动，脸上连一丝情绪都没有，他目光依旧停在书页上，或许是某一行，或许是某一个字，眼球却停止跳动，也没有翻页。
　　“无所谓。”他说。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接受我的道歉？”
　　似乎觉得好笑，云则终于舍得抬头，单手合上书本，把书啪地一下扔在茶几上，眉梢一扬，目光玩味：“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道歉，难道我的原谅对你来说很重要？”
　　重要与否的回答都不恰当。
　　沉默片刻，霓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动，紧了些，她却依旧冷静，徐徐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没必要。”
　　“谁跟你是我们？”
　　“……”
　　他说话句句带刺，怼得人不知道怎么回答，霓月不想跟他吵架，顺着他的话说：“行，不是我们。”
　　云则眉头不经意一皱，转瞬展平：“别来烦我。”
　　人得知趣。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霓月要是还再继续说就真的没意思，尊重他人决定，保持距离，不再打扰。
　　她回到吧台，给自己点了份蛋炒饭。
　　那时候，霓月根本不懂为什么云则会那么生气，两次道歉都给她冷冷甩脸，言语带刺，拒人千里外，一副老死不相外来的架势。
　　后来的她才知道，她认为是不过道个歉就能解决的小错，却折损少年一颗高傲的心，当自尊被敲打，滋生出的冷漠才最伤人。
　　午后的时光慵懒惬意，使人容易昏昏欲睡，霓月周身懒洋洋，店里除了云则外没有别的客人，老板说中午没人可以小睡会。
　　她趴在吧台里小憩半小时，醒来时阅读区空荡荡，没了人影。
　　门口风铃却在叮叮脆响。
　　-
　　第二天，云则来了。
　　第三天，云则又来。
　　……
　　他每天都来，暑假似乎除去泡书屋，没有别的安排。
　　只不过每天来的时间不一样，有时候很早，开门就来，她连卫生都还没做，他就已经挑了一本书在阅读区沙发上坐下了，还是老位置，靠窗，背对吧台，背对她。
　　连续几天后，她发现规律，他要是上午来就是骑单车，那会还不算太热，要是中午或者下午来就没骑单车，估计是坐公交或者打车。
　　他要是骑单车来，那她坐在吧台里就能听见自行车链条声，脚架被放下的支撑声，紧随其后就是门被拉开时的风铃声。
　　她闲得无聊时甚至会去计算这个过程的时间，从链条声到脚架声再到风铃声，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他的身影出现，总共十八秒，每次都不多不少刚刚好。
　　当然，依旧对她冷漠，像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连认识的校友关系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兼职店员，他是每天都会到店里来的客人，仅此而已。
　　书屋供给饮料茶水，他每次都会点绿茶，二十块，无限续杯，不会换别的，她给他泡好茶，端过去：“客人，您的茶。”
　　她叫他客人，还用敬语。
　　云则没什么反应，眼睑都懒得抬一下，只淡淡回她一句谢谢，一如既往的疏离冷漠。
　　霓月现在已经熟悉来回路线，听老霓的话，晚上回家骑车时只在亮处，不去暗的小路。
　　这天下班后，霓月没在山水坊附近找到共享单车，她只好先步行，去广场周围找单车。
　　山水坊在一条青石板巷子里，文艺气息浓郁的一条街，除了书店，还有陶艺店，手工饰品作坊，吉他店等等，还有几家清吧，也是，诗意人生怎么能没有酒呢。
　　天鱼广场是她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那里有百货大楼，繁盛热闹，晚上九点多她骑车经过，发现依旧会有很多人。
　　天鱼广场的路边就停车两排整共享单车。
　　在拿着手机准备扫码时，霓月突然被人重重拉住胳膊，她受惊回头，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头发稀少脸色蜡黄，驼背，小腿外扩。
　　“你干嘛？”
　　霓月皱眉冷问，想抽手时却发现胳膊被男子握得更紧，男子哭丧着脸对她说：“女儿，跟我回去吧。”
　　“谁是你女儿啊！”
　　霓月有些急了，抽胳膊的力气变大，愤然挣扎却是在无用功，眼前男子看着瘦，实际上力气却不小，牢牢抓住她不放，嘴里不停念叨：“跟我回去吧……女儿，好女儿！”
　　开始被用力拉扯。
　　霓月身形不稳，直接被拉动一大步距离，她想到那些拐卖少女的社会新闻，被贩卖到大山里，给一些不认识字的粗鲁山野男人生好几个孩子。
　　周围人来人往。
　　“我不认识这个人！”霓月开始放声尖叫，身体后仰抗拒着，疯狂挣扎想要脱困，“帮帮我——！我不认识他！”
　　路人欲动，想要上前阻拦。
　　谁知道，男子蜡黄色的脸上竟然已经全是泪水，冲她撕心裂肺地吼：“你妈在医院马上就要死了！想见你最后一面这么难吗！你还要叛逆到什么时候啊！“
　　想要上前的路人直接停住，脸上冲她露出鄙夷神色。
　　“不，不是这样的……”她摇头解释。
　　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甚至还有路过的人对她进行说教：“最后一面还是要去见的，不然实在是太不孝了。”
　　身体被訇然一拽，她踉跄地朝前，被迫跟随男子的步伐。
　　胳膊处被拉拽的位置钝痛无比，火辣辣的，霓月绝望地尖叫，声音开始嘶哑：“你不是我爸爸！我妈早就死了！”
　　“不准说胡话，走，快和我去医院！”
　　“……”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矫捷高大的身影拨开围观人群冲进来，动作快到模糊，甚至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撞进所有人视线里。——恣意耀阳的少年，白T黑裤，身高腿长，长得很俊朗，只是有一双看着过于冷漠的眼。
　　另一只手臂霍地一紧，霓月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微凉，掌心温热，紧跟着她就感觉被迫往前的阻力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是另外一种强安全感的力量。
　　她被身后人重重往回一拉。
　　纤瘦后背撞进炙热结实的胸膛里，淡淡柑橘香包裹住她，握着她手臂的那只大手愈发收紧，似乎带着一种愤怒的紧道感，头顶上方落下熟悉的清冷嗓音：
　　“她爸爸是我们的老师，你是谁？”
　　云则，是云则的声音啊……霓月神经一松，惊魂未定地微微张嘴喘着气。
　　问完话，没给男子回答的时间，云则直接重重反手扇在那男子握着霓月胳膊的手上面：“把你的手松开。”
　　蜡黄脸色的男子神情一滞，心虚地上下扫云则一眼，支吾两声，然后直接转身开跑，逃命般的速度，撞倒一整排单车，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杂响。
　　云则松开她的手臂，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低低说：“在这里等我。”
　　话意里似乎有安抚的味道，她不太确定，只点了点头。
　　以她为起跑线，他像是箭一般射出去像疾驰而出的机车，身形灵活，长腿轻而易举避过倒在地上的那些凌乱单车。
　　少年奔跑的背影映进霓月盈盈水光的眼里，让她不禁想到省运会那日的场景，他似乎也是这样的速度，也是这样的引人注目。
　　那次是在百日，这次是在黑夜。
　　那次是为夺冠，这次是为了她。
　　有路人猛地惊醒般啊一声，重重拍一巴掌，扬声说：“我说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啊，那个是六月份省运会的百米赛短跑冠军啊！”
　　今时今夜——
　　云则奔跑的速度让路人咋舌。
　　可这样的速度却不是为了比赛。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几分钟~
　　-


第23章 人情
　　盛夏浓夜, 四周霓虹闪烁，幕空弯月高悬，热闹的广场边上, 上演着如电影镜头般刺激紧张的追逐。
　　避开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杵着拐杖的老人, 云则摆臂加速，两条长腿的奔跑幅度大，风钻进他宽松的白色T恤里，呼呼鼓动着, 垂额的黑发也被扬得凌乱, 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的恣意, 也是那么的勃勃生机。
　　周围乍然鼎沸，认出他的人双手做喇叭状为他呐喊助威, 高喊冠军加油啊, 即便根本不知道云则为什么在追人，毕竟冠军的光环总是轻易让人倾慕。
　　骗子男狼狈地在人群中逃窜，用尽浑身奔跑，偶尔惊慌地回头看一眼，只看见那道年轻的身影像是狼，正在疯狂追逐猎杀。
　　距离肉眼可见地在缩小。
　　普通人怎么可能敌得过短跑冠军, 被制伏是意料中的事情, 不过当云则纵身一跃，双脚离地腾起, 双臂一伸把人扑倒在地时，围观的路人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声。
　　“牛逼！！！”
　　人声鼎沸中, 云则跨骑在诈骗男腰臀处, 单手死死把头按在地上, 将人完全控制得动弹不得。
　　再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云则点进拨号界面快速按下110，徐徐喘口气：“你好，我要报警。”
　　周围有很多人在拍照录像，人全部围拢过来。
　　打完电话，云则揣好手机，抬脸，清冷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就看到一个清瘦窈丽的身影挤进来，脸色卡白，漂亮的杏仁眼里有着未定的惊魂，她怔怔的，却还是没有停止朝他靠近。
　　霓月来到他身边，吸吸鼻子，低眼看他眼睛，却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什么鲜明表情，只点点下巴对她示意，淡淡说：”得等会，等警察过来，我怕松手他又跑。”
　　霓月眨眨眼，温缓地点点头。
　　那一瞬看着他的眼睛，让霓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要是他再跑掉，你还能追到吗？”
　　玩笑式样的话语，却又是认真的询问语气。
　　周围闹哄哄的，路人们七嘴八舌个说不停，两人被围在中间如误入蜂巢，但是霓月的声音还是准确无误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少年眉梢一扬，眼角凌出得意的微光，薄唇带笑：“当然。”
　　不管再来一次还是十次，还是一百次，他都不可能失败。
　　前事旧怨，似乎在他此时看向她的目光里烟消云散，他现在看着并没有那么冷漠。
　　很快，就有在周围夜巡的民警赶过来，简单了解情况后，招呼云则从那男子身上先起来，再给那男子双手反剪在身后戴上手铐，拎起来要带回派出所，顺便让霓月和云则一起过去，做个笔录，了解具体情况。
　　两辆警车，嫌疑人单独坐一辆，云则和霓月坐在另一辆的后排，一左一右，中间控制空得似乎隔着一条银河系。
　　“我又欠你一次人情了。”
　　劫后余生，霓月声音微微嘶哑，她低头搓着自己的手指：“这次人情真不知道该怎么还。”
　　云则转头打量她，少女瘦削清减的肩膀，锁骨内凹明显，发量惊人的自然卷在后脑高高扎成个马尾，马尾蜷曲弧度不过分，很漂亮，脸颊耳根处毛流感重，带来浓浓的青春气息，肌肤白皙如霜，无瑕凝脂玉，垂眼时扇形睫毛往下，微微扇动，密黑色的楚楚动人。
　　“也不差这一次。”
　　他语气淡淡，说得也漫不经心，却惹得霓月在意：“那怎么行？”
　　“你不恩将仇报就差不多了。”
　　“……”
　　原来随意把他微信给出去的后果这么严重，能让他一直放在心里记这么久，时不时都会拿出来刺她一下。
　　她选择闭嘴。
　　派出所门前的院里停着几辆警车，几辆出警用的摩托，旁侧柳树茂盛，柔软的枝条在夜风里轻微摆动。
　　月光皎洁极清，照得影子模糊而长，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民警进派出所，被带到笔录室，民警用纸杯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我在扫共享单车准备回家，他突然过来抓着我的手臂，非要说我是他的女儿，说我妈在医院病危要见我最后一面，然后就非要强行把我拉走，对，不认识，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
　　民警快速记录着，键盘敲打得噼里啪啦响，然后又看向坐在旁边的云则：“你呢？当时什么情况，围观群众说你把人制伏的。”
　　“我正好在附近买东西，听到呼救的声音就回头看，发现她正被人拽着走，就冲上去了。”
　　刚在来派出所的路上，民警听到两人谈话，知道两人认识，便询问道：“你们什么关系。”
　　——鸦雀无声。
　　小小一间笔录室，瞬间被肆滥的沉默占据，两个人竟然有着诡谲的默契，谁都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键盘声消失，电脑屏幕前的民警把头探出来，疑惑地瞧对面两人，女生垂着眼用手顺着耳边碎发，男生低头握着纸杯，民警张嘴：“啊？你们啥关系。”
　　又是几秒钟沉默。
　　“朋友。”
　　“校友。”
　　两人同声异口，搞得民警都是一怔，说校友的霓月也有点在状况外，转头，发现云则也正在平静看着她，黑眸薄凉，唇角戏谑玩味，淡淡道：“是，校友。”
　　霓月心里微凉发憷，这几天他来山水坊，摆出的都是陌生人态度，现在又掉转口风说是朋友，哪有这么冷漠陌生的朋友？
　　担心说朋友会招他烦，才说的校友，他这个眼神倒显得她不对。
　　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目光，霓月端起纸杯浅喝了一口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忽视掉旁边格外阴沉不悦的目光。
　　民警又询问几个问题后，保存笔录，抬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顺便还赞赏云则一句：“可以啊同学，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比赛。”
　　云则轻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从派出所里出来，云则长腿走在前面，包裹在黑色裤子里的长腿懒洋洋迈下长梯，霓月安静跟在身后。
　　空地处，云则脚步霍地一停，转身冷冷盯着她，像是被气笑了：“可以，欠我这么多人情，在你那里连朋友都不是。”
　　“……”
　　有那么一瞬的哑口，霓月杏眼里映出他身后夜空中的月亮，和他如星般熠灿的眉眼，徐徐说：“你让我别烦你，你对我也不是朋友间应该有的态度。”
　　“所以你就说我们是校友。”
　　“我们本来就是校友。”
　　也是。
　　云则舌尖顶了下唇壁，画了个半圈，最后冷笑一声：“那随便你。”
　　他转身离去，留给霓月一个清寂的瘦高背影。
　　静静看他离开，背影消失在派出所大门外，霓月平静地低头从斜跨菱格小包里取出手机，给老霓拨电话让她来接自己。
　　连续打了三通都没人接。
　　委屈感弥上心头，霓月咬咬唇撑着情绪又打了第四遍，还是没有人接，她眨眨眼，睫毛轻扇间觉得眼睛阵阵涨痛。
　　拿着手机抬脚往派出所大门外走，路过几颗垂柳依依，霓月踩着自己的影子茕茕独行，身影寡瘦，洁白群摆下的小腿纤细白皙。
　　出派出所的大门，霓月余光里墙边有人，她转头对上深邃似黑夜的眼眸——云则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阴影里，他单手揣在裤袋里，挺拔英俊，宽肩窄腰，肩骨撑出的支点恰到好处，整个人都好看得不像话。
　　这一瞬，霓月鼻腔猛地一酸，心头盖不住的委屈往上翻涌，惊涛骇浪的阵仗吞噬她，她猛地低头，一颗眼泪砸落在手机显示着数个未接去电的界面上。
　　今晚所有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女大学生被拐至深山，栓猪圈，吃狗食，被迫成为生育工具，在二十年后得救却已精神失常；十四岁初中生被拐两年生下两个孩子，对方是个六十八岁的老头；两人成交价格不超过一千元。
　　这些都是今晚民警告诉她的真实案例。
　　恐惧感，委屈感，羞辱感，杂糅的情绪如潮，涌向她这片脆弱稚嫩的沙滩，她拿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停在身侧。
　　“别哭了。”
　　云则不会安慰人，半天才干瘪瘪地挤出三个字，语气生硬尴尬，却主动上前一步靠近她，低低道：“我送你回家。”
　　没理他，霓月自顾自地低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大概二十分钟后才渐渐止住哭声。
　　云则就在她面前站了二十分钟，不善表达，二十分钟都没憋出句安慰人的话来。
　　“公交没有了……”
　　哭过后，霓月的声音变得更哑，“我们怎么回去？”
　　“打车。”
　　云则转脚到路边，这并不是一个好打车的路段，周围是政府中心，公安局等，没什么商业性质的建筑，白天还好，晚上特别不好打车。
　　等了会，云则提议：“我们往前走，前面好打车一点。”
　　“嗯。”
　　她抬脚，跟在他身后。
　　云则在前方走，两侧肩胛骨撑着后背衣料，突起明显，他似乎有些累，双肩后挤动动脖子活动，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开合，有点像鸟类的翅膀。
　　走着走着，云则听到后面传来鼻音浓重的一声：“你还没原谅我，为什么还会帮我？”
　　脚步一顿，云则转身望她，月光下她的肌肤更加白皙，脸庞就是清冷的瓦片霜，他眉棱微动：“不管原不原谅，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为什么？”
　　“不想看你被卖去山里给人生孩子。”
　　“……”
　　霓月吸吸鼻子，水光潋滟的眸直勾勾看着他，语气轻飘如雾：“那你原谅我吗？我们还是朋友。”
　　“虽然你现在很可怜，但是一码归一码，这是另外一件事。”
　　“……”


第24章 地铺
　　给的士司机报完家庭地址, 霓月降下旁边的后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凉爽的惬意很快将她脸上薄薄一层汗吹干。
　　车辆在夜晚空旷的道路上疾行, 景物在飞速后退，建筑, 行道树，花坛，街边吻得难舍难分的情侣，还有拎着酒瓶赤着上身的醉酒壮汉。
　　转回目光, 霓月扭头瞥一眼坐在右边的人, 轻声问：“云则, 你家住在哪里，送我的话会不会让你太晚回家？”
　　没有回答具体的地方, 云则只淡淡说了个还行。
　　“……还行？”
　　“还算顺路。”云则抬臂, 双手枕在脑后，形散意懒地靠着，脸转向窗外，精致五官暴露在清极月色下，“别操心我。”
　　“哦。”
　　话题结束，霓月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以至于她没有留意到——月光下, 他的双耳微绯，类橘颜色。
　　的士停在小区门口, 霓月刚从包里摸出手机，云则已经先她一步扫码付款, 然后从另一边车门下车, 她紧随其后开车门下车。
　　的士从两人中间驶离, 霓月捏着手机问：“我把车费转给你吧。”
　　“不用。”
　　云则看一眼她后方的小区大门：“是住这儿吗？”
　　霓月轻轻嗯一声。
　　云则微点头，抬脚：“我送你进去。”
　　到单元楼下，霓月驻足转身，手指斯文地轻攥着斜在身前的细细包带：“就送到这里吧。”
　　云则脚步略有滞缓，却没停下，径直越过她：“不差这几步楼梯。”
　　比她还先走进楼洞。
　　霓月快步跟上去，在他身后，想了下还是客气了句：“可是我家在六楼，爬楼很累的。”
　　“那是对你来说。”
　　霓月：“……”
　　他可是短跑冠军，平时每日训练好几个小时，怎么会爬个六楼就累，是她想太多。
　　往上面走了没几阶，云则问：“怎么都没灯？”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抓着扶手栏杆的话容易摔倒。
　　霓月轻轻一跺脚，啪，昏黄光线瞬间占据视野：“声控灯，就是有点旧，老闪。”
　　刚说完，转角台处的灯泡就闪了下。
　　云则继续往上走，一路把她送到六楼的家门口，霓月掏出钥匙，插锁孔，转动两圈把薄铁门打开，抽出钥匙时掉落几颗斑驳锈红的碎屑。
　　拉开门，霓月转头，看着身后两步远的云则：“那我回家了。”
　　“嗯。”
　　黑眸深邃，他静静看着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进屋。
　　“那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嗯。”
　　云则目送她进屋，随着一声清脆的响，面前的掉漆薄铁门关上，楼道里声控灯熄灭，他学着她的样子，轻轻跺脚一下，灯重新亮起后，他转身下楼。
　　霓月进屋后发现客厅漆黑，房间也没有开灯，整个家里都没有老霓回来过的迹象。
　　再次尝试打电话联系老霓，还是无人接听。
　　寂静的夜，一个人站在寂静无声的家中，即便周围物品熟悉，霓月心里还是阵阵发凉，联系不上老霓，不安感加剧。
　　发怔几秒后，她毫不犹豫地朝门口小跑而去。
　　云则步调懒散地下楼，刚到三楼转角台处的地方时，他听见后方传来一道凌清的轻音，在叫他名字。
　　“云则。”
　　“？”
　　他单手揣兜，漫不经心转身，抬头望去——少女站在十几级的楼梯上方，瘦白手指紧紧握住扶手，指节弥出青白色，她垂眼看他，睫毛如扇轻闪，眼底情绪不明。
　　灯光正好熄灭，周遭陷入黑暗。
　　没有人跺脚，去唤醒暂时沉睡的声控灯，黑暗和安静都在肆意蔓延。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云则终于听见楼梯上方的她开口出声，黑暗里，她的很清也很轻：
　　“既然我已经欠了你那么多人情，你介不介意我多欠你一次？”
　　“什么？”
　　“我爸不在家，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我等到我爸回家再走？”
　　“……”
　　还是没人跺脚去亮灯，霓月也一直没听到他的回答，心渐渐凉下去，喉腔发紧，眼睛发胀。
　　他没有义务帮她不是吗？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说抱歉转身上楼时，握住扶手的那只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触，她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指尖，蜻蜓点水般触碰在一起。
　　黑暗里，熟悉的淡橘香钻进鼻息里。
　　紧跟着，在咫尺的距离，他的声息轻懒，腔调慢悠悠的低嗓响起：“你准备在这站多久？”
　　而后他抬脚轻跺一下，便有了她此时眼里的画面——
　　乍亮的楼道，少年璨湛的眉眼，剥落白皮的墙壁，与她不慎相触在一起的指尖。
　　这依旧是2015年的夏天。
　　-
　　云则踏进那道薄铁门，四下环顾一圈，很简朴干净的小家环境，他看她弯腰换鞋，便问：“我需不需要换鞋？”
　　“不用，你直接进来就行。”
　　反手带上门，云则往里面走，停在沙发旁边：“霓老师有可能去的地方，你清楚吗？
　　“我爸喜欢夜钓，休息日半夜三点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今天晚上怎么回事，一直不接电话，我有点担心。”
　　“要是霓老师明早还没回来，就直接报警。”
　　“好。”
　　“你妈呢？”
　　换鞋的动作一顿，霓月脱掉袜子塞进白鞋里，缓缓直腰，光脚踩进拖鞋里：“我妈不在了。”
　　云则打量四周的目光一僵，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玄关旁的她：“抱歉。”
　　“没事。”她撩撩头发，故作轻松，“十年了，这么久的时间，再深的伤口也会愈合。”
　　云则盯着她，薄唇稍抿，没接话。
　　家里冰箱没饮料，霓月用老霓平时喝的茉莉花茶给云则冲了杯茶，给自己冲了杯牛奶，从厨房端到客厅茶几。
　　不知道老霓多久会回来，霓月和云则各坐一边沙发，两相无言，谁都没有说话。
　　即便干坐的状态，可有人陪着，霓月还是觉得比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家里好。
　　喝空一杯牛奶，霓月放下杯子起身，对云则说：“我想去洗个澡，明天还要兼职。”
　　云则靠在沙发里看手机，淡淡嗯一声。
　　没一会，霓月抱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去厕所，很快就有花洒水流声传到客厅，云则看一眼时间，马上十二点。
　　半小时后，水流声消失，云则眉梢轻挑一下，女生洗澡居然要这么久。
　　吹完头发，霓月关掉厕所灯准备到阳台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客厅里，云则坐在那里单手划着手机，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大半，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眸底微光滞住。
　　霓月穿着一条白吊带长裙，骨线优美的锁骨和双肩，天鹅颈修长，瘦瘦的两只手臂，漂亮精致的白皙脚踝，披散着自然卷黑发，发尾没吹干，潮湿的蜷弧在后腰轻轻摆，体态极好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清而不傲，媚而不俗。
　　云则收回视线，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探手去拿茶杯，端起后匆匆喝了一口，在她路过去阳台时当没看见。
　　一抹白色裙角在他余光里路过。
　　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霓月困倦疲惫，她拖着懒懒的步子回客厅，停在卧室门口，有些歉意地对云则说：“我想睡觉。”
　　“你睡。”
　　云则背对她坐着，没转头看她，“我就在这里等。”
　　卧室门轻轻合上，云则觉得有点热，看了一眼客厅，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立式电扇摆在电视机柜旁边。
　　他起身走到电扇面前，没用过这个玩意儿，家里也没有。
　　就在他弯腰研究怎么开风扇的时候，旁边卧室的门打开，白色纤瘦的身影出现，他转头，对上如水的杏眼，霓月温声问他：“我房间里有空调，你要不要进来吹空调？”
　　空调的确很凉快，不过房间里只有书桌前的椅子能坐，云则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霓月拖鞋上床，躺下，拉过空调被盖好，然后转身侧对着他，盯着他，一张脸小小的被黑色卷发包围。
　　沉默一会，云则问：“你睡觉不关灯？”
　　霓月眨了下眼，说：“有时关有时不关，不过我喜欢灯，喜欢被照亮的感觉。”
　　简单两句聊天后，又是两相无言。
　　云则打量着她的房间，白色衣柜，一个落地镜，床上三两个公仔玩偶，墙上贴着些星星月亮的装饰，一看就是个少女的房间。
　　不知道霓老师几点能回家，云则起身往外走：“你睡觉，我出去打个电话。”
　　其实打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打给邵女士，告知她今晚不回家，理由是在宋嘉阁家里一起打游戏忘记了时间，所以就在宋嘉阁家里住一晚。
　　另一通是打给宋嘉阁的，提醒他下次见到邵女士不要说漏嘴，宋嘉阁八卦心重得要命：“要我答应你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
　　“你话怎么这么密。”
　　“你不说是吧？”宋嘉阁在电话那头贱兮兮地笑，“那对不起了，下次见到邵阿姨，我指不定嘴巴里会蹦跶出什么胡话呢。”
　　云则唇角一牵，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宋嘉阁，你想死就试试。”
　　直接挂断，没给宋嘉阁八卦的机会。
　　揣好手机，云则从小阳台推出来，转身回霓月的卧室，推开门冷气袭面而来，凉悠悠的，床边的空地上已经铺好了床褥，上面还放了一个枕头和一条空调被，霓月正跪在床褥上用手抚平表面褶皱。
　　听到开门声，霓月抬头看着他，浅浅一笑，眼里亮晶晶，她用手拍拍面前的地铺：“我觉得，总不能让你一直坐着。”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十二
　　躺在地板铺平的薄褥上面, 云则没脱鞋，两脚伸在褥子外，单臂枕在脑后, 目光与头顶一盏吸顶灯相对。
　　霓月坐在床沿边，睡裙裙摆和一双腿脚就自然下垂, 和他精瘦的腰在同一水平线，她双手撑在身侧，低脸看他：“你不盖一下被子吗？”
　　“不冷。”
　　“得盖着肚子，不然会感冒的。”
　　云则觉得有意思, 扭头去迎她目光：“谁说的？”
　　霓月耸耸肩, 避开他的目光看自己双脚, 脚趾动了动：“反正就有这么一回事。”
　　片刻沉默。
　　他不动声色拉过空调被一角，随意搭在小腹上：“你快睡觉吧。”
　　霓月关掉房间大灯, 只留床头灯亮着, 然后重新躺下盖好薄被，周围昏暗不少，床边躺着人也陷进暗里，表情和眼神都晦暗不明，只有呼吸声是清晰的。
　　长夜静悄悄，窗外黏湿闷热, 时间在一声又一声的呼吸中流走。
　　就在云则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 她又突然叫了他名字：“云则。”
　　“嗯？”
　　“拿冠军是什么感觉啊？”
　　“……”
　　云则索性坐起来，两条长腿盘在一起, 大手搭在腿上，面朝着床的方向, 平静看着双眼明亮的她：“你还不睡？”
　　看一眼手机, 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二十了。
　　霓月眨眨眼, 唇角浅浅的笑：“我就好奇一下。”
　　云则挠挠头发，发顶翘起两簇呆毛，他默了两秒，然后问：“好奇完能睡觉？”
　　“也许……吧？”
　　“……”
　　云则思考她的问题，回忆过往在跑道上夺冠的经历，好半天才淡淡道：“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拿冠军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完成一门考试，跑道是试卷，速度是成绩，金牌才是正确答案。”
　　霓月半起身，手肘支撑，单个掌心托腮歪头看他：“语文好的人说话都这么有哲理。”
　　“哲理？”
　　云则眼梢一扬，脸上浮着几分似是而非的笑意，懒懒凝她：“你还懂什么是哲理？”
　　难道她的语文已经烂得这么出名了吗？
　　霓月躺平，被子拉过头顶，故作平静的声音隔着层薄被闷闷传出：“睡觉吧，我困了。”
　　看着那团被拱出人形的薄被，云则薄唇略略轻抿，掩下一丝要泄出的笑，也藏住一抹从黑色眸底划过的微光。
　　云则刚躺下，女生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下次想拿什么冠军？”
　　“你不是困了？”
　　“最后一个问题，好奇完就睡。”
　　“奥运会冠军。”
　　静默几秒钟，最后她轻轻说：“你会的。”
　　-
　　半夜三点钟，门口终于传来转锁开门的轻微动静，云则认床，一直醒着没睡，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直接坐起来。
　　朝床上的霓月探过去身体，云则靠近她，她熟睡美好的脸孔在眼前放大，呼吸匀顺，光线柔美，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醒醒，霓老师回来了。”
　　睡得正沉，霓月惺忪半睁眼，喃喃道：“……我爸回来了？”
　　“嗯。”
　　“我这就起来。”
　　云则一把拉开卧室的门，和外面的霓胡林面对面对上目光，前者淡然，后者震惊。
　　霓胡林惊得差点原地跳起来，从女儿房间里走出来个高大的男生算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要吓死谁？
　　定睛一看，这不是云则吗？
　　霓胡林吁出一口气，把渔具包随手放在脚边：“云则同学，你怎么会在我家啊？”
　　此时，霓月从云则的身后出现，走出来，睡意消去的双眼澄澈明亮，语气有点重：“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老霓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不太确定：“你们……”
　　霓月脸一耷：“爸，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约朋友夜钓去了啊，不过我今晚运气是真不太好，坐两个小时一条鱼没上钩。”老霓连连摆手，皱眉摇头，“后来一个钓友老婆要生了，那地儿太偏僻打不到车，我就送他回了趟家，后来发现手机不见了，我又回钓鱼的地方找，找了一个小时都没找到，我只好先回来，等明天再去买个新手机补个卡啥的。”
　　“……”
　　老霓说完，见两个人都不说话，也有点急了：“该你们说怎么回事了吧？”
　　霓月吊着脸不说话。
　　云则简洁地把来龙去脉全部讲了一遍，老霓脸色直接转为青白色，差点连女儿都没了，说不害怕那才是假的。
　　老霓忙来到霓月面前：“月月，吓着了吧？”
　　霓月鼻子一酸，点点头轻轻嗯一声，老霓把她拉进怀里抱了抱，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安慰了霓月会，老霓松开人，拍拍云则肩膀：“谢谢啊，帮了这么大个忙，还陪月月在家等我，老师请你吃饭。”
　　“不用破费，老师你客气了。”
　　“那怎么行？”老霓说，“你要是拒绝我，那老师才是真的不好意思。”
　　云则擅长拒绝，不管是女生的表白，还是其他方面，总能坦然开口，做到没有情绪波动的冷漠，但面对眼前热情的霓老师，他看一眼旁边的霓月，说：“那不用去外面，就找个时间在老师家里吃顿饭？”
　　老霓爽快应下：“没问题！”
　　既然已经等到霓老师回家，云则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准备离开，老霓坚持要送他，他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月月，你继续回房间睡觉啊，我送云则同学一趟，很快就回。”
　　“好。”
　　霓月站在原地，目送云则和老霓前后脚出了家门。
　　-
　　兼职如常，霓月被早上七点半的闹钟叫醒，洗漱换衣出门，骑大半小时的共享单车到书屋。
　　按照惯例开始打扫卫生，把前一天客人拿乱的书籍归位，再到旁边早餐店买了两个小笼包吃，做完这些后，霓月坐在吧台处开始等待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挂着捕梦网的落地玻璃门被推开，金属管风铃叮叮轻响，山水坊迎来今日份的第一个客人。
　　他今天穿一件深蓝色圆领T恤，和捕梦网一样的颜色，上面没有图案字样，就只是一件纯色T恤，却被他优秀的身材比例撑出画报感，绝佳的头身比，再搭上一条灰色裤子，气质清冷，脸孔无死角的英俊，就那么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推门进来。
　　那一刻，他像是在不经意间带着整个夏天的太阳走进山水坊，耀眼得很醒目。
　　要是放在前几天，霓月只当没看见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但经过昨晚一事，他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她真不敢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昨晚危难时刻，他抓住的不只是她的手臂，更是她的整个未来的人生。
　　霓月主动站起来和他打招呼：“你来了。”
　　云则淡淡嗯一声，态度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只是眼角锐冷稍减了些，路过她的吧台脚步慢了些而已。
　　还是老位置，一杯绿茶，一本悬疑类小说，他就能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
　　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霓月用电脑打开思原官网，点开教务系统，输入学号和身份证后六位，却被提示密码错误，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探出脑袋望一眼沙发处的云则，不知道他查没有，霓月站起来去阅读区，靠得越近，越觉得他和深蓝色的适配度很高，冷白色皮肤被深蓝色的衣物一衬，又白出好几个度，白得发亮。
　　“云则，打扰你一会？”
　　云则没抬头，保持原有的阅读速度，只淡淡道：“你说。”
　　“今天出期末考的成绩，你查了没有？”
　　“还没。”
　　“我刚刚查发现输身份证后六位不行，你要不要试试你的？”
　　“在哪儿试？”
　　霓月指了下他身后位置：“吧台有电脑。”
　　合上书，云则随手把书放在面前茶几上，起身随她到吧台处查成绩，小小吧台容纳两人略显拥挤，他们被迫挨得近，霓月有些狭促，索性自顾地坐下，霸占一把椅子。
　　清空输入栏，霓月直接敲键盘打出他的学号。
　　——20150101
　　头顶上方，落下男生一声似是而非的笑，腔调又懒又低：“你怎么知道我学号？”
　　“期末考你坐我后面啊，正好看到了。”霓月坦荡回答。
　　“那你记性挺好。”
　　“……”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意味不明的揶揄一句，倒显得她没那么坦荡了，她默了一秒，平静问：“你身份证后六位多少？”
　　他没报给她，而是选择直接伸手到数字区，快速敲下六个号码，虽然只有几秒钟时间，霓月还是清晰感受到他俯身而下时的气息，微热体温笼罩住她，她身形微僵，开始后悔自己霸占椅子的自私行为。
　　输完身份证后六位，云则食指敲下Enter键，页面跳转，一张电子成绩单赫然跳入两人的眼睛里。
　　又是没有悬念的年级第一，科科第一，总成绩第一。
　　霓月尤其在意地多看了一眼语文成绩，146，她眼睛都不受控地睁大了些，怎么这么高，难道作文又是满分吗？
　　“我能点进去看看吗？”她没忍住地问，因为单项成绩点进去可以看到具体分项。
　　云则轻描淡写扫了眼屏幕，说了个随便。
　　挪动鼠标，小箭头拖到语文处，咔嚓轻点一下后，霓月直接拉到分数详情的最下面，双眼一暗，果然作文又是满分，一个男生的作文怎么可以老拿满分，这是合理的吗？
　　见她发怔，云则淡淡问：“不看看你的？”
　　霓月竟然有点庆幸密码错误，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看不了，密码错的。”
　　“可能系统抽了，你再试试。”
　　“行。”
　　反正再试也不行，霓月把他的账号退出，选择登陆自己的，本来以为还是会显示系统错误，却没想到页面竟然成功跳到成绩单。
　　“……”
　　年纪排名第十九，语文八十八分，光是看到这两项的时候霓月一颗心已经凉了一大半，期末考直接跌出年纪前十，语文还没考及格，估计老霓的脸能黑得刮下一层灰来。
　　“你语文没及格。”
　　有人在身后温馨提醒，霓月回头瞪他：“我没瞎，我看见了，不用你说。”
　　云则单手撑在她手边的桌沿，俯着高大的身体看屏幕，将她罩在身体和桌面的空隙中，察觉到怨艾眼神，他垂首低头，玩味看她眼睛：“不点进去看看？”
　　她扭头不看他，嘟囔：“有什么看的……”
　　“我只是好奇，你的语文到底是哪些地方在丢分，居然能不及格。”
　　霓月耷眉掉脸，看着很不开心，他居然用“居然”这种字眼，好像语文不及格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一样。
　　不过她还是点进去看了。
　　很好，作文十二分，不负她望创下历史新低，这个数字连身后云则都看得微微皱眉：“作文怎么才十二分？”
　　“我作文没写完。”
　　“那批卷老师挺仁慈，还能给你十二分。”
　　“……”
　　霓月有些崩溃抱头，重重揉了一把头发，再仰脸发出一声长叹：“好烦啊——！我怎么给我爸交代啊？”
　　云则从十二分的作文分数上收回目光，黑眸一转，看向她乱糟糟的一窝头发，扯扯唇角面无表情说：“你这点分，怕是交代不了。”
　　霓月：“……”
　　她怎么发现这人的嘴这么欠？
　　没忍住，霓月倏地站起想转身怼他两句，却因速度过快让他没反应过来，直接猝不及防地撞到他下巴上。
　　“啊……”
　　“啊！”
　　两人都吃痛得叫了一声，一个捂着下巴，一个捂着头顶，彼此皱眉，可是目光又对在一起，几秒沉默后，竟然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好开心呀~欢乐的感觉~
　　-


第26章 争吵
　　那个当街拐骗的中年男子在当晚如实招供, 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同时交代出几个同伙，警方深挖后发现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拐骗团伙, 几日蹲点后将其一锅端除。
　　北城本地电视台天天报道和此事相关的新闻，有时候霓月在手机上也能刷到, 也有记者联系过她想要采访，她没意愿去抛头露面，全部都婉拒了。
　　还有路人向电视台提供现场的追捕片段，短跑冠军抓捕拐卖犯, 标题起得相当吸睛醒目, 短时间内播放量就破了千万, 于是云则身上闪闪发光的标签又多了一个——乐于助人。
　　电视上也没有出现关于云则的采访画面，看来他和她一样是拒绝的。
　　不过那个追捕片段霓月也看, 看了好几遍, 夜风中少年飞速奔跑的身影，黑发扬动，衣料猎猎，他英俊的侧脸快到模糊，周围全是人们的尖叫唏嘘。
　　看完最后一遍，霓月平静地点了保存视频。
　　考虑到霓月夜间回家的安全问题, 这天晚上, 老霓推掉和朋友约好的夜钓之行，开车去接霓月回家。
　　山水坊所在的区域在古城景点区, 禁止车辆通行，老霓把车停在古城外, 和天鱼广场的交界口处等待, 没有提前告诉霓月, 准备给她一个小惊喜。
　　时间已经过九点，很快骑着单车的少女跃入视线里，高马尾飘飘，瘦削的肩背，握着把手的双臂纤细，身体微微前倾，踩脚踏的速度匀缓，在夜风中的一张小脸清丽妩媚。
　　就在老霓准备按一下喇叭叫住霓月时，他注意到在霓月身后十几米开外的位置，另一道骑单车的身影。
　　最后，车喇叭上方的手落下去，没有摁响。
　　也没有打扰。
　　-
　　语文没考及格，作文只有十二分这件事，在出成绩后的第三天，霓月还是和老霓来了个开诚布公，老霓早就知道她的语文成绩，只看她会不会自觉告诉他，霓月心虚地说害怕被骂就没有说。
　　老霓也没太责骂她，简单说了两句让她在语文上多下一点功夫，然后让她联系云则，让他明天到家里吃饭，霓月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到书坊兼职，霓月打算等云则来了就告诉他老霓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的事情。
　　不过今天云则来得晚，下午两点才推开山水坊的玻璃门。
　　风铃声叮叮，霓月从吧台里站起来看他，正准备开口，就看见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那人伸手一把揪住云则的后衣领，惊得她瞪大眼睛：“云则！”
　　云则后领被用力一拽，整个人都被一把扯出门外，见状不妙，霓月拿起手机绕过吧台冲出去，随时准备报警。
　　她出去时，云则正被那人重重抵在玻璃门侧的墙上，云则没有任何反抗的准备，表情看上去甚至很平静镇定。
　　看来云则认识对方，霓月没有动作，选择暂时静观其变。
　　双手揪着云则衣领的男人火冒三丈，愤愤道：“你个爱管闲事的小兔崽子！老子不就借三万块钱，你妈都把钱拿出来了，谁让你多嘴的？你家那么有钱，也不差那几万块钱，你故意和我作对是吧？”
　　没反抗，云则甚至懒懒扬脸把头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反问：“你那是借吗？有借有还才叫借，有借不还叫明抢。”
　　“你——”
　　被激怒的男人高高扬起拳头，霓月直接冲上去双手并用抱住那人胳膊，严肃冷静道：“别在我老板店门口闹事，马上离开，否则我立马报警。”
　　男人抽出手，扭头怨愤瞪她，上下打量，然后露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意味的笑容后，转身走了。
　　一直盯着男人背影消失在巷尾，霓月才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墙边的云则：“你还好吧？”
　　随意用手扯平领口褶皱，云则嗯一声。
　　霓月：“那个人是谁？”
　　云则：“我小舅。”
　　小舅叫邵明军，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以各式各样的理由借钱，实际是拿去赌，小则几千，多则几万，借给小舅的钱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看在外婆的面上邵女士不好意思让小舅还钱，今天邵明军又来借钱，家里保险柜里常年备着现金，就在邵女士再次准备借钱的时候，他下楼阻止，没借到钱的邵明军恼羞成怒，一路尾随他到书屋，他并非没察觉，只是单纯不以为意。
　　“他经常向你家借钱吗？”
　　“差不多。”
　　夏季炎热，站在外面说两句话就汗流浃背，霓月推开单扇玻璃门：“我们进去吧。”
　　山水坊里冷气充沛，木质地板拖得发亮，柠檬味道的香薰有点像雪碧，客人少的时候霓月也不会一直在吧台坐着，也会在书架间晃，从中挑选一本感兴趣的书翻阅。
　　悬疑类小说区，霓月摸到那本Verity，问旁边在选书的云则：“好看吗？这本你看过。”
　　抽出一本真实案例改编的国产小说，云则转眸轻扫一眼她手里的书：“还行。”
　　“你看这些很久了吗？”她捧著书问他。
　　“什么？”
　　在他落过来的视线里，霓月冲他抬抬下巴，看看他手里的书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书：“就这种悬疑类的小说。”
　　云则想了下，然后说：“小学四年级开始看的。”
　　霓月知道他阅读速度很快，便说：“那你应该看了挺多悬疑小说的，语文又那么好，有没有想过自己写写？”
　　“我？”
　　他睇她，语气微诧。
　　霓月眨眨眼，杏瞳亮幽幽，语气肯定：“对呀，说不定你有写作方面的天赋，可以写得很好。”
　　“没想过。”
　　“好吧。”
　　现在书屋内没有其他客人，两人说话聊天都很随意，霓月很满意现在的相处状态，不过分亲近也不冷漠疏离，虽然那天晚上云则嘴上说没有原谅她，但是目前看上去他并没有再计较微信的事情，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不少。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爸让你明天晚上去家里吃饭，和我一块回去，吃完他送你。”霓月差点把这一茬忘掉，“我觉得大概率是吃他钓的鱼，我爸对他的鱼和他的厨艺都很有自信，可能不会好吃，到时候你忍耐一下。”
　　云则被她的话逗乐，牵牵唇角：“有这么夸张？”
　　霓月认真地说真的有，他没接话，只是笑，笑意英俊耀眼。
　　-
　　这是云则第二次到霓月家，刚进门就闻到鱼的香气，果真是鱼，再细细一闻，还是红烧鱼，老霓今天甚至给鱼摆了盘，鱼头旁边两朵打理得半糙半精的香菜花，鱼肚上一撮刀工欠火候的葱丝，显得主人热情而力不足。
　　还有几样家常小菜，土豆丝，番茄炒蛋，肉末茄子，酸菜粉丝汤，霓月招呼云则坐下，自己到厨房洗手拿碗筷，然后调侃老霓一句：“什么时候学的摆盘？”
　　老霓拌最后一道黄瓜，瞥脸赶她走：“去去去，一边去！”
　　霓月捧着碗筷笑嘻嘻地从厨房里退出来，到餐桌边放下碗筷，悄悄对云则说：“我爸之前做菜从不摆盘。”
　　独坐一边的云则抬眼，黑眸熠熠：“那霓老师费心了，我会多吃点。”
　　云则果然很捧场，一条肥大的鲤鱼直接被他一人消灭大半，霓月尝了两筷子鱼肉，还是熟悉的味道配方，她没想到他居然能吃那么多，少年的胃像是无底洞，风卷残云般吃了三碗饭，还吃了很多其他菜。
　　老霓笑容藏不住，甚至得意起来：“月月你看到没有，你老说我做菜不好吃，你看人家云则同学，一口气吃了这么多。”
　　那是人家云则给你面子。
　　霓月没好意思拆穿，倒是云则点点头说：“霓老师做菜好吃的。”
　　“那你以后常来吃啊！”
　　“好。”他礼貌地笑。
　　霓月用筷子戳戳碗里白米饭，抬眼偷瞄了云则一眼，没想到他这人还挺会讨大人开心，怪不得学校里老师也都很喜欢他。
　　那顿饭后，老霓甚至说：“以后找女婿就找云则这样的，多好一孩子，真有礼貌，方方面面都很优秀。”
　　霓月听得有些急眼：“你说什么呢，爸！”
　　“干嘛？”
　　老霓冲她挑挑眉头，“我又没说找云则，你这么激动干嘛？”
　　霓月找不到话来接，索性扭头回房间玩手机，在微信上和于柔柔聊天，于柔柔的妈妈给她报了个夏令营，为期两个月，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才会回来。
　　于柔柔：【你呢，暑假都在做什么？】
　　霓月：【找了份在书屋的兼职，还算清闲，我会把暑假作业带到书屋做，都做了一大半了。】
　　又杂七杂八聊了一通，霓月却没有告诉于柔柔，云则每天都会来她所在的兼职书屋一事。
　　霓月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因此埋下隐患，不是她和于柔柔间的隐患，而是她和云则间的隐患。
　　什么隐患？
　　准确来说，争吵的隐患，或者来说是关系再次降温的隐患。
　　两人关系本来有所缓和，每天都到书屋的云则甚至还会主动和她打招呼，推开那扇玻璃门，见到吧台里的她，在清脆的风铃声里对她淡淡说一句来了。
　　他们会在没客人的时候聊聊天，聊学习，聊小说，聊电影，什么都会聊一点，感兴趣的就多聊一点，不感兴趣的时候就少聊一点，两个人相处状态轻松舒适，他从不吝啬笑容，笑起来时眉眼璀璨，眼里亮得像是有盛夏的太阳。
　　大多时候是她先笑，那他也笑。
　　他还是会故意叫错她名字，李月李月的叫，她被叫得急了会伸手去拧他胳膊，他也不躲，再疼都笑着忍过去。
　　中午饭点，霓月会帮他也点一份外卖，他一般不挑，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有时候在想他只吃一份十块钱的炒饭真的够吗？他餐盒里一粒饭都不剩，还是回答够的。
　　霓月饭量小得可怜，一个人吃不完一份炒饭，她就会在没动筷子以前分一点给他，他每次都能干干净净解决完。
　　外卖的钱他每次都是直接扫她的微信收款码，一个暑假快要结束过去，两人都没有加上微信，微信像是一个违禁词，谁都没主动去提。
　　隐患爆发那天，起因是霓月收到于柔柔的微信，之前聊天的时候她告诉过于柔柔书屋地址，于柔柔正好夏令营结束回北城，没打招呼，突然说要来书屋找她，人已经在路上了。
　　暂时还没有想到怎么给于柔柔说云则来书屋的事情，霓月就在想，让云则暂时回避一下，她给于柔柔说清楚以后，他再来，没想到云则听到她的话后反应很大，把书冷冷往茶几上一扔，站起身就走。
　　霓月追上去，追出玻璃门，一路追到书屋外：“云则，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
　　云则霍地转身，黑眸冰凉，两人都暴露在三十九度高温的太阳底下，他薄唇微动，唇角笑意嘲讽：“那你到说说看，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怕朋友不开心，所以——”
　　“你就不怕我不开心是吗？”云则单手插进灰色裤子的口袋中，“霓月，你永远是个合格的朋友，你清高，你义气，你了不起。”
　　一连三刺，刺得霓月心里也很不舒服：“我为朋友着想怎么了？你凭什么说话这么难听。”
　　“你帮于柔柔顶罪情书的时候，就料到没什么好话能听吧？”
　　“……”
　　霓月眸光一怔，表情僵僵的，他怎么知道情书的事情？转念一想，他足够聪明，猜出来也不奇怪。
　　旁边提琴店里飘出老板调试琴弦的碎音，荡在两人间，融在炙热的阳光里，滋生出好一阵的沉默。
　　白皙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汗珠，霓月抿抿唇，解释说：“我是怕于柔柔过来的时候看到你，气氛会尴尬，我只是让你暂时回避一下。”
　　“是吗？”
　　云则唇角稍稍一弯，笑意讥诮，眼底冷淡明显：“你和朋友间不聊微信吗？一整个暑假的时间，你都没有告诉她我每天都来你兼职的书屋？霓月，你要是真的坦荡，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为什么还要让我回避？”
　　霓月噎住，脑子里一白，下意识否认：“我有什么不坦荡的？”她皱了眉，“还有，你为什么又是这样的态度？”
　　“我什么态度？”
　　“你什么态度你自己不清楚吗？”
　　“……”
　　他们像一对真情侣一样似的争吵，不顾及偶有路人投来的目光，也不顾及被晒得暴汗如流。
　　吵到最后，霓月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喉咙发紧，却还是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对他说：“云则，你最好永远都这个态度，永远都能这么高高在上。”
　　“谢谢你，我会。”
　　他也显得很平静，只是一双眼暗得风雨欲来，笑意愈发冷冽：“我也希望——”语气稍缓，顿了下继续说：“你最好永远问心无愧，心里没鬼。”
　　突然爆发的争吵骤然结束，如一场突临盛夏暴雨，短暂且瓢泼，又没有一点预兆地匆匆结束，两人的距离在青石板路的小巷拉开。
　　霓月目送他的离开。
　　她一个人在高温的太阳下站了很久很久，头皮被晒得发烫，露在外面的肌肤被晒得发红，明明在出汗，周身却如坠冰窖，心脏表面覆上一层冷霜，寒意入侵内里。
　　耳边不停在回响那一句——
　　你最好永远问心无愧，心里没鬼。
　　从此以后，老位置没了人，小罐装的绿茶再没被打开过，悬疑类小说区少人问津，风铃依旧响得清脆，可推门的却再也不是旧人，捕梦网的羽毛也再没能亲吻到深蓝色的衣角。
　　有时候，霓月会觉得整间山水坊空荡荡。
　　他再也没有来过，直到整个暑假被画上句号，两人的关系似乎也从此画上句号。
　　一个彻底破裂的句号。


第27章 有鬼
　　暑假结束, 霓月从书屋老板那里领到两个月的兼职薪水，总四千，放在一个牛皮色的信封里, 准备等开学的时候在学校拿给云则，那件外套三千多, 多出来的几百就当做分期的利息。
　　老板收回山水坊的钥匙，并且表示以后假期想做兼职还可以再联系他，为感谢她两个月以来把书屋打理得井井有条，老板把挂在门口的深蓝色羽毛的捕梦网送给她, 还让她可以挑选几本喜欢的书籍。
　　她挑了几本没拆封过的悬疑小说, 用袋子装着, 和捕梦网放在一起，然后笑着和老板挥手说再见。
　　开学那天艳阳高照, 高一新生已经在军训阶段, 相比较老生来说皮肤黑了好几个度，霓月路过操场时，有些大胆的新生在休息时间会朝她吹口哨，孟浪地笑着叫学姐。
　　她还是没有和于柔柔坦白，关于云则暑假期间来她天天到她兼职书屋的事情，冥冥间她似乎被他说中了什么……
　　做不到问心无愧, 也做不到心里没鬼。
　　连续三天, 霓月都没能在学校里碰到云则，那个装着四千现金的信封一直在她书包里, 从没带过这么多现金在身上，怕弄丢也怕被偷, 她迫切地想要把这笔钱还给他。
　　第四天, 霓月耐心告罄, 直接在午休时间拿着信封到一班去找云则，准备直接把钱还给他就走，什么都不多说。
　　她在后门遇到宋嘉阁，她叫住他：“诶，云则呢？”
　　宋嘉阁脸色不太好，盯着她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灰败着一双眼把她扯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我还没给别人说，我只给你一个人说。”
　　心里咯噔一下，霓月有种不祥的预感，动了动唇，轻轻问：“说什么？”
　　“云则，他——”
　　宋嘉阁欲言又止，把欲盖弥彰的气氛推到极点，“他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出了意外。”
　　霓月脑子嗡嗡的，手里捏着的那个信封已经在变形，喉咙发紧，心脏开始突突突地加速。
　　“什么意外？”
　　“……”
　　那天，霓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教室，灵魂像是和躯体分离，四肢沉重，脚如铅灌，每一步都重得她喘不过气。
　　牛皮色的信封完全变形，掌心细密的汗把信封变得汗蹭蹭，她颤抖的手指依旧用力，直到湿掉的脆弱信封裂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百元大钞。
　　脑子里不停在重放宋嘉阁说的话。
　　“云则在那场车祸里受了很重的伤，脑震荡，内脏受损，耳膜破裂，最严重的是他右小腿受压严重，医生说大动脉撕裂，坏死严重，只能截肢。”
　　说着说着，宋嘉阁已经泪流满面，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哽咽着说：“云叔叔和邵阿姨也没了……”
　　她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做不出反应，好半天过去才开口，声音不受控地在抖：“……那他现在呢？”
　　宋嘉阁痛苦地摇头说还在昏迷中。
　　没给出去的信封重新放回书包里，霓月整个下午都没听进去课，下课时于柔柔叫她好几声也听不见，问她到底怎么了，她也只讷讷摇头说没事。
　　宋嘉阁没告诉她在哪家医院，原因是宋嘉阁觉得云则那么骄傲一个人，不希望有人去看他现在的样子，即便他现在处于昏迷状态。
　　霓月便没有再打听。
　　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在周围人身上，霓月晚上开始失眠，成宿成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云则昔日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又想到他现在截肢后卧病在床，双亲皆亡，一颗心又紧又难受。
　　如水的月光流淌进屋内，照到一双凄静的杏眼，和一张湿漉漉的脸庞。
　　又一次找到宋嘉阁，霓月比前几日憔悴了许多，更瘦了，清汤寡水的模样看着非常清减，她轻声说：“可以告诉我哪家医院吗？我还是想去看看他。”
　　宋嘉阁沉默很久，最后还是告诉了她。
　　北城中心医院。
　　霓月逃掉了当天晚自习，买了果篮和鲜花，辗转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到医院，在住院部前台询问到云则所在的楼层病房后，乘电梯上楼。
　　晚上七点多的住院部人不算少，走廊上来回的家属、护士、清洁工，霓月路过一间间病房，朝着7-4号单人病房走去。
　　宽且长的过道消毒水味残留不散，细长的白炽灯管悬嵌在方格子天花板。
　　离7-4病房还有一段距离，霓月隐隐听见那间病房里传出人声，不是普通的说话声，而是杂乱的、带激动情绪的、强制意味的声音，仔细一听更像是在争论什么，还不只一个人。
　　离得越近，病房离声音越清晰，渐渐能听出说的内容。
　　“云则，你就听小舅的话，把这份遗产协议签掉，我和你小舅妈肯定不会不管你的，到你成人乃至以后大学的费用我们都负责的。”
　　“是啊，舅妈真心劝你也劝你一句，签字吧。”
　　“表哥，你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我爸妈都是好心，为了你着想，你要是不签字以后都没大人管你，一个人多可怜造孽。”
　　“……”
　　断断续续听了好一阵，霓月没捺住好奇心，轻脚移到门口，小心翼翼地透过门上正方形的透明玻璃往里面看，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景象——一张白色病床，床上的人盖着白色薄被子，被子上放着一双穿着蓝色病号服的手臂，手背枯瘦，青筋鼓胀明显，他瘦了很多。
　　病床前围着三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是云则的小舅一家，霓月认识站在床尾的男人，暑假的时候跑到她兼职的书屋找过云则麻烦。
　　云则的脸被一个男生挡住，男生个子不高，背对着门口站着，身上穿着潮服，脚下踩着一双价格不便宜的球鞋，男生刚刚叫云则表哥，是小舅的儿子绍辉。
　　呸——！
　　霓月在心里暗暗唾骂，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满嘴关心仁慈，实际上就是贪图云则爸妈的遗产。
　　绍辉劝得不耐烦，走到病房窗户边，把窗帘拉开透气，随着绍辉从床头的离开，云则的脸一寸一寸出现在视线里，霓月的唇微微张开，神色错愕，紧跟着在下一秒捂住了嘴巴。
　　那还是云则吗？
　　原来蓬松茂密的黑发消失，被剃成显青板寸，能看清额角延到头皮的血管，脸还是那张脸，却瘦了不止一圈，脸颊上没有一点肉，往里凹陷的骨骼感重，鼻子过高的原因导致五官分外鲜明突出，下巴一圈淡淡胡茬色，昔日少年感不见半分，只有眼前的颓丧和死气沉沉，和藏在被子里的一条残腿。
　　直到眼泪流进嘴里，霓月尝到咸苦的味道，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捂着嘴克制哭音，被泪水模糊的双眼还在死死盯着病床上的人，面对劝他签字的小舅一家，他像是没听见，目光停在虚空里，整个人一动不动，除了胸膛微弱的起伏，很难让人去想他是一个活人。
　　“签字吧！云则，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你就听小舅的准没错，难不成一家人还要闹到法庭上去嘛，到时候那多难看啊，你也还要念书，没那个精力成本的。”
　　“表哥，你赶紧签了吧！外婆外婆——！你倒是过来一起劝劝表哥啊！”
　　……外婆？
　　霓月泪光轻闪间，看见病房离的视线死角处缓缓走出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白发苍苍，手里拿着针订好的协议，一步一步朝着病床上死气沉沉的云则走去。
　　呼吸开始加重，浑身血液上涌，霓月周身气得颤抖不止，她却没有推开眼前这扇门的勇气，她落荒而逃。
　　逃到护士站，护士看她一脸的泪吓得不行，以为她是哪个房的家属，忙站起来询问：“小姑娘，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霓月哭得嘴唇哆嗦颤抖，泪花不停在眼里闪动，她甚至看不清眼前护士的脸，只哽咽着说：“……去4号病房吧，去帮帮他吧。”
　　去把那些人赶走吧。
　　4号病房，护士反应过来那是车祸后截肢男生住的房，皱眉说：“他小舅家又来了吗？烦不烦人啊。”
　　护士边抱怨边朝病房走去：“人前天才醒，一天就要来三次让人在遗产协议上签字，真没个良心，那孩子才十六岁。”
　　是啊……
　　云则才十六岁啊，他本该有光明的未来，本该和一如天上的太阳耀眼，却折损在一场无法预知的车祸意外里。
　　霓月没勇气跟着护士再上去，神不守舍地离开住院部，来到中心医院外边的马路边，看面前往来不息的车水马龙。
　　夜色刚起，流泪的眼像是自带散光，红色的车尾灯一直是模糊的。
　　在路边蹲了很久，果篮和鲜花散在脚边，一直到她双腿麻木无觉，然后接到老霓的电话，质问她为什么逃课，现在人在哪里。
　　霓月木讷听着没说话，老霓在那边来气：“你倒是说话啊！”
　　一辆经过的车正好鸣笛，老霓先是听到一声尖锐的喇叭声，然后就听到霓月在电话那头哇地一声嚎啕哭出声。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痛哭的人屡见不鲜，路过的人们见怪不怪，和护士一样以为霓月是某位情况不妙的患者家属。
　　霓月心里最清楚，她不是他的谁，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觉得很惋惜难过，一种纯粹的悲伤，浓浓的遗憾感在作祟，她觉得他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情。
　　哭到最后，霓月已经忘记逃课来医院看他的初衷，她一开始准备就只是想看看他，如果他想说话就陪他说话，他不想说话的话那她就默默陪他坐着，然而她看到他以后，竟然失去站在他面前面对的勇气。
　　还想对他说一句——
　　对不起云则，我问心有愧，我心里有鬼。


第28章 假肢
　　那天, 霓月从他的病房前逃离，没能知道后续，夜里辗转难眠时, 会不停去想——护士有没有帮他把坏人赶走？他有没有签下那份遗产协议书？
　　答案犹未可知。
　　学校里流言四起，大家对云则的消失纷纷猜测, 有人说他只是感冒而已过几天就会回来上课，有人说他是和爸妈出国旅游，有人说他转校去更好的高中了，立马有人跳出来反驳, 北城哪里会有比思原更好的高中？
　　霓月从不参与这类话题的讨论。
　　于柔柔察觉到她的异常, 关心询问, 问她为什么近日情绪低落，问她为什么逃晚自习被罚写检讨, 她什么都没说, 只牵强露出微笑说没事。
　　熬到周末放假，霓月再次搭公交去中心医院，这次的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看见怎样的他，她都不会再逃跑。
　　带了很多东西，装着现金的信封, 几本崭新的悬疑小说, 时鲜水果，一束百合花, 还有一罐他喜欢喝的绿茶，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喝茶, 如果不能喝就先放着, 总之准备得满满当当。
　　住院部7-4号病房空荡荡, 双手提着东西的霓月表情错愕，快步到护士站询问：“之前住在4号病房的人呢？”
　　“昨天下午刚转院走了。”
　　“转院？”
　　“是啊，患者情况恶化了，截断面感染，高烧不退，转去省里面更好的医院了。”
　　“哪家医院你知道吗？”
　　“这个倒不清楚，只知道转去省里面了。”
　　“……好，谢谢。”
　　霓月失魂落魄地带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家里，在微信上找人问宋嘉阁的联系方式，她等不了两天后去学校再问。
　　历经好几个人，才加上宋嘉阁的微信，她直接开门见山：【我是霓月，云则转院你知道吗？哪家医院知道吗？】
　　宋嘉阁：【不知道，我也在打听。】
　　安静房间里，呼吸声轻缓而慢，霓月鼻腔酸酸的，她双手捧着手机发很久的呆，最后切换到拨号界面。
　　凭着记忆，手指在拨号键上缓缓按下数字，她记得，他的号码最后一位数字是9，最后两位数都是9。
　　犹豫一瞬，霓月快速摁下拨号键。
　　不用开免提，都能清晰听到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正在响铃中，他的手机号是通的。
　　却是无人接听。
　　这一晚，霓月没有再打第二遍，怕记错号码打扰到陌生人，也怕记对号码打扰到不愿意接电话的他。
　　周一时，霓月在大课间陪于柔柔去小卖铺买饮料，正值生理期，她在拥挤的人堆里要了一瓶常温雪碧，瓶盖拧开一丝缝，摇了摇开始放气。
　　她清晰记得当时他微诧的玩味语气，他说，我还没见过谁喝雪碧放气，而她笑着说，那你现在见到了。
　　记忆恍然如昨日，霓月站在九月依旧炙热的阳光下有些出神，不远处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云则的小舅，人刚刚从教务楼走出来。
　　霓月眼睛瞬间一亮，扔下还在买东西的于柔柔，朝那人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云则小舅。”
　　邵明军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眼：“干嘛？”
　　“云则现在在哪里？”
　　“关你什么事。”邵明军反应过来，“哦，你是那个在书店的打工妹啊？原来你也是思原的学生，那次我就觉得你和云则关系关系不简单，现在看来还真是，不然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霓月没否认没反驳，一双清凌凌的眼直盯着对方：“云则在哪里？”
　　邵明军没告诉她，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冷冷笑一声后甩手离开，后来霓月才知道，他是来给云则办休学的，休学时间一年。
　　后来，霓月彻底失去云则的消息，找宋嘉阁没用，因为他也不知道。
　　生活还在继续，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霓月考得很不理想，不仅没能重回年纪前十，甚至还跌出前五十，从她口中知道云则的事情，老霓理解她，让她慢慢找回状态，其余的没有多说。
　　九月底，思原的白玉兰花期结束，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热热闹闹的三天，原本话题度消下去的云则又被不停重新提起，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高一运动会时云则揽下所有短跑冠军，战绩辉煌得常被老师同学们津津乐道。
　　今年的运动会没有云则，不明真相的人只是单纯遗憾，而直到真相的人心里千转百回，霓月是这样，宋嘉阁也是。
　　时间在继续往前走，不想往前的人也被推着往前，转眼间，高二上学期即将结束，云则被越来越少的人提起，那些各种没被印证的猜测都已经失去新鲜感，大家似乎已经将他忘记。
　　身边的人也一样，包括于柔柔，一开始还在各种好奇云则为什么不来学校，等时间一长，提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过。
　　所有人都在遗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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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来临，冬天的北城很少下雪，几年下一次也都是小雪程度，空气很干燥，风大，在户外待几个小时嘴唇就容易起皮干裂，有的人还很容易流鼻血。
　　霓月很讨厌冬天，她不仅容易唇干，也容易流鼻血，四肢冰凉没温度，通常在被窝里睡一整晚手脚都还是冰的，捂不热。
　　老霓倒是很喜欢北城冬天，湖面河面都不结冰，钓鱼相当方便，有一天下午老霓钓了好大一条罗非鱼回家，准备晚上做豆豉蒸鱼，家里没有豆豉，便让霓月去买。
　　在小区附近的便民超市买了一罐豆豉，霓月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一楼阳台上有东西扔出来，落在绿化带的低矮灌木里。
　　这不算高空抛物，但也不是什么文明行为，霓月暗诽两句，挪步靠近灌木，夕阳余晖里，她看见一截暗黑色的金属。
　　什么玩意？
　　霓月拎着一罐豆豉靠得更近，塑料袋轻响，她弯腰伸手触碰到那部分金属，冰凉质感，又冷又硬。
　　一整个握住，从灌木里拖出来，霓月才看清，手里拿着的是一个人体小腿假肢，树脂材料的接受腔，其余部分全是合成金属，整体是暗黑色的。
　　霓月抬眼去看一楼阳台，空荡荡的没有人，窗帘拉得严丝密缝。
　　屋里肯定是有人的。
　　拿着那截不算轻巧的假肢，霓月进楼洞里，踩三级阶梯，来到左侧住户的门前，然后抬手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没人回应，没人开门。
　　等了一会还是没动静，霓月又敲了次门，还是没人应门。
　　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扔掉这个假肢，但霓月仔细看过，这是一个很新的假肢，甚至没有使用痕迹，肯定不是当废品扔掉的，可能是和家里人吵架。
　　带着疑惑，还有那截假肢，霓月上六楼回家，向老霓寻求帮助，说明情况后，老霓摘下做饭时的围裙，说：“走，我陪你去看看。”
　　下一楼，父女俩停在门前继续敲门。
　　结果还是没人开。
　　没有办法，多次敲门不应，也怕里面人有什么意外，老霓联系小区物业，物业正好有和这间业主有签过授权协议，有备用钥匙。
　　物业人员拿上钥匙和父女俩一起，在去单元楼的路上，物业人员说那一间住的不是业主，而是租户，还是前两天才搬来的。
　　“我说嘛，同一栋楼也没见过谁戴假肢。”老霓说。
　　“那孩子挺可怜的，我听小区大妈们议论两天了。”
　　物业人员唏嘘摇头，继续说：“那孩子家里原来挺有钱的，出了场车祸父母都没了，小舅怂恿外婆争夺遗产，房子，车子，存款什么都抢了去，现在把孩子一个人扔出来，还未成年，你说这是造什么孽啊！”
　　听到这里，霓月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不对劲，强烈的情绪上涌，她迫切地想要开口问点什么，却还是按捺住。
　　老霓还没缓过神，只当做寻常聊天：“小舅一家太不是东西了！那孩子爸爸父母呢，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啊。”
　　“听说孩子爸爸父母早亡，第一顺位继承人就只有那孩子和外婆，啧啧啧，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
　　默默听着老霓和物业聊一路，霓月一颗心愈发上悬，等到单元楼前的时候，心脏已经跳得很快，砰砰不停。
　　铁钥匙插到锁孔，转动三圈，随着一声阀响后，面前薄薄的一扇红色铁门缓缓打开。
　　老霓先进屋，霓月停在门槛前，手里拿着那段假肢，指尖蜷紧，骨节前露出用力后的青白色，浑身都在轻微发抖。
　　屋里暗无天日，窗帘紧合，夕阳的光透不进来，没有开灯，视线所及处都是一片昏暗。
　　深深呼吸一口气，霓月抿紧轻颤的唇，鼓起勇气抬起一只脚，双手捧着那段假肢，踏入到门内。
　　客厅里没有人，家中陈设老旧简单，连电视机都没有一台，只有破洞的仿真皮沙发和一张桌子，几条椅子，因为家具少，显得面积不大的客厅特别空。
　　其中一扇门半掩着。
　　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中霓月有着强烈的预感，她知道他就在那扇门里面，而此时询问几声无果的老霓已经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推开：“你好，有没有人啊？”
　　那扇门被推开。
　　那间卧室里是更暗沉的光景，同样没开灯，所有物体都只能隐约看得见轮廓——床，衣柜，桌椅，窗帘，窗帘后一个人影站立，露出来一截黑色裤管，
　　黑色裤管悬在虚空，空荡荡，软趴趴地拖在地上，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重逢
　　黄昏时的冬季天空呈现出斑驳浓橘色, 像半干半湿的水墨画，四散的霞光照不进一间小小的灰暗卧室里。
　　空荡荡的黑色裤管。
　　霓月死死盯着那截裤管，她像是被人施过魔法, 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瞳孔却在不停地震, 来回波动，睫毛颤个不停，渐快的呼吸让她胸口起伏不匀，混乱。
　　神经紧紧绷着。
　　老霓已经置身在那间卧室里, 背对着霓月, 正对着窗帘后的人影偏偏头, 目光应该是探究：“……打扰了哈，我女儿捡到了你的假肢, 敲门一直没人来开, 就找物业拿了钥匙贸然进来了，你看假肢给你放在哪儿好？”
　　无人回应。
　　深色帘子后的人影一动不动，如一尊没有灵魂生命的泥塑，只是简单被人安放而已，不会被关心死活。
　　“就给你放这屋里了哈？”
　　老霓觉得氛围诡谲怪异，整个房间都很压抑, 他转头对几米开外的霓月说：“月月, 拿进来。”
　　——月月。
　　窗帘后的人影动了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肩膀部位有一瞬的轻颤，转瞬即逝, 紧跟着, 露在外面的那截黑色裤管开始一点点往帘子里挪动着, 在艰难地往里藏。
　　看见这一幕，紧绷的那根神经断掉，霓月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喉咙紧得像是被人塞进一块干燥海绵，咯得她哪里都不舒服。
　　维持着平静，霓月把声音控制得很好，很轻地说了句：“爸，你先出来。”
　　老霓一脸疑惑，啊了一声，然后就注意到霓月的眼里已经泪水盈盈，老霓嘴巴张了张，表情逐渐变得错愕，猛地回头看向窗帘人影，像是意识到什么。
　　片刻后，老霓沉着脸从卧室里退出来，越过霓月，直接带着物业人员到外面去等。
　　四周静悄悄，霓月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乱掉的呼吸声。
　　抱着那截假肢，触感冰凉，霓月抬起沉重的双脚，一小步一小步朝着那间卧室靠近，左脚缓慢踏进去，再是右脚，她从本就暗的客厅迈进更暗的卧室里，从一种深沉递进到另一种深沉。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暑假，近半年时间过去，记忆停留在上次争吵的画面，她说——云则，你最好永远都能高高在上。
　　如今的她，只希望如她所言，他永远都能高高在上，而不是变成眼前这样，孤零零藏在帘子后面，藏在这间不见光的小小房间里。
　　没敢靠得太近，距离窗帘还有半米的位置，霓月停下，缓慢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假肢轻放在他面前，发紧的声音缓缓道：
　　“云则，我是霓月，我捡到了你的假肢。”
　　窗帘后面的人没有回应她，只是站着，只是沉默地站着，似乎这么一站就是永恒。
　　霓月直腰起身，面对他，双脚一点点后退，退了几步又停在房间中间，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这么站着，与他隔着层窗帘，霓月也长时沉默地站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窗帘后的人终于动了，那是一个弯腰的动作，一只枯瘦病白的大手从帘子底部伸出来，捡起脚边假肢，没有犹豫地脱手一摔——金属质地的假肢砸在地上发出嘭地一声重响，滑几厘米后停在霓月脚边。
　　混沌暗沉的房间里响起他一如既往的嗓音，很熟悉，也很冷漠：“笑话看够了的话，你可以走了。”
　　霓月被突然摔过来的假肢吓得浑身一颤，没来得安抚情绪就听到他的话，忙摇摇头，解释：“云则，我不是——”
　　“滚！！！”
　　帘子后的人发出一声耐心尽失的咆哮，声音低哑而愤怒，又有着无能为力的浓烈绝望。
　　夕阳还是西沉而去，最后一丝天光泯灭，房间里彻底暗沉，霓月含着泪水从他的房间退出来，退出那片属于他的黑暗。
　　经过客厅时，闻到一股稍怪的味道，霓月情绪冲击太大，她没有在意，很狼狈地出了门。
　　香喷喷的豆豉鱼端上桌，两碗白米饭，两双木筷子，父女俩面对面而坐，一直坐到那盘鱼冷掉，谁都没有拿起筷子。
　　还是老霓先打破沉默：“没想到竟然是云则那个孩子……”他长长叹了口气，“以后我们多关照他点。”
　　霓月低头埋着脸，轻轻嗯一声。
　　老霓说她本来就瘦，多少好歹也要吃点，霓月摇摇头说：“我真的没胃口。”
　　又是一番时间的沉默。
　　划拉——
　　霓月猛地站起来，碰掉碗上的筷子，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两声细碎的响。
　　老霓被吓到：“怎么了？”
　　脸上血色尽失，霓月哆嗦着唇，站起来疯了一样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尖叫：“爸！打120叫救护车！快点！”
　　老霓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照做，忙摸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霓月一路飞快下楼梯，猛冲到一楼的左边门前，整个人都是扑到门上去的，开始疯狂地敲门。
　　与其说是敲门，还不如说在用拳头砸门，霓月双手握拳左右轮换着疯狂敲砸着门，铁门震天响，砰砰作响的声音贯彻整栋单元，惹得左邻右舍的人纷纷听到动静前来围观。
　　“云则！云则——！！！”
　　“开门！”
　　“云则，你开门啊——！”
　　物业匆匆拿来钥匙的时候，霓月已经把铁门捶打出两个浅窝，手掌侧面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她浑不在意，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霓月疯一样冲进去，径直快速跑向那件卧室，空气里刺鼻的气味浓烈，闻一口就让人胸口发闷难受脑袋发昏。
　　帘子后的人已经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霓月冲到他身边，一把薅开挡在面前的窗帘，就看见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云则——他侧倒在地上，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得尽显骨像，脑袋屋里垂放在灰脏的地板上，瘦白的脸颊沾了灰，额角缝过针的疤痕明显，双眼底下淡青色明显，唇苍白，手臂和脖颈上的青筋全部突出来，血管隐隐浮现。
　　迅速把房间窗户打开到最大，霓月蹲在他面前，双手不停在他鼻子面前扇着风，一边扇一边冲外面大喊：
　　“爸！你快点来把云则弄出去！”
　　门口围着许多围观的邻居，人们的好奇心永远充沛，个个的脑袋都探得厉害，老霓挤开人群冲进来。
　　现在的云则实在太消瘦，看上去只有一百斤左右，被老霓一把轻松抱起来，霓月紧随其后跟出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云则被放到移动担架上，急救人员第一时间给他戴上氧气罩，开始高流量的供氧，盖上厚厚的被子保暖。
　　怕他还是不够暖和，霓月在急救车厢里脱掉自己的羽绒服外套，搭在他的被子上面，只剩下一件高领薄毛衣，没一会时间，霓月就感觉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小脸冷白色，开始流清鼻涕。
　　老霓门出得也急，也没穿外套，父女俩没一会都冻得面色铁青，开始打冷颤子。
　　“你是怎么知道他会煤气中毒的？”老霓突然开口问。
　　吸吸鼻子，霓月小巧的鼻头红彤彤的，声音轻微发颤：“送假肢出来的时候，我闻到味道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是煤气的味道。”
　　老霓听得连连摇头，叹气不止：“一个人住，稍微粗心一点就差点酿成惨祸，忘记关煤气可不是小事。”
　　霓月垂下眼睫，眸光暗淡下去，身体随着车辆微微左右晃动，沉默半晌，她才抿抿唇轻声说：“他不是粗心。”
　　车厢里瞬间安静，谁都没有再说话，包括几名其他急救人员，都保持着一种绝对且攻而不破的安静。
　　还是北城医院。
　　负责急救的医生告诉他们，幸好发现得早，要是再晚上半小时，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不过现在情况虽然已经稳定，但还是要继续住院观察一晚，如果期间没有出现脑水肿的情况，明天等人醒了以后就能出院。
　　缴完费，老霓回到病房，看到霓月穿个单薄毛衣坐守在病床前，便说：“要不先回去，明早再过来吧，就这么坐一晚多冷哪。”
　　“不。”
　　霓月执拗地摇摇头，“我今晚就在这里，爸，你回去吧，明早再过来，顺便把去他的假肢带过来。”
　　“那你好歹把外套穿上啊，不然得感冒成什么样啊！”
　　“可我怕他冷。”
　　“……”
　　没办法，老霓只好去找护士多要一床被子，给云则加上，要求霓月必须把外套穿上，他才肯离开。
　　老霓带上门离开，病房封闭安静，只剩下两个人。
　　寒冬的夜晚，外面冷风吹得正盛，把窗户吹得啪啪作响，霓月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带着氧气罩的他，额角疤痕明显，眉毛依旧很黑很浓，相比较上次见他，头发已经长得和原来一样长，也是一样的茂密，只是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十分不羁，脸孔清瘦至极，精致的五官有几分被辜负的意味。
　　霓月伸出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进被子里，被子里一片温热，感知到独属于他的体温。
　　两秒寻找后，霓月终于触摸到他的手指，很长很瘦，再往上一点就是他的手背，指腹微微摩挲着他手背上鼓起来的血管，不知道他在睡梦里能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直到她的整个手掌覆上去。
　　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没办法整个覆盖，只能覆住大部分的肌肤骨骼，紧紧贴在一起，温度在交换，她的心渐渐落定，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第30章 冷漠
　　昼短夜长的冬季, 天亮得很晚，鱼肚白自地平线上升起，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 弧度变大，熹微渐转为天光大放。
　　病房里深蓝色窗帘留有缝隙, 一束晨光悄悄泄进来，沿着白色地板爬上铁质床脚，再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上。
　　那是一束很窄的光，三指宽, 刚好能覆盖住云则的半张脸, 照上吸血鬼般病白色的肌肤, 少年的眉眼，苍白的薄唇, 高挺的鼻, 浓密的黑发，和额角的浅粉色疤痕。
　　薄温也能将眼皮晒得发烫，云则长睫微微一闪动，眼球左右缓慢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印进视线里。
　　身边趴着一个人。
　　头痛欲裂, 云则皱眉的时候牵扯得太阳穴刺痛, 他感觉脸上有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氧气罩, 旁边供氧的机器时不时发出滴的一声，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他关掉所有灯, 紧闭每一扇窗, 打开煤气阀门, 开始等待死亡降临。
　　人生百态，结局都逃不过一死，或早或晚，而对于他来说，这样的选择最得解脱。
　　而现在的他还活着，是谁在改写他的结局？
　　趴在旁边的那颗脑袋微微动了动，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将脸转了个方向，换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睡着，从原本的后脑勺对着他，变成脸正对着他。
　　熟悉的一张小脸投进云则墨黑的眸子里，柳眉杏眼，樱桃唇，水滴鼻，自然卷的长发散得到处都是，没有规则章法的乱。
　　……霓月。
　　云则寡白色的脸上神色淡漠，眼底一丝波澜也无，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摘掉氧气罩扔在一边。
　　想坐起来时，却有莫名的阻力，云则才察觉到被窝里的另一只手被她紧紧握着，握得太久，感知麻木才一时没发觉。
　　手指微微一动，他才清晰感觉到，她在和他十指相扣，扣得死死的，严丝密缝粘在一起似的，相贴的掌心很温暖，中间藏着一整晚互相交融后的体温。
　　她将自己的手和他扣得很紧，且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放在上面，好几次尝试抽离却失败，非但没能让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分开，反而将她弄醒了。
　　感觉一直有东西不停动来动去，霓月秀眉微皱悠悠醒转，虚虚睁开的眼里模糊看见一双熟悉清绝的黑眸，她的眼霍地睁大，他醒了。
　　原本趴在他手臂上的霓月倏地坐直身体，直勾勾盯着躺着的他，视线微微错愕，像不认识他一样。
　　被窝里，他的手指缓缓而动，一点一点从她指间抽离，霓月也没反应，还是眼巴巴看着他，他没有任何表情，黑眸里是一潭望不到底的死水。
　　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彻底分离。
　　下一秒——
　　霓月没有犹豫地站起来扑上去，双手同时落在他瘦削肩膀上，紧紧攀抱住，身体重心下落。
　　少女馨香扑个满鼻，让云则猝不及防，他身体猛地一僵，脸色阴沉，下意识就伸手去推身上的霓月，胸膛起伏在加剧。
　　霓月抱得很紧很紧，于是这是一个大胆而肆无忌惮的拥抱，无论他怎么沉着一张俊脸用手推她，她都不肯松。
　　形成一种僵持局面。
　　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瘦，不仅看着瘦，抱着简直咯手，嶙峋突出的骨头和他这人一样散发着沉沉冷硬。
　　温热的脸庞贴上他颈部薄薄肌肤，霓月闭上眼睛，忍住哭意，平静说：“云则，活下去好吗？”
　　推拒的动作停住，他的手慢慢垂放下去。
　　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液的味道，清新白桃味，有点甜，却又不腻，云则有一瞬间的失神，恍然在异世界般的虚渺感，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处何处，目光有些涣散，视线落在虚空中没有交点。
　　没能等到他的回答，倒是等来开门的响动声，咔哒一声，老霓拿着一截假肢推门出现，看见病床上拥抱在一起的两人时，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
　　意识有人，霓月忙松开他宽瘦的肩膀，抽身站直身体，回头发现是老霓，眼神有些短瞬的不自然，又很快恢复如常，当做无事发生般走出去：“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情况，看能不能出院。”
　　老霓怔怔地看着她从面前经过，慢半拍才拖着音说：“哦……”
　　病房被晨光照得明亮，依旧静悄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老霓拿着假肢靠近到床边，斟酌着用词想说点安慰的话，嘴巴刚刚张开，就看见躺在病床的云则把脸转向另一边，死寂目光望着窗外，俨然一副拒绝说话的模样，老霓闭上嘴巴，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昨夜的急救医生已经下班休息，另一个医生过来查看的情况，没有脑水肿的情况，被允许出院。
　　老霓离开病房去办手续，把假肢留在床头半人高的柜子上面，霓月停在床边，白皙的手指触上冰凉的假肢：“需要我帮忙吗？”
　　掀开被子，云则手撑着床面想要坐起来，见状，霓月伸手去扶，他却把她的手推开，冷冰冰道：“别碰我。”
　　霓月收回手，眸色黯然几分，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一条正常的长腿先从床上放下来，把黑色裤管撑得笔直，紧跟着，另外一条腿也放下来，空荡荡的裤子布料在虚空轻甩两下，垂到地面上。
　　霓月拿起假肢递过去。
　　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接，而是抬起一双阴鸷的眼牢牢盯着她，薄唇缓慢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非要这样？”
　　她怔住。
　　哪样？
　　霓月很不解，微微皱眉，轻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云则，我只是想帮你，我——”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更不需要你的怜悯。”
　　他毫无耐心地打断她，一把从她手里夺过假肢，语气冷漠至极：“我只需要你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抿抿嘴唇，霓月一言不发地沉默。
　　那截空荡荡的黑色裤管始终没有被卷起，最残忍的伤口也没有直观呈现在她面前，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不再发火，又变成一尊死气沉沉的泥塑。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霓月颤颤绒绒睫毛，轻声说：“你穿假肢吧，我出去外面等你。”
　　离开病房，带上门，霓月头靠在冰冷墙上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胸口闷得不行，刚刚在里面面对他根本喘不过气，他是那么的压抑悲伤，就连和他待在同一片空间里都会觉得窒息。
　　很难想象，这半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待间隙，霓月拿出手机给宋嘉阁发了一条微信，只有短短的五个字，却似乎藏着大大的力量——
　　【我找到他了。】
　　疯狂的微信消息轰炸开始，还有语音电话，她没有接电话，只是回复：【他现在不想见人，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和他沟通。】
　　宋嘉阁继续短信轰炸，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霓月敲过去三个字。
　　【还活着。】
　　老霓办完手续回到住院部，看到等在病房外的霓月，问：“他好了吗？”
　　“不知道，我去看看。”
　　回过身，霓月正准备打开病房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高她大半个头的云则立在眼前。
　　黑色裤管一直覆到他的鞋面上，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一走起来却完全不同，他戴着假肢的右腿行走时看着非常僵硬，像是腿上拖着重物，每一步都显得很艰难。
　　不只是不便，似乎假肢的使用会让他特别疼痛，乌黑的眉紧紧蹙着，才走两步都要扶着墙，霓月伸手过去想要搀扶，却还是被他冷漠推开。
　　老霓上前，握住少年的瘦削胳膊，温声说：“孩子，老师扶着你走，慢慢来，不着急！”
　　霓月停在眼底，眼睁睁看着他没有拒绝爸爸的帮助，为什么一个劲拒绝她？
　　短短一段路程，足足耗了二十分钟，到医院大门时，云则已经满头的大汗，外面天寒地冻，张着嘴巴喘气，呵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
　　“在这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等老霓离开，霓月才质问他：“为什么就是不接受我的帮助？难道你还在因为吵架的事情生气吗？”
　　云则长睫低垂，抿着苍白的唇不说话，也不看她。
　　“我给你道歉行吗？对不起，我承认我当时说话很过分，你不要放在心里。”
　　“……”
　　他没给任何反应，泥塑一样的沉默。
　　霓月表情失落，没有再开口。
　　老霓把车从停车区开过来，停稳在面前，云则先她一步拖着腿走过去，截断面疼痛加剧，每一步都是钝痛，而他却固执偏执地拒绝她任何帮助。
　　他钻进后座。
　　霓月也不坐前面，而是也弯腰钻进后座，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有看到，前排的老霓在暗暗抹眼泪，看着云则如今这副模样，他一个做父母的人，实在是于心不忍。
　　那天老霓去了一趟学校，在休学资料里找到云则小舅的电话，打过去不顾师仪地臭骂一通，用最脏的词，串联成一句又一句不堪入耳的辱骂，夹杂着旺盛的愤怒，疯狂输出。
　　到小区停车场后，云则上楼又是一场艰难的行动，他一面扶着楼梯，一面被老霓搀扶，还好只是从负一层到一层，而不是像霓月家一样住在六楼。
　　送云则到家后，父女俩都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各自都有话想对云则说，老霓先开口：“孩子，有什么事情给老师打电话，老师就在六楼，随时都能下来。”
　　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被塞到云则微凉的手里，是老霓今早出门就准备好的，一早上都没找到机会给。
　　云则手指松松的拿着那张纸条，脸上没有情绪，眼里没有波澜，让人看不懂也猜不透他现在在想什么，只是低低问：“医院的费用多少？我把钱给您。”
　　“不用不用，没几个钱。”
　　云则没再坚持，似乎多说一个字都会很累，他的大手扶着门沿，垂着眼睫想要把把门合上。
　　在门只剩下一个缝的时候，霓月倏地伸一只手在门缝里，差点被夹到，吓得老霓唉哟地虚惊一声，她说：“爸，你先回去，我有话和他说。”
　　强行挤进屋，霓月再反手把薄薄铁门推来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距离他不过半尺距离。
　　就算是白天，没有开灯的屋子还是很暗淡，暗到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云则豁然拉起她的手，想要开门把她推出去：“出去！”
　　“疼——！”
　　霓月疼得死死皱眉，轻嚷：“云则，疼！”
　　他根本没用力气。
　　听见她嚷，云则还是松了手，看见霓月皱着小脸低头，查看刚刚被他握的手——手掌侧面破皮红肿，血丝痕迹明显。
　　他也看到了，先是看到她手上的伤，再是看到她所在的位置，背后的薄铁门，脑袋旁边就是两个朝里的凸起处，那是昨晚她生生用手砸出来的。
　　像是突然没有力气将她野蛮推出去。
　　死寂的空气，暗淡的环境，屋子里腐朽潮湿的味道，霓月用嘴吹吹伤口后，抬起脸盯着面前的他，还是在执着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接受我爸的帮助，而不接受我的，之前于柔柔分析说你喜欢我，我差点就信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讨厌我。”
　　“我是喜欢你。”
　　啪——
　　神经陡然断掉，霓月整个人血液似乎都停流了几秒，她完全没想过他会承认。
　　紧跟着，他眼里乌云翻涌，眉眼涂抹着无尽冷漠，凉凉望着她，声线低沉地说了下一句：
　　“但是那又怎样？”


第31章 苹果
　　僵持的氛围, 沉默藤蔓同时缠绕住面面相对的两个人。
　　先扯断藤蔓的人是霓月，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竟有几分理直气壮：“既然你喜欢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把假肢摔在她的面前，叫她滚, 还拒绝她的任何帮助。
　　云则目光死寂依旧，沉沉望她没温度：“因为那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让你离我远一点。”
　　就在霓月想问为什么时，云则鼻腔里溢出一丝冷笑, 低声说：“在经历过生死以后, 区区喜欢算什么？谁会在意这种无足轻重的玩意。”
　　霓月刹时噎住。
　　或许正如仓央嘉措说的那句话, 世间事，除了生死, 哪一件不是小事？他从鬼门关闯一遭, 痛失双亲，之前因为少年骄傲心性说不出口的喜欢，现在也能轻松地脱口而出，因为对于他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他也不再在意。
　　沉默的藤蔓再次生长蔓延。
　　直到云则对她无情下了逐客令：“出去。”
　　霓月站着没动。
　　他沉着脸，嗓子低冷地重复：“我让你出去。”
　　霓月还是站着没动。
　　伸手从她腰间擦过, 云则打开她身后的门, 单手扣住她瘦弱肩膀上，无声地冷脸把人往外推。
　　霓月双手抱住门框, 竭力把身体留在屋内，杏眼明亮有神, 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除非你答应我, 只要我敲门你就会开, 那我就走。”
　　“……”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加大力气将她一把推出门外。
　　“云——”
　　“嘭——！”
　　霓月连他名字都没叫全，面前的薄红色铁门就已经被无情合上，她站了会儿，盯着门叹了口气后转身上楼回家。
　　十分钟后，霓月抱着几本上次山水坊老板送的悬疑小说，噔噔地飞快跑下楼，然后敲响了云则的家门。
　　小脸因为上下楼梯变得有了几分运动后的红润色，唇有点干干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唇，于是樱唇着上水润色，她又抿了抿，安静地站在门口等。
　　不确定他会不会开门。
　　她之所以让他答应给她开门的要求，也是怕他像昨晚一样想不开，再次寻短见。
　　邻居们把这件事传得很厉害，都认为是独居的年轻孩子忘记关煤气，差点酿成惨剧，可她却很清楚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他在寻求一种解脱，他是真的想要去死。
　　她冲进去，阻止他的解脱，强行改写他的结局。
　　思索间，里面传来丁点动静，老小区的隔音效果很烂，屋子里的动静很容易被从门前路过的人听了去，霓月从里面传出的脚步声就能辨别出他还没有脱掉假肢。
　　很快，薄红色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里露出云则阴沉的半张脸，他从缝里瞧她，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两侧颊颌线绷着，眉也皱着，满脸的不耐烦。
　　“什么事？”
　　“啊……”霓月稍稍一怔，回过神，把手头四本悬疑小说递到门缝处，“我给你拿了几本书来，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我不要。”
　　冷冰冰抛出三个字后，云则就想把门关上，霓月执拗地把几本书往门缝里塞：“几本书而已，拿着也不会掉层皮。”
　　门缝被撑大，厚度不低的几本书同时被塞进去，边角顶在黑色羽绒服上面，云则顺势低眼，看见那几本书直接抵在他的侧腰处。
　　霓月直接松了手。
　　眼见著书要往地上掉，云则下意识俯身，弯臂一接，把四本书实实接在怀里，俊眉紧皱，他有些恼火地抬头：“霓——”
　　话卡在喉头，门外的人已经没了影。
　　霓月一口气上六楼，开门回家，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双颊小脸红红的，她一头扎进房间里，好一通翻翻找找后，又拿着个什么东西要出门。
　　在客厅被老霓叫住，老霓坐在沙发上握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说：“你刚刚才出去过，现在又要去哪里？”
　　霓月还有些喘，嗓音却清脆如铃响：“刚刚是去找云则。”
　　“现在呢？”
　　“现在也是去找云则。”
　　“……”
　　老霓一瞬的无语，默了两秒，才摆摆手说去吧。
　　和送书的时候刚好相差十分钟，霓月再次敲响云则的家门，小脸通红，气息微喘，杏眼明亮如旧，整张脸看上去都特别有生气活力，漂亮得醒目。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来敲门。
　　事情有一就有二，就有再三再四，既然第一次他给她开了门，那就相当于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只要她敲门，他就会开。
　　打开门的云则脸色相较先前更臭，眉宇皱得更厉害，他还是在门缝里不耐烦地凝视她：“你又有什么事？”
　　语气也是十足的不耐烦。
　　不过霓月不在意，把手里的牛皮色信封塞到门缝里，把脸凑近几分，亮晶晶的眼直勾勾看着他：“这是我欠你的外套钱，连本带息一次性还你。”
　　云则垂下睫毛，盯着那个稍有厚度的信封，沉吟片刻，低低问：“收了这个你就不会再来了是吗？”
　　“当然不是。”
　　霓月摇摇头，否认得利索，露出浅浅的笑意：“只是这个你没有拒绝的理由，是我欠你的，你必须得收。”
　　云则迟迟没有接那个信封。
　　手一抬，霓月索性把信封直接塞进他黑色羽绒服的领口里，故技重施地转身就走，再次一口气上六楼。
　　把滑到胸口处的信封拿出来，云则恼火地把门关上，低头一看，注意到那个信封已经破碎，有水渍的痕迹，他只当是不小心弄到的，根本不会去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曾是霓月掌心的汗水，也有过她眼里的泪水。
　　十分钟后，敲门声再次传来。
　　还在客厅旧沙发上坐着的云则再次皱眉，他撑着扶手起身，拖着艰难地步子去开门，门打开，门外还是霓月，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次手里是一颗饱满的苹果。
　　苹果从门缝里塞进来，门外的人笑盈盈地望着他：“冬天需要多多补充维生素。”
　　云则依旧没接那个苹果，完全失去耐心，霍地把门拉开到最大。
　　单手扶着门沿，他上前一步靠近她，微微俯身弯腰与她平视，阴鸷的黑眸，眼神如冷刃，低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嘭——！
　　一拳重重锤砸在铁门上，一波暗红色的铁屑剥落，震得楼道里空气中的灰尘颗粒都在动荡，他冲她咆哮着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暴躁发怒的云则，霓月没有露怯，目光没有任何回避，她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和他靠得更近一步，两个人的鼻尖近得快要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鼻息。
　　冷空气卷着两人，眼前白气沉浮，霓月望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一直望到他的灵魂深处，温柔又平静地说：“来得频繁，只是怕你做傻事。”
　　少年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缓，他的眼里似有动容，只是很不明显，几不可差的微光从他眼底流淌过，转瞬即逝。
　　应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也不知道回答，他索性转身，忍着疼痛快步回到沙发处，一屁股坐下去，背对着她把右腿裤管卷起来，拆了假肢重重摔在一边，冷漠地说：“随便你，下次我不会再开门。”
　　那颗苹果还在手中，霓月拿着苹果踏进屋里，转身把门带来关上，她直接走到他面前，随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再缓缓蹲下去。
　　他偏开脸不看她，神色冷漠阴沉。
　　黑色裤管已经被放下，没有实形地垂耷在沙发前，那么的无力空荡荡。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轻轻落在他的截断处，惹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躲，霓月却用另一只手紧紧按在他落在沙发上的那只手上，阻止他的逃离，温和开口：“不开门也没关系，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就像曾经你陪着我一样，在寂静的夏夜，陪着我等爸爸回家。
　　云则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紧绷的神经在懈力，他的眼尾开始变红，冷漠的面具开始一点一点剥裂，而他被迫显露出无比脆弱的那一面。
　　“你……”他难以控制自己发抖的声音，倔强地转开脸不肯看她，“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别管我，就让我一个人，让我——”
　　“让你自生自灭？”
　　“让你死？”
　　“还是让你一个人烂在屋子里？”
　　霓月一连三问，字字珠玑，问完后连她自己都感慨地摇摇头，偏头去找他的眼睛，找他回避的目光：“你看着我好吗？”
　　云则眼圈已经完全红了，把脸偏得更厉害，硬是不肯看她。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吗？”霓月轻轻抚着他的截断处，掌心温热，动作温柔，隔着布料微微摩挲，“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知道必须这么做，我觉得……我觉得…………”
　　她重重地哽咽了下，呜咽了一声强行把眼泪憋回去：“你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云则。”
　　那个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昔日耀眼得风光无两的金牌冠军，所有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怎么能落得这个下场？落得一个自尽在阴暗出租屋里的下场？
　　这叫她怎么忍心？
　　那滴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从他发红的内侧眼角滚落而出，偏着脸的缘故，直接斜流到鼻梁上面，再到鼻尖，最后直接坠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泪水，他的温度，他的无助和脆弱，全部无遗地展现在她的面前，像是把灵魂都拆开来摆在她面前，向她诉说着：
　　看吧，我现在就是这样，这样的支零破碎，这样的奄奄一息。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笑容
　　那天, 霓月在他的面前蹲了很久，直至双腿血液不流畅，知觉麻木, 她一只手始终在轻抚他的残端，表情怜惜不已, 眼神清澈干净。
　　他的情绪尚未平复，胸膛紊乱起伏，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肩膀和脖子都瑟缩着, 像是要将自己藏进陈旧的沙发里, 脆弱的眼泪颗颗滚落, 满面纵横，苍白的俊脸瘦得凹陷, 只有丁点皮肉挂在上面, 就显得那双眼又黑又大又空洞。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则——脆弱、羸瘦、易碎，整个人死气沉沉，在他身上闻不到活人的气息，他就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渊薮，阳光万丈而落，也洒不进半寸光亮。
　　霓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泪如决堤, 夺眶而出，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哭声, 紧紧咬着唇，任凭泪水在脸庞肆意。
　　相较于他的隐忍绝望, 她的泪水显得十分忌惮, 落在他的手指上, 膝盖上，两人中间缝隙处的地板上。
　　时间在暗沉屋子的角落里缓缓流逝着。
　　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霓月深深吸一大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地平复情绪，她的眼睛通红，哽咽着开口打破沉默：
　　“云则，我不知道你过去半年到底怎么过来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对我不耐烦，但是请你让我陪着你，陪你度过这段很艰难的时间，等你不再想寻死的时候，我保证不会再来烦你。”
　　泪痕遍布在他清瘦英俊的脸孔上，霓月微微垫着发麻的脚，伸出一只手捧着他的半边脸，轻轻用手指给他擦拭眼泪，徐徐地问：“……好吗？”
　　云则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狼狈又脆弱地单手撑在沙发上，把脸转回来面对她，眼眶通红，黑眸遍布绝望和泪水，整个人都透着破碎感，苍白的薄唇缓慢地开合：“我还会好起来吗？”
　　一和他对视，霓月好不容易平静的情绪又全面崩盘，悲伤反扑上涌，她却没有一点犹豫地疯狂点头，在泪水再次滚落时扬起微笑，加强语气增加可信度：“会！会的，云则，你会好起来的！”
　　那是一个很灿烂又悲伤的微笑，带着泪，又带着希望。
　　……灿烂又悲伤。
　　看似矛盾的形容，实则相当贴切。
　　手指和掌心都沾上他的眼泪，变得湿漉漉，霓月捧着他的脸没松开，无比地坚持说：“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一直一直陪你。”
　　她说了三个一直。
　　云则却没有信，而是缓缓摇摇头，眼底一片荒芜，哭过后的嗓音嘶哑得厉害：“怎么能一直陪着我？你可能会陪我一些天、一阵子、几个月，但是没可能陪我一辈子。”
　　“…………”
　　再没有回答声，云则苍白的薄唇轻扯，带出一个嘲讽的薄凉笑容，他抬起手，想把她捧着他脸的手扯下来。
　　刚握上她的手腕，就听见她特别冷静地问了句：“我要是能呢？”
　　动作瞬间被冻住，云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看见她眼里满满的真诚和坚持，让他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
　　人生漫长，年少时的许诺原本不足为信，却因为少女一颗善良纯洁的心显得那么郑重可信，也显得那么弥足珍贵。
　　沙发面上，他瘦白的大手用力收紧，青白色指节略微曲起，青筋和血管同时鼓突，周身轻微颤抖着，神情隐忍痛苦，声音也是抖的：“……你就不怕以后我离不开你，赖着你？”
　　“那你就赖着我。”
　　这一次的回答，她没有丁点的犹豫。
　　谈话像是尘埃落定，像是一个故事已近尾声，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霓月扶着沙发缓缓从他面前站起来，双腿发麻令她站不稳，腿一软，索性两手一摊坐在他身边，仰着头靠在沙发上休息。
　　手边放着那几本她拿过来的悬疑小说，还有那个装着四千现金的信封，看来他都是拿到手以后随手一扔一放就完事。
　　就这么默默坐了会，云则突然做了个要起身的动作，霓月伸手把他按住：“去哪？”
　　云则默了默，低声说要去房间。
　　“我扶你去。”
　　“……”
　　交流过后的云则不再拒绝她的帮助，也不再表现出不耐烦和暴躁，只是依旧怏怏的，依旧死气沉沉。
　　霓月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自然地搂住他的瘦腰，整个人都落进他怀里，她尽最大化地承受着他身体力量，他用一只脚跳着移动，她就走着小碎步配合他的速度。
　　这样移动其实双方都很吃力，霓月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喷洒在头顶，她也憋着气卯着劲支撑他，短短的一段距离，把两人都累得额头冒汗。
　　房间里阴暗潮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
　　到房间后，霓月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到床上，问：“回房间干嘛，你现在要睡觉？”
　　云则摇摇头，俯身弯腰，手伸到床头柜的位置，拉开最下面一层的小抽屉，拿出一盒药，从中取出一板，摁破包装铝箔纸，在掌心里倒了一粒，张开苍白的唇，把药放进嘴里，直接干咽入咙。
　　“这什么药？”
　　霓月从他手中拿走药盒，偏向窗户位置，借着光亮看药名——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适应症：重度抑郁症。
　　就在她看到适应症后，云则低哑的嗓音缓慢响起，在对她说：“听你的话，我在活下去。”
　　喉咙一紧，霓月说不出话来，把药盒还给他，闷闷地嗯一声，然后脑子一热，伸手重重在他浓密杂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还是憋出一句：“做得好。”
　　时间已经十一点多，再过一会就是午饭时间，霓月说：“我先回家，帮我爸一起做饭，我等会再下来。”
　　云则坐在床边，又是那幅死气沉沉的样子，目光涣散放空，苍白的脸上没有情绪，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给点回应。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提醒：“别忘了，只要是我敲门，你就要开。”
　　他像是终于听到了，黑色眼珠微微动了动，然后低低嗯了一声。
　　-
　　老霓正在厨房里洗要炒来吃的小白菜，手边是两颗洗好的番茄，霓月出现在厨房门口，看了眼灶台，目光落在那两颗番茄上：“今天中午吃番茄炒蛋吗？”
　　“对，还有炒白菜，和昨天晚上都没动筷子的豆豉蒸鱼。”
　　霓月脱掉厚厚羽绒外套，把保暖衣的袖子挽起走进厨房：“我来吧，爸，你的番茄炒蛋从来不去皮，有番茄皮不好吃啊。”
　　“哟。”
　　老霓阴阳怪气地一声，接着说：“你平时懒得要命，主动做菜的时间屈指可数，今天怎么舍得下厨？”
　　霓月没解释，走到老霓身后，把他往外推：“你出去啦。”
　　“等等——！我白菜还没有洗完，诶！”
　　“我来洗。”
　　老霓被迫扔下白菜离开厨房，霓月一人占据厨房操作，洗净白菜，番茄烫水去皮，切成块备用，四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葱花不可少，准备齐全后拧开煤气灶开关，蓝红色火苗滋地窜起，舔舐黑色锅底。
　　二十分钟后，霓月提这个保温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有两双一次性筷子，老霓在客厅翘着二郎腿看警匪片，瞥了一眼：“好啦？”
　　“嗯，我要下去和云则一起吃。”
　　“什么？”
　　老霓放下二郎腿，坐起来：“那我呢？”
　　霓月平静说：“云则现在一个人很可怜，需要有人陪着，但是爸，你不需要人陪着吃饭。”
　　老霓无话可反驳，眼睁睁看着霓月提着保温桶从面前路过，等关门声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怪不得月月这丫头今天要下厨呢。
　　提着保温桶停在云则家门口，霓月抬手敲门，隔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单脚在地上跳的声音，每一下都很重，但是速度却不算慢。
　　他没戴假肢，单脚跳着来给她开的门。
　　门打开，霓月立马露出灿烂漂亮的笑容，把保温桶提高，说：“吃饭啦。”
　　云则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我没胃口。”
　　“人又不是水泥做的，不吃饭怎么行，再没胃口也要吃点。”
　　霓月一边说着，一边越过他进门，把保温桶放在客厅一张破旧的矮木桌上后，回头看着他还在门口，手扶着门，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立马折回去，拉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肩膀，搂抱住他的腰：“走吧，我们吃饭。”
　　正好有两个矮的塑料凳，也是破破旧旧的，凳子腿儿磨损严重，霓月用脚勾过一个凳子，放在木桌前，再小心翼翼把云则放下去：“你坐这儿。”
　　木桌久未使用，上面覆着层薄薄的灰，霓月到厨房找到一张干巴得像盐菜的抹布，在冷水充沛的水龙头下搓洗干净，拿到客厅把木桌仔仔细细擦干净。
　　碗柜里的锅碗瓢盆通通落了灰，在云则住进来以前，这间房子已经空了半年之久，留下的东西也都是些残次品，没几个好用的，连寥寥几个白色陶瓷碗，碗沿上都是有缺口的，或者是碗身上已经有了轻微裂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掉。
　　霓月从中挑了两个没那么差的碗，至少碗身上没裂丝的痕迹，只是碗沿上有三两个缺口，找了把旧主人用得发黄的塑料饭勺，全部洗干净后才回到客厅。
　　云则坐在塑料矮凳上面，双手垂放在身侧，看着很安静空洞，也有点呆呆的，很像一只迷路的大狗狗。
　　霓月走过去，把碗放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取出内层依次摆好，炝炒小白菜，撒有葱花的番茄炒蛋，豆豉蒸鱼，底层则是白米饭。
　　盛了一碗白米饭放在他面前，霓月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温声说：“多少吃一点。”
　　反应慢半拍，云则接过她手里的筷子，立马一块沾满番茄汁的炒蛋就放在他碗里。
　　他抬头，看见她一双杏眼笑得眯起来，声音清澈干净：“我炒的，你尝尝？”
　　其实霓月从小到大都不算是个爱笑的女生，别人评价她总是用清冷这样的字眼，但她今天一直在对他笑，积极表现出乐观活泼的一面，她再在想——总是看见笑容的话，他会不会好过那么一点点？
　　哪怕这样努力的效果可能会很小，但她也不想放弃任何一点会让他变好的可能。
　　那个一顿吃三碗饭，在饭桌上风卷残云的少年不见了，现在云则的食量比她还少，两口鸡蛋，一口蔬菜，一口白米饭，连鱼肉都没碰一下，就放下了筷子。
　　“云则，你吃得太少了。”
　　“没胃口。”他像是很累的样子，高高仰着脸，闭上了双眼，喉结滚动了下，“强行吃我会吐。”
　　食欲不振也是重度抑郁的症状之一，霓月回家的时候在网上搜索过相关资料，包括不仅限于食欲不振，还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对所有事物丧失兴趣，感知迟钝，易躁易怒，轻生念头很重。
　　收回思绪，回过神的她露出微笑：“没关系，那等你想吃的时候再多吃一点。”
　　饭后，霓月把保温桶收拾好，准备提回家再洗，因为她刚刚在厨房没有发现洗洁精。
　　叉着腰环顾了下四周，霓月发现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很旧，也很脏，所谓的脏就是灰尘，也只是灰尘，哪里都是灰尘，伸手轻轻一碰，整个指腹都黑了。
　　“我准备给你打扫一下卫生，你要午睡吗？还是看着我？”她问。
　　晚上都睡不着，还午睡什么，云则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霓月没明白：“是要午睡？”
　　坐在矮凳上的他仰头，抬着脸望着她，黑眸沉寂深邃，薄唇缓缓开合：“不睡。”
　　“哦。”
　　“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二更哦，晚安！
　　-


第33章 展信
　　给房子所有区域除尘是个大工程, 客厅，卧室，厨房, 厕所，霓月用前主人留下的旧拖把抹布等, 依次清扫每个空间。
　　她清扫哪片区域，云则就在哪里待着——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坐在卧室的床沿上看着她，也坐在厕所上的马桶盖上看着她, 黑眸沉寂安静, 视线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移动。
　　干活间隙, 霓月会时不时突然出声和他说话，比如下面这类的, 而他也不是全无反应, 至少会嗯一声。
　　“这个乌漆嘛黑的瓶子在这里放了八百年了吧？好脏啊，扔了扔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嗯。”
　　“角落里的蜘蛛网起码结了十层，一只蜘蛛还差点溜到我脚上，这种细脚蜘蛛好恶心，是叫这个吗？细脚蜘蛛。我随便叫的, 不知道这种蜘蛛学名叫什么。”
　　“嗯。”
　　“哇, 泡菜坛子里面居然有只死老鼠，果然房子不能空太久不住人, 不然老鼠都活不下去。”
　　“……嗯。”
　　花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霓月终于把整个房子打扫干净, 虽然东西都是旧的, 但看上去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看一眼时间, 六点钟，霓月提上保温桶往外走，对房间里的云则说：“我得回趟家，晚点再来。”
　　云则看着她的背影，分明喉结滚动了下，黑眸微微一颤，淡青色眼圈让他的目光看上去很易碎，眼见着她就要踏出那道门，他哽了下，缓缓问：“晚点是多久？”
　　“啊？”
　　霓月驻足回头看他，杏仁眼亮晶晶，唇角笑意清浅：“很快。”
　　“很快是多久？”
　　“十分钟？”她歪歪头，冲他眯眼笑，“不超过十分钟。”
　　“……”
　　他没再说话，沉沉地遥遥看她，像是认可十分钟这个时间。
　　离开的时候，霓月没有完全把门关上，而是留着一条缝隙，那么等下她再来的时候就不用他单脚跳着来给她开门。
　　回家后，霓月把保温桶放在厨房洗碗池里，弯腰打开下方碗柜，从最里面抱了一摞新的陶瓷碗出来，还拿了盆碟筷勺等物品，用一个方形纸箱装着，很沉一个抱出厨房。
　　路过客厅的时候，被老霓叫住，老霓盯着她手里的箱子：“拿的什么东西？”
　　“一些碗什么的，云则家的碗都是有缺口的，吃饭容易伤到嘴，我给他拿点过去。”
　　“噢，行。”
　　没一会，霓月再次回家，直钻进卧室，这次拿的是老霓给她买的全新四件套，她自己都没铺过。
　　她先主动开口对老霓说：“云则的床单太久，我摸了下，起了很多球，睡着很不舒服。”
　　老霓再次点头。
　　第三次，霓月从老霓房间的衣柜中抱出一床很厚实的棉被，经过客厅时，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语气怯怯：“爸，云则的被子有点薄，他晚上睡觉肯定很冷的。”
　　老霓捧着保温杯，眉头挑了起来：“你知道你现在拿的是我的棉被吧？”
　　霓月抿紧唇，漂亮的杏眼眨巴眨巴，看着特别楚楚可怜，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老霓点了点头。
　　败下阵的老霓摆摆手：“拿走拿走！全拿走！”
　　就这还没完。
　　霓月第四趟回家后，开始对他的茶叶下手，绿茶，茉莉花茶，龙井等等，每样都拿小罐子装一点，还顺便捎走他一个全新的保温杯。
　　他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喝不起好茶叶，只有那么几罐好茶叶还是认识多年的老钓友送的，他心疼得要命：“那个你少抓点……诶——！那个真的很贵，让你少抓点没听到是吧？！”
　　在爸爸面前，霓月的少见地厚脸皮，话都当耳边风，听过就忘，抱着几罐茶叶飞快地跑出家门，像一只矫捷的兔子。
　　老霓无奈地重新窝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继续看电视，就在他以为这就已经结束的时候，楼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很快，霓月进门，径直来到他的电视机前。
　　老霓眉头一皱，整个人坐起来。
　　霓月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抱了抱电视，似乎在尝试自己是否能够抱得起来。
　　“还好，不是特别重。”
　　“你干嘛？”老霓冷不丁地冒一句，“你不会想要把电视也搬下去给云则吧？”
　　霓月回过头，一只手还搭在电视上面，特别真诚可爱地问：“可以吗？爸爸。”
　　老霓忍不住吼：“当然不行！！！”
　　霓月：“……”
　　老霓并不是在真的生气，只是情绪有点激动，他抬手搓了把脸：“月月，家里都要被你搬空了。”
　　霓月嘀咕：“哪有这么夸张……”
　　没等老霓开口，她立马又说：“云则家里连电视都没有，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好无聊，家里静悄悄的，连点声音都没有。”
　　老霓恻隐的心猛地一动，缴械投降：“这样，过两天爸爸带你去二手电器市场，给云则买一个电视，你看行不行？”
　　霓月眼睛一亮，扑到老霓怀里，搂着老霓的脖子晃：“爸，你最好了！”
　　松开老霓后，霓月若有所思地呐呐道：“……那这次给云则拿点什么呢？”
　　老霓无奈地叹气：“你是不能空手出家门吗？”
　　霓月撇撇嘴没接话，回房间找到那个用纸袋装着的深蓝色捕梦网，高兴地迈着轻快步伐出了门。
　　要把捕梦网挂在云则的床头。
　　希望这捕梦网争点气，多捕些美梦给云则。
　　-
　　连续多次上下六楼给云则送东西，霓月小腿隐隐酸胀，最后一趟，她提着捕梦网踏进他的家门。
　　卧室里，云则坐在床沿上，一条长腿自然垂直放着，另一条……另一条从膝盖以下的裤管软软顺着床沿垂落，两条大腿随意敞开坐着，两只手落在两腿中间，松散地叠在一起，瘦削肩膀内扣，脖子微微缩着，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坐姿。
　　霓月看见他这样坐着心里就很难受，脑子里总是会不受控地响起以前意气风发的他，走路带风，背挺得笔直，连拿正眼看人的次数都少有。
　　深蓝色捕梦网从纸袋里提出来，尾端坠着数片轻盈蓝白色羽毛，霓月把捕梦网挂在他床头的柱子上，用手拨拨羽毛，转眼去看旁边坐着的云则：“你还记得这个吗？”
　　云则转头，看一眼和那个捕梦网，又目不转睛地看她：“记得。”
　　——山水坊，捕梦网。
　　他说：“还有风铃。”
　　门口挂着的铜风铃。
　　“对，还有风铃。”霓月蹲在他脚边，拊掌轻拍一下，“回头我再给你弄个风铃，挂阳台上好不好？买个和山水坊一模一样的。”
　　“好。”
　　霓月又从纸袋里拿出一叠信纸，还有信封，并在一起放在他大腿上：“我知道你不想说话，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倾诉的，文字表达会不会好点？你可以给我写信，写什么都可以，我会好好看完的。”
　　少年低垂的长睫轻轻一抖，颤出脆弱漂亮的弧度，他反应慢半拍地抬手触碰信纸，沉默良久，才低低问了句。
　　“那你会回信吗？”
　　也许是疯了，霓月觉得他可爱得要命，噗一声轻笑出声，眼睛亮起来：“当然会啊。”
　　于是他收下了信封和信纸。
　　霓月并没有很快收到他的来信，第一封信是在三天后晚上收到的，她用保温桶装着饭菜下去陪他一起吃晚饭，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他拉了一把她的胳膊，默默低着脸把一封信递到她手指边。
　　眼底霍地一亮，霓月展眉笑着接过信，他一个字都没说，她也没有，只说：“我明早再来。”
　　他慢慢点点头。
　　“好好吃药，好好睡觉。”
　　他又点了点头。
　　-
　　洗完澡吹干头发后，霓月回到卧室，关窗拉帘再躺到床上，只留一盏床头灯，在暖黄的光线里，她打开了信封，取出第一封他写给她的信，把对折的信纸展开。
　　他的字和他人一样，瘦劲有力，飘逸遒正，霓月眼神温柔，不自主地弯了弯唇角。
　　“见字如晤，展信安。
　　这会是一封充满压抑黑暗的信，我提前表示抱歉，让你来读我的这些心理废料，因为我想说的都很负能量。
　　不知道你有没有体验过蹦极，从上千米的地方往下面跳，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纵身一跃后，发现身上并没有绑安全绳，等待我的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好像这样才该是我的结局，才是我的命运。
　　该死的那个人本来就是我。
　　那天，是我父母结婚十八周年的纪念日，下着很大的雨，我嫌我妈订的餐厅位置太远，要求换一个近一点的餐厅，临时变更行车路线，如果不是我的话，就不会遇到那辆逆行的醉驾车……就不会发生那场意外……
　　我爸开的车，我妈在副驾，我坐在后排的右边。一个多年开车的司机遇到突发状况都会朝左打方向盘趋利避害，为了保全我，我爸朝右打方向盘，硬生生让自己和对面疾驰而来的醉驾车撞在一起。
　　车翻倒在地，左侧着地。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蜷缩在车里，右腿被震到车门中间压着，拔不出来，我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拔不出来，剧痛袭来，浑身都在痛，我很快失去知觉，也很快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我失去右边的小腿，失去了我的父母，我的小舅在医院骂我是个杀人犯，害死了他的姐姐和姐夫，还问我为什么没有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
　　……是啊。
　　我经常都在想，自己怎么没有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
　　我多想也那样，那我就不用在寂静漫长的黑夜里被愧疚吞噬折磨，就不用忍受最极端的痛苦绝望，也不用遭受最尖锐的恶意羞辱。
　　这些话题是不是太沉重了？
　　那再随便说点无用的琐事吧，那个乌漆嘛黑的瓶子是酱油瓶，细脚蜘蛛的学名是家幽灵蛛，以蚊子小虫等为食，有毒的，但是这种蜘蛛一般不咬人，也没听说过谁被家幽灵蛛咬到过，还有泡菜坛子里的老鼠是我扔进去的，它半夜在房子里乱跑找吃的，找不到就来啃我的脚，我很烦躁，直接抓起它扔进了泡菜坛子里，想着那里面还有点陈年老泡菜，够它吃个几顿的。
　　写得好累啊，先到这吧。
　　晚安。”
　　有头无尾的一封信，结束得很突然，霓月看得又哭又笑，看前半段时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白色信纸上，晕染黑色字迹，看到后半段又忍不住破涕为笑，带着哭腔的笑声弥漫在小小卧室里。
　　缓了半晌，霓月叠好信纸放回信封里，下床趿上棉拖鞋，找了件外套搭在肩上防着凉，再坐到书桌前，铺上一张崭新的信纸。
　　拿起笔，学着他的开头认真郑重地写下回信的开头——
　　见字如晤，展信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云朵
　　天未见亮, 霓月的卧室门就被敲响，外面传来老霓的声音：“小懒虫月月起床咯！”
　　“……”
　　连脑袋都蒙在被窝里的霓月动了动身体，北城是座不供暖的城市, 脸一漏出来就被冷空气刺得皱眉，她瞧一眼窗外缝隙外黢黑的天, 有些起床气：“外面天都还没亮啊。”
　　“二手电器市场得早点去，不然性价比好的货就被别人买走啦，你不是要给云则弄个电视嘛。”
　　“我马上就来！”
　　掀被下床，霓月双脚踩进软绵拖鞋里, 哒哒哒地小跑去洗漱, 十分钟洗漱完毕, 擦点保湿乳液，没扎头发, 回卧室换了衣服就和老霓出了门。
　　二手电器市场离家远, 四十公里的距离，单程就得一个多小时。
　　车窗紧闭，车里开车空调，厢体里暖洋洋的，坐在副驾上的霓月打了个呵欠，抱着手臂, 额头贴在车窗上昏昏欲睡, 樱唇微微张开，在车窗上呵出白气。
　　偶然惺忪睁眼, 看见眼前的车窗上已经有很大团白气，霓月抬起额头, 食指轻点在白气上面, 缓慢又温柔地拉出一横。
　　一横过后又一横, 第二横比第一横长，再是撇折，再是一个点。
　　一个“云”字在她的指尖下成了形状，她望着白气中间的云字，白气是云的形状，与这个字相当贴切。
　　她觉得有意思，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相册里。
　　红绿灯的间隙，老霓转头想和她说话，就看到她在窗上写的字，沉吟两秒，还是问了句：“你和云则啥情况啊？”
　　霓月没抬头，欣赏着那张氛围感绝佳的照片，反问：“什么？”
　　“我说你和云则。”
　　“没情况。”
　　“没情况你写他名字？”老霓觉得好笑，语气揶揄，“你把半个家都搬给他了，一天三顿都陪着他吃，这还没情况啊？”
　　霓月眼神澄澈干净，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前方早高峰的车流上：“你以前不是还说，找个云则那样的女婿吗？”
　　老霓比当初的她还跳脚，急眼道：“我又没说让你找云则！”
　　收起手机，霓月把脸转向窗外，避开老霓目光，声音闷了下去：“……爸，你也在嫌弃他吗？”
　　“我没——”自知失言，老霓神色促狭，解释道：“不是嫌弃他，我只是不同意你早恋，我要是真嫌弃，还能放你成天到晚和他待在一起吗？”
　　霓月安静听着，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她才极轻地问了声：“成年就可以吗？”
　　“什么？”
　　“和云则早恋。”
　　“……”老霓噎了一秒，“成年了就不算早恋了。”
　　“哦。”
　　短暂的聊天到最后，老霓竟然被绕进去，无形中算是默认答应她的话——成年后和云则谈恋爱。
　　才早上九点，二手电器市场就已经很热闹，一个铁皮大棚，门口停放着许多正在卸货的银灰色皮卡车，冰箱，电视，微波炉，空气炸锅等等，让人应接不暇。
　　旁边的大棚就是渔具市场，老霓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天：“要不我过去看看鱼竿，我差根鱼竿。”
　　像女人的衣柜里永远缺一件衣服似的，老霓永远都缺一根鱼竿，家里已经有好几根了，霓月吊着脸，把人往电器市场方向拽：“先买电视。”
　　父女俩把所有店铺都逛了一圈，货比三家，最后以超高性价比买到一台32寸的液晶电视，尺寸不算大，但胜在很新，看上去基本没有使用痕迹。
　　老板服务周到地把电视放到老霓后排座位上放好，老霓把付了钱，把门关好：“走，月月，陪爸爸选根鱼竿去！”
　　霓月站在车旁磨蹭，嘀咕：“我想回去了。”
　　“来都来了。”
　　老霓站在几步远，双手揣在棉服口袋里，冲她一个劲往侧后抬下巴：“走走走，速战速决。”
　　“好吧。”
　　半小时后，霓月后悔听信速战速决的谎言——老霓选鱼竿简直比女人逛街还恼火，左一根不满意，右一根也不满意，在逛第七家店的时候，霓月下了最后通牒：“爸，这家你要是再不买，就回去了。”
　　老霓这才磨磨唧唧地买了根鱼竿，出店的时候还不忘抱怨：“陪我选个鱼竿你就不乐意，给云则挑电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没耐心，你现在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啊……”
　　霓月只当没听见，浅色牛仔裤包裹着的纤细双腿迈得飞快，直奔车辆所在位置而去。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霓月从头睡到尾，被叫醒的时候已经身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老霓正好来了个电话，对她说：“你先上去敲门，开门等我，我接完电话就把电视抱上来。”
　　“好。”
　　霓月进到楼道里，爬楼上一层，来到云则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
　　等了会儿，没反应。
　　霓月再次敲门，加重力气，敲门声变大不少，可是里面半天还没有动静，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的时间，他没有午睡的习惯，人绝对是醒着的。
　　秀气的眉一点点皱起，霓月重重用巴掌拍了两下门，扬声朝里面喊：“你忘了答应我过什么吗——？只要是我敲门，你就要开——！”
　　“……”
　　十秒钟后，里面终于单脚跳跃移动的动静，渐渐离门近。
　　门从里面被打开，云则单脚站着，手撑在墙上扶着稳住身体重心，眼神冰冰凉看着她，抿着薄唇，苍白的脸上读不出情绪，黑眸没半分温度。
　　一看这表情就不对劲，霓月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没等他回答，旁边传来老霓上楼的声音，很快，老霓抱着个32寸的电视出现在视线里，望着两个人：“都杵在门口干什么啊？进屋啊，先让让，让我进去，这电视忒重！”
　　霓月进屋，侧身让路，伸手想把挡在门口的云则拉开，他却不动声色地垂眼躲开她的手，沉着脸吃力地扶着墙用力一跳，腿长的缘故，单脚也一下跳出很远，与她拉开距离。
　　霓月看着自己那只想要拉他却落空的手，愣了一秒，立马抬头去看他——他完全不看她，低着脸，拗着下巴，固执地单脚撑起又高又瘦的身体，一步又一步地跳往沙发上去。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放下电视后，老霓弯腰查看了电视柜周围，说：“都没个机顶盒，回头联系电信的来安个宽带，选那种有机顶盒的套餐就行，我还得下去拿我的新鱼竿，我先走了啊。”
　　霓月嗯了一声。
　　随着一声关门声后，整个客厅都静下来，霓月在原地杵了几分钟，走到沙发边，双手扯了扯衣摆，有些局促地缓慢在他旁边坐下去，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臀部刚刚沾到沙发面，旁边的云则手一撑，立马就要起身离开，霓月一下急了，转身两只手并用按在他瘦削肩膀上，单膝跪在他的双腿中间，一只脚踩在地上，平静质问：“你到底怎么了？”
　　云则把脸转开，不看她，不回应她，眼神冷漠又死寂。
　　掌心被他的肩膀骨头咯得发疼，但是霓月还是用力地摁住他，整个人位于他的上方，微微俯身下去，顺着他脸所在的方向偏脸——确保她能准确地和他四目相对。
　　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少年的胸膛高高起伏一下，又顺势坍塌下去，用尽全力地掩饰心脏前一秒的疯狂跳动。
　　“云则。”
　　霓月声音又清又甜，软得像一团入口即化的棉花糖，柔柔问他：“你怎么了？”
　　少女带着白桃香气的自然卷发垂散，落得他满头满脸都是，他在淡淡香气中、在她的千丝万缕中缓缓闭上了眼，喉结滚动了下，哑着嗓终于舍得开口，一字一停地说：“你、骗、我。”
　　“我？”
　　霓月很不理解，盯着他一排长长密密的睫毛，问：“我骗你什么了？”
　　云则长睫一颤，缓缓睁眼，黑眸湛深无底，幽幽看她，咬着牙隐忍地低低道：“你昨晚说过的。”
　　霓月一怔，开始回忆，昨晚她走的时候说——【我明早再来。】
　　然而她今早没有来。
　　凌晨六点开始，冷清凄凉的客厅里，云则孤独阴郁地坐在客厅里，没穿袜子的那只脚光脚踩在地上，五根脚趾冻得通红透白，他却像是没有知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时不时会转头望着那扇薄薄的红色铁门，度秒如年。
　　等待那扇门被叩响，等她来，然而整整一个早上，他都没有等到她的敲门声。
　　现在见到她，云则没有诉苦漫长等待的痛苦，也没有进行愤怒地质问，只是将她的脸孔锁进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沉缓又绝望地说：“你没有来。”
　　“……”
　　实在没有想到云则已经对她产生依赖，霓月愧疚不已，心脏已经溃不成军，她摁在他双肩上的手微微松了力道，指尖蜷起，不自主抓起他的黑色薄毛衣，声音软柔：“……对不起啊，下次不会了，再也不骗你了。”
　　黑眸幽幽沉沉，他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没有下次。”霓月看一眼他身上穿的，“你就只穿个毛衣坐了一早上吗？好冷啊，我去给你拿一件外套。”
　　跪在沙发上的那只膝盖刚刚抬离，霓月盈瘦的腰间霍地多出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施以一股重压，让她的腰肢直接坍塌下落，整个人跌进他的怀抱里。
　　少年另一只大手覆上她的后脑勺，也是相当大的力气，直接将她的脸扣进他温热的颈窝里面，鼻尖抵在他凸出来的喉结上，脸稍稍一动，就摩擦到他脖颈上鼓出来的青筋。
　　如此一来，于是便有了一个很绝对的拥抱，也有了绝对的亲密无间。
　　他好用力，抱得霓月稍微一动都会觉得疼，现在的他虽然很瘦，但是他一八八的骨架可不小，肩膀宽宽的，她趴在他身上显得特别瘦小，像一只体积被大狗倍杀的小猫。
　　当然他的力气也不小，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似的。
　　云则双手紧紧拥着她，贴在她耳边的薄唇忍不住颤抖，低哑嗓音徐徐响起在耳畔：“你说的，没有下次。”
　　“……嗯。”
　　她没反抗，乖乖由他抱着，让他竭尽所想汲取安全感和宽慰：“没有下次了。”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他沉沉说。
　　“嗯嗯。”
　　等他情绪渐渐平复后，霓月从他的颈窝里小心翼翼抬起脸，脸庞已经沾上他的体温，她双手撑在他肩膀上起身，脸凑到他左耳边，樱唇贴近。
　　尽管只有两个人在，她还是用很小的声音和他说了一句悄悄话，只有他能听到的悄悄话。
　　——“今天。”
　　——“我把你写进了云朵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叮铃
　　在卧室里拿了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 霓月回到客厅，把羽绒服递给他：“穿上。”
　　云则接过外套，默默抬臂往里面套。
　　霓月在微信上联系以前给家里装过宽带的电信大叔, 让他下午过来一趟装个宽带，又打电话找客服办理套餐。
　　打完电话, 霓月坐在他旁边，一边回宋嘉阁的微信，一边说：“今天早上我也不是故意不来的，我这不是给你买电视去了吗？”
　　“嗯。”
　　穿好外套, 云则转头看她一眼, 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微信头像, 眼神怔住。
　　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你在和宋嘉阁聊天吗？”
　　霓月低头扣字，没抬眼, 只轻轻嗯了声。
　　没了动静。
　　空间内一片安静, 冷凉空气中颗粒沉浮，没人开口时，连沉浮的速度都在变慢。
　　回完消息后，霓月抬头旁边的人，发现云则的表情又有点不对劲，苍白的唇紧紧抿着, 眼梢低压, 长睫深垂，眸底情绪晦暗不明, 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才不是笨蛋。
　　“我和宋嘉阁没聊什么，他说想过来看你, 我说回头问问你的意见。”霓月笑盈盈地把手机递过去, “不信你看。”
　　黑眸微微一动, 云则抬起眼梢看她一眼，又去看她的手机，屏幕上的聊天内容一目了然。
　　宋嘉阁：【你倒是给我说啊，他现在人在哪？作为他最好的兄弟，我想去看看他有什么不行！】
　　霓月：【我不太确定他现在想不想见人。】
　　宋嘉阁：【你在他旁边？我给你打电话，你让他接。】
　　霓月：【拒绝。】
　　看到这里，一通微信语音就弹了出来。
　　霓月平静地摁了红色的拒绝字样，再去看云则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没什么情绪地说：“见吧。”
　　反正现在就这个样。
　　得到本人首肯，宋嘉阁两个小时后风风火火地赶到小区，的士司机把他放在路边，还有他的一大堆东西。
　　去小区门口接送宋嘉阁，霓月看到他被一大堆东西包围在中间的时候，有点吃惊，她一步一步靠近，低头打量：“这都是些什么啊……”
　　PS5（家用游戏机）、笔记本电脑、水果、不同种类的干果大礼盒，营养奶粉等等，五花八门的看不过来。
　　宋嘉阁穿一件很骚包的亮红色镭射面羽绒服，招牌笑容依旧灿烂，冲她挥手打招呼：“霓月同学，新年好啊。”
　　“还有半个月才过年……”
　　“也快了。”
　　让门口小区保安放个眼睛留意着，两个人总共跑了三趟，才把全部的东西搬进屋子里，随意放在客厅里。
　　云则在卧室里，宋嘉阁进去了，霓月没有跟着进去，一个人坐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留给他们叙旧谈话的空间。
　　隔音效果不好，能听到宋嘉阁兴奋的声音，他激动地叫了云则的名字，然后好像是兄弟抱了下云则，再后来宋嘉阁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到最后完全听不见。
　　最后宋嘉阁出来的时候，霓月看见他眼睛通红，死死咬着唇强忍眼泪，他仓促留下一句，我下次再来看云则，就走了，匆匆的背影暗暗书写着难以面对。
　　果然，没有人能坦然接受现在的云则——阴郁孤僻，周身散发着黑暗压抑，是一潭死气沉沉的水，周围遍布着潮湿的深绿色苔藓。
　　-
　　晚上十点钟。
　　云则洗漱都不方便，单脚站立，一手要扶墙，一手又要忙着挤牙膏什么的，他不愿意戴假肢，总是皱着眉很排斥的样子。
　　“怎么不想戴假肢？戴上会方便很多。”
　　“疼。”他说。
　　“……”
　　两人挤在小小的厕所里，霓月陪着他洗漱，给她挤牙膏，让他一只手臂搭在肩膀上面，边角磨损的镜子里，她小小的一张脸在他怀里，巴掌大，眼里亮晶晶的。
　　就这样支撑着云则的身体，陪他刷完牙洗完脸。
　　再把云则扶上床，床单是她拿来的那一套四件套，樱粉色的桃子卡通画面，他躺上去总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但他英俊的一张脸苍白又精致，倒也意外多了几分合衬感。
　　替他掖好被角，霓月把一封牛皮色的信放在他枕边，弯腰附身轻言软语地说了声晚安，然后还是说：“我明早再来。”
　　车祸后，云则的睡眠情况很差，每晚都要依赖安眠药才能睡着，最严重的时候，吃安眠药都不管用，肚子里装着几颗安眠药，硬生生睁眼到天明，会感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十点钟根本没可能睡着。
　　伸手触到信封一角，云则伸手拿起信封，她甚至很有仪式感地用胶水封了开口，指腹横向抚过封口，细致地感受到胶水粘合后的不匀形状。
　　小心翼翼地将回信拆开。
　　和他一样，信纸对半折，他展开信纸，开头也是和他一样的，字迹娟秀灵气，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的黑眸深深凝看，与窗外的长夜融在一起。
　　“见字如晤，展信安。
　　其实我还没给谁写过信，这是第一次，因为你也知道我语文很烂，所以特别不喜欢写东西，一周五百字的周记都能要我的小命。
　　不过既然我答应过要给你回信，就会做到的。
　　你的信我已经认真读完，云则，我想对你说，不要内疚，不要悔恨，你的幸存一定是你父母觉得很幸运的事情，所以也务必要带着他们对你的爱意活下去。
　　不要自我折磨，不要精神内耗，你要和自己和解，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不是杀人犯，你也只是一场意外的受害者而已。
　　你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你学习成绩那么好，脑袋顶聪明，以后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也可以成为不同的人，比如医生？律师？金融精英？总之很多啦，慢慢来就好！
　　我文笔不好，很多想说的东西表达不出来，总之我会陪着你，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
　　在你出事以后，我给你打过电话，还不止一次，但是我应该是记错了你的号码，每次接通都没有人接，那时候心里其实很失落难过。
　　不知道还要写点什么了，看来我还是跨不过五百字的坎。
　　那就先晚安！”
　　连结尾都学着他的样子，戛然而止，云则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举高信纸，把短短四百字出头的回信读了又读，薄薄信纸在手里都快要包出浆来。
　　目光停留得最久的一句是——
　　“总之我会陪着你。”
　　良久后，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窗外，没有把信纸装回信封，而是就那么展开摆在枕边，眼睛一动就能看见。
　　长长手臂顺着床沿垂落，抚摸到她挂在床头的捕梦网，美观的结网，轻飘飘的深蓝色羽毛，住到这里以后，他吃了安眠药都睡不着时，就会拨弄羽毛打发时间。
　　左一下，右一下，修长苍白的手指穿梭在羽毛中，不经意间整个夜晚就过去了。
　　记忆如涌，山水坊兼职时连借还册都找不到的霓月，晚间学校走廊问他要微信的霓月，篮球场边上吐她一手的霓月，医务室体重秤上的霓月，漆黑楼道里说要再欠他一个人情的霓月，温馨卧室里说他会拿奥运冠军的霓月，说要陪他一辈子让他一直赖着的霓月。
　　……怎么到处都是霓月？
　　这让他根本睡不着。
　　哪里都是霓月，全是霓月。
　　所以——
　　晚安霓月。
　　-
　　霓月第二天很守时，七点钟，外面天都还没有亮，就已经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小笼包敲响了云则的家门，外加两杯豆浆。
　　他来开门的速度很快，应该又是早早地就坐在沙发上等她。
　　“够早吧？”
　　霓月提起小笼包在他眼前晃了晃，香热的气腾在他眼前：“今天吃小笼包，我跟你讲，这家的小笼包真的绝，会爆汁。”
　　“嗯。”
　　然后霓月在咬包子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给他证明了——这家小笼包真的会爆汁。
　　樱唇张口，一小口下去，包子刚刚裂开一个缝，里面的热汁直接呈现出喷射状，一条线似的飙在云则脸上。
　　“……”
　　两人同时一愣，霓月看着顺着他额角处正在往下流的汤汁，杏眼弯弯，明艳笑容绽放在脸上，指着他：“好逗。”
　　云则手里拿着个包子，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看着她笑得捧腹弯腰，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即便转瞬即逝，也有一瞬的笑意残留。
　　“云则，你刚刚笑了诶！”
　　一如当初那样，霓月不吝夸赞：“云则，你就是要笑起来才好看。”
　　毕竟他有一张相当英俊优越的脸孔，笑起来时真好看啊，她真的很能理解，以前学校那些为他尖叫的女生们。
　　在茶几上的抽纸盒里取了纸，霓月给他擦掉脸上的汤汁，取过他手里的包子：“这个包子小，你肯定一口吃得下，来，张嘴，我喂你，啊——”
　　他看一眼她手里不算小的小笼包，略有迟疑。
　　“张嘴。”
　　“……”
　　云则慢慢把嘴巴长大，她是真不犹豫，直接把整个包子塞进他嘴里，他闭上嘴包住，面皮破裂，肉汁在嘴里爆炸开，他下意识皱了眉。
　　“不好吃？”
　　“……烫。”他囫囵不清地回她。
　　“那好不好吃？”
　　云则咽下口里的包子，黑眸沉寂地看着她，回得认真：“好吃。”
　　在不知不觉间，在她的陪伴闹腾下，他的食欲渐渐有所好转，短短几天时间，身上枯骨般瘦的地方已经开始长肉。
　　她买了一个和山水坊一样的同款风铃，挂在他的阳台上，有风吹过时，就会叮铃清脆的响。
　　风铃声如初，人如初，霓月在风铃声里许下愿望——希望可以找回曾经的少年，耀眼如阳，万丈光芒。
　　她的愿望，风能听到。


第36章 末端
　　——穿假肢疼怎么办？
　　霓月侧躺在被窝里看手机, 在浏览器上搜索相关答案，热敷，按摩, 针灸等方式都能缓解疼痛，以及注意尽量不要裸肢进行穿戴, 需用毛巾垫着，或者穿残肢袜。
　　他好像就是裸肢穿的。
　　索性掀被下床，霓月到书桌前坐下，找了个小本子, 仔细记录假肢的穿戴注意事宜等, 直到半夜一点才睡。
　　翌日清晨, 霓月七点起床洗漱完毕，回卧室换上一件驼色羊角辫大衣, 黑色紧身裤, 中筒靴子。
　　又擦了点润唇膏，护手霜后，霓月到厨房冰箱的冷冻层拿了一袋速冻饺子出门。
　　今天和云则的早餐就是水饺。
　　锅中的水开始沸腾，霓月把水饺包装袋撕开个口子，冻得冷硬的水饺咚咚咚入水。
　　怕饺子粘锅，霓月用汤勺轻微在锅中轻轻搅动一下, 云则坐在旁边的一根独凳上面, 静静看着她煮饺子，黑眸沉寂专注, 视线始终追随。
　　他好像总是习惯这样，她在哪里, 他就要看着才行, 而霓月也似乎习惯这样, 被他一直看着。
　　“要加醋吗？”
　　“不。”
　　霓月抿抿唇，用不锈钢漏勺舀水饺，边舀边说：“我还挺喜欢吃醋的，前提得是香醋，陈醋不行，陈醋太酸。”
　　云则压根不吃醋，分不清醋的区别，只能低低嗯一声以示回应。
　　水饺全部捞起来，霓月端着两碟蘸料往客厅走，摆到木桌上后又折回厨房端水饺。
　　云则已经从独凳上站起来，手撑着墙壁站得稳稳的，宽且瘦削的肩膀一转，侧身给她让路，又在她经过时突然叫她：“……霓月。”
　　霓月停下，看向他：“怎么了？”
　　近些天来的云则脸上已经稍稍长肉，可看上去依旧瘦得厉害，散发着易碎的气质，他轻轻抿抿苍白色薄唇，低低说：“我没有药了。”
　　“药？”
　　霓月回过神，问：“你吃的那些抗精神药是吗？”
　　云则点点头。
　　霓月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他太高，她得高高抬手才拍得到：“别担心，我们吃完早饭就去医院。”
　　他只是看着她，没说话，也没点头。
　　等饺子吃完把碗洗了以后，霓月才知道云则为什么会沉默——他不想出门，出门就要戴假肢，而戴假肢就会疼。
　　“我昨晚查过一些相关资料，你穿假肢的时候在里面垫东西了吗，比如说软布和毛巾什么的？”
　　云则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垂着眼看她的手在发呆，厨房没热水，用冷水洗过碗后，她的手现在肉眼可见地在发红。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霓月自然地用手肘轻轻碰他：“问你话呢。”
　　意识回笼，云则缓缓抬眼，目光清寂平静：“没有。”
　　霓月微微皱眉，拿起靠在沙发边上的假肢打量，疑惑道：“卖你假肢的人都没给你说注意事项？而且我感觉这个假肢的接纳腔有点大，尺寸合适吗？”
　　一个字都没说，云则只是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没有说注意事项？还是尺寸不合适？
　　还是说两者都有。
　　注意到云则阴郁脸色，霓月纵有不解，也没有再问，只说：“我去找块毛巾来给你垫着，应该就不会太疼，试试吧。”
　　他顺从地配合她。
　　霓月找来一张干净毛巾，整块的话面积太大，就用剪刀把毛巾剪成两半，拿到云则面前：“你把裤子卷起来，要裹着才行。”
　　云则坐着没动，乌黑的眉微微蹙着，眼里有着抗拒。
　　霓月索性蹲下去，要去卷他右边的裤脚，他却倾身用一只手来挡她，低沉嗓音暗带强势：“不行。”
　　“怎么就不行？”
　　霓月的手悬停在虚空里，她抬眼看他，目光皎洁澄澈：“不愿意给我看吗？”
　　对上她的眼，云则沉冷的眸光虚闪一瞬，他声音变得更低，缓缓徐徐地说：“不是不愿意，而是我怕会吓到你。”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霓月握住他分明的腕骨，表情坚定地看着他，声音清柔：“所以相信我，你把手拿开。”
　　四目相对的分分秒秒中，云则一点一点移开遮挡的手，由着她把裤脚层层往上卷起，随着空荡荡裤管的变短，他的呼吸也在变短，很快就感觉到窒息感。
　　云则完全屏住呼吸，胸口静止不动，又黑又长的睫毛难受控制地颤动着，目光在闪烁，眼睁睁看着自己难以启齿的丑陋残肢暴露在她眼前——红紫色的圆钝表面，根根青色静脉舒张得厉害，纵横错乱，膝盖以下全无，与旁边健康的那条长腿形成鲜明对比。
　　他整个人开始发抖，肩膀战栗，苍白薄唇哆嗦不已。
　　就在云则准备推开霓月，不让她继续看的时候，霓月却突然用双手捧住他的末端，垂下扇子般的浓密睫毛，低头在上面轻轻落下一个浅吻。
　　那是一个蜻蜓点水却又温柔至极的吻。
　　末端神经敏感，摩擦时能带来剧烈疼痛，被温柔对待时也会有强烈感知，云则周身如触电般猛颤一下，然后原有的战栗停止，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地目睹眼前这一幕，黑眸震荡不已。
　　完全料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
　　霓月却淡然抬脸，眼里依旧亮晶晶地瞧着他，并且坚定地告诉他：“云则，我一点都不怕，它一点都不丑。”
　　他滚动了下喉结，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柔软毛巾包裹住他的残肢后，霓月把假肢拿来，对准他的末端，让末端从假肢负荷阀的孔内穿出：“站起来。”
　　云则顺势起身。
　　最后再装上负压阀门，霓月退开两步：“走一下，看看还疼不疼？”
　　他低头缓慢地抬起左脚，尝试性地迈出去，等脚落地后细细感受了下，然后看向霓月，给出反馈：“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那再好不过了。”
　　霓月很满意昨晚“做功课”的结果，说：“回头再买假肢袜，弹力绷带，抗组胺剂药膏这些来备用着。”
　　她现在比他更懂假肢的穿戴使用。
　　假肢穿戴完成后，霓月回家拿了个斜跨小包背上，然后和云则去精神医院拿药。
　　明显能看出现在的云则不喜欢外出，走在她旁边总是低着脸，再加上穿着假肢使用还不是很熟练，脚步略显笨拙，就让他神色愈发阴冷，整个人都散发着低气压。
　　云则始终是云则，那张脸永远招女生稀罕，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两个初中模样的小女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霓月：“姐姐，这个帅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霓月摇摇头说不是。
　　一听不是，两个小女生的眼睛哗地亮起来：“真的吗？那哥哥——”她们一脸期待地盯着云则，“可以给个微信吗？”
　　“……”
　　云则都没看两个小女生，而是深深看着霓月，缓慢地说：“她是。”
　　霓月一怔。
　　……她是？是什么？
　　两个女生亮起来的眼睛立马暗下去，嘟囔着说：“可是这个姐姐说不是你女朋友诶。”
　　云则面不改色地淡淡说：“我惹她生气了。”
　　两个女生一脸悻悻地走开。
　　霓月憋不住，等两个女生走远后，皮笑肉不笑地质问道：“拿我当挡箭牌是吧？”
　　那以后出门得给他挡多少桃花？
　　冬季寒风吹来，垂起少年垂额的黑发，他的眼里有着与这风一样的冷寂，低沉嗓音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没拿你当挡箭牌。”
　　“那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知道我语文很烂的吧？”霓月抱着双臂，娇俏明艳的眼里藏着害羞，“别乱说，谁是你女朋友啊……”
　　云则望着她身后缓缓升起来的朝阳，看她整个人泡进暖光里，神色平静地说：“我又没说现在是。”
　　要坐的那一班公交车正好到站，616号公交缓缓刹停在两人面前，女朋友的话题戛然而止，霓月不自然地转开视线，催促：“你先上。”
　　“哦。”
　　云则在她前面上车，她跟在后面，刷了两次公交卡，然后瞧见最后一排有空座，便推了推他：“坐那里。”
　　两人到最后一排位置坐下，霓月从包里翻出耳机，也没问他，直接把其中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耳机对半分，听着同样的歌。
　　歌单多是老歌，最多的是beyond的歌，经典的《光辉岁月》《海阔天空》《再见理想》等等，她像是独爱《光辉岁月》这一首，单曲循环听了好几遍，他都记住了其中几句歌词。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
　　也许是老歌更能感染人，听到第四遍的时候，云则内心寻到些与歌词相对应的平静，也有被鼓舞到，甚至也有点隐隐想落泪的冲动。
　　负责接待云则的精神医生姓许，三十岁出头，三七分的精英头型，戴明亮的银丝边眼镜，据说专业性很强，很多患者指名点姓要许医生。
　　云则初次来这家医院就是许医生接待的，许医生亲和地打招呼：“你好，云则同学，又见面了。”
　　霓月被允许留在看诊室，前提是患者本人同意，她退到角落里，和一盆绿植站在一起，尽量不打扰到他们。
　　许医生并没有直接询问心理相关的病情，而是很随意地在和云则聊天：“最近食量怎么样？”
　　“还好。”
　　“晚上睡几个小时啊？”
　　“三、四个小时。”
　　“云则同学，上次见你是一个多月前吧，我感觉这次你的状态好了很多啊！”许医生眼风扫了扫霓月，“你的眼睛明显都有神了。”
　　云则淡淡嗯一声，表示认可。
　　“其实心态很重要哈，所有的抗精神药物都只是起一个辅助作用，自我调节很重要，当然有人帮着调节也是很好的，你保持下去，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停药了。”
　　“好。”
　　许医生开了两种药给云则，抗抑郁和焦虑的药，还有安眠药，最后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对云则说：“希望我们见面的次数会越来越少，最好别再见面。”
　　云则微微颔首回应，转身离开。
　　拿药以后，两人从精神医院出来，霓月听到许医生的话以后，心情很不错，语气充满希望和信心：“云则，你会越来越好的。”
　　冬日阳光下，云则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碎光她眸中流转，于是开始相信她的话，开始有一点期待未来。
　　嗯，会越来越好的。
　　-
　　回去的路上，霓月顺便配了一把他家的钥匙，这样就不用每次去都敲门。
　　她把他家的钥匙和原有的钥匙串在一起，然后拎着钥匙串晃在他眼前，有些小得意：“现在我拥有了自由进出你家的权利。”
　　他没看钥匙串，而是越过钥匙串看向她，在心里默默说——
　　一直都会有的。
　　这天晚上，霓月收到了他的第二封来信。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引用自歌曲《光辉岁月》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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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四季
　　“见字如晤, 展信安。
　　这依旧会是一封内容不算明媚的信，想说的话还是负能量居多，倒也有好的, 好的那一部分我打算留在最后面。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总是很难熬，手背上一直都有留置针, 长时间的高烧不退，让我总是昏昏泛泛，小舅一家人和外婆齐上阵让我签遗产协议书，当时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觉得我的眼皮很烫, 灼得我眼球都很疼。
　　钱财从来都是身外物, 在失去最为重要的人后，我就觉得金钱的重量微末, 弹指间生命灰飞烟灭, 留下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有什么用呢？我只想安静点，所以最后我连协议书上的数字都没看，直接签下名字，以此换来了我想要的安静。
　　转院后，又在医院接受一个月的治疗，我被接回家, 准确来说, 原来的家已经不是家，已经成为小舅的家,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份遗产协议书里, 有关我的内容不过是区区两万块钱。
　　绍辉很满意如今残缺的我, 极尽兴致地嘲笑羞辱我, 叫我死残废，还会笑着叫我大冠军，我始终不搭理他，到后来绍辉觉得我无趣，提议小舅让我搬出去住，说是一个残疾住在家里很晦气，会影响一家人的运气。
　　小舅把一根假肢扔在我面前，还有一张两万块的存折，替我安排好廉价的出租房（就是现在住的这里），美曰其名我需要独立，是为我好，替我收拾了简单的衣物后，让我坐着搬家的车离开。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反抗，想着在哪死不一样？
　　可是霓月，你突然闯进我所在的阴暗房间，强行改写我的结局，说你会陪着我，会陪我一阵子，一些天，几个月，乃至一辈子，还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是真的信了。
　　当你今天卷起我的裤脚时，我当时的感觉就像是当初在医院第一次拆开绷带时一样，恐惧、无措、惊慌……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让我只想逃。
　　你却低头轻轻亲了下我的伤口，要是我不在这封信里告诉你的话，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正得到了救赎，这就是我信开头所说好的那一部分。
　　霓月，你是我目前生活中唯一好的那部分。
　　针对你上次回信说的五百字周记很难这件事，如果你愿意，开学以后我可以辅导你写周记，还有作文也可以，我不敢拍胸脯保证，但是绝不会让你作文只有十二分。
　　很晚了，你读到这里也该累了。
　　所以晚安。
　　最后再说一句，你没有记错我的手机号。”
　　整封信读下来，霓月看得意犹未尽，他的文字像是有魔力，让她这个不太爱阅读的人看得聚精会神。
　　读完信后的心情很复杂，霓月手里拿着那封信靠在床头发呆良久，最后直接单手掀被下床，双脚踩进房间里，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串，冲出了房间。
　　还好今晚老霓出去夜钓不在家。
　　霓月一口气下六楼，用钥匙开门，门都没关，直接跑向左边那间卧室。
　　卧室的门是虚掩着的状态，堪堪留着一条缝。
　　伸手将卧室门推开，霓月拿着信纸出现在门口，与里面靠坐在床头的云则四目相对——只有一盏小的床头灯亮着，他英俊的脸孔半明半暗地呈现在昏暗光线里，沉沉望她，黑眸深邃无底，神情平静。
　　现在十一点钟，云则靠坐在床头算时间，距离明天早上七点还有八个小时，刚算完时间，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紧跟着就是卧室的门被推开，他的心脏难掩重跳一下，按捺住情绪淡定问：“你怎么来了？”
　　“……”
　　其实两人分开还没超过一小时，霓月手里拿着他写的信，却面不改色是地看着他说：“我是来给你回信的。”
　　注意到她手中的信纸，他朝她伸手摊开掌心，静静等待。
　　霓月杵在门口，发现他盯着手中的信纸看，立马说：“不是这个，这个是你写给我的。”
　　“那你说来给我回信？”
　　“我用说的。”
　　“那就不算是回信。”
　　“……”
　　霓月意识到还没关门，转身折回去抽出钥匙把门关好，再返回卧室，她已经换上睡衣，樱粉色法兰绒的冬季睡衣，触感软乎乎，她走来到他的床边，坐下后把信纸递到他眼皮底下。
　　用手指着最后一句话：“云则，你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所以你是收到了我的来电，所以故意没有接电话的是吗？”霓月用手在他胳膊上轻拧了下，“你怎么能这样啊？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担心你，我当时还想和你说——”
　　剩下的话封在喉间。
　　云则黑眸深邃阴郁，平静望着她，薄唇缓缓开合：“想说什么？”
　　——想说我问心有愧，心里有鬼。
　　霓月摇头：“才不告诉你。”
　　女生的小心思难以揣摩，之所以不告诉云则，是因为他已经承认喜欢她，要是她现在说的话，那万一以后他说是她先喜欢他怎么办？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女孩子的小骄傲必须得到保持。
　　既然她不愿意说，云则就没有再问，看一眼信，懒懒道：“回信就说这个？那回信内容会不会太少？”
　　“才不是只说这个。”
　　话题很快被转移，与他共情的霓月语气难掩对小舅一家的厌恶：“真恶心，就给你留两万块钱，假肢都是随便买的，甚至都没带你去订做，怪不得接纳腔不合适，你也不知道怎么正确使用。”
　　“……嗯。”
　　他弯弯薄唇，弧度嘲讽：“我都不知道穿假肢还要裹毛巾什么的，今天才知道。”
　　霓月又心疼又愤怒，想骂人，又觉得骂人也没用，憋了半天闷闷问了他句：“疼吗？”
　　“你说今天穿假肢？”
　　“嗯。”
　　“有点，比之前好多了。”
　　“我给你揉揉。”
　　霓月一双手直接伸进被窝，摸到的却是正常的那条左腿，她又往前伸了点发现不太够得着。
　　这时候，云则低低问她：“你要不要上来？”
　　动作一顿，霓月神色稍显不自然，瞟他一眼，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会不会不太好……”
　　他的目光和表情都很坦荡，平静地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反问一句：“有什么不太好？”
　　如此一来，倒显得她的思想偏轨了点。
　　蹬掉棉拖上床，他躺在床的外侧，那么她就只能进去里侧，床里面紧挨着墙壁，床尾又放着衣柜，从他身上爬过去到里面后就像是落进一个半封闭空间。
　　这下能够得着了。
　　霓月在被窝里找到他的右腿末端，手伸进裤管里，温热掌心覆住表面，开始轻轻揉抚：“还行吗？”
　　他淡淡嗯一声，目光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这样独处的时光会让云则觉得内心安宁，不会觉得恐慌焦躁，他甚至会主动开口聊天：“作文有那么难吗？”
　　上次作文没写完考十二分被他嘲笑的事情，历历在目，霓月点点头，带点固执地说：“就是难。”
　　“我教你。”
　　“好啊。”
　　聊到学习相关的事情，霓月开始关心他的休学情况，小心翼翼地问：“休学结束后，你会回学校吗？”
　　云则沉默片刻，问她：“你希望我回去吗？”
　　认真想了下，霓月边给他按摩边说：“我只是觉得你要是不继续读书真的很可惜，学习成绩那么好，肯定会考上很不错的大学。”
　　她没有明说，但他已经从她的话里听到了答案，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认真回答：“那我回去继续读书。”
　　霓月很开心他的决定，手下动作更加温柔，他却说：“好了，按久了你手累。”
　　“……哦，那我走啦。”
　　刚把手抽出来准备下床，霓月的手腕却被他握住，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他拽到身边，被迫躺下：“诶，云则，你——”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掀开被子将她一并盖住。
　　人落进满是他温度的被窝里，霓月一下就觉得面颊在发烧，心脏咚咚咚狂跳，表面却装作平静，神情没有露怯，若无其事地说：“我刚刚就说过，这样会不太好。”
　　宽瘦的肩膀顺着床头下滑，云则顺势躺进被窝里，转了个身侧卧，正面对着靠坐在床头的她，抬眼凝望她，低低说：“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会。”
　　“那我就这么陪你一会吧？”
　　“嗯。”
　　霓月瞥到他身后柜子上放的几颗药，拍拍他肩膀：“吃药了吗？没吃的话先吃药。”
　　“等会吃。”
　　“……”
　　想到他今晚的信，霓月内心情绪复杂柔软，多是心疼他，她伸手按在他毛乎乎的脑袋上，洗得干净的头发摸着很舒服，她揉了揉。
　　他大概也觉得舒服，缓缓闭上了眼睛。
　　静谧冬夜，窗外的下弦月高悬，好一会后霓月突然开口：“明天也出门呼吸下新鲜空气吧，云则。”
　　他没睁眼，由她揉着头发，懒懒低问：“去哪？”
　　“去钓鱼。”
　　霓月手指在他眉梢处路过，也顺便给他揉了揉眉心，说：“让我爸带我们去，就当散散心。”
　　“……嗯。”
　　“明天天气应该不错，我之前都没和我爸去过呢，我还真好奇，钓鱼真的有那么好玩吗？能让我爸那么着迷……我给你说，有一次我爸钓到了一条十六斤的鲶鱼，扛在肩膀上到小区后硬是不回家，而是在小区里绕了七八圈，缝人就说肩头上钓到的鱼的鱼十六斤。”
　　“……”
　　半天没等到回应，霓月低眼去看他，发现他的呼吸已经平缓匀顺，薄唇松散地微微张开，一脸睡着的模样，而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发间。
　　睡着的云则依旧很好看，闭着眼时的睫毛看着更长了。
　　霓月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放慢动作趿上拖鞋，拿上信纸，垫着脚一点一点从他卧室离开，生怕将睡眠质量不好的他吵醒。
　　上楼的时候，霓月想到床头那几颗还没有被他吃下的药，他今晚没吃药睡这么快？
　　与此同时想到他心中的那一句——
　　霓月，你是我目前生活中唯一好的那部分。
　　霓月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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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餐吃的面，吃完以后云则穿好假肢主动到厨房里，把她从洗手池面前推开：“我来洗。”
　　“我洗就好了。”
　　“我来。”
　　他很坚持地把她推开，要自己洗碗，霓月耸耸肩觉得奇怪：“不就洗个碗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也绝对想不到——昨日他看见她洗碗后冻得通红的双手，就没有再让她洗碗的打算。
　　这还是霓月后来不停追问才知道的，她笑盈盈地问：“那这条是不是只适用于冬天呀？”
　　“适用于一年四季。”
　　“……”
　　霓月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好会撩人，之前谈过恋爱吗？
　　作者有话说：
　　再有几章就回学校了，全文还剩十万字左右（可能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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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青鱼
　　家里有很多鱼竿。
　　杂物间里二十根以上的鱼竿依次摆放, 长短不一，颜色不同，霓月随便拿起一根顺眼的, 后面响起老霓的声音：“建议你别拿那根。”
　　霓月回头：“为什么？”
　　老霓盯着她手里的鱼竿，解释：“那根是大物竿, 七米长，钓大鱼用的，对新手可不太友好。”
　　“那我给云则拿这根。”
　　“他不也是新手？”老霓耸耸肩，哼笑着, “你也别太对云则有滤镜, 在钓鱼方面他可能没什么天赋。”
　　霓月被激出点叛逆的好胜心, 固执地说：“我就要给他拿这根。”
　　“行，你给他拿大物竿。”拿她没办法, 老霓摇头失笑, 走到一排鱼竿面前挑了根适合新手用的综合杆，“月月，你用这根。”
　　霓月乖乖接在手里。
　　在出发前，父女俩分工明确地做着准备工作，老霓负责渔具，霓月负责食物。
　　自制培根三明治, 牛奶, 饼干，巧克力, 矿泉水，还有一大包砂糖橘, 霓月把食物整齐地装进一个布袋里, 提上出厨房。
　　客厅里, 老霓也准备完毕渔具，抬头看见霓月身上一件亮黄色的外套，催她：“穿这个不行，去换一件，换个暗颜色的。”
　　“为什么？”
　　“鱼对色彩很敏感，你穿个亮黄色的衣服往那儿一坐，没有鱼敢过来。”
　　原来钓鱼还有这么多讲究，怪不得老霓每次出去都爱穿迷彩服，霓月放下米色布袋，回卧室换了件黑色的薄款修身鸭绒服，白蓝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纤细笔直的腿，脚下踩着一双平底黑色短靴。
　　“好了，走吧。”
　　云则已经在家门口等待，假肢藏在灰色裤管里，外面穿着鞋，人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端倪，依旧高挑清瘦，眉眼英俊得惹眼，只是楼道里昏暗，整个人都显得阴沉。
　　下楼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霓月肩膀上挎着米色布袋，走在前面，看见下方等着的云则，发现他穿的也是黑色：“好巧，我也穿的黑色。”
　　他仰着脸，看向她，眼睛轻微眯出点笑意，轻轻嗯一声。
　　后方老霓嘟囔：“穿个黑色有什么好巧的。”
　　“……”
　　三人到地下停车场坐车，老霓走在最后面，观察着云则的背影，看了会才说：“云则，现在看你走路挺正常的啊，没问题的。”
　　云则点点头：“因为不疼。”
　　疼的时候穿假肢走路，每一步都像是把残肢末端放在火上面烤，放在针上面扎，疼得他想死。
　　老霓乐呵呵地说：“愿意出门就好，多出来走动，今天过后你要是感兴趣，以后老师经常带你一起钓鱼。”
　　“好。”
　　老霓选了一个绝佳的野钓地点——钟鹤湖的一处桦尖，毕竟都说七分钓位三分钓技，一个好的钓点选择相当重要。
　　人还在车上，霓月不懂就问：“什么是桦尖？”
　　云则坐在她旁边，嗓音低缓，耐心解释：“就是朝水体中心突出的位置，也是鱼道，鱼会从那里经过。”
　　开着车的老霓嚯一声，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云则：“你还懂钓鱼呀？以前钓过吗？”
　　“没有，只是在书上看到的过。”
　　“那你今天可以试试，月月给你挑了个大杆呢，她估计想让你钓条大青鱼。”
　　眸光一转，云则转头心平气和地看着她：“多大的杆？”
　　“……七米？”
　　“那是挺大。”
　　“……”
　　上午十一点，三人抵达钟鹤湖。
　　湖如其名，钟鹤湖真的有鹤，良好的湿地环境，让上百余只的丹顶鹤聚群存在，丹顶鹤属于国家一级保护的动物，到这里来的人可以钓鱼，但是绝对不能打丹顶鹤的主意，否则会获得精致的银手铐一副。
　　老霓扛着三根支竿架，另一只手提着一大包渔具，说：“现在打窝的话，估计得等个一阵子才有鱼上钩叻。”
　　霓月有新的疑问：“什么是打窝？”
　　“就是朝钓点投放鱼饵，让鱼群聚集。”云则跟在她身后半米远，手里提着装满食物的布袋，另一只手提着三把折叠椅。
　　“哦，钓个鱼这么多学问。”
　　“那是当然。”老霓对钓鱼痴迷，一聊起来可以说个三天三夜，“窝没打对，也钓不到鱼，云则还是很懂的，这些都知道，就是不知道等会实操起来怎么样。”
　　老霓兴致勃勃地走在最前面，朝着湖水靠近。
　　霓月则故意放慢脚步，等云则走在与她并肩的位置，压低声音喊他名字：“云则。”
　　他也放慢脚步，把头朝她低下去听她说话：“……嗯？”
　　霓月小声说：“我们等下坐得离我爸远点，不然会影响我们聊天的。”
　　云则看她一眼，眼底略过笑意，语气迁就：“听你的。”
　　没想到，老霓的想法与她竟然不谋而合，到湖边后，老霓率先占据一个良好的桦尖位置，冲他们挥手说：“你们别过来，我一个人在这就行！免得到时候你俩叽叽喳喳说话把鱼全部给吓跑了！”
　　霓月：“……”
　　云则：“……”
　　如此一来，云则给老霓送去一把折叠椅，然后带着两人份的鱼竿和鱼饵回来，不过老霓还是过来他们这边：“我得教你们怎么用这个鱼竿啊，还有这个饵料……”
　　饵料一打开，吓得霓月直接条件反射地后退，躲在云则后面只探个脸出去：“真是会让我想喊救命的程度……”
　　蠕动不停的活蚯蚓，个头比手指还粗，全部交缠盘在一起扭动。
　　她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一点衣角，云则表情很自然，看一眼她的手，又看一眼她从肩膀侧边露出来的小脸：“你怕蚯蚓？”
　　“……就是觉得恶心。”
　　老霓蹲在饵料面前，冷嘁一声：“蚯蚓有什么好怕的，大鱼最喜欢这种肥的，再说蚯蚓又不咬人，你看——”甚至用手捻起一根扭动的土黄色蚯蚓要递给霓月。
　　“云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吓得霓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后退，云则被迫跟着她连连倒退，这样倒是把老霓看得发笑：“以前怕了叫爸爸，现在怕了叫云则。”
　　老霓把那根蚯蚓轻摔回袋子里，拍拍手，说：“丑话说在前头哈，我不同意你们早恋。”
　　霓月立马松开云则，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没有早恋。”
　　云则抿抿唇不说话。
　　老霓的眼风立马往他脸上扫去，霓月立马用手戳戳他，他这才摇摇头说没有早恋。
　　教给他们抛饵打窝的方法，又讲了些鱼上钩后起竿的注意事项后，老霓最后帮他们两人支起支竿架，然后拍拍手兴奋地跑回自己的钓点。
　　云则替她打开折叠椅，让她坐在自己的右边。
　　对钓鱼实在没什么兴趣，霓月懒得连鱼竿都没摸两下，反正鱼竿是放在支竿架上的，她索性乐得悠闲地从布袋里拿出一大包砂糖橘，抓了两把去给老霓，然后回来坐下后慢悠悠剥着吃。
　　浓黄色的橘皮在指间剥裂，溅出酸涩汁水，白色经络覆在饱满圆润的橘肉上面，她显得无聊，开始数橘子的瓣数，基本都是七瓣或者八瓣。
　　一瓣橘子喂到云则唇边，她说：“超级甜。”
　　云则注意力原本在湖泊对面的丹顶鹤群上，一听到她说话，视线下落，看见那一瓣橘子，他犹豫了一瞬，想用手接却又没有，微微张唇——去含橘子的时候，薄唇不慎碰到她微凉的细腻指端。
　　感觉很微妙，让两个人都同时一怔，而后目光默契地对上目光都算不上坦荡。
　　霓月眼神有一瞬的虚闪，睫毛颤了颤，下一秒就倏地收回手，与此同时云则反应也有些尴尬，黑眸一垂，低头沉默地咀嚼着橘子，橘子汁肉在口腔里爆开，香气泛滥，甜得直冲灵魂。
　　“甜吗？”霓月主动打破沉默，也往自己嘴里塞了瓣橘子。
　　他垂着眼，点点头嗯了声。
　　冬阳温暖，晒得人暖烘烘，整个人都惬意不已，霓月朝后完全靠在折叠软椅上，手里拿着颗砂糖橘继续剥皮，旁边垃圾袋中已经是成堆的橘子皮。
　　“有这么好吃？”
　　“这玩意上瘾。”霓月撕开橘子皮，“有时候我就想吃两个就好，结果一吃就停不下来，有一次我一个人一口气吃了五斤砂糖橘。”
　　……五斤。
　　这个数字让云则不禁斜眼去看她腿上装橘子的塑料袋，里面已经所剩无几，看来她是真喜欢吃这种砂糖橘。
　　“云则，你看。”
　　“嗯？”
　　霓月把一个剥好的橙黄橘子递给他，用手指给他看：“你看，这个橘子居然有十瓣，很少见。”
　　“少见？”
　　“嗯，一般都只有七八瓣。”霓月把橘子对半分，分五瓣给他，这次是递到他手边，“我们一人一半。”
　　云则接在手里，默默放进嘴里。
　　冬日太阳温暖至极，湖水碧蓝澄澈，空气冷冽干净，对岸群聚的丹顶鹤慵懒扇着白翅膀，又或者是单脚站立，虽然面前的鱼竿还了无动静，可云则却很安于眼前现状，希望能按下暂停键，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她在右边，递给他一半的橘子。
　　后来云则才搞明白，他想按下暂停键的不是某一个时间，也不是某一个时刻，而是有她存在的画面，他都想要暂停。
　　“噗噗噗——”
　　水面突然有了动静，属于云则的那根鱼竿，他很快起身，双手紧握鱼竿，四十五度角，利用手腕力量和鱼竿弹性，看着很熟练地起竿。
　　一尾大鱼跃出水面。
　　看得霓月都激动得站起来，惊喜出声：“上钩啦！”
　　云则沉着冷静，让鱼保持在水面以下，再缓缓收线把鱼往回拖，远处还没鱼上钩的老霓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把鱼竿往架子上一支，小跑着过来，还带了几个钓友一起跑过来。
　　一条重达十几斤的大青鱼。
　　老霓啧啧叹道：“好小子，第一次钓鱼就搞这么大个货！”
　　钓友们纷纷夸赞云则厉害，霓月在旁边幽幽说：“我选的杆准没错。”
　　青鱼入桶，放上气泵供氧，钓友们围观了会，叽喳讨论完后各自回位置，霓月也重新坐下来，有些羡慕地说：“我也想要鱼……”
　　云则把桶一提，放在她脚边：“我的都给你。”
　　“这不一样。”
　　霓月羡慕地看一眼那条大青鱼，说：“你给我的，和我自己钓上来的，那肯定不一样。”
　　云则安慰她：“再等等看。”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霓月吃掉几块黑巧，嘴里瑟瑟发苦，看着没有动静的鱼竿心里也苦，站起来走到湖边仔细观察水面，心里愈发苦：“云则，有两条鱼在我的鱼漂周围打转，就是不咬钩子，我感觉它们在嘲笑我。”
　　她站在湖边，回头眼巴巴看他，明艳漂亮的脸庞在阳光下更显得惹目，披散着的自然卷长发很有光泽度，海藻般茂密。
　　整个人都美如画般映进他的黑眸里，云则忍不住浅浅一笑，薄唇轻弯地道：“它们没有嘲笑你。”
　　“那我再试试。”
　　正想往回走，霓月刚抬脚却觉得脚后跟踩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或许是一块潮湿青苔，一个打滑，她整个人朝后一扬，错愕的目光里看见云则飞快起身朝她奔来。
　　“霓月！”
　　咚——！
　　伴随着云则一声焦心的低吼，霓月整个人面朝上摔进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湖边水源尚浅，完全可以自行站起来上岸，没等她站稳，一道高瘦的黑色身影跃至空中，撞进她的视线中。
　　又是咚的一声。
　　四周水花飞溅，快要站稳的霓月重新被荡得摔进湖里，身旁的云则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再将她一把拉出湖面。
　　一张俊脸上的惊慌显然易见，黑眸如水纹震荡着，表情写满恐惧，视线紧紧锁住她的眼瞳。
　　还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个表情，霓月都有点被吓到，赶紧说：“我没事，我没事啊。”
　　云则胸口剧烈起伏着，握她手腕的指很用力，他缓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还在抖：“……吓到我了。”
　　霓月抿抿唇没说话，鼻腔却有点酸酸的。
　　那天的钓鱼之旅因为两人落水而被迫结束，只能回家换衣服，冲了个热水澡以后，霓月喝了碗老霓熬的姜汤，然后又给云则端了一碗去。
　　云则不喜欢姜的味道，排斥得很，喝得很慢，霓月想到他今天为她纵身一跃跳进水中的画面，便问：“你会游泳吗？”
　　他就是一只常年不下水的旱鸭子，眼都没抬，只淡淡说：“不会。”
　　霓月皱眉：“不会你还跳下来？”
　　姜汤味道怪异苦涩，云则遵循着她说必须喝完的要求，正在艰难地下咽，格外漫不经心地嗯一声。
　　“万一水很深呢，万一被淹死怎么办？”霓月皱了眉。
　　云则倏地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将姜汤一饮而尽，手指轻轻擦楷过嘴角，黑眸灼灼地看着她，低沉认真地说：“不怎么办。”
　　“那就为你而死。”


第39章 告白
　　冰冷湖水里泡一遭后, 即便事后有喝姜汤，霓月在第二天醒来后还是发现自己感冒了，不过不严重, 轻微有点喉咙痛而已。
　　老霓提议今天又去钟鹤湖钓鱼，理由是多让云则出门走动, 呼吸新鲜空气，霓月却眯眸笑着，将老霓的心思拆穿：“爸，你就是不服气云则昨天钓到一条大青鱼, 而你只钓到一些小鱼小虾。”
　　“胡说。”
　　老霓把眼睛一瞪, 故作不在意地说：“谁会和一个学生斤斤计较, 再说我钓鱼二十年，真要比赛还能输给他？”
　　没想到居然会一语成谶。
　　又是一天的钟鹤湖钓鱼之行, 老霓当真和云则比起赛来, 比谁钓的鱼种类更多、个头更大。
　　感冒的霓月懒得动弹，连鱼竿都没支，只坐在云则旁边的折叠椅上剥砂糖橘吃着玩，时不时喂一瓣到云则嘴里，他接的自然，目光不看她, 薄唇时不时触上她的手指,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表现得自然。
　　橘子皮扔进脚边垃圾袋里，霓月拍拍手站起来, 来回查看老霓和云则鱼桶里的战绩情况，进行实时报道：“爸, 云则刚刚又钓到一条鲫鱼哦。”“爸爸, 云则又起竿啦！”“爸, 云则钓到一条大红尾诶，你……”
　　“你别爸爸爸叫个没完没了的，鱼全被你吓跑了。”老霓打断她。
　　霓月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盯着云则收获满满的鱼桶，理直气壮地说：“那云则的鱼怎么没有被吓跑？”
　　话音落下，云则再次起竿。
　　一天下来，不论从鱼的种类还是个头来看，有着二十年钓鱼经验的老霓都输得很彻底，惹得周围一圈认识的钓友纷纷嘲笑：“老霓，以后不敢吹大话咯！”
　　“去去去！都一边去！”
　　“……”
　　夕阳西沉，钟鹤湖对面攒三聚五的仙鹤有的展翅做腾飞状，有的慵懒单脚站立，细细脖颈修长，青玉嘴，艳红顶，骄傲的头颅高高扬起，体态极尽优美高贵，长长青嘴敞张开，呵出一口缭绕仙气。
　　——仙鹤吐息。
　　云则正在弯腰收拾渔具准备返程，霓月走过去，脚下踩着冬季枯叶残枝咔嚓咔嚓响，用手戳戳他的肩膀：“云则。”
　　“嗯？”
　　他直起腰，手里分别拎着两把折叠椅：“怎么？”
　　霓月用手一指：“你看湖对面，仙鹤吐息。”
　　云则顺势转头，遥遥望去——上百只仙鹤，在夕阳下扬颈吐息，轻扇翅膀，白雾寥寥，远观如仙气环绕。
　　“我听过一个传说。”
　　她朝他走近一步，仰着脸看他，脸庞明媚又真挚：“在夕阳下，一起牵手看过仙鹤吐息的人，就能相爱。”
　　啪——！
　　云则随手放下手中的折叠椅，落进枯叶堆里，他低眼垂睫，看着她落在身侧的那只手，主动伸手去轻轻牵起来，再缓缓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低徐的嗓音似乎带着魔力：“……是这样吗？”
　　少年的黑眸深邃迷人，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在这样的瞬间，她似乎真的在他眼里看到了爱情。
　　霓月在夕阳里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那是属于她的心跳声。
　　不远处传来老霓的一声暴喝：“你们两个在干什么！把手给我放开！你们——！”
　　吓得霓月浑身一颤，她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脸上露出小时候做错事才有的心虚表情，笑着说：“要不我们跑吧？”
　　“好。”
　　云则牵她手的力道加重，让彼此掌心紧紧相贴，然后弯腰拎上一包渔具抬脚就跑，把气急败坏的老霓远远甩在身后。
　　“你们两个兔崽子！！！”
　　如金的夕阳烧过漫漫西天，他拉着她奔跑进冬季树林中，狂奔的刺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在飙升，耳边是霓月清脆如风铃的笑声，他转过头看她，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也忍不住和她一起放声笑出来。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树梢枝桠间。
　　林中冷风凌冽，扬乱少年浓密漆黑的发，光洁额头露出，英俊眉眼醒目，他在肆意奔跑着，脚下生风，踩过的枯叶被不停卷飞。
　　霓月看在眼里，恍惚间透过现在的他看到以前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他。
　　所以，她对风铃许下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对吗？
　　于是风听见——
　　希望可以找回曾经的少年，耀眼如阳，光芒万丈。
　　应是这一阵夕阳下的冬风。
　　一直跑到两个人都没力气，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停下，云则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头，一只手还拉着她，喘着气问：“霓老师会不会打死我？”
　　“有可能会，你怕吗？”
　　“不怕。”
　　霓月喘得比他还厉害，听他这么说，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起来，然后问：“跑了这么久，疼吗？”
　　她指他的右腿。
　　云则低头看一眼脚下，起伏着胸膛喘出一口气，眼里蕴着西边的余晖，看着很亮：“不疼，刚刚跑起来的时候我甚至忘记自己穿着假肢。”
　　和他的眼里有着同一片光色，霓月笑得温暖治愈，清甜地说：“好起来了，云则，一切都在变好！”
　　两人对视着，默契地朝着彼此露出笑容，然后牵着手缓缓上坡往钟鹤湖的停车区走去。
　　不过说到底，难免是要挨老霓一顿臭骂的，两人都乖乖听着没还嘴，并且一口咬死只是纯洁的友谊关系，郁闷的老霓在回去的时候训了两人一路，并且没收了云则今天钓的鱼，全部的鱼。
　　霓月犀利地发问：“爸，你就是想要云则那桶鱼是吧？”
　　老霓硬嘴，打死不承认，冷哼一声：“胡说。”
　　晚饭是全鱼盛宴，红烧，清蒸，油炸……桌上没有第二种食材，并且剩下的鱼都养在桶里，一次性吃不完，霓月胃口欠佳，抱怨道：“下次钓的鱼卖掉吧，我不想吃鱼了。”
　　“不准挑食。”老霓说。
　　“……”
　　饭后，云则在厨房洗碗，霓月负责把剩菜封上保鲜膜冻冰箱，突然听见他说：“以后我们不吃鱼。”
　　……以后？
　　……我们？
　　合上冰箱门，霓月来到他身边，手懒懒撑在流理台上，侧着身子看他，意有所指：“以后是多久以后？”
　　洗碗动作一顿，云则没抬头，低垂的目光看不清楚情绪，只低低说：“我们的以后。”
　　耳根一热，霓月摸摸耳朵，闷闷哦一声。
　　送云则下楼回家，霓月准备等他拆假肢后给他按摩一下，毕竟今天使用假肢的时间挺长，还爬了六楼到家里吃晚饭。
　　云则拒绝她的提议，只说她今天也很累，让她早点回去休息，霓月没走，而是说：“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坐在沙发上拆假肢的云则平静问：“说什么？”
　　霓月深思熟虑片刻，拐着弯抹着角地慢慢说：“今天我们一起看了夕阳下的仙鹤吐息……你还在厨房里对我说了那种话……”
　　放假肢的动作一顿，云则面不改色地把假肢靠在沙发边侧，抬眼望她，眸色深邃，唇畔隐隐带着笑意，反问她：“哪种话？”
　　这让霓月怎么好意思开口……
　　纠结半晌，霓月还是硬着头皮说：“虽然你之前承认喜欢我，但是我不确定你现在喜不喜欢我，而且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如果你不说清楚，我会很混乱。”
　　云则静静看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今晚给你写信好不好？”
　　问得相当温柔耐心。
　　霓月犹豫着点点头说好吧，然后又问：“为什么要写信？不能直接说？”
　　“到时候看信你就知道了。”他只是这样说，再没有多余的话。
　　于是当天晚上，霓月收到了他的来信。
　　——第三封来信。
　　“见字如晤，展信佳。
　　这终于不会是一封基调压抑的信了。很庆幸我的心境渐渐明朗，这也可以悉数归功给你。
　　正如你所说，我感觉一切都在好起来，生活里不再全是黑暗阴霾，终于有一束月光照进来，为什么说是月光而不是阳光，那是因为我个人比较偏爱月亮。
　　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最喜欢坐在窗边看月亮，月亮的光总是很冷清，一种无私的冷清，似乎不论你用再热烈的目光看它，它还是那么冷清，万千世人抬头看月，月亮的光绝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更亮一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喜欢月亮。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月亮的形状很像你吃的那种砂糖小橘子（满月时分除外），真的很像，不管上弦月还是下弦月都很像，无非是把一瓣橘子掉转个方向罢了。
　　那天你剥到一个有十瓣的橘子，眼睛都亮了，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月亮也能被分成十瓣，或许月亮真的就是十瓣的组合，那么我相信，总有一瓣月亮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那一瓣月亮的光也只会为我而明亮。
　　今天虽然被霓老师骂了一顿，但是我不后悔拉着你逃跑，我很久没有像今天那样放声大肆的笑过，那么的酣畅淋漓，我很喜欢那样的感觉——世界在运转，时间在继续，夕阳在西沉，仙鹤在吐息，而我拉着你的手奔进树林深处，赴一个未知的尽头。
　　是的。
　　我觉得我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一瓣月亮。
　　霓月，这并不是我在莫名其妙地开启的话题，而是我在回答你今天问我的问题，你问我，我喜不喜欢你？
　　答案无疑是喜欢，以前喜欢，现在更喜欢，未来也只会越来越喜欢。
　　至于为什么我不愿意把这些说出来，而是选择给你写信，那是因为口说无凭，白纸黑字可以为证。
　　你完全可以把这封信理解成是一封情书，或者是告白信？随你高兴，想怎么理解都行，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的心意明明白白，也坦坦荡荡，你完全不用混乱。
　　你只用知道，霓月，你是属于我的那一瓣月亮，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所以晚安霓月。”
　　作者有话说：
　　云则：我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
　　-


第40章 情种
　　一封信读到结尾, 霓月说不清当下心境如何，只感觉到脸上很热，烧得耳朵一起热, 他的文字直白缱绻，字里行间都在诉说她对他的重要, 还有他对她的喜欢。
　　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男生的情书，也有被疯狂追求者表白的经历，霓月却从没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在卧室也能羞红了脸。
　　折叠信纸, 放回信封中, 霓月拉开书桌下方第二个抽屉, 把这第三封信和前面两封信放在一起，拿起来摞整齐, 再爱惜地轻放下。
　　霓月拿出一张崭新信纸准备写回信, 在桌前坐良久，却始终无法下笔，干坐半小时后，干脆放弃，上床睡觉。
　　信的后劲太大，霓月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辗转硬是睡不着, 开始在心里疏离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云则的——他搬来这里后？还是山水坊？或者更早？
　　那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这是个值得好奇的问题。
　　想到半夜两点，霓月撑不住, 眼皮上下开始打架，没一会就睡着, 然后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面的场景是钟鹤湖边, 就是近日钓鱼时坐的位置, 夕阳光景，周围没有人，倒是有成群的丹顶鹤，鹤翅扇动，影影绰绰间能看见丹顶鹤中间有个人，那个人坐在地上，肩膀宽宽的，看上去很像云则，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着，一直坐着，直到夕阳完全西沉，暮色落下，月光降临。
　　月亮照在那个人清寂的背影上时，那人的四肢开始变得透明，透明一直生长到身体躯干，最后才是头，直至完全消失。
　　徒留一群丹顶鹤，扬颈吐息。
　　霓月被惊醒，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满额头的冷汗，她看看周围环境，原来只是虚惊一场，梦里的那个人真的很像云则，一点一点消失在她面前，那种感觉很让她恐惧。
　　已经是早上七点的时间，该起床了。
　　洗漱的时候，霓月抬头和镜中的自己对视，眼神瞬间滞住，镜子里那个满面橘黄的女孩是谁？
　　黄得像颗灯泡，快要发亮了。
　　昨晚睡觉沾到什么东西了？
　　霓月慌乱地吐掉嘴里牙膏泡沫，俯身挤了洗面奶在掌心洗脸，连搓了好一会，用水冲干净，再次抬头看镜子，怎么还是橘黄色的脸！
　　小跑出厕所，到老霓房门口快速敲门：“爸——！爸爸——！”
　　老霓直接被吵醒，眯着眼懒洋洋地扬声回应：“啊？你进来啊。”
　　霓月直接推门进卧室，跑到老霓的床边，弯腰：“爸，你看我的脸，怎么是这个颜色啊？”
　　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橘黄色的脸，老霓吓得瞌睡全无，惊讶地啊哟一声，揉着头发坐起来，里面穿着成套的老式秋衣秋裤：“你这个脸怎么是黄色的？”
　　“对啊，我睡一觉起来就变成这样了。”
　　“……”
　　老霓伸手把她拉近了瞧，瞧了半天后恍然大悟般，猛地拍一巴掌：“我知道了，你是小橘子吃多了！”
　　“小橘子？”
　　“可不嘛，那玩意吃多了就是会脸黄，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昨晚云则才给她写了封情书，今天就要顶着一张巨丑的黄脸去见他吗？那绝对不行……本来还打算问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霓月冷静下来，问：“那怎么办？”
　　老霓双手拢在一起搓了把脸，醒了醒眉毛，说：“还能咋办？只能去医院，让医生拿点药吃吃，等着慢慢退黄呗。”
　　霓月肩膀一耷，妥协道：“好吧。”
　　换好衣服后准备和老霓去医院，霓月纠结了下，和老霓商量，让他去给云则说一声，今天没空见他，让他点外卖，老霓则让她直接在手机上说一声。
　　上次给云则打电话还是在他失联时，霓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和云则竟然没有用手机交流过，都是见面说话，或者他给她写信，现在可是二十新世纪，彼此间的交流方式未免太质朴。
　　霓月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他在第二封信中写过，她并没有记错他的号码。
　　在重新遇到云则以后，霓月就没有再打过那个号码，如今重新电话簿里翻出，选择拨通。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平时都没见他用过手机，估计手机正在哪个角落里吃灰，他连电都懒得充。
　　霓月只好再次找到老霓：“爸，他手机关机，你还是得跑一趟，就说我不太方便见他。”
　　老霓：“……”
　　霓月先到地下停车场去等老霓，老霓敲开云则的门，云则径直往老霓身后望，老霓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不用看啦，月月没来！”
　　云则这才收回视线，叫了声霓老师，然后问：“她人呢？”
　　“她今天要去趟医院，没空找你，让我来和你说一声。”
　　医院？
　　云则扶着门框的手垂落，没穿假肢的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摔倒，他稳住重心扶住墙，追问：“她哪里不舒服？”
　　“小毛病，我陪她去一趟医院看看就行。”
　　“我也去。”云则回头看一眼靠在沙发边的假肢，“霓老师，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诶诶诶——”
　　老霓叫住要回客厅穿假肢的云则，说：“你不用去，月月她现在……”一时没想起霓月的原话是什么，老霓说了个大致意思：“不想见你。”
　　云则身形顿住，缓慢地回头，脸色瞬沉，嗓音低了好几个度：“……是吗？”
　　“是啊。”
　　老霓没察觉到异常，随便交代两句后便转身下楼去负一层。
　　空寂房间里，云则靠着门怔住许久，周围静得可怕，他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额头开始沁出颗颗冷汗，承受所有重量的左腿变得麻木不仁，他不知道怎样回的卧室，好像是单脚跳过去的，好像是在客厅摔倒后爬过去的……
　　他狼狈地坐在地上，英俊的脸没有血色，他翻出床头柜的药，连水都没喝，颤抖着手往嘴里送塞药。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
　　胡萝卜素黄皮症。
　　霓月听到专业术语的时候，还是有点懵，对医生说：“我吃的是橘子，小橘子，那种砂糖橘。”
　　医生说吃橘子也会得这种病，需要吃点药，平时多喝水，快的话半个月就能退，慢的话得一两个月。
　　退黄所需的时间长到霓月差点眼前一黑厥过去，她要以怎样的心态顶着这样黄的一张脸面对云则？
　　拿了药回家的路上，霓月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到家后，霓月接杯温水把药吃了，然后回房间翻找出遮实自己脸部需要用的物品——围巾，口罩，墨镜。
　　穿戴完毕后，霓月拿上钥匙串出门，下六楼，钥匙插进锈黄色的锁孔里，旋转两圈，推开门。
　　“云则，我来了。”
　　没有人回应。
　　今天的屋内静得异常，霓月察觉到不对劲，快步走向卧室，一把推开门——云则面朝下爬在床边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右边空荡的裤管软软搭在左边长腿上。
　　记忆瞬间被拉回重逢那日，恐惧的潮浪开始翻滚。
　　霓月顾不得形象，一把扯掉脸上的口罩墨镜，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云则！”
　　把人翻过来，云则的手无力地垂滑在冰凉地板上，双眼紧闭，苍白的唇，已然陷入昏迷的状态。
　　“————”
　　刚离开医院不久的霓月重回医院，带着云则挂急诊洗胃，云则在里面洗胃，霓月和老霓在外面起了争执，老霓两手一摊：“有啥区别啊？没啥区别啊！”
　　“我原话说的是不太方便，而不是不想见。”
　　霓月情绪乱糟糟，说话没了遮拦：“爸，你可是语文老师诶，这怎么就没区别了？”
　　“你往语文上面扯是吧？你语文是学得很好了？”
　　“……”
　　霓月胸口憋着一口气，冷着脸往长椅上一做，头转向一边不再说话。
　　没一会，老霓主动走过来，放缓语气，说：“月月，这事儿确实赖爸！你别着急，先等云则出来。”
　　闻言，霓月没有再闹脾气，乖乖点头嗯了声。
　　半小时后，云则被推出洗胃室，医生说服用的安眠药量挺大，不过送得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人醒后就能出院。
　　“谢谢医生啊。”
　　“不客气。”
　　云则被转移到普通病房观察，霓月陪在一边，老霓到医院对面的小餐馆里打包了两份盒饭，提到病房中：“今天还没吃饭呢，先吃饭。”
　　父女间的小争执已经过去，霓月和老霓坐在床头边的小桌前吃盒饭，随意聊了聊天，老霓瞧一眼病床上尚在昏迷中的云则，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想不到这小子还是个情种，你说一句不见他，他就能要死要活。”
　　霓月并不想和老霓交流情感问题，低头吃饭不说话，听见老霓又说：“不过是真可惜，我觉得这孩子要是能继续跑步的话，还能拿很多个短跑冠军。”
　　是挺可惜。
　　没办法，天降惨事，人能怎么能抵抗？
　　霓月摇摇头，说：“云则很聪明的，就算不能再跑步，以后也一定能在其他领域发光发热。”
　　“比如说？”
　　“比如他语文就特别好，说不定有写作方面的天赋。”
　　老霓扒完纸盒里最后一口饭，抹抹嘴点头说：“倒是真的，这孩子作文写得真不错，你回头给他点建议，让他写文章参加比赛啥的……”
　　“他很喜欢看悬疑小说。”
　　“写小说啊？”老霓啧了一声，“据我所知网文写作的门槛低，写的人很多啊，想写出头那是相当难，就算云则再有天赋，也不可能一本成大神吧。”
　　老霓万万没想到，他的随口一句话，在后来又是一语成谶。


第41章 偷月
　　一瓣弯月悬在窗外的幕空里。
　　老霓已经离开, 霓月留在病房里等云则苏醒，普通病房里还有其他患者以及患者家属，一间病房□□人都在说着话聊天, 有人在拿手机外放声音刷短视频，环境十分嘈杂。
　　墙上挂着的时钟刚好指着十点时, 云则眼皮微微一动，霓月坐在床边，单手托腮在发呆，没注意他已经苏醒。
　　一张柠檬黄色的脸呈在他的眼里。
　　云则没出声, 只清凌地睁眼静静看着她, 薄唇微微抿在一起, 说不清什么表情，但在看到她以后心里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一只飞蚊绕着灯泡来回地绕。
　　飞蚊落在时钟表面后, 霓月收回视线, 这才注意到云则正在睁眼看她：“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舔了下发干的唇，声音哑哑的：“刚刚。”
　　“你为什么要吞那么多药？”
　　霓月声音混在病房中嘈杂的交谈声里，也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我记得许医生在开药给你时，有明确告知服用量吧？”
　　其实云则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服用抗精神药物，并且感觉良好。
　　云则侧转过头，俊脸苍白英俊, 垂额黑色刘海凌乱, 让他看上去脆弱又敏感，拉满破碎感, 嗓音越来越低哑：“……我当时很心慌，心跳得很快, 出很多的汗, 我只想吃点药平静下来。”
　　见他这样, 霓月心一下就软下来，不忍责难：“答应我，下次不要这样。”
　　对上她的视线，云则喉结上下滚动着，迟疑地问：“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就知道他一定会问。
　　霓月浅翻一个白眼，解释道：“我给我爸说的原话是不方便，而不是不想见。”
　　阴翳的黑眸微微一亮，低低问：“为什么不方便？”
　　“你看我的脸。”霓月有些难为情，“这两天小橘子吃太多，得了胡萝卜素黄皮症……”
　　云则盯着她的脸，注视半晌，用相当不理解的语气开口：“这有什么不方便？”
　　霓月怔住：“……很丑啊。”
　　“不丑。”
　　云则目不转睛看着她，眸光专注又认真，语气也是：“漂亮，很漂亮。”
　　“我现在的脸丑得像个橘子一样还说漂亮，乱说。”
　　表面上霓月在嗔怪他，可心里却如裹了花蜜，禁不住觉得甜滋滋的，像是招来无数的蝴蝶在胃里面飞，在胸腔里飞。
　　出医院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江边夜市吃宵夜。
　　新年将近，江边树上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还有红色的小灯笼，中国结，细丝带飘飘。
　　这里有一家北城本地人才知道的夜宵店，叫迷浪，露天餐桌，营业期间门口始终坐着位驻唱歌手，抱着吉他用烟嗓唱老歌，脚边蹲着只胖实的狸花猫。
　　优美的临江环境，不错的味道和实惠的价格，让迷浪生意火爆，受众群体广泛，其中不乏高中生。
　　今天两人运气不错，到迷浪时正好有空桌收拾出来，不用排队。
　　与江平行的桌位，霓月落座，拢拢面上的围巾，嘴巴藏在围巾里，声音传出来有点闷：“冬天来这家吃，还是挺冷的。”
　　北城冬天不下雪，夜间温度却也不低，驻场歌手弹吉他的手冻得通红，来消费的客人都会点上一扎热啤酒，啤酒加里冰糖、枸杞、红枣煮过，热腾腾地喝一杯下肚后，保准暖和，通体舒畅。
　　“你才洗了胃，要吃清淡点。”霓月翻看着菜单，“不然我们也可以点一扎热啤酒。”
　　“下次。”
　　“好。”
　　霓月点几样菜都比较清淡，单独给云则点了青菜粥，旁边景观花盆上缀满彩灯，一闪一闪的。
　　在彩灯光色映衬下，霓月脸上的黄更明显，她捧着脸有些感慨：“看江景吃夜宵，要是我的脸不黄，就更完美了。”
　　云则替她倒上一杯热的柠檬水，漫不经心道：“现在就是完美的。”
　　他明明说得平淡，给人的可信度却很高。
　　月光下的江面粼粼，江水或退或涨，溅湿堆叠在岸边的无规则黑石，冬季晚风凌冽而寒，幸好桌上加热蜡烛维持食物热度。
　　驻唱的男歌手梳着脏辫，破洞牛仔裤，年纪轻轻的脸庞有着一把典型的烟嗓，弹着吉他仰头唱着beyond的《光辉岁月》，无法复刻原唱的豁达洒脱，却有着别具滋味的释然堪透。
　　听完一首《光辉岁月》，霓月起身去吧台结账，顺便再去一趟洗手间。
　　云则在原位上等待。
　　倏地，斜刺里冒出一声很惊喜的女生声音：“云则，天哪，真的是你啊。”
　　云则循声抬头，看见桌前站着三个女生，为首的女生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寡淡的脸色，冷漠的眼神，他重新垂下眼睫，没有搭理的打算。
　　“我是二班的英语课代表萧初。”女生很热情，语气欣喜，“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你怎么一直没有来学校啊？”
　　问询搭讪都让人不舒服，云则没搭腔，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门口方向。
　　注意到对面还有一副使用过的餐具，萧初没有作离开打算，四周张望一下：“你和谁在一起吃饭啊？”
　　霓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估计没有女生会想顶着一张黄脸见情敌，没有白皙皮肤加持，再精致漂亮的五官都显得有些失色，霓月下意识把围巾拉高，挡住口鼻。
　　那不是萧初和她的两个跟班吗？虞爱和林琦。
　　真是冤家路窄。
　　只是这场争锋相对，霓月注定是赢麻的那一方。
　　见人出来，云则直接站起来，比面前的三个女生高出整一个头，他没看其中任何一个，目光始终落在霓月脸上。
　　追随他专注的目光，萧初三人同时回头。
　　目光触及到霓月时，三人同时一怔，脸上都露出错愕，霓月神色无异，没分眼风给三人，直接看向清冷英俊的男生，温温柔柔地喊了句：“云则，我好了。”
　　云则半敛着长睫，彩色灯光融不进眸底，他甚至连句借过都没对萧初说，直接跻身而过，没有片刻停留。
　　他来到她面前，一改对旁人的冷漠无视，低低道：“我们走吧。”
　　霓月嗯一声，转身离开，云则立马跟上去，两人经过驻场歌手和他的狸花猫，离开迷浪，消失在三人震惊的视线里。
　　“……这什么戏剧场面？云则怎么会和霓月单独出来吃饭，看样子就是约会啊。”
　　“我也觉得。”
　　“在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云则当众拒绝过霓月的表白，还明说过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真的很奇怪。”
　　萧初垂在身侧的手指紧蜷着，一直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听着虞爱和林琦喋喋不休的聊着，倏地笑了一下，笑得极嘲讽和耐人寻味。
　　-
　　霓月和云则沿着江边散步，徐徐江风冷冽，扬乱两人的发，霓月双手揣在羽绒服里，温吞地说：“那个萧初以前找你要过微信，但是你没给，回班上哭了好久。”
　　云则语气冷淡：“没印象。”
　　“她很喜欢你。”
　　“和我没关系。”云则没兴趣聊旁人，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还没给我回信？”
　　的确还没回信。
　　霓月转头看他，面朝着粼粼江面，月光折进眼里分外清亮：“我还是用说的吧，我不想写……”
　　回信实在太为难一个语文差的人。
　　“那你现在说。”他勾勾唇。
　　“回信的内容大概就是——”霓月揣在兜里的手指搓了搓，细思斟酌，“你的意思我都清楚，我不混乱，然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云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
　　只是在江边漫步的这个夜晚，霓月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云则顾左右而言他，偏偏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几番追问无果，只好作罢。
　　江风还在继续吹。
　　月亮高挂，霓月抬头望月，又想到他信中对月亮的描述，由衷说：“真的好像一瓣橘子的形状啊。”
　　他嗯了声，然后抬头将同一弯月亮收进眼底，与她看着同样的光景。
　　今晚的月亮极亮。
　　月光，江水，晚风，浪漫的要素实在太多，霓月觉得很幸福，满足地叹口气：“要是再有雪就好了。”
　　“雪？”
　　“月光下的雪景一定很漂亮。”
　　霓月自幼在北城长大，没出过远门，也没看过真正的雪。
　　云则刚想开口说以后一起去看雪时，霓月突然收回视线看向他，认真地说：“云则，你不是很喜欢看悬疑小说吗，要不要试试写一下？”
　　云则：“在哪里写？”
　　霓月：“随便找个网站，写一下试试看。”
　　云则：“怎么突然让我写悬疑小说？”
　　霓月：“就试试看嘛，反正你还有好几个月才去学校，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当打发时间？”
　　沉默片刻，云则在她明亮水润的杏眸里妥协，点点头说了个好。
　　两日后，云则完成第一章的试水创作，在霓月陪他吃晚饭的时候告诉她，饭后，他在厨房洗碗，霓月在卧室里捣鼓宋嘉阁送的那个笔记本电脑。
　　已经事先查过各大网文网站的相关信息，霓月打开电脑连上网络，直接在浏览器里打开一个叫蓝轩的男频网站，属于男频Top级网站。
　　注册作者号需要收验证码，霓月到厨房，云则正好洗完碗在擦手，见她过来：“怎么？”
　　“你手机在哪？”
　　“……衣柜？”
　　衣柜里没有云则的手机，最后在床底下找到的，许久没开过机的手机已覆上厚厚一层灰。
　　充电开机，霓月在网页上输入验证码，跳转到需填的作者信息界面，她拉着云则在旁边坐下：“你来想你的笔名。”
　　笔名：【建议2-7字】
　　黑眸深邃，修长手指落在黑色键盘上，没有一点犹豫，以字母T开头，E结尾，飞快地敲出两个字。
　　看着屏幕上的笔名那一栏，霓月直接怔住。
　　——笔名：【偷月】
　　（该笔名可用）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哈~
　　-


第42章 月亮
　　蓝轩作为Top级男频网, 签约难度高，有人被杀几十次都没签上，云则却在发表首章的第二天, 收到编辑的站内短信。
　　短信内容：
　　偷月你好，我是悬疑组的编辑西团, 觉得你的故事开篇新颖，如有签约意愿可以加我的q.q：xxxxxxxxxx（添加时请备注笔名哦~）
　　算是一个很不错的起步。
　　霓月脸上还没退黄，出门陪云则去打印店印合同时，将自己包裹得严实, 语气隐隐担忧：“我的脸不会一直黄到开学吧……”
　　哪有不爱美的女孩子。
　　黄脸真致命。
　　云则接过老板订好的几页签约合同, 隔着墨镜都看不见她的眼睛, 觉得好笑：“那到时候你准备这样去学校？”
　　“有这个打算。”
　　“……厉害。”
　　离开打印店后，找一家快递驿站把合同寄出, 六天过后, 云则收到蓝轩盖好章的回寄合同，签约算是完成，笔名状态从未签约变为已签约。
　　云则手速和脑速都很快，一小时产量在六千字左右，开始雷打不动的日更之旅，最开始没有人看文, 点击个位数。
　　云则不在乎是否有读者看, 他只当是打发时间。
　　某天，文章下面的多出一条最新评论, 也是唯一的一条评论——
　　“撒花，大大写得好好啊！继续加油！”
　　连昵称都没有, 读者名字是一串无规则数字和字母组合。
　　看着那条评论, 云则眸光稍敛, 唇角渐渐勾勒出笑意。
　　当天的晚饭时间，云则翻出那条评论，拿给霓月看：“是你留的吧？”
　　有这么明显？
　　霓月装糊涂，低头夹菜，嘟哝道：“才不是我。”
　　云则薄唇轻弯，眯眼笑着时看着很迷人英俊：“……真不是你？”
　　“真的。”
　　霓月直接转移话题，说：“我的寒假作业都做完了，只剩下五篇作文，你可不可以帮我写。”
　　五篇作文，一篇八百字，总四千字，这么一算就让霓月觉得窒息。
　　云则拒绝得很干脆：“自己写，我可以辅导你，但是帮你写没可能。”
　　霓月干瘪瘪哦一声，满脸写着不高兴。
　　五篇作文总共花去霓月整整三天的所有空闲时间，还是在云则辅导下的情况下完成——他坐在她身边，身体离得近，低徐嗓音近在耳边，让她好几次都很难集中注意力。
　　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容易，比如观察他落在作文纸上的手指好长好漂亮，腕骨性感分明，青筋血管蜿蜒在皮肤上，有着血脉喷张的异性荷尔蒙。
　　每每走神，他悦耳的低音炮就会在耳边唤她名字：“霓月，在听吗？”
　　喊霓月没反应，就会喊李月。
　　霓月立马回国神，用手轻推他一下：“不准喊李月！”
　　少年稳住被她推得小幅度往后倒的身体，重新坐直，眼梢酿着浅显不易察的笑意：“谁让你不认真听？”
　　“……哼。”
　　写完五篇作文那天，霓月帮忙收拾他的房间，在几本悬疑书籍的下面翻找到一叠作文纸，内容是按照作业要求题目写的五篇作文，字迹潇洒遒劲，漂亮到会让阅卷老师愿意多给卷面分的程度。
　　最近云则都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电脑写稿。
　　霓月拿著作文纸到客厅，来到他面前：“你居然帮我写了，早知道我就不写了。”
　　写作文那三天真的要死要活。
　　修长手指敲键盘的动作没停，噼里啪啦清脆的响，云则目光专注在屏幕上，淡淡说：“那是你万一真写不出来拿给你参考的，也不是帮你的写的。”
　　霓月：“……”
　　无话可说。
　　怕打扰到他的思路，霓月没再说话，继续回卧室打扫卫生，晚上离开的时候自行带走那五篇作文，不作他用，只是觉得字很漂亮适合收藏。
　　新年渐渐临近，霓月每天睡前都在想，希望她的脸在过年时可以完全退黄，医生开的药都有在好好吃。
　　冬天的砂糖橘还是那么甜，控制不住想吃，只不过每次都不敢超过三个，怕再次得黄皮症，不过谢天谢地，她的脸终于在除夕夜当天退黄成功。
　　阖家团圆的除夕，万家灯红通明。
　　云则到家里来吃的团年饭，老霓心情不错，喝了点白酒话也变多了：“这么多年都是我和月月两个人过年，今年有了云则，热闹多了哈哈，你多吃点多吃点，快点长大给老师当女婿。”
　　云则下意识看向霓月，不知道怎么接话。
　　霓月平静地把酒杯从老霓面前移开，神色自如地说：“爸，你喝醉了。”
　　“没醉呢！”老霓喝醉时浑身就只有嘴是硬的，也兜不住话，“那次去二手市场给云则买电视，你不是说要和云则早恋吗？”
　　霓月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头皮发麻，矢口否认：“我没说过。”
　　“你明明说了……”
　　“我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菜香，云则坐在两人中间，看着不停拌嘴的父女俩，内心被满足感浸润着，切真地感受到温暖，在爸妈故去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浓烈地感受到家的温暖。
　　每年的除夕夜，北城都有烟花盛会，霓月家在六楼，只要在阳台上就能看见，一朵朵璀璨烟花在黑色高空中爆炸，仙女散花般地下坠，五彩缤纷，熠熠炫目。
　　霓月趴在阳台上看烟花。
　　一旁的云则没看烟花，而是在看她，少女白皙莹润的脸庞，漂亮的杏眸，精致的一张脸只有巴掌大，都还没他的手大，他突然问：“霓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说什么？”
　　“……你想和我早恋？”
　　霓月神色稍凝，故作自然地平静道：“我指的是十八岁以后。”
　　像是得到满意的答复，云则黑眸被十色烟花映得明明暗暗，却温柔暗藏，沉默地弯了弯唇角。
　　午夜钟声敲过，满城鞭炮声骤响，红菲菲的碎纸扬得风里哪里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味道，视线白蒙蒙。
　　隔着那么一层白，霓月灿若星辰的眉眼弯弯，冲他展颜：“云则，新年快乐！”
　　他的心跳遗失在良久未消的鞭炮声里。
　　声音也低低沉沉的：“你也是。”
　　大年初一，云则银行卡里多出六百块钱，那是他的第一笔稿费，如果除去以往得过的冠军奖金和奖学金之类的，也可以算是人生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被取作现金，塞进长方形红包里，云则亲自在红包上用金色的笔写下贺语。
　　竖着的一句话——
　　“新年快乐，月亮。”
　　霓月收到红包的时候很惊喜，眼亮亮的：“上高中以后我过年就没收过红包，小朋友才收得到，六百块大洋呢。”
　　金钱不值一提。
　　身外物而已，云则把她眸子里的光收进眼底，低低道：“新的一年来了。”
　　霓月顺势一接：“新的一年，我还没收到你的信。”
　　她很喜欢读他的信，内心的袒露，秘密的诉说，缱绻的爱意，都被白纸黑字清楚地记录成文字。
　　“今晚就给你写信。”
　　太被包容迁就容易让人恃宠而骄，云则似乎不会拒绝她任何事情，霓月都有点怕自己被惯坏：“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云则用手指把她脸庞一缕发顺在而后，轻柔缓慢的动作：“……有吗？”微凉指尖无意地浅抚过她的耳廓：“没觉得对你有多好。”
　　霓月耳朵一热，低下头，白嫩手指摸着月亮那两个字，不吱声。
　　他的第四封来信在当天晚上递到她手里，如旧的牛黄色信封，白色信纸，霓月躺在床上，拆开信封。
　　“见字如晤，展信佳。
　　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给你写信了，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见面，想说的话都在日常中说了，所以我的信里只写一些心里话。
　　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即便我坐在沙发上写稿，你坐在旁边看电视，我们并不是在做同一件事，但是能和你身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会让我觉得很放松舒适，还会觉得很满足，长到现在，我拿过很多冠军，考过记不清的第一名，但都没有过这样的满足感。
　　你说红包是小朋友才收的玩意，那我想说，我以后每年过春节都会给你发红包，就这一天，做个小朋友似乎也挺好的是不是？
　　我在红包上写的是月亮，这么写是因为我有私心，在学校里同学们叫你霓月，在家里霓老师叫你月月，而我只想叫你一声月亮。
　　月亮，恭喜你的脸终于退黄，但在你没退黄前我说你漂亮，那不是骗人的，不管你什么样子，在我眼里真的都好漂亮，我想我多少有点不对劲，但我接受这样的不对劲。
　　再说，我本来就已经很不对劲了，不差更多一点。
　　那五篇作文是你拿走的吧？希望你不要笨到交我写的作文上去，霓老师会骂你的，作文还是要自己好好写，毕竟高考我又不能帮你写，可能说教意味有点重，但的确是这样。
　　今晚窗外的月亮好圆，我想它应该是十瓣，一瓣不多，一瓣也不少，你有看到吗？
　　最近我已经没有再吃许医生给我开的药了，但是我感觉还不错，晚上睡眠质量也还好，体重也在上涨，我现在一百三十六斤，还是有点瘦，以前训练的时候吃很多，那时候一百五十斤。
　　聊到身高体重，我记得才认识那会你八十八斤，现在也还是这么多，你怎么一点肉不长，真的太瘦了，多吃点吧。
　　一给你写信就很多话，写不完似的，剩下的以后再写吧。
　　期待回信（用说的也可以）
　　晚安月亮”
　　看信的时候，霓月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她下床，拉开窗帘，和他看同一个月亮。
　　真的很圆啊。
　　应该是十瓣，一瓣不多，一瓣也不少。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十字
　　二月的回南天, 湿度骤增，满窗细凝珠是常态，霓月在开学前把在衣柜里受潮的校服翻出来重新洗过一遍, 趁着中午有太阳的时候拿到天台上晒干。
　　云则不喜欢回南天。
　　过分潮湿的空气，会容易让残肢作痛, 容易诱发幻肢现象，常常疼得半夜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滚去大汗淋漓，知道这回事后的霓月恨屋及乌, 也开始讨厌回南天。
　　回南天在开学前结束, 那段时间宋嘉阁来看过一次云则, 云则状态不错，会像从前一样和宋嘉阁斗两句嘴, 宋嘉阁的表情也从进门时的凝重变为轻松, 只是到最后宋嘉阁的表情还是凝重的——他要和爸妈移民去澳大利亚生活了，手续已经办妥。
　　离开前，宋嘉阁故作轻松地拍拍云则肩膀，玩笑腔调：“放心，等我以后回国肯定就不是178，绝对能比你高。”
　　“好。”云则只是笑。
　　“以后常联系啊, 我倒要看看那边的人是不是早餐都吃袋鼠。”
　　站在云则旁边的霓月, 也没绷住，一并笑了。
　　2017年的春天就这么过去, 发生不少事，又好像没太多的事情, 宋嘉阁出国, 霓月开学过上两点一线的学生生活, 云则在家中成天抱着电脑写稿，更新量惊人，数据渐好。
　　四月时发生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
　　好的就留在后面说。
　　至于坏事，要从于柔柔课桌抽屉里突然多出一张照片说起——迷浪餐吧的紫色招牌，编著脏辫的驻唱歌手，还有歌手脚边蹲着的那只猫，周围景观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
　　以上那些都是背景板。
　　真正的主角，是一对少男少女离开的背影，男生背影高挑清瘦，头发茂密蓬松，几簇呆毛微微翘起，是看后脑勺都会觉得是帅哥的程度，走在旁边的女生也很惹眼，及腰的自然卷长发，乌黑光泽，踩在短靴里的双腿穿着紧身牛仔裤，又瘦又直，小腿上没有一点肌肉。
　　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
　　于同学，你知道你的好姐妹单独和你喜欢的人出去吃饭吗？
　　矛盾一触即发。
　　于柔柔拿着那张照片找到霓月时，霓月正在水房接热水，转身就看到于柔柔拿着照片停在面前，冷漠地看着她：“霓月，你真的有把我当朋友吗？”
　　霓月一瞬哑口。
　　没来得及说话，于柔柔倒先红眼，当着周围人说：“你喜欢云则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隐瞒我？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但是你却偷偷和云则出去吃饭。”
　　周围听众哗然一片。
　　在前一次的情书事件后，霓月高冷校花人设的形象已然坍塌，现在又闹这么一出，在大家眼里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又茶又婊，偷摸着和闺蜜恶性竞争。
　　本来想要和于柔柔解释，霓月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她不想暴露云则的现状，转念一想，以前在山水坊兼职的时候也有机会说的，她还是没说，她无可辩驳，在私心方面她更是无从抵赖。
　　只是从此往后，和于柔柔形同陌路，高中破碎的友谊带着青春惯有疼痛，不再一起去食堂，结伴去接水或上厕所，哪怕坐得只离一个过道，也不会再多看对方一眼。
　　在班上本就话少的霓月，如今变得更加沉默，独来独往，下课也不会轻易离开座位走动，没过多久时间，她看见于柔柔和萧初那三人一起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饭。
　　于柔柔加入了萧初的小团体。
　　说不难过是假的，看着曾经最好的朋友和自己讨厌的人成为朋友，这种感觉让霓月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件事憋在心里，霓月郁郁不乐，很快就被云则察觉到异常，他打量着她，温声问：“怎么了？”
　　“没事。”
　　“真的？”
　　“真的没事。”
　　女生说没事就是有事，云则把腿上的电脑放到一边，没穿假肢，他单手撑着沙发移向她，来到她身边，声音更低更温柔：“……能不能给我说说？”
　　霓月什么也没说，只是扑进他的怀里，委屈至极地呜呜哭了。
　　整个过程持续很久。
　　他肩膀宽宽，胸膛温暖，捧着她的后脑勺扣在怀里，手指温柔地插进她的发间，抚摸安慰，耐心低语：“哭吧，哭了好受点。”
　　那天到最后，霓月都没有给他说哭的原因，他也没有问，只是默默陪伴，等她情绪发泄完平静后，然后找了部喜剧电影一起坐在沙发上看。
　　看的《夏洛特烦恼》，一部口碑不错的片，主演是沈腾，云则目光落在屏幕上，心思却在别的地方，直到他听见霓月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坏事算是告一段落。
　　好的那一件事是发生在云则身上的，不过对于霓月来说也是好事——四月末，云则首部连载小说《一个有十字架的角落》完结后飞升，被各大推文号青睐，数据暴涨，两天时间内爬上蓝轩总榜第一，开始收到各方版权邀约，简繁体的实体出版，有声，广播剧，游戏，漫画改编，影视……
　　偷月这个笔名在网文圈声名乍起，被誉为2017年的男频悬疑黑马，天降紫微星，题材新颖，文笔简练，逻辑环环相扣，剧情刺激全程无尿点，从头反转到尾，不少从来不看看悬疑的读者看过以后，都直呼过瘾。
　　霓月由衷替云则觉得高兴，陪他去打印各种版权合同，看着合同的金额有种虚幻感：“……这么多的零是认真的吗？”
　　……七位数。
　　当然这是影视版权才有这么多。
　　这是写得有多好啊。
　　以前冒充野生读者给他留言打气时，霓月偶尔会翻几页，但是因为不怎么爱看小说就没仔细看，现在到让她很好奇，便在学习的空余时间开始看。
　　第一句话就把她吓到了。
　　——“黑暗角落里有一具折断手脚的无头男尸，刺出皮肉的骨头上挂着一把十字架。”
　　“……”
　　霓月捧着手机凑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戳戳他，声音清软：“云则，骨头上为什么会挂着一把十字架？”
　　云则刚洗完澡，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没吹太干，垂额顺毛湿漉漉，黑眸深沉，眉眼英俊得不像话，他瞥一眼她手机，语气闲散地揶揄道：“怎么搞得第一次看我写的文一样？”
　　准确来说就是第一次看，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
　　少年沐浴后的味道很清新好闻，霓月被这种味道挟裹，心变得轻飘飘，她忽略掉他眼里的意味深长，身体一挪，离他更近：“可不就是第一次看吗？你快点告诉我啊，我好奇。”
　　“剧透还有什么意思？”
　　云则撩起肩膀上的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淡淡道：“自己看才有意思。”
　　“好吧。”
　　这么一看，让霓月一发不可收拾，放学后就开始看，走路都在看，来找他也不聊天，进屋后往沙发上那儿一坐，就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云则主动找她说话：“要不要出去散会步？”
　　“不要不要。”霓月一把将他推开，“你别给我说话，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眼梢一压，黑眸往她手机屏幕上瞟：“看到哪儿了？”
　　霓月很敷衍：“没注意多少章。”
　　看着她神情专注，云则重新靠近，心里一个念头闪过，嗓音徐徐：“要不我给你说剩下的剧情吧，我直接告诉你，你就不用看了。”
　　那怎么行！
　　一把捂住他的嘴后，霓月终于大发善心地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看向他，故作很凶地警告：“你要是敢给我剧透的话，你就死定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自己看才有意思。”她不忘补刀。
　　云则：“……”
　　好端端的自己长了一张嘴。
　　不过霓月也不是全然不理人，会时不时对剧情进行猜测然后扯扯他的衣角问他，比如——
　　“云则，那个失踪的孩子最后是在集装箱里找到的吧？”
　　“不是。”
　　“模仿凶手作案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凶手儿子是吧？”
　　“不是。”
　　“绝了，这个男的是不是喜欢那个自闭症男的？”
　　“……？”
　　云则忍无可忍，直接一把拿过她的手机，皱着眉：“怎么可能，你看的哪一章？”
　　一看内容，云则摇头失笑：“那是自闭症男的亲哥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不要乱猜。”
　　话音落地，云则就对上一双带着怨意的杏眼，霓月干巴巴地控诉他：“你刚刚给我剧透了。”
　　“这……”
　　“你刚刚给我剧透了。”霓月一字一字重复。
　　云则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把手机轻轻放回她手中，低声徐徐笑道：“还不是因为你乱猜吗？”
　　霓月耷着眉眼，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直接扑过去挠他咯吱窝——云则很怕痒。
　　每次一被挠，就直接缴械投降，云则紧紧抱住双臂蜷着身体躲她的攻击，还不忘连连告饶：“错了错了……下次不敢了，月…月亮！”
　　两人在沙发上闹作一团，霓月不肯轻饶他，闹着闹着直接跨坐在他身上去，云则招架不住，长臂一伸，紧锢住她的细腰，用力一带，霓月顺势摔在他身上。
　　沙发面积小，容不下这么闹腾的两个人，重心一旦失衡就没法收场，两人身体同时一歪，往地上滚去。
　　肩膀上的毛巾掉落，他下意识护住她的后脑勺。
　　云则额角在茶几上磕出一个红包，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霓月一下就闹不起来了，俯身查看他的额头：“快起来，我去找点药给你擦擦。”
　　他躺在地上不肯起，眸光慵懒，看着上方的她，伸出一只手没个正形地说：“起不来，除非你拉我。”
　　握住他的手，霓月正准备用力拉他，可还没等她用力，地上的云则腰部一动，骤然起身与她拉近距离，额头相抵在一起，气息相融，两双眼睛里都装着对方，四目相对，心跳开始加速。
　　一个没有落下的吻，还是让两个人都乱了呼吸。
　　转开头，霓月红着脸从他身上爬起来，站到一边，弯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说：“……太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先走了。”
　　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云则坐在地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笑意藏不住，一直弥漫到黑色的眸底，他起身坐回到沙发里，给她发微信。
　　微信是她开学后才加上的，方便她每天上下学的途中和他联系，一般都是她发消息说快到学校了，或者快到家了，他通常都回个好，然后附带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发过去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今晚的月亮藏在云后面，刚刚才见过面，我就已经开始想你。】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云则也要回学校了，大概还有十几章完结。
　　-


第44章 生日
　　那一年, 十字架的风吹得很大，吹得思原几乎没人不知道，热闹的食堂里, 经常都能听见一句：“最近有本爆火的悬疑小说你们看了吗？超级绝，对对对, 就是那本十字架。”
　　高中生课业繁重，娱乐时间少，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十字架的风依旧吹得很盛。
　　也有人问霓月：“诶, 你有看过吗？”
　　这种时候, 霓月脑海里都会自动浮现画面——他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创作的画面, 黑眸集中，神情专注。
　　她回得很含蓄：“看过一点点。”
　　对方眉飞色舞地向她安利：“你一定要看完啊！真的很好看！我现在真羡慕你有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好。”
　　于云则而言, 这一阵风给他吹来的不止金钱和名气, 还给他吹来了底气——更多面对未来的底气。钱虽非万能，没钱却万万不能，他不能永远当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不能永远住在月几百的出租屋里，不能以后和心爱的女孩子有情饮水饱。
　　人就是这么矛盾，一面唾弃金钱, 一面需要金钱。
　　6月21号, 夏至，长夏在这一天拉开帷幕, 霓月在这一天迈进十七岁的生命，是她的生日。
　　北城旧俗, 这里的人都过阴历生日。
　　以前霓月也是过阴历的生日, 自从妈妈去世以后, 老霓忘性大，老是会忘记阴历生日，霓月为此还埋怨过老霓几次，索性后来就改到阳历过生日，出生那天是6月21，就定在这一天了。
　　生日当天是周三，要上课，只有晚自习结束后，霓月才算是拥有个人时间。
　　整天下来都没有人对霓月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以前和于柔柔还是朋友时，于柔柔会准备礼物给她说生日快乐，哪怕老霓还是会忘记她生日，也还有朋友记得，看样子今年老霓又忘记她的生日了。
　　这么一想，难免伤心感慨。
　　挎着脸推门回家，准备放下书包再下楼去找云则，门推开时，耳边爆开礼炮声音，啪啦！
　　熟悉的老霓声音：“祝宝贝女儿十七岁生日快乐！”
　　霓月惊得捂住耳朵，转眼看到旁边老霓手里拿着根礼炮，满脸笑容，她很惊讶：“爸！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老霓只是笑，然后朝她努努嘴，示意她看前方。
　　霓月朝前看去。
　　云则站在灯光下，干净白衬衫，衬得眉眼清俊柔和，手里捧着个画着白桃卡通图案的蛋糕，上面插着两根渐变色的数字蜡烛——17.
　　蜡烛燃烧着，烛光在他的脸孔上明明灭灭，将他长长的睫毛拉出阴影，他抬脚走向她，嗓音低缓，唇角笑意温柔：“生日快乐，月亮。”
　　霓月一天阴霾的心情瞬扫，展颜笑得灿烂：“谢谢。”
　　这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爸爸，喜欢的人，白桃味的蛋糕，欢声笑语，在母亲去世以后，她再没有过这么开心的生日。
　　生日礼物很值得一提。
　　老霓送的一条裙子，白色，是爸爸辈会送的长度标准，裙摆到脚踝，审美一般，不过好在霓月气质清丽出尘，压得住一切白色系的衣物。
　　云则的生日礼物相当朴实无华，嗯……一张朴实无华的银行卡，里面的钱是他迄今为止挣到的所有钱，3开头的七位数。
　　全部身家存在一张卡里，交到她手上，这可把霓月惊得不轻，连连推拒：“我真的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
　　他的神情闲散，语气却没有任何强制意味，很温和，说得也很随意，仿佛那不是三千万，而是三十块：“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她只好看向老霓，寻求帮助，老霓却耸耸肩不表态，让她自己做决定。
　　手腕被他握住，一把拉起，紧跟着薄凉一张卡片就被放到霓月掌心里，头顶上落下他低沉嗓音，带着循循善诱：“收到别人送的礼物，不应该说一句谢谢？”
　　思绪一空，霓月被带进坑里，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云则当即撤走手指，薄唇弯出笑弧：“不客气。”
　　就这么稀里糊涂收下他的卡，霓月事后给他说，就当暂时帮他保管，以后他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没想到他满不在乎说不用，还说他还会赚更多的钱。
　　在生日这样的特殊日子，当然要收到一封信才算是完美，像是和他有心电感应，霓月觉得他今晚会给她信。
　　果然，在离开时，他拿出熟悉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便有了第五封他的来信。
　　睡前躺在床上，霓月打开信，入目是熟悉的字体。
　　“见字如晤，展信佳。
　　月亮，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想给你制造惊喜，所以才等到晚上你回家才说生日快乐。
　　关于礼物，那并不是我心血来潮，也不是我不会挑其他礼物才送的，而是我看到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一个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所以我打算送你卡，密码就是你的生日，000621。
　　听上去是不是挺俗气的？
　　只是活在这世间，烟火尘土气，哪里能有完全免俗的人，现在回想一年前的自己，一言不吭就签了遗产协议书真的挺傻，我妈的母亲（我不想再称她外婆）把钱争了去给绍明君，邵明军估计也只会拿去烂赌。
　　算了，不说那些糟心事。
　　马上暑假就要来了，想必现在思原里的玉兰花都开了吧，那花是真的很香，还有石榴花，石榴花的香味这一块完全被白玉兰秒杀，月亮，我开始有点怀念在学校的生活，那些训练的日子，上课的时间，和宋嘉阁一起打篮球的日子……
　　以前想着休学结束后回思原，心里就有点抗拒，怕同学们看到我异常的腿，也怕同学们发现我长裤里穿着一根冰凉的假肢，但是现在我多了一份面对的勇气。
　　即便被发现我现在是个残疾，走路需要佩戴假肢，但是那又怎样？
　　是的，那又怎样？
　　还有一件琐碎的小事想说，我发现你看文的速度很慢……其实你可以调整阅读时眼球跳动的速度，不要逐字地去读，阅读速度就会大幅度提升。
　　期末考试好好复习，听霓老师说上学期期末你考了五十多名，不是很理想的成绩，这次好好考，争取重回年级前十，等我回校后，考试这方面可不会让着你。
　　写作文的时候不要慌，好好审题，再决定写哪种类型的作文，不用强迫自己用优美华丽的辞藻句子，文意能让阅卷老师看懂就行，保证卷面干净，字尽可能写工整，这样老师能会多给卷面分。
　　这封信的最后我想说，月亮，希望以后每一年陪你过生日的人都是我。
　　那样的话就算四季交叠，也只是属于我们的岁岁年年。
　　晚安。”
　　收到信的夜晚过于美好，霓月舍不得把信放下，信纸抱在怀里就那么睡过去了。
　　回信还是按照她的方式，懒得动笔手写，直接用说的，至于回信的内容也是没个标准，想到哪说到哪，东一句西一句，有一搭没一搭。
　　云则在厨房里切冰西瓜，手边放着备用小碗，神色闲散地揶揄她一句：“你管这叫回信？不就在闲聊天。”
　　霓月手里拿着牙签罐，倒出一根牙签，从菜板上叉一块西瓜，往他嘴里送，语气娇硬：“我说算回信就算，不准反驳。”
　　黑眸隐着笑，他含着西瓜嘴都没闲着，囫囵不清地笑道：“……这么□□主义？我反对。”
　　“反对无效。”
　　“……那怎样才有效？”云则用菜刀攒了西瓜往碗里放，咽下口里的那块瓜，“我发动起义？”
　　霓月冲他微笑，眼里皎洁盛浓：“通通都没效，我说的就是对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天我们来立立规矩。”
　　“立规矩？”
　　“你在客厅等我。”
　　霓月到他的卧室里，翻找出纸笔，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什么。
　　十分钟过去。
　　卧室门重新打开，霓月拿着张纸出来，见状，云则合上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等待她所说的立规矩。
　　一张纸被递到他手里。
　　云则接过纸页，先是看她一眼，她脸上表情俏皮可爱，又带着点认真，他勾勾唇，垂下眼睑去看纸上内容，标题字体比正文大，很醒目——规矩书。
　　甲方：霓月
　　乙方：云则
　　1.只要是甲方敲门，乙方就必须开门，只要是甲方打电话，乙方就必须接，因为不开门不接电话这种行为会让甲方很郁闷；
　　2.甲方说的话都是对的，乙方不准反驳，一切反驳无效。
　　3.成年后乙方要做甲方的男朋友，不准喜欢别的女生，即使有比甲方更漂亮的女生也不行。（这条终生有效。）
　　4.甲方会一直陪着乙方，永远不说再见。（这条也终生有效。）
　　5.乙方以后要带甲方去看月光下的雪景，因为甲方从来没亲眼见过雪。
　　甲方那一栏签名她已经写了自己的名字，乙方后面还空着。
　　看完规矩书，云则长时间低着头没说话，也没任何反应，眸底情绪晦暗不清，表情不明朗，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搞得霓月有些紧张，不会是内容太过分他不愿意接受吧，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你同不同意啊？”
　　云则垂着长睫，缓缓摇了摇头。
　　霓月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不愿意。
　　就在她开始难过的时候，云则抬头看向她，黑眸深邃幽静，薄唇开合：“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生了。”
　　霓月一怔，然后笑容在脸上彻底绽放，拆开笔帽，把笔塞给他：“那快点签字。”
　　“好的甲方爸爸。”他迁就她，笑得宠溺。
　　龙飞凤舞地在乙方处签下名字。
　　——云则。
　　作者有话说：
　　算错字数了，下章云则回学校。
　　-


第45章 返校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 霓月考得不错，年级第五，也是有史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查到的成绩第一时间就截图成绩单给云则发了微信：【我作文居然考了四十二分，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没一会儿, 就收到云则的消息：【还不下来？】
　　暑假期间，霓月和从前一样，三餐都会和他一起吃，留老霓一个人在家当空巢老人, 不过老霓在外面钓鱼的时间比较多, 大多时候中晚饭都会和钓友解决完再回家。
　　霓月软绵绵地侧躺在床上, 给他回复：【放假都不让赖床的吗？】
　　云则：【十点了。】
　　霓月：【…………】
　　某些方面，云则是个很固执的人, 要是她还没起床, 那他就不会一个人先吃东西，饿着肚子也要等她一起吃，问过理由，他的回答是看着她比较下饭，她翻好大一个白眼给他。
　　两个月的暑假时间，一开始霓月和云则还会和老霓外出钓鱼, 没两次霓月就受不了外出的酷热, 和湖边蚊虫的叮咬，便不肯再去钓鱼。
　　她不去, 云则也不肯去，不管老霓怎么盛情邀请, 云则都带着晚辈应有的礼貌笑着拒绝了。
　　今年暑假的雷雨天很多, 瓢泼淋漓, 白昼般的闪电撕开黑色夜空，每当雷雨天时，云则的心情都很不好，不会写稿，也不看书，什么都不做，只是一个人待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倾盆大雨，神情阴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深沉眸底与窗外雨线融在一起。
　　往往这个时候，霓月不会打扰他，只是安静坐在客厅做自己的事情，写暑假作业或者刷手机，她隐约知道，他是在想他的父母，所以会等他自己调节好情绪出来。
　　不过还好云则每次忧郁的时间不会太长，等他重新出房间时，看见她，唇角就会浮上笑意，他会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低低问：“在干什么？”
　　话题得以继续，霓月会尽量转移他的注意力，逗他开心，他总是很捧场，不管讲再冷再烂梗的笑话，都会对着她眯眸浅笑。
　　比如她会讲——
　　“我给医生说，这样弄手臂就会痛，医生让我那就别这样弄。”
　　又比如她还会讲——
　　“你知道为什么大人不挑食吗？因为大人从不买自己讨厌吃的菜！”
　　再比如她还会讲——
　　“打字的时候发了个shit，然后发出去才发现是shift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到掉渣的烂俗笑话，每讲完一个她还要拉着他追问：“好不好笑，好不好笑？”
　　胳膊被她拉着左摇右晃，他的身体也懒洋洋地跟着晃动，他也就带着笑容做个尽职的捧场者：“好笑。”
　　“是吧？我觉得真的超好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把我笑疯了。”
　　“嗯，我也觉得。”
　　“……”
　　时间就在相处的间隙点滴中悄悄流逝。
　　那个暑假，十字架的风还在吹，把这部新人作家的百万长篇带到国内最具权威的悬疑小说大赛“森鹰杯”的赛场上，一时间，所有声音如潮水般涌向“偷月”这个名字，质疑，期待，诋毁，贬低，皆有之。
　　同期参赛作品百余部，金奖却只有一个，奖金两百万，由上一届金奖得主亲自颁奖，还可以接受各大知名媒体的采访，名利两全的一个奖，的确很诱人。
　　作品入围决赛以后并没有对云则的生活产生影响，他还是老样子，每天看书写稿，空闲的时间和霓月聊天或者一起外出散步。
　　倒是霓月比他更关心，在网上查森鹰杯的历届获奖作品，分析他的十字架获奖可能性有多大，他觉得好笑，手指轻轻点点她额头：“这么操心做什么，该是我的跑不掉。”
　　霓月仰脸，杏眸明亮：“我想你拿奖。”
　　“可能现在有点小成绩。”他很自谦，揉揉她的头，“但我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别抱太大希望，免得到时候失望。”
　　“好吧。”
　　奖项公布那天，霓月抱着手机准时蹲守，界面刷新后直接看最上面金奖那一栏。
　　金奖：《一个角落里的十字架》/偷月
　　作品点评：人设刻画饱满鲜明，逻辑环环相扣，全文二十余次的强反转，诉尽人性阴暗面，故事完成度和整体性都非常好，不可错过的悬疑读物！
　　霓月惊喜地发出欢呼：“云则！”
　　当事人完全忘记是出奖的日期，正抱着电脑在客厅写稿，面前一个立式风扇正摇头工作，呼啦呼啦出风，吹得少年黑发微扬，眸光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说不出的清俊。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霓月跑出客厅，明艳的眉眼鲜活灵动，表情难掩欢欣：“十字架第一名，你得金奖了！！！”
　　云则很平静，有种得失置之身外的坦然，见她那么开心，他只是扬了眉梢浅浅笑道：“那挺好，某人不用失望了。”
　　悬疑圈最具权威的森鹰杯金奖被一个神秘的新人作家斩获，一时间爆上微博热搜，引得多方关注，也是正因为神秘，故而更让人有探究欲，这位新人作家的职业未知，籍贯未知，就连性别都是未知。
　　所有人都期待在颁奖那天紫微星偷月的真容，结果却叫所有人失望，偷月并没有现身，而是授权编辑代为领奖，神秘色彩未褪半分。
　　并非故弄玄虚，只是云则并不想抛头露面，他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就只是一个写故事给大家看的人，人书分离，并不喜欢本身得到太多关注。
　　两百万的奖金汇进霓月所持有的那张卡里，卡里数字不断在新增，霓月却从没用过卡里的一分钱。
　　暑假尾巴，在云则父母忌日那天，霓月陪他去扫墓，和她妈妈都在北青墓园，她也给妈妈带了一束百合花。
　　天在下雨，阴云低压压地密布在头顶，陪着他到一座双墓穴前，看见墓碑上的照片，霓月神色一怔——她见过他妈妈两次，很温柔美丽的女人，买花的时候还会额外多送她一些，再看他爸爸，她也见过……居然是那个被她擦花车身却不要赔偿的宝马车主。
　　眼泪瞬间续满眼眶。
　　一把黑伞下，两道人影，霓月把头用力转向一边，不让他发现自己的眼泪。
　　明明他的爸爸妈妈都是那么好的人啊……心中万千感慨说不出，全部融在眼泪里，霓月只能无声地不停用手抹泪。
　　收拾好情绪回头时，看见少年已在墓前蹲下，半边肩头被雨淋湿也没察觉，他颤巍巍地伸手，温柔至极地轻轻抚摸被遍布雨珠照片，嗓音低低的：“爸爸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生活，你们不用担心我。”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过。
　　在高三正式开始的前一天，云则完结掉第二部 长篇悬疑小说《紫镜》，准备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都全身下投到学习里。 
　　《紫镜》的完结成绩堪称一比一复刻十字架，好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各种版权邀约纷至沓来，给偷月这个笔名的身价抬得更上一层楼。
　　开学前晚，霓月替他准备好校服，比他还紧张：“明天思原肯定会轰动的。”
　　也是，怎能平静呢？
　　他可是昔日的天之骄子，短跑冠军，年级第一，所有闪闪发光的标签贴在他身上都不为过，经过的地方总是有女生为他尖叫。
　　他的目光却从没为谁停留过。
　　云则看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眼睛有些疼，失笑着揉揉眉心，招招手叫她：“过来坐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霓月踱到他面前：“虽然现在你走路或者跑步看起来都没异常，但是我还是怕别人发现。”
　　即便他说不在意，她还是发自内心地恐惧别人有可能会投向他的目光。
　　“那又怎样？”少年心性不灭，语气淡漠且拽。
　　“……好。”
　　开学当天，两人说好，在学校里保持安全距离，不能拿给别人抓到把柄再去给老霓告状，让老霓难做。
　　云则出现在思原大门的那一秒。
　　就炸了。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写满震惊和错愕，有的还会擦擦眼睛反复确认，那是云则吗？
　　立马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行走在林荫路下的校服少年，黑发浓密，脸孔英俊如斯，轮廓线条流畅，下颌角清晰，每一帧都是画报感，阳光渗透密叠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无规则光斑，周身如渡金光，远远看着就会觉得很耀眼瞩目。
　　重新看见他穿上校服的霓月，也有种恍然感，仿佛他从没有变过，那些痛苦欲死的经历不过只是场梦。
　　耳边爆开女生们的尖叫声，才让霓月的思绪回笼，她看着前方那道高瘦背影，抿抿唇，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右小腿上。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只有她在看他的腿，他现在使用的假肢是重新定做过的，接纳腔合适，在假肢上裹圈海绵后看着完全和普通人没区别。
　　听着周围的尖叫声和议论声，霓月在想自己的担心会不会太多余。
　　云则的返校，注定在思原掀出巨浪，仅用半天时间，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校园，估计连每一片树叶都已经知道。
　　课间，霓月上厕所路过一班，装作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他的座位还是在最后一排门口，围满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抬脚路过。
　　“云则，你消失了一年都干嘛去啦？”
　　“还以为你不会回思原了呢。”
　　“同学们都很想你！”
　　问题很多，云则神色冷漠，眼神没温度，沉着一张脸转开视线，从人群缝隙中瞥到后门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自然卷长发在腰间轻轻荡开。
　　他一个都没回答，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渐渐的，众人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小，最后完全沉默，各自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
　　没人敢再问问题，只敢时不时偷瞄一眼。
　　开学第一天过得相当精彩，上午和下午的料不断。
　　上午：云则回归。
　　下午：云则变了。
　　在同学们眼里，以前的云则虽然看着高冷淡漠，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阴郁寡言，连眼神里似乎都蓄着冰刀，看谁都很不耐烦，也不会理任何人，整个人连气质都和一年前大有不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知道。
　　变化不止这些。
　　大家还发现，云则不再像以前一样参加训练，不再到篮球场打球，不再担任升旗旗手，格外阴郁孤僻，独来独往地不和人交流，开学已经半个月，却没有和班上任何一个同学说过话。
　　以前有女生给云则送情书，云则拒绝时虽然高冷，但还是说礼貌说句谢谢，但现在有学妹壮着胆子给云则送情书，结果却是——他连眼风都没有留一个，直接越过，满面冷漠沉郁。
　　高三的晚自习延长，要上到晚上十点，回家就得赶紧洗漱睡觉，第二天还得早起。
　　晚自习结束，霓月和云则一前一后出校门，他们不会说话，只会走一段距离后，等四周没有思原的学生后，才会并肩走在一起。
　　霓月偶尔在回家的路上买一份小吃当夜宵，云则不吃，但会帮她拿着：“这个能好吃？”
　　他指的是纸碗里的糯米糍，上面洒着满满的黄豆粉，一团一团地黏糊在一起，用牙签戳起来吃。
　　牙签叉起一个，霓月送到他唇边：“好吃啊，你尝尝？”
　　不敢轻易尝试。
　　云则端着碗，故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看一眼那个糯米糍，摇摇头：“你吃。”
　　“张嘴。”
　　“……”
　　霓月搬出协议书的内容：“你忘了吗，乙方要听甲方的话。”
　　云则不那么情愿地张嘴，一个糯叽叽地团子就塞到他嘴里，黄豆粉沾在他的嘴角，她的手指就着纸自然地给他擦了擦：“好吃吧？”
　　“……还行。”
　　云则不太喜欢那种黏黏糊糊的口感，但是他很有协议原则，不敢反驳甲方，立马改口：“好吃。”
　　霓月嚼着糯米糍，声音也被黏住似的有些模糊：“现在大家都在说你变了，更冷漠了，更绝情了，更会拒绝女生了。”
　　云则毫不在意，俊脸上笑意融融，看她的眼神也温和：“对你不冷漠不就行了？”
　　“……嗯。”
　　“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和感受，以前不在乎，现在更不在乎。”
　　霓月明知故问，杏眸皎洁明亮：“那你在乎谁的？”
　　黑眸微微眯起，凌出点温芒，就那么深邃地看着她，他低低地笑了声，反问：“你觉得呢？”
　　霓月嘟哝一句才不知道，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他手里端着的糯米糍似乎也变得更香甜了。
　　周一下午那节体育课还是两个班一起上，自从和于柔柔绝交以后，在体育课上的自由活动时间，霓月就会找个阴凉的地坐着发呆，有时候看见于柔柔和萧初她们聚在一起聊天，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估计在说她的坏话，一开始霓月会难受，后面多几次也就习惯了。
　　上学期整个学期的体育课就那样熬过来的，这学期，有云则陪她一起熬，不会上场打球，怕露馅，怕剧烈的运动会让人看出端倪。
　　两人各坐在一颗树下，隔着十米的距离，没有说话，没有眼神交流，可就是很默契地能在心里觉得在互相陪伴。
　　那是一节并不太平的体育课，高温暑天，阳光晒得人皮肤都疼，霓月上个厕所回来后，看见王堤阳带着一圈男生把云则围着。
　　她想到没想就跑了过去。
　　准没什么好事，王堤阳可是和云则打过狠架的，上次肋骨都被云则踹断两根，这次云则返校，指定想方设法找麻烦。
　　一群人顶着太阳，王堤阳带头，表情不善，抱着手臂低头看向云则的右腿：“我说你的脚踩到好几个图钉，怎么都不见喊疼啊？”
　　“……”
　　云则站在正中间，白肤黑发，瞳孔深邃冷漠，薄唇微微抿着，颊颌线紧紧绷着，脚边散着几颗图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堤阳看，眼神危险，一颗热汗自喉结滚落。
　　王堤阳哎哟两声，挑衅道：“你这么盯着我，我真是怕啊！你不会又想把我肋骨踹断吧，来啊！”
　　云则紧咬着腮帮不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额角鼓暴出青筋，力量蓄势待发。
　　王堤阳扬声道：“你把右脚抬起来给大家看看，看看鞋底是不是有好几个图钉，今天你要么抬脚，要么别想走。”
　　拳头捏得快要出水。
　　王堤阳不屑冷笑，吊儿郎当地上前，瞥一眼那只捏紧的拳头，然后欠揍地把脸送上去，还拍了拍：“来来来，朝这儿打。”
　　下一秒，云则的拳头高高扬起——
　　王堤阳皱眉闭眼。
　　就差一秒的时间，拳头就要落在王堤阳的脸上，霓月一把拉住云则的胳膊，把人拉着往后拽了几步，瞬间四下哗然，云则转头，看见是她，眸光微微一闪。
　　霓月往云则面前一站，自持骄傲地把下巴一抬：“王堤阳，你为什么非要为难同学？”
　　王堤阳觉得好笑：“不就好奇，再说关你什么事情？”
　　“有什么好奇的。”
　　霓月表情平静，语气却很冷，又冷又硬：“难道图钉是你故意放的吗，所以想迫不及待地验证他脚下有没有踩到图钉，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王堤阳一怔。
　　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霓月没有露怯，继续说道：“你最好庆幸他没有踩到图钉，否则受伤的话你就是在故意伤人，可以报警抓你，你上次记得大过还没消吧？难道旧过未去又想添新过吗？”
　　王堤阳直接被怼得一时垭口。
　　没给任何反应机会，霓月轻轻拽了下身后人的衣角，小声说：“我们走。”
　　图钉的确是王堤阳故意放的，王堤阳在某一个时间，不小心看到云则裤脚短瞬的上卷，露出的并不是正常人腿部该有的皮肤颜色，再加上云则不再参加训练这种异常，便生出了猜测，所以故意放图钉试探。
　　好在霓月及时将云则拦下，没有爆发出更大的冲突。
　　霓月把他拉到无人的角落，废弃的喷水池旁，松口气后说：“动手性质就变了，不要搭理他。”
　　云则垂眸，眸底暗暗的看不出情绪，还是嗯了声。
　　沉默了会，霓月犹豫地说：“我觉得王堤阳可能发现了……”
　　云则抬起右脚，两人同时看向他脚底嵌进去的几颗图钉，他低低说：“我知道。”
　　然后他重新抬眼，看向她，目光坚定：“但是那又怎样？”
　　霓月眨眨眼，回以肯定的笑容。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关于云则的秘密也只藏到2017年的跨年夜，然后被揭诸在大众面前。
　　作者有话说：
　　还有4w字左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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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跨年
　　2017年的跨年夜, 好像注定是一个容不下秘密的夜晚。
　　天鱼广场密密麻麻聚着等待跨年的市民，花样不停变化的喷泉池，无数光柱在水流间交闪, 卖唱的网红吉他歌手，随处可见的套娃娃地摊, 手牵手的情侣，拉着绳子在遛狗的独身女人。
　　热闹得听不见身边人的说话声。
　　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香味，冬天似乎总得有糖炒栗子，烤红薯和热奶茶似乎才算完整, 霓月买一份糖炒栗子, 坐在空着的长椅上玩手机, 等云则来找她。
　　两人约好在天鱼广场跨年，等午夜钟声敲过, 天空烟花绽放时, 他们会对彼此说上一句，新年快乐。
　　距离2018年的开始还剩下两个小时，霓月给云则发了条微信：【我到广场了，在白色雕塑旁边这个长椅上，好多人啊。】
　　很快收到云则的回复：【我还有十分钟就好了，你等我一会。】
　　家里笔记本电脑突然死机, 无法使用, 云则今天需要修出版稿给编辑，只能把电脑先送去维修店, 再到网吧完成剩余需要修改的稿件部分，霓月不喜欢网吧的气氛, 就没有一起去。
　　霓月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前方不远处摆放着整整两排共享单车, 上次也是在那个位置, 她差点被人贩子当街拽走，幸好有云则的出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霓月翻出以前在网上保存的视频看，是那段云则在晚风中狂奔，为她追逐坏人，视频中的少年意气风发，速度惊人的快，黑色短发被风扬得凌乱，看上去那么肆意骄傲。
　　剥了两颗糖炒栗子吃，粉糯香甜，没一会霓月觉得有点口渴，便起身到附近买奶茶。
　　每家奶茶店排队的人都很多，霓月按序排队，排队时遇到两个搭讪要微信的陌生男生，她礼貌地笑着摇头拒绝了。
　　买完奶茶从队伍里出来，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情，霓月还没看到云则的身影，也没有收到任何微信消息。
　　就在她准备给他打电话问问情况时，一条四十二秒的视频被上传到班群里。
　　班群里瞬间炸了，变作一锅沸水。
　　那是一段在网吧拍摄的视频，数台电脑的屏幕上显著不一的游戏界面，镜头正对着网吧狭窄过道，过道中间有一个人，看见那人的脸时，霓月神情一怔，瞳孔微微一缩——云则站在过道中，单手扶在椅沿上面，手指紧扣，手背青筋鼓起，血管浮现，周身瑟瑟发抖。
　　视线往下看。
　　云则右侧裤腿空荡荡，在虚空中随着他颤抖的弧度轻轻摆动着，她的呼吸刹那停了。
　　是谁拿走了他的假肢？
　　视频里爆发出刺耳的笑声，紧跟着，王堤阳的脸出现在视频里，手里举着霓月很熟悉的那根假肢，嬉皮笑脸地进行着自拍，一并把镜头分给他身后脸色铁青的云则：“——喏！请大家看看咱们曾经的冠军，哈哈哈哈哈哈！没了假肢就是废人一个！”
　　2017年的跨年夜，是个没有秘密的夜晚。
　　在公众面前扯掉一个人的假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是在大街上剥掉一个女孩的衣服，是在剪掉一个蹦极人的绳索，是拔掉icu病人的监护仪。
　　完全是可以致命的程度。
　　在班群里上传视频的人是一个男生：【吃瓜了吃瓜了，云则是个残疾，没右腿！被王堤阳在网吧抢走了假肢！】
　　班群里虽然有各科老师在，但老师们一般不在群里说话，寻常话题基本无禁忌，也有同学喜欢在群里分享各种娱乐八卦，视频出现后，群里消息不停地跳，刺得霓月眼睛生痛。
　　萧初：【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他平时看上去还挺正常……】
　　林琦：【不懂就问，残疾了还这么拽是合理的吗？平时根本不理人，这真的合理吗？】
　　虞爱：【看来，属于云大校草的时代要结束了/狗头】
　　谁都知道，在思原，云则的名字就是一个代名词，北城的高中生不管是不是思原学生，一定听过云则这个名字，他实在是太多人青春期的男主角，也有不少外校女生会专门跑一趟过来一睹冠军风采。
　　江佰：【你们这样说别人不太好吧……】
　　江佰：【别人回思原后还不是次次考第一，就算是他现在残疾，也真不一定看得上你们，别落井下石了行不行？】
　　江佰：【真不晓得你们这些女生怎么想的，成天云则长云则短，现在嘴倒是比谁都毒。】
　　没想到平时在群里只潜水不说话的贫困生江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云则说话。
　　林琦：【江佰你什么意思？】
　　萧初：【？有毒。】
　　虞爱：【…………】
　　很快，江佰和三人在群里吵了起来，最后班长出来全员禁言，事情得以暂时停息。
　　看见视频时霓月就坐不住，直奔网吧方向，留下两杯奶茶在长椅的一头渐渐冷掉。
　　她知道在哪家网吧，跑过去的话十多分钟就能到，路上收到于柔柔的微信私聊：【霓月，你看视频了吗？】
　　上一条聊天记录在八个月前，自从上学期两人闹掰后，就没有过来往，不管现在她来私聊自己的意图是什么，霓月都不感兴趣。
　　匆匆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赶到网吧的时候，里面已经不见云则的身影，霓月找到视频里的那条狭窄过道，只看见王堤阳戴着耳机坐在其中一台电脑前，键盘敲得啪啪作响，鼠标点得飞快，嘴里还在吼：“我草！先打人啊！他妈的对面过来了你还在打龙，团灭了啊草！”
　　那一瞬间，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愤怒，像是火山喷发，霓月在原地驻足几秒，抬脚朝着王堤阳走过去，眼神凉得可结冰。
　　随手拿起一名路人的可乐，易拉罐，冰的，霓月轻声说：“抱歉，等会赔你一罐新的。”
　　冬天喝冰可乐的人不多。
　　被拿走可乐的人摘下耳机，一回头，看见接下来的一幕瞪大双眼——霓月把那罐可乐举至王堤阳的头顶，细白手腕轻转，可乐罐的角度跟着开始变化，倾斜着。
　　冰冷的褐色液体滚落出易拉罐口，准确无误地倒在王堤阳的头顶正中间，有在浇花般的既视感，水流以头顶为圆心散开，向四周形成几道小水柱，遍布全脸。
　　凛冬季节，冰可乐刺得王堤阳浑身重重一抖，大叫一声卧槽然后站起来，扭头一看，霓月站在他椅子后面，手里面拿着个倒空的可乐易拉罐。
　　摘掉耳机重重往桌上一砸，王堤阳抬手抹了一把脸，用手指着霓月质问：“你他妈干什么啊！”
　　动静很大，惹得其他上网的陌生人纷纷看过来。
　　霓月眼里平静无惧色，神色清冷，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声音更冷：“……云则的假肢在哪里？”
　　和王堤阳同行的还有章朗和李西飞，两人都先后站了起来，章朗看一眼王堤阳此时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眼气场很足的霓月，说了句：“有什么话好好说吧，一来就在头上倒可乐……”
　　李西飞附和着：“就是啊。”
　　那只手没有收回，霓月也没看到那两人，冷冰冰丢出去一句：“那你们报警吧。”然后向王堤阳重复，“云则的假肢在哪里？还来。”
　　一滴可乐滴进王堤阳眼睛里，王堤阳疼得龇牙咧嘴，火冒三丈地吼：“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打女生啊！”
　　闻言，霓月抬脚上前一步，平静又冷漠地说：“你打吧，我进来的时候看过了，到处都是监控，保存证据很容易。”
　　王堤阳一下哑了火。
　　第三遍，霓月一字一顿地问：“假、肢、在、哪、里？”
　　王堤阳骂了句娘，嘀咕几句脏话后朝她吼：“门外垃圾桶里！想要的话翻垃圾去吧！草！”
　　几个半人高的蓝色垃圾桶摆放在网吧门口，在马路边上，垃圾桶味道刺鼻，散发着食物腐烂和过期啤酒的味道，霓月不确定是哪一个，只能忍着恶臭挨个查看。
　　假肢被扔在最后一个垃圾桶里，几个黑色垃圾袋上面，霓月屏住呼吸，把假肢拿出来，然后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假肢放进单车篮子里，踩上脚踏出发。
　　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午夜跨年的钟声敲响还剩下二十分钟，2018年就要来了。
　　冬季寒风凛冽，霓月没戴耳罩和手套，两只耳朵和两只手都被吹得红红的，冷得发痛，刮在皮肤上的风像刀似的，很快就痛得没知觉。
　　十一点五十七分，霓月抵达小区门口，匆匆锁上单车，拿着篮子里的假肢就往小区里面冲，她没有带钥匙，到单元楼后直接抬脚跨进灌木绿植里，来到他卧室的窗户前。
　　十一点五十九分，霓月弯腰捡起泥土里的一颗小石子，扬手扔出去，小石子落在窗户上，发出嘚地一声。
　　跨年夜倒计时正式开始，十、九、八、七…………
　　窗户开关传来轻响，她也跟着屏住呼吸，拜托一定要赶在钟声前。
　　三、二、一。
　　远方传来钟声，窗户同时间打开，少年阴郁英俊的脸出现在目光里，霓月扬起一脸明媚的笑容，献宝似的高举起手中的假肢，冲他喊：
　　“云则，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校园篇马上结束了。


第47章 六封
　　午夜的钟声鸣鸣不坠, 悠悠回荡在耳际，金色烟花在霓月头顶的高空炸开，四散展扩, 如落雨流星，她一抬头, 烟花就落进她的眼里，瞳眸跟着闪烁的烟花熠熠灭灭。
　　那烟花却没能落进云则的眼里——
　　他没在看烟花，只是在看她，在看她眼里的烟花。
　　少女穿着一件樱粉色羽绒服, 戴着帽子, 帽沿一圈白色绒毛, 巴掌大的白皙小脸露出来，双颊微微发红, 一双杏眸亮得像星星, 睫毛浓密而长翘，顾盼生辉的笑容，还没缓过劲在微微张着樱唇喘息着，正因如此，也让她看上去特别灵动鲜活。
　　她的手里还举着那根假肢，在等他的回应。
　　手扶在窗台上, 云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等她看完烟花后重新把目光投向他，四目相对, 对视的画面像被慢放的电影镜头。
　　窗台上修长手指微微一动，他看着她, 眉眼间的阴郁渐消, 薄唇浅浅地勾了下, 嗓音低缓温柔：“月亮，新年快乐。”
　　也算是两人在准点互送祝福。
　　不算错过。
　　霓月长长松口气，举着假肢的手有点发酸，她上前几步把假肢递进窗户，没提找王堤阳的事情，只是笑着轻松地说：“放心，有我呢。”
　　接过假肢，云则手伸出窗外，揉揉她的头，长指顺势摸了下她的脸：“好冰，快进来。”
　　到门口，霓月搓搓冰凉小手等他来开门，很快，里面传来单脚跳着移动的声响，现在的她完全可以凭声音听出他有没有穿假肢。
　　面前的门打开。
　　里面的云则单手扶墙，霓月正想开口，他直接拉起她的一只手，温热大手的掌心直接裹住：“骑车回来的？”
　　霓月轻轻嗯一声。
　　“先进来。”
　　“嗯。”
　　北城是座不供暖的城市，屋内也暖和不到哪儿去，两人坐在沙发上，云则用手给她捂手，捂着捂着，霓月的耳根就有点热。
　　其实认识这么久以来，两人间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上次牵手还是那次在钟鹤湖钓鱼，现在他握着她的手这么久，还怪让人难为情的……
　　云则没察觉到她的小异样，反而还一脸认真地问她：“想不想试试更暖和的？”
　　“什么？”
　　“就像这样——”他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她两只手腕，直接塞进他的黑色毛衣里，“是不是很暖和？”
　　“？”
　　触感紧实，温度滚烫。
　　霓月周身一怔，她摸到他块垒分明的腹肌，他最近半年平时都会做训练，不论单脚还是单手的俯卧撑，看他做的时候都很轻松，平时看着他身材就很不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错。
　　耳朵像是落进热焰里，一下就变得火烧火燎的。
　　害羞得不行，霓月又不想表现出来，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还行。”
　　“还行？”
　　云则眼神疑惑地看她一眼，“还不够暖和？”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完全不给霓月反应的机会，云则直接将她的手紧紧一按，以便于她最大化汲取热度，掌心被迫和他的腹部肌肤紧贴。
　　烫得霓月只想缩手。
　　脸皮像是要烧起来，挨了几秒，她还是觉得挨不过，飞快地抽出手想要站起来，却紧张得不小心绊到自己的脚，人直接摔在云则身上，他压根没有承住她的想法，而是顺势被她的力量压倒在沙发上，直接躺平。
　　霓月趴在他温热胸膛，耳朵红红的，与他鼻尖对着鼻尖，距离最多两厘米，羽毛般轻的呼吸轻落在他脸上，而她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他屏住了呼吸，就连胸膛都是静止的，没有起伏。
　　烟花在窗外盛放。
　　屋中安静，他的黑眸深邃幽静，长睫敛不住情绪，也压不住一些热腾腾的躁动，她的脸孔完整地映在他眼中。
　　气氛一旦被烘托，就会变得难以收场。
　　喉结缓慢滚动着，上下滑动下，一声津唾咽下的羞耻声轻响，他轻动眸子，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梭巡，最后落在她莹润的樱唇上。
　　下一秒，少年劲瘦有力的腰微微一动，上半身抬起，他想要亲她，就在两张唇快要触碰在一起时，一滴温热的液体砸落在他眼尾处。
　　云则睫毛颤了颤，身形顿住。
　　余光里出现一抹红，他定睛，看见霓月鼻子里流出鲜红的血，上扬着的头瞬间落回沙发里，他拍拍她的肩：“你又流鼻血了，快起来。”
　　北城冬季干燥的空气，霓月一到冬天都会三天两头流鼻血，云则在家里装着空气加湿器，情况有所好转，但今天霓月在户外冒冷风骑了一趟车，鼻腔里吸入过多冷空气。
　　匆匆从他身上爬起来，霓月到厕所，擦干净脸上的鼻血，在鼻子里塞了纸条才出来，脸还是有些红红的，她对沙发上的云则说：“……我先回去了。”
　　“等会，二十分钟。”
　　“啊？”
　　“给你写封信。”
　　这是第一次看着云则给她写信，霓月坐在他床上，手边是那只深蓝色的羽毛捕梦网，她问：“我和你聊天的话，会影响你写信吗？”
　　“不会。”
　　“我跟你讲，当时我把可乐倒在王堤阳脑袋上的时候，别提多解气。”霓月如银铃般的笑声清脆，“你都不知道他但是那个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他低低笑一声，低垂眼睫，手握着钢笔书写，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又漂亮。
　　霓月坐得有点累，半靠在床头抱着他的枕头看他侧脸，清俊，下颌角清晰，脸部轮廓流畅，从侧面看鼻子真的又高又直，没有肉感的鼻尖让他看着很清冷，她打了个呵欠，说：“……云则，你长得真好看啊，怪不得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喜欢你。”
　　笔尖一顿，云则嗓音懒洋洋的，却意味深长：“可千万别这么说。”
　　霓月一怔：“干嘛？”
　　云则暂时停笔，手臂搭在桌上，转过身看她，表情很耐人寻味：“咱俩才认识那会儿，在学校医务室那次，你也是夸我好看，原话是说我笑起来好看，怪不得女生们喜欢，周校医问你那些女生也包括你吗，你当时没否认，后来又害羞地对我笑，搞得我当时以为你喜欢我。”
　　霓月认真听完，然后噗嗤地一声笑出声：“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有人说过，要是觉得一个人男生可爱，那才是真的完蛋了，是一头栽的前兆。
　　她坐起身子下床，走到他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去和他对视，杏眸亮晶晶，笑容甜得蛊惑人心：“我现在就喜欢你啊。”
　　心跳有一瞬的遗失。
　　好半晌，云则才在她甜蜜的目光里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不喜欢我。”
　　霓月眼里笑意皎洁，故意问：“那么多女生喜欢你，怎么会差我一个？”
　　这话把云则听笑了，他勾着唇，黑眸涌着未名的光，气息慵懒地说：“还真就差你一个。”
　　“是吗？”她笑。
　　“……”
　　第六封信在十分钟交到霓月手里，在离开前，她停在卧室门口去看书桌前的他：“晚安。”
　　“嗯，晚安。”
　　霓月回家后照例先洗漱，最后在睡前躺床上的时候才拆信看，一如既往牛皮色的信封，白色信纸，遒劲有力的字迹。
　　她打开信纸。
　　“见字如晤，展信佳。
　　这是2018年的第一封信，而今天是2018年的第一天，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
　　我知道你今晚一定很担心我，但是我想说我没事，我现在已经有一颗很强大的心脏，可以做到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从网吧回家的路程，我单脚站在路边扶着电线杆打车，到小区后再慢慢跳着移动回家，心里还是难受，但是和最初的绝望相比，那点难过实在不值一提。
　　尤其是在看到站在窗外灌木丛中的你时，我的心情一下就好了。
　　午夜钟声敲响时，你对我说新年快乐，然后抬头看烟花，我当时没看烟花，我只是在看你，我在想如果一个人的眼里只能容得下一道风景的话，那我眼里的风景永远都只会是你。
　　又是一年的冬季，你平时一定要多喝水，你嘴唇太容易发干，还经常流鼻血。
　　还记得你以前说过想看月光下的雪景，那等放寒假的时候，我们去一座有雪的城市吧，冬天出游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到时我们可以在月光下堆一个雪人（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选择待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看雪。
　　对了，今天交稿给出版编辑的时候，编辑说十字架的出版进度会很快，预计会在二季度就上市，五六月的样子？我还给书写了序言，是和你有关的，到时候等实体书出来你就知道了，应该是印在第一页的。
　　我现在只希望寒假快点来。
　　月亮，2018年快乐，希望我们每年跨年夜都能对彼此说一声新年快乐，晚安好梦。PS：这封信不用回信（你也懒得写），只是我的一些心里话。”
　　看完信，霓月唇角弥着不自知的笑意，眼角微光温柔，她轻轻用手摸了摸信纸上字迹，决定明天还是给他回信，虽然还是用说的，回信内容其实是邀请他去迷浪吃晚餐。
　　迷浪热闹依旧，露天餐桌满座，还是以前那位脏辫吉他歌手，熟悉的烟嗓，还有蹲在脚边那只胖胖的田园狸花猫。
　　还是那首《光辉岁月》。
　　这次霓月点了一扎热啤酒，加冰糖、枸杞、红枣煮过的热啤酒，几勺甜酒，口感甜润生津，没有气泡感，云则尝了口，杨了眉梢问她：“啤酒也要喝煮过的，也是因为直接喝会辣嘴吗？”
　　他竟然还记得，她喝雪碧时放气说辣嘴的事情。
　　冷空气环流，霓月抿唇一笑，张嘴时散着淡淡白气：“你不觉得气泡在嘴里滋滋的，真的很辣嘴吗？”
　　“喝碳酸饮料不就追求的那个口感吗？”
　　“不喜欢。”
　　“行，以后给你买碳酸饮料通通放气成吗？”
　　“我可以不喝碳酸饮料。”
　　“……”
　　霓月后来被他调侃，问她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那是2015年的盛夏，两年半以前，霓月还记得当时和云则对视的场景，她说：“我坐在的士里，当时余光里看到有一只飞鸟划过，我转头看的时候，没看到鸟影，就看到你了，你当时也坐在后座，在喝一瓶有冰渣子的雪碧，斜着眼瞧着我。”
　　云则喝了口热脾气，抿抿薄唇，再抬眼时尾端蓄着淡淡笑，嗓音轻懒，舌尖绕着甜：“你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更清楚的没描述。——他滚动的喉结，历历在目。
　　霓月关注点跑偏：“我当时为什么会觉得有飞鸟……”
　　“可能只是你单纯想看我。”他逗她。
　　“……”
　　“屁，我当时又不喜欢你。”霓月立马否认。
　　云则微微眯眸，俊脸醒目，低低笑道：“不喜欢还看那么久？当时先移开视线的人是我。”
　　霓月呵呵一声：“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记忆这方面，谁都没办法撇清干系，那一幕，是只属于他们彼此的独立画面，也是最清晰的独家记忆。
　　剩下的晚餐时间，两人聊了聊关于寒假旅游的事情，看雪得往北走，然后云则问她，看不看雪山，她说想，那计划又得多去一座城市，因为很多每年都会下雪的西北小城不一定会有雪山。
　　最漂亮的雪山在相宜，在日出时灿灿发亮，形成日照金山的美景。
　　聊到看雪，霓月很兴奋，声音听上去很雀跃：“我还没试过踩在积雪上的感觉，有声音吗？”
　　云则还真有几分羡慕她没见过雪，居然能开心成这样，他唇角笑意清润，语气温柔：“到时候我带去看，你亲自试试，看看有没有声音。”
　　“好，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第48章 曝光
　　元旦的三天假期结束。
　　返校那天早上, 霓月提前下楼到云则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薄红色铁门掉屑严重，灰色地板上一圈都是。
　　门打开, 穿着校服的少年出现在视线里。
　　云则单肩背着包，看见她站在门外有点意外：“这么早？”
　　平时都是他等她。
　　霓月拢拢脖子上的围巾, 眨眨眼说：“嗯，有点紧张。”
　　前晚在网吧发生那件事，今天回学校，他注定又要面对流言蜚语, 各类目光, 她的心里可不比他好受。
　　“有什么好紧张的？”
　　云则形散意懒地扯唇笑笑, 自然地取下她肩膀上的书包挎在自己另一边肩头：“我不在意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为什么会是他反过来安慰她？霓月觉得有点好笑。
　　两人并肩走出楼洞, 踏进北城同一片区域的冷空气里, 霓月鼻腔干得难受，不停吸鼻子，还没到学校，在半路上就流了次鼻血，还好量不多，却还是弄了一滴在校服外套上。
　　这让她很心烦。
　　云则停在她面前, 手指捏住拉链, 自上而下地一拉：“你穿我的吧。”
　　霓月赶紧伸手阻止他说不用。
　　距离学校大门还有百来米，云则刻意放慢脚步和她保持距离, 和以前一样，不过多少有掩耳盗铃的味道——前晚霓月冲到网吧往王堤阳脑袋上倒可乐, 拿回他假肢的事情, 早就在思原传疯了。
　　就算他们隔着老远, 还是会在他人的目光里被连成一条线上。
　　周围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霓月明显能感觉到，离学校越近，窃窃私语声就越来越多，大部分在说云则的腿，小部分在猜忌他和她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听到那些人说——
　　“那可是曾经的冠军啊，上次拿的还是省运会金牌，我都以为他会拿奥运会冠军呢，不能再跑步是多大的打击啊。”
　　“要是换我的话，我已经去死了……因为我还听说他爸妈都没了……”
　　“难怪时隔一年回学校后感觉变了一个人，看着戾气就特别重，可是那张脸还是好帅啊，永远都会为那样一张脸心动。”
　　还听到那些人说——
　　“他是不是在和霓月搞早恋啊，不然霓月干嘛给他出头去找王堤阳麻烦？”
　　“我感觉是，有一次在体育课上，王堤阳说云则脚底下踩图钉，那时候也是霓月出来给他解的围，感觉她早就知道他残疾的事情了。”
　　“说不准，很有可能诶。”
　　“……”
　　霓月知道，不光她在听这些话，还有他，不管猜忌也好恶讽也罢，他通通也在听。
　　想到这里，霓月脚步一顿，人停下。
　　后方十几米开外，云则单肩挎着包，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看见她突然停下，他正觉得奇怪时，她突然转身朝他走来。
　　他的眼神凝住。
　　周围摆放着贩卖早餐的可移动小摊，在冬季的晨光里散发着人间烟火气，在这一阵烟火气里，霓月来到他身边，抬脸望他，唇角露出微笑：“云则，我们一起进学校吧。”
　　要是在意所有人的目光和蜚语流言，那得多累？
　　正如他说的一句——
　　那又怎样？
　　不顾及旁人看法或许很难，但一旦能做到就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在她的注视下，云则黑眸里轻浮着柔光，他没说话，只点点头，薄唇回以她最温柔的笑容。
　　在那些愚蠢的目光里，他们并肩而行，背影合衬，灵魂契合。
　　思原又是极热闹的一天。
　　一班，王堤阳会在课间专门晃悠到云则座位旁，带着两个狗腿子对云则进行言语嘲讽羞辱，仿佛这样就能将云则击垮似的，云则毫无反应，低着头翻着一本课外读物，某本英文原着悬疑小说。
　　“又在装模作样。”
　　王堤阳冷笑一声，也觉得无趣，话锋一转和李西飞闲聊：“妈的，我喜欢的那个网文作者好久没开新文，都找不到代餐，看其他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李西飞：“就那个偷月是吧，他的十字架我也看了，真的绝，设定真的很有意思的。”
　　章朗嚷道：“但是后面有反转！好会写！”
　　找到认同感，王堤阳猛地一拍手，“是吧？他的紫镜也好看。”
　　三人聊着聊着就忘记对云则继续进行嘲讽，站在旁边过道上激烈地讨论起小说内容，甚至还在某处细节上起了争执——十字架是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还是死后才被凶手放上去的？偷月那么写的用意到底是什么？非要去争个输赢出来，寸句不让。
　　云则听得心烦，合上书冷着脸起身离开座位去厕所，心里无语至极。
　　三个傻逼，一个都没说对。
　　另一边的霓月也没落得清静，她在英语课上收到旁边于柔柔扔过来的小纸条。
　　纸条捏成团扔在她课本上时，霓月明显有吓到，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小纸条，她狐疑地转头，发现于柔柔正看着她，然后指了指她书上的纸团，示意她打开看。
　　展开纸团，皱巴巴的一张，内容是很长一段话。
　　“霓月，要是我以前知道云则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当时不会那么生气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因为我觉得残疾的云则似乎没有那么耀眼了……我可能只是喜欢他在跑道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吧，可能是慕强心理在作祟，我一开始喜欢他可能也是喜欢他身上那样的光环，而我现在觉得他暗淡不少，所以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看完纸条，霓月说不上来心里具体什么感受，总而言之让她很不舒服，她看得直皱眉，第一次觉得和于柔柔三观有这么大的冲突。
　　她还是写了张纸条回复过去，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短短两句话。
　　两句话。
　　一句回答，一句心里话。
　　——不能。
　　——在我心里他没有黯淡，一直很耀眼。
　　云则残疾的事情传遍整个思原，许多男生纷纷说这回云则在女生里受欢迎的程度肯定会大打折扣，结果却恰恰相反——很多女生觉得现在的云则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可以壮胆一试，相比较以前来说更有希望一点。
　　也有女生勇往直前的原因是纯粹喜欢现在的云则，背后都说他是美强惨，是小说里面走出来的青春男主角，迷恋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破碎感。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云则最破碎、最不堪的那一面，已经全部展现给霓月看过。
　　霓月不再和他避嫌，不再在学校里装陌生，体育课会和他坐在一起休息，上下学同行，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和亲密举动，不少人想举报他们都抓不到错处来。
　　见她和云则走得近，有女生的情书和礼物直接递到她手里，要她转交给云则，她通通没接：“自己给他吧，我不方便。”
　　有人问，有什么不方便？
　　霓月明面没说，心里却在默默说，因为我也喜欢他，那当然是不方便。
　　云则从没收过任何一封情书，包括礼物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回头还要上赶着和她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收。”
　　她只是笑：“和我汇报干嘛，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说完就小跑着朝前，高高马尾在脑后轻轻荡。
　　他追上去，轻轻拉住她的马尾辫：“不准跑。”然后低低说了句，“以后你总会是的。”
　　时间就这么过去，一周后，眼见着云则残疾的事情暴露后风波终于有所停息，另一个更大的风波却又掀起来。
　　云则送去维修的电脑遭到泄密——匿名网友在知名论坛发布帖子爆料，称《一个角落里的十字架》和《紫镜》的作者是思原高三一班学生云则，昔日的短跑冠军，证据就是云则出现在维修店的监控视频，以及那台电脑里面的小说原稿。
　　帖子里瞬间叠出高楼，后面括号里还更了个爆字。
　　周天上午，霓月躺在床上时看到这个帖子，惺忪的眼睛瞬间瞪大，从床上坐起来，网友们的字眼纷纷映在眼中——
　　“看图真的好锤啊，没想到偷月大大竟然还是高中生，这就是天才吧？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回楼上，我觉得是老天爷拿着碗在后面追着喂饭吃，一本封神，登顶男频悬疑天花板，处女作直接夺下森鹰杯金奖，谁懂这种牛？”
　　“《紫镜》的完结章是八月三十一号，也就是高三开学前一天，而偷月至今没有开新文，这么一推算，锤上加锤。”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偷月本尊很帅吗……？完全是一张帅得可以秒杀大部分男明星的脸啊。”
　　霓月连睡衣都没换，趿上软绵绵拖鞋直接出门找云则，准备找他讨论一下这场掉马风波。
　　云则比她还先看到帖子，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强心脏在认真工作，他不慌不忙地起床换衣服，还安慰她：“没什么好急的。”
　　霓月穿着一套珊瑚绒的粉红兔睡衣，在他卧室里来回打转，手机紧紧捏在手里：“这还不急吗？”
　　声息轻懒地笑了一声，他抬眼睇她，拿话逗她：“怕更多女生喜欢我？”
　　霓月：“……”
　　她想都没想，立马反驳：“才不是因为这个，你少自恋。”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方面的忧虑。
　　云则穿上一件长款黑色大衣，里面内搭是同色高领毛衣，大衣显得他肩膀很宽很有安全感，高领衬得他眉眼清黑斯文。
　　用手整理了下衣领，云则慢条斯理地开始穿假肢，垂着眼说：“没办法挽回的事情就没必要费神，顺其自然。”
　　好像也是。
　　霓月败下阵，耸耸肩叹了口气：“也只有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的结果可想而知，周一，云则去学校直接在大门口被团团围住，以前围他的只有女生，现在却有很多男生，疯了似的不停追问：“十字架什么时候出实体啊？”“影视化的选角你知道吗？麻烦不要乱选流量来演啊。”“云则，我们是同学，你给个特可以吧？”
　　哦，不仅有思原学生，还有其他很多人，全是偷月的狂热书粉，还有从外省跑过来的，男女都有，比例对半分。
　　学校临时加保安人数，得好几人把云则从人堆里护出来才行，霓月站在人群外，只能看着他的脑袋。
　　还好他个子高，让她一眼就能看得见。
　　还好他会回头，频频去望人群外的她。
　　短短一段学校到教室的距离，把云则累得不行，冬天清晨就弄出一头的热汗，他放下书包，刚坐下，抬眼就看见面前又是好几个同班同学，前几排的位置上，王堤阳回头死死盯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像是在看他究竟是不是偷月。
　　其实那则爆料的帖子里证据已经很实锤，锤到什么程度？就算是云则想否认撒谎都会显得很无能为力的程度。
　　偏偏有人不信邪，比如王堤阳这种之前万般瞧不起云则的人，现在的感觉估计和吃了屎差不多一样恶心。
　　云则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也绝对不是一个什么都不计较的人，他在王堤阳的目光里，弯唇浅笑，回答了同学们一周前王堤阳疯狂和跟班们争论过的那个问题：“十字架从来都只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
　　他的笑意半分不抵眼底，徒留满面的嘲讽色。
　　果然，作为猜错十字架细节的那一方，王堤阳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在那以后，王堤阳再也没有找过云则的麻烦。
　　偷月的名气太大，曝光后轰动的不止是思原，还有多方的关注，有记者带着扛摄影机的工作人员守在学校门口，云则次次匆匆而过，拒绝接受任何采访，也有媒体联系到班主任司明，想要班主任牵根线让云则接受采访，司明问过一次，云则态度坚决地表示不愿意，司明也就没有再问。
　　霓月问过他：“怎么不愿意接受采访？”
　　当时在晚上，窗外一瓣月亮清极，月光映在他英俊脸孔上，他抬眸看她，腔调懒懒地说不需要太多人的关注，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
　　“我只需要月亮的关注。”
　　霓月装听不懂，假意抬头望月，实则在看他：“天上的月亮？”
　　“不——”他低低笑着，也没把话挑明，“是我的月亮。”
　　“……”
　　作者有话说：
　　十章左右完结。
　　-


第49章 乌云
　　二月上旬, 寒假如期而至。
　　等再开学时就会是高三下学期，所以这次寒假时间非常短，只有二十天左右。
　　两人约好假期一起去看雪的计划没变。
　　去北方, 看月光雪景。
　　去相宜，看日照金山。
　　老霓同意他们单独出行, 前提必须得定两间房，晚上睡前霓月得和老霓打个视频电话，确保安全。
　　行李早早就已经收拾妥当，霓月相当期待, 在网上到处看旅游攻略, 看到觉得不错的会顺手发给云则。
　　云则已经做好攻略, 不过每次还是会采纳她的意见，给她回复：【好, 那这条也加进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出发的前一天, 霓月着凉感冒，开始发烧，起因是没把头发完全吹干就睡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浑身都在发烫。
　　去看雪的行程只能往后推。
　　流感盛行的冬季，发热门诊人满为患, 霓月戴着口罩咳个不停, 蔫蔫地跟在老霓身后，云则陪着她一块。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龙, 老霓去排队，云则陪着霓月在旁边等着。
　　云则环顾四周, 想找个空座位给霓月坐着休息, 医院的人永远熙熙攘攘, 看了一圈都没有空的座位，他偏头低眼，轻声询问身边的她：“还站得住吗？”
　　霓月周身无力，后颈有重石压得她抬不起头，她没精力说话，半耷拉着眼皮看他，摇了摇头。
　　见状，云则直接两步来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双膝一弯，半蹲下去，用手拍拍自己的一侧肩膀，温声说：“上来。”
　　霓月双臂伸出，搭住他的肩膀，俯身趴到他的背上。
　　第一次被他背。
　　他的肩膀好宽。
　　霓月虚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放进他温热的颈窝里，脸颊和他颈部肌肤轻轻摩过，他立马就能感受到她的热度：“你烧得很厉害。”
　　她软绵绵嗯一声，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淡淡的橘子香气，这么多年，他的洗衣液就没换过牌子。
　　大概十五分钟后，老霓终于挂到号，急忙忙带着霓月到诊室看病，到诊室后，云则把人轻放在看诊台面前的椅子上。
　　是名女医生。
　　短发，近五十岁，嘴巴两边的法令纹很重，白大褂口袋上挂着一只蓝色钢笔，她看一眼霓月，随口一句：“眼皮都烧肿了。”
　　云则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果然看见两边眼皮都微微浮肿着。
　　女医生开出两个检查项，尿检和血检，拿到结果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后，但是因为感冒发烧的情况很严重，需要小住几天院，然后开几组液体，让家属去缴费拿药找护士输液。
　　输上液以后，霓月渐渐感觉身上没那么烫，好受许多，也有精力说话了，第一时间就和云则抱怨：“本来今天应该去看雪的。”
　　“不着急。”
　　云则单手撑在床边，俯着身子，将她罩在肩膀和胸膛下方，他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再去，时间还长着呢。”
　　“好吧。”
　　住院的那五天时间里，霓月吃不惯医院饭菜，云则就在家里做饭送过去给她和老霓，一天跑三趟来回，单程四十分钟车程，却从没叫一句累。
　　有一天，云则送晚饭到医院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个三层不锈钢保温桶，刚出电梯，就看到老霓一人坐在长椅上，搓着脸抹泪，看得他心里咯噔一下。
　　快步过去，云则的心掉在嗓子眼，声音都有些发紧：“霓老师，怎么哭了？是月亮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声音，老霓回过神，抬头，带着眼纹的双眼透着疲惫：“不，不是霓月有事，我只是想到她的妈妈。”
　　霓月的妈妈。
　　云则没出声，又听到老霓坐直身体，长长叹出一口气，惆怅地说：“今天是她妈妈的忌日。”
　　把保温桶放在长椅尽头，云则在旁边坐下，注意到老霓腰间是一根他以前没见过的皮带，旧得掉皮，裤管下露出来的袜子颜色不一样，一只黑色的，一只灰色的，形象相当潦草不羁。
　　“霓老师，别太难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老霓点点头说，落在虚空里的目光没有聚焦，像是在回忆，话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她妈妈肾衰死的，那时候穷，我给不了她很好的治疗，不过当时医生说□□紧张，有钱也不一定有肾。”
　　云则默默陪老霓坐了很久。
　　“把饭拿进去吧，月月应该饿了。”老霓说。
　　“好。”
　　云则提起保温桶起身，不经意地抬眼，看见正上方悬挂着的普通病房标识已经模糊，看不清具体的字样。
　　他收回目光，踏进病房。
　　病房里的霓月刚刚输完液，靠在床头玩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眼看他，问：“我刷微博看到十字架的电视剧选角出来了，还挺符合原着的。”
　　云则没关注，只淡淡嗯一声，说：“吃饭了。”
　　“实体书什么时候出呀？”
　　“编辑说大概六月。”
　　霓月想了下，放下手机，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要是在六月二十一号以前的话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拿着你的书到处炫耀，说这是我男朋友写的。”
　　6.21是她生日，而他们约好成年就能在一起。
　　云则眼尾轻轻眯出笑意，抬手一把轻轻按住她毛茸茸的脑袋：“那我去催催编辑，一定要赶在你生日之前，你先吃饭好不好？”
　　霓月点头乖乖说好。
　　晚上，云则带着保温桶离开病房，来到外面长且冰冷的楼道，病房门依次伸延至尽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电子钟，电子钟上面显示着时间和年月日。
　　23:11 星期三
　　2018年6月20日
　　经过护士站时，云则淡淡提醒：“那边挂着的电子钟时间和日期不对，你们可以调一下。”
　　他甚至拿出手机看了下：“今天2月4号，立春的日子。”
　　护士埋头在帮患者登记医保卡号，敷衍地说了句好，云则也没在意，径直离开，第二天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电子钟还是显示那个时间，没有调试过的痕迹，护士果然只是随便敷衍他一句。
　　两天后霓月出院，看雪计划没能提上日程，相宜雪势过大，封城管理，暂时不欢迎外面游客。
　　云则安慰霓月，时间还多，日子还长，明年再一起去看雪，那时候他们已经上大学，有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假期也会更长。
　　霓月点头说好。
　　转眼间来到高三，所有高三学生都像是身上托着八袋米的马，挣不脱，走得慢，又不得不托着米缓慢朝前走。
　　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
　　云则不止一次听霓月说压力大，她想和他去同一所学校，但是她的成绩又没有他那么好，考前还容易焦虑紧张，真怕到时候高考时会一直跑厕所。
　　云则每次都会安慰她，让她尽力而为，他可以选择和她读一个学校，不管她在哪里。
　　霓月却瞪眼说：“那怎么行？你不能因为我而放弃好大学。”
　　晚自习下课后的教室没有别人，他跑到二班等做值日的她，他靠着桌沿懒懒站着，笑得很没所谓：“那你最好考好一点，别让我去太差的学校。”
　　一瞬无语。
　　霓月拿着黑板擦，擦着黑板，边擦边说：“不是非要上同一个大学才行。”
　　在这方面，云则的态度很坚决，到她旁边拿过她手里的黑板擦，凭借身高优势替她擦黑板上她够不到的部分，腔调懒，语气却认真：“就要上同一个大学。”
　　他没办法接受和她分开。
　　霓月无话可驳，心里一面觉得他意气用事，一面又忍不住觉得很甜蜜——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真的很好。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云则发挥稳定，还是第一，霓月则在年级第四，她只希望在高考也能稳住这个成绩。
　　高考那天下大暴雨，霓月和云则在不同学校的考场，在小区门口分别打车时，云则挤到她伞下，单手把她拉进怀里给了一个安慰的拥抱：“考前别紧张，好好考。”
　　雨线在四周坠落，他们相拥在一片小伞的天地里，霓月脸色微微红，她有点感冒，咳嗽了一声说好。
　　那一年的北城高考难度离谱，全市数学平均分创下有史以来最低，考生们怨语连连。
　　魔鬼难度下，云则不负所望地拿下那一年的文科状元，688分，这样的成绩足够他挑选国内任意一所高校就读。
　　霓月发挥失利，和模拟考时成绩相差甚远，分数勉强超过一本线，又够不上重本，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云则没有选TOP级大学，而是坚持和霓月选择同一所大学，霓月几经劝阻都未果。
　　那是一所在北方的大学——莲大，有着分明的四季，冬天温度可达零下几十度，低温意味着有雪，下鹅毛大雪是常态，入目皆是银装素裹。
　　云则毫不意外她的选择，一个没见过雪的南方人，为那点想看雪的执念，选一座北方城市读大学，也情有可原。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热且漫长，出笼的鸟般自由，有着大把可以挥霍的时间，霓月成天地和云则腻在一起，经常问他，她的生日就要到了，他的书怎么还没出实体。
　　“催过了。”他无奈地笑答。
　　不过一直到生日那天，霓月都没等到十字架的实体书，心里难免有点小遗憾，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每年的生日都是夏至那天，今年夏至当天下了场暴雨，从早到晚，潮湿无比。
　　云则冒着大雨出门买菜，亲手做一大桌子的菜，像去年一样，还是他和老霓一起给霓月过生日，老霓最近很粗心，袜子总是不一样的颜色，一只黑色，一只灰色。
　　“霓老师，你的袜子又穿错了。”云则在饭桌上温馨提醒。
　　老霓摆摆手，打着哈哈：“没关系，脚踩在鞋子里面没人能看见。”
　　霓月一边夹菜一边说：“爸，你也太不修边幅了吧。”
　　老霓只是乐呵呵地笑。
　　当晚，霓月窝在他家里客厅新换的沙发上，逛淘宝，给老霓挑选袜子，嘴里还在碎碎念：“我一次性给他买十双一样的，我就不信每次还能穿出不同的颜色来。”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
　　云则站在窗边和身在澳大利亚的宋嘉阁打电话，他们每个月会通一次电话，打完电话，他转身回到她身边：“买好了吗？”
　　霓月嗯一声，放下手机：“你和宋嘉阁聊什么呢？”
　　宋嘉阁依旧有趣，有时候云则会开着免提打电话，她就能听见宋嘉阁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嚷：“Holy shit！这里真的到处都是袋鼠！等到时候你和霓月过来玩，我炒袋鼠给你们吃。”
　　“就随便聊聊。”云则在她身边坐下，“宋嘉阁在那边读私立大学，读五年，五年后可能会回国发展。”
　　“那挺好的。”
　　“嗯。”
　　云则放松身体，靠进沙发里，自然垂放在腿侧手指不小心碰到她凉凉的指尖，他回头，正对上她清亮的一双眸。
　　对视时，周围景物会被虚化，眼里只容得下彼此。
　　带着点刻意，云则顺势抚上她的指，轻轻捏住，她的手指很软，他很喜欢捏着玩，他将她的手指卷进掌心，温柔包裹。
　　霓月耳根开始发热，很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抽出手指。
　　暧昧在发酵。
　　月亮藏在雨中的乌云里，没有一点光亮。
　　云则动动身体，调整姿势与她拉近距离，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你今天生日。”
　　脑中有一根神经紧绷着，霓月迟钝地回应：“然后呢？”
　　几秒钟的时间，云则已经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馨香，他握着她的手指，上半身倾得越近，嗓音低低徐徐：“然后你成年了。”
　　像是有预兆，霓月一下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更让她害羞的是他居然还问她——
　　“我可以亲你吗？”
　　霓月心脏直接宣布罢工，呼吸滞住，瞳眸中映出他英俊的脸孔，他望着她的眼，轻言细语：“就一下。”
　　被他捏着的手指像是要烧起来。
　　霓月的脸皮跟着发烧，她哽了下，紧着嗓子说：“……你好像不会给我拒绝的机会。”
　　这回答……他低低笑了下。
　　雨还在下。
　　霓月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睛，他薄凉的两片唇就贴了上来，视线里被放大的是他漆黑双眸，他也没有闭眼睛，不过他是故意的——他就要看着她，然后亲她。
　　少年生涩的吻，透着不熟练的笨，他不小心磕到她牙齿上，但他还是没有停止亲她，所谓的就亲一下，那是骗人的。
　　气息交融，喷洒在对方脸上的呼吸都是温热的，紧握在一起的手指。
　　她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唇温柔至极。
　　这是他们彼此的初吻，美好，纯洁，有着最纯粹干净的感情和炙热，在她十八岁的那天，在那个没有月亮的雨夜。


第50章 救赎
　　过后好长的一段时间里, 都有人说2018年是公认最美好的一年，50余种生物解除濒临灭绝的危机，超10%的能源可再生, 婴儿和孕妇的死亡率持续下降。
　　对于云则来说，2018年同样是最具幸福感的一年, 他身边有十八岁的霓月，有相对自由和绝对幸福的暑假——冻西瓜，带着冰碴子的雪碧，和坐在身边手里捧着Iipad追剧的霓月。
　　ipad屏幕上的画面是一只飞鸟, 黄色鸟喙, 黑色翅膀, 翅膀边缘有白羽，后颈有珍珠状的白点, 他认得这种鸟, 珠颈，也就是野鸽子。
　　最新款的ipad是他买给她专门追剧看的，霓月看剧不爱开弹幕，倒是喜欢时不时和他吐槽一句，他往往不了解剧情，但会顺着她的话说一句我也觉得。
　　其实这样就够了, 她的分享欲很容易被满足, 只要他回应她，她就很开心。
　　居家时云则穿得很休闲, 白色短袖，黑色长裤, 白肤黑发, 气质清冷, 随便往沙发上一坐就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很多时候霓月看韩剧的时候会中肯评价男主：“没我男朋友好看。”
　　她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这时候，不管云则在做什么，总会把目光投向她：“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你说过第几个没我好看的韩剧男主了。”
　　“真的没你好看。”
　　霓月暂停剧集，抱着ipad趿上人字拖，啪嗒啪嗒小跑向他：“不信你看。”
　　她指着屏幕上被暂停的男主，语气较真：“光看这脸就没你好看，更别说这男主连一米八都没有。”
　　他眯眸浅笑，眼角倾出点微光，嗓音低低的：“是吗？”
　　“是啊。”
　　云则轻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到腿上，手臂再环上她的纤纤细腰，他喜欢一切和她亲密接触的举动。
　　她好轻。
　　云则单臂圈搂住她的腰，带进怀里，腰部一用力坐直身体，让她双脚都脱离界面，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柔顺浓密的卷发。
　　一和他接触，霓月周身就发烫，有点紧张地问：“你、你干嘛。”
　　脸埋进她香气充盈的温热颈窝间，云则拥紧她深嗅一口，闭上眼睛，声音变得低低的：“就抱一会。”
　　霓月心脏扑通乱跳，呼吸都有些不匀，她不是排斥和他亲密，只是单纯觉得好紧张，也很害羞。
　　在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推推他坚硬的肩膀：“好啦。”
　　“嗯。”
　　他缓缓松开她，黑眸里匿着抹欲色。
　　茶几上摆着一袋开封过的瓜子，云则在她颈窝间抬起脸，瞥一眼包装袋，焦糖味，他淡淡问：“不爱吃？”
　　霓月低眼，看见他放在腰间那只大手骨节分明，血管隐在手背薄薄肌肤下面，她摇摇头说：“我只是嫌懒得磕，牙齿累。”
　　……牙齿累。
　　云则声息轻懒地笑一声，眸光轻转，近距离看着她白皙娇俏的脸庞：“跟喝雪碧嫌辣嘴一个道理是吗？”
　　霓月想了想，脸上还是红红的：“差不多。”
　　把腿上的她放到一边，云则坐直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包瓜子：“我给你剥壳，你吃仁。”
　　霓月樱唇一弯：“这么好？”
　　云则倒出一捧瓜子在茶几上，拿一颗在手里开始剥，慵懒地笑了下，反问：“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霓月把手里ipad放到一边，主动凑过去，在他没回过神的时候，红着脸飞快地在他脸颊上浅浅亲了一下，清甜道：“你最好了。”
　　他对她真的很好，好到霓月觉得，从今往后可能都不会再遇到像他一样对她那样好的人。
　　不过她根本就不想再遇到别人，眼前人即是最好的人。
　　突然被亲脸颊，云则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一怔，手上剥瓜子的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她：“你刚刚做什么了？”
　　霓月脸上一热，声音变小：“……亲了你一下。”
　　“我没感觉到。”
　　“？”
　　“你再亲一下。”
　　“……”
　　霓月被他的话逗得发笑，笑音如银铃清脆，她才不如他的愿，不仅没有如他的愿，甚至还在他胳膊上拧了好几下。
　　有一下真的重。
　　云则疼得没拿稳手里的瓜子仁，哄着她：“不闹了，再闹你没瓜子仁吃了。”
　　霓月立马老实停手。
　　在那以后，霓月每次追剧用作消遣的零食中，都有云则亲手剥的瓜子仁，他每天都给她剥，剥好以后就放在干净的玻璃密封罐存着，放在置物架上。
　　玻璃罐是小号的，有时候她的追剧时间长，一罐不够吃，后来他就换了大号玻璃罐，比他的手还大，只不过他每天剥瓜子的时间也相对增多。
　　一周后，霓月注意到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磨损严重，便说不要他再剥，可以直接买现成的瓜子仁，他却漫不经心地说：“买的哪有我亲手剥的好吃。”
　　后来试过，买的还真没有他剥的好吃。
　　天气预报今日阴转雨，霓月打算晚上多陪云则一会，他还是一到阴雨天就心情不好，独自站在窗边发愣走神。
　　今天的情况更严重些。
　　阴雨的潮湿天气让云则残肢作痛，产生幻肢现象，云则疼得在床上翻来滚去，蜷缩着身体，满额头的汗，喉结不停紧紧上下滚动，眉宇紧锁，薄唇很快就显出苍白色。
　　晚上十点多的时间，霓月平时已经回家，但今天怎样也迈不出他的房门，用塑料盆接凉水，用毛巾不停给他擦着额上的汗，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色短袖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
　　“要不你把衣服脱了吧，擦擦身体。”
　　“……”
　　云则疼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皱着眉头躺在床上，单手揪着短袖下摆，烦躁地往上一掀，头抬了抬，就轻松地把衣服从脖子上扯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他的身体上全是汗。
　　冷色白皮，漂亮而肌肉不夸张的胸膛和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展开出诱人角度，肩膀宽宽的，手臂肌肉饱满膨胀，青色血管一路从手背延展到整个手臂，完全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诱人身体——他已经成年，这么说也没错。
　　就看一眼，霓月就觉得脸上开始发热，她匆匆收回视线，用手上的湿毛巾去给他擦汗，其实房间里开着空调，可他实在是太痛，所以出的汗水巨多。
　　毛巾路过他青筋鼓胀的修长脖颈，再是锁骨，胸膛，小腹，手臂，在擦到他的耳后时，他突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坐起来，和她面对面。
　　霓月一怔：“怎么了？”
　　云则面色煞白，额头凝着分明的汗珠，疼得薄唇微微发抖，黑眸深邃阴暗，看她时带着难以临摹的破碎感，嗓音低哑：“……月亮，我想抱你。”
　　或许抱着她就能好受点。
　　霓月抽走手腕，毛巾扔到脚边的塑料盆里，主动伸手经过他的腰身，人拥上去，手掌落在他出汗后冰凉的后背上，声音软软的：“那就抱吧。”
　　想拥抱的时候，就应该拥抱才对。
　　鼻端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白桃香气，云则由此获得安全感，缓缓闭上眼睛，慢慢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腰，然后一点一点用力将她往怀里按，两人中间空隙无限紧锁，空气被压散，他的手背上青筋鼓得更明显——像要嵌入骨血般。
　　她的身材娇小，深刻的拥抱让她有窒息感，云则不松她半分，只是越来越近，那一瞬间，她好像理解他说过的话，他没有办法接受和她分开。
　　她是被他需要着的。
　　云则更是比谁都更清楚，他不能没有霓月，她是他的那一瓣月亮，是照向他的独一寸月光。
　　霓月捧着他半张苍白脸庞，主动在他唇角亲了下，手指轻轻抚摸，温声说：“别怕，我陪着你，会一直陪着你的。”
　　唇角吻是个导火索。
　　被她亲一下后，他就像一个拿到许可的侵略者，肆无忌惮地直接重重吻上她的唇，霓月没回神，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嘤咛。
　　他灼热的大手掌住她后脑，紧紧压向自己，修长手指穿插到她顺滑长发里，轻轻抚摸摩挲，有着诉不尽的缱绻爱意。
　　唇瓣厮磨，津唾交换。
　　霓月在他连连攻势下，丢失掉自我呼吸，她秉着气，不堪受迫地后仰身体，他却不肯放过她，伸手将坐在床沿上的她用力一拽，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直接滚到柔软的铺面。
　　霓月的手摸到自己颈部，感受到他路过的湿意，移开掌心，肌肤呈现出浓烈的触目紫红色。
　　他几乎不像是在亲，更像是咬她。
　　雨声、男人沉重到紊乱的呼吸声，汗滴声，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一直到雨停。
　　霓月用空调被将自己整个裹起来，只露出张小脸躺在他怀里，脸颊潮红未褪，原本清脆的声音也哑得厉害：“……你还疼吗？”
　　她指的是他的腿。
　　云则赤着上身靠坐在床头，搂着她，低脸在她额角亲了亲，嗓音比她还哑：“你还疼吗？”
　　问的同一个问题，指的不是一个地方。
　　霓月不好意思，把头藏进被子里，嗔怪地叫：“不准问，你好烦啊。”
　　云则被逗乐，倾身过去，俯低身子去掀她被子，喉咙里滚出来的笑意诱人沉沉：“藏什么，我都看过了。”
　　啊啊啊啊啊啊！
　　这人好烦！
　　隔着被子，霓月用脚踹他：“你不会是装痛吧！”
　　那还真不是。
　　云则记得每一次的幻肢现象，发作时疼得他只想撞墙，那是一种不剧烈却后劲强大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砍骨刀，重重地宰他的腿。
　　只是刚刚发生的那一切都太过美好——香气馥郁的白桃味长发，柔软的躯体，少女莹润的唇，滑嫩的肌肤，都能让他沉溺其中，很成功地转移注意力，不再去集中于疼痛。
　　她是他的救赎——
　　从一开始就是，无论何时都是。
　　这天晚上，他终于可以抱着她睡一整晚。
　　怀里有她，床头有捕梦网，阳台上有风铃，他紧紧拥着她，在她耳朵后面亲了又亲，低低地用气音说话：“以后都这么陪我好不好？”
　　霓月笑道：“我爸真的会打死你的。”
　　闻言，云则收紧手臂，在她精致耳垂上亲了亲，有种视死如归的洒脱：“那就打死我。”
　　不管了，他只想要她。
　　背靠在他怀里的霓月咯咯发笑，笑他孩子气，笑他幼稚，他从不反驳。
　　相拥而眠的夜晚，云则惺忪睁眼间，模糊看见窗外有一只飞鸟掠过，撕开黑色夜空。
　　黄喙黑翅，后颈白点，那应该是一只野鸽子。
　　没去深想，云则抱紧怀里的她，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后颈，脸埋在她香香的头发里，再次安稳地睡过去了。


第51章 离离
　　良夜温存, 短暂。
　　天光渗进窗帘，漫一抹在少女白皙轻透的眼皮上，很快, 眼皮微动，霓月缓缓睁眼, 发现自己依旧是被他抱在怀里，后背贴在他炽热胸口，肌肤相亲。
　　被窝里存在两人的温度。
　　耳后徐徐传来他的嗓音，微哑, 带着晨音独有的性感：“……醒了？”
　　霓月想转个身面对他, 却明显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一下僵住身子，又听他说：“你最好别动。”
　　她果然没有再动。
　　一只大手搭在她腰上, 力道松缓, 指尖温柔地捏了下：“你腰上的肉好软，月亮。”
　　霓月嗔道：“胡说，我腰上没有肉。”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没有肉，全是骨头。”
　　霓月：“……”
　　又赖了会床，霓月猛地想到一件事，蹭地从他怀里坐下来, 云则半起身, 手肘撑在床面，托着腮问她怎么了。
　　霓月微咬一下唇, 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我是不是要去买药吃。”
　　云则立马起床：“我去给你买。”
　　他没有这方面经验，完全没考虑到注意事项, 然后接着保证：“之前没准备, 以后不会让你吃药了。”
　　霓月脸上有点燥热, 摸摸鼻子嗯一声。
　　半小时后，云则提着个黑色塑料袋回家，袋里有避孕药还有两盒别的东西，霓月更加不好意思，只当没看见。
　　吃完药，云则在厨房里准备早餐，霓月洗个了澡后到厨房找他：“吃什么？”
　　“抄手。”
　　“我的要加醋哦。”她说。
　　云则手里正拿着一瓶醋，唇角笑意浅浅：“知道，加过了。”
　　他不可能忘记她的口味和喜好。
　　白滚滚的抄手在沸水里翻滚着，热气往上冒，霓月站在灶台前和他聊天，小小的一间厨房里，布满人间烟火气。
　　纯在闲聊，聊一些漫无边际，大刀阔斧的东西，聊两人遥远的以后，她说，以后想住在可以看见江水的房子里，再养一只狗，每天下班回家一起做饭、出门散步遛狗。
　　要两个人一起做很多事情。
　　云则拿起漏勺，往碗里面舀抄手，认真地问：“想养什么狗？”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霓月和他开玩笑：“养一只和你一样聪明的狗。”
　　云则听得低笑，眼角微眯，摇摇头无奈地说：“那可能没有这样的狗。”
　　她笑骂他自恋，他说才没有，语气却是满满的宠溺。
　　一碗加醋的抄手递到她手边：“端稳，小心烫。”
　　“好。”
　　霓月正要接过，他却倏地将碗收回去：“算了，我给你端，你出来吃。”
　　霓月唇角忍不住翘起，转脚跟上他的步伐。
　　三天后，云则在清早就带她出门，说要去一个地方，霓月一路上问好几遍去哪里，他都不肯说，神神叨叨的。
　　的士停在北城江景房区。
　　然后，云则就那么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他在这里买了一栋房子，观江景的绝佳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明江。
　　“两千多万？”
　　霓月眼睛瞪得如牛铃，声音微微斜上去，“你疯了吧，两千多万的房子说买就买？”
　　云则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嗓音低懒：“没疯，正常得很。”
　　如他所说，的确是观江景绝佳的房，三层复式别墅，主卧推开窗时，迎面吹来的江风清冽而寒，卷进肺里的每一个角落，霓月感慨道：“好漂亮啊！”
　　明江的水四季常绿，绿水长流。
　　云则来到她旁边，手臂搭在阳台白色护栏上，眼里是她明媚侧脸：“以后养条边牧怎么样？”
　　“边牧？”
　　“嗯。”他薄唇含着笑，笑意耀眼，“我查了下资料，狗类里边牧最聪明，和我最贴近。”
　　长卷的发被江风扬得凌乱，弥散在霓月漂亮一张脸上，她回头看他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随口一说的，你还当真。”
　　她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会放在心上。
　　云则没应，只勾唇笑了笑。
　　江景房可以随时入住，装修精美，家居用品一应俱全，买房时，云则听中介说，前主人好像犯了事儿，火急火燎地卖房处理财产准备跑路，他也算是捡了个漏，不然正常市场价还得多出最少三百万。
　　两人商量着回去和老霓说一声，收拾东西直接搬过来住，离开那个连电梯都没有的破旧小区。
　　坐出租车回去的时候，霓月犯困，软绵绵地靠在云则肩膀上，挽着他的手臂打盹。
　　经过上千米长的跨江大桥时，霓月惺忪地睁眼，扫一眼车窗外静止不动的车辆：“车怎么不走了。”
　　司机说：“前边儿有个年轻姑娘要跳桥，为那男的打过三个孩子，钱也全花了出去，结果被甩了，现在消防员在可劲做思想工作呢。”
　　跳桥自杀。
　　霓月看一眼桥下湛绿色的明江，冬天的江水得多冷啊，她不理解：“真的有人愿意为了爱而死吗？”
　　根本不值得啊。
　　谁料，云则肩膀微微一动，他转过脸看她，长睫低垂，眸子漆黑深邃，语气格外认真地低低道：“怎么没有呢？”
　　……好吧。
　　在这件事上，她和他似乎三观不合。
　　堵车大半小时后，车内空调吹久了也觉得闷，霓月开窗透透气，窗刚开出一条缝，她就听到前方传来很多人的尖叫。
　　那个年轻的姑娘还是跳了下去。
　　霓月不禁想到那首在12年火遍大江南北的《江南》，里面有一句歌词：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原来真的有人会选择殉情，为爱而亡。
　　那天回去后霓月的心情不太好，云则却在心里暗慨，幸好没让她亲眼看到那个姑娘跳江，否则她的心情会更不好。
　　晚上，云则帮她吹头发，发现她心情还是不太好，便一边吹一边问：“等下看一部喜剧电影？”
　　“好。”
　　他每次都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看电影，逗她开心。
　　微凉的指在她脖颈间撩起头发，云则摸到一根凉凉的东西，他低眼：“你什么时候买的项链？”
　　霓月从睡裙的领口里取出那根项链，扭头带着笑望他：“好看吗？”
　　他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十字架吊坠的项链，吊坠上没有镶钻，极简的风格，甚至看不出材质。
　　“还行。”他说了句。
　　霓月将十字架项链放回领口里，嘟囔一句：“我觉得好看。”
　　他笑着嗯一声，顺着她的话说好看。
　　头发太长太多，半天都吹不干，霓月看一眼手机时间，23点11分，她问：“好晚了，明天再看电影吧。”
　　“好，听你的。”他说。
　　或许是为逗她开心，云则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纸箱，同时还拎着一大堆东西。
　　霓月给他开门，眼睛微瞪：“你这都买的什么呀？”
　　话音刚落，一颗毛乎乎的小狗脑袋从纸箱里顶出来——两个多月大的小边牧，眼睛和耳朵是黑毛色，嘴巴是白色的，胖嘟嘟的一只，看着特别可爱。
　　小边牧吐着舌头喘着气，尾巴摇得欢畅，亲昵地霓月手背上舔了下，再奶声奶气地汪汪两声。
　　霓月的心都要化了，喜欢得不得了，把小狗从箱子里拎出来，抱在怀里亲了两大口：“好可爱啊。”
　　可爱归可爱，但是养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值得考虑的就是两个人都去读大学后，狗怎么办？
　　云则给的回答是带着狗一起去。
　　“一起？”
　　“带着狗上学？”
　　“狗不能去学校吧？”
　　霓月一连三问，疑惑重多，可也还是抱着怀里的小边牧没撒手，然后听到云则说：“我不会住宿舍的，不习惯，我会在外面租房子住，所以可以带着狗。”
　　这个建议得到霓月认可，她很开心，并且表示大学她也不住宿舍，要和他住在一起。
　　霓月给小边牧取了个名字——离离。
　　他故意鼻边音不分地逗她：“……霓霓？”
　　气得霓月又拧他胳膊。
　　性质很恶劣，和故意叫错她的名字一样恶劣。
　　两天后，云则带着霓月还有离离，搬进那套漂亮的江景别墅里，老霓没有一起，说什么那个地方外出钓鱼太远太麻烦，他还是一个人住老房子自由自在些。
　　搬家的路上，云则恍惚觉得好久没有和老霓一起钓鱼了，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老霓了。
　　入住新家很愉快。
　　霓月兴奋地查看每一个房间，在客厅里小跑着，离离就是个小跟屁狗，她往哪儿跑，它就往哪儿跑，汪汪汪地追在脚后跟叫。
　　像是提前进入婚后生活似的，美好得近乎虚幻。
　　离离一天吃三顿，每顿都满满一碗狗粮，一周洗一次澡，洗澡的地方就在附近的宠物店，两人会一起送离离洗澡，每天遛狗也是一起，不过一般绳子都在他手里，她负责挽着他的胳膊散步。
　　小狗生长速度惊人，几乎每天看着都会大一点，云则手机里存着很多她和狗的照片——她蹲在离离面前喂零食，教离离握手爬下转圈等等，她带着离离在阳光下的草地奔跑。
　　不止有照片，还有录音。
　　有一次霓月在浴室里洗澡，在哼唱《光辉岁月》，粤语唱得稀碎，一点都不标准，好在调子还是准的，清糯的声线听着很甜。
　　他录了一分钟的音，设为了手机铃声。
　　当一个推销电话打来，他的手机铃响，霓月坐在旁边听到自己唱歌的声音时，吓了一跳，后来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满屋子追着云则打。
　　她在闹，他就在笑，没穿假肢的时候轻易被她扑倒，穿假肢的时候也会假意不敌，再次被推到。
　　晚上23点11分，云则接到宋嘉阁的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江水，听宋嘉阁讲不日即将回国。
　　“你不是五年后毕业才回国吗？”
　　宋嘉阁还是一如既往混不吝的态度，吊儿郎当地才笑着回：“我想你了行不行？”
　　云则轻懒地笑一声，回他：“滚一边儿去。”
　　眼前有一只飞鸟掠过，黄喙黑翅，后颈白点。
　　又是一只野鸽子。
　　日子就在离离飞速的长大中，和霓月的欢声笑语中过去，一转眼暑假就要结束，两人开始准备去大学要带的东西——笔记本电脑，衣物，军训时要用到的防晒霜等等杂物。
　　听说宋嘉阁要回国，霓月也很开心：“让他来家里玩呀。”
　　他躺在她的腿上，他是很喜欢躺在她腿上的，闭着眼很享受的样子，懒懒地嗯一声说好。
　　-
　　八月末，又是一年云则爸妈的忌日，霓月和以前一样陪他去北青墓园，同时也为妈妈带一束白菊。
　　霓月妈妈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云则路过那座坟的时候多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上是一个六岁小女孩，照片很新，边角没有磨损的痕迹，墓也是刚有人扫过的样子，无一根杂草，上面摆放着一束白菊，和一些新鲜的水果。
　　他心生怜悯，弯腰，送出一束手上的白菊。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幻听
　　宋嘉阁回国那天在下雨, 飞机落地，他撑伞走出机场，站在阔别多年的北城土地上, 深深吸嗅一口，闻到熟悉的潮湿空气。
　　多年前出国时, 爸妈已经处理掉北城的住房，宋嘉阁在北城是个没有家的人，他照着云则微信发过来的地址，直奔他和霓月的家。
　　望着屏幕上的地址, 宋嘉阁报给司机师傅, 得知那是北城最新的江景别墅区, 住在里面的人都特有钱，司机和宋嘉阁侃大山：“那个写书巨牛的大神偷月你知道吧？就住那儿。”
　　宋嘉阁眯着眼睛笑, 点着头说知道。
　　下午五点, 宋嘉阁按响云则家的门铃，没有提前通知，算是给他一个临时惊喜。
　　很久就有人来开门。
　　云则没想到宋嘉阁会突然造访，开门后第一眼怔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机场接你。”
　　宋嘉阁摇摇头说不用, 然后把手里一大堆澳大利亚的特产塞给云则——羊毛, 袋鼠皮，葡萄酒, 巧克力等等，云则瞧着巧克力：“酒心的, 霓月喜欢。”
　　宋嘉阁看他一眼, 没说话。
　　这时候, 四个月大的离离从客厅奔出来，绕着客人的双腿兴奋地绕圈摇尾巴，云则用脚轻轻将它隔开：“离离，别闹。”
　　离离嗷呜一声，含着个玩具球跑开了。
　　宋嘉阁：“换鞋吗？”
　　云则：“不用，直接进来。”
　　宋嘉阁跟着云则进屋，脚步缓慢，四周打量着面前这栋江景别墅，注意到某些角落里布满蜘蛛网，装修却很精美，新中式风格的装修，实木家具居多，茶几都是红木的，上面摆着颗暗红色的苹果。
　　空气中散发着腐烂苹果味，带着点发酵后的酒气。
　　云则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招呼宋嘉阁随便坐：“我去厨房叫月亮，她在切水果。”
　　“好。”
　　厨房里，霓月把切好的水果装盘，附上几根塑料小叉子，腰间突然多出一双男人大手，圈住她的腰身，紧跟着就是带着青茬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云则低懒的嗓音传来：“切个水果这么久。”
　　霓月觉得有点痒，缩缩脖子：“这不是好了吗？”
　　她叉起一块芒果喂进他嘴里：“甜吗？”
　　“你尝尝。”
　　还以为他说的是芒果，她正准备尝一下的时候，他霍地吻住她的唇，娴熟地撬开她的齿关，微凉带着甜意的舌尖滑进去，扫荡她的唇壁和软舌，整个口腔里都是芒果那股子清甜的味道。
　　浑身都在他的吻里软下去。
　　云则索性屈膝放低身体，双臂紧搂住她的腰，一把抱起，将她放在流理台上面，让两人可以更亲密无间地接吻——他仰着脸，喉结滚动，未闭的黑眸痴迷凌乱，鼻息间充盈着她身上的香气。
　　最后的最后，霓月双手捧着他的脸重重亲了他一下，吧唧一声，然后红着脸推开他：“……好了。”
　　云则这时候才告诉她，宋嘉阁突然回国登门，现在人就在客厅外的沙发上。
　　霓月脸色微变，转身洗手：“那你还把人家一个人晾在外面那么久。”
　　“没事。”他懒懒笑了下，“我和宋嘉阁关系好，他不介意。”
　　“……”
　　端着切好的水果出去时，离离正在啃咬电视线，霓月急匆匆跑过去训狗：“这个不准咬，离离！”
　　云则和宋嘉阁坐在一起，近距离地看着对方，云则才发现宋嘉阁变化很大，明明才十八岁的人，看着却特别老练成熟，和以前相比，皮肤更加粗糙，也黑了点，他调侃道：“看来澳大利亚的紫外线很强，你这光老化很严重。”
　　宋嘉阁不羁地一笑：“这叫成熟男人的魅力，你懂个屁。”
　　云则冷淡地呵呵一声。
　　宋嘉阁留下来吃的晚饭，饭间不停地在吃狗粮，看着云则不停给霓月夹菜，温声细语地哄着她多吃一点，时不时还要去教训一下调皮捣蛋的狗。
　　晚饭结束后，宋嘉阁起身告辞，云则留他喝茶，宋嘉阁似乎人有点不舒服，神色有异，摆摆手说不了，茶留着下次再喝。
　　送走宋嘉阁，云则和霓月出门遛狗，下雨天遛狗是一件麻烦事情，要给狗穿雨衣，小雨鞋，自己也要撑伞，总之就是很不方便。
　　可收缩的牵引绳很长，离离在雨里撒开腿狂奔，留云则和霓月在后面慢悠悠地走，权当散步。
　　两人正沿着一条种满白玉兰树的道路慢慢地走，霓月挽着他的手臂，手被他握得温热，雨幕中，她和他自成一片天地，她的声音混进雨里：“离离的狗粮又要没了，催你多少次了，你老忘记买。”
　　“明天就去买。”
　　“一起吧。”
　　“好。”
　　一起去做同一件事，似乎是两人间不成文的规定，而彼此都很乐此不疲，云则更是喜欢这样，不论任何事情，只要是和她一起，那他就很乐在其中。
　　阴雨天，残肢末端隐隐作痛，一到晚上疼得更厉害，晚上回去后，云则躺在床上休息，霓月像以前一样，用湿毛巾给他擦汗。
　　在擦到他的腰部时，霓月的手指摸到一处疤痕，侧腰一直竖延到后脊处，长度大概在十厘米左右，她被这个疤吓到：“云则，这个疤怎么来的？”
　　云则低脸，扭头看一眼腰间长疤，也觉得稀奇：“这哪来的疤？”
　　霓月把他衣服彻底掀上去，那处骇人疤痕暴露在视线里，她语气惊慌：“你自己身上的疤，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云则还真没印象，摸了摸那道长疤：“我真不知道，也不疼，兴许在哪随便刮到了吧。”
　　对着长疤纠结良久，也没得出结论疤痕怎么来的。
　　临睡前，云则还是如以往般，喜欢躺在她的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脸，他昏昏欲睡，又迷糊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和宋嘉阁出去一趟。”
　　“去哪儿？”
　　“陪他去看医生。”他腔调慵懒，声音已经染上几分睡意，“他刚刚发微信说晚上失眠睡不着，容易焦虑心悸，我带他去许医生那里看看。”
　　霓月想起许医生这号人来：“哦，就是你之前去看的那个精神医生是吧？”
　　“嗯。”
　　“那个医生挺好的。”霓月评价。
　　沉默一瞬，原本闭着眼的云则倏地睁眼，黑眸湛深地环视一圈，低声问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霓月手指抚着他浓密短发，静着一听，摇摇头：“没听到，有什么声音吗？”
　　那是一段铃声，小溪流水声。
　　——叮叮咚。
　　很清晰地在耳边响。
　　云则从她腿上坐起来，说：“有，铃声，小溪流水的铃声。”
　　霓月还是没听到，她上前捧着他的脸摸了摸，杏眸对上去，眨眨眼看着他：“真的没听到，你最近是不是写稿太累了呀？”
　　和她对视着的时候，那段小溪流水的声音消失了。
　　他没再听到，主动把唇送过去和她接吻，低低地说：“嗯，可能是我太累了。”
　　她笑着推他肩膀：“那你还来！”
　　湿热的吻落在她白皙颈部，温柔缱绻，他喉咙里滚出带着孟浪的笑：“可我不介意更累一点。”
　　“混蛋——！”
　　又是一晚幽幽良夜，亟待消遣。
　　第二天早上，云则要陪宋嘉阁去看许医生，不到七点就醒，下床的动作很轻，怕把熟睡中的霓月吵醒，穿上假肢起身后他弯腰替她掖好被角，才轻脚去洗漱。
　　牙膏挤在电动牙刷上，按了开关，轻微地嗡嗡声响起，两秒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叮叮咚的小溪流水音。
　　到底是哪里来的铃声，云则含着满嘴的泡沫抬眼，看见镜中的自己，昨晚可能没休息好，眼白上遍布着红色血丝，目光透着浓浓疲惫，也是，只睡四个小时怎么够。
　　使劲摇摇头，云则把那段铃声甩出脑袋。
　　回卧室换好衣服，云则来到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床上少女恬静睡颜，冒着会吵醒她的风险，还是俯身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亲落下一个吻，再离开。
　　八月末的天已经亮得很早，外面已经是天光大方，月亮隐去，晨阳初升。
　　他和宋嘉阁约在精神病院，还是之前他去过的那一家，现在的许医生已经是副院长级别了，想约上号可不容易，许医生卖云则的面子，专门留出半小时来给宋嘉阁。
　　许医生的办公室也已经更换，比以前那间更大，更明亮，就连室内摆放着的盆栽种类都更多，许医生示意宋嘉阁坐：“有什么症状？”
　　宋嘉阁极尽详细地描述自己的困扰，失眠焦虑等，还容易心慌出汗，但是最主要的困扰还是失眠，希望许医生可以给他开点安眠药。
　　“你没给医生说完吧？”云则提醒。
　　宋嘉阁啊一声。
　　云则站在宋嘉阁身后，补充道：“你昨晚给我发微信说的，说你老是会自言自语两句话，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希望许医生给你分析一下。”
　　许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什么话？”
　　云则记得很清楚，便直接告知许医生：“一句是44号孙兰花，一句是APRA。”
　　-44号孙兰花
　　-APRA
　　每一句听着都很无厘头，连在一起也很无厘头，许医生笔尖一顿，抬头看一眼云则：“你记得比他还清楚哈。”
　　云则皱眉：“所以我朋友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自言自语这两句话，他说有时候一天要重复念上十几次。”
　　宋嘉阁挠着头发问：“是啊，为什么啊，孙兰花到底是谁啊？”
　　一听就是个大妈的名字，而他宋嘉阁的生命里绝对不会认识这么一个人，尤其他近年生活在澳大利亚，认识的洋妞都是英文名，什么孙兰花？好土。
　　许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宋嘉阁看了很久，然后说：“先做个精神鉴定吧。”
　　宋嘉阁：“……”
　　好在宋嘉阁精神鉴定结果正常，许医生只给他开了点安眠药。
　　在回去的路上，云则坐在车上又听到那一段铃声，小溪叮叮咚，车窗外一只野鸽子飞快略过，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今天两章会有点难懂，但很快就会懂的……
　　-


第53章 见月
　　离离还是把电视线咬断了。
　　犯罪嫌疑狗被关进狗笼, 判处半日的监.禁，云则打电话通知维修人员上门，然后无奈地对霓月笑笑：“你说它怎么回事, 那么多玩具不玩，非要咬电视线。”
　　霓月耸耸肩, 看着笼子里歪着脑袋可怜巴巴的离离：“谁知道，小东西精力旺盛。”
　　新买的狗粮堆放在储物间里，云则到储物间拎一袋狗粮，拆开, 盛了满满一碗, 到狗笼前蹲下, 打开笼门，狗碗放进去, 离离一改可怜模样, 哼哧哼哧地低头开启暴风吸入模式。
　　霓月盘腿坐在沙发上，把ipad放到一边，喊了声云则。
　　“嗯？”他回头。
　　“你过来一下。”
　　云则关上狗笼门，起身，朝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问怎么了。
　　霓月靠拢他, 温柔挽住他的一只胳膊, 头枕在他肩膀上，轻轻说：“……突然好想去看雪。”
　　八月末, 少许地方是有雪的，也有雪山, 云则却不如冬季景观好：“冬天再去吧？”
　　霓月莫名执拗：“就想现在看。”
　　今天二十九号。
　　云则没有直接拒绝她, 而是委婉道：“后天就要开学, 我们明晚还得赶飞机呢。”
　　霓月用脸蹭蹭他肩膀，人往他怀里钻，似撒娇也似在倔：“那就今天就去，明天回来，就一晚。”
　　还真是孩子气般的心血来潮，他低低笑了一声，问：“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霓月仰脸，在他下巴上亲亲啄了一口：“好吗？”
　　“好。”
　　他很少有不听她的。
　　两个小时后，两人直接登上去相宜的飞机，正好有适合的航班，看雪，看雪山，还是得去相宜。
　　跨越大半个中国，六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北方小城相宜，机场规模也小，同航班的乘客寥寥，这个季节相宜旅游业也不旺，属于淡季，八月尾来看雪的人实在太少。
　　只有云则这样的，会因为女朋友一句心血来潮的话说走就走。
　　没有带任何行李，轻装出行的两人，出机场后，云则直接包了辆本地车，直奔相宜最有名的那座雪山——见月山，据说最神奇的就是，不管人在见月山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抬头，就能望到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永远都是正对人的方位。
　　车窗外飞快后退着的，是陌生小城的建筑和一张张陌生脸孔，云则看着窗外，有点疲累，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20：11分。
　　没想到时间已经不早，云则看一眼前方宽敞通顺的道路，便催了句司机：“稍微开快一点，谢谢师傅。”
　　司机回了个好的。
　　山底没有雪，这个季节得往上走，到山腰位置以上的地方才有雪，云则直接让司机开到山顶，他在出机场时购买了几瓶氧气，保暖手套，补充能量的巧克力，葡萄糖液等等，准备充足。
　　一个小时后，车辆停在山顶。
　　好在山顶开着一家民宿客栈，等会赏完景就能直接办理入住，等明早再下山回北城。
　　其实刚刚在车上，霓月已经兴奋过一轮了，当看着沿途树木上开始覆着白雪时，就兴奋地扯着他的胳膊：“——雪！”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眸光柔柔，语气也温柔：“好看吗？”
　　“当然好看。”
　　霓月跳下车，被冷空气冻得直缩脖子，踩在雪地上的脚却忍不住轻轻跺着：“踩着软软的。”
　　这就是踩在雪上的感觉。
　　云则提着东西下车，关上车门回头时，看见她已经兴奋地跑向远处，白色雪地上留下一串属于她的脚印。
　　他跟上去。
　　在她的那串脚印旁边，印下他的那一串脚印。
　　霓月穿着一件樱粉色羽绒服，戴着的帽子有一圈白色绒毛，是17年跨年夜时她穿的那一件，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用小石子敲开他的房窗，献宝似的举着假肢对他说，云则，新年快乐！
　　2017年……明明是去年的事情，怎么一经他回忆，倒显得有些遥远。
　　雪地里的脚印很清晰明显。
　　云则跟着她的那一串脚印，脚踩进松软的雪里，风卷着雪在吹，呼呼地响，隐约间又在风声里听到那段诡异的铃声，小溪叮叮咚。
　　前方是一片树林。
　　云则看着她小跑进树林里，怕她迷路，边跟着跑起来追上去：“月亮，你慢一点。”
　　那是一片玉兰树和石榴树混合栽种的树林，枝头的白玉兰花和红石榴花都开得很妖艳，生机勃勃。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黑眸里衬出雪光和花影，他抿抿唇，望着那些红白相间的花朵，生出疑虑——现在并不是白玉兰和石榴花的花期。
　　就算正值花期，可放眼看向四周，天寒地冻，冰封千里，哪里像是会开花的环境？
　　“——云则！”
　　前方不远处，霓月站在一颗白玉兰树下，冲他明媚地笑着招招手：“快过来啊。”
　　云则没多想，路过丛丛花影，走向她。
　　身后传来振翅的声音。
　　云则回头，看见几只野鸽子在黑色夜空里腾飞，速度不快不慢，鸟影掠过月亮，停落在一根枝桠上，扑腾两下翅膀站好，面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他没在意，收回视线来到霓月旁边。
　　霓月周围全是她由于过于开心踩出来的脚印，她明媚灿烂地笑着，月光下的脸庞生动可人：“我终于看到了月光下的雪景！”
　　清亮的月，冷色光辉，照在白雪上像是会发光一样，万物银装素裹，人也会变得格外温柔。
　　云则眉目清润，把口袋放在地上，取出一双手套给她戴上，薄唇淡淡笑意：“小心着凉。”
　　霓月搓搓手，搓出一点热，然后一把捧住他的脸：“我们来堆雪人吧。”
　　云则陪她堆了一个漂亮的学生，脑袋上插着树枝来充当耳朵，再陪她一起在雪上踩脚印，故意去踩掉在地上的枯枝，听枯枝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咔嚓声，然后朝着对方扔雪球。
　　扔雪球时云则基本不躲她扔过来的雪球，还拿脸去接，而他会故意仍偏，生怕雪球砸到她身上。
　　无微不至的迁就全在细节里，雪球落在他脸上，他冰得五官紧皱，霓月就捧腹哈哈大笑，这时候他往往会跟着她一起笑。
　　两人乐此不疲地玩了很久。
　　最后，霓月心血来潮地想要试试躺在雪地里是什么感受——她躺下去，他就跟着躺下去，在她旁边。
　　那条十字架项链从她的领口滑处，落在胸口。
　　月光下的十字架在闪闪发光，云则盯着十字架看，总觉得上次看见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亮。
　　见月山——
　　月光，雪山，雪景，野鸽，玉兰，石榴花。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故事的最后一篇，最后一节，最后一句话。
　　云则掏出手机看时间，23点05分，他说：“我们回民宿吧，明早可以早点起床，看日照金山。”
　　霓月坐起来，拍拍手套上沾着的白雪渣子，摇摇头轻声说：“……不看日照金山了。”
　　他躺着没动，问：“怎么了？”
　　“不看了……”她的声音听着有点缥缈，被冷风一吹几乎快要听不见，“就是不看了……”
　　不知道霓月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云则着急地坐起来，手机掉在雪地上，他温声问：“那下次看好不好？”
　　霓月还是摇头，垂着眼：“不看了，以后都不看了。”
　　云则心脏一沉，隐隐有种不祥预感，喉咙在紧缩，他眼睁睁看着她站起来，而他还坐在雪地上。
　　那一瞬间，他才发现她的后面有成千上万只野鸽漫天地乱飞，鸟影错乱地覆盖住月光，整个世界都暗下来，来时路上的那些白玉兰和石榴花开始枯萎，萎靡化作惨白和重紫。
　　她开始往后退。
　　恐惧开始升腾，云则看见她退进野鸽鸟群里，他踉跄地起身，冲过去想要抓住她。
　　在快要抓住她的手腕时，云则却发现自己抓了个空，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再抬眼看霓月，霓月还是那张清丽明媚的脸，在对他灿烂地笑：“云则，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雪地上躺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时间还在往前走——23点09分。
　　月亮开始朝着一朵阴云后面移动。
　　寒凌的风穿山而过，云则呼吸一口冷风在体腔里，觉得浑身都在痛，他强忍着恐惧，踉跄地无措地扑进野鸽子群里，用尽一切力气想要抓住她，声音变得撕心裂肺起来，他的眼泪开始狂流，冲着她嘶哑地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永远不会结束！”
　　她的手明明就在眼前，那么近，为什么又那么远。
　　云则重重摔进雪地里，磕破额角，温热鲜血顺着脸庞滑落，摔得太重太惨，假肢直接脱离接纳腔，甩飞出去，他再难站起来，只能跪在雪地里，拖着残肢朝她爬行。
　　“月亮……月亮，求你别离开我……我求求你好不好？”
　　没有她，他活不了。
　　这是第一次，霓月看起来那么无情，对他的凄惨视而不见，她还是站在野鸽群里，在振翅乱飞的鸟影里笑着说：“还有最后一分钟，云则，没有我也要好好的。”
　　“不……不……不要！”
　　冰凉的白雪，惨白的月光，在地上拖着残腿爬行的狼狈男人，云则手指在雪地里抓挠出血，留下一道鲜红色的血痕。
　　霓月垂眼看着地上的他，唇角温柔：“再见，云则。”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终于还是跳到了23点11分。
　　那一瞬间——
　　地动山摇，似有雪崩覆，天空也开始下大雪，无情的大雪带走那群野鸽子，带走红白交错的花朵，也带走那个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她。
　　然后空寂的雪地里，就只剩下一个他，还有他掉在旁边的一截假肢。
　　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一切。
　　挣扎地爬起来，他一把捞起掉在旁边的假肢，跪着爬到她消失的地方，疯了一样用假肢砸那里的雪地，再用手挖，仿佛这样就能把她找出来似的。
　　那天，他徒手在雪地里挖了很久很久，一双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面前的一堆白雪全部混着刺目鲜血。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
　　然后一道冷静的男人声音出现在身后：“不要再挖了，霓月不会再回来了。”
　　云则颤抖哭泣的身体僵住，他的眼神失焦，恍然地转头，看见是宋嘉阁站在几步远之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宋嘉阁叹一口气，来到云则面前，蹲下，说：“云则，我带你回家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跪在雪地里的男人狼狈绝望，双手沾着血，他呐呐地说：“没有月亮，要怎么好起来？”
　　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会找到她的。”
　　总有一天。
　　宋嘉阁阻止他继续挖雪，一把重重钳住他的胳膊：“清醒点，霓月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五年前。
　　云则在心里默念这个时间，然后重重推宋嘉阁一把，血肉模糊地双手继续在雪里挖个不停，又是挖又是拿假肢砸，然后嘶哑地吼：“不可能！我只是没找到她！”
　　宋嘉阁捡起地上云则的手机，递到他面前：“你以为把时间永远调在2018年就行了吗？现在是2023年，你真的不能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云则！”
　　2018年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嘉阁帮云则找回那一段被他刻意隐藏的记忆，每一个字都是最残忍的真相：“五年前，霓月尿毒症换肾失败去世，在6月20号那天，死亡时间是晚上23点11分。”
　　云则根本不听宋嘉阁在说什么，整个人已经陷进癫狂的状态，自言自语，嘴巴里一直是重复的那一句：“……我会找到她，我能找到她。”
　　他坚信——
　　他们会再次相遇，会重新相逢。
　　一记重拳打在云则脸上，力道很重，打得云则直接摔进雪地里，嘴巴里呕出一口血，痛得浑身哆嗦。
　　宋嘉阁站在他面前，紧捏着拳头，强忍着眼泪说：“……你亲手给她办的葬礼，就连墓碑上的照片都是你亲自选的，清醒过来吧。”
　　“哈哈哈哈哈哈——”
　　云则突然失心疯般大笑起来，笑声凄惨，他指着宋嘉阁说：“你疯了，宋嘉阁，你疯了！”
　　宋嘉阁咬紧腮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没疯，疯的是你。”
　　鲜血流得满脸都是，云则像个活死人，他还是在笑：“你没疯为什么让我带你看精神医生，为什么会不停自言自语两句莫名其妙的话，44号孙兰花？APRA？”
　　宋嘉阁用无药可救的表情看着他，然后缓缓摇头，声音沉下去，也更加认真：“云则，看精神医生的是你，自言自语的是你。”
　　……是他？
　　云则怔住，嘴里还在往外冒血，宋嘉阁继续说：“44号孙兰花是北城医院ICU重症病房区的24小时护工，当年负责照顾霓月，至于APRA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有你自己清楚。”
　　许医生告诉宋嘉阁，云则把那段最悲伤的记忆选择隐藏，但又不是绝不是彻底忘记，会自言自语一些和记忆有关联的话语，同时精神状态已经完全失常，云则认知混乱，且会进行认知重塑以及记忆重塑——也就是构建出一个有霓月的世界，以此来逃避现实悲痛。
　　云则还是不相信，不承认，甚至是不会仔细听宋嘉阁的话，宋嘉阁没了办法，说：“好，那你挖个够，如果你找不到霓月，就跟我回北城，回去认清现实。”
　　云则花钱在相宜雇了一支两百人的搜山队，跟着队伍的人，在见月山找了三天三夜，几乎把山都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人。
　　他对人描述：“在一个有很多野鸽子的地方，还有白玉兰和石榴花，我女朋友就是在那里消失的。”
　　大家看向他的目光都很怪异，终于有人委婉地告诉他：“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野鸽子，天太冷，鸽子活不下去的，更别说很多了，也没有什么白玉兰和石榴花……”
　　“……是吗？”
　　云则唇角弯出嘲讽笑意，双眼一黑，一头栽进雪里失去了意识。
　　-
　　云则被宋嘉阁带回北城，雪山回来后，云则高烧不退，成天吊着水，病房外经常有一大批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宋嘉阁留在医院照顾云则，同时也打发那些记者，他知道那些记者为什么而来——作家新贵偷月在五年前销声匿迹，从此无踪影，前几日被人发现现身相宜见月山，且组织搜山队寻人。
　　记者们都在等他醒，想要采访，想要问一句他在找什么人。
　　赶走一批记者，宋嘉阁离开病房，准备到医院对面的小餐厅随便吃个中饭，他刚离开没一会儿，病房门口再次围满记者。
　　有记者直接将门推开，镜头聚焦在病床上——
　　床上的男人突然抽搐起来，然后蜷缩着身体抱着右腿残肢，满面痛苦地挣扎，双手还包着厚厚的白纱布。
　　男人滚到地上，满额头的汗，汗水浸湿额角处的纱布贴，嘴里还在意识不清地说着什么。
　　有人凑近了听，两个人。
　　——月亮。
　　宋嘉阁在回来的路上，经过检验科的大楼时，看到里面有个人出来，手里拿着的单子上标题有点眼熟——PRA.
　　云则总是自言自语时的其中一句，APRA。
　　宋嘉阁一把拉住那人：“小姐，你这个是什么？”
　　对方说：“群体反应性抗体检查。”
　　“做什么用的？”
　　“看肾脏能不能配型，如果这个检查出来可以，血型也相同的话，那肾脏就算配型成功。”
　　“这样啊，谢谢你。”
　　宋嘉阁记得很清楚，云则是A型血，如果霓月也是A型血，那么云则自言自语的那四个字母就不是没意义，而是A+PRA，血型配对加群体反应性抗体检查。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在宋嘉阁心头。
　　宋嘉阁冲回病房，看见记者们正在被护士驱赶，他直接挤开人群，冲进病房里，看见云则痛得在地上翻滚。
　　宋嘉阁蹲下去，掀开云则的病号服，果然在他的右侧腰上发现一条十厘米的长疤，那条疤痕是那么的丑陋，是那么的醒目。
　　宋嘉阁震惊不已，失魂落魄地跌坐到地上，额头很快就出了汗，云则……云则给了霓月一颗肾，还是没能救活霓月，怪不得会疯。
　　这换谁来都得疯。
　　云则还在昏迷中，宋嘉阁把他移到床上，到窗边开窗抽烟，烟雾缭绕间，宋嘉阁在想为什么当年霓老师没有把云则捐肾的事情给他说，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霓老师也不知道这件事，云则瞒过所有人。
　　沉睡中的云则做了个梦。
　　梦里面，将他带回2018年6月20号的那个晚上，他提着保温桶到医院送饭，进病房区时，原先记忆里那里挂着的牌子并不是普通病房的字样，变成ICU重症病房区的字样。
　　他看到霓老师坐在长椅上哭，腰上的皮带旧得掉皮，袜子颜色不同，一只黑色的，一只灰色的。
　　原先记忆里——
　　霓老师告诉他，那天是霓月妈妈的忌日。
　　可是梦里面，霓老师却告诉他，医生刚刚宣布霓月死亡，听到这个消息的他下意识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电子钟，上面的时间是23点11分。
　　然后，盖着白布的她被推出ICU，老霓冲上去，剖到移动担架上，哭得撕心裂肺：“月月！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是爸爸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以后爸爸再也不因为钓鱼忽视你了，再也不会切菜忘记洗菜刀了，再也不会洗衣服忘记摸口袋里的纸出来了，爸爸真的错了，爸爸会改好的，我只求你回来啊，我的宝贝女儿……”
　　绝望的哭声回荡在深夜长廊里，云则就那么站在这里，宛如泥塑，一动不动，目光却没有办法聚焦，然后他听到老霓的手机闹铃响了起来，小溪叮叮咚的声音，那是老霓提醒自己每天叫霓月吃药的时间。
　　梦里面的画面一跳，又来到他和霓月初遇那天。
　　那是2015的盛夏，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浅绿色的短裤，腰间围着他的黑色冲锋衣外套，弯腰钻进绿色的士里。
　　爸爸的摩纳哥蓝色宝马开上去，与那辆绿色的士并肩而行，他正在仰头喝一瓶带着冰碴子的雪碧，在那样一个瞬间，一只野鸽子飞快掠过窗边，在天空中留下一抹痕迹。
　　惹得她回头——
　　可惜她没看见那只野鸽子，只能和他四目相对。
　　举头烈日，晃眼天光，冻雪碧，柠檬香，野鸽子，还有四目相对。
　　这些好像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那本《一个角落里的十字架》早在五年前就得以出版，即便当时已经联系不上作者本人，没有任何签名，但是销量惊人，拿到书的读者们总是习惯性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有作者亲笔的序言，据说是写给心上人的。
　　只有短短的一句，也是上千万人看过的那一句——
　　“我曾有幸，见过月光。”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完应该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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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命运
　　醒来时是个雨夜, 一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只有低低浮动的暗色乌云，和偶尔一道亮起的闪电。
　　云则虚弱地睁开眼, 几天时间消瘦一大圈，眼窝微微内凹, 双颊塌陷，没有打理过的下巴青茬明显，半显的眼白里覆着细细红色血丝。
　　第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宋嘉阁。
　　宋嘉阁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是他很熟悉的颜色, 牛皮黄, 宋嘉阁抬手搓了把脸, 脸上疲态明显，然后开了口：“当初霓月把这封信寄给我, 说等我回国的时候见到你, 发现你如果状态不好的话，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五年前，一封信漂洋过海寄到澳大利亚的西岸，落在宋嘉阁手里，是一个病中少女最沉重的托付，也是最后的遗愿, 五年后, 宋嘉阁带着一封五年没拆开过的信，远渡重洋回国, 见到昔日好友，亲手送出信件。
　　霓月当时发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宋嘉阁, 谢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我们以后也没机会再见啦, 祝你身体健健康康的，每天都快乐开心！】
　　回北城后，宋嘉阁直奔云则的家，开门后，当他递给云则特产，听到云则说酒心的巧克力霓月喜欢时，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云则病得不轻，又看见云则抬脚踢了下周围空气，说离离别闹。
　　当时他问：“离离是谁？”
　　云则告诉他，那是他和霓月一起养的狗，特别机灵可爱的小边牧，宋嘉阁看遍房子里每个角落，都没有看到那条叫离离的边牧。——就连狗都是幻想出来的，云则彻底疯了。
　　宋嘉阁把信递给云则：“这封信我没拆开过。”
　　“不……我不要……”云则没接，只是摇头，眸光易碎凄惨，嗓音哑得不像话，“我不要什么信，我只要月亮，我会找到她的。”
　　宋嘉阁把信封放在他手边，腮帮咬了咬，声音很压抑：“这是霓月最后忍着病痛亲手给你写的，我出去抽根烟，你自己决定看不看吧。”
　　宋嘉阁出去抽烟了，还带上了门。
　　病房里静悄悄的，雨夜还在继续，雨珠坠在窗台的声音很清晰，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手边那封颜色熟悉的信。
　　云则很虚弱，坐起身都显得那么费劲，他靠坐在床头喘了口气，觉得残肢末端似乎有点发炎，疼得厉害，他没在意，还是拿起了那封信。
　　这封信的确是她的手笔，和当时她给他的回信一样，很有仪式感地用胶水封了开口，封口有着胶水粘合后的不匀形状。
　　他不敢拆这封信。
　　他怕，好怕……好怕拆开这封信以后，一切都会像宋嘉阁说的那样，变成现实。
　　鬼使神差间，有个声音在不停对他说：拆吧，拆信吧。
　　他颤抖着手指，一点一点撕开胶水粘合后的封口，打开信封时，里面掉落出一张照片，落在被子表面，面朝下。
　　拿起那张照片，翻转过来，在看见照片的那一瞬间，他瞬间就红了眼——那是一张车窗并不算太干净的照片，车窗上有着颗粒杂尘，正中间有一团被人呵出来的白气，白气很奇妙地是一朵云的形状，在云朵的正中间，被人端正地写下两个字，云则。
　　他知道这张照片拍摄于哪天。
　　是她和霓老师去给他买电视的那天，回来后他冲她发脾气，怪她早上没有去见他，她哄了他好久才哄好，正是那天，她贴在他的左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了悄悄话。
　　她带着笑意对他说：“今天，我把你写进了云朵里。”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看见这张照片后，他才懂了她的意思。
　　是，她把他写进了云朵里。
　　她是个爱浪漫的人。
　　一张照片直接佐证了这封信的可信度。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庞滑下，砸落在照片上，他的泪水决堤，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呜咽声，泪光闪烁，视线模糊不堪，他感受到心脏处传来剧痛，那是一种切真能感受到的疼痛，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所有情绪开始朝他反扑。
　　在这样痛苦的状态下，他还是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封信，白色的信纸，熟悉的娟秀字迹。
　　“见字如晤，展信佳。
　　云则，我不知道你多久会看到这封信，不过我希望你永远都看不到这封信，因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情况不太好。
　　想说的话好多啊，一点点说吧。
　　以前最喜欢偷懒，你给我手写信，而我只是口头回信，不过这次我是手写的，是不是很棒？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给你回信，也是最后一次，我一定争取多写点。
　　首先还是希望你接受我已经离开的事实，不管你在什么时候看到的这份信，都希望你接受，一开始我只是频繁流鼻血，我还没在意，因为我冬天也总是流鼻血，只不过今年次数好像特别多，直到我发现小便的颜色不太多，不是正常颜色，而是酱油色，然后我才发觉自己的情况不太对，不过不敢去医院做检查，再然后就是准备去相宜前我发烧了，住进了医院。
　　最开始在普通病房还好受点，病房里有其他病人可以说话聊天，也有你和爸爸陪着，至少在精神状态上还不错，后来病情恶化后转进ICU，那滋味真的挺不好受的。
　　云则，你知道吗？在ICU里面的病人都是不穿衣服的，连内衣内裤都不穿的，就拿薄薄被子盖着，每天定时会有护工来擦身体，负责我的孙阿姨特别温柔，但是我还是很不好意思，长这么大，我只在妈妈面前脱得精光过，孙阿姨安慰我没事的，会习惯的。
　　后来我的确习惯了，每天都光着身体躺在病床上，孙阿姨帮我擦身体，给我翻身拍背，喂我吃饭，给我刷牙洗脸，这些都是孙阿姨做，我什么也不干，只是躺着，配合各种检查，任凭医生把我翻来覆去，吃各种药，接受好多的治疗。
　　一间ICU病房里住四个人，除了我以外，其他三个都是垂垂危矣的老人，只有我最年轻，所以孙阿姨经常都鼓励我，让我坚持下去，好好接受治疗，争取早日康复出院，以后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呢。
　　我也想啊……
　　云则，我在ICU里真的好乖，医生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因为我很想康复出院，参加高考和你一起去上大学，一起去看月光下的雪景，一起去做很多很多事情……
　　可是云则，我真的好痛好痛啊，胃像是在烧，浑身骨头都在痛，神经在撕扯我似的，整个人变得好肿好肿，比以前胖了两倍，因为我是肾出问题了，所以才会这样，变得丑丑的，所以哪怕每天家属有一个小时的探望时间，我也不愿意见你，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怕你看到以后就不喜欢我了，会喜欢其他的漂亮的女孩子，虽然你说过没有比我更漂亮的女孩子，但是我真的担心，是不是有点好笑？
　　但是你最好别忘记我们签过的协议，我是甲方，你是乙方，成年后乙方要做甲方的男朋友，不准喜欢别的女生，这条是终生有效的。
　　说到成年，再过一周就是今年的夏至天，那时候我就成年啦，18岁，那我们就正大光明地恋爱，就不怕爸爸骂你了，真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啊。
　　这封信已经超过五百字了，算是重大进步对不对？可惜我已经错过高考了……想想还是蛮遗憾的……
　　云则，我每天躺在病床上，想的最多的就是你和爸爸，我要是离开后，希望你多陪陪我爸爸，陪他去钓鱼吧，他最喜欢钓鱼了。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假肢要定期检查，不合适的话要及时更换，不然发炎感染就麻烦了，如果一天穿假肢的时间长，拆了后一定要记得按摩湿敷，夏天记得要抹止汗露，这样不会腻着难受，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你不要太难过……好吗？你就当我死后变成月亮中的其中一瓣，还是属于你的那一瓣，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会一直照着你。
　　我不在了以后，那张规矩书也也不生效了，我同意你和其他女生在一起，但是不能太快！如果你太快和别人在一起，我真的会特别伤心……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未来有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生活和美，最好你的妻子是我，不是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今天孙阿姨拿来了你做的饭，还有你买的小橘子，我没什么胃口吃饭，但是吃了好几个小橘子呢，也不怕得黄脸病了，反正你现在看不见，丑就丑吧。
　　感觉不太写得动了，我手指好疼，写了这么久我出了好多汗啊，带着氧气罩还特别不方便，孙阿姨来让我停笔了，说医生要来查看我的情况了。
　　那就再写一点点。
　　云则，你要好好生活，保重自己，你有着大把的时光和锦绣的前程，来日方长。
　　不要太快忘记我，也不要太久记得我。
　　最后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之前一直不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如果我能顺利康复出院，你就告诉我好吗？我真的很好奇答案，特别想知道。
　　那就这样啦，云则，记得要好好的，再见！”
　　白色信纸上落满绝望的泪水，模糊掉黑色字迹，云则颤抖不止的手拿着那封信，痛苦地低嚎着蜷着身体，瘦削且宽的肩膀战栗不止，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痛，神经被人切断，血液停止回流心脏。
　　抽完烟的宋嘉阁推门进来。
　　他还是看了那封信。
　　来到病床边，宋嘉阁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他瘦得有点咯手，说：“霓月她希望好好的，知道吗？”
　　他却只是摇头：“不，不……”
　　“你还是不信？”
　　“信什么？”云则倏地抬头，绝望的黑眸布满血丝，眸光在眼底剥裂，“你要我信她死了？还是信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宋嘉阁一时噎住。
　　云则开始发疯般掀开被子：“我的外套……我的外套在哪里！”
　　宋嘉阁从置物柜里赶紧拿来他的外套：“在这里在这里。”递给他，然后问：“你找外套做什么？”
　　云则抢过外套，手忙脚乱地翻着外套口袋，从里面翻出一张纸，展开给宋嘉阁看——那是一张磨损严重的纸张，边角磨得圆钝，折痕严重，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碎掉。
　　宋嘉阁看到那张纸上面的标题，写着规矩书三个字。
　　甲方：霓月
　　乙方：云则
　　云则把第四条指给宋嘉阁看：“你看这一条，甲方会一直陪着乙方，永远不说再见。”
　　“……”
　　宋嘉阁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悲凉，悲凉中带着怜悯：“你一直都把这个带在身上吗？”
　　云则小心翼翼合上那张规矩书，放在心脏所在的胸口处，点点头嗯了一声说：“这是我和她签的协议，她不会骗我的。”
　　宋嘉阁有种想哭的冲动。
　　然后又看见云则突然开始微笑，目光却是失焦的，嗓音温柔缠绵：“她没有和我说再见，所以就不算离开，我会一直找她，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如果找不到呢？”
　　“我会找到的，我会和她再次相遇，会重新相逢。”
　　宋嘉阁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任何一个有可能的地方找霓月，第一个地方是家里，他说家里还有离离，霓月一定在家里等他。
　　宋嘉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孤魂野鬼般的身影朝着家门狂奔。
　　门推开，空气里传来浓烈的苹果腐败味道，臭得直冲脑门，宋嘉阁跟进去，看着云则楼上楼下跑了个遍，疯子一样地找，边找边喊月亮。
　　云则没在家里找到霓月，也没看见离离，他呆呆地站着，呐呐道：“怎么会这样呢，月亮老怪我忘记给离离买狗粮。”
　　狗笼空空的，里面摆着一碗装着满满狗粮的碗，云则跑到储物室看到里面存放着至少上百袋的狗粮，都没有开封过，生产日期最早的那袋在2018年，已经过期。
　　云则回到客厅，给维修师傅打电话：“你好，那天你来我家里修被狗咬烂的电视线，有没有看到我家的女主人。”
　　师傅回答让云则很诧异，师傅说：“那天到您家里，发现电视线是好好的，没有狗咬过的痕迹，家里只有您一个人，没有别人。”
　　宋嘉阁推开一扇房间，看见里面好几个置物架，置物架上摆放着几十瓶大号的玻璃罐，罐子里是剥好的瓜子仁，他记得云则说过，霓月喜欢吃他剥的瓜子仁。
　　第二个地方是出租车公司，云则找到当时拉他和霓月从北青墓园回家的司机师傅，问司机有没有看到当时和他一起坐在后排的女生，是他女朋友，自然卷长发，长得特别漂亮。
　　司机对那天印象深刻，跨江大桥上有人殉情跳桥，司机说：“我当时正也在看热闹，您一个人坐在后排莫名其妙就说了一句话，说什么怎么没有呢？好像是这一句，我当时还吓了一跳。”
　　出则车公司出来，宋嘉阁问：“够了吗？现在死心了吗？”
　　云则脸色灰败，人已经形如枯槁，唇色惨白，他还是固执摇头说不，然后直接去了北青墓园。
　　亲眼看到了霓月的墓碑。
　　霓月的墓碑就在她妈妈旁边，照片选的是六岁时期女孩模样，扎着两根羊角辫，笑得也别天真烂漫。
　　他踉跄着扑到墓前，膝盖磕下去，假肢有一瞬的错位发出咔嚓地响，他摸着她冰凉的墓，跪在她的墓前，哭了很久，模糊的视线注意到旁边又有一座新起的坟墓。
　　那是霓老师的坟墓，霓月去世后一年，霓老师就因为悲伤过度撒手去了。
　　记忆再疯狂回涌。
　　云则想起他是怎样给霓月和霓老师操办的葬礼，亲眼看着他们的棺材下葬，而他会经常给他们带花来。
　　她死在2018年的那个夏天，死在夏至来临前，死在十八岁生日的前晚，也死在最有可能和他在一起的前一天。
　　这才是现实，这才是真相，□□裸，又血淋淋。
　　他记得霓月在临终前交代过霓老师，把他写给她的六封信放在棺材里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她说要带着他的信，离开的路上才不会孤单。
　　良久后，他扶着墓碑艰难地站起来，踉跄一步后稳住身形，哭过后的嗓子如砂纸打磨，哑着对宋嘉阁说：“……我清醒了，我彻底清醒了。”
　　宋嘉阁竟然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次，云则没反驳，很冷静地说：“好。”
　　眼神滞一秒，然后又说：“我会好起来的。”
　　在那以后，云则过上看似正常的生活，每天按时吃饭，定时吃药，会出门散步，会写写东西，会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
　　最常去的地方是钟鹤湖边，成群的丹顶鹤，鹤翅扇动，鹤不畏人，有人在周围走动也不会避开，云则坐在地上，在鹤群的中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有时一坐就是一天，一直坐到夕阳完全西沉，暮色落下，月光降临。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霓月曾在梦中见过。
　　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注定。
　　这就是命运。
　　他看着湖边牵手散步的情侣，又想到他和她的那个黄昏日——世界在运转，时间在继续，夕阳在西沉，仙鹤在吐息，他拉着她的手在霓老师的斥责声里奔进树林深处，赴一个未知的尽头。
　　也是在那一天，他觉得他找到他的那一瓣月亮。
　　五年时间就这么过去。
　　时间来到2028年，这座城多了个人人皆知的疯子，昔年的天才作家，如今的落魄疯子。
　　人人都说那个疯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就是经常有人看见他拉着个空狗绳在遛狗，然后在钟鹤湖边成天坐着，什么都不干，别人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不过那个疯子也有主动和人说话的时候，他会主动问别人：你有没有看见月亮？
　　别人回他，月亮不就在天上挂着吗？
　　他却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那个月亮，我是说……我的月亮。”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月亮？
　　那是疯子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不知不觉间，这竟然已经是她离开的第十年，他一点都没变，会随身携带和她的那一纸规矩书，规矩书被他裱在一个带玻璃罩的相框里，这样就不容易坏损，还有她写给他的唯一两封信，以及那张把他写进云朵里的照片。
　　这些东西从来不离身。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都会读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然后努力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总会好起来的。
　　“月亮，我好像马上就要忘记你了。”
　　她的脸孔在脑中已经变得有些模糊，杏眸不再那么明亮如水。
　　再努力一点，就能忘记她。
　　他这么想。
　　这是你离开我的第十年，在这一年把你忘记的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准备步入全新的生活，开启人生新篇章，就像是故事的最新一章。
　　决定彻底忘记霓月的那一天，云则回了趟当初的老旧小区，回到那间阴暗破旧的出租屋里，这套出租屋当年被他买下，很便宜，十几万。
　　他要和好好和过去做个道别。
　　出租屋里积灰严重，和他当年入住时差不多，到处都是灰，呼吸一口都会卷入数不清的灰尘颗粒，他关上门，咳嗽着踏进客厅。
　　这里什么都没变，家具摆放，物品陈设，都还是当初的模样。
　　这是她一开始救赎他的地方。
　　对于他来说——
　　这才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
　　他来到厨房，看到碗柜里当时她冒着被霓老师责骂的风险，非要搬来给他用的锅碗瓢盆，他笑着流泪，瞥到台面放着一瓶看不出颜色的东西，应该是瓶酱油，上面全是灰。
　　久未使用过的煤气罐更是腻着层厚厚的灰，他的手指路过开关，指尖沾上尘，变作灰黑色。
　　卧室也一点都没变，深蓝色的捕梦网还挂在床头，他摘下捕梦网，也不嫌脏直接抱在怀里。
　　然后他来到窗边，拧开阀锁，开窗时振落不少灰尘。
　　卷起右脚的裤腿，云则弯腰拆掉假肢，拿着假肢扔到外面的灌木丛里，然后重新关上窗。
　　房间阴暗，云则拉上窗帘，人站在窗帘后面，背靠着墙一点一点滑落着跌坐到地上。
　　随着空气中异样刺鼻的气味加重，他开始觉得恶心头晕，身子一点点软下去，一头栽倒在冰凉且满是灰尘的地上。
　　男人苍白英俊的脸上满是灰尘，面色死气沉沉。
　　故事开始的地方，最适合用来结束。
　　阳台上的风铃在轻响，叮铃清脆，几只野鸽子撕开透明空气自窗外掠过，他的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她写的信，照片，规矩书相框，落满灰尘的捕梦网。
　　一线月光照进来，洒在他半张脸孔上。
　　云则就那么躺在灰尘满地的地上，仰脸看向窗外的月亮，又是一个月亮极亮的夜晚，很像他当初和她同时看的那一轮月亮。
　　角落里的家幽灵蛛在织网，久不住人的房间里老鼠在乱窜，似乎有老鼠在啃他的脚，但是他没有力气爬起来把老鼠扔进泡菜坛子里。
　　肺里的最后一分氧气耗尽。
　　视线开始涣散，就在这个时候，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好像是霓月走了进来。
　　霓月在他面前停下，缓缓弯腰，把假肢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轻轻对他说：
　　“云则，我是霓月，我捡到了你的假肢。”
　　他苍白的薄唇渐渐露出微笑，看吧，他早就说过的——
　　月亮，我和你再次相遇，重新相逢。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告诉你答案，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