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换嫁》
　　作者：云华朵朵

　　文案：
　　一念之差，温念和妹妹上演了一出“上错花轿”，妹妹嫁去了江南，她留在京城嫁给了传说中权倾朝野满手血腥的太监，本以为会是平淡枯苦的后半生，却从此卷入了一桩桩宫廷秘辛中。她发现，和宫廷沾边的人们全都活在环环相扣的骗局之中。
　　独步后宫，心狠手辣的贵妃娘娘；为国为民，朴素消瘦的户部尚书；离奇死亡的皇子公主们；徘徊在昏庸和英明之间的皇帝……一切正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显露出真实模样。
　　顺V:本文将于7月21日周六入V,届时三更，请大家继续支持
　　接档新文:
　　兔子姑娘
　　穿越之后，她误入了一个奇怪的组织。
　　这个组织里的人叫她……兔子姑娘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念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换嫁之后，她嫁给了太监
　　立意：立意待补充

　　作品简评：
　　念之差，温念和妹妹上演了一出“上错花轿”，妹妹嫁去了江南，她留在京城嫁给了传说中权倾朝野满手血腥的太监，本以为会是平淡枯苦的后半生，却从此卷入了一桩桩宫廷秘辛中。她发现，和宫廷沾边的人们全都活在环环相扣的骗局之中。独步后宫，心狠手辣的贵妃娘娘；为国为民，朴素消瘦的户部尚书；离奇死亡的皇子公主们；徘徊在昏庸和英明之间的皇帝……一切正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显露出真实模样。本文文笔简洁流畅，情节跌宕起伏，人物个性鲜明，读起来欲罢不能，推荐阅读。


第1章 那年花开正好
　　隔着一道墙，千禧园的名伶咿咿呀呀呀练曲的声音隐隐飘过来，偶尔还有一两声小贩叫卖货品的吆喝声，温念伏在案上，细细将调制好的香粉放入容器中，使力压成香饼，一点儿不受外边嘈杂的环境影响。
　　温家虽然是皇商，可纵使沾了个皇字，到底还是商人，再有钱，也只能在闹市中勉强寻一个相对僻静的干净地方作为居所，索性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温念不觉得吵，只觉得热闹。
　　温念是温家的嫡女，上面有两个哥哥，下边有一个双生的妹妹温愈，一个两岁的弟弟，另外还有一个庶妹。前两天温愈和庶妹在凉亭里闹了口角，还动了手，你推我我推你的，不知怎地双双落了水。当时救起来温愈就昏迷不醒了，大夫来看了直摇头，说是没办法救醒了，让准备后事。幸好佛祖保佑，昨晚温愈自发咳了水，幽幽转醒过来。
　　妹妹转危为安，温念高兴坏了，昨晚熬夜调好了香粉，今天匆匆塞了两口早膳便又忙活开了，只为了在温愈醒过来的第一时间送过去讨她开心，好让她心情愉悦的休养身体。
　　“三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醒了！现在正在用早膳呢！”大乔打起珠帘，探出头对温念说道，“你昨晚说要第一时间过去看四姑娘，我们现在过去吧！”
　　温念闻言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三两下把新制好的香饼关到圆盒里，“对，我们现在就过去，别让阿愈久等了。”
　　两个人的院子紧紧连在一起，出一道门，再进一道门，就是温愈的留香院了。守在门外的小乔远远看见温念，露出笑容和温念打招呼：“三姑娘，你来啦！”
　　“你怎么在外面？”温念略停了下脚步，疑惑道，“阿愈不用人伺候？”
　　商人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阶级也没有那么分明，小乔被温念一错不错地盯着也不觉得怵，大大方方回道：“四姑娘精神不太好，她说想一个人静静，我就出来了。”
　　温念一听就明白了，温愈肯定是还记着和庶妹的矛盾，顾自躲屋里生闷气，想着要如何欺负回去。干脆直接推门进去，不让她过分忧思，庶妹要受什么样的罚自然有爹定，温愈只要好好养病就行了。
　　“阿愈。”温念见温愈一个人靠在软枕上盯着床帐怔怔出神，好笑地唤她，“你特地把小乔赶到门外边吹冷风，要一个人静静，就是为了发呆啊？”
　　“阿念。”温愈回过神，把目光放到温念身上，还以为她会像往日那样欢欢喜喜地说点什么，没想到她竟然又出了神，不知想什么去了。
　　“阿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温念对一言不合就发呆的温愈没有半点脾气，拉拉她的手，让她不要发呆。
　　这回温愈笑了，她一笑，就又和平常活泼的样子对上了，她不说自己，只打趣温念：“在想我们阿念就快要嫁去江南了，还剩下多少日子来着？”
　　温念一下就红了脸，记不起自己要问什么了，分外娇羞，作势要掐温愈的胳膊，嗔道：“明年才有的事情你拿到今年来说，分明是找打！”
　　“那也快了，最多就剩下十几个月的时间了，真是舍不得啊，我和阿念同吃同住十七年，往后却不知一年能见几回面，要我说，让戚表哥倒插门算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分开了。”温愈搂着温念的腰感叹，掩在衣裳间的眸子却远比这些女孩儿的烦恼要沉重。三日后，她就要收到赐婚的圣旨，嫁给一个死太监，守一辈子的活寡了。
　　人的命是最不能说的，她嫁给死鬼太监之后，日日守在佛祖前，以为日子就这么灯枯油尽了，谁曾想昨日种种恍如南柯一梦，她竟然回到了尚在闺阁的时光里。
　　她昏昏沉沉的，从小乔嘴里套出了日子，现在又从温念口中套出了年份，心思千回百转，她浑噩的心口终于清明了。于是，对身边紧紧依靠着的温念感官也越发复杂。
　　她和温念一起在娘的肚子里成长，一起降生，一起长大，感情当然是好的，可是感情再好，她也忍不住怨怼。凭什么呢？温念只是比自己早出生一盏茶的时间，所以和江南温文尔雅擅长经商的戚表哥定下婚事的是温念，她就落得被宫里的区贵妃赐婚给不男不女的太监的命运。
　　她想，重活一回，总该有点儿不同吧。
　　温念搂着温愈，全然不知道温愈沉重的心思，笑她：“你想得好，与其奢望让戚表哥倒插门，不如你也嫁去江南，我们也一样能时时在一起，想见面就见面。”
　　“我就是想的美啊，我要嫁去江南啊，那我肯定得挑江南最出色的男子。”温愈吐吐舌尖，朝温念做鬼脸，“我都和爹娘说好了，到时候，就让我们同一天一起在芙蓉园出嫁，一起下江南！”
　　“不害臊！”温念羞的说不下去，把圆盒往温愈怀里一扔，起身躲出去，“诺，你的香饼，回头让小乔放香炉里点了，你再睡一觉休息休息。”
　　“哈哈哈哈……”温念可爱的模样令温愈笑进了被窝。
　　三天的平静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一天很平常，阳光铺洒在窗沿上、假山石上、地上，在寒冷的冬天带来些微暖意，温念和温愈在暖房里采花作调香的原料，温念动作轻柔地扯下花瓣，与温愈闲聊：“你选的孟家公子孟昊然，可是我们小时候一块儿玩闹过的那个？”
　　“嗯哼。”温愈俏皮地从喉间哼了声，表示肯定，“他早就对我有意思，我们家松了口，他不知道多求之不得呢。”
　　温念和孟家的公子不熟，只知道孟家也是行商，主要做水运的，小时候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你怎么知道他对你有意思呐？”
　　温愈神秘兮兮地凑到温念耳边，“当然是信件往来。”
　　温愈和孟家公子一直是笔友，一直以来都有交流、互送礼物，平时夹在闺蜜的信件里不显眼而已。
　　“你竟然连我也瞒着。”温念把摘了一半的花朵扔篮子里，不高兴了。她对温愈向来没有秘密，没想到温愈居然防着她，和外男通信这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温愈连忙哄她：“我没有特意跟你说，但是我也没背着你过呀。每次回信我都是当着你的面的，只是你不注意罢了。”
　　“算了。”温念觉得不对，但又反驳不了温愈，只能放过她，闷闷不乐地扯花瓣，“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好好好，下回不这样了。”温愈随口应道，“别想这个了，想点开心的，三个月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嫁去江南了，开不开心？”
　　说起这个，温念倒是要多看两眼温愈了，温愈真是厉害，花了一天时间说动爹娘，一天时间让孟家提亲下定，总共两天，不仅搞定了自己的婚事，还把她和戚表哥成亲的时间一块了定下了。
　　“——嗯。”温念把剩下的花一股脑推到温愈那边，“罚你把这些花处理好，我就开心了。”
　　“好吧，为了阿念的好心情，我领罚了。”温愈故作无奈，接下苦力活，认认真真地受罚。
　　“三姑娘！四姑娘！宫里来旨意了！老爷让大家去前头接旨！”大乔一边喊一边跑过来，神色焦急，上手拉温念，“快！快！宣旨的公公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温愈嘴角的笑僵住，过了会儿才恢复自然，道：“那我们跑过去吧，怠慢圣旨可是大罪。”
　　接圣旨是大事，眨眼间阖府的人都聚集到了大门口，齐刷刷跪着接旨。温氏当家人温未迟领头跪着恭谨听旨，听完皇帝的旨意，他脸上就带上了难色。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东厂提督陈泽升劳苦功高，忠义爱国，文武并重，而今已适婚龄，朕与贵妃闻温氏四小姐温愈，年芳十七，品貌端庄，秀外慧中，与东厂提督郎才女貌，特赐婚二人，于二月十五结为夫妻，百年好合，钦此！”
　　“温大人，接旨吧？”柏公公把圣旨往前推了推，催促温未迟接旨。
　　“这……”温未迟微微抬头，为难道：“小女愈娘已有婚约，婚期正是明年二月。”
　　“温大人，您先接旨，您说的事情老奴自向圣人禀报，请圣人另外定夺。”柏公公神色不变，仿佛温未迟说的内容和圣旨没有半点干系。
　　“——是，草民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温未迟重新拜下去，接下圣旨。


第2章 逃不开的命运
　　天家赐婚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但是要说愿意，温未迟肯定不愿意。一品大臣东厂提督陈泽升，皇帝和区贵妃身边的大红人，手里的权势几乎等同于摄政王，在朝廷里只手遮天，其威能止小儿夜啼。但是，这名头再怎么厉害，也掩盖不了他是个太监啊。但凡做爹娘的有点儿良心，都不会愿意把女儿嫁给太监。
　　温未迟心烦，温夫人抱着两个女儿默默垂泪，温念尚且不知人事的两岁幼弟似乎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趴在奶娘怀里哇哇直哭，怎么哄也停不下来。
　　“别怕，阿愈已经定下婚约，圣人高高在上，想必不会做出拆人婚事的行为来。”温未迟在书房中逡巡数圈，如此安慰惊惶的妻女。
　　话音刚落，就听得管家来报：“老爷，不好了，孟家退婚了！”
　　“什么！？”温未迟转身，不敢相信孟家在这个档口退亲。他匆匆出去，却没有追上已经离开的孟夫人和孟昊然。
　　宫里暂时还没有回音，说明皇帝不一定就会做出棒打鸳鸯的行为，但是架不住有人太会看天家的眼色。圣旨还没送到温氏祠堂供着，孟家就来人退亲了，孟夫人领着孟昊然来去匆匆，放下温愈的八字，留了一句“我家已经去官府那边消了婚书，不敢阻拦温姑娘享富贵”便直直离去，不说要见温家长辈，也不提要回定礼和聘礼，不像是不敢阻拦温愈享富贵，倒像是怕温家死皮赖脸赖上他们家，连累他们家。
　　“他们家怎么能这样！这个孟昊然一点担当都没有！”温念忿忿不平，想帮温愈却没有办法，只能握住她的手唾骂孟家，可惜温家家教严，骂来骂去就那么两句话，再不会其他的了。
　　温愈身子颤抖，她扯动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三分赌气七分认命，“那便嫁给陈大人吧。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没了婚约，公然抗旨是要诛九族的，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连累了温氏亲族。”
　　“阿愈……”温未迟心疼极了，却也想不出第二个办法来救女儿脱离苦海，只能愧疚的看着温愈，盼望她能够想开些。
　　温愈不认命，可也不能公然抗旨，她站起来低头，“爹，娘，我先回去了。”没有商讨下去的必要性，温愈不想留着，扯了温念道：“阿念，你陪陪我吧。”
　　“好。”温念心有不忍，告别了爹娘和温愈一道去了留香院。姐妹二人一路无言，温念屡次望向温愈，张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至亲姐妹被赐婚给太监，她不管说什么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只能闭上嘴陪着温愈。
　　最后是一声啜泣撕裂了沉默的气氛，温愈侧身抱住温念，泪珠染湿了温念的肩头，她的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阿念，我不想嫁给太监。”
　　“……”温念恨自己最笨，不然她现在就可以宽慰温愈，让她不那么伤心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抱着她，听她哭诉。
　　“为什么就是我呢？天底下那么多皇商，为什么独独挑中了温家，又独独……挑中了我！”温愈心中充满了怨气，她质问上天，既然不能改变嫁给死鬼太监的命运，为什么让她重生？“为什么不能使温婉，为什么不能是……”
　　温愈止住了话头，思绪却止不住地发散。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身形外貌与自己几乎没有区别的温念陷入了魔怔，为什么不能是温念嫁给死鬼太监的想法如同燎原的野火越烧越旺，她猛地推开温念，一刻也不想看到她，指着门口让她滚：“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阿愈，你别这样。”温念扶住门框，稳住踉跄的步伐。突然被赶，温念十分茫然，她无措地站在原地，想靠近又顾及温愈的情绪，不敢轻举妄动。
　　温愈不愿意见到温念，看见温念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觉得老天不公平,她把温念推出去外面，砰的关上门，尖锐地吼道:“你——走——！”
　　“阿愈，你开门。”温念怎么可能会走，温愈越这样，她越不敢走。她耐着性子敲门，劝哄温愈开门，“你伤心难过，虽然我帮不上一点忙，但是让我陪陪你好不好”
　　门内久久没有动静，只有温愈的哭声惊天动地。小乔本来躲在外面把空间留给姐妹俩，这会儿不忍心温念在外面吹着冷风敲门，上前好说歹说，口水都干了才把她劝回去:“三姑娘，你让四姑娘一个人呆会，小乔虽然不能理解四姑娘的心情，但是她现在肯定谁都不想见的，你别怕，四姑娘向来爱惜自己，肯定不会做傻事的。你听我的，先回去歇歇，一会四姑娘心情平静些了，我过去喊你，你也趁机想想安慰四姑娘的法子。”
　　温愈躲在屋子里，烦极了敲门声。敲门声停了，温念走了，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更加悲从中来，忍不住呜呜地哭泣。
　　“哎呀哎呀，我道是谁呢，一大早的哭哭啼啼让人曲儿都练不下去，原来是温四娘子。您天天无忧无虑的，忽然哭的伤心是为了什么啊”清凌凌的好听嗓子，一听就让人知道是隔壁千禧园里的顶台柱，这人最喜欢爬温愈墙头，仗着温愈闺房的窗户正对墙头，三不五时偷看温愈的日常。
　　温愈没心情理她，趴在窗前的书桌上兀自哭泣。墙头上的美娇娘却不放过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拍掌道:“我知道了，你不想嫁给一个太监，是也不是”
　　美娇娘嘻嘻的笑，笑她自找烦恼:“你不想嫁就不嫁呗，多简单的事，你不是有个和你长得一样的姐妹嘛，让她嫁去呗。”
　　温愈被她的话惊得心跳漏了一拍，美娇娘的话和她之前心中所怨有四五分关联，一时忘了哭。
　　美娇娘见她不哭了，说得更起劲，“我平时就看不惯那些草包贵女，琴棋书画样样不如我，除了端架子装模作样没有一技之长，长得也不如我好，就因为投了个好胎，她们就日日被人捧着，我运道不好投错了胎，就要被关在园子里被那些个臭男人赏玩，吃愁品苦赖活着，凭什么啊。你也一样，不就比温三姑娘晚出生一盏茶，结果好姻缘被她占去了，你落得要嫁给一个太监，哎呀呀呀，她是姐姐，真心疼妹妹就该她嫁太监，把好姻缘让给你。”
　　“你别胡说，阿念和戚表哥是指腹为婚。”温愈反驳她，指腹为婚的事情，能说是占么
　　“哈哈哈哈哈！指腹为婚……”美娇娘笑的浑身发软，趴在墙头嘴角一扯就是一个嘲讽的表情，“敢情那肚子里只有温三姑娘，没有你温四姑娘”
　　温愈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本来就是五五分的事情，我要是你，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闹他个天翻地覆！”美娇娘兰花指隔空一点，仿佛要用力点醒她，“你要是认命，哼，就别哭哭啼啼的影响我练嗓子。”
　　说完，美娇娘留下两声冷笑，径直下了梯子。


第3章 本是同根生（抓虫）
　　温愈伏在案头，桌上名贵的宣纸被她揉成一团，又展开，捏起一个边角一点一点将酸菜样的宣纸碾成一粒粒的小纸团，眉目间满是纠结，只是没有再哭了。
　　千禧园美娇娘的一番话替温愈燃起了新的思路。但是，真的要把温念推入火坑，让她代替自己受过吗？温愈不确定。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温念始终放不下温愈，她在自己院子里坐立不安的，强忍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返回了留香院，幸好，温愈没有再哭了，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这让温念松了口气：“阿愈，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很多年以后，温愈回想起今日，觉得大概是温念的突然到来推了她一把，让她冲动之下做下了后悔终身的决定。她打开了门，把温念迎进来，然后率先开了口：
　　“阿念啊，你还记得十岁那年的中秋吗？”
　　温念不明白温愈突然提起小时候的用意，但是温愈愿意主动聊天就是好的，她不安地抠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开，脸上带了笑意：
　　“记得，那年中秋爹娘有应酬，他们带着哥哥去了，我们两个孤零零地在留在家里，因为外面听着很热闹，我们就偷偷爬墙出去玩了，去放了河灯，看了庙会，过的特别开心，后面——后面回家路上我横穿马路要去买冰糖葫芦，没有注意到有人骑马过闹市，是你推开了我，救了我一命。”温念记的一清二楚，现在想起来仍然害怕得脸色发白——原本要踏在她胸口的马腿踩断了温愈的右腿，她低头扫了一眼温愈的早就痊愈的右腿，庆幸道：“幸好大夫医术高明，没有让你的腿落下毛病，不然我要愧疚死了。”
　　温愈双手交握，不自在地搓了搓，屏住呼吸问温念：“那我算救了你一命，对吗？”
　　温念感念道：“是啊，如果不是你，我十岁那年就死在马蹄下了，哪里还有十七岁的我坐在这儿。我……”
　　“——阿念，我求你一件事。”温愈怕错过这次机会，急急打断了温念的话，咬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反正温念已经幸福过一回了，上辈子她和戚表哥琴瑟和弦过，所以这辈子——“我们换嫁吧。”
　　温念愣了愣，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嘴巴微张。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不会有人发现的。”温愈握住温念的手，轻声道。而后，她又强调：“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阿念，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次，行吗？”
　　“如果我不愿意，你就后悔救我了吗？”温念垂下眼眸，又复抬眼迎视温愈的目光，她等着温愈的回答。
　　“我……我不知道。”温愈害怕温念的目光，那让她感觉无比地心虚，她撇开头，道：“我当时只想着救你，现在再来一回，我也还会救你。”可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
　　温愈还是那个温愈，到底没有让温念失望透顶，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头一回觉得疲于应对两人的独处，“就像你不知道后悔或是不后悔，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骨肉相连的双生姐妹拿救命的恩情要挟我回报。”
　　“我不愿意。”这就是温念的答复了。假如温愈遇到了生命危险，她一样会义无反顾的救温愈，这是亲人之间的理所当然。可换嫁不是理所当然。
　　两个人鲜少有闹矛盾的时候，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欢而散过了。温念出了留香院的门，在回自己院子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脚步一拐去寻温夫人。
　　商人没有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讲究，温未迟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一样是生意场上的铁娘子，京城里的最大的胭脂水粉衣裳铺子就是温夫人经营的，整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温念跨了两条街才找到自家娘亲。
　　“阿念怎么过来了？阿愈怎么样了？心情有好点吗？”温夫人从应酬中脱身，顾不得自己喝茶解渴，关切地问道。
　　面对忙里偷闲的母亲，温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轻抠袖口，“我和阿愈吵架了，娘亲你能不能回去陪陪阿愈？”
　　“坏习惯！”温夫人拍开温念的手，不让她抠袖口，然后才道：“阿愈心情是会不好些，要不是崇王妃非指名要我作陪，我也该留在家里陪阿愈。你去禀告崇王妃，我家里有急事，今日失礼不作陪了，今天店里的东西一律八折，让她随便挑，望崇王妃不要怪罪。”
　　后面一句是对店里帮工的小姑娘说的，语罢，温夫人携温念脚步匆忙地回家。
　　“夫人，三姑娘，你们回来啦！”小乔拎着食盒从厨房回来，远远看见回来的温夫人和温念，笑着举起手中的食盒，“四姑娘说要吃雪花酥。”
　　温夫人神色微松，道：“能想起吃东西，说明阿愈只是一时气闷，心里其实是能看开的。说到底，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她早些想开，用心经营，未必就不能过得幸福。小乔，你再去拿些糕点，一道送过来。”
　　小乔掉头去了厨房，温念和温夫人则继续往留香院去。
　　留香院门户紧闭，窗也是关着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温念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她松开挽着温夫人的手，走快两步，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阿愈，你怎么……”把门窗都关上了？
　　温念后半句话直接噎在了喉咙里，她仰头看着被一根麻绳吊在半空挣扎的温愈，吓得失了声，完全忘了动作。
　　温夫人推开吓楞在门口的温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她把桌子扯过来，一脚踏上去，然后用力把温愈抱了下来。
　　温愈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脸色青白，显然十分不好受。温夫人抱着她，却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反而抖着手“啪”地扇了温愈一巴掌，忧极怒骂道：“你想干什么？！你吩咐人说要吃雪花酥，把人支开就是为了上吊么？”
　　温愈被抽得脸歪过去，她垂着眸子，声音粗糙嘶哑：“死，总比生不如死好。”
　　“你看着我！”温夫人恨铁不成钢，她掰正温愈的脸，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听着，我温氏女，绝不能有自轻自贱之徒！”
　　“可是我不愿意！可是我不愿意！”温愈挣扎起来，情绪很激动。她去牢笼里走了一回，死了一遭又活过来，她不能浪费上天给的机会，去重蹈覆辙。而且，就像美娇娘说的，她和温念是一样的，上辈子她可以，这辈子为什么温念不可以。
　　“你——”温夫人又急又气，不知道该拿小女儿怎么办，失了平时稳重机巧的模样：“你要是死了，就是抗旨不尊，爹娘愿意陪你砍头下黄泉，你姐姐愿意和你同生共死，可是你也要问问温氏九族是不是都愿意陪你去死！你担得起那么多的无辜性命吗？你就不怕罪孽深重下辈子投胎成猪狗吗？”
　　“娘，别说了。”温念从惊吓中缓了过来，她压住温夫人的手，制止了这场闹剧，她真诚郑重地对温夫人道：“给我和阿愈一点时间，我来劝阿愈，她一定会想开的。娘，你相信我。”
　　温念的语气太过绝对，温夫人被说服了。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唉……你看着她，我去写拜帖请大夫。”
　　在大小乔的帮助下，温念将温愈安置到床上，她低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和阿愈说说话。”
　　“好，姑娘有事就叫我们，我们在外面候着，”大小乔对视一眼，依言退了下去。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了温念和温愈姐妹俩。温念坐在床边，对望着帐顶无声流泪的温愈说：“……你别这样。”
　　“你又是要干什么？咳咳咳，你不愿意帮我，就不要在这里假好心。”温愈侧过脸，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尖锐。
　　“我不愿意，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来胡闹。”温念唇角下弯，显出冷意。
　　“温念，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温愈的嗓子伤的狠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粝难听，“你要么帮我，要么就从我这滚出去，这辈子都不用来见我！”
　　温念掩在袖里的手猛地握紧，心尖刺痛，不自觉就生出了妥协之意。她们一道降生，一道成长，可以说，温愈是比父母还要亲近的人，她怎么舍得这样威胁她。
　　明知道这只是温愈不愿意接受现实使出来直白得没有一点技巧性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但是偏偏对温念却足够有用。温念终究见不得温愈死，也不愿意两人就此恩断义绝。
　　她叹气，轻声道：“你别这样，我帮你。”
　　温愈空洞的眼神一点点泛起光，她侧头，道：“真的？”
　　“真的。你养好身体，到时候你去江南，我去嫁给他。”温念的目光流连在温愈的脖颈间，心疼她的伤口，“所以，你一定要和表哥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不然我会生气的。”


第4章 一样不一样
　　二月十五，温府红绸高挂，喜气洋洋。
　　“二位姑娘真的是神仙赐下来的宝贝。”两个喜婆一左一右分别站在温念和温愈身侧，对两人一模一样的长相啧啧称奇，“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好些双生子，但是或多或少有区别，只有两位姑娘，我竟然一点也区分不出来。怪不得温夫人您要让两位姑娘穿一样的嫁衣，在同一天出嫁。换了我得了这样的宝贝女儿，我肯定也要这么做。”
　　温夫人笑看了眼手牵手肩并肩的两姐妹，满意道：“她俩自小感情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穿一样嫁衣在同一天出嫁也是她们主意。”
　　“温夫人真有福气。”喜婆笑呵呵看了眼窗外，捧起一旁的红盖头，问询道：“吉时马上就要到了，温夫人还有话要交代二位姑娘吗？”
　　温夫人心里有话不完的期待和担忧，可再说下去，温念和温愈又该花妆了，她摇摇头，示意喜婆可以给两个新娘子盖上盖头了，“我去看看她们的嫁妆，一会时辰到了，你们就到门外唤一声，让她们哥哥进来背她们出门。”
　　“好嘞。夫人放心吧。”其中一个喜婆应了一声，然后两个喜婆一边齐声念着吉祥话，一边为温念和温愈盖上红盖头。
　　又约莫过了半刻钟，温念身边的喜婆笑吟吟地道：“出门的吉时到了，我去叫两位公子进来。”
　　这时，温念掀起盖头，，面露羞涩：对余下的那个喜婆道：“我到后面解决三急。”
　　“我也一起。”温愈捂着小腹，跟着站起来。
　　喜婆没有多想，却不知屏风后的两人调换了位置，互换了神态。两人幼时最喜欢模仿对方，让别人猜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如今长大了，但假扮起对方没有一点压力。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模一样的身形，待隔了一层红盖头，熟悉的家人们也没有发现问题，温家两位哥哥笑容满面地背着妹妹出门。
　　温念伏在温家大哥的背上，呼吸轻轻的，生怕大哥发现问题。安静地走了一段，温家大哥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但足够温念听清楚：
　　“阿愈，哥哥对不起你，没有大本事，让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娶了你，但是你放心，你以后的生活银子管够。不怕说句直接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咱别管那太监什么样儿，有银子，咱就能过上舒服的日子，你心里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啊。要是那人敢对你不好，你告诉哥哥，哥哥没本事教训他，但肯定能接你回来，哥哥养你一辈子。”背着温念的温家大哥故作轻松，把苦涩都掩在心底。妹妹嫁的不如意，他却只能给出不是办法的办法，心里头实在不好受。
　　温念抿紧唇，心下感动，因怕被哥哥认出，所以并不出声，只是抱紧了温家大哥宽阔的背，微微点头。
　　温家大哥不知道妹妹换了人，只道是妹妹心里难过，底下的脚步慢了下来，越发不舍得妹妹出门了，“哥哥会让你嫂子多去跟你走动，有事你就跟你嫂子说，千万不要藏在心底。”
　　脚步再慢，路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温家大哥叨叨絮絮地说，温念安安静静地听。不多时，温念感觉大哥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她就被放在了软垫上端坐着，手里被塞了一包糕点，“去吧，开开心心地嫁人。”
　　外边热闹极了，成人善意的哄笑声，小孩兴奋的尖叫声，还有喜庆的乐声和响亮的鞭炮声，温念靠在软枕上，觉得外面一定比京城最热闹的街还要热闹。她没有被热闹的气氛渲染，紧张地祈祷一切顺利，不要有人发现温府嫁女的秘密。
　　大概上天真的听见了温念的祈祷，一切顺利地不可思议，花轿摇摇晃晃地绕城一圈，入了督主府，她被人引着下了花轿，和她未来的夫君一起牵着红绸进了门，在正厅里拜堂，夫妻对拜的时候，温念透过朦胧的红盖头悄悄望了一眼对方，发现对方虽然是个阉人，但意外地很高，平视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他的肩膀，非常宽厚有力的肩膀。
　　“送入洞房！”伴随着这一句话，温念晕乎乎地跟着去了她未来的居所，在这里，对方用秤挑了她的盖头，两人一起喝了交杯酒。
　　头戴红花的喜娘端来一碗汤圆，示意她吃，却在这时，一个不长眼的太监在门外吼道：“督主！宫里来了急令！”
　　温念刚刚拿起的勺子的便又放了回去，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陈泽升瞥了眼门口，神色不变，示意她继续。温念朝他微微笑了下缓解尴尬，再次舀起汤圆送入口中，同时，听喜娘问道：“生不生？”
　　温念犹豫了下，不知道自己该回答生还是不生，汤圆是生的，可他和她不可能生啊，她慢慢嚼着嘴里的汤圆，咽下去之后决定按习俗就好，应了声：“……生”
　　不紧不慢地走完了流程，陈泽升随众人出去，把温念独自留在了喜房内。
　　温念静静地坐了会儿，确认不会再有人进来了，便起身打量房内四周。床和家具是父亲让温愈选了款式，亲自盯着人打造的，舒适度有绝对的保证。这个布置，和她在温府的闺房几乎一模一样，想来是温愈贴心，让她在陌生的环境中能找到熟悉的安全感。
　　“夫人。”小乔站在门外敲了三下门。
　　温念还没有转换过来身份，听到这个称呼之后楞了下，才开口应道：“嗯，进来吧。”
　　小乔推开一点门，闪身进来之后迅速把门关上，小声咋呼：“夫人夫人，我跟你讲，督主府的人个个都好严肃啊，高冷得要死，传达完消息就一句话不肯多说，一下都不闲聊的，而且而且，督主府的下人都是太监，一个侍女都没有！也就是说，以后，整个督主府就只有我们俩是女的，可怕！”
　　“正常，毕竟……身份特殊。”督主府没有侍女，温念倒是觉得正常，那人是太监，让同身份的人伺候肯定更自在些。而且，官家阶级分明，向来只做事不说多余的话，她们两个才是督主府里的异类。“你别大惊小怪的，免得别人笑话我们。”
　　“啊，好。”小乔惯常是跟自家小姐聊这些的，以前温愈都会跟她一起讨论这些的，一下子被小姐训了她有些懵。
　　“你怎么进来了？他们跟你说什么了？”温念提醒小乔。
　　“啊！对！差点忘了！”小乔一拍脑门总算想起正事来了，“夫人，他们说姑爷今晚不会回来了，让你早点歇息呢。”
　　听到陈泽升忙得洞房的时间都没有，温念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紧绷地背脊放松了些许，轻声道：“那就不等了，你去要点热水，我洗漱歇下吧。”
　　“哎！行，夫人你等着啊。”小乔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没多久又哒哒哒跑回来，兴奋道：“夫人，他们说珑玥阁后边就有一个大的浴池，你以后可以在那里洗漱！”
　　小乔一边说一边往房间的左侧走去，摸索了一会儿，推开一道隐蔽的门，“啊！真的有！夫人快来！”
　　温念走近敞开的门前，望向里头，发现是一条露天的小道，蜿蜒着通向后头的屋子。小乔已经迫不及待地迈步走过去了，站在对面屋子的门口朝她招手：“哇，夫人来看，好大的浴池！还是活水温泉，比用浴桶好上千百，夫人想泡多久就跑多久，可真方便！”
　　温念在小乔的协助下褪下嫁衣，把头上沉重的首饰解下，挽着一头秀发进入浴池。小乔拿着搓澡巾蹲在浴池边上，替温念擦背。
　　“咦？”小乔擦着擦着就发现问题了，她的目光在温念的肩头反复逡巡，却始终没有找到熟悉的朱砂痣，她不由自主停止了擦背的动作，联想到夫人来到督主府之后的种种异常，加上离奇消失的朱砂痣，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温愈，而是温念……那就算不上奇怪了，“温……温……三姑娘！”
　　温念早知道瞒不了小乔多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馅，她侧过头嘘声道：“不想害死你自己，害死所有人的话，就把我当成温四，温三嫁去江南了。”
　　小乔虽然莽莽撞撞，但是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怕死，她被温念这么恐吓，立刻捂着嘴，不敢说话了。
　　温念低声笑起来，打破陡然严肃起来的气氛，“是温三还是温四很重要吗？难道你不愿意照顾我？”
　　“……愿意。”小乔远没有温念的镇定，心脏砰砰直跳，每一下都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尽管对她而言，服侍谁并没有区别，温三姑娘和温四姑娘她都很熟悉，但是……
　　“那不就行了？”温念收回视线，不再多言，“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第5章 督主府日常
　　在小乔面前露了身份，温念十分镇定，甚至情绪毫无波动，不过她很理解小乔的震惊，从小伺候到大的姑娘突然换了人，尤其这个换人一旦被发现了，是要牵连着所有人一起被砍头的大事。所以，她沐浴结束之后，就让小乔回去歇着了，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她真正从内心平静下来，理清楚未来要怎么做。
　　“那夫人，我先走了。”小乔自觉很需要静静，于是没有拒绝温念的好意，走到门边打算离开，临走前环顾喜房，温念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心底里又升起不平来，忍不住吐槽：“姑爷未免太过分了，大喜的日子居然抛下夫人出去办公……”
　　说到一半，惊觉新晋姑爷身份尊贵，不是她能随便议论的，顿时捂嘴，闷闷道：“夫人你别伤心，早点休息。”
　　温念失笑，挥挥手让她赶紧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赶紧回去吧。”
　　小乔走了，喜房里就又剩下温念一人了，她解下沐浴时挽起的头发，盖好被子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红烛上跳跃的火光，她其实很庆幸宫里突然来了急令让陈泽升连洞房的时间都没有，想起这两天娘亲让她看的那些私密的东西，她就忍不住打冷颤，不是她胆小，实在是那些“欢愉”的器具太可怕了。
　　夜渐渐深了，温念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温府的地理位置算不得好，正门前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后院靠着生意红火的千禧园，每天天色微亮，小贩的叫卖声就会透过围墙隐约穿进来，再迟一些，千禧园养着的名伶也会到后花园开嗓，这时候温念就会准时在名伶们婉转动人的唱曲声里醒过来，迎接初升的太阳。
　　然而今天温念却是被阳光唤醒的，嫩黄的光线落在脸上，温柔耐心地将她从梦境中拉出来。起初温念还有些迷糊，她用手捂住脸，翻身躲开阳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抱着被子惊坐起来，意识到自己睡迟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温念平缓的呼吸声，她懊恼地捂住脸，“啊……睡迟了。”
　　懊恼完之后，就是无所适从的不习惯。昨天她还懵里懵懂的，没有真切地意识到她嫁为人妇，从此换了一个地方生活，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区别。督主府和温府一点儿也不一样，她习惯的热闹无处可寻。窗外倒是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但这鸟叫声只是让这里显得更加寂静而已。
　　小乔没有来叫她起床，肯定也是因为换了环境不习惯，睡迟了。温念掀开被子下床，整理好个人卫生，刚提起水壶想倒杯水喝，就听得三声有礼的敲门声，接着就有人问询她：“夫人，可要传膳？”
　　——是督主府的人，声音是清朗的童音，很独特也很悦耳。
　　“嗯，传吧。”她确实饿了。
　　“小的愚钝，不知夫人可有偏好、忌口。”门外的人又问，从遣词用句到语气都非常令人舒心。
　　温念不禁感叹，不亏是皇宫里出来的人，非常训练有素。她曾经看过温家酒楼训练店小二，每一个能够做到随叫随到的店小二，一定是被要求这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守着，随时应对客人需要的。而像门外的人这般，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在她打理完自己的时候开口问询，她猜想，这人一定很早就站在了她门外，并且耳朵很灵敏，全神贯注关注着房内的动静。
　　“没有忌口的，早膳我习惯吃清淡一些，弄点粥吧。”温念放下手里的水杯，打开房门，与门外的人面对面说话。
　　门外这人不高不矮刚刚好，脸圆圆的，长相十分令人舒适，身形微胖，听声音以为只有十一二岁，没想到样貌大概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应下温念的要求，退走之前，拱了拱手，道：“小的殷喜，督主府的管家，日后但凭夫人吩咐。”
　　温念愣了愣，没想到殷喜这么年轻居然是督主府的管家，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给个见面礼，日后好相处，小乔咋咋呼呼的就从右边小跑着过来了，“夫人，夫人，我，我起迟了，对不住啊。”
　　“没事，初来乍到不习惯，起迟了也正常，我也起迟了。”温念和小乔的相处很日常，说是小姐和丫鬟，实质上就是一起长大的玩伴，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责怪她。
　　小乔嘟嘟囔囔地抱怨：“督主府太安静了，一点也没有温府的热闹。要不是这里安静过头了，我也不会起晚了。欸，夫人，你说奇不奇怪，这么大个督主府，里头装了这么多下人，居然没有半点走动闲聊的声音，完全没有生活的气息，要不是知道他们都有影子，我还要怀疑他们是不是鬼！真是……恐怖！”
　　说完，小乔真的害怕得打了个冷颤，可见是自己说的把自己吓到了。
　　“瞎说。青天白日的。”温念胆子小，也怕那些神啊鬼啊的，不过她比小乔乐观，习惯从好的方面去想，她靠在门边，迎着阳光，笑道：“督主府不如温府热闹，可是它安静呀，你看，没有吵闹的声音，我们的睡眠质量都变好了。正好督主府没有长辈需要请安，不会有人怪罪我们懒惰，我们偶尔睡迟一两次完全没有关系。”
　　温念觉得吧，嫁给太监或许千不好万不好，可是有一点好处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太监往往六亲俱绝，不存在极品亲戚和令人头疼的婆媳关系。
　　站到不同的角度思考问题，便又得出了不同的答案，小乔听了也觉得豁然开朗，呆呆道：“是哦。”
　　两人在院子里闲话打发时间，却不知她们的对话转头就被转述到了陈泽升耳里。
　　在外奔波忙碌，偶然抽出空闲来的陈泽升听了，淡淡道：“倒是个乐观的。”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态度也看不出什么来。
　　前来汇报的人疑惑了：“那督主打算……？”
　　“不急，先放一边。”陈泽升转了转手里的茶杯，随意道。


第6章 督主府日常2
　　殷喜的效率非常高，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清淡而丰富的膳食便摆满了桌子，殷喜站在桌边，面容和善：“请夫人用膳。”
　　在温念的十几年人生中，她从来没有在家里被人这么毕恭毕敬对待过，主人家和买来的下人实际上非常随意，更像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所以，她无措了一瞬，相当不自在地坐到位置上，在一群人的注视下，压力山大地用了在督主府的第一顿早膳。
　　被人这么盯着，温念没吃就饱了大半。草草吃过早膳，她开始望着摆了一院子等待归类入库的嫁妆头疼了，数量庞大的嫁妆绝对不是她和小乔两个人能够在短时间内收拾好的，初来乍到，家里给了哪些管事陪嫁她还不知道，没办法从外边调人进来帮忙。
　　她托着下巴想了会儿，把目光放到了殷喜那边，她好歹是督主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让人做事总是有底气的，“殷喜，要麻烦你带人帮我把我的嫁妆收库了，谢谢。”
　　“是。”殷喜拱手，转身就带了一队人回到珑玥阁，其中几个太监抬着小圆桌、软椅，手里捧着茶水糕点，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利落摆好，温念被殷喜引着在软椅上坐下，“夫人，您在这坐着喝茶赏景，院里的的景设是督主亲自设计的。”
　　他又和小乔说：“小的唱单并带人整理夫人的嫁妆，劳烦小乔姑娘在库房里头看着了。”
　　每抬嫁妆的最上边都会放一张嫁妆单子，殷喜念一件物品，大力太监就搬一件入库房，夫人在一旁喝茶围观，夫人心腹小乔则在库房里头盯着，除了吃点灰，没有半点儿辛苦的地方。
　　再没有比这更精细合理的安排了，两方同时盯着，不必担心有谁昧下女主人的嫁妆。服务又周到至极，温念软椅坐着，茶喝着，糕点吃着，在心里给原本预备给殷喜的礼物加厚了一分。
　　饶是十几个人一起动手，也足足花了一个上午才把温念的嫁妆入库完毕，小乔拿着一只匣子从库房里出来，拍干净身上落的灰走近温念，把匣子递给温念，“夫人，这是陪嫁里头的房契和地契。”
　　温念接过来放在圆桌上，打开匣子，一张张过目，不自觉地嘴巴就抿起来了，心里又酸又甜。家里知道她嫁的不好，所以给她的陪嫁多而贵重她知道，但是，她以为那些实物就是大部分了，没想到，真正大头的藏在这方小小的匣子里。
　　京城周边的绝大部分庄子、肥沃的几百亩田地，还有康泰街——温父发家之后一手打造的销金窟，千禧园、山外茶楼，饕餮酒楼，天天客栈，舶来商铺……等等都聚集在这条街上，随便一家一天的收益，就够普通人家无忧无虑地吃喝一辈子了，现在京城最人气最旺最热闹的街成了她的陪嫁，所有的收益都会归到她的名下。
　　她的父母哥哥们何止是心疼她，这是下了血本才能把温家来钱的主线之一给她当陪嫁。她哪怕是想不开现在就和陈泽升和离，也可以挺直腰杆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温念整理好面部表情，合上匣子，将里头的东西收好，对小乔说：“等哪天我稍微闲下来了，就把各家铺子的管事请来说话。”
　　然后微笑着对殷喜说：“殷喜，辛苦你了，留下来进屋喝杯茶。”
　　新进门的夫人给他做脸，殷喜当然不会拒绝，女人的枕边风有多厉害，他在宫里就见识多了，或许夫人暂时还吹不起来枕边风，可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他将其他人打发走，自个儿跟着进了屋。
　　温念不多废话，在里屋取来早前备好的给殷喜的见面礼，往里头加了两张银票，便出来堂屋坐着和殷喜说话：“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的都不熟悉，多亏了你前后忙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盒子是小乔递过去的，殷喜接了盒子，虽然他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面上的笑容就真了几分，鞠礼道：“夫人言重了，能够为夫人鞍前马后是小的荣幸。”
　　认认真真把茶喝完，殷喜就出言告辞了，因为受了礼，他就愿意多说两句：“督主事忙走不开，约莫是要到夫人回门那天才能闲下来，夫人可以趁这两天在府里随意走动，一来打发时间，二来熟悉环境。督主府从前是前朝宰相府，很多景色值得一赏。小的猜着夫人不希望有外人烦扰，所以准备了府里的构造图，小的还有事情要打理，先行退下，夫人有需要小的地方就随意打发个人来吩咐。”
　　殷喜留下一张督主府的构造图离开了，温念得了构造图，越发觉得在督主府里走一走是个贴心的好提议。
　　小乔好奇，凑过来一起看，兴致高昂地挑了一个地方，指着道：“哇，府里有花房，看起来挺近的，夫人，我们去花房呗，说不定还可以采些花调香呢。”
　　温念人生一大兴趣爱好之调香，纵观整个构造图，最吸引她的也是花房，当即拍板决定去花房，“好，就去花房。”
　　督主府的花房非常大，还派了专门的人守在门口，守门的人见了温念还挺高兴，殷勤道：“夫人里边随意看，要是看上喜欢的，带走也无妨，咱们花房里的花就盼着督主和您来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花除了像督主那样看到合心意的带回住处摆着日夜欣赏，还有温念主仆这样辣手摧花的。
　　所以，当温念和小乔挎着小篮子满载而出的时候，他直接傻眼了，往花房里一看，好几种名贵的花秃了一半，枝头上余下的花分外形只影单，问是不敢把新夫人拦下来问了，又怕督主回头看见了责怪，他只能马不停蹄地报到殷喜那儿，希冀殷大人能把事情圆润地解决了。
　　“殷大人，你看……？”花房守门人充满期待地望着殷喜。
　　“你先回去当差，这事放我这儿了。”殷喜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也为难。督主爱花人尽皆知，花房里的花都是搜集而来的名贵品种，突然受了摧残，他怎么也不敢瞒着——
　　只能出府一趟，上报督主。
　　不过，看在夫人给的丰厚见面礼的份上，殷喜尽量叙述得委婉，并且尝试为夫人开脱。
　　“呵……”陈泽升轻笑了声，不在意道：“她是府里的女主人，平时喜欢做什么都随她去。”
　　“是。”殷喜得了话，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正准备退去，又听督主说话了。
　　“……把那盆墨兰放到我书房去，别放花房了。”面上说的大方，其实还是心疼的。


第7章 回门
　　挎着装了花瓣的小篮子满载而归的温念心满意足地把自己关在珑玥阁里，花费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去处理花瓣，做好一系列的调香准备。
　　调香要用的时间是漫长的，每一盒香料、胭脂都要花费调香人大量的心血，一盒不起眼的香料可能就是制作者花了十天半个月制作出来的。当然，除却麻烦，香料的魅力更加让人无法拒绝，它能遮盖异味，甚至在嗅觉的享受中预防或治疗某些疾病，又或者让人死得悄无声息。
　　温念是个好姑娘，温夫人把她教得很好，她有着制香的天赋，借着家中经商的便利搜集了各种效果的制香配方，但从来只制对人有益处的香，那些害人的香从来只是了解而已。
　　她这次采集花瓣，一来是满足自己的喜好，打发时间，二来是想给陈泽升一个礼物，拉近两人的关系——
　　尽管和温愈换嫁，嫁的对象不那么如意，但温念仍然希望能和对方处好好关系。她一直坚信着温夫人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恶人，只有别人愿不愿意对你释放善意，哪怕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要是他把善意放在你身上，那一定一样令人幸福。
　　可惜她只匆匆见过对方一面，只能通过外表去揣测陈泽升适合什么样的香味。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殷喜很可靠，他说陈泽升能赶回来陪她回门，陈泽升果然在第二天深夜的时候回来了。陈泽升回来的时候动静挺大，府里的下人取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匆忙去门口迎接，温念听到动静，犹豫了一下，带着小乔也跟了过去。
　　夜色很黑，月亮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了，只有灯笼的微光在风里晃动。温念远远站着，看着下人们殷勤地帮陈泽升解下披风，抵上暖炉。
　　陈泽升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走向她。随着他的走近，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股可怕的味道让迎面而来的陈泽升仿佛从地狱归来的恶鬼一般，温念面色微白，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对方发现她的反应之后，脚步虽然没停，却换了方向，绕了一个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温念呆呆地站着，殷喜落了几步小跑过来，轻声道：“夫人，大人还有事情要去书房处理，您不用等，请早些歇息。”
　　“哦，好。”温念开始用手指扣袖口了，这是她紧张或者烦心的小动作。她从未有一刻像这一刻般懊恼，从前她以自己灵敏的嗅觉为豪，但现在她却有些埋怨了。假如她的嗅觉不那么灵敏，她就不会嗅到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了，也不会有不合时宜的小举动，给她和他之间挖出一道沟，阻碍了两人的靠近。
　　小乔没有温念的嗅觉，但是她被陈泽升的气势吓到了，她贴近温念，后怕道：“姑爷好像戏文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大坏蛋……”
　　“别乱说。”温念斥责了小乔，“他是在为皇上办事，做的是为民争利的事情。”
　　“啊……夫人对不起。”小乔搭下脑袋，她想要更正以前觉得服侍三姑娘和四姑娘没有区别的想法。三姑娘太严肃了，总是在责怪她乱说话，她很想念能跟她一起八卦的四姑娘。
　　温念并不是真的觉得小乔不好，她只是觉得，督主府不同温府，不是她们可以随便的地方，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免得有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误解她们的意思。她放软了语气，道：“你别想太多，我们是一起的。”
　　小乔是个特别好哄的小姑娘，有了温念的安慰，一下就满血复活，心里的不满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伸长脖子张望陈泽升离开的方向，发现再也见不到人影，就立刻不愿意自家夫人杵在这儿吹冷风了，“夫人，姑爷去忙了，咱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回门很忙的，养好精神很重要。”
　　回门的习俗，其实是为了让娘家人确认自己家的姑娘嫁的是不是良人，嫁去夫家的头三天往往是最不习惯的，要是回来的新嫁娘面色红润，神色欢喜，不在言语上抱怨夫家，那娘家人就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除此之外，新嫁娘的娘家人还会从夫家准备的回门礼打量对方对新嫁娘的重视程度。不过这就不是温念该操心的了，回门礼是陈泽升准备的，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地睡一觉，然后，回家探望父母。
　　第二天，温念在小乔的敲门声中幽幽转醒。没了千禧园定时定点的小曲儿，她这两天都是靠着小乔的叫醒服务起的床。她在小乔的协助下洗漱完毕，打开门让殷喜传膳，却见殷喜摆了个请的姿势：“夫人请到前厅用膳，督主在前厅等您。”
　　温念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去了，进去前厅之前，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次见面坚决不能因为陈泽升身上的血腥表现出害怕的情绪——设身处地去想，换了是她，她绝对不会欢喜要和她朝夕相处的人因为她身上的某些味道露出异样的情绪。
　　其实温念多虑了。她靠近陈泽升之后，只闻到清新的竹叶香，昨晚上的血腥味恍如错觉，她斟酌了一下称呼，招呼道：“相公。”
　　陈泽升微微侧头，同样挑了个相衬的称呼，“娘子来了，坐下用膳吧。”
　　温念挑了一个能互相看到对方，又不算远的位置坐好，默念了一遍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拿起汤匙用膳，就听得陈泽升开口了：“你和我说说岳父岳母的喜爱吧？我备了回门礼，但是不知道妥不妥当。”
　　这就属于没话找话了。陈泽升是东厂的厂公，干的就是替皇帝搜集信息，处理私密公务的活儿，温家一介皇商，对他来说，一眼就能望到底，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但是温念不知道，她很认真地思考，真挚道：“父亲喜欢品茶，一两好茶能哄他半个月，娘亲喜欢收集手艺上好的刺绣帕子。”
　　陈泽升侧耳倾听，温念说完他就招了招手，把殷喜招来，“你到库房里把前头贵妃娘娘赏的帕子加进去。”
　　而后和温念解释：“那是江南最好的绣娘绣的，每年只有十件进贡到宫里，前头贵妃娘娘挑了合心意的，恰好我帮娘娘跑了腿，剩下的几张帕子就赏了我，如今送给丈母娘正好。”
　　陈泽升声音温和，态度亲昵，可他的眼底是冷的，可见并没有真的把感情分给温念。他只是想安抚好温念，一个满足现状而安分的女人比一个因为不满而闹腾的女人要省事，就他这几天的观察，温念有价值让他安抚。
　　“相公有心了。”温念甜甜地笑，发自内心的觉得督主府是一个非常温馨的地方。还有什么比下人尊敬，相公和善，没有公婆需要侍奉值得新嫁娘开心的吗？虽然相公的亲昵带着明显的客套，但她相信，这份客套会随着日常的相处慢慢消失的。
　　陈泽升准备的回门礼不只有茶叶和刺绣帕子，他还准备了其他的东西，譬如宫里特供的药材、香料、难得的古董等等，足足装了三大车，跟在温念和他坐的马车后边，摇摇晃晃地前行，一路上赚足了惊讶和羡慕的眼球。
　　等到了温府，温家人见到温和有礼，没有架子的陈泽升，兼之非常有心的回门礼，温父和温家兄弟把准备好的隐晦下马威丢了大半，打算含蓄些对待陈泽升，温母打量过面色红润，神态轻松的温念，望向陈泽升的目光也变得柔和，大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意思。
　　陈泽升被温父领着去书房进行男人间的对话，温念则乖乖跟着温母回了后院。坐定之后，温念不等温夫人开口，先自首了自己不是温愈的事实：“娘，我是温念。”
　　她自首得有技巧，虽然点明了自己不是温愈，但换嫁的事情没说真话，直接换了个阴差阳错的版本：“出门的时候喜婆没弄明白我和阿愈，我俩上错了花轿，我也是到地方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温夫人在商场中叱咤风云，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突发事件没有处理过，她惊讶，可是又瞬间稳住了，“这可怎么办？”
　　换回来是不可能了，为了温氏上下的脑袋，只能阴差阳错地继续下去，可是，温念能愿意吗？江南那个十全十美的婚约原本是属于她的命运，而不是一辈子对着个太监守活寡。
　　“以后我就是温愈，温愈就是我。”温念握紧温夫人的手。只要温家配合得当，外面那些没见过她和温愈几次的人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你不介意？”温夫人很高兴温念能如此明事理，又不希望温念那么明事理，她看着心疼，“你要知道，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第8章 漂亮的贵妃娘娘
　　为了让娘亲相信她的心甘情愿，温念开始细数嫁给陈泽升的优点：“娘，我觉得挺好的。督主府很大很漂亮，里面的下人对我很尊敬，准备的吃食很好吃，非常合我的胃口……”
　　顿了顿，温念脸上露了些害羞的表情，轻声道：“他长得好俊啊，声音超好听，虽然是太监，但是比其他人都要好。”
　　并非发自内心的欣喜，但是确实没有一句谎话。陈泽升是真的好看，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下方一双乌木般的含情目，不是深情胜似深情，鼻梁高挺，五官俊美的恰到好处，面部线条有棱有角，清爽非常，全部组合到一起，就是气质二字，外貌俊美，气质刚强，加上虽然不够正常男人磁性，但是分外温润的公子音，确实有吸引人的资本。如果不说，谁能猜到这是个太监呢？
　　“他对你好吗？”温夫人一样很欣赏陈泽升的外貌，但她作为母亲，更关心这块鲜肉对自家女儿好不好。
　　温念回想在督主府生活的两天，真挚道：“他把我当闺女一样养。”好吃好喝地供着，提的要求都满足，没有肉/欲方面的要求，是养女儿的模式没有错。
　　温夫人误会了温念的意思，男人一辈子最疼爱的女人永远是亲生的闺女，既然陈泽升能把温念当闺女养，那温念未必不能幸福一辈子，“这样说，他是个良人了。”
　　“当然了。”温念抱着温夫人撒娇，“圣人爱惜名声，要是相公待人不诚，他才不会给我们俩牵线呢。”
　　“圣人远在天边，当然是你怎么说就是怎么样了。”温夫人有心让女儿放宽心情，口口声声说着良人，心中的忧虑却止也止不住，一个太监再好，他也算不了良人，温念的幸福注定是缺失的幸福。
　　“娘，你不相信我的眼光！”不只有温夫人想宽女儿的心，温念一样不愿意父母担忧，她没提这两天她和陈泽升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个时辰，撑着笑脸像个没出阁的姑娘一样在温夫人身侧赖皮。
　　“相信相信。都已经做人家妻子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我看了你们带来的回门礼，那些百年的人参灵芝，还有宫里才有的雪莲花，都不是容易得的，就是得了，也不会轻易拱手让人，他能给这些，就知道他是个有心对你好的”温夫人其实是在说服自己，“还有那几件刺绣帕子，肯定是打听过我的喜好，才会准备的。”
　　母女二人在谈论陈泽升准备的回门礼，宫里头，奢华的藏娇宫内，也有人在说这个回门礼的事情。
　　“娘娘，陈督主把你赏给他的帕子放到回门礼里面送丈母娘了。”桂珧在外面跑腿的时候偶然从别人那听到了消息，立刻就来贵妃娘娘面前告状了，她替贵妃娘娘委屈，“那可都是娘娘用过的帕子，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枉费娘娘疼他。”
　　坐在高位上的贵妃娘娘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哦？”了一声，道：“那看来，本宫替他找的娘子令他很满意了？”
　　“娘娘！再满意，他也不能……”桂珧不满陈泽升很久了，娘娘那么疼他，可是他除了替娘娘办事很给力，平时就一副不远不近的样子，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桂珧，注意仪态。好了，本宫赏给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了，怎么处置都随他，你急什么。”贵妃娘娘安抚住桂珧，不让她继续跳脚，“让人去告诉泽升，让他回门结束直接带着他的新娘子进宫给本宫看看，也不用他们跑两趟了。”
　　桂珧不甘心地咬紧牙根，应了声“诺。”退出去。明明她才是贴身伺候贵妃的人，但是每每她对上陈泽升，贵妃娘娘就是会偏心陈泽升。
　　厅内空无一人，贵妃娘娘独自静坐，双手握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抬手在桌上扔下几块东西，开口唤人：“来人啊，这甲套的质量太差了，把它清出去。”原来她扔下的是不知何时被她掰断了的甲套。
　　宫人很快进来，按照要求清理了桌上破损的甲套，退出去之前轻声询问：“娘娘，那这做甲套的人……？”
　　贵妃娘娘低头一笑，风情万千，她弹了弹葱白的指尖，道：“当然也要清理出去，皇宫不留无用之人。”
　　“小的领命。”那人闻言，躬身退出去，打算去处置那人，却听贵妃娘娘要求：
　　“把人押到藏娇宫前院，清理的时候，本宫要听见声儿。”
　　此清理非彼清理，宫人险些会错了意，幸好贵妃后边说了话，不然，被“清理”的就是他了。
　　藏娇宫的“清理”分两种，一种是有声的，一种是没声的。有声的是赐一丈红，没声的是灌了哑药拖到冷宫沉井。贵妃娘娘只有心情差的时候，才会要听声儿。
　　另一边，一个小太监领了出宫的令牌，马不停蹄地赶往温家，正好赶上陈泽升携妻出温府门，连忙下马把贵妃娘娘的懿旨递到陈泽升跟前，“陈督主，娘娘让您回府前带上陈夫人入宫觐见。”
　　陈泽升收起懿旨，没有犹豫地道：“备轿，入宫。”
　　温念懵里懵懂被陈泽升带着入了宫。踏进宫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乡下人进城一般，看哪里都觉得新鲜，为了不把自己的无知显露的太明显，她敛了目光，一心一意盯着前方，跟着陈泽升走。
　　“贵妃娘娘要见你，她比较挑剔，你自个儿小心些。”陈泽升不是善心泛滥的人，给出这句提醒已经是他看在二人明面上的夫妻关系的份上给予的善意了。
　　温念听见陈泽升这么说，本来第一次进宫提的高高地心立刻像要从喉咙跳出来一样，她费力咽了口唾液，压根不知道怎么样才算是小心，但她和陈泽升的亲近程度让她开不了口追问。只能内心慌乱一片，嘴上配合回应：“嗯。”
　　“小的携贱内参见娘娘，娘娘千岁。”陈泽升拱手躬身，这一举把温念搞糊涂了，陈泽升见了贵妃娘娘不跪，那她要不要跪？
　　还好贵妃娘娘紧接着发了话：“在本宫这里，就别拘于俗礼了，本宫不爱那一套。”
　　有了这话，温念倒是可以不跪了，她低头恭敬地行了请安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头顶上的贵妃娘娘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陈泽升：“这就是本宫指给你的娘子？”
　　“回娘娘话，是。”陈泽升的声音。
　　“抬起头给本宫瞧瞧。”这句话是跟温念说的。
　　温念的呼吸放的轻轻的，抬头的时候迅速瞟了眼贵妃娘娘的长相，立刻又垂下眼。她感觉到贵妃娘娘站了起身，慢步走到她跟前，屈尊降贵地抬手抚了下她的脸，夸赞道：“是个好的。本宫也很满意。”
　　——她在看到合心意的货品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先摸一把赏玩，然后夸赞。温念腹诽。她感觉得出来，贵妃娘娘看不起她，而且对她有敌意。
　　“泽升你去皇上那儿走一趟，把空间留给本宫跟你娘子，我们两个女人话话家常。”贵妃娘娘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婉转，每一个字都带着小漩涡，仿佛要把男人的心都吸走。
　　但站在贵妃娘娘跟前的一个是女人，一个是从来不解风情的太监，她带着点恼意，看着这个不解风情的太监朝她拱手告退，不见半点留恋。
　　惹贵妃不高兴的太监走了，贵妃娘娘就把这份恼意转移到温念身上，她忽地转身，坐到梳妆镜前，“会梳牡丹髻吗？”
　　贵妃娘娘的语气很危险，大有温念不会就把她拖出去砍了的意味，温念忙道：“会一点。”
　　“那就过来帮本宫梳一个。”贵妃娘娘指示她。
　　温念非常乖巧地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替贵妃娘娘解下头上的发饰，将原本的发式散开，她想去拿梳妆盒里的梳子，却被贵妃娘娘按住了手。
　　“本宫知道你刚刚偷看了本宫。”贵妃娘娘语气很沉，吓得温念微微颤抖起来，她第一次面对这样高贵的强权人物，不害怕是假的，尤其贵妃一副要责怪她的表情。
　　两人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绷到极限马上就要断开的弦，突然，贵妃娘娘轻轻笑了声，握着温念的手碰了下她自己的脸颊，“……那么害怕干什么，本宫问你，本宫美不美？”
　　“美，娘娘是小的见过的最美的人。”温念发自内心夸赞贵妃娘娘，她真心觉得贵妃美，而且比话本里描述的江湖第一美人要美。
　　事实上，任谁见了贵妃娘娘都不会觉得她不美，哪怕她已经年近四十。贵妃的美是充满韵味的美，任何词汇的描绘放到贵妃身上都会显得过分苍白。如果非要说的话，贵妃的美，是那种不管她做了什么，别人都会觉得她对的美，美得任性而霸道，没有人舍得责怪她。
　　“当年，本宫是京城第一美人。”贵妃娘娘提起这个称号的时候，没有自豪的意思，她太习惯美人的称赞了，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整个京城的男人都爱着本宫，未婚的和有妻有子的，他们全都想娶本宫，就连外地的男人，也慕名而来，只为了看本宫一眼。看完之后，这些外地人也想把本宫娶回家。不过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娶到本宫，本宫入了宫，做了皇帝的女人。”
　　贵妃娘娘没想听温念的意见，她自顾自地总结：“这是当然的，只有皇上才配得上本宫。”在她眼里，竟然是男人配不配得上她。
　　她松了手，放温念继续梳头的差事，水润柔情的眸子透过镜子打量着温念，轻轻道：“你长得可真平凡，不和本宫年轻的时候比，和现在比，你也差远了。”
　　这话没法接，温念假装没有听到，专心替贵妃娘娘梳头。
　　贵妃娘娘原来还很不高兴，现在又高兴起来了，“你配不上泽升。”


第9章 短暂的相处
　　温念仅有的十几年人生都是作为市井小民生活的，接触到大人物的机会屈指可数，像贵妃娘娘这样尊贵身份的人更是头一次，她不懂贵妃娘娘的善变，也不敢妄自揣测。
　　她只能秉承着“贵妃娘娘说的对”的态度，兢兢业业地按要求替贵妃梳头，“娘娘喜欢哪个簪子？”
　　“不错，知道询问本宫。”贵妃娘娘扫了眼饰品盒里的各色首饰，发现里头的每一样她都看腻了，便闭上眼睛随意道：“你看着挑吧，本宫想要有新意的。”
　　只不过眨眼的功夫，贵妃娘娘又开始为难人了
　　“……”温念太单纯了，她不知道宫里的人在选簪子的时候也能刁难人，当真费劲地想了几种搭配的方案，从中选了一种方案践行。
　　贵妃娘娘怎么可能满意呢？首饰盒里的首饰她全部都不满意。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角下弯，马上就要发火。
　　幸而，运气向来不错的温念等来了倒回来接人的陈泽升。
　　“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陈泽升面无表情地弯腰作揖，来时和走时没有任何区别。
　　贵妃娘娘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循着声音侧头笑得温柔，微微抬起的眼皮下是盛着盈盈水光的眸子，“泽升回来了？”
　　她挥退温念，她招了招手，“过来帮本宫捶捶肩，为了好看的发型，本宫肩膀都坐僵了。”
　　“是。”陈泽升沉默着靠近贵妃娘娘，一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虚握成拳头，富有技巧性地敲打贵妃娘娘的肩膀。
　　温念站在一旁看着，对宫里太监的训练有素有了更加清晰直观的认识——她过去的两天以为督主府里的太监很厉害，但其实真正的大佬原来是眼前的这位，那熟悉的手法，拳头一上一下间十分赏心悦目。
　　和外边太不一样，温念猜测宫里越是坐得高位的人越会伺候人。
　　陈泽升替贵妃娘娘捶了两刻钟的肩膀，温念就在旁边足足被晾了一刻钟。在她第二次悄悄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的时候，陈泽升停手了，他低声道：“娘娘，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贵妃娘娘斜眼睨他，露出不满意他这么快停手的神情，温念的小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觑了觑淡定万分的陈泽升，暗自着急。
　　却见贵妃娘娘又变了表情，无奈道：“你新婚燕尔，本宫就不留你在宫里过夜了。你去吧。”
　　仿佛她真的拿陈泽升没有办法，“本宫备了薄礼，贺你成家，你一道带回去，这回……可千万别随便送人了。”
　　“是。臣告退。”陈泽升领了贵妃娘娘给的礼物，带着温念扭头就走，仿佛没有听出贵妃娘娘含在喉咙里的警告。
　　热闹的藏娇宫陡然安静了下来，贵妃娘娘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揽镜自照，唇角含着掩不住的笑意。门口的珠帘晃了晃，桂珧进了内室，走到贵妃娘娘身边替她按肩膀，“娘娘，小的按得可好？”
　　“嗯。”贵妃娘娘不可置否地应了声，突然来了闲聊的兴致，“今天见的泽升媳妇，我一开始不满意，后来又觉得挺好。”
　　“娘娘？”桂珧暗暗惊疑，陈泽升就算了，毕竟是在宫里摸爬打滚十几年，爬到了督主位置的人。可温念应该站在了贵妃娘娘的对立面，怎么娘娘评价她好？
　　“呵，那就是个锯嘴葫芦，三棍子闷不出一声的。长得挺顺眼，还挺会伺候人。本宫的头发就是她弄的”在贵妃娘娘眼里，只要不如她好看的都很顺眼，“可以让她来多坐坐，陪本宫打发时间。”
　　桂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她垂下眼，应道：“……是。”
　　“阿嚏……！”温度适宜，没有风吹，走在路上的温念突兀地打了个喷嚏，惹得陈泽升侧头看了她一眼。
　　温念捂着口鼻，尴尬道：“我突然有点冷。”
　　“回去多喝点热水。”陈泽升把头拧回去，回答的相当敷衍，不过脚步稍稍加快了些，花了更短的时间找到了停放在宫门口的马车。
　　温念踏着脚踏借力上了马车，回身看陈泽升，发现他一动不动。然后便听到他开口了：“你自己回去，我有差事。”
　　方才贵妃娘娘让陈泽升去皇帝那儿不只是支开他的借口，皇帝那边确实积了事情要他去办。就算贵妃没有召见他和温念，皇帝也会召见他。
　　“啊，好。”温念点头，弯腰进马车，进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已太冷淡了，于是找补道：“相公回来吃晚膳吗？”
　　她这个转身挺让陈泽升意外，陈泽升挑起一边眉毛，道：“不必等我。”
　　至此，两人再次分道扬镳。


第10章 雨夜驱寒
　　黑云沉沉，空气里弥漫着混着泥土气息的水汽味道，风悄悄刮起来了。殷喜抱着油伞，脚步轻巧地穿过重重回廊，进入花园之中。
　　“夫人，暴雨要来了。”
　　温念抱着琵琶，指尖拨弦，动听的乐声在这一方小天地中回荡。整日寂静的督主府让温念感到不适应，可督主府地处清幽，人迹罕见，她总不能把督主府搬去闹事，也不能把闹市搬到督主府外边。百无聊赖之下，她索性翻出库房里的琵琶，拎到花园里弹奏——
　　既然没有外来的声音，自己制造声音也是一样的。
　　只是天公不作美，一曲未毕，天色就变了，眼看就要暴雨倾盆。温念指尖不停，坚持把曲子弹奏完整，手腕灵巧转动收了音，才抱琴起身，道：“走吧。”
　　殷喜楞了会儿，才跟上温念的脚步，殷勤道：“夫人的琵琶弹得真好，小的听入迷了。”
　　“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技艺，不是什么高雅的东西。”温念笑了笑，不以为意道。这世间，不仅人分三六九等，乐器也是分的。琴箫为雅，琵琶之流则次一等，不过是平常取乐的工具罢了。温愈吹/箫是好手，她却擅长琵琶，也偏爱琵琶。
　　“督主说过，高雅的人做事总是高雅的。夫人高雅，琵琶到了夫人手里，自然是高雅的。”殷喜笑呵呵地替陈泽升刷好感。这几日温念给的分外厚实的各类“赏钱”彻彻底底收买了他的心，所以，他比府里的其他人都要希望陈泽升和温念琴瑟和鸣。府里的两个主子关系融洽，他才好鞍前马后为双方办事。“夫人小心脚下台阶。”
　　温念笑了笑，眉眼轻松，她这几天算是见识了殷喜那张甜嘴了，什么事情到他嘴里转一圈全成了好事儿，但这是好事，有个会说话的人伺候着，天天都是好心情，“我院里的小厨房弄得怎么样了？”
　　作为商户女，温念的爱好几乎与贵女们背道而驰，贵女们恨不能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她却热爱下厨，而且拥有一手好厨艺。
　　“东西都已经齐全了，烧火的太监在里面随时候着。”殷喜的效率一向令人满意，昨天吩咐下去的事情，今天就已经办好了。
　　风渐渐大了，呼呼地刮着，温念迎着风前行，正红色的留仙裙被风牵起又落下，踏过青石小路将将回到珑玥阁，雨便落下来了，下得又快又急，打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
　　“哈哈，幸好我们已经回到了，不然有伞也不顶用，肯定要变落汤鸡。”小乔巴着柱子往外看，满脸庆幸。这时天上闪过一道光，后边紧接着一声巨大的响雷，瞬间把得瑟得小乔吓得缩回了头。
　　小乔生动有趣得动作逗笑了温念，她不怕雷，很镇定的拉着小乔进屋，“这雨下得真大。今晚我们今晚吃汤面，然后早点休息。”吃汤粉只是突如其来的想法，和下暴雨没有直接的联系，温念想到便说了。
　　不过，汤面可不是一般的汤面，而是温念亲自下厨做的汤面，除了做自己的，她还把小乔和殷喜的份也做了，“雨下得这样大，你们一时半会回不去，索性就在这里吃了吧。”
　　小乔习以为常，她从前在温府的时候就经常蹭温念的厨艺。殷喜却没有受过如此待遇，捧着一碗面吃得热泪盈眶——宫里边皇帝不可能下厨，娘娘们下厨是为了讨好皇帝，不可能分给他们一帮下人。主子下的面，他头一次吃。
　　这碗面就是很平常的一碗面，他吃着感动成这样，惹得温念和小乔多看了他两眼。
　　殷喜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一口一口把面吃光，不顾形象抬起袖子抹干眼睛，郑重道：“就冲夫人待我这份的心意，从今往后，但凡有事，万死不辞！”
　　“……”温念挂着笑容点了点头，不是玩计谋收买人心的好手，全然不知道怎么一碗面就打动了人，但是送上门的忠仆不要白不要，她不是个傻的，“别说那些死不死的，不吉利。”
　　小乔跟殷喜混久了，就不觉得他一板一眼的行事难以接近了，笑嘻嘻地搭话：“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过普通日子，又不上战场，一辈子平平安安，送命的事情离咱们远着呢。”
　　“夫人说的对，小乔姑娘说的对，我们督主府一辈子平平安安！”殷喜太喜欢这样的主仆了，督主大人娶了个好夫人。
　　殷喜虽然是太监，男人该有的功能一概没有，但是温念的相公陈泽升也是太监，因此依然要适当避嫌，天色彻底黑下来以后，殷喜便主动起身告辞退出去了。
　　送走殷喜，小乔走到多宝阁的背面，拿起处理过的药材捻了捻，惊喜道：“夫人，药材可以了！咱们今晚把它们炮制了吧？”
　　温念闻言走过来，也伸手拨了拨药材，应道：“可以。手里有事情忙着，你就忘记外面的雷声了。”
　　小乔挠挠头，后怕道：“小的没被卖之前，村里有个人被雷劈死了，然后……”
　　这事温念听温愈提过，于是轻轻笑着补充道：“然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乔儿从此怕打雷。”
　　“咦，夫人你知道啊，一定是——”说到一半，小乔自己自觉把嘴捂上了，她差点漏嘴说了四姑娘，还好反应及时，没让祸从口出。过了一会，她转着眼睛补充：“一定是我以前说起过！”
　　温念把一味药材放入盅里，推到小乔面前，“来，把它弄碎，”
　　这药材是她没出阁之前在温府炮制的，用上好的绿茶处理过，药材原来的味道被完美盖住，余下的绿茶清香不会影响香料主香味。现在把要用的药材捣得细细的，装到小小的棉布包里，和其他材料再次处理，把药材的药性逼入香料的香味里，一份顶级的香料就制成了。
　　捣碎药材是个力气活和耐心活，温念和小乔两人关着门从月亮初升捣到月上梢头，依然只处理了不到三分之一。窗外的雨一直下着，闪电时不时在天空中肆虐，摇晃的烛火映照下两人的影子仿佛拥有了生命，时隐时现。
　　在规律的捣药声中，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轻而易举传了过来，“督主回来了，快，备好东西迎接督主！”
　　“夫人，督主回来了。”小乔停下捣药，走到门边打开门张望。殷喜撑着伞领头，后边跟着一串抱着暖炉、披巾等取暖吸水物件的太监匆匆往门口汇聚而去。
　　殷喜见珑玥阁的门开着，于是略停了会儿脚步，提高了音量道：“外边风大雨大，夫人就不要过去接爷了，免得受寒。”
　　温念望着一众湿了半边身子的太监，难免生出担心，嘱咐道：“让厨房煮点姜茶，给相公端一份过去，你们忙完了也去厨房领碗姜茶喝，驱寒呢。”
　　“这……夫人的好意小的们领了，只是大人不爱喝姜茶。”夫人关心他们这些下属，他们心里感激，奈何督主不爱姜茶，这份差事他们注定办不好了。
　　温念沉吟了会儿，春寒浓重，这场雨又大得不同寻常，陈泽升外出归来，总不能不驱寒，既然他不爱喝姜茶，那她就做个姜撞奶吧，“一会你来这一趟，我弄点驱寒的甜品给相公。”
　　殷喜从来没听过哪些甜品驱寒，他转念一想，夫人送不了姜茶表心意，甜品也是好的，“哎，夫人先忙，小的先去接督主。”
　　说着，他不再作停留。
　　陈泽升满身风雨，他翻身下马，任由下属将马牵去马棚。殷喜就是这个时候赶到正门的。他躬身走近陈泽升，示意其他太监们帮陈泽升解蓑衣。
　　陈泽升挥手，示意不急：“往里走还要湿一次，到地方了再说。”
　　“书房路远，大人不如就到夫人的珑玥阁歇一晚吧？夫人得知大人回来，怕大人空着肚子，特地下厨准备夜宵了。”殷喜不仅在夫人面前刷督主好感度，而且在督主跟前刷夫人好感度。
　　殷喜这话有用，陈泽升虽然没有回应，但明显是走的去珑玥阁的路。陈泽升一行人来到珑玥阁时，温念恰好将姜撞奶弄好，端了两碗到屋里留着自己享用，谁知转身就撞见站立在门口的陈泽升。
　　“相公怎么站在外边。”自从几天前下意识躲避了陈泽升，温念就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这次总算应付自如，露出亲切中带着惊喜的笑容迎陈泽升进来。
　　陈泽升一动不动，抬手在原地解蓑衣。雨势太大，回来路上蓑衣已经不顶用，雨水揪着四处隐蔽的缝隙钻进去湿了衣物，乌黑的发丝同样湿透，甚至不断往下滴着水，可就算是这副狼狈的姿态，陈泽升依然风姿卓绝，色气满满，搔得温念羞红了脸，侧身不敢直视他。
　　近乎转移注意力般的，温念吩咐小乔做事：“小乔，拿沐浴用的东西来，让相公洗个热水澡驱寒。”
　　陈泽升粗粗擦了几把头发，把披巾覆在肩膀上挂着吸水，抬脚进了屋子，他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两碗淡黄色的奶，道：“宵夜？”
　　“嗯？”温念下意识回身看向陈泽升，结果就看到了站在陈泽升身后朝她打眼色的殷喜，瞬间知道了怎么回事，面不改色道：“相公先沐浴驱寒，宵夜一会就好。”
　　“我很期待娘子的手艺。”陈泽升笑得不要太酥，配上他此刻湿身的模样，看重男色的人恐怕就要爱上他了。
　　温念逃也似的去了厨房，用心准备原本不在计划内的宵夜。时间不多，她干脆用晚膳没用完的面条煮了一碗面，起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胡椒提鲜。
　　“这是汤面，这是姜撞奶，相公你尝尝。”温念亲自端上桌，还为陈泽升介绍了宵夜的菜色。
　　一顿堪称简陋的宵夜就这么摆到了沐浴完的陈泽升面前。
　　陈泽升捏起筷子小尝一口面条，发现这顿宵夜其实还不错，筷子便大开大合起来，转眼把面条吃得精光，还喝了两口汤。随后，他把目光转向姜撞奶。
　　于是，他被姜撞奶虏获了。
　　滑嫩的口感，浓稠的奶香和姜的清香结合，从嘴里暖到了胃里。
　　“姜撞奶好喝。”陈泽升不是一个吝啬夸奖的人，他肯定了姜撞奶的美味。


第11章 千禧园
　　夜已经深了，温念掩嘴悄悄打了个哈欠，眸子里漫上生理性的泪水，她看了眼陈泽升，他用完宵夜之后一直坐着喝茶，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泽升察觉了温念的目光，他放下茶杯，道：“困了？”
　　这个时候早过了温念日常歇息的时间，她是再撑不住了的，托着下巴诚实点头，困倦的模样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坐着睡过去。
　　“那就歇息吧。”陈泽升站起身，朝里屋去了。温念坐在原地，维持着托着下巴的姿势看着他走进去，好一会才意识到陈泽升要在她这儿留宿。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莫名紧张起来，胡乱安慰自己这是为人妇必经的事情，起身跟了过去。
　　温念房里的床备了两床被子，里侧那床是她的，外侧这床是给陈泽升留的，陈泽升刚沐浴过，只在中衣外边套了件厚外衣，直接解了就能躺床上，十分方便，就温念愣神的这点时间差他已经脱了外衣上了床。
　　温念越过他瞄了瞄床里侧，心里难免害羞。她犹豫了一会，选了床尾陈泽升脚的位置手脚并用爬到里侧。
　　“你习惯穿着衣裙睡？”陈泽升看温念不褪衣裙，以为她是不习惯他在，所以打算和衣而睡。他纵然对温念没有感情，可仍然希望两人间的相处能随意自在些。他正想着要是温念不能接受他在，日后他便继续睡在书房里，就听的温念小小声的解释：
　　“这个是我的寝衣……”
　　温念解开腰间的绑带，原本合身的家常衣物瞬间变了模样，果然如她所说的，看着就分外宽松舒适。怕陈泽升误会她防备他，她小小声强调着：“我习惯了穿寝衣睡觉。”
　　“嗯。”弄清楚了不是自己猜想的那回事，陈泽升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临时起意道：“听殷喜说，你这几天呆着府里哪儿也没有去。我差事忙，三天两头在外面奔波，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你独自闷在府里难免无聊，可以多出去走走，拜访友人或者逛街都行。”
　　顿了顿，担忧温念惯常喜欢宅在家里，于是补充道：“或者你不喜欢出门，我从宫里调些性情好的宫女出来陪你打发时间。”
　　“……”
　　等了半晌，陈泽升始终没有等到温念的回应，他侧头看向她，发现她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也不知道他说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罢了。”明日再让殷喜问一遍吧，随她。陈泽升闭上眼，耳边有温念清浅的呼吸声和雨打在屋檐的声音，他忽然嗅到了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浅香，混在空气中，说不出来的好闻，而且闻得久了，他装了许多事的心竟渐渐平静下来，肌肉放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好眠。多年习惯的生物钟准时唤醒了陈泽升，他睁开眼躺在床上，心里升起岁月静好的感觉，撑着额头坐起来，心道真是被难得的好眠晕了头，居然有了诡异的幸福感。
　　身旁的温念还在睡，昨晚抱着被子背对着他睡着的，现在转过了身面对他，脸颊的肉压在软枕上，看着就很软。他将起床的动作放轻，不希望扰了别人的好梦。
　　“大人，可要用膳？”殷喜一如既往候在门外，陈泽升一出门便迎上去问询。
　　“路上吃吧，昨晚大雨，皇上少不得有吩咐，我进宫看看。”陈泽升披上外出用的披风，边走边说，“你备辆女眷出门用的马车，一会娘子起床了，问问她是否想出门游玩。去哪都随她。”
　　“是。”殷喜点头，打了手势示意角落里候着的太监去准备适合路上吃的早膳，送督主出门之后，便开始张罗夫人要用的马车。
　　“殷公公，珑玥阁有动静了。”在珑玥阁清扫院子的小太监来了，将温念起床的消息告知殷喜。
　　“好好布置，夫人满意了少不了你们的赏。”殷喜吩咐这头布置马车的人一声，急忙往珑玥阁赶。
　　温念不知道外边的事情，没有在意床边冷却的温度，她以为今天一切如常，在小乔的协助下漱口洗脸，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用膳。
　　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擦嘴的时候，殷喜开口了：“督主出门前说夫人嫁过来之后一直呆在府里，怕夫人闷，问夫人有没有想要游玩的地方？”
　　“他昨晚跟我提了一下。”只是她实在太困，只听了一耳朵就睡着了，“就到千禧园坐坐吧。顺便看看我的嫁妆铺子。”她的嫁妆铺子有温家兄弟替她打理，她倒是不担心，不过还是要去露个面见见各个管事。
　　“夫人请移步，马车已经备好了。”殷喜走在前头，摆出“请”的姿势，而后在前边带路。
　　千禧园一如既往的热闹，马车的车轱辘缓缓停了，门口招呼的小二热情地迎上来，“稀客稀客，督主府的贵客里边请，二楼有包厢。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千禧园有台柱子美娇娘唱戏献曲，贵客好好欣赏。”
　　千禧园过去是温家的产业，如今是温念的嫁妆铺子，但是千禧园里边常驻的戏班子却不是温家的。戏班子跟温父签了合约，温家提供场所和服务，戏班子负责唱戏，入场费双方七三分，温家七；点戏金四六分，温家四；名伶们得的赏赐归名伶私有，千禧园里头的酒水小食包厢等等钱一律归温家所有。两厢合作，成就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和最有名的销金窟。
　　温念打发小乔拿着信物去通知各个铺子的管事到千禧园见面，点了些茶水小吃坐在包厢里听戏。美娇娘的嗓音和唱功是最好的，即使在温家时隔了一道墙天天听足足听了四五年，温念也没有听腻，一段时日没有听，她还有些想念呢。
　　温念来得有些晚，这折戏已经唱到了尾声，没多久美娇娘就下台了。殷喜打量着温念意犹未尽的神情，试探着问道：“夫人，要不要再点一折子戏？”
　　“不必了。听别人唱也是一样的。”
　　千禧园点戏是有讲究的，不同的名伶点戏的价格不一样，而且客人点了，还得名伶愿意唱才行。温念知道美娇娘的规矩，每个月只主动登台两次，只接受五次点戏，而且点戏金一次比一次贵。她虽然爱美娇娘的嗓音，但并没有到达执念的地步。
　　温念不点美娇娘的戏，美娇娘却主动找上了门。大约离美娇娘下台之后一盏茶的时间，温念所在的包厢响起了敲门声。
　　来人简介明了地报了身份：“美娇娘。”
　　温念和美娇娘不熟，温愈和她熟一些，她去温愈小院里找温愈偶尔能看到她俩隔着墙头聊天，她猜想美娇娘是来找“温愈”的。温念应声道：“进来吧。”
　　美娇娘推开门，不客气地坐到温念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茶，还拿了一块糕点慢慢吃着，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是温愈还是温念？”
　　温念被问懵了一瞬，她心内疑惑美娇娘怎么回问出这个仿佛知道内情地问题，面上熟稔地挂上温愈惯有的神情，撇撇嘴道：“你唱戏唱傻啦，我当然是温四，阿念嫁去江南了。”
　　美娇娘跟温愈熟也不熟，并不能分辨不出眼前的“温愈”是温念装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翻白眼道：“啊哈，真是白瞎了我给你出的主意。”


第12章 千禧园之行
　　美娇娘上上下下打量温念，忽地笑了下，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旁的意思，“虽然浪费了我的好心，不过倒是没哭了。看开了？”
　　“有什么看开不看开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温念谨慎地打了一波太极，脸上半遮半掩露了点儿糊弄人的心死。
　　“日子就是这么过？”温念说的话在美娇娘的喉咙里滚了一圈，她神色越发古怪了，正巧，下边换了个说书先生上台，她索性伸出手指一点下边的说书先生，“喏，你自个儿听着吧，还省得我费口舌。”
　　温念有意看美娇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她的意思去看说书先生。那说书先生理理书生袖，抬手重拍惊堂木，原来讲的是皇帝和贵妃跟前的红人，她的相公陈泽升。
　　“话说，二十来年前的一个白日，那叫一个乌云压城，狂风大作，晴天响雷，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他生来带煞，长到三岁克死了娘，四岁带来了旱灾克死了爹，五岁引来瘟疫，病死了一个城的人。有一个道人悲天悯人，找到这孩子的长辈，直言他天煞孤星，天生饮血食肉的魔鬼，一旦十八岁成年就会给炎黄大地带来灭顶的灾害，只有送到皇帝身边，利用皇上的龙气才能压制住。这个人是谁呢？小生看座上已经有人猜到了，对，这个人就是当朝督主——陈泽升！陈督主杀人如麻，满手血腥，多少穷凶极恶的罪犯和贪官折在了他手上，他的官服被鲜血浸透，所以和别的太监的蓝衣不同，红的触目惊心！果然应验了道人的预言，天煞孤星！”
　　“胡说！陈督主只杀该杀之人，一心为平民百姓服务，他是百姓的福星，青天大老爷！”有人大声反驳说书先生，不知是发自内心忿忿不平还是提前安排好的捧哏。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手里扇子一收，道：“那也是当今皇上龙气旺盛，压住了陈督主的命格，把他化为手里的一把利刃，才有现今的百姓福星。下了官场，一样还是那个生啖血肉的魔鬼！你们有所不知，曾有同僚怜陈督主身边没有体贴人，前前后后送了十九个姑娘给陈督主当小妾，你猜怎么着？如花美眷娇嫩嫩的进去，白惨惨的出来，全折在了督主府里头……”
　　“咦嘻嘻嘻……听明白了？”美娇娘嘻嘻笑着凑近温念，眼底全是幸灾乐祸，“我听说，因为那方面不行，所以太监在床上向来玩得特别狠。你……能在陈督主手里撑几天？”
　　温念心脏紧缩，但凡事输人不输阵，她故作镇定，漫不经心地看手腕上的镯子，不紧不慢地道：“你也会说那是小妾。”
　　美娇娘脸色变了变，温念的话踩到她的痛处了。小妾的地位与正妻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伶人又不如小妾。这千禧园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全把她当作逗弄的玩物，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再也没有聊下去的兴致，她开始觉得温愈和温念一样讨厌了，骨子里都是迂腐的人，“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夫人您最好长命百岁咯。”
　　温念勾了勾唇，道:“劳你费心，慢走不送。”
　　美娇娘出了门，温念挺直的腰一瞬间垮了。说书先生的故事，十分有六七分是编造夸大的，但这编造也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她打从心里不相信这种道听途说，但心里又忍不住去怀疑——她想起了那天深夜带着一身血气归来的陈泽升——难道真的有十九位小妾，而且都死了她揉搓着衣袖，后背渗出些许冷汗。
　　“夫人。”外出的小乔领着管事们回来了。可是温念心里存了事，再没有心情去细说什么，索性这些管事都是她幼时就打交道过来的，知根知底不用多费心，草草聊了聊，确认店铺近况，又每个人给了赏，就放人回去了。
　　被美娇娘一通似真似假的搅合，温念失却了继续呆在外边的心情，带着小乔打道回府。下楼经过一个包厢的时候，她听见了美娇娘的娇笑声：
　　“将军啊，你想带奴家出去，奴家可没说愿意……”
　　里头美娇娘陪着的人是个将军。温念瞥了眼包厢门，随后便离开了。
　　殷喜避嫌，把温念送到包厢之后就回马车候着了，他见温念前后不过三刻钟就下来了有些惊讶，“夫人，可是千禧园招待不周？”
　　“千禧园是我的嫁妆铺子，他们不敢。只是我乏了，不耐烦呆在外边。”温念借着脚踏上马车，瞒下了在千禧园里听的故事。只是在路上的时候，问了一句：“我嫁进督主府以来，都不曾在督主府看到女子，相公身边不用人伺候？”
　　这个“伺候”意思深，殷喜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讨好道：“督主从不让女子近身。从前有人不信邪，为了讨好督主前前后后送了好些美女进府，但是督主一个也不入眼。我跟着督主这些年，只有夫人是不同的。”
　　殷喜虽然殷勤为双方刷好感度，但心里明镜一样清楚夫人对于督主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存在。所以他不说督主心里有夫人，只说夫人是不同的。至少他至今只见过督主如此纵容一个女子——
　　他时刻牢记着督主的话，只要夫人安分不惹事，其他的随意，她喜欢怎样就怎样。
　　“那，那些被送进府里的姑娘呢？我好像没见过她们。”温念扣了扣袖口，尽量用闲聊的语气打探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夫人有所不知，官场水深，被送进府里的女子都是被训练过的探子，各有各的目的。”殷喜先解释了一番，然后道：“督主伺候的是皇上，办的差事也是皇上吩咐的。为了保证皇上的安危，督主处理了她们。”他说的时候表情冷漠，仿佛陈泽升处理的是几件货物而不是人命。


第13章 宫里来的花簪贴
　　从殷喜近乎公事公办的答复中，温念确认了心中的怀疑。督主府果然曾经死过一批小妾，具体数目不知，可能是十九个，也可能比十九个还多。她们是怎么死的？像美娇娘说的那样，在床上生生被折磨死的？
　　温念还有很多想问的，但殷喜已经说了涉及官场，显然她并不适合探听更多了，她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托腮望着窗外向后飞驰的风景放空。
　　人声鼎沸的街道渐渐被马车抛到了后边，转入了大宅林立的区域，越往里走宅子越大，这儿家家户户紧闭大门，街上除了埋头扫地的下人，就剩下马车沉默地来去。温念离开了熟悉的热闹，回到了寂静的督主府。
　　“夫人，到家了，请下马车。”殷喜推开门，先下了马车，然后示意小乔扶温念下马车。这时，门房捧着一张请帖走来，低头道：
　　“夫人，宫里来了贵妃娘娘的帖子。”
　　帖子。温念十几年的人生里收过各种各样的花簪帖，有同辈亲戚的，有手帕交的。但她没想到她会收到贵妃娘娘郑重其事的花簪贴。
　　温念其实没有很搞清楚陈泽升的身份地位，她以为她嫁的人是皇帝和贵妃的仆人太监，但事实上，她嫁的人尽管是个太监，可确实是皇上和贵妃跟前的第一红人，权倾朝野正一品东厂督主，朝中上下一致讨好的对象。她作为陈泽升的妻子是响当当的正一品诰命，和贵妃的品级一样，见之可不跪。
　　现在只是一张花簪贴而已。
　　“为什么贵妃娘娘会递花簪贴给我？”温念拿着花簪贴迷茫发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走了她手里的花簪贴，夹在修长的手指间翻转了下，温润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你是正一品诰命夫人，贵妃要宴客必定要邀你，忽略她是皇帝的女人这一尊贵的身份，她的品级同你一样，你甚至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
　　温念回身，原来是陈泽升。他今天回来得很早。
　　“那要去吗？”温念努力让自己忽视陈泽升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神色依然带着些迷惑。她见过一次贵妃娘娘了，印象最深的就是贵妃娘娘的深不可测，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贵妃娘娘打交道。
　　“呵。我想，贵妃娘娘的面子咱们还是要给的。”陈泽升把花簪贴放回温念手里，率先往珑玥阁走，“走吧，在外奔波一个上午，回屋喝茶歇歇脚。”
　　温念压下心中微妙的不情愿，她告诉自己这是不能避免的交际，主动跟上陈泽升的脚步，“那，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陈泽升缓了缓脚步，和温念并肩而行，肯定道：“像上次那样就很好。贵妃娘娘很喜欢你。”这些年来，贵妃不喜欢的人要么赐了一丈红，要么沉在了冷宫冰冷的枯井里。
　　温念平视着前方，倘若她抬头分一点目光给陈泽升就会发现陈泽升深沉如墨的眼眸，她一无所知地抿唇，心中不安，“是吗？”
　　“是啊。”陈泽升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推开珑玥阁的门，进门就发现了与今早有细微不同的布置，“屏风换了？”
　　原来屋里摆的屏风是多子多福的图案，温念觉得嘲讽意味太强，今早起来之后从库房里找了别的屏风替代了。温念抠着袖口，一边打量陈泽升的神色一边小声应他：“嗯。”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她突兀的换了屏风，陈泽升会不会以为她是在讽刺他不会有后代。
　　“小猫扑蝶图，你喜欢这个，很童趣。”陈泽升背着手走近屏风欣赏，发现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小猫扑蝶图竟然是用已经失传的苏绣分支鱼骨绣，鱼骨绣成品在市面上已经炒到千金，而且有价无视，陈泽升也只在贵妃的藏品里见过一幅。温家果然家大业大。
　　温念看他神色没有异常，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微红，“这是家母亲手绣给我的十三岁生辰礼物。”
　　实际上是温愈的。她的那扇蝶吻花屏风跟着温愈去了江南。明明喜欢童趣的不是她，但这会儿她却莫名害羞。
　　“哦？岳母是鱼骨绣传人？”陈泽升起了兴趣，追问道，他的情商很高，知道提哪些话题能拉近距离。
　　果不其然，温念对熟悉的人熟悉的话题自然而然就话多起来，两人坐在茶台两侧，品着茶聊天，气氛一时相当轻松愉快，不知不觉间两个因为婚姻组合在一起的陌生人消除了隔阂感，虽不如恋人亲密，可也有了朋友间的自在。
　　“宫里的花都是珍品，你去赏花不会无聊的。”因为昨晚暖心的姜撞奶，陈泽升愿意多提点温念一些，：“除了贵妃娘娘，其他人只有讨好你的份，你捡看着顺眼的带在身边打发时间，其他的那些你自可不必理会。”
　　听起来她在宴会上只要讨好了贵妃，近乎可以肆意妄为。可她要如何在不碍贵妃眼的情况下，捡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呢？温念侧耳，等着陈泽升的后续。
　　可陈泽升点到为止，再也没有后文了。他和她的关系，只能让他说到这里了。
　　温念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陈泽升不多说，她便不多问，到了花簪宴那天，带着陈泽升高深的提点和小乔赴贵妃娘娘的约。
　　贵妃娘娘邀她们赏茶花。从踏进宫门起，温念就被茶花包围了，抬眼望去，一条以茶花为主迎春花为辅的小道如同指引般蜿蜒着透向后宫。
　　“贵妃娘娘好大的手笔。”温念身后，有人帮她把感叹说出了口。那人看见了温念，走近了打招呼：“陈夫人，好巧。”
　　能一眼认出温念是谁，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温念和她对视一眼，尴尬地发现自己叫不出她的名字。
　　“瞧我，一个紧张竟然忘了要自我介绍。我是张氏，丈夫是陈督主的麾下，秦校尉。”秦夫人巧妙化解了这份尴尬，“陈夫人如果不介意，请允许我与陈夫人同行。”


第14章 督主的安排
　　原本尴尬的场面因为秦夫人的两句话扭转了气氛，温念感受到秦夫人主动散发的善意，于是道：“我们能在宫门口相逢就是缘分，当然要同行赴宴。”
　　两人结伴而行，慢步走在花朵拥簇的小路上，温念第二次欣赏皇宫的景色，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新感觉，上次是大气的壮观，这次是细腻的美丽——贵妃娘娘住的藏娇宫是一座独立的宫殿，被层层叠叠的繁茂树木拥簇着，仿佛藏在宫中的娇美，她着迷地看着工匠手下造就的鬼斧神工，没有注意到她身侧的秦夫人有意无意用眼角余光打量她。
　　在宫门口秦夫人会主动化解温念的尴尬，主动要求和温念结伴，不是她有多好，而是因为受人所托。她很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够让冷心冷肺的陈督主温柔以待，只是赴宴都要小心翼翼护着——能被贵妃娘娘那等美人看中并赐给陈督主当然不会是难看的姑娘，眉深目阔鼻梁高挺，不是时下流行的眉目清浅的模样却也好看，一双水盈盈的杏眼裹着的与众不同的韵味牢牢吸引他人的视线，那是贵女们眼里找不见的自由感。身高不高不矮，娇小得恰到好处，身上穿着水红石榴裙，，属中上之资。
　　带着湿意的小风吹过，两人头上的珠饰摇晃相撞，发出清脆动人的声音，秦夫人问温念：“陈夫人贵庚？”
　　温念回答：“十七。”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八了。
　　秦夫人：“可真是鲜嫩的年龄，我已经二十一了。岁月催人老啊。”
　　温念侧头看着她，话语间的疑惑显而易见：“二十一？”
　　“哈哈，看出不来吗？我大儿子已经三岁了。”秦夫人被温念的反应取悦了，整个人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不再那么公式化。
　　女人们的交谈总是离不开家常里短，经过一盏茶的路，温念得知秦夫人闺名雪贝，本是山东人，嫁给秦校尉已经四年，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三岁，女儿一岁，夫妻恩爱，婆母慈和，家里有个闹腾的小叔子。
　　秦夫人是这样形容她家小叔子的：“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没什么大本事，天天花天酒地，挂了个提辖的虚职就敢偷偷自称将军。比不得我家相公稳重。”
　　温念认识秦夫人口里的小叔子，他是温家产业千禧园的常客，上次去千禧园，温念还隔着门听了一耳朵他跟美娇娘的调笑来着。
　　说完了家里，秦夫人开始扯别的：“陈夫人看那边，看到没有。对，就是那片屋子。”
　　秦夫人指的方向是藏娇宫侧后角遥遥对着的一片房屋，皇宫里的繁花锦簇越是靠近那边就越稀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那一片屋子荒凉得与皇宫格格不入。
　　“那片屋子怎么了？”温念非常善于倾听，总是能配合对方的节奏适时提问。
　　“一会我们赏花归赏花，千万不能靠近那边，不然会惹一身霉运回去，说不定啊……还会生一场大病！”秦夫人神秘兮兮的强调。但这显然是迷信的说法。一片普通的房屋而已，即便它们年久失修与皇宫格格不入，但在民间处处可见。温念不相信秦夫人的说辞。
　　“我就知道你不信邪。”秦夫人露出有大八卦要讲的表情，正要细说，抬头发现已经到藏娇宫门口了，她停下脚步，整了整仪表，低声提点道：“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不妥的，有的话要先去偏殿整理好再进正殿。”
　　温念闻言察看周身，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引路的宫女进去——温念的诰命品级比秦夫人的高，因此走在前面。
　　正殿里面很热闹，女人的娇笑声此起彼伏，似乎很开心自在的样子，但是走进去加入她们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每一个人只是挂着或动人或娇俏或温婉的笑在推太极，这里的气氛需要开心和自在，她们便营造出开心自在的假象。
　　“温御史家的温夫人，余学士家的余夫人。”秦夫人把温念拉到了她平常玩的小团体里，挨个给温念介绍，又反过来把温念介绍给她的朋友们，“这是陈督主的夫人。”
　　“久仰大名。”余夫人长的很端正，周身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质。
　　“我去喝过陈夫人和陈督主的喜酒。”温夫人眉目清浅，脸庞圆润，看起来就非常善良。
　　温念一一应下，一双水盈盈的杏眼笑成了月牙眼，虽然没有特别说什么，但已经足够令人生出好感了。
　　简单认识之后，温念就算是暂时融入了这个小团体了。
　　秦夫人是小团体里面最八卦的那个，嘴皮子忙得很：“贵妃娘娘这回又不会来了，我们差不多可以自由活动了。”
　　她见温念不懂其中的奥窍，好心解释一番：“贵妃娘娘喜欢办宴会，但是这么多年来，她路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把空间和时间留给我们自己乐呵。但是，你不要以为贵妃娘娘真的不在。其实啊，她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凡是敢在藏娇宫闹不愉快的，就我知道的那些，都被第一时间出现的贵妃娘娘处置了。”
　　“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温念咽下了后半句话没有说，听了秦夫人的话之后，她开始觉得有不知名的视线粘在她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来了。”余夫人盯着屏风，眼睛一动不动。温念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上次见过的桂珧从屏风后走出来。
　　“贵妃娘娘说了，她在的话各位夫人会感到拘束，所以就不露面了，各位可以在藏娇宫附近四处走动赏花，如果运气好，还可以享用鲜花做成的糕点。”桂珧口齿清晰地念完贵妃娘娘的懿旨，立刻又退回后面去了，完全不做停留。
　　“好了，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秦夫人随大流行完礼，起身挽着温念的手，带着温念往外走，“我这个人话最多了，今天陈夫人就满足一下我，让我给陈夫人介绍皇宫，过过嘴瘾。”
　　“哈，今天总算又让你抓到无辜人陪你磨嘴皮子了。陈夫人可千万别答应她，她要是放开了说，比和尚念经还要烦人！”温夫人开着玩笑，仿佛已经不把温念当外人。
　　“嘿，别拆我台。”秦夫人不满道。


第15章 督主是戏精
　　秦夫人是真的很能说，从藏娇宫出来随意选了一条路走开始到绕着藏娇宫附近走一圈下来，她嘴巴没有一刻停下来，幸好她说的风趣，不至于像温夫人说的“和尚念经”。温念简单的数了一下，秦夫人一共介绍了一个湖，两个亭子，三个宫殿总共六处地方的典故，这几个地方大部分都是历代皇帝为了宠爱的嫔妃而建的，少部分是为了公主。
　　在秦夫人介绍的过程中，温念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理清了皇宫中历代皇帝、嫔妃、公主的关系网，而且基本了解了目前在世的公主、嫔妃的喜恶，以及嫔妃们所属的各个家族。仔细想想，恐怕秦夫人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些才一直说个不停。
　　“啊呀，前面是不是有个石桌？我们过去坐着说话吧，走了许久又讲了许久，很应该歇息一会儿。”秦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石桌，“上边还有贵妃娘娘备的鲜花饼和茶水，我们有口福了。”
　　几人便走过去坐下，正巧，这石桌的南边对着那片荒凉的房屋，温念眺望着那边，想起秦夫人说的“不能太靠近那边，否则会惹霉运、生大病”的话，她其实不太相信，但秦夫人一行人估计要介意，于是开口提醒：“咦，那里……？”
　　“那里啊。”秦夫人仿佛忘了她说过的话，完全没表现出介意，反而兴致/勃/勃的重新提起有关那片房屋的陈年秘事，“那里其实是冷宫。我前头不是跟你说不要太靠近那里嘛，其实是因为……皇后娘娘死在了冷宫里。”
　　“……皇后娘娘为什么会死在冷宫里。”皇后娘娘会在冷宫大概是因为皇后在女人间的争宠中落了下风，就像正妻被小妾逼到庄子上住一个道理，温念能够理解。但是，皇后娘娘为什么死了？她敢肯定外边从来没有讣告昭告天下说皇后娘娘毙了。
　　不知道是不是温念的错觉，她问出这句话之后，秦夫人等三人的表情有些微的凝固，气氛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秦夫人这才记起来温念来自商贾人家，她们这些贵女们都知道的“秘密”对于温念而言真的就是秘密。她权衡了一下，又觉得既然温念已经嫁给了陈泽升，这些秘密温念迟早会知道，那么早点知道也没有关系，于是道：“这就说来话长啦，余夫人在，我就不班门弄斧了。让余夫人告诉你吧。”
　　被秦夫人点到的余夫人睨了眼温念，道：“不要听秦夫人瞎说，她野史看太多，和现实混淆了。皇后娘娘冷宫因疫病病逝，靠近那边可能会被传染。总之你不用太过在意，随大流不要靠近那儿就行了。”
　　好简洁的一段解释，并不像秦夫人讲的那样说来话长。温念听了以后心里的疑惑更多了，正欲追问，却见余夫人垂眸饮茶，看样子不打算再和她多说什么了。
　　温夫人也叹气道：“有些事情并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的。那些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就不用深究了，对吗？”
　　话已至此，再留着这个话题就没意思了。四个人有默契地转移话题，谈论贵妃娘娘宫里特制的鲜花饼。
　　说一半不说一半，温念的好奇心被冷宫里的秘密勾起来了，对秦夫人等三人的说辞她有无数的槽点和疑问。当下没有问，出宫回府的路上，她便忍不住和小乔讨论了。
　　“秦夫人说，不要接近冷宫，不然会倒霉甚至大病。余夫人解释是因为皇后娘娘当年是因为疫病去的。”温念将手搭在窗弦上，陷入了思绪之中，直言指出不合理的地方，“皇后娘娘是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样的疫病能只是靠近就传染给别人，还让皇室讳莫如深至不公布皇后娘娘的死讯？”
　　小乔撇嘴：“她们肯定有人隐瞒事实呗。小的看来，秦夫人说的是真话，余夫人嘛明显就是敷衍人！谁不知道她们那些读书人向来看不起人的，说不定就是觉得我们没资格知道。”
　　“也不一定就是骗人，或许余夫人说的是真的，只不过还隐瞒了其他的没有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温念掀起窗帘，眺望着皇宫中冷宫的方向。只是这会已经走得远了，就连皇宫的围墙都看不见了。
　　小乔道：“啊……真是的，既然不愿意说清楚，告诉我们干什么！虽然不关我们什么事，但是就是好奇啊！”
　　温念陡然被小乔抱怨的话点醒了，她收回视线，笑道：“是了，和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了解或者不了解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殷喜探了个头进来，道：“我在外头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夫人想了解些事情。夫人如果有需要，其实可以问大人，大人其中一项差事就是搜集信息，小的敢说，京城里没有任何秘密逃得过大人的眼睛。”
　　殷喜的话没有帮温念提供解决好奇心的思路，反而让温念吓了一跳，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陈泽升的眼睛，那么……他知道她和温愈换嫁的事情吗？
　　温念猜想陈泽升大概不知道，毕竟没有谁能在知情的情况下忍受得了有人桃代李僵欺骗自己感情。她定住心神，笑着感谢殷喜：“好，有需要我就和相公打听一二。”说是这么说，温念心里其实已经把好奇心放下，不再记着那件事了。
　　这次簪花宴之后，温念便在府里闲了三四天，她趁着这段空闲，把库房里的红珍珠翻出来，取两盒串成长短不一的珍珠链，用它们换下了珑玥阁正屋的竹帘。换下的竹帘她也没打算闲置，打算夏天时铺到东厢房矮窗台旁边，那边靠着湖，以后可以靠着窗边喝茶赏荷花，想想就觉得有雅兴。
　　她还把准备给陈泽升的香料做好了。她用小布包装着，然后放到绣了仙鹤的荷包里。这荷包的款式和颜色正好和陈泽升的官服相衬，正好能让他日常挂在身上，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荷包不是她绣的，她绣工不过关，不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温念选了一个晴朗的清晨把荷包送出手。
　　这天她没有睡懒觉，而是跟着陈泽升在天还没有亮堂的时候起身，并且头一次在陈泽升扣扣子的时候伸手帮忙。
　　她之所以这么主动，除了想要趁机把荷包送出手以外，还因为心虚和愧疚。起因要从她前些日子从千禧园回来说起——
　　她在千禧园听了一耳朵说书先生讲的陈督主的十九个小妾的故事，又被美娇娘明里暗里吓了一番，尽管路上已经变相听了殷喜的解释，但她心里仍然忍不住担心，万一陈泽升真的是美娇娘暗示自己的那种变/态的太监，夜晚歇息的时候折磨她可怎么办。
　　温念不擅长掩饰自己，她心里存了戒备，行动上就露了馅，连着好几天白日里勉强像个无事人，到了晚上和陈泽升同床而歇下意识就躲得远远的，要不是镶不到墙上，她都能躲到墙里。有一次，她半夜噩梦惊醒，一睁眼正好看见陈泽升伸手过来，吓得直接尖叫出声，虽然她下意识捂了嘴，但还是有声音漏出来。尖叫完了才尴尬地发现陈泽升只是睡梦之中转个身，手顺势放到里侧而已。
　　“怎么了？”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声响起，温念刚刚那声短促的尖叫声把陈泽升吵醒了。
　　温念摇头：“没事。”
　　陈泽升把手搭到额头上，不过两息的时间就彻底清醒了，他坐起来，道：“你做噩梦了？”
　　温念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遮掩，而且承认自己做噩梦正好解释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对，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
　　陈泽升发出一声清浅的笑声，问她：“梦见我了？”
　　他竟是分外有自知之明，知道温念怕自己，而且一猜就猜了正着。温念确实梦见他了，梦见他狞笑着拿着各种可怕的刑具要折磨她，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在她梦里实施任何暴行她就吓醒了。
　　温念心虚地眨眨眼，把脸藏在被子里不敢说话，滚烫的呼吸打在锦被上又喷回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蛋熏得红彤彤的。
　　陈泽升身体微倾靠近温念，满意地看到温念小幅度抖了抖身子。就是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样子，特别勾人欺负她，他陈述：“你怕我。”
　　“我几乎天天都杀人，别人的血液浸透了我的衣物，身上久而久之就沾染了洗不去的血腥味。我还用各种恶毒的刑具折磨人，只为了得到想要的信息。”他口中的话语配上他嘴角的笑分外瘆人，而且他还伸手抓住她忘记防备的手，用了些力气不让她挣脱，拽着放到自己脑门。
　　温念屏着呼吸，紧张地看着陈泽升，双眸清波盈盈，下一秒就要溢出水来。
　　却听他道：“但我脑子很清楚，我杀人是皇上的命令，是差事所需。”
　　他带着她的手下移，来到心口的位置，“我用刑具折磨人，是为了从那些穷凶恶极，诡计多端的人口中挖出他们危害社稷的计划，是为了百姓安宁的生活，不代表我会把它们带到生活里来。”
　　他不知道她害怕的是那个“十九个小妾横死督主府”的故事，他以为她是被他身上常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吓住了。
　　也许是陈泽升自我剖白的模样看起来很好说话，也许是夜色壮人胆，总之温念忽然有勇气和他对视，鬼使神差开口问他：“那你的十九个小妾是、是怎么死的？”
　　陈泽升盛了细碎月光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来，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背对着她重新躺下，声音冷淡：“我一个太监，跟着我没意思。良家的都送她们去南方嫁人，没死。别人培养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抓起来交给皇上处置，死了。”
　　温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伤害到陈泽升了，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着小声道歉：“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陈泽升没有回应。
　　温念抱着被子等了一会，用手推了推他的被子：“喂。”
　　依然没有反应。
　　温念瞪了会他宽阔的背部，看他打定主意装睡不理她，只能忐忑着躺下，辗转反侧不知道要怎么哄他消气。
　　事实上，陈泽升并不是装睡，他是真睡着了。如果从一开始温念就和他对视的话，就会发现这家伙剖白的时候眼底毫无波澜，后面的失落也是故意装出来的，实则心里根本没当回事。
　　他只是觉得逗她很好玩而已。可是温念不知道啊，她愧疚得大半夜没有睡着。
　　——以上，就是温念今天这么积极的第二个原因。
　　陈泽升没有拒绝温念的殷勤，他扣了最顶上的扣子便放下手，抬起下巴方便温念扣余下的扣子。陈泽升身量很高，将近一米九，温念又只是普通的女子身高，要帮他扣锁骨下方的暗扣就得踮起脚来，从他的角度看下去温念显得很可爱，娇娇小小的嵌在他的怀里，随便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走。


第16章 与他有关（抓虫）
　　温念从下往上系扣子，最后系上了陈泽升喉咙下方的盘花扣。
　　她收回手，在袖袋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荷包，弯腰格外小心地帮他把荷包系好。
　　陈泽升低头看她黑色的发旋，他不说话，静静地让她系。
　　“我在荷包里放了自己调的香料，可以提神醒脑。”温念退开一步解释，解释完之后不自在地抿了抿嘴，耳尖微微泛红。她第一次送荷包给父兄以外的人，感觉分外羞涩。
　　两个人都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人，陈泽升仔细看着腰间的荷包，勾着嘴角说了句：“很好。你有心了。”
　　“外面有雨，你出门撑把伞。”温念提醒陈泽升道。她好几次见他不撑伞走在春雨里，那样对身体不好，老了容易得寒症。
　　“好。”陈泽升点头，吩咐道：“我记得你昨天收到温家来信说温家嫂子有了喜讯，你今天过去瞧瞧吧，顺便在娘家住两天，你先过去，我迟点忙完会在晚膳前赶过去。”
　　“嗯。相公慢走。”温念送陈泽升出门，之后不久也出门了。督主府离温府不远，抄近路就两盏茶的路程而已。
　　春雨绵绵，星星点点的往下落，温念和小乔一人一把伞走在青石路上，雨滴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然而在他们走到一处茶楼附近时，雨突然大了起来，飘飘洒洒布满了整个天空，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哒哒”的击打声。
　　温念以为雨不会下大，拿的油伞观赏性多过实用性。这样的油纸伞并不重，撑着好看又轻松得多，但是挡挡小雨还成，雨大了伞就有破的危险。
　　原本拂面的微风越来越大，甚至到了要刮走伞的地步，她抬头担忧地望了眼油纸伞，决定到茶楼里暂时避雨，等雨小了再出发。
　　茶楼里边躲雨的人不少，一楼已经坐满了人，温念收起油纸伞上二楼。
　　二楼只有两个贵妇打扮的夫人并她们的丫鬟在，温念不认得她们，于是和她们隔了一桌坐下。
　　她叫了一壶茶慢慢喝着，双眸盯着窗外的雨发呆。她的身后，两个贵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不是造孽是什么呢？”其中一个夫人叹了口气。
　　然后停了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不知道谁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发出“喀”的一声，才又有人说话：“天生凤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仪天下，结果怀孕时遇到汉城瘟疫，冲撞了龙气，竟生出个会引来瘟疫的怪物来，克死了兄弟姐妹不算，皇后自己也身染瘟疫去了。”
　　“唉，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另外一人怀念道，“我那时候还年轻，有幸见过皇后，那真是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可惜了。”
　　“那怪物死了之后，冷宫就没人了吧？”
　　“不，不对。有人。陈督主。他是陈福公公从冷宫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温念惊讶，没有想到这件事还和自家相公有干系。
　　“能在那个时候的冷宫里熬过来的命都硬。”其中一人评价。
　　两人的对话到这里彻底结束了，“走吧，雨小了。”
　　“夫人，我们走吗？”小乔的声音轻轻的，她没有想到簪花宴上那几个夫人不愿意明说的“秘密”会这么偶然让她们在茶楼听到。她有点回不过神来。
　　“走。”温念道，“慢慢走过去吧。”
　　“小二，结账！”小乔这么喊着，放了茶钱在桌上，“夫人，伞。”
　　温念对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两个贵妇人的对话里，几乎忘了拿靠在栏杆上的伞。她心想，那孩子真是无辜。
　　她不像那些官宦人家被困在后院里的贵女们，从小她就跟着温父温母走南闯北，她是有见识的——
　　瘟疫的引起是因为不卫生的条件，带病的老鼠最喜欢这样的环境，它们会把病传给人，然后导致大批大批的人死去。
　　把瘟疫的起因怪罪在一个孩子身上，还称之为怪物，真是太过分了。
　　可这是十几年的陈年旧事，她除了怜悯也做不了其他。
　　“真是奇怪，十几年前的人怎么想的？把小孩当做灾星。”瞧，就连小乔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温念打开油伞，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闲事莫理。”
　　十几年前的事情，早就成了一团乱麻，无从理起，听过就算了。
　　今天的温家一片喜气洋洋，不，应该说，这段时间的温家气氛都非常好，这全都是因为温家的大少夫人怀孕了。
　　因为温家大哥要在外面跑商，和温家大嫂聚少离多，结婚两年始终没有等来好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当然是阖家欢喜的大事。
　　温念一进门就受到了热烈的迎接，她面对一张张笑脸，心情不自觉好了起来，茶楼里听来的八卦完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热切地看着温家大嫂地的肚子，问的却是温家大嫂：
　　“我听说怀孕初期都会很辛苦，孕吐嗜睡什么的。宝宝有没有闹你？”
　　温家大嫂：“其实还好，我身体比较好，不怎么怕宝宝闹。”
　　温念点点头，拉着温家大嫂坐到软榻上，还拿了个软垫给她垫背，“大哥呢？”
　　温家大嫂爽朗地表示看不惯温家大哥那副傻爹爹的模样，赶他去上工了。正巧这时温家大哥放心不下温家大嫂一个人在家跑回来了，听到温家大嫂的话停在门口，万分为难。
　　温念便忍不住笑。
　　“……”温家大嫂。
　　温家大哥幽幽问了句：“那我去上工？”
　　温家大嫂听到温家大哥的话就怒了——孕妇的脾气总是喜怒无常，哼道：“你敢抛下我们娘俩去上工？”
　　温家大哥：“……”
　　他当然是不敢的，也不舍不得。他抬脚迈过门槛，揽住温家大嫂温柔小意地哄。
　　温念自觉起身避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第17章 
　　夕阳没入了群山之间，檐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墙外的人声渐歇，原来是将要入夜了。温念将盒子里的香石翻好面，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之前飘扬的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气息，前院的大门被推开，发出厚重的嘎吱声，温府外出工作的家人们回来了。
　　温念放下因伸懒腰高举的手，小跑着去前院迎接他们，待温父温母出现在她眼前，她脸上便洋溢起甜美的笑容：“爹，娘！”
　　陈泽升在温父身侧同行，看来是来的路上撞见了回家的温父。他穿着厚厚的披风，领子立起来遮住了下巴，披风有些湿了，兴许是一直在室外忙碌的缘故，温念也唤了他一声：“相公。”
　　陈泽升微微点头，温母开口问她：“见过你嫂子了？”
　　“见过了！”回到熟悉的家，嫂子又怀了小侄子，温念心情好得很，“也见到大哥了，现在大哥在陪着嫂子呢。”
　　温夫人：“那个木头，要不是我赶他回来，他哪里知道要陪自己夫人。是了，姑爷身上湿，你陪姑爷回留香院换身干爽的衣服，一会儿到厅里吃饭。”
　　“好。”温念侧了侧身，等陈泽升走到自己身边之后，两人并肩而行，往温愈的留香院走去。经过闻香院的时候，温念条件反射的看了一眼，那是她在温府真正的住处，从矮墙边上探出来的石榴花花枝，屋檐下挂着的铃铛，一切都那么熟悉而亲切，现在却大门紧闭，她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怎么了？”温念的异样陈泽升不可能不发现，他配合着温念停下脚步，近乎关心地问了一句。
　　真正的原因当然不可能告诉陈泽升，温念瞧了眼陈泽升，指着闻香院介绍：“这里是我双胞胎姐姐的住处，在督主府时没什么感觉，回了娘家看见她住的院子，我才惊觉她真的远嫁到江南了，日后再要相见真的很难了。”
　　江南到这里路途漫漫，相见确实难，陈泽升不太真诚地安慰道：“总会有机会的。”
　　“……”温念站在原地很久，想的不是嘴里念叨的温愈，而是闻香院里的一草一木，以及，如果她没有和温愈换嫁，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像温愈如今一样仍旧在江南的路上，忐忑着未来婆家好不好相处、夫君是否喜欢自己吗？
　　她在这一刻终于清楚地认识到，换嫁换的不仅仅是夫君，还有命运。她不敢确定温愈去江南会不会幸福，而她——
　　温愈侧头看了一眼陈泽升，至少她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是吗？“走吧。”
　　陈泽升没有介意她在闻香院外的拖延，他沉默着站在她身侧，在她说走时，沉默着和她一起离开闻香院，进入隔壁的留香院。
　　“你先把披风解了坐一会儿，等下小乔会领人送热水过来，你洗个热水澡，我拿条帕子给你。”温念道。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蹲下身打开底下放着的第一个收纳箱，纳入视线里的却不是帕子，而是叠放整齐的肚兜——
　　双胞胎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事实是世界上从来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温念和温愈的生活小习惯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温念若无其事地合上收纳箱，连续翻了三个箱子才找到帕子。
　　陈泽升坐在凳子上，正好能将温念的一系列动作纳入眼底，他眉锋微动，心里升起疑惑。一个生活习惯极好，在督主府从来把东西摆放位置记得极清楚的人，会在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闺房里找不着东西吗？
　　他试探道：“你找了很久。”
　　“哦，我房里的东西是小乔收拾的。”温念笑了笑，不慌不忙替自己找了借口。
　　陈泽升没再说话，看起来已经打消了怀疑。
　　温念悄悄松了口气。
　　小乔很快就来了，温念为了不继续暴露自己对留香院物品的放置不熟悉，把小乔指挥得团团转，水装好，香膏皂角放好，床上多摆一套枕头和被子。
　　温念领着小乔做好在温府留宿的准备，陈泽升正好沐浴完毕。换下大红色的官服，穿着绛蓝色常服的看起来十分养眼，温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泽升：“我们该过去大厅了吧？不好让岳父岳母等人久等。”
　　这个其实不急，温父温母有跑完商回来先沐浴洁身的习惯，温念算算时间，他们估计也是刚打理好自己。现在慢慢走过去正好。
　　温念和陈泽升到大厅时，其他人还没到。不过这也是温父温母特意的。因为其实要把这顿饭吃好得先解决一个问题，有关谁坐上位的问题。
　　从孝道上看，温父温母作为长辈，理所应当坐上位。但是他们的女婿除了是他们女婿，还是朝廷一品大员，也就是当了他们女婿了，不然按照士农工商的地位列下来，他们一家子连和陈泽升同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谁坐上位是个不好处理的问题。
　　索性，温父温母把这件事情交给陈泽升烦恼，让他决定要坐哪里。
　　这件事情却难不倒陈泽升，他问温念平时坐哪个位置吃饭，等温念坐下了，他就坐到温念的右侧，在温父温母到饭厅之后做足了女婿的姿态，完全不拿身份说事，一场饭菜吃得宾主尽欢。
　　夜深，温念和陈泽升回到留香园预备休息。两人更换了寝衣躺在床上，隔了一墙的千禧园远远没到歇息的时间，隐隐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姑娘家的娇笑声和爷们爽朗的大笑。
　　这样热闹的声音是温念熟悉的，她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比安心，闭着眼迷迷糊糊很快就要睡着了。她身畔的陈泽升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从来没有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下休息过。小的时候在皇宫生存，宫殿与宫殿之间离得远，除了偶尔的宴会会有惊鸿一现的热闹，皇宫总是寂静的。长成能独挡一面，出宫建府之后，又是住在环境优美的官宅中。
　　他又一次翻身面向温念，本想着既然睡不着那就来一个秉烛夜谈，谁知对方呼吸平缓，显然已经去和周公面谈了。
　　这可真是糟糕。
　　陈泽升闭上眼尝试入睡，未果。


第18章 二合一
　　陈泽升又躺了一刻钟，觉得在隔壁千禧园的热闹停歇之前，他大概不能奢望入睡了，索性腰部用力坐起身，出门找暂时还在门外守夜的殷喜。
　　“你明天去查查温府三姑娘。”陈泽升站在殷喜身后如是说。
　　殷喜不懂陈泽升的深意，于是请示道：“不知大人是想……？”
　　陈泽升心里有自己的怀疑，他想知道的东西很多，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先调查下最基本的事迹和爱好吧。”
　　“好。”殷喜接下了陈泽升吩咐的任务，表示会在两天内把调查结果放到他书房桌面，让他记得查看，“大人怎么夜深了还未休息？”
　　往常这个时间，陈泽升已经入睡了才对。
　　陈泽升道：“墙后面的千禧园太吵，睡不着。”
　　殷喜了然，温府的环境不算好，一整天都吵吵闹闹的，白天还觉得人气十足，晚上就有点扰人清梦了，“要不要小的去……？”
　　陈泽升摇了头，似笑非笑地睨着殷喜：“那是夫人的产业，你确定要断她财路？”
　　他也不是长期在这住，一日两日睡不好没多大关系。
　　“……”殷喜沉默，他抬头确认了月色不错，躬身道：“小的去厨房取壶酒，今晚月色好，大人可以喝酒赏月。”
　　陈泽升冲着殷喜点点头，道：“去吧。”
　　千禧园并非整夜营业，大约到了下半夜，墙的那边谈天说地的声音小了，乐声也渐渐停了。在安静的环境里，陈泽升总算酝酿出了睡意，他把酒壶里最后的酒倒进酒杯一口喝完，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温念在千禧园名伶练嗓唱曲的优美调子中精神百倍地醒来，起身一眼就瞧见了陈泽升眼睛底下浅浅的青黑色。这是……晚上没睡好？
　　陈泽升对人的视线敏感，温念刚看的他，他就睁眼了，懒洋洋地回视她。
　　温念赶紧笑了笑，莫名有种偷看被抓的尴尬，错开视线半带解释道：“看起来你昨晚没睡好？”
　　陈泽升睡眠不足，态度比平时要冷漠一个度，蹙着眉应了声：“嗯。外面太吵。”
　　温念没觉得哪里吵，开始还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嫌弃督主府寂静无声，分外不习惯。陈泽升长期生活在幽静的环境里，肯定会反过来受不了吵闹的环境。她顾着开心能在熟悉的环境里休息，忘了照顾陈泽升的感受。
　　她张了张嘴，为自己的考虑不周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们住到前面去。”
　　前院有几间客房，离后院离得院，听不见千禧园的动静。
　　“没事。”陈泽升如果介意，昨天晚上他会直接把噪音处理了，不会留到现在，“下午你要去一趟莫尚书府上庆贺，他新添的孙子满月。请柬在桌上，昨晚忘记给你了。”
　　莫国忠，名声很好的户部尚书，为官几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拿国库和百姓的一针一线，领的俸禄还要拿出一半去贫民窟布施，官服上都打着补丁，端的是两袖清风。温念不认识他，但听过他的大名和事迹。
　　陈泽升今天依然要办差，在温府吃过早饭乘轿离开，温念则回到督主府中，为下午赴宴做准备。
　　温念挑好了赴宴要穿的衣服和要佩戴的首饰，不着急打扮，取了陈泽升交给她的私库钥匙——是陈泽升的私库。
　　像这种代表督主府出门的活动，一切花销都走公库，而督主府的公库便是陈泽升的私库了。温念按照官场上的惯例从陈泽升的私库里挑好礼物，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小孩子带的平安锁，大方掏了自己的私库，额外放一个金镶玉的平安锁进礼单里。
　　小乔捧着装了礼的托盘跟在温念身后走着，小声心疼道：“夫人，姑爷可真穷，库房只有两个。”
　　她还感叹：“原来大官那么穷啊……”
　　陈泽升要是在场，听见这话绝对不能认同。他作为东厂督主，皇帝贵妃跟前的红人，除去俸禄和赏赐，每年拿到的孝敬只多不少，穷字绝对跟他不沾边。他只是和温念比显得不那么壕无人性而已。
　　温念想得更远，她想起方才所见，又联系温家公中库房，便觉得陈泽升苦，每天早出晚归手沾人命赚的还少，说起来，当官其实就是给皇帝打工，哪有自己当老板舒服，“大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固然有身份地位权利，但少了享受。”
　　不同环境成长起来的人，思想差距总是巨大的。尤其此刻，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权当然比钱魅力更大。但温念首先会认为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花更多的钱。换成官家女儿，她们会觉得手中有权自然有钱，办事方便钱又够用，去到外面还有人捧着，受点气不算什么。
　　嫁到督主府的这些日子，温念也做了很多功课，理清了部分重要官员的家庭关系网，看了重要人物的肖像图，力求能够在宴会中游刃有余地认出大多数人。
　　户部尚书府位置比较偏，而且是偏向贫民窟的方位。马车停在户部尚书府正门，温念下车就傻了。
　　这、这简直就是贫民窟本窟啊，哪里有官家府邸的样子。黄泥砖墙加泥瓦，就算它占地面积很广，也不能掩盖它在一片清新脱俗的红墙琉璃瓦中分外妖艳贱货。谁看了这强烈的对比都要忍不住感叹一句，这“小东西”长得可真别致。
　　据说皇帝赐的府邸不是这里，而是另一个更好的地方，但莫尚书是个为国为民为同僚的好官，把资源紧张的官邸让给了另一个没排上号的官员。现在这处府邸是户部尚书自个儿选了地，花自个儿俸禄建的。
　　走到门槛边上，仔细一看瞪圆了眼睛，在门口迎客的居然是莫尚书的二儿子，院子里头领头端茶倒水的是莫尚书的二儿媳妇，还有零星几个丫鬟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
　　难道，户部尚书府真的穷到连丫鬟小厮都雇不起几个？
　　丫鬟小厮当然是有的，数量完全符合尚书府的规格，除了莫家的夫人们的陪嫁，剩下的都去照顾莫尚书的金孙了。
　　温念：“……”让堂堂一个户部尚书的儿媳妇给她斟茶倒水，她真有点受刺激。
　　作为一个家里穷得只剩下钱了，地位逼格一向没有，遇到官家贵女只有避让的份儿的商户女，温念面对官家贵女给自己倒茶，几乎忍不住站起来以示尊敬。还好她最后勉强镇住了。
　　等莫二少夫人走开了，之前有过交流的秦夫人凑过来，小声哼唧：“在莫府看到任何不合常理的现象都是正常的，大家都习惯了，你也不用不自在，理直气壮受着呗。”
　　温念：“嗯。”她果然太震惊，乃至没控制好表情露了怯。
　　反正莫府的主人们都忙得团团转，秦夫人半点不遮掩脸上的鄙夷：“莫尚书一家都是傻子。辛辛苦苦打拼，却完全不知道先让自己过得好一些，要不是我们大家时不时变着法子塞东西给他们家，他们一家早晚饿死。真是，当官的要为民做好事，但也不能只要名声啊……民心能当饭吃吗？”
　　温念看秦夫人扭着腰说话辛苦，坐侧了些，好让她的腰能舒服些，“莫尚书的好名声我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听说过，每个月都会分出一半俸禄到贫民区布施，是个一心为民着想的好官。我没想到，他们家会过得那么拮据。”
　　一般像莫府这样维持生计都困难的，基本上都是独善其身，很难想到要兼济天下。
　　“哎，还不是因为脑子有坑。”秦夫人叹气，恨不能帮莫家把脑袋里的坑填起来。
　　温念再往左一个位置的温夫人忽然出了声：“上一批看新生儿的人差不多出来了，我们去吧，不然一会人更多。”
　　温念依然加入到她们三人的小团体中，去后院看孩子。
　　本来要出了月子的莫大少夫人抱着孩子出来见宾客们的，但莫家说他们家孙子体弱，不能见风，换成宾客去后院看孩子了。
　　带路的是莫大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温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推开房门，一阵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往里看，竟是门窗紧闭没有一点儿通风，一群打扮各异的女人围在一起，估计圈子的中间就是她们此行的目标。
　　“没有外人，都是莫府的。”秦夫人声动嘴不动，扫一眼就把人堆认了一遍。
　　温念尝试着靠近人堆，她做足了挤不进去的心理准备，围成圈的人们却意外友善，主动让了一条道给她们。
　　望向摇篮的第一眼，温念完全没看出里头有力地倒腾着小手小脚的大胖小子体弱在哪儿。再一眼，仅仅看出他的小脸蛋因为不流通的空气而闷红，依然没看出体弱。不过这个没有深究的必要，她示意小乔把备好的礼给莫大少夫人。
　　“少夫人，这个是我们夫人专门为小少爷打的平安锁。”小乔专门把里面的平安锁点出来，以便送祝福。
　　莫大少夫人取出放置平安锁的盒子并打开，里面的金镶玉平安锁露出来之后，她笑意真实了两分，她今天收到的平安锁都是银镶玉或纯金，金镶玉的这是头一个，“我替我们家小子谢谢陈夫人。”
　　“只是一个小祝福，祝宝宝岁岁平安，吉祥有余。”温念目光仍放在摇篮上里的宝宝身上，发自内心地祝福他，说完之后才把视线转移到莫大少夫人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一瞬间她好像在莫大少夫人的宽袖里侧看到了蚕丝织就的布料。
　　她定睛去看，又没看到了，才发现是错觉。
　　秦夫人、温夫人、余夫人分别送过祝福，三人与莫大少夫人不熟，便没有多作停留，到前院去喝满月酒了。
　　满月酒的酒席上有两种酒，一种是甜酒，一种是黄酒。温念等人最开始喝的是甜酒，后来甜酒喝完了，不知道谁起的哄，说没酒喝了不尽兴，甜酒没了喝黄酒。笑笑闹闹的，不知怎的一桌人都喝了黄酒。
　　而且不止一两杯。
　　没等散场，就有几家夫人不胜酒力，提前回家歇息了。温念好歹坚持到了最后，她喝了好些，不过那黄酒度数不算很高，她不至于醉到断片，只是有了酒意。
　　“一会我要喝醒酒汤。”路上的时候，温念还会要求喝醒酒汤，渐渐酒意越来越上头，到下马车她已经完全忘了醒酒汤这回事。甚至忘了她自己醉了。
　　她走的很稳，一点不要人扶的，把她旁边的小乔骗过去了，“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小乔上下打量温念，没觉出毛病，点点头很放心去准备温念前面吩咐的醒酒汤。如果大乔在，她绝对不会把这样状态的温念放在房里独处。小乔到底还是不够熟悉温念。
　　于是，陈泽升满身风尘回到房间时，撞见了一个悲伤哭泣中的温念，肩膀一抖一抖的，当时陈泽升表情一凛，以为温念在宴会上被欺负了，“怎么回事？有人不识好歹惹你心烦了？”
　　对于被划到自己地盘里的人和物，陈泽升一向护短。
　　“……”温念只顾着哭，没有回答，恐怕心伤狠了才会这样表现。
　　陈泽升冷笑一声，正要唤殷喜去查，走近了才发现温念一身酒气，原来不是受欺负了，而是马尿喝多了上头，顿时只剩下无奈。
　　温念察觉到人来了，知道是自家相公，也不趴桌子上了，伸手抱着陈泽升的腰哭，眼泪鼻涕糊了人一身。难为陈泽升没有跟她发火。
　　陈泽升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傻哭，等着看她是不是要哭到酒醒。
　　不过温念没哭多久，很快就停下了，她松开紧搂陈泽升的手，但酒还没醒，“今天去了莫尚书府上。”
　　她竟是摆出了要跟陈泽升闲聊的架势，“莫尚书可真是个好官啊，自己过得不好，还时刻想着兼济天下。”
　　陈泽升陪着醉鬼说话，很认真去应她：“莫尚书是柳丞相一脉的，柳丞相那一派的官员都做的很好，没有任何小辫子。”
　　“这也是为什么柳贵妃独宠后宫多年，肆意妄为却始终地位稳固的最大原因了。”
　　陈泽升隐藏了一部分个人见解没有说。在他看来，柳丞相一脉没有任何让人诟病的小辫子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了。没有问题恰恰说明了里头有大猫腻。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查柳丞相一派，可惜毫无头绪。
　　“厉害了。”温念毫不吝啬地比了个大拇指，“莫大人对待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能掏心掏肺，自己有一个馒头就要分一半给别人。奈何这样的好人太少了。有些人明明是血脉至亲，却带着私心相处。有些人无冤无仇，却要算计一个陌生人……”
　　她说的含糊不清，只有知道前因后果的才知道她抱怨的是温愈和千禧园的美娇娘。美娇娘无缘无故算计她，给有私心的温愈出主意，两个人一起把她算计到督主府里。尽管她现在过得不错吧，但是她怎么就、这么不甘心呢？
　　陈泽升不知道前因后果，只道：“看不出来你挺崇拜莫尚书一家。”
　　“不崇拜，没什么好崇拜的。人生在世，一定要及时行乐。不因眼前愁而愁，不因未来苦而苦。”温念摇头，大声说出人生信条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团橘红色的火，发出耀眼的光来，那样鲜活的气息晃迷了陈泽升的眼。
　　但很快，这团火焰黯淡了，趴回他的怀里呜呜哭泣，把陈泽升从悸动的错觉里拉出来，并用眼泪鼻涕给他一个重击，让他再次明白眼前的这个就是一醉鬼。
　　“不因眼前愁而愁，那你哭什么呢？人生在世要坚强啊，谁得罪了你，你就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教训她。”相比温念的光明和灿烂，陈泽升无疑黑暗得多，“妇道人家要坚强，哭鼻子多丑。”
　　女人最不能忍受别人说她丑，更何况温念漂亮，哪怕醉酒了，哪怕在哭鼻子，温念也要辩驳陈泽升，她拍了一把陈泽升，努力瞪大了核桃眼恐吓他：“会不会说话呢！？”
　　陈泽升无意和醉鬼讲道理，认怂道：“小仙女梨花带泪最好看了。”
　　也不知他怎么对着一张水肿的脸说出那么好听的话来的，估计是以前在皇宫里伺候人的时候练出来的。
　　喝醉酒的人果然没有半点逻辑可循。温念听这夸奖满意了，却不笑，又抱着陈泽升精瘦的腰嘤嘤哭回去了。


第19章 外出
　　一夜无梦，温念抱着宿醉的脑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就陷入了短暂的发呆，昨晚的干的蠢事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重映。
　　“啊……这是哪里来的智障……”温念捂脸□□，不敢承认昨晚那个宛若沙雕的人是她本人。
　　温念昨晚其实没多醉，完全就是借着酒意把心里面长期以来的不满爆发出来——
　　她可以嫁给太监，但不该是美娇娘的算计，更不该是妹妹的以死相逼。
　　如今隔了一宿，酒意没了，膨胀的胆子萎缩回去，她就为自己昨晚在陈泽升面前哭的形象全无，甚至无理取闹而感到羞耻万分了。
　　温念捂着脸懊恼了会儿，好歹没把自己埋床上，收拾收拾起床。外边殷喜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早餐，督主府的食物味道一向不错，而且样式多，今天又是新的样式。
　　温念执起筷子吃了第一口。
　　“还不错。”温念道，“难为大厨那么用心，以后月钱给提一提，提的部分走我私库。”
　　“是！”要问督主府的人伺候一个富商出身的夫人有什么好处，那就是钱了。
　　世界上没有人不爱钱的。
　　自从夫人来了，但凡用心做事的，大大小小的赏钱少不了，能力突出的还能提一提月钱。最妙的是，即使不在夫人跟前露脸，她也能看到他们的努力和用心。
　　“相公出门的时候用早膳了吗？”温念现在会问一问陈泽升的日常，她认为这有利于两人拉近距离。
　　殷喜笑道：“时间赶，没来得及在府上吃，不过大人带了鸡蛋和豆浆路上吃。”
　　别看陈泽升办事稳重，身上一样有年轻人的通病。能睡到卯时两刻绝对不会在卯时起，偏他必须在卯时三刻出门。往往为了及时出门早膳不要了就往外冲，有时候会记得啃两口糕点，有时候干脆就饿着肚子到中午。
　　温念知道了当然不会让他继续这样干，吩咐了厨房每天准备些方便携带的早膳放桌上，水壶里的茶水换成有营养的豆浆羊奶一类。
　　“这还差不多。”温念点头。
　　她今天不打算在家里闷着，准备上街逛逛，更新自己的首饰盒和衣柜，“夏天快来了，今天去衣裳铺子里走一趟，把夏天的衣服准备好。”
　　殷喜建议道：“如果是置办衣裳，小的可以把裁缝和绣娘叫到府上。”
　　“别，衣裳首饰就是要到店里挑才能挑好。”温念摆手。她家里有铺子做这个她知道，裁缝和绣娘上门只能带部分样品，剩下带不动的就上手绘图。看图容易挑走眼，到店里看才知道到底哪些合心意。
　　“小的让人去备马车。”既然是夫人的喜好，殷喜便不会阻止，欢欢喜喜地命人去准备出门要用的马车和物什。
　　督主府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而且点掐得特别准，温念用完早膳放下筷子，马车就能用了。
　　在去成衣铺之前，温念先去了首饰铺子。她进去的时候，刚好和千禧园的美娇娘撞上，美娇娘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无骨蛇般攀附在那男人身上，脸上的笑容甜美而肆意。
　　明明距离上次不欢而散没过去多久，美娇娘却仿佛忘记了这件事，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并且主动和温念打招呼：“哎呀，督主夫人，我们真有缘分。”
　　“确实很巧。”温念对美娇娘身边跟着的男人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多看了两眼试图认出他来。
　　美娇娘不喜欢温念看她身边的男人，小声道：“将军，我们进去吧？”
　　被美娇娘称为将军低头看她一眼，连呼吸都是对美娇娘的宠爱：“听你的。”
　　全程，这个“将军”都没有把视线分给温念。
　　温念被他们俩的举动弄得有点尴尬，她身侧的小乔偷偷呸了声：“攀上个男人尾巴就翘起来了，我呸。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不要脸。”
　　“嘘……”温念制止了小乔，优雅道：“我们进去。”
　　小乔闻言，停下了难听的市井之言，但仍然不甘心，怂恿温念道：“夫人，这可是你的嫁妆铺子，咱们别做她生意，让她一件首饰也买不到。”
　　温念听到小乔的馊主意差点没气的笑出来，她观察了一下小乔的神情，发现小乔居然是认真的，忽的伸手弹了下小乔的额头，“有钱不赚是傻瓜。首饰铺里旁若无人搂搂抱抱算什么，只要他们愿意出钱，让我把我嫁妆里的成衣铺子的试衣间借给他们这样那样都行。”
　　殷喜在侧听着，噗呲一声笑出声。
　　小乔“哎哟”一声捂住脑门，老实闭上嘴跟着温念进店里。
　　“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首饰铺子的老板是个风韵十足的妇人，脑袋上的发髻繁复，插满了首饰，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她就是这间首饰铺子的活招牌——赵娘子了，“夫人今天是来视察还是……？”
　　“来选些首饰。”温念用眼扫了圈铺子的摆设，“顺便视察。”
　　“哎，好好好。”赵娘子笑眯了眼，热情道：“夫人随意看，先看一楼再看二楼，挑选首饰顺便视察。然后我们再上三楼。”
　　一楼摆的是些银饰和一些成色过得去的玉饰，主打的是出色的样式，温念逛了下没挑东西，夸道：“服务不错。”
　　身后赵娘子笑容拉大，整个人像去宫里做了笔大生意一样满足。
　　一楼的服务好，二楼三楼招待达官贵人的服务只会更好。温念在二楼又见到了美娇娘和她的男伴。温念总觉得那个男的眼熟，忍不住再次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赵娘子发现了，轻声介绍道：“那个是秦提辖，最近总带着千禧园的美娇娘来买首饰。”
　　赵娘子这样说，温念瞬间想起来了，这男的就是秦夫人的小叔子，那个“成日花天酒地不着家，做了提辖就以为自己成了将军”的小叔子。
　　温念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再关注柔情蜜意挑首饰的两个人，上了三楼，“走吧。”


第20章 最毒妇人心
　　三楼的布局很温馨，不像做生意的，反而像女儿家喝下午茶的小地方，几个漂亮的小圆桌，上面还摆着时下最受欢迎的糕点。
　　赵娘子帮温念倒好茶：“夫人只看新品？”
　　“嗯。”温念每季都会来铺子里挑喜欢的首饰，除了新品，其他没有看的必要，不过……“把男子用的发簪、发冠、腰坠、扳指也拿过来我挑一挑。”
　　“夫人是要给……谁挑？”赵娘子发出疑问。
　　面对赵娘子疑惑的眼神，温念微微笑了下，道：“适合年长的和年青的都拿来看看。”
　　她不忍心看陈泽升打扮得太素，准备自掏腰包给自家相公拾掇拾掇。毕竟是有身份的人，打扮得更加有格调一些总是好的。
　　此外，过几天是温父的生日，温念这段时间都在忙新婚得事情，没能好好准备礼物，打算在铺子里挑个玉佩什么的送给温父。往年都是手工制品，今年送饰品就当是新意了。
　　赵娘子很快把东西拿上来摆了一桌，尽管知道自家夫人是个懂货的，她仍然尽职尽责给夫人介绍每一套饰品的材质，以及设计者的意图。
　　温念耐心听着，对赵娘子的业务水平很满意，并且对她的口才表示佩服。她快速把合心意的几套头面点出来，又单挑了几样耳饰、手饰、项链。然后把心思放到男性的饰品上面。
　　赵娘子看她犹豫不决，建议道：“夫人与其猜测他们喜欢什么样的，不如按照自己的想法挑，你送的礼物，当然要有送礼者的品味在里面，否则，和外边那些人送来讨好人的东西有何不同？”
　　这话说得直接，但有道理，温念哦了声，动作瞬间变得麻利起来，三两下就把东西挑好了。
　　一块紫心的蓝玉佩——给温父的。
　　一盒十二支男用发簪并配套的发冠，两套自行搭配的腰坠，一只墨玉扳指——给陈泽升的，温念心机地挑了情侣款。夫妻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末了，她取了一只华丽的步摇插到赵娘子头上，“今天你帮了很大忙，这个送你了。”
　　赵娘子抬手摸了摸头上多出来的步摇，喜不自胜：“多谢夫人！”
　　别看赵娘子戴了满头的金饰，这是差事需要她才被允许佩戴的，出了店门，饰品的所有权是店铺，不是她。
　　温念插她头上的步摇得她省吃俭用大半年才能买下来呢。
　　“刚刚挑的这些全部送到我府上去。走吧，去成衣铺子看看。”温念起身走下了楼梯，小乔紧随其后。
　　“陈夫人留步。”在温念出店门之前，突然有人叫了她。
　　温念朝着楼梯上看了眼：“美娇娘？”
　　“你要去成衣铺挑衣裳。正好我也要去。”美娇娘道，“方便和我同行吗？我想跟你聊聊天。”
　　虽然温念和美娇娘没什么好聊的，但“温愈”和美娇娘的交情不一般，要聊的话肯定很多。温念想通过“温愈”和美娇娘的聊天去了解换嫁里头的弯弯道道。
　　“我无所谓，但是你方便吗？”温念的目光在美娇娘旁侧的秦提辖身上绕了一圈。
　　“我骑马。”秦提辖主动说。
　　温念和美娇娘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轱辘不断前行，秦提辖骑着马慢慢地跟在马车旁边。美娇娘打起帘子跟秦提辖笑嘻嘻地撒了回娇，才甘心拧回身子。
　　马车忽的颠了下，没坐稳的美娇娘身子右歪倒到软枕上边。也亏得是马车车轮上裹了厚厚一层减震的皮革，这如果是普通人家的马车，美娇娘肯定得摔座位底下去。
　　美娇娘微微撑起身子，用手托着脑袋靠在软枕上，打量温念：“看你精神的样子，陈督主果真心疼你。你说的没错，正妻就是不一样。”
　　“……”温念闻言抬了抬眸子，没有说话。
　　美娇娘继续说：“做名伶没有未来，颜色正好的被人玩弄，年老色衰的困在戏班子里教唱曲儿，一辈子没有身份地位，而且老无所依。做小妾没有前途。你知道吧？千禧园的赛雪寒被杨参事买回去当小妾，前两天被杨参事的正妻送回来了，啧啧啧，你没亲眼看见，不明白什么叫不成人样，老天赏饭吃的嗓子也没了，以后这辈子也就那样。”
　　温念知道赛雪寒的事情，毕竟是千禧园里生角顶台柱，她评价道：“她太傻了。”
　　“哼，傻。”美娇娘翻起白眼，冷笑道：“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会犯傻。当小妾没前途，可名伶还不如小妾。”
　　温念便歪着头看美娇娘，把她看的浑身不自在。美娇娘把发间歪掉的簪子推回去，说：“别看了。我不想当名伶，也不屑当小妾。我要做就做别人的正头娘子。”
　　“你是想说……秦提辖？”温念看的出外头的秦提辖对美娇娘有真心，不然不会带着她招摇过市，可是，“太不现实了。”秦家不会同意秦提辖娶一个千禧园的名伶的。
　　美娇娘睨温念一眼，娇哼：“你懂什么。”
　　哦，她不懂。温念收回视线，不理会美娇娘的痴心妄想。
　　“说我干什么。温四，你有闲心笑赛雪寒傻、笑我痴心妄想，不如看看你自己，那才是真傻。你不愿意嫁给太监却不知道怎么办，那么好嘞，我给你出好主意，你只管去做，却也做不好。最后温三嫁去了江南和你表哥幸福美满，你留在京城守活寡。哈哈哈哈哈，蠢，真蠢！”美娇娘说的小声，笑声却很大，传到马车外面去了，引得秦提辖策马凑过来，掀起窗帘笑问：
　　“你们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美娇娘隔着窗亲他一口，然后把他的大脑袋推开，不要他听她们俩的对话：“女人聊天，男人别凑热闹，啊。”
　　她说完话，就不理秦提辖了，继续刚才的话题，“哎，温四，难道是温三姑娘铁石心肠，看着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无动于衷？”
　　“闭嘴，阿念不是你可以随便评价的人。”温念甩了美娇娘一个眼刀子，抬起下巴尖儿高傲道：“你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压根就没尝试。我和阿念的感情是你两句话就能挑拨离间的吗？”
　　“咦嘻嘻嘻嘻，温四，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美娇娘被冷脸的温念训了一顿，到时一点没慌张，她坐起身之后探身靠近温念，毫不客气地揭温愈的老底，“你大半夜睡不着跟我隔着墙聊天的时候，可是狠、狠、地抱怨过你的阿念呢。”
　　温念松懈的神经一下抽紧了，她用警惕的眼神盯着美娇娘，试图辨认美娇娘说的是真话还是只是在唬她。
　　“你嫉妒她比你更优秀更受父母宠爱的丑陋面孔我都见过，用得着假装吗？”美娇娘底气十足，似乎说的是实话。
　　温念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嫉妒阿念比我优秀比我更得父母欢心，这跟我逼她替嫁没有半毛钱关系。”
　　“啊咦……你父亲说你是金鱼脑子真的一点都没有错。要不是温三没有你蠢，我都要以为你们俩其实换嫁了。”美娇娘分不出来温念和温愈，温念说自己是温愈，她就信了——她本来就没带着真心和温愈交往，眼前人是温三还是温四她其实不在乎。
　　如果是温三那更好，让温三见识见识温四的嘴脸，省的整天一副人间自有真情在的恶心模样。
　　她不厌其烦地重提那天两人的交流：“你和温三一个肚皮爬出来的，双胞胎的换嫁怎么能算是逼呢？指腹为婚的江南表哥既可以是温三的婚约者，也可以是你的婚约者，我以为你想明白了，结果榆木脑袋还是榆木脑袋，活该你嫁给太监。”
　　这句话触动了温念，她已经发觉温愈会兴起换嫁念头全是眼前的美娇娘怂恿的。不过这个暂且压下不提，她转动手腕上的镯子，道：“嫁给太监的好，你不懂。”
　　她拿美娇娘前头跟她说过的话压她。
　　美娇娘便笑嘻嘻的看她：“就算嫁了人果然还是小姑娘，嫁给太监有再多的好，也敌不过一样不好，没有那玩意儿的男人不能叫男人哟，温四。”
　　“什么鬼。”温念没听明白美娇娘隐晦的话，只听出了她对陈泽升缺陷的嘲讽。她装作不经心地问出心里好奇的问题：
　　“我嫉妒阿念，所以有过要换嫁的念头，那你呢？出于什么愿意为我出谋划策算计阿念？别跟我说是因为我们俩的友谊，我会笑出来的。”
　　“你不是知道吗？”美娇娘自行倒了杯茶，大口喝起来，“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嫉妒温三。我嫉妒全天下过得比我好的人。那些过得比我好的人长得不如我好，技艺亦不如我，就因为投了个好胎，她们就日日被人捧着，我运道不好投错了胎，就要被关在园子里被那些个臭男人赏玩，吃愁品苦赖活着。我啊，恨不得她们全都被卖到窑子里去，千人骑万人枕。嘻嘻嘻嘻。我算计温三，当然是因为她过得比我好。”
　　这样的心思，可以说是相当恶毒了。
　　温念没说话，事实上她听到美娇娘前半段话之后就想把她轰下马车了，能忍到她把话说完已经是多亏了她的修养了。
　　“哎哟，成衣铺子到了。”美娇娘见马车停了，“我走啦，温四。下次你再见到我，说不定我就是别人家的正头娘子了。”
　　“……”温念看着美娇娘下马车，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陈泽升昨晚说的话：谁得罪了你，你就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教训她——
　　温念舍不得教训自己的亲妹妹，美娇娘她却没有这个顾忌。美娇娘想要做别人的正头娘子，也要看看她有没有本事赎身。
　　“小乔，你去办件事。”温念想到就做了，“你到千禧园走一趟，帮美娇娘提一提身价。你就跟戏班班主说，如果美娇娘被赎走了，千禧园就不跟他的戏班子合作了。”
　　“好。”小乔跟着殷喜坐在马车外面的车辕上，温念和美娇娘的对话又小声，因此并不知道马车里面发生的事情，但她听见温念的吩咐，一下就明白过来有八卦，为了早点回来向夫人打听八卦，第一次没有任何废话，眼睛闪着光跳下马车麻利地去办事儿。
　　殷喜的嗅觉敏锐，只看温念的表情就知道美娇娘惹怒她了，眯着眼睛危险道：“夫人，需要小的给她一个教训吗？秦府那边……”
　　温念抬手制止了殷喜，“不必了，一件小事，何必惊动大户人家，到时候搅得人家家里鸡犬不宁。”
　　“……”殷喜低下头，不再多言。
　　成衣铺子的管事知道温念要来，早早候在门口迎温念进去，“夫人，我已经把时兴的和新出布料放包厢里了，您先外头转一圈看看款式，然后我们再到包厢里挑布料。”


第21章 出淤泥而不染？
　　衣服同首饰一样，每个季度温念都会挑新款，有时候兴致来了，不拘什么时候，温念也会做上一两身新衣服——做新衣服对她而言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
　　可她今天看起来仍然很高兴，甚至比以往做新衣服的时候更高兴。
　　“夫人今天来得巧，昨晚南坊的绣娘送了新图过来，小的瞧着，夫人一定会喜欢的。”管事说道。
　　“是吗？拿来看看。”温念说着，眼睛轻轻略过了姑娘家的款式，把目光放在妇人的款式上。她第一次给自己挑妇人穿的款，感觉有些新奇和期待。
　　妇人穿的款式大多离不开稳重二字，没有小姑娘们穿的款式那样飘逸，要从里面挑出合适新妇的衣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非常考验人的审美功底。
　　中规中矩的显老气，质感太轻的不端庄，再要符合自身的气质，温念勉强从大众款挑了三件就再也下不了手了。
　　旁边的潘管事却胸有成竹，笃定温念能满载而归，“夫人这边请，咱们铺子的新款还没有挂出来。”
　　“哦？铺子上了新款？看来我运气不错。”温念身后来了人，是之前宴会上秦夫人给她引荐的余夫人。
　　温念回过头和余夫人打招呼，“余夫人，好巧。”
　　“陈夫人。”余夫人用袖子遮了嘴，眼睛弯了弯，“一起吗？”
　　温念有些愕然，她以为像余夫人这种书香世家的女子大抵是不乐意和她这种商户女混在一起的。之前交往的种种迹象也表明余夫人并不乐意把她纳入她们的小圈子里。
　　“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温念想要融入官家的圈子就没有拒绝余夫人的理由。
　　余夫人不大爱说话，温念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两人并肩走着，气氛莫名安静，眼看气氛要尴尬起来，一旁的管事赶紧救场:“余夫人，你是第一次亲自来我们铺子，我们这儿有试衣间，你看中了衣服可以先穿上试试，感觉合适再买。”
　　“那些衣服别人试穿过吗？”余夫人旁边的丫环开了口。
　　像余夫人这样的高门贵女是绝不会穿别人穿过的衣服的。
　　“当然没有。”管事微微扬高了音量，他诚恳道：“敢拿给余夫人试穿的衣服，当然都是没有上过别人身上的。”
　　余夫人眨了眨眼睛，“贵铺的服务我一向很信任。”
　　“夫人这边请。”管事笑了笑，指了右边的房间让温念和余夫人进去。
　　“以前出的款儿我都有，这次来是听说这儿来了新款式。”余夫人细声细气地说话，她看向温念：“陈夫人，这是你的嫁妆铺子？”
　　“是啊，承蒙家母厚爱，得了这间铺子作陪嫁。”温念点头。这间铺子以前是温母的陪嫁，现在变成她的了。
　　“那我要有一个不情之请了。”余夫人坐到凳子上，“我今天看上并买下的衣服款式，你的铺子不能再卖给其他人。”
　　她说完这话，温念便开始打量她。
　　余夫人并不怕温念的打量，大大方方迎视温念的目光。尽管余夫人的仪态令人赏心悦目，但不得不说长得非常一般，充其量就是五官端正而已，而且有点儿小胖。无怪乎她不愿意和人撞衫，毕竟撞衫这件事儿，向来是谁丑谁尴尬。
　　温念笑了，“这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这价钱……可能就要商量一下了。”
　　“怎么说？”诗词歌赋余夫人信手拈来，做生意这门学问她却远不及温念。
　　“咱们来算算账。譬如说这套。”温念随手指了一件去年冬天在京城贵妇圈子大火的衣裙，“这套衣裙定价是三十两银子，去岁几乎各家夫人人手一套，假设有三十个人买了这条裙子，那我就能赚九百两白银，相应的，对于我来说，这套衣裙的价值应该是九百两，而非三十两。所以……余夫人想拥有独一无二的衣裙，可不是几十两银子能解决的。”
　　余夫人听着温念的一席话瞠目结舌，她犹豫了一瞬，道：“那你想要多少？”
　　温念表情冷静的扫视了一圈房间内管事命人送进来的各色衣裙，笑着说：“那就要看你挑的是哪套了。余夫人可以先挑着，万一真遇到十分喜欢的，再决定要不要让‘它’成为独一无二也不迟。”
　　“……”余夫人颇为意外地看了眼温念，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虽然一身铜臭味，满脑子想着赚钱，但情商挺高。懂得照顾人的脸面。
　　“余夫人随意看。”温念嘴角始终噙着笑。
　　温念的这间成衣铺一向是京城的穿衣风向标，余夫人不一会儿就从新款里挑出了六七套合心意的衣裙，她看看这套，再看看那套，悄悄衡量买断它们要付出的银钱，心知自己顶多付三套的钱。可是叫她放任这里任何一件和人撞衫，她都感觉不好受。
　　书香世家，有名气有地位，偏偏没有多少钱，比不得那些武夫，更比不得商户。她偷瞧一眼另一边的温念，发现温念已经把新款里的大半都挑到了手里，心底里艳羡又冒酸水。
　　温念也差不多挑好了，她让小乔把她挑的衣服都送到试衣间里，转身就撞上了余夫人偷瞄她的视线。
　　余夫人尴尬笑笑，道：“你挑这么多，得试好久了。我这个人就很懒怠了，试个六七件就不耐烦了。”
　　读书人都爱面子，温念没有戳破余夫人几乎把羡慕嫉妒写到脸上的拙劣演技，笑意盈盈地把试衣间让给余夫人，“嗯，我每次试衣服就要花很久的时间。余夫人先进去试衣吧，我在外边帮你参考。”
　　温念的面容和微笑十分具有亲和性，明明知道她是为了赚自己的钱，余夫人还是不由自主舒心了很多，轻声道：“谢谢陈夫人了。”
　　“管事，余夫人过往的消费大概是多少？”趁着余夫人进了试衣间，温念小声问一旁候着的管事。
　　“约莫一个季度一千两银子上下。”管事迅速答道。
　　温念蹙眉，默算了一笔账，力求让余夫人在有限的银钱中心满意足。
　　“陈夫人，你觉得如何？”余夫人换上了新衣从试衣间里走出来。
　　她穿的是在留仙裙的基础上变化的款式，加长了袖摆，加宽了裙摆，掩盖了余夫人身材的一些小缺点，令她看上去仙气十足。
　　“好看。”温念夸赞道，“这个很适合你。”
　　余夫人被夸得心花怒放，她自己也在铜镜前照了很久，然后才继续去试其他的，“我去试别的。”
　　很快，余夫人把先前初步选出来的衣服都试了一遍，通过试衣，她成功剔除了三套并不如看起来那么适合她的衣服，但也还剩下三套。
　　余夫人犯起了难。她受够了和别人撞衫的时候对方那隐晦嘲笑的眼神，但要全部买断她实在够呛。
　　这时，温念开口了：“第一套讲究气质，余夫人完全不用担忧撞衫，一般人都没有你这样好的气质。第二套余夫人穿也别有韵味，一般这套买断要八百两白银，我和你熟，给你打个八折六百四带走。第三套……我推荐你直接买这匹布料，然后开个定制。”
　　温念拍拍手边的一匹月白色布料，继续道：“这匹布是请晋江夫人提的字，绣娘一点点绣上去的，天下仅此一匹，而且只卖三百两。这样子的话，即使款式和人撞了，花色却是撞不了了。”
　　这匹布料撞到余夫人的心窝子里了。她一生将晋江夫人当做偶像，如今，如今……余夫人想到自己要将晋江夫人的墨宝穿到身上，顿时热泪盈眶。
　　她走过去抚摸它，提出心里的担忧：“要把它裁成衣物的话，会不会伤到上面晋江夫人的墨宝？”
　　余夫人怕晋江夫人的墨宝被人裁坏了。如果做成衣服会损伤晋江夫人的墨宝，她宁愿不要这套衣服，只把这匹布料买回去珍藏一辈子。
　　“余夫人放心。我们铺子的绣娘是最好的，绝对包您满意。”管事自信道。
　　“好，好。”余夫人连连点头，一匹绣有晋江夫人笔墨的布料就把她攻略了，她握住温念的手，眼神柔软，“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你处处念着我，我自然也要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念笑弯了眉眼，回应道：“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啊。余夫人你喜欢晋江夫人，我以后多多为你留意她的作品。”
　　余夫人真心实意地检讨道：“我原来对你有偏见，可时日久了就发现，你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雅人。以前真是对不住了。”
　　在余夫人眼里，凡是关注晋江夫人并特意收集晋江夫人墨宝的人，都是大雅之人。
　　“……”温念笑吟吟地看着她。


第22章 日常
　　送走心满意足的余夫人，小乔面色激动，看温念的眼神非常崇拜，“夫人，你太厉害了！”
　　小乔跟着温愈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那个时候，温四姑娘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交际，交友面十分广泛，生活的多姿多彩。
　　但是，真的从来没有过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姿态。
　　“就像，就像‘夫人’一样！”小乔指的是温母。
　　“我比娘亲差远了。”温念摇头，“无心插柳插柳成荫，我走了大运而已。”
　　她让管事把这匹“花纹”独特的布料拿出来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余夫人会是晋江夫人的狂热追捧者。
　　温念站起身，道：“现在我要专心试衣服了。”
　　二十六套衣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试，现在已经接近午膳时分了，她要抓紧时间试完，回去和陈泽升一块儿用膳。
　　同一时间，成衣铺子外，陈泽升和离开的余夫人撞见了，余夫人主动问好：“陈大人，您来接陈夫人回家？”
　　余夫人一向欣赏陈泽升，觉得陈泽升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娶商户女的时候，她一度惋惜，不过现在不同了，温念用一匹布料刷爆了余夫人的好感度。
　　“……”陈泽升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掠过余夫人身后抱着包裹的丫环，转而道：“余夫人来帮衬内人的生意？看来是满载而归了。”
　　提起这个，余夫人掩嘴笑弯了眼睛，她比了个大拇指：“陈夫人的衣裳铺子是京城的这个，我以后一定多介绍人来这儿采购衣裳。”
　　“我替内人谢谢余夫人。”陈泽升拱手。
　　“我和陈夫人是好友，不必那么见外。”余夫人语气十分温和，“你进去吧，陈夫人还在里头。”
　　两人别过，陈泽升在柜台问路，小二见是自家姑爷，立刻带陈泽升去找温念。
　　“夫人在里面，姑爷您请。”
　　陈泽升一进去，就看见了背对着他而站的温念，她身材娇小，不是时下流行的高挑。身穿月白色上衣，下接冰蓝色罗裙，腰间绣着雅致花纹的雪白滚边。明明是冷色调却巧妙的衬托出她明艳非凡的气质。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他，唇边的笑容颇有点风流自如的味道。眼尾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里盈着两片波光灿烂。明明不是时下流行的美人长相，却惊艳了他。
　　“相公。你来了。”温念不问陈泽升为什么会来，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就是她和他提前约好的事情一样，走过去态度亲昵地拉他的手，把他带到试衣镜前，“你帮我参详参详，我穿这件好看吗？”
　　陈泽升由下看到上，不仅夸好看，还点出了一二三个好看的理由：“好看，这衣裙拉高了腰线，腿看起来很长；腰带很薄，把你腰细的优点凸显出来了；颜色很好，把你衬得很白。”
　　“……”温念被他夸的脸红，她捂着脸跑到试衣间里头，去试下一套衣服。
　　陈泽升很有耐心，他找了张凳子坐着，陪着温念把衣服全部试完。
　　挑好款式，有些衣裙的布料花纹温念却不大满意，所以她还得挑合心意的布匹，她自己忙活着，但并不冷落一旁的陈泽升，“相公，我好像没有见你穿过常服。你回到家之后也是穿的官服。”
　　“嗯。基本每天都要当差。有时候刚回府又得出去，就懒得折腾了。”陈泽升解释了自己天天穿官服的理由。
　　“当差一定要穿着官服吗？我有几次在街上看到秦夫人家的那位在当差，穿的是常服。”说到这儿温念顿了一下，她转头看陈泽升，“相公，你该不会根本没有常服吧？”
　　“……”陈泽升被问住了，他年幼时在皇宫当差，每天穿的是太监统一的品级服，后来他升了官转到朝堂上来，但习惯成自然，每天穿着官服上下差。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准备点常服日常穿。
　　温念又问：“殷喜就没想过要给你准备？”
　　陈泽升又被问住了。偌大的督主府，里头全是习惯了穿着品级服当差的太监，所以，要他们意识到要帮他准备常服基本不可能。
　　官服为了质感和庄严，选用的布料是比较厚重硬挺的，十分不透气。冬天穿保暖，夏天穿保热。温念犹豫片刻，继续问他：“夏天穿官服，不热吗？”
　　陈泽升立刻点头：“热。还会长痱子。”
　　他抿抿嘴，迅速补充：“但是习惯了。”
　　“管事，刚刚我定下来要的那些衣服，全部配套做男装，布料选轻薄透气的夏布。”温念找来管事，直接了断地吩咐。
　　她扭头嘱咐陈泽升，“你这个夏天尽量穿常服当差吧？进宫面圣再穿官服。”
　　陈泽升沉默着点头，深切感到自己被照顾了。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件，道：“江南来的信件。”
　　“是阿念的信件啊。看来她到了江南了。”温念接过来，并不急着看，“到中午了，我们今天到饕餮酒楼吃午饭吧。”
　　陈泽升对吃饭的地点没有异议，他想起让殷喜去调查的事情，时日不够，殷喜还在查，于是问道：“你和你姐姐的感情很好。”
　　“是啊，我和阿念是双胞胎姐妹。一起出生，一起成长，我们两个的关系最亲密了。”温念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双胞胎的外表一样，性格会一样吗？”陈泽升没见过双生子，这年头双生子太少见了。
　　“当然不一样。”温念摇头否认，“我们两个在性格上面差别很大的，喜好也不同。”
　　“哦，这样。”陈泽升终止了这个话题，“走吧，去饕餮酒楼。”
　　饕餮酒楼和成衣铺子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远，陈泽升和温念便没有乘坐马车，两人并着肩缓步走过去。


第23章 江南来的信件
　　“饕餮酒楼似乎也是娘子的嫁妆。”坐在饕餮酒楼的包厢里，陈泽升慢条斯理的翻看菜单，“那么娘子有没有什么饕餮酒楼的特色菜推荐。”
　　温念抠了下袖子，看向一旁的掌柜，小声问道：“这半个月的主厨是谁？”
　　饕餮酒楼的一大特色——主厨半个月轮换一次，菜单也跟着半个月换一次。温念不知道他们的排班表，所以要先问一下。
　　“这半月的主厨是新来的，是个高丽人。做菜的特色是烧烤、石锅饭、腌菜等等。”掌柜的很贴心，一口气把温念想问的都回答完了，并做主帮二人点了菜，“夫人和姑爷的午饭就上烤肉、石锅饭和味增汤，二位看如何？”
　　“行。”温念点头，她放掌柜的走了，换店小二送菜上来。
　　先上来的是一大盘垫着生菜的烤肉，一种味道很香又很有点儿奇怪的烤肉，温念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厨师放了香料。”
　　她一向用香料调香，却从来没有用吃过放了香料调味的菜，一时间接受不了，疑神疑鬼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陈泽升夹了一块入口，嚼了两口竞意外的喜欢，而且他肚子也饿了，连连吃了五大块烤肉才稍微停手，“应该没有问题。我吃过很多种加了香料的菜，像五香粉焖肉，香叶炖排骨，香草蒸鱼……等等。很多地方的菜都会用到香料，我感觉跟药膳差不多，你再吃几块，习惯了就会觉得好吃了。”
　　温念赧然，“是我孤陋寡闻了。”
　　尽管知道了很多地方都会使用香料做菜，但温念始终不喜欢把香料吃进嘴里的感觉，她放了筷子等下一道菜上来。
　　陈泽升也没有强求，埋头独自吃得开心。
　　第二道菜是石锅饭，温念看了眼石锅里的东西，满当当的玉米胡萝卜瘦肉粒，面上撒着干海苔片，完全看不到饭的存在。
　　小二将石锅放到桌子上，用木勺当着他们的面翻搅石锅里的东西，然后温念才看到底下藏着的饭，把饭菜拌均匀了以后，小二淋上一种不知名的红色酱料，“二位请慢用。”
　　温念拿起勺子舀了一小碗饭，这回的石锅拌饭得了她的喜欢，特别是它的酱，甜辣甜辣的，她便也向陈泽升推荐，并主动舀了一碗给他：“相公，这个饭好吃，你尝尝。”
　　陈泽升吃了很多的烤肉了，正好有些腻，于是没有拒绝温念的好意，拿起碗三两下把饭吃光，自己又添了一碗。
　　烤肉和拌饭之后，是味道浓鲜带点辣味的味增汤，由于前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温念和陈泽升都是浅尝辄止。一场富有异地特色的午饭到这儿就是尾声了，两人互相看了看，陈泽升率先道：
　　“我还有差事要办，你打算继续逛街还是回府？”
　　今天要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温念选择回府休息：“我回去歇个午觉。”
　　“好。”陈泽升点头，将温念送上马车，吩咐殷喜回府，然后骑马离开。
　　马车一路缓行，带着温念离开了闹市区，即将进入僻静的官邸区。在闹市区和官邸区交界的地方，有个小姑娘挎着篮子在卖手绢，温念眼尖瞧见了，赶紧让殷喜停车。
　　她走下马车，问那小姑娘：“你的手绢怎么卖？”
　　小姑娘似乎是第一次干走家卖手绢的活儿，怯生生仰头望了温念一眼，不大敢说话，支吾着回答：“十、十文钱。”
　　温念取了一条手绢在看，听见小姑娘的话惊讶得多看了眼她。
　　小姑娘被温念吓着了，她以为温念嫌贵不想买，虽然有些害怕，但到底想赚钱的心占了上风，开口解释：“我的手绢是双面绣，很漂亮，十文钱不贵的。夫、夫人买一条回去用吧。”
　　就是因为是双面绣，温念才会惊讶，她问：“这些帕子是你绣的？”
　　“不、不是。”小姑娘飞快摇头，“是我娘绣的，她在家里忙，让我拿出来卖。”
　　温念不惊讶，十一二岁的小孩很难有那么娴熟的针法，“你娘亲在哪家绣坊高就？”
　　这些双面绣虽然小，但操作得当的话，卖几十两银子不是问题，哪怕像小姑娘这样简单粗暴一家家敲门卖，到另一边官邸林立的地方卖给官家的夫人小姐，经过砍价最少也能卖十几两了。
　　“我娘没在绣坊工作。她在家里。”小姑娘被温念温和的笑容打动，渐渐放松了，她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官邸区那边，“住在那边的人有钱买帕子，可是我进不去。夫人你也是住那边的，你买帕子吗？”
　　小姑娘比较关心温念买不买帕子。
　　温念没问小姑娘为什么她母亲这么好的手艺不在绣坊工作，她对小姑娘说：“你篮子里的帕子我都要了，然后你回去问问你娘亲，就说京城温商户家的缺一个私人绣娘，问她愿不愿意补缺。”
　　她想小姑娘的母亲不在绣坊工作一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是家里有事走不开，于是补充道：“可以不用到温府上工，只要按要求定时送绣品上门就可以了。三天后我在那边的茶楼等你回复，好吗？”
　　一下子把十几条帕子卖出去，小姑娘高兴得不得了，她把篮子交给小乔，捧着装着银子的荷包郑重其事点头，表示回去一定会询问她娘亲。
　　“夫人再见。”小姑娘很有礼貌，回家前知道要和温念告别。
　　温念微笑道：“再见。”
　　“夫人，这些帕子……？”小乔翻看篮子里的帕子，询问温念要如何处置。她记得温念并没有用手帕的习惯。
　　温念从篮子里挑出来一条喜欢的，然后道：“殷喜，你让人把剩下的帕子送到温府给我娘亲，她一直想要收集双面绣的帕子。”
　　“是。”殷喜拱手，他把原本驾车的太监打发去送帕子，自己担当了车夫的角色，驾着马车平安把温念和小乔送回督主府。
　　温念下了马车便直奔珑玥阁，她先前不急着看信不是真的不着急，而是担心温愈在信里写了不合适陈泽升知道的事情，如今陈泽升不在旁边，正是看信的好时机。
　　她始终担心温愈嫁去江南会不会不习惯，有没有受刁难——担忧江南表哥是否表里如一，成了婆婆的姨母是否好相处——说到底做人媳妇、儿媳，和做人表妹、侄女千差万别。
　　好在她的担心多余了。信的开头详细介绍了温愈去江南的路上遇到的风景，还有她到江南的以后的日常。从温愈的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她在江南的日子过得不错。丈夫专一，婆母慈爱。
　　温念继续往下看，忽然道：“小乔，阿念说她今年过年回回来。”
　　“真的？！”小乔原本远远地坐在一旁绣花，听见温念的话之后绣棚都不要了，冲到温念身旁再次确认。
　　小乔伺候了十几年的主人是江南的温愈，她和温愈姐妹般长大，感情非常深厚，即使嘴上从来不提，但她心里一直思念着温愈。
　　“当然是真的。”温念把信纸上关于温愈年末回来过年的话指给小乔看。
　　“那也就是说，还有七个月我们就能见到她了？！”小乔掰着手指头算了会儿，惊喜得跳起来，她激动极了，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直到现在才敢吐露她心里的想法——
　　“小的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呢，没想到那么快又能见到了。”


第24章 被识破的心思
　　信还有厚厚的一沓，温念只是看了前面的两张而已，继续往后看，却是不适合小乔知道的内容了。
　　小乔很自觉地走开，她指了指远处的绣棚，道：“夫人，我去绣花啦。”
　　“好。”温念朝小乔笑了笑。
　　小乔离开，温念再次沉下心读信。见信如见人，她眼前恍惚出现了温愈在面对面和她对话的错觉——
　　“表哥和小时候相比变了很多，他变得更加博学多才了。和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你知道吗？他竟然连京城的消息都知道！我按捺不住问了他有关你夫家的事情，他也如实告诉我了，只是那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很残酷，但是为了你的安危，我不得不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以后能够有所防范。”
　　温念的心不由紧了紧，嫁给陈泽升的这些时日以来，她隐约察觉到了官宦人家之中隐藏了很多不可言说的秘密，难道……
　　温念深吸一口气，捂着心口往下看。
　　“你身在官宦之家，肯定避免不了和那些心高气傲的高门贵女相处。我听相公说，她们都不是好相处的人，最难相处的是余学士家的夫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其实最不好接近，心还黑，三番两次算计不对付的人在宴会上出丑。还有那个温御史家的夫人，老古板一个，动不动就要给人说教，特别烦。至于其他的，你可以多和秦校尉家的夫人聊，她知道的事情多而且好八卦，一定会告诉你的。”
　　温念看到这里忽的觉得哪里不对，她收紧手指，信纸因为她微微捏紧的手指出现了条条皱痕——生意场上天南地北都会聊，江南表哥知道京城的消息很正常，可是，江南表哥一个大男人，或者说生意场上一群大老爷们，聊别人家后院的女人好不好相处？
　　她怎么觉得这些消息更像是温愈没出嫁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
　　温愈这会儿不在这里，温念也不能马上找她对证，于是压下疑惑继续读信——
　　“还有，那个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他不仅身体有残缺，心理也有问题，是个手法残忍、杀人如麻的变态，他每天杀的人之多导致他身上常年带着洗不干净的血腥味。你一定要躲着点他，不要惹他生气，等哪一天他忽略了你的存在，你就能安全了。”
　　看到这一段话，温念的表情僵住了，她怔怔地坐了半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接着，她两手用力把只看一半的信撕得粉碎。
　　小乔发现了温念的异状，她跑过去看看地上的碎纸，又看看落泪的温念，小声发问：“夫人？你怎么了夫人？”
　　“小乔，你说阿愈到底为什么跟我换嫁？”温念微不可闻地嘟囔道，“只是因为相公是太监？”
　　小乔把耳朵凑过去，勉强听清楚了温念说的话，她直起身不确定地说：“是吧？”
　　其实小乔也不清楚温愈要死要活非要换嫁的原因，她觉得姑爷挺好的，人长得好看，待夫人又好。
　　“才不是。”温念的睫毛颤了颤，眼角又落下一滴泪，温愈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她，温愈说谎时的小习惯她全都知道，“我自己的妹妹我了解。”
　　“那是为什么？”小乔没明白温念话里的意思，温四姑娘在信里写了什么，把夫人惹得这样伤心。
　　温愈在信里说那些江南表哥告诉她的，可破绽之多，温念一个字都没法子相信。她猜测，这些事情温愈一定是在出嫁前就知道了。
　　一直以来，虽然心中委屈，温念对温愈所做之事都怀抱着姐姐对妹妹的纵容。如果温愈不愿意嫁只是因为陈泽升是太监也就罢了，可温愈清楚地知道督主府是个火坑，还要坚持和她换嫁。
　　她伏在书案上，声音从臂弯之中传出来闷闷的：“她明知道督主府是个火坑，自己不愿意跳反倒逼着我去跳，阿愈把我当傻子呢。”
　　而她也确实是个傻子。
　　小乔依然没有抓住重点，她替督主府辩白道：“督主府不是火坑啊。姑爷很好，其他人也很好。”
　　温念知道督主府的好，可是，“重点是，阿愈以为这是火坑。”
　　“不行，我得写信问她。”温念直起身擦干眼角的湿润，提笔写信。然而只写了几行，她就又放下了笔，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到纸篓里，“算了。”她不想明知故问。
　　“以后江南来的信直接烧了吧，不用拿给我看了。”温念心灰意冷，她再也不想知道温愈的消息了。
　　“……”小乔在一旁干着急。她想劝温念不要生温愈的气，但是温念沉默着抹眼泪的模样又让她开不了口。她缓缓蹲下，把地上的碎纸片收拾到纸篓里。
　　一点点把碎纸片收拾干净，小乔抱着纸篓起身时下意识看了眼温念，温念仍然在哭泣。小乔叹了口气默默退出去，把空间留给温念。她心想，要是大乔在就好了。
　　温念哭得太入神，等她勉强收拾好心情擦干眼泪的时候，夕阳已经没入群山之间了。她的眼睛有点肿了，她站起身，准备去打点冷水敷眼。
　　结果刚出门就遇上了下差回来的陈泽升。
　　陈泽升低头看她，关心的话脱口而出：“你哭了？”
　　温念大方承认，并给出了理由：“嗯。我看了阿念的信，本来想一解相思之苦，没想到见字不见人，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结果哭了一场。”
　　“那就用水敷下眼睛。”陈泽升语气有些严厉，“以后少点哭，眼睛会哭坏的。”
　　在温念十七年的生命中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是双生姐妹温愈明知山有虎，偏让她向虎山行。但也是最幸运的，她懵懵懂懂地走入“虎山”之中，传说中吃人的老虎却对她很好，会含蓄地关心她。
　　因为这段短暂的对话，温念虽然对温愈的事情耿耿于怀，但心情却好多了。她跨出门槛，与陈泽升并肩而站：“走吧。我们先吃饭。”
　　陈泽升：“就这么去吃饭？”
　　“……？”温念没明白陈泽升的意思。
　　陈泽升想了想，抬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温念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试探性的迈开步子。
　　陈泽升也跟着往前走，他的手依然搭在温念的肩膀上，直到把她带到珑玥阁的小厨房才松开手。


第25章 见家长
　　温念环顾四周，原先站在她身后的陈泽升走到了她的前面，他站定在水缸前，右手摸出一张深蓝色的手帕。
　　她静静看着他动作。
　　他用水沾湿了手帕，慢慢地回到她身边，一边走一边把手帕对折成三指宽的长条，然后敷在她的眼上。
　　温念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她感受着来自手帕的清凉，还有陈泽升打在她发顶的呼吸。
　　“谢谢。”温念道。
　　陈泽升既不说不用谢，也不说应当的，他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温念的道谢：“嗯。”
　　这时候温念和陈泽升的距离很近，几乎要贴到一起，但两人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双方的距离太过亲密。中间陈泽升换过两次水，其余时候两人就这么一直无声站着，直到天色变暗，才有人开口说话。
　　陈泽升收起帕子，道：“可以去吃饭了。”
　　去前厅的路上没有再发生对话，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就算不说话也能感受到温馨。吃过一顿美味丰盛的晚饭，两人回了珑玥阁。
　　沐浴之前，陈泽升对温念说：“你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温念已经沐浴完了，这会儿正靠着软枕拨弄水晶盒子里的香石，她瞅了眼拿着寝衣准备洗澡的陈泽升，问他：“谁？”
　　上一次陈泽升郑重其事说要带她见人是见贵妃，这次比上次还要郑重，莫非是见皇帝。
　　“皇帝……”陈泽升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等一的好，而且温念的神情太明显，他想忽视也难，他眼角带了笑意，故意大喘气式说话，“身边的总管太监。我的养父。”
　　温念：“……哦。”她心里有槽，却不知道该怎么吐。
　　“养父要贴身伺候皇上，忙得脚不沾地。不然一早就该带你去拜见他了。”聊起养父陈福，陈泽升笑意更加明显了，看样子他和养父的关系很亲厚。
　　温念顿时有了见家长的紧张，她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说，我好准备点礼物。”
　　“养父要贴身伺候皇上，忙得脚不沾地。不然一早就该带你去拜见他了。”聊起养父陈福，陈泽升笑意更加明显了，看样子他和养父的关系很亲厚。
　　温念顿时有了见家长的紧张，她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说，我好准备点礼物。”
　　礼物是敲开好感度的第一把钥匙，一份称人心意的礼物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温念赶紧打听陈福的喜好，“养父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喜好也成。”
　　陈泽升听了直笑，“只要是值钱的，他都喜欢。”他看温念时不时赏东西给府里的大小太监，还以为她摸清了太监们贪钱的通性，原来是歪打正着。
　　温念：“……你不要唬我。”
　　“没唬你，放心吧。”陈泽升应道。
　　次日，晨光微曦，温念第一次醒的比陈泽升还早。她没有吵醒陈泽升，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然后出了房门。
　　“咦，夫人，你今天起得真早。”已经候在门外的殷喜面上显露了些惊讶。
　　“嗯，我有点事。”温念点头，扬了扬手中库房的钥匙，她要亲自去库房给陈福挑见面礼。
　　对于要给陈福的见面礼，尽管陈泽升已经说了值钱就行，但温念觉得还是得有自己的心意在里面。陈福人在宫里经常要跪，日积月累，膝盖肯定受不了，所以她除了准备了一套实用的墨玉茶具、一盒上好的茶叶之外，还拿了一瓶珍藏私用的通络膏放进礼盒之中。
　　临出库房，温念又想起陈福候在皇帝身边听令，皇帝办公时他都是干站着没事干，于是翻箱倒柜找出来两只大小适中的玉球，好让陈福能藏在袖子里转着玩儿打发时间。这对玉球因为独特的天然花纹价值一万两，好玩、值钱都有了，不怕陈福不喜欢。
　　温念准备好礼物，陈泽升准时醒了，他问了殷喜温念的行踪，直接找到库房门口，将温念认真准备礼物的模样收入眼底。
　　他的眼神不自觉柔软了些许，陈福对他有大恩，温念能这么用心对待陈福，他感到非常高兴，“先吃饭吧。礼物有就行了，不用太多。”
　　温念捧着礼盒出来，她抬高手，把手里的礼盒给陈泽升看：“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赶紧吃早饭，吃完早饭早点去见养父。”
　　“好，那我们走吧。”陈泽升点头，“早点去也好，师傅的休沐只有一个上午。”
　　陈泽升对陈福的称呼是师傅，这是陈福要求的。陈泽升提点温念：“一会见了养父，你直接喊师傅就成，他更喜欢师傅这个称呼。”
　　“我记着了。”温念应承。
　　温念已经不是第一次去皇宫，但每次进入皇宫都会有新的震撼，这次她的目光被一座高塔吸引了，那座塔是那样的高，很难想象究竟是怎么样的工艺和人力才能修建出如此宏伟壮丽的建筑。
　　陈泽升注意到她的视线落点，主动介绍道：“那是摘星楼，皇上喜欢在那里办宴会。下次有机会就带你上去看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来，眼看就要走到他们面前，陈泽升率先跪下，温念紧随其后，“臣/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平身吧。”皇帝注意到了他们，并停下脚步与陈泽升交谈，“朕仿佛记得爱卿今日休沐。”
　　“皇上英明。臣趁着今日休沐来探望师傅。”陈泽升回答道。
　　“这是贵妃给你娶的媳妇？”皇帝又问。温念低着头，却仍然感觉到了他富有存在感的视线从她身上一掠而过。
　　陈泽升：“是。”
　　“嗯。去看看陈福吧，他现在估计躲在房里喝茶。”皇帝话音一落便走了。


第26章 见家长2
　　对待皇帝人人都应该保持绝对的尊敬，但凡面见，一定要眼观鼻鼻观心，绝不能逼视皇帝圣容——这是温念嫁给陈泽升以后学习到的宫廷礼仪。
　　此时皇帝越过他们离开了，温念出于草民的劣根性，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回头看了皇帝的背影，而且还惊叹出声：
　　“天啊，好高。”她目测着，仿佛比陈泽升还要高一点点。
　　也亏得是四周只剩下她和陈泽升了，不然温念怕不是要被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陈泽升把食指比到唇边：“嘘……”
　　温念反应过来不能随意议论皇帝，小心观察周围，确定没人才松了口气，“还好没人。”
　　紧张的模样让陈泽升失笑，他安慰道：“倒不用这么紧张，下次注意就行了。”
　　陈泽升说着话，两人渐渐走到了宫中僻静处，然后温念就第一次在皇宫中见到了寻常的院落——既不是宏伟壮丽的宫廷式建筑，也不是冷宫落魄到极点的建筑，而是宫外常见的院子，藏在此处一点儿也不显眼。
　　“前面就是师傅住的地方了。”陈泽升指了最大的一处院落给温念看。他带着她走到这处院落的门口，推开没有上锁的厚重木门，让里头的清新气味泄露出来。
　　温念一眼望过去，能看见一条穿过院子的小溪，小溪两侧种了紫色和白色的花草，顺着小溪往上流看，有一棵年头很老的树，树底有一座简陋的秋千。
　　“听师傅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对家里的印象只剩下了一条穿过院子的小溪流。后来有能力了，他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引了一条小溪权当怀念。”提起养父陈福，陈泽升总有说不完的话。在他的话里，院子里每一处看似平凡的景色都有着不平凡的故事，“他对家乡的印象也没有多少了，只记得漫山遍野的白色和紫色的花，品种记不清了，就随便选了颜色相似的花种下。”
　　温念认真倾听陈泽升说的每一个字，她对墙边大树下的秋千更感兴趣，特意指了秋千问陈泽升，“那那个秋千呢？”
　　陈泽升的注意力顺着温念手指的方向放到了树底下的秋千，他的眼底渐渐显露出怀念的情绪，“那个啊，那是小时候师傅搭给我玩的。宫里活多，在院子外面总是要干活，师傅可怜我年纪小，才搭了秋千给我玩。”
　　“你小子，又在说故事了。”屋内传来一道声音，嗓音虽然很细，但中气十足，“在院子里磨磨唧唧的，还不赶紧进来！”
　　“进吧。”陈泽升率先迈步，却被温念拉住了衣袖。
　　“等等。”温念道，“让我准备一下。”
　　陈泽升以为温念要准备什么，结果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说她做好准备了。
　　陈泽升：“就这样？”
　　温念仰脸瞧了瞧他：“那我再准备一下？”
　　如果温念的再准备一下是多深吸几口气，那就不必要了，陈泽升重新迈步：“走吧。”
　　温念紧随其后，她抱紧手中的礼盒，面上看着镇定，心里其实已经糊了。
　　“师傅。”陈泽升拱了拱手，“小子带媳妇来见你了。”
　　“嗯，来了。”陈福身高中等，面白无须，他手里拿着个空烟嘴儿，手微微抬起，又轻轻落下。和善的眼睛在温念脸上一扫而过，“你媳妇叫什么名儿。”
　　陈福知道温念的名字及其他信息，明知故问是为了给温念一个搭话的机会。他们这些当太监的，习惯了在任何事情上主动给别人递梯子。
　　温念很聪明，主动发声道：“我名温愈，第一次拜见师傅，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你有心了。”陈福接过温念双手奉上的礼盒，没有当即拆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对温念说：“先敬茶吧。”
　　说着，他自个儿拎着茶壶给温念了一杯茶，示意陈泽升端给温念，“敬了这杯茶，以后和阿升好好过日子。”
　　温念端着茶杯，举过头顶：“请师傅喝茶。”
　　敬过茶见礼就算完成了。陈福让陈泽升和温念坐在矮桌的另一侧，开始了每一个家长都会干的事情，他眼睛盯着院子里头的秋千，道：“刚才你们俩是在说那个秋千吧？”
　　陈福没打算听温念和陈泽升的回答，自己慢慢地说着：“阿升是我从冷宫里捡回来的。那年事儿多，冷宫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因为是冷宫，尸体没人清理，我去的时候，尸体层层叠叠，看着特别吓人。所以外面说的也没错，我当年就是从死人堆里把阿升扒出来的。冷宫条件不好，阿升刚出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还要每天跟着我跑前跑后地上工——”
　　他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说着：“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当年我其实就是皇上宫里一个小小的传旨太监，事多的时候，阿升就要迈着他的小短腿儿跟着我跑遍大半个皇宫，有时候还要出宫。一天下来，那双小脚起满了血泡，怪可怜的。我就随便给他做了个秋千，让他回来院子之后可以开心一下。”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院子。以前和几个人合住在一块儿，秋千也是几个人帮着搭的。”陈福说。
　　他说的这些事情，有一些温念已经知道，有一些却是第一次听说。她很高兴陈福能跟她说陈泽升小时候的事情，她总感觉仿佛了解了陈泽升的成长故事，就能更加贴近陈泽升的生活一般。
　　温念侧耳倾听的模样彻底激发了陈福的分享欲，他指着窗台上的一道痕迹道：“你看这里有一条痕迹，当然现在这个是我特意刻上去的。大概是阿升七岁的时候吧，他被人约了要去见识‘世面’，大半夜又怕被我发现了要骂他，所以不敢走正门，偷偷爬的窗。结果太紧张被绊了一跤，牙齿磕到窗台上边了，好悬没磕断牙。”
　　“见世面？”温念没想明白见什么世面要半夜去。
　　陈泽升接下了话头：“其实是去太监们私设的赌场，不是好地方。那个时候不懂事，别人怂恿两句就想去那儿玩几把，赚大钱。”
　　至于为什么当年小小的陈泽升会想要赚大钱，当然是因为他有一个爱钱的养父。他人小，偏偏着急报答养父，差点就走了歪路。
　　“我当年在他身上操的心呐，有一箩筐那么多。”陈福叹气，“还好现在出息了，也懂事了。”
　　“这都多亏了师傅教导有方。”陈泽升这句话说的真心实意。宫里的太监们都是七八岁就去势进宫，在宫里学到的都是怎么伺候主子讨主子欢心，以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恶劣习惯。绝大多数太监们眼里的世界就只有皇宫的一亩三分地。在这样短浅的见识下，陈福能把陈泽升教育成能以太监之身步入朝堂的人物，已经不是一般的了不起。
　　“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关我什么事。”陈福很直接，而且揭陈泽升的短，“你刚替皇上在朝堂上办事那会儿，第一次进牢房用刑具，回来大半个月吃不下东西，瘦得脸都凹下去了。后来呢，也得靠你自己克服。坎是你自己迈过去的，不是我抬你过去的。”
　　“这人啊，得自己有毅力才走得高走得远。”陈福总结得很有道理。他还想接着说，结果外面跑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太监。
　　这太监气喘吁吁地说：“陈公公，您快别休息了，过去吧，皇上嫌弃别人伺候得不如你贴心，现在在贵妃娘娘那边大发雷霆呢。”
　　“哎哟，咱家马上过去。”陈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对陈泽升和温念道：“本来想留你们吃个饭儿，现在留不成了。”
　　“师傅忙去吧，我们自己安排。”陈泽升道。
　　温念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在她的认知里，休沐就是休沐，不存在休息到一半被喊回去干活的可能性。
　　陈泽升：“伺候皇上一切都要以皇上为主，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的。”
　　小院里只剩下陈泽升和温念了，陈泽升看了看日头，发现还早，于是道：“我到秦校尉那儿办点事情，你要一起过去吗？你可以去秦家后院找秦校尉夫人聊天。”
　　“可以啊。”温念瞬间来了兴趣，她喜欢这种两个人很亲近的感觉。
　　秦校尉的府邸离督主府挺近，督主府往外走，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第一家就是秦府。秦校尉和秦夫人提前得知了陈泽升和温念要来的消息，直接就在正门门口迎接他们了。
　　陈泽升和秦校尉去了前院，秦夫人则带温念去后院，路上两人寒暄。
　　秦夫人：“陈大人对你可真好，去哪儿都带着你。”
　　温念没有否认秦夫人的说法，她笑了笑，道：“今天刚好一起出门，他来办事，我来访友。”
　　温念把秦夫人定义为朋友这点着实令秦夫人开心，她爽朗大笑，道：“我刚派人送帖子去你府上，想邀请你半个月后来我府上参加我小姑子的及笄宴。早知道你来，我就亲手把帖子交给你了。”
　　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地方，温念环顾四周：“怎么没见你小孩？”
　　秦夫人又是笑，她指了指侧边的厢房，说：“两个小家伙大清早玩累了，现在睡着了。”
　　“我准备了点东西想给你的孩子，现在只能拜托你这个当母亲的转交了。”温念示意小乔把礼物叫给秦夫人。她给秦夫人的大儿子准备了平安锁，小女儿的是璎珞项圈。
　　“你费心了。”当母亲的看重的无非就是自己的孩子，秦夫人拿着温念给的东西，真切地感受到了温念的心意，于是对待温念更加亲昵了，“说起来，你还没有见过我的两个小孩吧？一会儿他们睡醒了，让他们来给他们陈姨见礼。”


第27章 宫廷密辛
　　人果然是经不起念叨，温念和秦夫人正要暂时撂开小孩子的话题，那边奶娘们就一前一后抱着小孩过来了。
　　“娘！娘！”三岁的小少爷已经会跑会跳了，他挣扎着滑下奶娘的怀抱，小步子哒哒哒扑向秦夫人的怀抱。
　　后边小的妹妹带着点困顿趴在奶娘怀里，见哥哥跑到秦夫人那儿去了，她也要下去，奈何人小脚更短，走路又不稳，反而比奶娘抱着走花了更久的时间才到秦夫人那儿。这小的很会撒娇，瘪着小嘴儿，嘟囔着“娘亲”在秦夫人身上摊成一张软糯的幼儿饼。
　　秦夫人低着头，耐心又慈爱地哄着两个孩子，片刻后，她抬起头指着她的长子道：“他叫秦玉虎。”
　　然后点点她小女儿的额头，道：“她叫秦玉鸾。”
　　温馨有爱的场景感染到了温念，她轻轻夸了一句：“真是好名字。”
　　“来，大宝二宝叫陈姨。”秦夫人让两小孩转身面对温念。
　　“陈姨。”秦玉虎和秦玉鸾的礼仪很好，大人让叫人就乖乖叫人。他们两个对大人们的无聊对话没有兴趣，扭头继续跟亲娘撒了会娇，是不是回头打量温念，确定温念没有威胁性，便自己拿了放在角落里的玩具自娱自乐起来。
　　秦夫人看着他们，眼睛笑成了一条线：“他们的名字是有由来的。”
　　温念的眼神也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疑惑道：“哦？”
　　秦夫人想起了怀孕的时光，眼神充满怀念，“我生大宝的前一天晚上，梦见了一头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后来跟家里人一说，我家公公当即就定下了秦玉虎这个名字。”
　　“那玉鸾的名字也是……”这样神奇的事情温念只在话本里面看过，比如说女主人公出生时百花齐放之类的。
　　“二宝的不是。”秦夫人道，“我一年前的某一天在宴会上读了一首描写鸾鸟的诗，回来之后就查出来了喜讯，就是二宝。”
　　温念保持着惊叹的表情，柔声道：“简直就是仙人送子。他们两个以后长大了，知道自己名字的意义一定会非常自豪。”
　　秦夫人：“哈哈，他们离长大还远着呢。”
　　“说到名字，陈夫人知道贵妃娘娘的闺名吗？”
　　温念摇了摇头，她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还不清楚，“不知道。”
　　秦夫人本来是靠着椅背的，但是现在来了八卦的兴致，便直起身子微微倾向温念那一边，道：“贵妃娘娘没出嫁之前叫柳飘飘。”
　　“哦？”温念看看秦夫人，不明白她提贵妃娘娘名讳的意图。
　　秦夫人：“陈夫人你是后来才定居的京城，所以不知道。十多年前，京城谁人不知柳飘飘的大名，多少男人见过她之后茶饭不思，多少女人见过她之后寝食难安。啧啧啧。”却原来重点是要八卦贵妃娘娘的当年事，“那个时候，求娶她的人简直要把柳家的门槛踏平。就连皇上也没能逃脱她的魅力，以贵妃之礼把她纳入了宫中。”
　　温念听贵妃娘娘亲口说过，只是没有秦夫人说的那么详细。
　　“当年柳家可不是现在的庞然大物，只不过是住在湖边的举人之家。”秦夫人口若悬河，“只不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柳飘飘变成了贵妃娘娘，柳家渐渐也在朝堂上发展起来，到今天为止，朝堂上超过一半的官儿都是柳派的。柳飘飘式的飞上枝头变凤凰是至今为止最成功的典例。”
　　“可是按照这样的说法，钱皇后才是至今为止最成功的典范吧？”温念说道。钱皇后是本朝的开国皇后，是开国皇帝在乞丐堆里捡到并娶回家的，当时那一窝乞丐后来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开国功臣。飞上枝头变凤凰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最成功典范应该是钱皇后才对。
　　“这你就不懂了。”秦夫人微微一笑，问温念：“开国皇帝娶了钱皇后，但他的后宫还有其他女人吧？”
　　温念听着秦夫人的问话莫名其妙：“当今的后宫也不止贵妃娘娘一个人啊。”
　　秦夫人：“那怎么一样。开国皇帝是在娶了钱皇后之后不断纳新人。当今在纳了贵妃娘娘之后，后宫就再也没有进过新人了。而且——”
　　秦夫人点出最关键的一点：“开国皇帝共有七子十三女，其中只有一子一女出自钱皇后。而当今无一子。”
　　“什么意思。”温念彻底晕乎了，当今皇帝没有子嗣和贵妃娘娘有什么联系？
　　“哎呀，这里头弯弯绕绕的，一时半会真说不明白。”秦夫人一拍脑门，道：“咱们边喝茶边说。”
　　说罢，秦夫人起身取来珍藏的花茶泡出一壶香茶，摆出长聊的架势，“这事情还得从贵妃娘娘入宫说起。贵妃娘娘美颜盛世，一入宫便得了专宠，除了皇后能凭借着地位与她一争之外，其余人皆成了后宫的隐形人。凭借着皇帝的专宠，贵妃娘娘入宫的第二年年初便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龙凤胎？我只知道贵妃娘娘生过一个皇子。”温念知道的都是市井中流传的那些说法。总感觉自从嫁给陈泽升，展现在她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个样。
　　“这又是宫廷秘辛了。在宫中没有满周岁就夭折的皇嗣不会对民间公布。”秦夫人说，“贵妃娘娘所生的龙凤胎在降生之初便是龙生凤死。你不知道也正常。”
　　“然后呢？”温念迫不及待想听后面的故事了。
　　“贵妃娘娘生育时伤了身体，再也不能有孕了。”秦夫人微叹，仿佛为贵妃娘娘的不幸心疼，“存活下来的皇子就成了她的命根子。”
　　“……”温念沉默不语，后来的故事她大概知道——贵妃之子死于十多年前皇宫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这对贵妃娘娘而言肯定是极大的打击。


第28章 二合一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 那也不能说明当今皇帝无子就和贵妃娘娘有关系。贵妃生的皇子养了四年, 后死于明德第八年正月, 同年冬五皇子、三公主诞生, 说明皇帝并没有因为三皇子的死亡而悲痛得不能自已。
　　温念脸上出现些许困惑, 她嘴唇微动正欲说什么, 秦夫人却抬手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秦夫人道：“上次和你提了冷宫的事情却没有说全，这回便一道告诉你吧。相信你听完以后就会发自内心认同我所说的，皇帝对贵妃娘娘的特殊了。”
　　温念听了秦夫人的话, 抿了口花茶，洗耳恭听：“请说。”
　　秦夫人于是叹了口长长的气，再开口语气竟然沉重了百倍, 她慢慢述说着：“起先只是可惜。健健康康长到四岁的皇子说没就没。而且那个时候皇后刚刚诞下了太子, 正是普天同庆的时候，其他皇子出事便不那么让人伤怀了——年幼夭折的皇嗣太多了, 三皇子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但是不久之后的一天,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二皇子去过皇后宫里看望太子殿下回来没多久就倒下了。生病的症状和当时三皇子一模一样。”秦夫人说到这儿, 嘴巴无声张合几下, 看起来是想找个合适的形容去描述当年的境况，但她没找着, 只能简单粗暴地说出结局，“总之, 五岁的二皇子死了, 和他一母同胞的二公主随即生了一样的病，死了。伺候他们两个的下人因为同样的病症死了几个。”
　　温念捂着嘴，惊讶道：“这个传染的速度，是瘟疫！”
　　秦夫人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是瘟疫的一种，天花。”
　　“啊。”温念没有想到“瘟疫”其实是天花，“那……皇后娘娘？”
　　她想问是不是皇后做的，但是她马上又想到了那天在茶楼中被两个夫人称为怪物的太子殿下。
　　“没有人怀疑是皇后娘娘做的，也确实不可能是皇后娘娘做的，毕竟太子殿下年幼，为了太子殿下，她绝对不会在宫里放天花病源这种那么危险的东西。而且皇后娘娘要做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做的更加悄无声息。”秦夫人果然否认了，“这件事情远比想象中的要复杂。”
　　“皇帝排除了皇后娘娘和深受天花其害的贵妃娘娘和二皇子生母燕妃娘娘之后，在宫里进行了大搜查，一路查到了无子的韩妃娘娘头上。皇帝一怒之下直接赐死了韩妃娘娘。”秦夫人道，“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要结束了，可是，宫里又死了大皇子。短短一个月，宫里就从数量众多的四个皇子变成了只剩下太子殿下一根独苗苗。皇帝怕太子殿下也没了，直接把皇后娘娘的栖凤宫布置成铁桶。如此，宫中风平浪静地渡过了两个月。”
　　“……”温念心想肯定是找错凶手了，在凶手过分嚣张却又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皇帝的做法是正确的。
　　“但是，两个月后的一天，皇帝带着二公主去皇后宫里和太子殿下玩耍……”秦夫人减缓了说话的语速。
　　温念打断了秦夫人的话，直接道：“二公主死了？”
　　秦夫人不恼温念贸然打断她的话，她点头回答道：“是，二公主去看过太子殿下之后没多久就死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一个接着一个皇嗣的死亡在宫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们开始传起各种版本的流言，最主流的版本是皇帝不是明君，所以上天降下惩罚。说实在的，要不是众多皇嗣死去的消息压下来了，民间肯定也免不了流言四起，有心人很有可能会揭竿起义。”
　　“所以，皇子和公主们其实都是因为莫名其妙染上的天花死的，而不是像张贴在民间的讣告中说的在不同时间因各种理由离世。”温念想起了过去那些年陆续有来的讣告，她分析道：“也因此，皇帝才会一反常态在风调雨顺的明德第八年夏开祭坛向上天宣读罪己诏。”
　　“聪明。”秦夫人给了温念一个赞赏的眼神，她吸气继续说皇宫旧事：
　　“但罪己诏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同年冬天出生的五皇子、三公主刚满周岁便双双因天花去世。这会儿，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仿佛上天惩罚似的天花并不能怪在皇帝身上。他们总结出来一个可怕的现象，这些所有死去的皇子公主们发病前都曾面见过太子殿下。”
　　秦夫人用茶水润了嗓子往下说：“随即，钦天监送来了太子的命格。他们说，太子殿下在皇后娘娘肚子里头时被明德七年的汉城瘟疫冲散了龙气，早变成了会引来瘟疫克死亲人的怪物，降生下来的再也不是万民的太子了。”
　　听到这里，温念忍不住弯了唇角，勾成嘲讽的角度，钦天监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天花绝不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能够造成的。不过她的意见没必要在秦夫人面前发表，她安静地等着秦夫人的下文。
　　秦夫人正在八卦的兴头上，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温念的表情变化，“迫于压力，皇帝把太子殿下移到了冷宫，禁止他出来，也禁止任何人见他。皇后却不信自己的孩子会克死亲人，她不顾其他人的反对，哪怕皇帝威胁她要收回凤印，她也坚持住进了冷宫去照顾太子殿下。”
　　温念怔愣了片刻，她想起来那日茶楼所听——皇后死于瘟疫。她抬眼去和秦夫人对视，听见秦夫人说：“可是不信邪的皇后娘娘被自己的儿子克死了。不仅她死了，在冷宫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死了，只有太子殿下和陈泽升陈大人活了下来。”
　　“皇后娘娘死了，太子再也没有人庇护，深受失子之痛折磨的贵妃娘娘要求皇帝处决太子。皇帝在柳家一派施加的压力下强留了太子五年，但是，”秦夫人声音很轻，像是惋惜，“为了贵妃娘娘，皇上最后还是弑子了，他赐了毒酒给太子。去送酒的正是陈大人的师傅陈福，陈福送走了太子，带回了陈大人。”
　　“这件事对皇室的名声影响太大，因此一直没有对民间公布。皇后娘娘的死讯也因此隐瞒了下来。”秦夫人对整件事情做了最后的总结，“出于对贵妃娘娘的愧疚，皇帝独宠贵妃娘娘十多年，而且去年已经宣布他不会再有其他后代，日后的继承人将会从亲王的后代中选出。”
　　这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情，秦夫人说完便立即挥退了沉重感，气氛随着她的微笑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她笑眯了眼睛，脑内灵感一闪对温念提起：“欸，对了，陈大人的名字也有故事在里头呢。他原本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温念不介意秦夫人转移了话题，她提问:
　　“那他原本叫什么名字？现在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她渴望了解陈泽升的所有事情，从而真正融入他的生活中。
　　“陈夫人不如去问陈大人，我猜他很乐意亲口告诉你。”秦夫人抬手指了指门外，并不准备在这件事情上越俎代庖。
　　温念顺着秦夫人手指的方向往外面看，一眼看见了陈泽升和秦校尉。
　　这两人缓步朝前走着，越来越靠近她们，闲聊的声音渐慢慢变得清晰，只是还不等温念仔细听他们就结束了对话。
　　陈泽升比秦校尉多跨了几步，走到温念的面前：“娘子，我们要回家了。”
　　温念将杯子剩余的茶一口饮尽，站起身与秦夫人告辞：“多谢秦夫人盛情款待，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
　　“陈大人和陈夫人不留下一道用了午膳再走？”秦夫人留他们用午膳。
　　陈泽升主动开口拒绝了秦夫人的盛情邀请：“不了，我一会还有事情要处理，下次有机会再和你们一家聚餐。”
　　秦校尉拱手道：“陈大人日理万机，能抽空特地往下官这儿跑一趟已经不易，下官不敢强留陈大人与陈夫人。”
　　“告辞。”陈泽升回以拱手礼。
　　马车之中，充满规律感和节奏感的马蹄声在温念耳边不停歇地响着。从秦府到督主府不算远的距离，却由于她心里存了事情，仿佛变得很远很远，漫长得她都要怀疑马车是不是往其他别的什么不知名的地方驶去了。
　　陈泽升发现了温念奇怪的焦躁状态，似乎有什么话想问他。他理了理袖摆，主动开口引导温念：“我看你与秦夫人聊得很开心，你们聊了什么？”
　　陈泽升的突然出声令沉思中的温念惊了一瞬，她回神之后笑了笑，借势把想问的问题问出口：“就随便聊了聊，对了，秦夫人提到说你有过曾用名，后来才改的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问完之后，她屏住了呼吸等陈泽升的回答——她不确实她和他的关系是否已经足够亲密到可以聊这个话题。
　　尽管觉得没有提起的必要，但陈泽升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他回答了温念的疑问：“是真的。被师傅收养之前，我叫陈阿贵。也大概是因为相同的姓氏，师傅才会在见到尸体堆里的我之后仍旧兴起了要收养我的念头吧。”
　　“那名字是师傅后来帮你改的？”温念问他。
　　“不是。”陈泽升垂眼和她对视，双眸黑沉黑沉的，有点儿吓人，“泽升这个名字是贵妃娘娘赐的。当时皇上和贵妃娘娘谈论起了太子殿下，贵妃娘娘听出了皇上语气中的思念和惋惜，心里大概不太高兴，为了羞辱太子殿下，她对皇上说‘泽升这个名字真好听，寓意也好，皇上起这个名字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吧？这么好的名字就这么跟着太子殿下尘归尘土归土未免可惜，不如……不如物尽其用，就赐给这个小太监吧！’她在人群中随意指了个人，刚好就是我。”
　　“……”温念怎么也想不到，陈泽升的名字居然会是太子的名字，她欲言又止，好久才组织好语言：“皇上没有拒绝？”
　　贵妃娘娘这是直接了当地踩皇室的脸面啊。
　　“皇上只想着怎么讨得贵妃娘娘欢心了。”陈泽升冷笑，对皇帝为了讨好贵妃娘娘连脸都不要的行为不屑一顾。
　　听到这儿，温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秦夫人要说贵妃娘娘比钱皇后成功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她看向陈泽升，眼底流露出担忧的情绪——
　　被迫顶着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陈泽升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吧，她问他：“那你有想过把自己的名字改回来吗？”
　　贵妃娘娘赐的名字，而且还在皇帝那里过了明路，当然不可能明目张胆改掉，温念的意思是说:“比如我平常叫你……阿贵？”
　　“呵。”陈泽升摇头拒绝了温念的提议，“我用这名字用了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你真叫我阿贵，我未必反应得过来。”
　　既然陈泽升这样说了，温念自然作罢，她耸耸肩，叫他:“相公。”
　　“娘子。”陈泽升配合着回应她。
　　跳过名字这件事不提，陈泽升说起了正事：“七天后是皇上诞辰，他今年不准备大办，但是该有的宫宴还是有的，到时候你要同我一起出席了。”
　　皇帝诞辰这种大事，温念没由来地感到紧张，她问陈泽升：“那我要提前做点什么准备吗？”
　　“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陈泽升道，“你嘛……我今年不打算穿着“没新意而且不透气”的官服出席宫宴。所以，我当天晚上穿的衣物等等就拜托娘子准备了。”
　　关于陈泽升官服的评价还是上次温念置办衣物的时候说的，现在陈泽升拿出来说，温念有点儿害羞，但是输人不输阵，她挺起胸脯自信道：“那你就安心等着吧，我一定把你打扮得貌比潘安！”
　　说着容易做着难。温念对着陈泽升立下豪言壮语，誓要把陈泽升打扮的貌比潘安，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前选定的衣物成衣铺子还在全力赶工，万一宴会当天做不出来，温念就要食言而肥了。
　　还好温家带出来的成衣铺子总是最值得信赖的，在宫宴开始前的第二天下午把温念定制的衣物一股脑送过来了。
　　温念总算是松了口气，她让殷喜找来几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将管事送来的几个箱子里的衣物一一挂到柜子里去。
　　“殷公公，我们已经挂好了。”人多力量大，不多时，一名十一二岁的小太监站在门口向殷喜汇报劳动成果。
　　殷喜听了以后，先自己到衣帽间检查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温念提前准备好的赏钱分发给几个小太监，“你们事情办得不错，这是夫人给你们的赏钱，以后办事也要像今天这样利落才行。”
　　几个小太监拿了赏钱特别高兴，小心藏到怀里之后才拱手道：“谨遵殷公公教诲。殷公公，我们先退下了。”
　　最后，殷喜才揣着手去请温念：“夫人，衣帽间收拾好了。”
　　“那我们过去吧。”温念站起身，边走向隔壁的衣帽间边问殷喜，“皇上诞辰，有没有什么需要忌讳的颜色。”
　　宫里的事情殷喜熟，他十分确定地说：“除去皇上专用的颜色，黑色、白色不能穿，此外，皇上个人不太喜欢深紫色。”
　　“哦。”温念说，“我明白了。”整理衣帽间的几个小太监估计有点儿强迫症，衣物依照彩虹的颜色顺序摆放，而且同种颜色都归类在一起，左手边放的是陈泽升的衣服，右手边放的是温念的衣物。
　　温念直接跳过了殷喜提及的几个颜色，包括相近的颜色也略过不看，从余下的颜色中挑选适合的衣物。
　　温念从没有参加过宫宴，但她参加过商人们为谈生意而举办各种各样的宴会。这些宴会除去最中心的那个目的，其剩余价值就是争奇斗艳了。
　　无论男女，在宴会上都会万分注意自己的穿着，因为在宴会结束之后，某年某月某日谁家主办的宴会上谁穿得最好看、谁又穿的最乡村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成为饭桌上的谈资。
　　不论何种身份何种地位，人的劣根性总是不会变的，所以温念完全有理由猜测，过两天的宫宴上，在给皇帝庆祝生日之余，人们一定会从送的礼物的珍稀贵重程度开始比较，然后到穿着，然后到酒量的比拼。
　　温念挑出来两套就停了手。小乔在旁边提了句：“夫人只挑两套吗？”
　　温念：“一套穿在身上出席，一套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夫人你不穿到身上先试试看？”小乔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有问题，于是换了个问法。温愈以前挑选参加宴会的衣物时，基本上要把所有衣服试穿一遍，才能百般纠结地挑出合心意的。温念这般看几眼就决定下来，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温念挑了挑眉，水盈盈的杏眼放到了小乔身上：“我很相信我的眼光，你要对我有自信啊。”
　　“……”小乔这才回忆了下以前温念出席宴会穿的衣服，好像确实没比温愈费尽心力挑出来的差，她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挑好了要穿的衣物，温念回房间翻了会首饰盒，三两下把与衣服搭配的配饰挑好。至此，万事具备，只欠陈泽升。
　　陈泽升被皇帝派去干活了，一忙就忙了三天，直到到了宫宴当天的清晨才回来。温念被外边的响声惊动了，睡眼惺忪地起床，披了件外套就往正门方向去。
　　“回来了？”温念揉着眼睛，随即打了个呵欠。
　　“清晨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服。”陈泽升满身的风沙，他把殷喜递过来的披风抖开披到温念身上。
　　温念完全没有睡醒，能起床迎接陈泽升已经全靠毅力，之后走回珑玥阁的路上，她全程闭着眼，完全靠陈泽升带着走。
　　也就是她没睁眼了，不然抬头就要被吓到，陈泽升不知去做了什么高危的事情，脸上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干涸了黏在脸上黑红一片，狰狞极了。
　　待到了珑玥阁，陈泽升把温念安顿到床上，示意她先休息：“你先睡，我先去洗漱。”
　　“……”温念盖好被子放松身体，几个呼吸的时间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待她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分了。陈泽升躺在她身侧补眠，他看起来真的累到了，就连她下床时不小心绊到他的脚都没能吵醒他。
　　门外，殷喜凑到温念身边替陈泽升卖惨：“夫人，大人这次公差特别辛苦，为了完成皇上给的差事，整整一天没有闭过眼。”
　　“那就让他好好休息吧。”温念想了想，吩咐殷喜道：“你让厨房炖点红枣薏米粥，等相公醒了就给他喝这个粥，养胃的。他肯定又没有好好吃饭了。”
　　“夫人果然了解大人。”殷喜作出无奈的表情来，毫不犹豫地向温念告陈泽升的状，“大人吃完从府里带去的方便随时食用的干粮之后，就嫌弃麻烦省略了晚餐。”
　　温念想起陈福提起的陈泽升第一次沾染人血的时候半个月没有吃下饭的事情，猜测他不吃晚餐更多是因为没有胃口，“那再让厨房准备点酸辣口的小菜，一会一起送过去。”
　　“是。”殷喜喜滋滋地应下，他询问温念：“夫人早膳吃点什么？”
　　“还是按照惯例吧。”温念道，“你提前准备下出行用的马车，里面放上解酒药和换洗的日常衣物，相公在宫宴上肯定要喝酒，到时候回来路上可以先吃点解酒药，万一吐了也能把脏衣服换掉。”
　　“好嘞。”殷喜让人去布置温念用的早膳，自己亲自去打理马车的事情，走时嘴里小声嘟囔：“这府里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督主的生活档次上升了多少倍啊，和以前的糙汉生活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第29章 第三更
　　申时末, 督主府的马车准时从角门出发。
　　陈泽升和温念坐在马车里, 一人占据了马车的一边, 两人相对而坐。他们两个穿着一深一浅蓝色系的衣服, 乍看起来没有没有几分相似, 但仔细观察了就会发现他们的衣物上面有好几处细节设计是一样的——既展示了夫妻间的恩爱, 又保证了足够的含蓄和内敛。
　　到达宫门后, 他们要排队安检，临下马车前，陈泽升嘱咐温念道：“等会儿到了宫门要下车安检, 确认我们身上没有带危险品，你张开手给负责的姑姑检查就行，不用害怕, 她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温念点头应下。
　　两人下了马车便走向宫门口排得长长的队伍, 并在队尾站好。很快，队伍的长度再度增加, 有人排到他们后边来了, 而且很凑巧, 来人是温念认识的秦夫人和她的丈夫。
　　秦夫人一来就注意到了温念和陈泽升的衣服, 她打量了会儿, 越发觉得两人的衣服妙不可言，于是笑道：“陈夫人和陈大人的衣物真是又好看又相衬。恕我冒昧, 陈夫人你一般在哪家铺子定做衣服？”
　　这也是温念想要的效果了。她之所以坚持要和陈泽升穿“夫妻套装”，除了要对外显示两人感情好以外, 也是想给自家成衣铺子打个广告。如果效果好, 她回去之后就可以着手在铺子里推出夫妻套装、家庭亲子套装。
　　因此秦夫人问起之后，温念便悉数告知了：“我是在我的嫁妆铺子直接定做的，秦夫人要是看得上，就到那儿帮衬下我的嫁妆铺子，就在康泰街上。”
　　“当然。”秦夫人应下了，她扭过头，对着秦校尉道：“回头咱们也和陈大人夫妇一样穿衣服。”
　　秦校尉没秦夫人观察得仔细，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可能上来就盯着人家衣服猛看，秦夫人说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点头赞同了：“好，我听夫人的。”
　　这时，温念和陈泽升排到了队伍的最前头，一名粉衣的姑姑和一名藏青色衣服的太监分别站在他们两个面前，陈泽升把手掌贴到温念背上，示意她跟粉衣的姑姑走。
　　粉衣姑姑做了个请的动作，温念懵懵懂懂的跟着她进了右侧的房间，刚站定就听见那姑姑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紧接着温念就被粉衣姑姑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胸部、腰部、大小腿还被重点照顾了。尽管知道人家是要检查她有没有夹带凶器，但温念还是羞红了脸，如此……的检查，她有些接受不来。
　　“可以了。”粉衣姑姑的动作很快，总共就花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她把温念送出去，然后换了秦夫人进去。
　　过了一会儿，陈泽升也从左边房间里出来了，他朝温念露了个笑容，看起来没有半点不自在，估计已经很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温念小声和他说了粉衣姑姑的检查模式，然后好奇的问他：“你们那边重点检查哪里啊？”
　　陈泽升：“我们这边简单点，重点看袖袋、腰带和腿。”事实上陈泽升权高位重，养父又是太监统管，他进去之后站了会就出来了，那太监压根没敢搜他的身。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摘星楼楼下。
　　上次远远看过去，温念就被它的宏伟壮丽震撼过一次，这次走近了看，她又一次被它的精雕细琢所震撼了。
　　只见摘星楼的墙体之上有着非常漂亮的雕塑，最底下是祥云的图案，慢慢往上变幻出天庭的景象，这让温念产生了错觉，仿佛只要登上这座高楼，她就能羽化登仙入住天庭了一般。
　　“……”她呆立在了原地，沉浸在错觉之中不可自拔。
　　陈泽升唤她：“娘子，该上去了。”
　　温念被唤回了神思，乖乖点头与陈泽升进入楼内，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上爬。
　　只是这摘星楼啊，外表有多令人震撼，爬起来就有多要人命，爬了没多久，温念喘气声渐渐重了，她忍不住去看陈泽升，问他：“还要多久？”
　　陈泽升低下头，用袖子帮她擦了擦额间的湿意，道：“我们可以坐轿子上去。”他带她爬楼梯是想让她体验亲自登高的成就感，可不是故意让她满头大汗狼狈入场。
　　换了轿子可就轻松多了，眨眨眼的功夫，陈泽升和温念就到了顶层，两人整理好仪容后入场，场内已经来了许多人，温念出于好奇朝最顶上皇帝的位置看了眼，发现还是空的。
　　陈泽升注意到了便低声和她解释：“像这类宴会，皇上都是最后来。”
　　温念懂了，大人物总是最后出场的。
　　陈泽升是正一品的官员，他的位置离皇上的位置很近，属于那种能看得清皇帝脸的距离。温念跟在陈泽升旁边坐定，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她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她，温念的视线刚好和余夫人的视线撞上，两人相视一笑，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开宴的时间渐渐近了，守在入口处的太监通报道：“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皇帝便出现在了宴会场地的入口，他身旁有贵妃娘娘相陪，两人带着他们的仪仗队缓步入场，随着他们的走近，会场里头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众人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皇上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口号是事先排练好的，因而喊得特别整齐。皇帝听了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向敬众人酒：“今夜不必拘礼，众位爱卿尽情玩。”
　　皇帝喝下这一杯酒，宴会便算开始了。
　　宫宴听起来高大上，但真的和普通的宴会没什么区别。酒过三巡，官员们陆陆续续顶不住到外面醒酒，陈泽升也败下阵来，他对来敬酒的人摆摆手，道：“酒过了，我出去走走。”
　　来人没强灌酒，他呵呵一笑，自行饮下杯中酒，道：“那便当我敬陈大人一杯，陈大人请便。”
　　陈泽升：“谢了。”
　　温念陪着陈泽升下了摘星楼，两人随意挑了条小路走着。走着走着，温念不自觉地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冷宫。
　　“你对那里感兴趣？”陈泽升问她。
　　“啊，就随意看看。”温念本身并不爱多管闲事，只是秦夫人把冷宫的故事说的太鬼神化，她总觉得有些在意。
　　陈泽升低声笑了笑，许是喝多了酒，他今晚的话有点儿多：“我猜你是听别人说了冷宫的那些事儿，所以才会一直盯着那儿看。”
　　温念不愿意在陈泽升面前暴露如此八卦的一面，但是事实就如此，她用力抠了下衣袖，承认了：“嗯，听别人说过一点。”
　　“那你怎么想的？”陈泽升抬手指向冷宫，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害怕那里吗？”
　　温念却是不害怕的：“怕什么呢？那些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你说的对，都是道听途说罢了。”陈泽升笑了，他带着温念走向冷宫，闲聊道：“她们说皇后娘娘是怎么死的？”
　　“说是死于瘟疫。”温念如实回答。
　　“怕说的是被太子殿下克死的吧！”陈泽升说，“——说太子殿下是个会引来瘟疫的怪物，不仅克死了兄弟姐妹，还克死了皇后娘娘。”
　　温念：“……”
　　“可事实上，皇后娘娘是被老鼠咬了之后发高热死的——那些人欺负她没了凤印，身边没有人保护，就绑了她，用放发了疯的老鼠咬她……”陈泽升的情绪不对劲，他太激动了，毕竟是亲身经历过的当事人，“到头来，皇后死了，冷宫里的太监宫女也都因为鼠疫死光了，整个冷宫，就剩下我跟太子殿下活着。”
　　“到头来，她们为了脱罪，把所有的事情都怪罪在年幼的太子殿下身上。”他的声音沙哑，逐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她能感觉到他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温念仰起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他的模样。
　　他紧紧抿着嘴角，面部线条如同刀削般凌厉，挑入发鬓的剑眉倒竖，双眸墨黑，映不出漫天的星光，教人不知道里头盛放了什么样的情绪。
　　温念突然想起了茶楼中两位夫人聊天时的悠闲，想起了秦夫人八卦时事不关己的态度，再对比陈泽升深陷其中的愤怒模样。她重重咽下口中的唾沫，心底升腾起心疼的感觉。当年亲眼看着冷宫中一条条鲜活生命逝去，他的心肯定很疼吧。
　　她抬手抹掉了他眼角的湿润，轻声道：“别哭。”
　　陈泽升沉默下来。
　　半晌，他轻声道：“皇后娘娘对我有大恩，我不能让她死都不能瞑目。”
　　温念心绪起伏，她想，他愿意告诉她这些，便是对她的信任了。她张了张嘴，笨拙地安慰他，道：“你带我进去看看么？皇后娘娘生活过的地方。”


第30章 美娇娘的威胁
　　冷宫之行最终没有成行。
　　陈泽升拒绝了温念的提议：“现在不适合, 下次有机会再带你进去看吧。”而且他的酒意被风吹散了许多, 方才那个真情吐露的人又缩回了沉默寡言的外壳中。
　　温念本来就是为了安慰陈泽升, 对于进冷宫观光没有太多执着, 她点点头, 道：“那我们回去吗？在外面滞留太久会不会不好？”
　　两人原路返回, 即将到达摘星楼时, 陈泽升却换了个方向，看着是要出宫，“我们回家。”
　　“啊？”温念迷惑了, 她担忧地望了望摘星楼的方向，道：“我们能不告而别吗？”一般来说，在宴会上提前退场都要和主人家说一声。
　　这样做确实不太好, 但是陈泽升的地位让他有资格任性, 他告诉温念：“皇上不会介意的。”
　　皇上诞辰的宴会之后，温念和陈泽升的关系突然拉近了——这不是温念的错觉, 而是切切实实在他们日常的生活中体现出来的。
　　最大证据是陈泽升会在她调制香料的时候坐在她的旁边, 把她要用到的器具递给她, 而且还会和她聊一些有关香料的知识, 这在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现在频率却高起来了。
　　像今天，陈泽升就又坐到温念旁边看她忙活了。
　　“你今晚要去参加秦校尉妹妹的及笄宴？”陈泽升问。
　　“嗯。”温念道, “姑娘家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打算给她送套好一些的头面。”
　　能让温念觉得好的头面档次自然不会差, 陈泽升随意扫了眼温念堆在桌面的头面, 再次为自家夫人的财大气粗震撼：“……会不会太贵重了。压过主家准备的头面不太好。”
　　“没事，我已经跟秦夫人商量过了，秦家妹子用我送的头面及笄。”温念终于选定了一套头面，她把头面收到盒子里，扭头去看陈泽升：“今晚你自己在家里用晚膳？”
　　陈泽升：“好。”
　　陈泽升这么说，温念便放心出门了。
　　温念到秦府的时候，秦夫人正在秦姑娘院子里忙活，温念还在里面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人——美娇娘。
　　美娇娘坐在椅子上，手拿着眉笔帮秦姑娘描眉。温念的到来同样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斜眼睨了下温念，招呼道：“真巧，陈夫人也来了？”
　　秦夫人适时出声，她略带纠结给温念介绍美娇娘：“这位是……我小叔子家的。”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身份，干脆省略了。
　　“……”温念对着美娇娘勾了勾唇角。
　　秦夫人道：“陈夫人你先坐会儿，我这边还需要点时间。”
　　温念说了声好。
　　秦府的丫鬟挺机灵，自发端了茶水和糕点给温念，温念朝她们笑了笑：“谢谢。”
　　那边美娇娘忙得热火朝天，她和秦姑娘说话，问她：“妹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
　　“……”秦姑娘没开口，沉默着摇头。
　　美娇娘完全不介意，她哼着曲儿端详了会儿秦姑娘的脸，自顾自挑了橘粉色，手不停地忙活着。
　　不得不说美娇娘的上妆的手艺简直鬼斧神工，要不是亲眼看着她给秦姑娘化了妆，温念肯定以为秦姑娘天生就长得这么精致漂亮。
　　秦姑娘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妆容，她端详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给了美娇娘好脸：“真好看。”
　　美娇娘便嘻嘻地笑，眼波流转：“今晚妹妹是最美的，谁都比不上。”
　　美娇娘的任务完成了，她把秦姑娘身边的位置让给其他人，身子一扭凑到温念身边，她仗着屋子里的其他人忙，托着下巴光明正大对着温念冷笑，“你是不是很惊讶在秦府看到我？”
　　温念惫懒地抬了抬眼皮，气势和陈泽升有几分相似，她说：“是挺惊讶的。”
　　“我的卖身契是不是你做了手脚？”美娇娘直接问温念——她从来就没有和“温愈”拐弯抹角过，“是你威胁了班主，所以我才赎不了身，是也不是？”
　　温念哼了声：“是又怎么样？”她起身离开了座位，根本不屑和美娇娘交谈。
　　但美娇娘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在秦姑娘的及笄礼结束到吃晚宴的之间的一小段空闲时间里，她抓住机会在秦府的后花园里拦住了温念。
　　美娇娘道：“陈夫人，我们借一步说话。”
　　“我现在没空。”温念站在灌木丛边上，她转了转手上的镯子，抬脚就要走。
　　美娇娘咬牙，决心要留下温念，于是伸手扯住了温念的袖子，“温三，你确定你没空？”
　　温念很镇定，她把袖子从美娇娘手里扯出来，道：“你昏头了吧，我是温四。”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温三。”美娇娘冷笑，“你要是不怕别人知道你们温家犯下了欺君之罪，你就别理我。”
　　穿鞋的总是怕光脚的，温念心里觉得美娇娘在诈她，但还是跟着她去了秦府花园的一个角落。
　　“就这里说话吧。”美娇娘率先停下脚步。
　　温念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非常荒凉，墙上的爬山虎很久没有修建了，有些蔓藤从墙上掉下来遮挡人的视线，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温念主动开口，“要是还说些我是温三的疯话，那就不用说了。”
　　“我说的是不是疯话，你比我还要清楚。”美娇娘的情绪不算太好，“温四曾经说过，她和温三外貌上最大的区别，是她的右耳朵的耳垂后面有一个朱砂痣，而温三的是左耳朵。你敢给我看看你的耳朵吗？”
　　说着，她就要去碰温念的右耳朵。
　　温念躲了一下，没让美娇娘碰到自己，她蹙起眉头，非常反感美娇娘动手动脚的行为：“你别碰我。”
　　美娇娘嚣张地笑出声：“怎么，心虚了？”


第31章 秦夫人的烦恼
　　温念也笑, 她上下打量美娇娘, 嘲讽道：“不是我看不起你, 就算你证实了你的猜测又如何。你且去跟别人说, 看有几个人会相信一个伶人说的话。”
　　美娇娘现在只想要她的卖身契赎身, 她扬起下巴, 道：“那如果是将军告发的呢, 他哪怕颠倒是非，一样有人相信他的话，你温家区区商贾, 难道还能跟官宦人家抗衡？你清楚他有多爱我，我说的话他一定会相信的。”
　　温念没跟美娇娘辩，美娇娘话里的其他内容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她定定看着美娇娘, 道：“你真的觉得秦公子爱你如命？”
　　秦公子对美娇娘的爱是美娇娘今天敢站在这里直接和温念对峙的资本，也正是秦提辖的出现, 才让美娇娘相信即使身为伶人, 她也可以做好人家的正头娘子。
　　面对温念的质问, 她自信宣告：“当然, 将军说过, 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温念突然觉得强压着美娇娘的卖身契不让她赎身实在没什么意思。她原先以为像美娇娘这样精于算计的人敢扬言要做正头娘子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那么压着, 美娇娘的卖身契不让她赎身是便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但假如美娇娘做正头娘子的把握是指望秦提辖的空头承诺，那她倒不如放任美娇娘赎身出去, 让她体验下现实生活中是不是真的真爱无敌。
　　总的来说, 温念和时下姑娘的想法不太一样。
　　从她嫁给陈泽升之后想的是如何过好两个人的生活而不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让陈泽升爱上她就能知道她并不相信所谓的“真爱”。
　　“你记住，可不是你的威胁起了作用。”面对美娇娘的自信，温念轻轻抬手放过了她的卖身契：“就像你说的，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我可以让你班主把卖身契给你。”
　　她扔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这个荒凉的角落：“你最好不是和赛雪寒一样傻。我等着看你成为正头娘子。”
　　这天的短暂交谈之后，温念没再见过美娇娘，她也没有特地去探听美娇娘的消息。再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美娇娘，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秦夫人提前递了拜帖，马车都不耐烦坐，直接走着来了督主府。她穿着一身橙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细碎的红宝石头饰，脚下步伐如风，整个人像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只可惜温念完全不理会她无端端的怒火，把她晾在旁边，好茶好水供着，等她冷静下来了才悠悠询问她：“秦夫人有何贵干？”
　　秦夫人只是表面冷静了，心内怒火却没有消停，她把茶杯往桌上一磕，道：“千禧园美娇娘是不是你的嫁妆！”
　　温念看了眼杯子，确定杯子没有裂开割伤了秦夫人，才微笑着回答秦夫人：“千禧园是我的嫁妆，美娇娘不是。千禧园和美娇娘所在的戏班子有合作关系。”
　　秦夫人还算讲道理，温念说美娇娘和她没有关系，她就没有对着温念胡搅蛮缠了，而是诉苦道：“我家那个小叔子，这段时间不晓得怎么就跟那个叫美娇娘的伶人搅合在一起了。如果只是玩玩，那我们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男人么，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没成婚就不算什么。但是他前几天竟然给美娇娘赎了身，还到我们府里老夫人面前跪说要娶她作正房夫人！”
　　小叔子的事情本来轮不到秦夫人当嫂子的管，但她作为秦家新一代的大宗妇，家里小叔子离经叛道，老夫人舍不得骂小儿子，转头就拿她开刀，责怪她管家不严，还让她赶紧把勾引秦小叔子的美娇娘处理了。
　　温念：“那你们让美娇娘进门了？”
　　秦夫人冷笑：“不可能！”
　　“那现在是怎么样一个局面。”温念端着茶喝，她用余光观察秦夫人，看秦夫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就能猜到秦家小叔子闹出来的事儿远远没完。
　　“现在？”秦夫人又冷笑了一声，“美娇娘给我家小叔子灌了迷魂汤，放着我请老夫人给他挑的高门贵女不要，非抱着美娇娘不放，现在把人安置在庄子里当外室呢！”
　　不经家里同意，没有上告祖宗的都叫外室，美娇娘和秦提辖的婚姻就不能成立，温念低声道：“那你小叔子天天两头跑？”
　　秦夫人叹气：“可不是嘛。老夫人看了生气，生气了就来找我茬。我就是没有办法了，才病急乱投医撞你门前来了。”
　　“秦府上下的月钱是你发放？”温念倒不觉得难，她拈了块糕点，一边吃一边给秦夫人出主意。
　　秦夫人不明白温念提此事的意图，她犹豫着点头道：“是我发放的没错。”
　　“提辖的月钱几何？府里给他的几何？”温念得先把这些问题弄清楚。
　　“提辖的月钱五十两，并一石米。府里给他五百两白银，而且不包括他的吃穿。”出于对温念的信任，秦夫人如实相告。
　　温念道：“那就行了。从今天开始，你把他的每个月的用度扣下，美娇娘住的庄子用度也扣下，你告诉秦提辖，他想要府里给他钱那就放弃美娇娘。剩下的由他们折腾。”
　　秦夫人这辈子都没缺过钱用，于是她疑惑了：“这样有用吗？”
　　温念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说：“有用。”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也能逼死英雄好汉。
　　秦夫人听到这儿心里总算疏朗了，她原来来督主府打的是找茬的主意，没想到温念不仅不计较她的鲁莽还热心给她出主意，她站起身和温念道别：“那我先回去和老夫人通个气儿。要是真的有用，改天我一定登门送礼！”
　　温念起身送秦夫人出门：“秦夫人慢走。”
　　“夫人，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一送走秦夫人，小乔就迫不及待开口道，“没有赎身之前，美娇娘能跟那个秦提辖甜甜蜜蜜，还能赚钱，现在她完全变成了秦提辖身上的菟丝花，秦提辖家里又不同意……嘿嘿，我们有好戏看了。”
　　“嘘……”温念把食指比到唇心，不让小乔大声嚷嚷。
　　小乔很懂地捂住嘴，把音量降低了继续幸灾乐祸：“我早看不惯美娇娘明明身份低贱还老是自傲的样子了。上次她还笑赛雪寒傻呢，我看她更傻。”


第32章 别庄之行
　　谁更傻都与温念没有关系了。转眼就是七月, 温念提醒陈泽升调好休沐的日子, 两个人大包小包回了温家。
　　“你给岳父准备了什么？”陈泽升道, “我准备的东西不多, 会不会有点失礼？”
　　他和温念说着话, 自己先觉得不妥, 挥手让殷喜去书房把皇帝赐下的新茶拿上。
　　温念站在马车旁边, 扭头看看马车后面的三大车礼物，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拿的盒子，默默收回了上马车的脚。
　　“我准备了一块玉佩。”她心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对家中老父亲的愧疚,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没什么——温父生日并非大办，她的心意到了就足够了，而且她还劝陈泽升, “不用太紧张, 心意到就行了。”
　　“礼物一定要到位。”陈泽升强调，“我把岳父捧在手心里疼的宝贝闺女抢回了家, 现在得准备多点礼物贿赂岳父大人。”
　　温念嗔视陈泽升, 说他：“夸张。”
　　陈泽升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几遍给温家人尤其是给温父的礼物, 确定无误之后, 勉强赶在辰时末启程了。
　　应寿星公温父的要求, 他的生日不在温府里头办，而是举家去了京城郊区的一个庄子, 因此温念和陈泽升这次要去的是温家的庄子。
　　庄子很大很漂亮，右侧有一个大大的荷花池, 里面还有一艘小船, 温念和陈泽升夫妻二人到时，温父就在小船上钓鱼。
　　和温父打过招呼，温念带着陈泽升到左侧的房子放东西。
　　“你房间的装修很有趣。”陈泽升打量他们今晚要住的房间，被里头部分繁复部分简洁的风格震惊了一下。
　　温念解释道：“这个房间以前是我和阿念一起住的，因为两个人喜欢的风格有差别，我们俩商量了下决定互相妥协，结果就装修成这样了。”
　　陈泽升对房间的装修似乎很感兴趣，他到处走走看看，闲聊道：“留香园的风格繁复华丽，所以你是繁复风？”
　　“嗯。”温念点头。
　　“但是你却把珑玥阁布置得简洁大方。”陈泽升放在温念身上的视线别有深意，说：“你的口味可真多变。”
　　对此，温念早准备好了理由，“出嫁前，我和阿念商量好了，她把居所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我也把居所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即使分隔千里，我们也能有对方就在身边的感觉。”
　　她对陈泽升眨眨眼，俏皮道：“所以你才会看到简洁大方的珑玥阁。”
　　“原来如此。”陈泽升放掉了这个问题，他指指荷花池的方向，“我去陪岳父钓鱼。你呢？”
　　温念对钓鱼没兴趣，指了指荷花池旁边的凉亭，道：“我找娘亲说话。”
　　温母带着温家大嫂和二嫂在凉亭里剥莲子，温母见温念来了直接丢了两颗莲蓬给她，示意她一起剥，“姑爷去和你爹钓鱼了？”
　　温念嗯了声，埋头剥莲子。
　　温母道：“他们男人就喜欢搞这个。让他们忙活去吧，钓到了鱼咱们今天中午就吃鱼。”
　　“大哥他们呢？”温念没在附近看到人。
　　“去后山挖酒了。”温家大嫂答道，“今天双喜临门，他们几个爷们准备喝几杯好的。”
　　“双喜临门？”温念疑惑了。
　　“今天一早江南来了信件报喜说‘阿念’有了身孕，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有三个月了。信里说给督主府也去了信，怎么，你没收到吗？”温母说，“多好的事儿啊，不过过年她们小夫妻就没法子回来了。”
　　“……”温念沉默片刻，“哦，那挺好。”
　　温母看出温念的情绪不高，安慰道：“你别伤心，孩子的事情不急。以后年纪差不多了，你们过继几个合眼缘的孩子从小养着也是一样的。”
　　温母误会了，温念情绪不高并不单纯因为孩子的事情。不过她笑了笑没解释，低声道：“嗯，我们不着急。”
　　门口依稀传来温家大哥和二哥说笑的声音，温家大嫂伸长脖子望了眼，笑道：“哟，他们回来了。”
　　温家大哥肩上扛着锄头，和温家二哥一人抱了一坛子酒。两人站定在荷花池边，拍着酒坛子朗声道:“十年的桃花酒来了，爹你鱼呢？”
　　温父隔空比了三根手指:“三条！”
　　语罢，他收了钓竿把船撑回岸边，上来就夸陈泽升，“好家伙，阿升出手就钓了条大家伙，够我们一家人吃了。”
　　温念往陈泽升提着的木桶里瞧了瞧，里头一大两小把桶挤得满当当的，“可以啊，爹你养鱼技术见长。”
　　“哈哈。”温父大笑，“我都没怎么喂过它们。偶尔想起来才过来割点草。这池荷花才算大功臣。”
　　远离京城中心的生活分外悠闲，一大家子笑笑闹闹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吃饭时间。
　　午饭的主菜就是翁婿俩钓的鱼，温母把鱼鳔夹给温念，道:“你最喜欢的了，多吃点饭啊。”
　　“娘子最喜欢的不是鱼肚子？”陈泽升把鱼肚子夹给温念，同时脸上摆出虚心好学的表情。
　　温母不大自然地笑，道:“她都喜欢，都喜欢。”最爱鱼肚子的是温愈，而不是温念。
　　“娘你吃鱼腩。”温念回夹一块鱼肉给温母，打断了这段奇怪的对话。她偷偷观察陈泽升，直觉他反复刺探是在怀疑她的身份有问题，但认真看了几遍，陈泽升都没有从神态上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除却这个小插曲，午饭的氛围特别好。用过午膳，温家两个兄弟陪各自媳妇回房歇晌，陈泽升和温念没有睡意，于是留下来陪温父温母。
　　“走吧，我们去书房喝茶下棋。”温父和陈泽升去了书房。
　　饭厅里面只剩下了温念和温母。
　　“姑爷他是不是发现了？”温母声音里带着点慌意。


第33章 她是温念
　　如果有可能的话, 温念宁愿自己想太多了, 但现在不仅仅她一个人觉得陈泽升在试探她的身份, 温母也同时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温念不得不继续往深里想。她不安地抠了抠衣袖, 决定先安抚温母。
　　温念握住温母的手, 轻声道：“娘你不要太担心, 如果他发现了，肯定不会只是是这个反应了，对吧？”
　　虽然解释的非常勉强, 但温母回想陈泽升提问时并无异样神情和动作之后，暂时安心了下来——至少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你说的对，他应该只是怀疑而已。”温母道, “难道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引起了他的怀疑？”
　　温念便道：“那就更好解决了。外人分不清我们姐妹二人, 难道你做母亲的分不出？”
　　这话里有着极强的暗示，温母瞬间懂了温念的意思。双生子容貌一样, 任何人都会“认错”, 唯独双生子本人及其父母能分辨出来, 只要她们一口咬定嫁给陈泽升的是温愈, 外人的质疑对她们而言根本就不痛不痒。
　　“……你说的对, 我们不能乱了阵脚。”温母道。
　　“娘你忙了一早上，抓紧时间歇个午觉比什么都强, 对不对。” 温念把温母哄去睡觉，自己也回了房间午休。
　　大概是因为心里存了事, 温念躺在床上却几乎没有睡意——她劝住了温母, 但没有劝住自己。想想一旦换嫁的事情被发现了就是温家几十口人命，哪怕陈泽升只是怀疑呢，她也没有办法安心。
　　她翻来覆去地想，又不能直接找陈泽升认证，心里受到的折磨只多不少，本来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想着想着就产生了朦胧的睡意，浅浅睡了一会儿。
　　温念是被陈泽升推门的嘎吱声惊醒的，她坐起身，眼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相公？”
　　“吵醒你了？”陈泽升站在床边脱下外衣，穿着中衣躺到床上，“现在还早，再睡会吧。”
　　温念看他，小心试探道：“相公，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或者、或者问我问题？”
　　陈泽升莫名其妙，他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休息，现在睁开了一只眼，道：“没有。”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温念看着陈泽升俊美的面容愣了几秒，觉得瞎担心挺没意思，也跟着躺回床上闭目睡觉。
　　午休结束之后，温家一大家子人躲在凉亭里边吃冰碗避暑聊天，温念和陈泽升一直待到了晚上温父的生日宴结束，并且留宿了一晚才离开。
　　回到督主府的日子和往常没有区别，陈泽升既没有疏远温念也没有更加亲近她，他会在有差事的时候离开府邸并且好几天不回来，但如果在府里休息，他就会待在温念附近，看她绣花、调香、下厨做糕点等等。
　　这天也不例外。温念听殷喜说了养花的事情，在花房里挑了盆金枝玉叶花带回珑玥阁养，现在兴致勃勃地要给金枝玉叶花修剪造型。奈何新手上路头一遭，她拿着剪子在金枝玉叶花周围比划很久都没决定好要从哪里下手。
　　陈泽升对养花有丰厚的经验，他书房里的那盆墨兰就被他养得很好，他伸手点了一个位置，让温念从这儿开始剪：“你把这根剪了。”
　　温念心领神会，挥舞小剪子把陈泽升指的那根枝条减掉，接下来不必陈泽升指点，她又剪了十几根枝条，直接把盆栽剪成了基础的圆形。
　　“好了！”温念兴奋道。
　　陈泽升转动盆栽欣赏温念的作品，“剪得不错啊，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养花了。”他对她刚来时辣手催化的模样印象非常深刻。
　　“闲暇时听殷喜提过，感觉蛮有趣的就想试试看。”温念放下手里的剪子，养花毕竟是陈泽升的爱好，她再养花就很像在培养和他的共同爱好，怪让人羞涩的。
　　陈泽升看了眼温念：“调香、串珠子、下厨、养花——这些喜好都偏静，不像你会喜欢的兴趣爱好。”
　　温念抿唇：“哪有，人要不断地尝试新事物嘛。”
　　陈泽升的面容本身非常温和，但他长期从事的工作让他的气质充满了侵略性，他侧过身子和温念面对面，不过是挑了挑眉头就让温念处在了下风，“人在尝试新事物的同时不可能完全抛弃以前的爱好。”
　　他这段时间时常陪着温念固然有亲近的意思，可同时也是为了就近观察温念，“调香、弹琴、交际、与笔友通信是你出阁前的常常做的事情。我却只在家里见过你调香、弹琵琶、下厨、养花。”
　　陈泽升说的漫不经心，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温念心头，“就像你说的，人总是热爱尝试新事物。可交际却骗不了人。你做姑娘的时候与其他女子相处得不算很好，所以你偏向于与男性友人交际，并与其中一二人保持有稳定的信件往来。但你嫁给我之后却能和同性相处愉快，甚至能和圈子里公认不好相处的余夫人交上朋友。”
　　他问她：“你真的是温愈吗？”
　　“……”她当然不是。温念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其实到这里温念已经输得一塌涂地了，但陈泽升依然耐心等她的回答。
　　温念和温愈算到了方方面面，却没有把陈泽升从事的工作算进去。他作为皇帝监察百官的鹰眼，观察人几乎成了本能，而且他手里掌握着收集信息的完善系统，一旦他产生了怀疑并且想查清楚，温家不可能瞒得住他。
　　“温家第三女温念，擅长琵琶，热爱调香，喜欢下厨……与温愈互为双生，兴趣爱好和夫人基本重叠。”陈泽升等不到温念的回答，干脆再下猛料，“所以娘子到底是谁呢？”
　　温念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了挣扎的余地，她侧脸避开陈泽升的视线，反问他：“……我是谁很重要吗？”
　　“……”陈泽升低笑出声，他钳制住温念的下巴让她和他对视，黑沉沉的眼睛直把温念盯得全身发毛。
　　温念绝望地闭上双眼，喉头发紧：“……”
　　这时候，陈泽升开口了，他无所谓地说：“确实不重要。”
　　“不管你是谁，我娶回来做娘子的就是你了。陪伴我照顾我关心我的也是你。”他像在对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温念悄悄睁开了眼睛：“……”
　　“我只是好奇，我的娘子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总不能白头偕老一辈子，仍旧不知道枕边人的真实身份。”陈泽升的神情不是被欺骗了的愤怒，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好奇。
　　温念大胆和陈泽升对视一眼，嘴巴微动：“你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了吗？”
　　陈泽升要求：“你亲口说。”
　　“……我是温念。”因为知道了陈泽升没有要到皇帝面前告她们温家欺君的想法，温念胆子渐渐大了，她问陈泽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温愈的？”
　　“回门的那天开始怀疑了。留香院是你从小住到大的院子，你却不算熟悉，而且经过闻香院的时候，你的表情也变相出卖了你。”陈泽升大方解密，他揭穿温念从不是想兴师问罪，“所以就让殷喜去查了。看了调查结果之后，花了一段时间确认真相。”
　　温念没想到成婚的第三天自己就基本暴露了身份，她望着陈泽升的眼睛，问他：“你不生气吗？我们欺骗了你。”
　　陈泽升只是笑：“傻瓜。”


第34章 鲜花饼
　　八月的盛夏雨水很多, 上午放晴了一会儿, 温念歇个午觉的功夫, 外边又开始下雨了。天边黑沉沉的, 时不时有闪电在乌云中窜过, 豆大的雨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带起密密麻麻的滴答声, 温念在雷声中惊醒之后没有急着起床, 靠坐在床边看小乔在屋里忙活。
　　小乔和温念搭话：“夫人，你要花瓣干什么呀？”
　　温念今天趁着天气放晴的时间去花房里采了点花瓣回来，“我打算做点鲜花饼。”鲜花饼是南方一个地方的特色美食, 她当初跟着温父四处跑商的时候尝过，现在打算自己动手做。
　　“鲜花饼！”小乔也吃过鲜花饼，并且对鲜花饼的味道念念不忘, 她惊喜极了, “夫人什么时候做？”
　　温念起身穿外衣：“现在做。”
　　她做鲜花饼主要是想做给陈泽升尝。关于她身份的问题，明明换嫁的行为那么过分, 陈泽升却轻轻放下了, 尽管她嘴上不说, 心里却非常感激, 因此就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儿。
　　小乔殷勤地跟在温念身边打下手, 温念站在小厨房的窗边动手做饼。透过这扇窗，可以看到督主府的花园。
　　花园里只种了几棵高大的树木, 剩下的多是偏矮的灌木丛和花卉，这段时间雨水多, 花被打落下来, 一眼望过去遍是翠绿。突然，花园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定睛看去，原来是殷喜撑着油伞过来了。
　　“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小乔斜着身体凑到窗边，也看见了本该在前院打理府中事物的殷喜，她捂着嘴偷笑道：“该不会是闻着香味过来的吧。”
　　“饼还没有进锅里，哪里来的香味。”温念手上动作不停，一个接一个鲜花饼在她手里成型，马上就能摆够一笼了，“估计是有事情找我。”
　　两个人对话的功夫，殷喜来到了小厨房，刚从雨幕中走出来的他周身带着若有若无的水汽，温念瞧他一眼，主动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殷喜站在小厨房门口把油伞收了，然后才走进去，回答道：“秦夫人和余夫人登门拜访，小的已经请她们到花厅里小坐了。”
　　昨天秦夫人和余夫人确实递了拜帖说今天下午要来，但温念看雨下得这么大就以为她们不会来了，没想到她们竟然冒着大雨过来。
　　温念赶紧洗干净手，一边解围裙一边吩咐小乔：“你把鲜花饼处理一下，一会儿出锅了端点儿到花厅。”出了小厨房，温念却没有急着赶往花厅，她回房换了身适合见客人的衣服，然后才往花厅去。
　　一进花厅，温念率先道歉：“让秦夫人和余夫人久等了。实在对不住，外边雨大，我以为你们要改天再来了。”
　　秦夫人不在意地摆摆手，道：“雨确实很大，本来是不准备来了。可是我心里头高兴，压抑不住来和你分享喜悦的心情，我就来了。”
　　“我也是。”余夫人也说，“我收到陈夫人你差人送来的晋江夫人的字帖激动得睡不着觉，你愿意忍痛割爱，我绝不能当做理所当然，一定要登门感谢才能安心。”
　　两人都有必须要今天来的理由。
　　“我向来是个粗鄙的，晋江夫人的字帖放在我这里难免蒙尘，送到你手上才能体现它真正的价值。算不得忍痛割爱。”温念和晋江夫人是单纯商业合作关系，她乐得用这些东西做人情。
　　“陈夫人自谦了，能够欣赏晋江夫人才气的人都不会是粗鄙之人。”余夫人笑呵呵的，看温念的眼神是看同好的眼神。
　　秦夫人出身武官之家，嫁的也是武夫，她不耐烦听温念和陈夫人互相吹捧，直接开口插入两人的对话，道：“你们两个对对方的欣赏放心里就成，直接说出来多羞人呐。”
　　“那你来说。”余夫人不和秦夫人辩。
　　秦夫人同样不客气，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道：“就等你这句话了。我家里这段时间的闹剧你们俩都清楚，拐弯抹角没意思，我直接说了吧。”
　　她看向温念：“陈夫人还记得你当日替我出主意时，我承诺过如果按照你的法子能解我烦忧的话，我一定带着礼物登门道谢吧？”
　　温念这才注意到秦夫人身后的丫环手里抱着个大大的礼盒，“记得。事情解决了”
　　“可不是。”秦夫人压抑不住笑意，哈哈大笑起来，可见她心情是真的好。
　　余夫人却是不了解温念和秦夫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的，她表情疑惑道：“你仔细说说。”
　　秦夫人依旧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其实没什么，我前段时间因为我们家小叔子的事情烦恼，正愁着要怎么处理才好，陈夫人便帮我想了个办法，她让我断了我们家小叔子的花用，让他领着提辖的工资跟美娇娘折腾去。”
　　“……”余夫人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她体会过钱不够花的苦，所以特别理解这个办法的妙处。
　　“这个方法简直太有用了。”秦夫人道，“我们家小叔子估计是体会到了没钱的难处，前两天主动说要去边疆挣前程，还说成不了将军不回家！”
　　“那秦提辖跟美娇娘散了？”温念问她。
　　“那倒没有。”秦夫人摊手，“他昨天出发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对美娇娘承诺回来之后八抬大轿娶她呢。”
　　温念意外于秦提辖的长情，她问秦夫人：“那你还高兴啊？”
　　这点小事可难不倒秦夫人，“他如果今天出去明天回来，那我要烦恼。但是他想去边疆从小兵混到将军再回来，起码得三五年。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我想把美娇娘怎么样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美娇娘现在还在秦府的别庄住着，但秦夫人都想好了，等过十天半个月，她就把美娇娘赶出去，“到时候她是自卖自身继续靠唱戏养活自己，还是作为良家女子生活下去，都不关我的事儿了。”
　　秦夫人真正舒心的其实是秦府老夫人对她态度的改变，“我们家老夫人前段时间对着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小叔子上进了之后啊，她对我的态度比以前还要好。”
　　“果然是好事。”余夫人挺为秦夫人高兴，打趣道：“这么好的事情只是送礼怎么够，你得到饕餮酒楼做东请客，让我们好好吃一顿才行。”
　　“成啊。”秦夫人不缺钱，拍掌定下了今晚的行程：“咱们今天晚上就去，风雨无阻，不醉不归。”
　　余夫人点头，道：“好！秦夫人果然爽快！”
　　“在此之前，我恐怕你们要先尝尝我做的鲜花饼了。”温念正对着门口而坐，她这会儿已经看到了捧着鲜花饼来的小乔了。
　　“哦？鲜花饼？”余夫人对鲜花饼很感兴趣——她本来就是追求风雅的文人，如果餐花饮露能活下去，她肯定不会选择吃饭。
　　“是我在南方吃过的一种特色美食，用花瓣做馅，吃起来唇齿留香。”温念介绍道。
　　余夫人尝了一个，立刻就爱上了这道文雅的食物：“陈夫人要是不介意，可以把做法给我吗？我用别的食物单子换。”
　　“当然可以。”温念笑了，这并不是让人为难的事情。


第35章 宫里宫外
　　温念在府上招待客人的时候, 进宫办事的陈泽升被贵妃娘娘强留在了藏娇宫。
　　贵妃娘娘留了陈泽升, 却不急着说话, 她坐在藤椅上用一双含情美目打量陈泽升, 良久才道：“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衣服不是千篇一律的官服了。”
　　“……”陈泽升垂眸而立, 没有接话。
　　贵妃娘娘便又用手撩他的衣袍, 玉手十指尖，饶是谁看了都要心动，“但是本宫还是喜欢你穿官服的模样, 红色是最适合你的颜色。”
　　陈泽升如同墙边长的那棵木头，半点儿不解风情，拱手道：“微臣刚领了皇上吩咐的差事, 如果娘娘没有什么事……”
　　“有事, 怎么会没有事。”贵妃娘娘嗔视陈泽升一眼，两腮飞上红霞, 她指着自己的肩膀, 说：“本宫肩膀酸呢, 快帮本宫按按。”
　　这种小事轮不到陈泽升来做, 如果贵妃娘娘真的需要, 藏娇宫里多的是宫人排着队帮她按肩膀。但她偏要陈泽升。
　　贵妃娘娘的懿旨，陈泽升不能不从。他上前几步绕到贵妃娘娘身后, 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找准穴位开始按压。
　　“嗯……啊……”贵妃娘娘轻声呻|吟, 她含桃带李的脸上红意更甚, 满意道：“还是你得力，本宫宫里那群蠢笨的……都不如你好。”
　　陈泽升淡淡的提出建议：“娘娘的肩膀总是酸痛，最好召太医来看看，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听到这话，贵妃娘娘条件反射的微微仰头，她没能看到陈泽升俊美的脸庞，于是抬手握住陈泽升放置在她脖颈间的手，两人指尖相触：“泽升是在关心本宫吗？”
　　“可是本宫不想要太医院的那群丑八怪。”贵妃娘娘先是摆出臭脸，然后轻轻地笑：“本宫有你就够了。你常常来帮本宫按摩，本宫的肩膀肯定不会酸。”
　　“娘娘肩膀不酸了？”这样的亲昵太过了，陈泽升抽回手，面无表情告辞离开：“既然如此，微臣告退。”
　　“欸！你等等！”贵妃扯住了要走的陈泽升。
　　陈泽升停住了脚步。贵妃没有放手，不仅没有放手还故意贴得更近一些，她仰头盯着他，另一只手拨开胸口的纱衣露出大片雪白肌肤，“……你不想本宫叫你陈郎吗？”
　　到了这个地步，贵妃之心昭然若揭。陈泽升回视她，缓慢而坚定地拨开了她的手，第一次说了重话：“贵妃娘娘自重。”
　　贵妃娘娘跌坐回藤椅上，怔怔看着门口的方向。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总之藏娇阁已经没了陈泽升的身影，贵妃娘娘突然暴起，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掷，在瓷器碎裂声中怨毒地念道：“陈、泽、升！”
　　桂珧听见屋里的动静连忙走进来，跪在贵妃娘娘跟前问：“娘娘，怎么了？”
　　“本宫替他娶妻是想让他知道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不如本宫好。”美人即使生气也依然美丽，分毫不损她的颜色，“难道本宫不如他的妻子美吗？”
　　又是陈泽升。桂珧心中嫉恨。她不明白一个木头似的太监到底哪里吸引了贵妃娘娘的注意力。如果能让贵妃娘娘如此在意的人是她那该有多好。
　　心里想着，桂珧嘴上不忘毫不犹豫的回答：“娘娘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有人奉承着，但贵妃娘娘没有比刚才开心多少，她伸出玉足挑起桂珧的下巴，倨傲道：“帮本宫穿鞋。”
　　“……是。”桂珧顿时红了脸，显然是为贵妃娘娘的美色所迷。。她珍而又重捧着贵妃娘娘迷人的双足帮她穿鞋子，生怕弄疼了她。
　　几息后，贵妃娘娘双足落地走到镜子前面，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并用手描绘自己的眉眼，“本宫老了，不如十八岁那年鲜嫩了。”她十八岁那年，当真是倾国倾城貌，惊落南飞雁。
　　因为老了，所以她越加无法忍受有人逃脱她的魅力。幸好，在她有意为之的情况下，皇宫之中没有人不爱她的容颜——
　　皇帝拜倒在她的美貌之下，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太监迷恋她的美丽又羞愧于身体的残缺只敢远观；就连同为女子的宫女桂珧也心悦于她，千方百计只为得到她的垂怜。
　　唯独陈泽升，从她注意到他开始，他就是一副古井无波不解风情的样子，向来对她的容貌视若无睹。
　　陈泽升与众不同的表现引起了贵妃娘娘的不安，同时也激起了她的征服欲。她想让陈泽升知道全天下的女人都不如她，然后才有了她赐婚陈泽升的后续。
　　“小的只知道娘娘越来越有韵味了。”贵妃娘娘年近四十确实不算年轻了。但桂珧没见证过贵妃娘娘的十八岁，她坚信这天下依旧没有人能比过贵妃娘娘的美貌，“是那厮太监脑子有病不解风情。”
　　“闭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贵妃娘娘不高兴陈泽升的拒绝，但也不允许别人说他，她弯下嘴角把桂珧赶出去，道：“去外面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桂珧自知失言，闭紧嘴巴沉默着领罚。
　　离开了藏娇宫的陈泽升又被养父陈福叫了过去。
　　“你悠着点，小心她狗急跳墙。万一闹到皇帝面前，对你不好。”陈福没有明说，但陈泽升知道他指代的是藏娇宫里的贵妃娘娘。
　　“她不会。”陈泽升不担心贵妃娘娘会把事情捅到皇帝跟前去，“除非她想跟我同归于尽。”
　　陈福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球，眯着眼睛道：“贵妃的命是比咱们太监的命金贵值钱，但你不能忘了，她早在十几年前就疯了，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陈福的假设是建立在贵妃娘娘喜欢陈泽升的基础上的，可陈泽升看得清楚——
　　“她只爱她自己。”贵妃娘娘对他的在意，仅仅是闲着无聊玩的游戏。
　　“最好是这样。”陈福让陈泽升过来单纯想提点一句，既然陈泽升心里有底，他便不留人了，“回去吧，我这儿忙着呢。”
　　“嗯。”陈泽升起身告辞。
　　在宫里走一圈花的时间不少，陈泽升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他骑着马慢悠悠的走在官道上，等到督主府门口时恰好遇见了外出用餐归来的温念。
　　陈泽升：“回来了？”
　　温念：“回来了？”
　　两人同时说了同样的话，便都是失笑。温念再问他：“你用晚膳了吗？”
　　陈泽升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殷喜，自己则走到温念身边，疲惫的捏捏鼻根，道：“没来得及。”
　　“那我下面给你吃吧。”温念和他并肩进了家门。
　　“好。”


第36章 归来的她
　　日子过得飞快, 眨眼就到了秋天。
　　温府突然来了人, 要请温念和陈泽升回娘家一趟, “三姑奶奶和三姑爷回来了！老爷和夫人请您和四姑爷回去一起吃顿饭！”
　　温念放下手里修花的剪刀, 反问来人：“你说谁回来了？”
　　并非温念没有听清楚, 之前江南才来了信件说温愈有了身孕, 今年不会进京了。但是现在又说她回来了, 难免让人迷惑。
　　“三姑奶奶和三姑爷——您的双胞胎姐姐和江南姐夫，回来了！”仆人强调。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复命。迟点等你们家姑爷回来了, 我们再一道过去。”温念蹙着眉头把仆人打发回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温愈这个时候进京的理由。
　　小乔同样不解，小声道：“算算日子, 四姑娘肚子应该有六七个月了吧, 受得住这一路的颠簸吗？”
　　温念到底心软，抠着衣袖沉吟了会儿, 拍板决定道：“我先赶回去看看吧。”
　　她站起身三两步跨到门口, 问殷喜：“相公大概多久回来？”
　　陈泽升一早出去办事了, 殷喜抬头看看日头, 道：“说不准。没事耽搁的话就是这个点回来了。”
　　“我娘家来人了, 还不知道是有何事，我先回去看看, 等相公回来了让他直接过来……”温念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殷喜，结果就在门口迎面撞上了外出归来的陈泽升, 她顿住脚步, 唤道：“相公。”
　　“娘子。”陈泽升在门口见到温念挺意外的，瞧她行迹匆匆的模样，于是问她：“你急着出门去哪儿？”
　　陈泽升回来了，那当然要一起过去，温念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整件事情，然后道：“我担心他们突然进京是不是有急事，就打算先过去看看。”
　　“那就走吧。”陈泽升转身和温念一起去温府。
　　温父温母着人在门口候着他们，那仆人见了他们两个来了立刻笑容满面地引路：“老爷夫人和三姑奶奶、姑爷都在花厅里。”
　　花厅的气氛却不好。
　　温愈趴在温母怀里呜呜地哭泣，温父黑着脸坐在另一侧，江南表哥在下首喝茶掩饰尴尬。温念和陈泽升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闯了进去。
　　温念站在花厅中央，打量每个人各异的神态，勾唇试图缓和气氛：“怎么了？”
　　“……”见到有其他人来，江南表哥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低头举杯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见状，温念唇角笑容渐渐消失，问道：“信里面不是都好好的嘛，怎么阿念哭成这样？”
　　“……”所有人都不说话，索性是自己家中，没有自在不自在之分，温念拉着陈泽升坐到另一侧安静等着后文。
　　温愈断断续续哭了半柱香的时间，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温母柔声问她：“你说孩子流了，还说都是你表哥的错。这到底是怎么没的？总要有个原因吧？”
　　温念了然，原来是怀的孩子没了。
　　“咳……”江南表哥咳了一声，“表妹被府里不长眼的下人冲撞，滑了一跤，孩子就……”
　　“你说谎！”温愈嘴唇都是抖的，她对温母告状：“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我刚怀了孩子，姨母就给了两个漂亮丫头说要替我分忧，他竟然也不拒绝。”
　　温愈怀着满满美好幸福的幻想嫁去江南，一开始确实如她所想是好的，丈夫有才有貌，婆母慈和，待她就跟亲女儿一样好，而且她肚子争气，成婚数月就有了喜讯。
　　可她怀了孕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身为婆母的姨母隔天就当着她的面拉出两个漂亮丫环塞给丈夫，话里话外敲打她要贤惠包容，要为他们家开枝散叶考虑。更重要的是，丈夫竟然没有拒绝，一边说着长者赐不敢赐一边迫不及待领着两个丫环回了院子，还安置在书房服侍。
　　温愈如何咽的下这口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的她跟丈夫吵了一架。她气婆婆丈夫不体惜她，却不知丈夫也气她不识大体无理取闹，当晚就宠幸了两个丫环的其中一个。
　　“他把那两个丫环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嘚瑟到我跟前来了，我问她们话的时候她们竟然敢和我起争执，还动手推了我。孩子……孩子就没了……”温愈说到伤心处，捂着脸呜呜的哭泣。
　　温愈说的都是事实，确实是江南表哥做的不厚道，江南表哥并不推卸，只是脸色非常不好：“是小婿没有管束好家中下人，孩子没了小婿心中的悲痛绝不比表妹少上一分，只是错已铸成，小婿只能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
　　尽管江南表哥认错态度十分诚恳，但温父仍然认为需要有一场男人间的谈话，他起身道：“我们到书房详谈。”同时，他让花厅里的几个人都散了：“都回各自院子歇歇，晚膳时分我们一家子再叙旧。”
　　大家长发了话自然就要遵守。温念看了眼温愈欲言又止，可想到温愈对她的冷心冷情，她最终闭紧嘴巴和陈泽升率先离开了花厅——
　　她记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情分，但也记着温愈推她入“火坑”时的绝情。这让她对温愈的感官非常复杂。
　　回到留香院，温念硬了一炷香不到的心又软了，她杵在离闻香院最近的那扇墙边上，心里全都是对温愈的担忧。陈泽升走到了温念身后，手搭在她的肩上，道：“你要是担心她，就过去看看她吧。”
　　“算了，江南表哥马上要回来了，我过去不方便。”温念盯着墙壁，用很平静的语气说着，仿佛她心里的纠结从来不存在般。
　　她不愿意过去，陈泽升便就陪她在墙边沉默地站着。
　　一墙之隔的闻香院中，温愈兴许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因为和留香院靠得近，所以温念能听见温愈小小的啜泣声，也能听见江南表哥回到院子里时发出的响声。
　　江南表哥和温愈发生了交谈：“你怎么还在哭。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要你管我。”温愈拒绝了江南表哥的关心，嗔怪他：“我哭还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
　　江南表哥：“道歉我也道了，那两个冒犯你的丫环我也发卖了，你说孩子没了伤心，想进京城散心，我立刻就陪你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温愈不说话了，只小声地啜泣。
　　“……”江南表哥沉默片刻，大概心有不满，开口道：“来之前说的好好的——我保证以后一辈子对你好，你就不把这件事情闹到岳父岳母面前惹他们心烦。结果呢，你刚到便哭，还当着姐妹、同袍的面倒豆子似的揭我的短，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你难过，我便不难过吗？”温愈语气很冲，似乎不耐烦和江南表哥继续说下去，温念猜测她起身进了房间，因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了交谈声，也没了温愈的啜泣声。
　　温念忍不住叹气，轻声道：“闹成这个样子，江南表哥非良人啊……”
　　陈泽升搭在温念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隔墙有耳进房间说话。而后道：“说实话，他们两的矛盾并非单方面造成的。”
　　陈泽升命殷喜调查过温念和温愈，因此恰巧了解江南发生的事情的详细。他已经知道姐妹俩换嫁的事情，也清楚江南来的男人才是温念原定的丈夫。按照常理，他应该任由温念误会江南表哥，但他有其他的思量。
　　所以陈泽升少见地八卦了一回：“从你妹妹的话语当中不难看出，造成他们夫妻矛盾的源头是你向来慈和的姨母一反常态在她怀孕的时候赐下通房给她丈夫。其实并不是你姨母变了，而是因为苦衷。”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继续道：“你妹妹头顶压着婆母，她婆母头上同样压着婆母。”
　　温念瞅了他一眼，“所以姨母赐通房的行为是迫不得已。表哥接下通房也是迫不得已。”长者赐不敢辞的道理她懂，“但是他不该放任通房恃宠而骄。”
　　陈泽升说：“其实没有的事。你妹妹想推人家，人躲了下，她便摔了。后来的事情便如他们方才所说了，你表哥家做出补偿，协商和平解决。你妹妹同意了。”也因此他知道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和温念提及。
　　温念闻言陷入了沉默，那确实是温愈会做出来的事情。
　　“不要想太多。他们夫妻间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你掺和进去反而会把问题复杂化。”这就是陈泽升主动谈论此事的目的了。
　　温念点点头，抠着衣袖应承道：“好。”
　　晚膳时分，众人再度在花厅中聚首。每个人脸上都挂了笑意，从神情上已经辩不出下午的不愉快了。
　　“都坐。”温父道，“你们大哥二哥出远门跑商了，今晚就我们几个吃，不必等他们。”
　　温念和温愈毗邻而坐，吃得差不多了，温愈悄悄扯温念的衣袖，道：“阿……阿愈，我们去我院子里说说话么？”
　　“你不用休息一下么？”温念没有与温愈交谈的欲望，而且温愈的眼底青黑，看着就非常需要休息。
　　“我可以迟一点休息。”温愈只想纾解心中苦闷，在她看来，温念和她是一样的。她把声音放得很轻，问温念：“还是说你生我的气，连和我叙旧都不愿意了？”
　　温念下意识去看温父温母，见他们没听见才安下心，“没有的事。”


第37章 回不去的心
　　在父母跟前就该和谐友爱, 温念软声应下了温愈的要求, 转头对陈泽升说：“我去闻香院叙叙旧, 你且吃着。”
　　“好。”陈泽升应道。
　　闻香院还是温念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姐妹二人坐在灌木从深处的石桌边上, 温念安静等着温愈开口。
　　吃饭时温愈看了温念好久, 她想问温念上辈子如何做到令江南表哥守身如玉, 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有些事情已不可考，所以她出口的第一句话是：“阿念，你没怎么变。”
　　——你没变, 真是太好了。
　　“你也没变。”温念道，“除了心情不太好以外。”
　　温愈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低落道：“我原来以为姨母那么好, 表哥又那么优秀, 我嫁过去一定会很幸福。但是……好像不是这样。”
　　突然，她伸手抓住温念的手, 说得又急又快：“阿念, 阿念。我知道我逼你换嫁的事是我不好, 你看在我和你一样过得不好的份上, 原谅我好不好？”
　　她知道她的行径很过分, 心里也一直很愧疚。只是比起心里的愧疚，她更害怕嫁给那个太监, 所以只能用干巴巴的对不起乞求温念原谅她。
　　温念手缩了缩但没能挣开，只能维持被温愈握着手的姿势, 避开原谅与否的问题抿唇劝她：“阿愈, 有些事情不能计较那么多的。”
　　在温念的记忆中，温愈千好万好，唯独爱计较。在温家做姑娘时就爱与庶妹计较，大事小事从不放过。如今出嫁了爱与婆母、丈夫计较。
　　她想了想，到底和温愈说了几句贴心的话：“你在江南举目无亲，和姨母、表哥计较太多只能是你吃亏。所以，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忍气吞声吗？”温愈这辈子最做不到的就是忍气吞声了。换任何一个人这样劝她，她早就翻脸走人了。可是这是温念，上辈子在江南活的特别幸福的温念。
　　“我明知道你最受不了忍气吞声，自然不会劝你忍气吞声。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在意。”温念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你比我更擅长和男子相处，只要不那么在意，你一定能做到最好。”
　　温愈没有说话，眉头皱得死死的。温念不急着要她想通，就这么陪她静静地坐着。
　　有了温念一席话，温愈才惊觉自己的不对来。有上辈子温念的例子在，她便不由自主认定婆母必须处处对她好，江南表哥心里眼里必须只装着她。但事实上，她所见到的说不定是温念吞下了不知多少委屈，苦心经营之下才换来的幸福。
　　可是……
　　“我的孩子没了啊，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温愈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艰涩。
　　温念：“你的孩子没了，不也是江南表哥的孩子没了吗？他心里和你一样难受。更何况，前头那个孩子没了，你们还能有第二第三第四个孩子，何必死犟在一个回不来的孩子身上？”
　　伴随着温念的话语，温愈心结略解，同时她也惊觉自己不该在温念面前提孩子的话题，毕竟她能为没了孩子心伤，温念却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张了张嘴，又是一句对不起。
　　“……”温念沉默，再次转移话题道：“大乔呢？她怎么没有跟着你回来？”早些时候她被温愈的哭泣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现在才发现大乔不在。
　　“……”两次对不起都被温念躲过去，温愈再傻也觉出味来了，她垂下眸子轻咬下唇，道：“你不肯原谅我了是吗？”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越过温念的肩膀拿起石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扔，茶杯在地上炸成了碎片。
　　温念和温愈均被吓了一跳，温念回身去看，发现是陈泽升，“你怎么了？”
　　陈泽升却不看温念，他盯着温愈，指着地上的碎片道：“你对它道歉。”一个分外无理取闹的要求。
　　温愈原就对陈泽升有阴影，更不用说陈泽升故意提起气势的时候了，立时怂道：“对……对不起。”
　　“那杯子恢复原状了吗？”陈泽升笑了。
　　温愈安静了片刻，她有点懂陈泽升想表达的东西了，“……没有。”
　　“那不就行了。”陈泽升弯腰牵起温念的手，拉着她往外走：“天晚了，我来接你回去。”——算是回应她那句“怎么了”。
　　温愈双眼望着外边，怔怔道：“原来，他对她这么好吗？”
　　温念跟着陈泽升的步伐回了留香院，他一直牵着她，直到回到了房间才松开她的手，温念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谢谢。”
　　陈泽升转过身和她面对面，说的却是：“你要是不喜欢，其实可以不用提点她。”
　　温念飞快地眨眼睛，莫名有些心虚：“她毕竟是我妹妹。”
　　“那你就更不该提醒她了。”陈泽升道。
　　“为什么？”温念不明白。如果不提醒温愈，难道就由着她和江南表哥一辈子死磕。
　　陈泽升笑了笑，在他看来，温愈本身存在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有“长大”，“做事全凭喜恶，从不考虑后果。她如果不吃点教训，即使你提醒了她这一次，下次她迟早会在其他问题上栽跟斗。你且看着吧。”
　　“这样啊。”温念没有陈泽升看得远，她叹了口气，不想继续谈论和温愈有关的话题了，“我们洗漱休息吧。”
　　次日，温念在用早膳的时候见到了温愈和江南表哥。他们十指相扣着走来，时不时对视、交谈，脸上都挂着温柔的笑意，似乎已经冰释前嫌了。
　　同在花厅里用早膳的温母见了顿时笑弯了眼睛，连连道了三声好：“好好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就没有隔夜仇的说法。”
　　“娘。”温愈唤了声温母。
　　“哎。”温母应道，“一会用了膳，你带姑爷四处走走，看看京城的名胜，啊。”
　　“行。”温愈点点头，说出了她和江南表哥的打算：“我们打算去寺里拜拜，求佛祖让宝宝再投生到我们这。”
　　“你有这个心，他肯定会回来的。”温母宽慰小夫妻，不希望他们两在这件事情上产生心结。温母也叫温念和陈泽升去：“你们两个也去寺里拜拜，求个平安也好。”
　　“……”温念笑着应下。


第38章 寺庙偶遇(抓虫)
　　“怎么没见大乔一起回来？”温念心里记挂着大乔, 昨天晚上问温愈, 温愈没有说清楚, 趁着早膳的机会她便再询问一遍。
　　吃着包子的温愈闻言抬头, 正面回答了温念的问题：“我把大乔嫁了。”
　　“啊？”温念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虽说两人交换了身份, 大乔已经不再是她的婢女, 可听到温愈不和她商量叫把大乔嫁了，她有种太草率的感觉，表情就跟着变了变。
　　温愈看见了也觉得不开心, 撇嘴道：“你就不能相信我的眼光嘛，反正你放心，大乔肯定会幸福的。”她心里犯嘀咕道, 上辈子温念不就是把大乔嫁给这个人, 现在她早点把大乔嫁过去不是更好。
　　温愈固然是好心，但温念不知道前因, 就成了好心办坏事了。
　　“你好歹跟我说一声。”温念皱起眉头。
　　“我想着我马上就要进京了, 说不定比信件还早见到你啊。所以我想着回来了再跟你说一声。”温愈解释了原因, 为了增添信服力, 她还拉上了江南表哥, “大乔嫁的是江南当地的读书人，人品绝对信得过, 而且大乔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表哥你说是不是。”
　　江南表哥不懂为什么温愈嫁个丫鬟这么小的事情还被要求和家中姐妹报备, 但他被扯了袖子, 只能点点头，道：“是啊。”
　　大乔嫁人既成事实，温念再挑刺也没有了意义。她无奈道：“我过两天让人把大乔的添妆送过来，你回江南的时候带回去给她吧。”
　　“好。”温愈一口应下，她问温念：“我们吃过早膳就去寺庙拜拜，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要看相公，他有空了我们才能去。”温念把目光放到陈泽升身上。
　　“好吧。”那就是不去了。温愈顿时了然。以她对陈泽升的了解，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抽出时间陪人出门了，他的时间都是用来搜集情报审问犯人的。
　　早膳之后，温愈和江南表哥收拾收拾去了城郊的寺庙，温念和陈泽升则打道回督主府。在轻微摇晃的马车之中，陈泽升罕见地没有手里拿着本书看，而是和温念闲聊道：“我争取早点空出时间带你去寺庙。”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求平安。”
　　“那求什么？”温念的思路一时梗塞。
　　陈泽升：“什么都不求。我带你去吃圆惠大师做的斋饭。”
　　说是要去寺庙里吃斋饭，但陈泽升的时间哪里是说有就有的。等到他空闲下来，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了。
　　城郊的寺庙温念一点儿也不陌生，在温家做姑娘时，温母每个月都要带她和温愈来上香捐香火钱，甚至温家每个人都在这里有一盏长明灯。但她完全不知道陈泽升和圆惠大师有交情。
　　而且这两个人从见面就开始下棋。
　　禅房的窗户大开着，带着檀香的风从外面灌了进来，拂在脸上令人神思清醒、心宁气和，可惜温念没感受到这份美好，她不懂下棋的高深，坐在旁边完全感受不到棋盘上千军万马的厮杀，坐在旁边就真的只是干坐着而已。
　　陈泽升分出部分心神照顾她，“你可以周围走一走散心，不一定要待在这里。”
　　“那我四处逛逛。”温念点头，带上小乔起身出了圆惠大师的禅房。
　　温念选择出来闲逛，但她其实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她问了小乔的意见：“你想去东边的竹林，还是南边的梅花林。”
　　竹子绿油油没甚好看，小乔选了梅花林。
　　两人便去了梅花林。这个时候还不够冷，梅花稀稀拉拉开了几朵，绝大多数都还是花苞的模样，除了她们以外没多少人会这个时候来赏梅，因此温念一路走进去都没看见人影，直到走到最深处了，才有那么两个人出现。
　　只是……
　　“那是谁？”温念发问。
　　“好像是四、四姑奶奶。”小乔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了句。
　　“另一个。”温念认出了温愈，她问的是与温愈面对面站着聊天的男人，离得远看不清脸，端看身高体型绝对不是江南表哥。
　　这回没人能回答温念的问题。小乔同样不认识那个男的。显然，即使有十多年的主仆情，小乔也没有了解温愈的全部。
　　“过去看看吧。”温念说了一句，直接迈步走了过去。不过她们来的不凑巧，温愈和那个男的基本结束了聊天，正在告别。
　　这男的正对着温念这个方向，因此温念一靠近他就发现了她，“阿愈，这下我放心了，你姐姐来找你了。我先告辞。”
　　“慢走。”温愈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从男子的言辞之中不难发现，温愈用的还是原本的身份与他相交。温念没敢立刻问，等到男子走的没影了，她才小声问她：“你还用‘温愈’的身份跟人相交啊？”
　　“他是我以前的一个笔友，见了面聊两句而已。”温愈无所谓道，“他压根分不清我们谁是谁。打招呼的时候还问我是温念还是温愈。等下次见了他一样分不清。”
　　“……那万一他下次见的是我呢？会露馅的吧。”温念和温愈只是外貌相同罢了，“你们聊过的话我全都不知道。”
　　“我有分寸的啦。”温愈摆摆手，“这个人马上要去外地发展了，我才会用原本的身份和他说话。你看他刚才说要送我回佛殿，我都拒绝他了。”
　　她上前一步抱着温念手臂，像从前一样撒娇道：“阿念，我的好阿念，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算了。”温念抿唇，习惯性纵容了温愈的任性，“你和谁一起来的？”
　　“我和娘亲来的，马上就要走了。”温愈笑嘻嘻地道：“表哥想把生意扩大到京城来，最近都好忙，没空陪我了。”
　　“那你赶紧回去，一会娘该着急了。”温念催促她。
　　温愈：“你不去和娘说说话吗？”
　　温念垂眸婉拒了：“我这边还有事呢，过两天我再回娘家陪娘说话聊天。”
　　“好吧。那我不跟娘说在庙里碰到你了。”温愈耸肩，让温母知道温念明明在寺庙却不去见她不大好。
　　温愈走了，梅花林里只剩下了温念和小乔。
　　小乔头一次站在了温念这边，她非常愤愤不平：“夫人，你刚刚就应该跟着一起去见老夫人。把四姑奶奶干的事情告诉老夫人，让老夫人说一下她。做人哪能这么自私自利的，万一别人误会了怎么办，到时候被指指点点的又不是她。”刚才温愈和那位不知名的男子相谈甚欢的场景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第39章 谁的牌位？
　　温念轻轻笑起来, 她不怕有人会误会。陈泽升知晓她的身份, 不会因为温愈的行为误会她。家中父母清楚那不是她, 不会将温愈的错算到她的头上。其他人的想法则不在她的顾虑范围里。
　　而且, 她去和温母告状了就一定有用吗？
　　不一定。
　　前面说过, 温念习惯了纵容温愈的任性。这份习惯并不是她自发养成的, 而是源自于家庭的影响。与其说她习惯了, 不如说温家习惯了。剔除庶出的不算，温家嫡出的子代当中，温愈排行最小。
　　排行最小, 父母的期望值自然而然也最小，于是温愈就有了任性的资本——
　　温念不得不跟着温父温母抛头露面学跑商的时候，温愈撒撒娇就能躲在家里和同龄的孩子玩过家家。
　　温家子代犯错了必须严格按照家法处罚, 温愈哭两声就能换来父母叹息般的一句“算了”。
　　从小到大, 温父温母纵容着温愈，温念和两个哥哥被迫跟着纵容她, 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包括换嫁一事, 温家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要谴责温愈, 而是变着法子从金钱方面补偿温念。
　　温母唯一一次面对温愈横眉冷对大概是温愈出嫁前寻死的那回。
　　所以, “随她去了。”
　　小乔不理解温念的苦衷, 跺着脚谴责温念：“夫人！”
　　“好了，我们回去吧。”温念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而且她没说的是, 如果换了之前她肯定要去见温母，借由温母的口提醒温愈已婚妇女不好和外男走得太近。但是她牢牢记着陈泽升说过的话, 便不想轻易提醒温愈了。
　　温念回到圆惠大师的禅房时, 他们刚好结束了一局棋局。圆惠大师起身朝温念行了佛礼：“老衲技不如人，按照约定，这就下厨做一桌斋菜招待二位。”
　　原来想尝到圆惠大师的手艺还要在棋局上赢他，怪不得陈泽升一到寺庙就拉着圆惠大师下棋。
　　陈泽升一边不紧不慢地收拾棋局，一边和温念闲聊：“你都去了哪里逛？”
　　温念坐到他对面，托腮看他收棋子，“只去了梅花林。在那里遇到了温愈。”
　　陈泽升：“哦？”
　　温念无意提里头的烦心事，只简单说，“看到她和朋友叙旧。就和她聊了下。”
　　也不知道温念说的话哪个点触动了陈泽升的记忆，他沉吟片刻说：“她朋友男的？”
　　看样子陈泽升是知情人，温念点点头道：“……对。”
　　“据我所知，她最近逐渐恢复了和故友的通信。”陈泽升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信件上的署名是‘温’。”
　　用的不是全名，故此陈泽升没有放在心上。今天也是偶尔想起来了才提一句。
　　“哦。”温念淡淡应了声。
　　陈泽升有些意外温念的反应，用深黑的眸子凝视着温念，道：“我以为你会去提醒她。”
　　“又是你说的。”温念嘟囔道，“让她吃个教训，不要总是太任性。”
　　“……也行。”陈泽升愣了下，随即道。
　　他没提醒温念，这个教训有些大，温愈要吃下去并且消化十分不容易。
　　说话间，棋盘上的棋子全部被归置到了棋盒里，陈泽升把装着黑子的棋盒推到温念手边，“离吃饭还要点时间，我们来手谈一局。”
　　温念郝然：“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陈泽升道，“来，随意下一个地方。”
　　温念犹豫着执起一子，果真随意放了一个地方，随即，耳边响起陈泽升讲解下棋规则的柔和嗓音，两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地开始了下棋。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终于在棋盘上品出点儿味道了，这时，一个小和尚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瞧里面，见大人们下完了棋才出声传达师父吩咐的话，“施主，我师父喊你们用膳啦。”
　　温念看了眼棋盘，颇有些念念不舍意思。陈泽升在一旁笑道：“先用膳。”
　　圆惠大师做的斋菜是真的好，绝对不比饕餮酒楼的大厨手艺差。温念只吃了一口就暂时忘了下棋的乐趣，只记得斋菜的美味了。
　　一顿斋菜用完，她得出了四字结论：“下次还来。”
　　陈泽升：“好。”
　　悠闲的时光总是短暂，寺庙之行结束，陈泽升再度投入了紧张繁忙的公务之中。温念闲在府中无事可做，把督主府整个逛了一圈之后干脆拍板道：“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来大扫除。”
　　接近年底，像殷喜这一类陈泽升的得力助手全都忙的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瓣用，自然不能参与到这次的大扫除活动当中，督主府的下人们正处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不过温念完全不慌，殷喜不在，她便自己安排、指挥。
　　督主府的小太监们也愿意听温念的话，夫人指哪他们扫哪，而且保质保量。温念把每个人负责的区域都安排好了，她自己也没闲着，带着小乔去了府里的小祠堂做些力所能及的清洁。
　　府上的太监听闻她要亲自动手，当即试图阻止她：“夫人，您放着我们来！”
　　温念拒绝了他们的体贴，解释道：“年前的大扫除本来就是过年活动的一部分，不亲自参与就没有过年的味道了。”
　　“你们放心，我只干一点点当做体验。”她比了小尾指的一点点，好歹把惶恐的太监们安抚住了。
　　小祠堂的构造很简单，当中一张贡桌，上边摆着一尊不大不小的白玉观音像、一只香炉、一盘贡果。这儿有专门的人定时打扫、奉香，因此整体还算整洁，只有贡桌上有些许灰尘，可能是打扫的人敬畏神佛不敢轻易动贡桌而留下的卫生死角。温念扫视一圈，道：“蛮干净的，我们一起把贡桌擦干净就行了。”
　　“我擦上边。”小乔主动占据了难清理的高处，留了低处给温念。她找了张凳子踩上去，双手合十，十分客气地道：“阿弥陀佛，菩萨，我要帮你清理灰尘，一会有不敬的麻烦您老多多包涵！”
　　语毕，小乔便开始动手，她先把菩萨莲花座下的灰尘一一清理干净，然后再将菩萨的玉像擦一轮，前后统共只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搞定啦！”
　　她探脚准备从凳子上下来，没成想错估了高度，身子一歪马上就要摔到，慌乱之间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贡桌，人是稳住了，观音的玉像却被她扫落下来。
　　小乔倒吸一口气，连忙去接观音玉像。一系列的动作的发生和完成前后不过两息，好歹是人和观音玉像都安全。
　　“没事吧？”温念扔下手里的抹布去扶她。
　　“还好，还好。”小乔单脚立在凳子上，一手扒着贡桌，一手紧紧搂着观音玉像，她借着温念的力重新在凳子上站稳，准备把观音玉像重新摆回去。
　　结果一抬头，还哽在胸间的那口气很不必放下了，全部变成了尖叫爆发出来：“啊！！！！”
　　“！！”温念的视线正好被小乔的身躯挡住了，她主要是被小乔短促尖锐的尖叫声吓到了，并不知道小乔到底看见了什么。
　　“夫、夫人……”小乔用力咽了口唾沫，“观音像后面藏了个牌位。”
　　“谁的牌位？”温念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问小乔。
　　“……”小乔组织了会儿语言，依然不敢把牌位上的名字念出来。
　　温念：“你把它拿下来我看看。”


第40章 他不是陈阿贵（抓虫）
　　“我不敢……”小乔拼命摇头。她念牌位都不敢, 让她去动牌位就更为难了。
　　温念不勉强小乔, 扯了下她的衣摆示意她下来：“那你下来, 换我上去。”
　　小乔赶紧跳下来, 把凳子让给温念。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乔的错觉, 她总觉得从温念把那个牌位拿下来开始, 小祠堂里的空气变得格外阴冷。她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观音像。
　　温念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取了牌位就从凳子上下来，只是当她低头看清牌位上的名字之后便再也镇定不下来了，小声惊呼道：“陈阿贵！”
　　小乔不清楚陈阿贵是谁, 但温念好像认识的样子，她抖着嘴唇，问：“谁？”
　　陈阿贵是陈泽升的曾用名。
　　温念仍旧拿着牌位, 垂着眸子没理会小乔的问题。只是她心里一样在疑惑。陈泽升为何悄悄立了牌位藏在小祠堂的观音玉像后边。
　　看来不仅仅深不可测的皇宫有许许多多的故事, 她日日住着的督主府也有不简单的秘密。
　　外边静悄悄地下起了雨，忽的吹起一阵穿堂风, 把小祠堂半开的门带上了, 发出“嘎吱——啪”的一声, 就好像有人用力推门关上的一般。
　　“啊啊啊啊啊！”小乔被吓坏了, 她尖叫着, 大步后退着，直到背部贴到了墙才有了点儿安全感。
　　不怪小乔胆小, 一座小小的祠堂孤独地矗立在荒凉的土地上，里头只有她和夫人两个女流之辈, 不正是聊斋志怪中的场景吗？说不定在祠堂这方寸之地中, 不知长相的鬼正站在她们身旁狞笑。
　　温念本来不怕的，被小乔的尖叫声弄得都背脊发寒了，叹气道：“别怕啊。”
　　她走到小乔旁边把大门拉开，让外面的光透进来，打破了小乔营造出来的恐怖气氛，然后扭头对小乔说：“把观音娘娘的玉像给我。”
　　“哦，好。”小乔不舍地交出观音娘娘的玉像，看见温念游刃有余地将牌位和观音娘娘放回原位，情不自禁地感叹：“夫人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啊。”
　　“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温念道。
　　“不行不行，我怕，怕死了。”小乔疯狂摇头，非常不认同温念的观点。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督主府被太监们里里外外彻底搞了一遍，或许是心理作用，温念觉得珑玥阁的空气都比平时清新了，她心情很好，便换了一种新的香料，还去从花房里剪了一束花回来摆在桌子上，让珑玥阁更加优雅温馨。
　　有这种错觉的不只她一个，还有晚归的陈泽升，他沐浴之后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躺在铺了几层厚厚棉被的床上舒了一口气：“还是家里舒服。”
　　温念就躺在他的身侧，两个人挨得极近，只要一转头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像平常一样，温念和陈泽升说今天府里的日常。
　　温念：“快过年了，我就让府里的大家搞了扫除。”
　　陈泽升闭着眼睛，道：“好事，今天府里格外舒服。”
　　温念主要是铺垫一下，她想讲的是后边这件事：“我闲着无聊，就拿了块抹布把小祠堂清了下。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块牌位。”
　　她侧过身体望着他完美的侧颜，“相公，你为什么要立一个自己的牌位？”
　　床幔之内沉默了数息，陈泽升缓缓道：“不是我的牌位。”他与温念相处了将近一年，温念的为人他是信的，既然有些事她发现了蛛丝马迹，那么让她知情他反而好行事。
　　温念听见这话怔愣了片刻，她心里一直想着，会不会是陈泽升换了名字改头换面所以祭奠“陈阿贵”这个名字。或者是他为皇上办的事情都是高度危险的工作，怕突遇意外又或者“只有死人不会开口泄露秘密”之类的信条，所以自行立了牌位供奉……结果陈泽升直接给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那陈阿贵不是你的名字？”温念问他。
　　“是，也不是。”陈泽升道，“陈阿贵是我继承得来的名字。”
　　也就是说，陈泽升一开始不是陈阿贵，后来顶了陈阿贵的名字，变成了陈阿贵。
　　那他原本是谁？
　　温念陷入了沉思——从已知的信息里可以知道，陈泽升是从陈福突发善心从冷宫里带出来的，而当时冷宫基本没有了别人，除了陈阿贵和太子殿下。陈泽升又说陈阿贵另有其人，他只是占用了陈阿贵的身份，那么……
　　“莫非你是太子殿下？”这个猜测不可谓不大胆了，温念心脏砰砰直跳，捂住嘴轻声说着，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去了。
　　陈泽升侧目看温念，否定了她异想天开的猜测：“我不是。”
　　他道：“太子殿下毕竟是皇上和皇后娘娘所生，长相必定与二人有相似的地方。假如我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是太子殿下，我如何能在宫里混到如今仍平安无事。”
　　“宫里的人大多从小呆到老，很多人都与皇帝、皇后朝夕相处过。陡然出现一个长得像皇帝或者长得像皇后的可能不稀奇，但出现一个既像皇帝又像皇后的人，肯定就有问题了。”陈泽升解释着。
　　温念点点头，“按照你的说法，认识陈阿贵的人一样不会少，他们应该也会发现你不是陈阿贵吧。”
　　“大人物多的是人关注，小人物就不一样了。”陈泽升道，“为了不出现年龄断层，宫里隔几年就会进新的小太监，五六岁的小孩子看不出什么来，掌事太监挑人全靠眼缘，眼缘好的一步登天，眼缘不好的可能就随便塞到哪个旮沓角里面。陈阿贵刚来就被塞到消息闭塞的冷宫，见过他的其实没几个人。”
　　“那不对啊。”温念提出盲点，“你说你不是太子。那你为什么要顶陈阿贵的身份。”
　　宫里除了皇帝和他的皇子们，剩下的全是太监，陈泽升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身份去顶替同为太监的陈阿贵呢？
　　认真推测起来就有很多种可能性了，既然正主在这，温念不打算花废功夫瞎猜，只等陈泽升为她解惑。
　　“这就说来话长了。”陈泽升道。
　　有些事情尘封了很久，却始终印在心头不褪色。再提起来，很多当年的细节仍然记得一清二楚。陈泽升并不是一开始就在宫里头的，那些“以前”发生的事情大多数都是他从别处听来的。
　　而他要提起的是他的亲身经历，也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事情——
　　陈泽升命好，投胎到了承恩公府，皇后的母族，而且是嫡支的嫡长子。
　　陈泽升的命又不太好，亲娘生他时难产去了，一出生就成了没娘的孩子。长到四岁成了有后娘的孩子。
　　后娘是他娘亲的庶妹，没孩子时对他挺好，有了孩子以后他就成了地里的小白菜。和后娘有了利益冲突，后娘当然越看他越不顺眼。
　　他后娘魄力不够不敢杀人，干脆就想了个绝妙的好办法，她安排好一切，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找人贩子把陈泽升贩到宫里去做太监，让他外出活动时“走失”。
　　陈泽升讲到这里的时候，温念忍不住蹙眉：“这也叫绝妙的好办法啊？”
　　“既没取我性命犯下杀戒，又让我即使被找回来了也永远失去了继承权，怎么不妙。”陈泽升眯着眼睛道。


第41章 冷宫里不为人知的那些事
　　窗外的雨唰唰下着, 不大不小, 但落在泥地上便带起一股厚重的泥土气息, 就如同温念现在的心情般, 被陈泽升的故事压得沉沉的。
　　她固然知道所有的太监成为太监的缘由都令人心酸, 可陈泽升的故事她听了却分外心疼。她轻轻的问他：“后来呢？”
　　“后来啊……”陈泽升看着床幔陷入了回忆。
　　他被送进宫那会儿, 皇后娘娘虽然已经入了冷宫没了凤印, 但威名仍在，有个念着皇后旧情的掌事太监碰巧来办事，并且认出了他, 直接把他单拎出来送到了冷宫皇后娘娘身边，然后从冷宫拎了一个太监回去充数。
　　这个太监是就是第一个陈阿贵。而陈泽升顶替了他的身份，成了第二个陈阿贵。
　　皇后娘娘留了他一段时间, 没直接把他送回本家去, 而是打算把他交给姑姑教养。姑姑从外边进京需要时间，在姑姑进京前的那段时间他和太子殿下同吃同住, 因此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
　　“宫里不能无缘无故少一个人, 姑姑进宫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太监用来替换我。”陈泽升提到了陈阿贵的来历, “不过最终, 姑姑带走的并不是我。”
　　彼时皇后受到了来自后宫其他娘娘的刁难, 皇后娘娘没了凤印无法调动人手驱逐打扰她们宁静生活的家伙们，她预感到了自身难保。
　　陈泽升的姑姑, 也就是皇后的亲妹妹也预料到了后续出现的局面，为了保护太子殿下, 姑姑最后带走的是太子殿下。
　　陈泽心甘情愿升成了弃子, 留在宫中上演了一次狸猫换太子。而姑姑带来的小太监变成了第三个陈阿贵。
　　“当时我们都不小了，而且我与太子殿下有一定的年龄差。这出计谋能成功要多亏皇上从来不回靠近冷宫。”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畏惧死亡，让太子殿下活着已经是他能容忍的极限，“又因为皇帝尊重发妻，承诺只要皇后娘娘放弃太子殿下，他立即归还凤印。因此来找茬的娘娘不敢动太子，生怕太子没了之后皇后娘娘归位。”而皇后娘娘一旦重新掌握凤印，就是这些欺压过她和太子殿下的人的死期了。
　　借着这一点，每当有人来找茬的时候，假太子陈泽升就躲到柴房里头，成功躲过了外人的怀疑。
　　这种要杀头灭族的秘辛，陈泽升必定对她有十足的信任才会告诉她。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温念隔着被子抱住陈泽升的手臂，低头悄悄红了脸——她第一次做这么大胆的举动。
　　陈泽升没有抽开手但也没有回应，任由温念抱着他的手，“因为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是假的，后宫的那些疯子钳制住皇后娘娘放老鼠咬她，我却只能窝囊又狼狈地躲在柴房里哭，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之后皇后娘娘染上鼠疫，没多久就走了。”
　　说这段时，陈泽升的声音很轻很轻，也很重很重。给了他温暖和爱的皇后娘娘在他面前踏上了死亡的道路，这大约是陈泽升心里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啊……”温念毛骨悚然，藏在被窝里的脚缩了缩，总觉得会有老鼠来咬她，“皇后娘娘一定很痛吧……”
　　陈泽升继续说：“皇后娘娘离世惊动了皇帝，他封锁了冷宫，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之后没多久，在有心人的操作下，宫里流传起了太子殿下把亲生母亲克死了的消息。没有了娘娘们的刁难，我和陈阿贵相互扶持着，日子虽然清苦，但是很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忽然有一天，陈福就捧着圣旨和毒酒孤身来了冷宫。
　　陈福白皮圆脸眯眯眼，生了非常典型的一副奸相脸，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陈泽升记得很清楚，包括陈福念圣旨的语调，慢悠悠的。念完赐死太子的圣旨，陈福如同睁眼瞎般把毒酒递给了明显太监装扮的陈阿贵。
　　‘他不是……’当时小小的陈泽升迎上去，却被陈福的大掌无情拂开。陈阿贵看也不看摔到在地的陈泽升，毫不犹豫接过毒酒一口闷。
　　饮下毒酒的陈阿贵很快没了声息，陈福抓住陈阿贵的腰带，把他的尸体提到房间里帮他“加官进爵”。
　　陈福当然不是真的眼瞎，处理好陈阿贵的尸体，他把陈阿贵的衣服剥干净换上皇子服，又替陈泽升换上无品级的太监服，一丝不苟地把陈阿贵的腰牌挂到陈泽升身上，拍着他的头对他说，‘以后要记住，太子殿下您就是陈阿贵咯。’
　　带陈泽升出冷宫之前，陈福仗着冷宫没人，絮絮叨叨跟陈泽升啰嗦了很多：
　　‘妖妃作祟，国将不国。皇上的子嗣都没了，以后也不可能有了。妖妃干的事情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小的不能说不敢说，只能替皇上皇后保住最后一滴血脉。太子殿下您赶紧长大，清除国害，保住大好江山，替皇后娘娘报仇雪恨吧。’
　　当时陈福一个传旨的小太监，尽管目睹了妖妃所做的一切，可他区区棋子根本撼不动大人物的棋局。
　　他细细交代他，怕他不明白利害关系曝露身份：‘出了这个门，太子殿下您就是我收的养子，人前人后都要叫我师傅，要侍奉我。千万不要露了破绽啊。’
　　在陈福欺天瞒地的操作下，陈泽升再次成为了“陈阿贵”，也是最后一个陈阿贵。
　　而陈福也尽他所能给予了陈泽升能力范围内的最好教育，把他培养成才。
　　“那时候我不敢告诉师傅我是假太子。”陈泽升道，“不过后来我告诉他了。”
　　温念心里原先的疑团彻底解开了，同时出现了新的疑问：“那真正的太子呢？妖妃是谁？”
　　陈泽升翻转身体面对温念，竖起食指比在唇上，“嘘……这个我要保密。今晚告诉你的所有事情，你也要保密。”
　　温念睫毛微颤，真诚道：“好。”
　　“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了，很多人都会受牵连，不仅我们夫妻，还有温家，还有很多很多人命。”陈泽升强调。
　　温念点头，她清楚里头的利害关系，绝对不会犯傻的。她追问：“那妖妃……”
　　“哪能一下子就全部掰扯清楚。”话题到此为止，陈泽升闭上双眸，“早点休息吧。”


第42章 晋江夫人
　　陈泽升不急着把全部告诉温念, 温念同样不急着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身子轻巧一转, 平躺着酝酿睡意, “那就睡吧。”最关乎性命的秘密都已经告诉她了, 她不怕陈泽升不为她解惑。
　　隔日上午, 就像昨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那样, 平淡的用过早膳, 温念把要去当差的陈泽升送出门，自己也带着小乔出门——年关将近，她打算见见各个管事, 让他们报账。
　　见面的地点还是定在千禧园。千禧园没了赛雪寒和美娇娘，新人便有了出头的机会，很快就有优秀的名伶把顶台柱的位置站住了, 在温念听管事汇报的时候, 他们就在下边咿咿呀呀的唱戏。
　　一折戏唱罢，温念恰好听完最后一位管事的报账, 她点点头,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一年来辛苦各位了, 我的嫁妆铺子能取得这样好的收成都是各位管事辛苦的成果, 今天请各位忘便掉差事在千禧园里尽情玩耍。费用都算在我的账上, 千万不要客气。”
　　管事全是看着温念从小姑娘长大的熟人，从不和温念见外, 直接在包厢里就聊开了。饰品铺子的赵娘子最先报完账，正好靠在栏杆边上看完了下边台上的整出戏, 评论道：“这两个新人挺厉害啊, 唱戏的本事不比赛雪寒和美娇娘差，身材好，眼神也可以。我之前还笑你没了两个聚宝盆，生意肯定要差，结果换新人了生意反而更好了。”
　　下边唱旦角的姑娘身材是真的好，纤细高挑的身材，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尤其她还在上面边唱边和生角互动，小蛮腰晃得人移不开眼。
　　生角也不错，宽肩长腿，比旦角高了半个头，面部有棱有角但是不至于让人联想到山林莽汉，反而因为气质关系，由内至外地散发着俊雅的气息。
　　赵娘子说的“你”指的是千禧园的管事。千禧园的管事笑呵呵的，说：“戏班子的班主培养了一大堆人放后院里白养着，为的就是应付这种情况。我挺喜欢班主说的一句话，‘戏班子里不存在没了谁就办不下去的情况，下边多的是人盼着顶台柱没了，这样他们能有机会上台挣钱’。”
　　他还赞扬了下边登台谢礼的旦角和生角，“他们不仅各方面不比赛雪寒和美娇娘差，而且有个比她们强的地方——”
　　他指着旦角：“他是男的。”
　　把手指移到生角身上：“她是女的。”
　　旦角生角均反串，确实有吸引人关注的魔力。
　　“还有那个说书先生挺厉害的。明明张口全是胡编乱造，但他的故事就是有办法引人入胜。”这回说话的是成衣铺子的管事，“开局一张嘴，现在都在京城里有房有地了。不能比不能比。”
　　“喏，说曹操曹操到，说书先生上台了。”赵娘子道。
　　温念探头看了眼，发现换了张新面孔，不是她上次来见的那个说书先生了。新的说书先生没拿扇子，只拿了一只惊堂木就上了。
　　“这人是云游天下的浪子，自吹见过天下事，自认能说尽天下事。小的就给他安排了一下。”千禧园的管事看出温念感兴趣，立刻给温念介绍了新的说书先生的来历。
　　在千禧园管事说话的时候，下边说书先生已经开讲了，他讲的是当朝嫡长公主的故事，“……都说长公主听闻太子弟弟离世得消息悲痛不已，赶回来的路上落下了山崖，宫里派人找了三天三夜，结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默认长公主掉下山崖没了，尸体被野兽分食了。其实不是。”
　　“长公主回来的路上为什么掉下山崖？——因为长公主遇到了抢匪，反抗的时候失足落下的山崖。山崖底下有个深潭，她运气好掉潭水里了，虽然受了重伤但命还在。又刚好有个路过的农夫把她带回家养伤，后面你猜怎么着……”
　　温念听了两耳朵就失去了兴趣，她看其他人听得满脸认真，没出声打扰他们，带着小乔偷偷离开了千禧园。
　　主仆两人在千禧园门口站着，小乔问：“夫人，我们去哪儿？”
　　温念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随便走走吧。”
　　这一走，她们就走到了康泰街的街尾，街尾的店铺多是古董店、笔墨纸砚店，还有一个七层高的书楼。在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穿长袍头戴冠帽的文人，温念在这些人里头看见了余夫人。不过她没有和余夫人打招呼。
　　怎么说呢？虽然她读过书，但穿着罗裙站着这儿仿佛就是亵渎读书人的气氛。就在温念思考要不要掉头回去的时候，书楼上方有人招呼了她：
　　“陈夫人，可否上来一聚？”
　　温念闻声仰头看去，在书楼的第三层的窗台处发现了露了半个身子的晋江夫人。
　　温念：“荣幸之至。”
　　书楼的第三层是个活动室，晋江夫人作为目前名声最盛的女文人有一个独立的房间，温念推门进去发现晋江夫人伏在案上作画。
　　“来看看我画的猫咪踏雪图”晋江夫人放下笔，“今天偷跑进来一只猫，爪子沾了墨水在我的宣纸踩了一圈，给了我很大灵感。”
　　“好看。”温念站在案边细细欣赏。
　　晋江夫人：“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拿去让绣娘绣成成品，应该会很受欢迎。”
　　晋江夫人不能说是很纯粹的文人，她不够清高，交友圈不局限于文人，三教九流都有一些。而且经常把自己的作品卖给商人赚钱补贴家用，但又确实很多女子将她视为人生的表率，认为女子就该活得像她这样。
　　“行。”温念没跟晋江夫人客气，她让小乔把猫咪踏雪图小心收好，“迟点会有人来和你谈价钱。”
　　晋江夫人点头表示明白，她缓步走到矮榻的一边坐下，提议道：“咱们手谈一局？”
　　温念不擅长下棋，事实上文人们喜欢的活动她都不大爱。她摇头拒绝了晋江夫人的提议，不过她提了另一个建议：“我棋艺不佳，不敢在你面前献丑，不过我有个擅长棋艺的朋友就在下边，我让她上来与你对弈，我旁边看着学习学习。”
　　晋江夫人一向认为能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棋艺肯定不会差，不过她最喜欢温念的这股谦虚劲儿，“那我要见识一下了。”
　　温念打发小乔去下边把余夫人叫上来：“就说晋江夫人也在。”
　　有晋江夫人的名头在，余夫人压根没有拒绝的想法，她二话不说抛下一起挑笔墨纸砚的丈夫去赴温念的约。
　　余夫人上楼之后和温念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全心全意和晋江夫人交谈了，眼底全是压抑住的激动。
　　余夫人挺合晋江夫人的眼缘，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天南地北地聊，聊得全是温念不感兴趣的东西。
　　她们的棋局倒是很精彩。温念在陈泽升的教导之下基本懂了围棋的规则和一些浅显的套路，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这盘棋最后是晋江夫人赢了。她们两人又下了两局，一人赢了一局。
　　在晋江夫人面前余夫人还能勉强维持住清雅的形象，中午从晋江夫人的活动室里面离开之后，她就掩饰不了了，用咏叹的调子说：“陈夫人你真的是……真的是……太美好了！”
　　余夫人特别激动：“以前也经常能和晋江夫人见面，但是像这样单独相处是头一次。多亏了你，我才有了这个机会。。”
　　她这么说，温念反而不好意思了：“晋江夫人邀我下棋，我棋艺不精才想到了你。”
　　“这便够了。”余夫人握住温念的手，谈不上漂亮的脸生动极了，“你能想到我，就说明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后天我和几个朋友准备去登高赏日出，你一起来吧。”
　　看似一个平常的邀约，其实是余夫人要带她踏进京城文臣夫人圈子而递出的橄榄枝。
　　京城文臣夫人的圈子非常排外，没几个武将之妻能参与进去。秦夫人是一个，现在温念也将是一个。
　　“好，我一定来。”温念道。
　　“卯时在城郊的十里亭集合，我们一定等你。”余夫人强调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


第43章 初雪
　　温念回到督主府的时候, 陈泽升正在吃鲜花饼。最近他爱上了鲜花饼这种便于携带、能饱肚子、口味清淡的食物, 每天出门都会带一些在身上, 忙起来懒得吃饭了就啃几个鲜花饼。今天温念回来的迟, 他习惯了等温念一起用膳, 便十分克制地吃两个鲜花饼顶顶肚子。
　　“今天比较轻松了？”温念见陈泽升中午就回来了, 以为他忙得差不多了。
　　“刚好在附近办差, 一会儿吃完就要出去。”陈泽升摇头，反过来问温念：“你今天挺忙？”
　　“去走了一圈嫁妆铺子，在千禧园做了个年终报账。”温念坐到陈泽升身侧, 一旁候着的小太监替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可以解解渴，“途中遇到了余夫人, 她约我明天去登高看日出。”
　　温念会认识秦夫人、余夫人等人本来是陈泽升安排之下的结果, 但陈泽升发现温念能与这几个人真正成为朋友并且相处愉快仍然为温念感到高兴。
　　不过……
　　“钦天监的人说今晚可能有雪。”陈泽升说。并非他泼温念冷水，雪下的太大的话, 进山就不安全了。
　　温念感受到了陈泽升的关心, 双手捧着杯子沉吟道：“要是雪大, 我就不去了。”
　　陈泽升：“嗯。”
　　温念：“我们先用膳, 等下你说不定还能睡个短午觉。”她说话的时候, 厨房刚好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 很家常的一餐。
　　陈泽升到底太忙，用过午膳没有午休便直接走了, 温念对他的繁忙习以为常, 独自回珑玥阁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多时辰，再醒来外头已经没了太阳，天空飘飘洒洒的在下雪。
　　“夫人。”小乔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在督主府生活了大半年，耳濡目染之下，小乔的礼仪比以前提升了不止一个等次。
　　“嗯。”温念靠在软枕上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得到了回应的小乔推门进来，喜气洋洋的告诉温念：“夫人，温府来消息说大少夫人生了！”
　　温念顿时坐直了身子，道：“什么时候生的？”
　　“说是今天午时初发动，申时两刻生的，统共两个多时辰，还算顺利，生的男孩，六斤一两。”小乔比了个六斤的手势。
　　现在正好申时三刻，看来是孩子一落地就给温念递的消息。盼了很久的大侄子出生了，温念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穿上厚实的衣服、系上披风，带着一车给小侄子和给大嫂补身体的药材往娘家跑。
　　“哟，温四姑奶奶回来了？”温家大嫂娘家来了人，和温家问一起为温家大嫂和新生的宝宝忙前忙后，和温念打招呼的是温家大嫂的亲娘，她对温家两姐妹都挺有好感的，话语间分外慈蔼：“产房还在收拾，你可以先去隔壁厢房看你大侄子。”
　　“好，谢谢伯娘。”温念点点头，脚下一转去了隔壁厢房。
　　隔壁厢房被布置成了非常童趣的风格，应该就是以后宝宝居住的房间了。厢房里意外少人，只有奶娘、温愈、江南表哥、温家二哥和二嫂在。
　　奶娘们围着宝宝忙活，温念看不见摇篮里的宝宝，小声问温愈：“宝宝好看吗？”
　　温愈摇头道：“不好看，像红皮肤的没毛小猴子。”
　　温家二嫂听见了她们两个的絮絮私语，便解释道：“宝宝刚出生都是这样的，以后就会变漂亮了。”
　　刚好这时奶娘们帮宝宝裹好襁褓了，温念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真像红皮肤的小猴子，而且皮肤还皱皱的，于是半信半疑地道：“哦……”
　　“走吧，产房那边应该整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一起把小孩给大哥大嫂送过去。”温家二嫂道。
　　产房已经没有了血腥味，温家大嫂换了一身月子服盖着被子躺在床上，温家大哥坐在床边和温家大嫂低声说话。
　　“宝宝来咯。”温念在门口喊了一声，然后才进去。
　　温家大哥让奶娘把宝宝抱到床边，夫妻俩一起看他，并道：“我已经想好名字了，宝宝出生的日子正好下了在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叫初雪。”
　　温家二哥开始以为温家大哥给他大侄子取名“初雪”是在开玩笑，后面慢慢觉出温家大哥居然是认真的，他就替他大侄子抗议了，“初雪是姑娘家的名字，宝宝是男子汉，怎么能叫那么娘们兮兮的名字。”
　　“初雪怎么了？那么风雅有文化的名字，到你那儿就成了娘们兮兮了。”温家大哥立刻反驳。
　　“你让我来取，肯定比初雪好听一百万倍！”温家二哥对自己的起名基本功很有自信。
　　“千万别！”温家大哥一扯嘴角，道：“我怕我儿子叫温有钱。”
　　他低头亲昵地对襁褓中的宝宝说：“宝宝，咱就叫温初雪，啊。”
　　温家二哥小声嘟囔，“难道温有钱不好听吗？”
　　温家大嫂倒是很无所谓，道：“初雪很好听啊，而且很有纪念意义。”
　　温家二哥不忍心大侄子以后被人嘲笑名字，还想再抢救一下，“不叫温有钱，那可以叫温发财啊。”
　　“二哥。”温念没忍住扯了下温家二哥的袖子，小声提醒他“发财是隔壁姜伯伯家狗的狗名。”
　　温家二哥头也不回，道：“那就叫温德正。”
　　“德正是隔壁街胡叔叔的儿子。”温愈接道。
　　最后还是温父说了句：“孩子叫什么不重要，好好教他成人，自然有出息。”这场越来越歪的争论才打住了。
　　“……”温家二哥闭上了嘴。他后面随口提的两个名字完全是他心急之下胡说的，不过温家众人都习惯了他私底下跳脱的性格，因此并未说什么。
　　总之，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温家嫡长孙的名字定了下来，就叫温初雪。
　　“孩子看过了，洗三的事情还等着安排，你们几个随我去书房商量看看怎么搞。”温父点了在场的几个男丁，让他们跟上他的脚步。
　　产房里顿时只剩下了温家二嫂、温念和温愈。
　　温家二嫂笑了笑，道：“娘还在外边忙着，我去帮衬着她。”
　　温愈不爱和温家大嫂聊，跟着起身道：“我也一起。”
　　温家大嫂便看温念，问她：“你呢？”
　　温念：“我陪着你。”
　　温家大嫂生孩子没受很多罪，精气神都好，她不急着休息，低声对温念说：“你带来的东西我听我娘说了，怎么那么大费周章呢，温家什么都有。”
　　“就是家里什么都有，我也忍不住要送过来，想到我的大侄子用着我送来的东西，我心里就高兴。”温念嘻嘻地笑，“而且，带给你的药材都是宫里出来的好药材，你产后虚弱，必须多吃点好东西补回来。”
　　温家在药材生意方面略有涉猎，但是市面上能够收购来的药材都是普通的药材，真正上好的都送进宫里去了，温家大嫂心里一阵温热，没办法拒绝温念的好意，“那我就收下了。”
　　“这就对了。”温念道。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姑嫂说点心里话。”温家大嫂伸手握住温念的手轻轻捏两下，道：“虽然家里人都没有明说，但我能猜到你不是温愈，而是温念。只有阿念才会和我那么好”
　　“……”温念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委屈你了。”温家大嫂叹气，她不能为温念做什么，只能教她一些事：“你听我说，你以后肯定要□□为你们夫妻养老送终。
　　姑爷那边五亲俱绝没什么好担心的，主要是你。姑爷是大官，做他的孩子肯定起点比很多人都高，多的是人想把孩子送给你们当儿子。你千万不要耳根子软，被人哄两句就过继温家任何人的孩子。
　　不然，你就是替别人养孩子。
　　最好，你们去一个远远的地方挑选，这孩子要没有父母，还得其他亲人轻易不能寻过来的那种。这样孩子养大了才是你的，才会心甘情愿为你养老送终。”
　　这样的话，不是关系很亲近且真心对她好的人都不会告诉她，温念鼻子微酸，感慨于温家大嫂的好意。
　　她点头道：“我会和相公商量着收养的。”
　　“我就是一说，你们还年轻，不着急。”温家大嫂笑道，“我睡会，你到前头和大家玩去吧。”


第44章 日出
　　雪下到深夜停了下来。
　　白茫茫的雪浅浅铺了一层在地上, 脚踩在上面有嘎吱嘎吱的响声。为求保暖, 温念披了件貂毛披风, 长仅至小腿, 十分便于行动。雪白的貂毛拥趸着她的小脸, 显得她肤白如雪, 也显得——
　　富贵。
　　有人不喜欢这种贵气十足的打扮, 用手紧了紧肩上的兔毛披风，斜眼看着温念道：“庸俗！”
　　“……”温念看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没说话。
　　小乔却没客气, 对着人皱着鼻子轻蔑道：“穷酸。”
　　“……”那人被小乔怼得心中梗气，奈何小乔作为温念随行的丫环都穿着和她同款的兔毛披风，她一时不知该从何反驳。
　　十里亭里暂时只到了她们两家夫人, 也没有人能出声调和,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幸好余夫人没多久就来了，她下车见了温念立刻展露了笑颜, 她略带羡慕地瞧了眼温念身上的雪貂披风, 然后打招呼：“陈夫人。”
　　“余夫人。”温念点点头。
　　“昨天下午突然下了雪, 我心里遗憾要来不成了, 没想天公作美, 半夜里停了雪，反倒送我们一幅雪景图。”余夫人很久没出过城门, 她一边和温念闲聊一边环顾四周。
　　之后发出了感叹：“不仅城内的风光日新月异，城郊变化也大, 十里亭竟然起了座新的茶楼。这茶楼是谁的产业？”
　　温念娘家从商, 余夫人以为温念会知道。但温念望着茶楼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很清楚。”京城里除了生意做得比较大的几户人家，还有很多零散的小商户，温念并非个个都认得。
　　本来就是随口扯的话题，既然不知道是谁开的茶楼，余夫人也就不纠结了，她看了看另一边站着的夫人，稍作犹豫后义务性地介绍道：“那位是黄议郎家的夫人，从柳家派系，应该是莫尚书家的大少夫人带过来的。”
　　她们小圈子里固定的只有五六个人，经常会有人带着圈子外的人参与活动，要是聊着合适就会留下来变成固定来往的对象，要是合不来，一两次活动之后就不会再见到了。
　　黄夫人听见余夫人的介绍，扭头冲着温念笑了笑，似乎忘了前头两人的“小摩擦”，“你好。”
　　“我身旁这位是陈督主家的。”余夫人道。
　　温念嗯了声，没计较之前的不愉快，可也不热情，面无表情地回道“黄夫人好。”
　　两人简单认识了就打住，谁都没有要进一步了解的意思，全是面子上的功夫。不过这冷淡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打破了。
　　“哎哟，今天我来的挺早。”秦夫人披着火狐狸披风，不仅穿的火红，人也是火热气氛的代名词，她踏进十里亭，把温念、余夫人裹挟进火热的气氛中，一张嘴就没有停歇的时候，“你们怎么都站着，来来，我们坐着等其他人。”
　　余夫人坐到秦夫人身边，道：“不是你来得早了，是她们来得晚了。”
　　秦夫人“哈哈”地笑，自在极了：“是嘛，那一会罚她们。你们刚才都聊了什么？说我听听。”
　　“说了那边的茶楼。”余夫人素手一指，把秦夫人的视线引过去，“讨论是谁开的，可惜陈夫人不知道。”
　　“怎么，你不知道啊？”秦夫人扫了眼茶楼，又去看温念，“前些日子我们家把别庄里住着的美娇娘赶出去了。”
　　她也指茶楼：“喏，闹腾一场发现没用之后跑郊外开茶楼来了。”
　　“她孤身一人？”温念有点惊讶，女人孤身做生意不容易，得很有本事才行。
　　秦夫人用鼻音应道：“嗯——”
　　余夫人：“她就不怕遇见难缠的客人？”来往京城的人总是鱼龙混杂，总有那么些起歪心思的。
　　“人家恩客多，不愁没人脉。有人给她配了三五个打手，天天茶楼外边守着她呢。”秦夫人实在对美娇娘没有好感，提起她都是嗤笑。
　　“那也挺好，总比她自卖自身回去唱戏来的好。”余夫人倒觉得不错。
　　三人说话间，剩下的人陆陆续续的来了，众人站在十里亭内，粗略的互相介绍了身份，莫夫人不大喜欢温念的出身，但没有多说什么，因此气氛还算融洽。
　　她们出了十里亭，各自上了马车，真正奔向目的地。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们一行人来到了山脚下。温念仰头望了望山顶，发现要爬的山算不得很高，而且上山的路相对平缓。
　　这次的活动是莫夫人提议的，她介绍道：“你们别看这山不高，但是特别灵气。山顶上有一处悬崖，视野很好，很适合看日出。而且爬起来还不累。”
　　莫夫人秉承莫家勤俭节约的风气，穿的非常朴素，人却蛮大气，爬山路上尽可能照顾到每个人，没有因为个人喜恶而忽略某个人，每每聊天都会带到所有人。
　　越往上寒意越重，呼啸的风从披风的缝隙钻进去，令人感觉非常糟糕，已经有几个夫人悄悄搓手臂了，温念停下脚步，让随行的太监拿出准备好的热姜汤分给大家，“我们先喝点姜汤热热身子吧。”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姜茶，莫夫人捧着热腾腾的姜茶，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道：“陈夫人真细心。”
　　几人喝完姜茶再次出发，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到了山顶。山顶风更大，而且站着不动总感觉更冷，余夫人抖着身子靠在温念身上，嘟囔道：“嘶……冷得我。冬天来看日出太不明智了。”再看其他人，也是目露后悔，显然也是没有做好出门登高的充分准备，
　　“把暖炉分一分。”温念吩咐背了暖炉的小太监把准备的暖炉分给各个夫人。
　　“陈夫人之细心，我不如远矣。”莫夫人叹道，这次活动是她组织，只想着风花雪月诗情画意，没考虑到天气因素，眼看着众人不满，她却不知如何是好。幸好有温念救场。
　　“我只是想着有备无患。”温念笑了，她准备了如此多的东西，派上了用场是细心，要是没用上，在别人眼里就该成了傻的。
　　“我总想着爬山要轻装上阵，一时没考虑那么多。还好有你。”余夫人抱着手炉从中吸取热量，轻轻舒了口气。
　　黄夫人见状心情不妙了，她和温念都是这个圈子外来的，自然不愿意看见温念出尽风头，故意道：“不愧是常年在外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商户女，拍马屁讨好人的手段一套接着一套。”
　　温念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去：“你要是不想用就把暖炉还给我。”她的诰命品级比在场所有人都高，自认没必要因为出身低而忍气吞声。
　　“陈夫人乃正一品诰命夫人，只有我们讨好她的份。”秦夫人武将家出声，说话非常直接，“你自己脸大，但是别包括我们啊。”
　　黄夫人脸都青了，手炉却迟迟没有放下。
　　众人不再关注她，站在安全的位置静候日出。渐渐的，东方呈现出一些淡紫色，淡紫色迅速变成淡红色，头顶的天色也被那柔和地红色映得淡了，天也亮了些，一瞬之间，金光大盛……
　　“好美……”天下总有些景色令人百看不厌。
　　“一路冻上来，只这一瞬间就值得了……”
　　莫夫人走到温念身边，视线仍在东方，她道：“有此般美景，一些不愉快的人和事还请陈夫人不要介怀。”
　　温念如果要计较，一开始就不会赴约了：“好。”


第45章 猫腻
　　美丽的景色总是短暂, 不过瞬息, 朝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带着暖意的光芒洒落在雪地上辉映出金黄的色泽, 让这座小山宛如世外桃源般梦幻美丽。
　　有了阳光, 气温回暖了些许, 不比上山时赶时间的紧迫, 下山的路途多了份悠闲感，几人走走停停，试图在山里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
　　大概在山腰的位置有一个凹进去的小小山窝, 意外长了一从草药，虽说是常见的鞭打绣球，但也足够一群养尊处优的夫人们高兴了。
　　略同药理的余夫人还给众人讲了鞭打绣球的功用：“鞭打绣球又叫地果草, 能活血调经, 舒筋活络，祛风除湿, 消炎止痛。可内用也可外用。我们都可以摘一些回去。”
　　几位夫人兴致很高, 不仅让随从们动手采摘, 自己也弯腰采起来。如果非要形容她们此刻的感受, 大概就是初次参与农家乐的新奇和喜悦吧。
　　温念随大流采了两株地果草, 温家有专门种植蔬果、常见草药的庄子，她没出嫁时经常会和家人一起去庄子上玩, 这样类似于农家乐的活动对她没有很大的吸引力。
　　她抬眼看了看山窝的深处，本来以为不会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结果却在山窝的山壁上发现了一大片熟透了的矛莓。彻底成熟的矛莓果子是红色的, 与地果草的果实颜色形状大小都很相似，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会忽略掉。
　　“这里有矛莓。”温念朝里走了几步，仔细确认之后道。
　　“矛莓？”秦夫人凑过去，看到了温念说的矛莓，“咦，也是草药吗？”
　　认识地果草的余夫人也不认识矛莓，摇头道：“我没见过它。”
　　温念：“这是一种在乡野中很受欢迎的野果，非常不好保存，要即摘即食，酸酸甜甜的很开胃。”说着，她率先动手摘了几颗矛莓吃到嘴里。
　　其他人因为不认识矛莓，都犹豫着没有动手，但见温念吃下去之后好一会都平安无事，便也放下心来跟着摘了尝鲜，结果一吃就爱上了矛莓。一个个的都吃了很多。
　　莫夫人尤其喜爱矛莓的口味，吃了之后还要用帕子兜一些回去，后因果实过于容易破损方才作罢。
　　在山腰处耽搁了一段时间，下到山脚下也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间，温念于是道：“眼看要到正午了，不如我们去饕餮酒楼吃顿好的吧。我做东。”
　　秦夫人第一个响应温念，笑盈盈道：“这个主意好。”
　　饕餮酒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作为邀约它有着足够大的吸引力，早晨总体还算愉快的相处也让人没有拒绝的想法，余下的几人略带犹豫之后点头同意了温念的提议。
　　十二月的饕餮酒楼主打火锅。
　　温念做主点了鸳鸯锅，以便照顾不同人的不同口味，她想起这段时间都在西厂办差的陈泽升，咬了咬下唇，低声吩咐饕餮酒楼的管事，让他送份火锅过去，“锅用最大的，配菜一定要足，就按……十人份的送过去吧。”
　　她不知道陈泽升的同屋办公的同僚有多少人，只能尽量往多了准备。
　　“是。”饕餮酒楼的管事记下之后，立刻按照温念的吩咐办事去了。
　　西厂里头太监很多，有低着头来来往往的、有坐在堂内办公的，满当当的目之所及全是人。因此即使这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也还是营造出了热闹的场景。
　　有资格能跟陈泽升在一个屋子里办公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人，加上陈泽升一共四个人，十人份的火锅对他们来说太多了。
　　陈泽升索性把两侧房间办公的下属都叫过来凑够九个人，一块儿享用温念命人送来的火锅。
　　“家里有了知冷热的娇妻就是不一样，督主的生活让人好生羡慕。”有人如此表示，“我们这些糙人还在每天穿着官服，督主的料子舒适款式流行的新衣服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又有贴心的火锅吃。我都好几回忍不住找对食了。”
　　尽管衣服、餐食这些自己上点心也能准备，但是男的在这方面就是比较懒，生活维持在不发臭、不饿死的基准上已经是比较讲究的结果了。
　　陈泽升没说话，他在下属面前一向话少，除了工作必要从不透露私生活。
　　“那就去找，你说你犹豫啥。”另一人显然是尝过了有对食的幸福日子了，“有个对食是真的好，而且我们孤家寡人的，以后老了也能有个伴。”
　　这人叹气：“再说吧。我负责的南城赈灾银子贪污案连个头绪都没有，哪有心思找个合心意的对食。”
　　“怎么，巡抚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有？”陈泽升问。在南城赈灾银子贪污一案中他们西厂做的是辅助调查的工作，主要还是要看巡抚。
　　“有倒是有。”这人夹了肉吃，边吃边道：“但是那线索查到莫尚书身上了。皇上那边肯定不信。只能不了了之了。”
　　就莫尚书穷得满身补丁还要兼济天下的表现，不仅皇帝不相信，天下百姓也不会相信。他们西厂认为莫尚书有问题没用，得有证据。
　　全西厂都知道莫家有问题，但偏偏查不出来，有人提议了：“督主，你让你娘子想办法结交尚书府的夫人呗？她们女人好走动，说不定能发现点尚书府的猫腻。”
　　陈泽升早有这方面的打算，不然不会安排温念认识余夫人，但这方法全靠运气，不一定有用。
　　“我们的人早就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尚书府，都没见到尚书府哪个房间藏了金银珠宝。再让督主夫人去尚书府里，一样发现不了猫腻。”有人便觉得不可行，提出了反对意见。
　　尚书府真如表面那样简陋，没有暗室不说，就连仅有的地窖都是用来藏冬天吃的蔬菜而已，更别说明面能看到的房间了。所以明知道莫尚书是朝中贪污的大头，平时那副穷酸样压根是在装模作样，他们仍然拿他没有办法。
　　这就是手握强权柳家派最高明的地方，明明很多阴谋都有他们一派的手脚，但要么瞒天过海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要么就像莫尚书那样，名声好到让人即使发现了他的问题，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时候宁愿相信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陈泽升：“再说吧。”
　　没有继续再聊莫尚书的话题，几人埋头填饱肚子，再次投入充实的整理资料的工作当中。距离封笔的日期只剩下四五日了，他们得赶在这之前完成任务。
　　一忙又是数个时辰，临下差前，陈泽升扔下一个重磅，引起遍地哀嚎，他道：“我明日有事不来了，你们自己看着解决问题，有决策不了的先放着，等我空下来了再说。”
　　陈泽升特地空出一天不为别的，就为温初雪的洗三礼。


第46章 危险的信
　　温家嫡长孙的的洗三礼办得非常隆重, 基本上和温家有生意来往的商家都来了人送祝福, 人来人往的分外热闹。
　　客人多了, 要注意的地方就特别多, 不过温家提前作了安排, 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 并没有需要温念等出嫁女帮忙的地方。
　　于是温念、温愈以及庶妹温煦并她们各自的丈夫在用膳之前便坐在花厅里面等吃饭了。庶妹和温愈的关系不好, 连带着和温念的关系也不融洽，一向能说话就少说话。温念和温愈的关系又因为换嫁的事情陷入了冷战。
　　一时之间，三个人竟然都没有交谈叙旧的意思, 全都低头喝茶嗑瓜子剥花生米，仿佛嗑瓜子和剥花生的活儿就占据了她们全部的心神，忙得不亦乐乎。
　　陈泽升几个同袍反倒还比较有话说, 有一搭没搭地聊。温念没仔细听他们聊天的内容, 反正不是聊的家长里短，她拣了葵瓜子一个个剥, 剥的瓜子仁就放在桌上, 底下垫了张手帕。等剥出来一小捧了就从帕子上倒到手心, 分一半给陈泽升。
　　陈泽升却不像她这样一口闷到嘴里, 享受吃一大把瓜子仁的喜悦, 而是用好看的指尖一颗颗捻了吃，吃的优雅又认真。
　　江南表哥见了温念和陈泽升的互动, 用肘跟轻轻推了推温愈，示意她也给他剥瓜子仁吃。温愈瞄了眼温念那边, 撇嘴道：“怎么不见你给我剥啊。”嘴上这样说, 不过还是把刚剥出来的两粒花生仁塞到自家丈夫手里。
　　看了对面双方的互动，温煦发自内心的羡慕着，但她和丈夫相敬如宾，断然做不出这种亲昵的行为来。她丢下手中的瓜子壳，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躲出去四处走走。
　　温念睨了眼温煦的背影，没在意她去哪，继续自己的剥瓜子大业。只有温煦的丈夫问了她一句：“你去哪儿？”
　　“你跟他们聊，我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温煦说了一句就出去了。结果没多久又带着一脸的焦虑回来了，看时间估计只在前院里头转了一小圈，而且她坐回位置之后反复看了温念好几眼。
　　“有什么事吗？”温煦的视线太过强烈，温念回视她并问她。
　　温煦犹豫着，牵起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开口道：“那个……四姐，你和我一起去下前面吧，我……有点东西想私下给你。你知道，我们年初的时候闹了不愉快，我还没有道歉呢。”
　　事实上，温煦年初已经被温父压着和温愈道歉过了，现在的说辞温念一听就知道是随便找的借口。
　　温念心知温煦有事找温愈，而且绝对不是道歉这种老调重弹的事情，看她神态，估计是件不小的事。
　　“……”温念歪了歪头。随即沉默着站起身，她得看看到底什么事情能让温煦主动找关系非常不好的温愈私聊。
　　温煦带着温念去了她没出嫁时候的闺房，说，“就这里吧，这儿不会有人来。”
　　“你说吧，什么事情。”温念扭头看了眼外面渐渐升到正中的太阳，“最好快一点，初雪侄儿的洗三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得按时过去观礼。”
　　温煦同样不想在这儿耗费太多时间，她在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封信在温念眼前晃了晃，咬牙低声道：“你还问我什么事，该我问你想怎么样才对吧！”
　　温念定睛去看温煦手里的那封信，确定自己对这封信封空白的信没有任何印象，便道：“我不认得你手里的信。”
　　“你别开玩笑了！”温煦取出信封中的信纸，抽出其中一张扔到温念身上，瞪眼道：“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字迹？”
　　温念挑眉，接住温煦扔来的信纸展开来看，越往下看，她挑起的眉头越往回落。信纸上的是温愈的字迹，一首不知从何处抄纂来的小诗，未见暧昧，只说是邀对方赏析佳句。
　　“你再看看这个。”温煦把剩下的一张信纸给温念。
　　“你从何处得到的这封信？”温念扫了眼信纸，眉头立刻紧锁起来。另外这张信纸上是男人的字迹。本来没有什么，但与温愈的字迹放在同一个信封里就很有问题了。
　　“刚刚在前院，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塞到我手里的。”温煦冷声道，“你该庆幸这封信到的是我的手上，万一是别家的女子……”
　　从前不懂，总爱背着父母兄长偷偷去看些离经叛道的小本子，如今都嫁了人了，都清楚已婚妇女给丈夫戴绿帽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宽容男子苛责女子的世道下，一旦曝露出来等着女子的就是浸猪笼，不仅生前身后受人唾骂，还要牵连姐妹。
　　“你还有什么话说？”对于温愈的行为，温煦又恨又怕，“咱们感情不好，但好歹姐妹一场。就是你恨绝了我，你也想想三姐姐，再不然，你想想你自己啊……”
　　她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落泪，“这种出格的事情如何能做呢？你真的不怕别人知道？不怕别人骂你水性杨花？”
　　“……”温念沉默。她想让温愈吃点教训，早前发现迹象的时候便没有管，谁知竟然发展到这种地步。被误会的感觉不好，但她没法在庶妹面前为自己辩解，只能艰涩的保证道：“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她会去找温母，让温母劝说阻止温愈。
　　温煦打量着她，似乎在估量她的话语有几分可信度，最后小声说了句：“最好如此。”便走了。府上都知道她们的关系不好，聊完该聊的，很不必假装姐妹情深。
　　温念被一封不知来处的信搅乱了思绪，观看温初雪的洗三礼时全程心不在焉，捏着袖袋中的信封想着一会去找了母亲要如何说此事才好。
　　只是温初雪的洗三礼结束后，温母却远远闲不下来，要送走府上的女客，还要主持收拾客人走后留下的残局，一直到傍晚才有了空闲。温念顾不上体贴温母疲惫，满怀忧虑地坐到了温母面前，“娘。”
　　温母刚沾的椅子，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上，“嗯。”
　　“……”温念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着双手递上信封。
　　母女两人都不是爱聊废话的人，温母同样沉默着拆开信封静静的读。只薄薄的两页纸，温母却读出了五彩缤纷的脸色。她叠起信纸，看似冷静地问温念：
　　“温愈写的？”
　　“嗯。”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封信？”
　　“从阿煦手里。她不知我和阿愈换嫁了，就把信给了我。她说她今天上午前院里一个不认识的男的塞给她的”温念尽可能简短的说了信的由来，没提自己被误会的事情。
　　连出嫁的庶女都知道了，温母再坐不下去，拍桌而起，怒道：“反了她！看我不打断她的腿！走！阿念你随我一起去找她！”
　　温母气势冲冲地走，走到闻香院的门口却被紧闭的大门拦在了外面。门口站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丫环，温母问她：“门干嘛锁了？”
　　这丫环是温愈从江南带回来，见了温母发怒也不怂，道：“少夫人和少爷在里头吵架。少爷锁的门。”
　　不消她说，温念和温母已经听见闻香院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争吵声。温母多的眉头顿时蹙成了死结，责备门口的丫环：“你干什么吃的？你们少爷和夫人吵架不知道拦着点也不知道叫人？”
　　丫环低下头不说话。
　　传出来的争吵声愈演愈烈，温母顾不上这丫环，她叫来一队家丁，手一挥，道：“给我撬门！”
　　撬门的动静惊动了府上的男人，温父、温家两个哥哥、陈泽升纷纷从前院过来，温父一听动静就知道是吵架了，直接抬脚踹开同院门一样紧锁的房间门，斥道：“家和万事兴，遇到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着解决非要吵吵！”
　　房内的两人被破门声吓了一跳，争吵刹时停了。江南表哥甩袖背手，脸色臭到了极点。他显然不愿意在长辈面前吵架，否则不会特意把院门锁起来。温愈气鼓鼓的谁都不看，也不说话。
　　“你是男人，你说。”温父板着脸，嘴角不见惯有的笑意。
　　江南表哥自知瞒不过在场的人，可要亲口承认自己被妻子戴绿帽子基本等同于把自尊心扔到地上任人践踏，“你们自己看。”他指了圆桌上摆着的木盒。
　　那木盒呈长条形，口很浅，远远地便可以一览无余，黄白的信笺躺在其中，乍一看并没有特别的地方。男人们不明所以，前不久才读过同款信笺的温母却倒抽了一口气，要不是温念扶着，这会能跌坐到地上去。
　　“怎么？你还是觉得我嫁给你了就要被剥夺交友的权利？”和江南表哥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站的温愈炸了，大声道：“好啊，你让他们看，看看是不是天底下真的有这种道理！看看他们到底站在谁那边。”理直气壮，没有半点气虚。


第47章 解释
　　温愈的理直气壮给了温母勇气, 温母示意温念放开她的手臂, 往前走了几步, 把整沓信笺从木盒中取出来, 一张张看过去。
　　信没有问题。
　　里头的一字一句都非常守礼, 或是讨论诗词歌赋, 或是开解心情, 总之没有任何能令人抓住的暧昧字眼。只除了字迹似乎来自不同的男人。
　　温母把信放回木盒，思考片刻后，她开始试图安抚盛怒中的侄子：“这些信看起来问题不大。只是一些守礼的日常通信, 对吗？”
　　“……和男人？”江南表哥几乎难以启齿。这一个木盒并不是他找到的，而是他夫人的贴身侍女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交给他的。若非夫人做了出格的事情，她的贴身侍女无缘无故将它交给他？
　　“就许你和女人说话聊天, 不许我与男人有交流？”温愈心内不平更甚。
　　“那怎么能一样。”江南表哥皱眉, 男人和女人的事情，能和女人和男人的事情一样吗？
　　“是不一样。你都跟人聊床上去了, 我还安安分分写信交流呢。”温愈冷笑, 她不再提起, 不代表她心里不介意曾经存在过的两个通房。
　　眼看夫妻两又要吵起来, 温母连忙阻止：“阿念快闭嘴！”这说的是温愈, 她顶着温念的身份呢。
　　“……”温愈。
　　把温愈呵斥住了。温母便向侄子赔笑：“阿念在家里的时候参与了一个笔友建交的活动，确实通过纸笔结交了一些异性朋友, 但姨母和你保证，绝对没有建过面。你看, 女文人们很多都会写信和男文人们探讨问题, 阿念只是追随风尚而已。还有，平时做生意，一样会接触到异性，这都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温母试图讲道理，可江南表哥心里自有一套杠杆，他没办法接受妻子在成婚之后与外男交际，“姨母说了那么多，还不是想护着她。”语罢，甩袖离去。
　　“哎哎……”温母望着留都留不住的侄子，莫名的有些心慌，她原地打转两圈，开始推着温父出门：“相公，你，你赶紧把他劝回来，有事我们自家关起门来解决啊，别给闹到外面去了。”
　　温父作为男人能够理解表侄子的心情，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他也觉得自己女儿没错，那些信他也看了，远远到不了私相授受的地步。这件事不至于要他放下身段出马，温父招招手，打发两个儿子去：“你们俩去把人叫回来。”
　　温母见温父没有亲自去，发愁道：“他会愿意回来吗？”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温父安抚她，再看到还在犟的温愈，怒火涌上心头，忍不住责怪温母，道：“你瞧瞧你把她纵成什么样了，真以为自己是皇帝生的公主，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今年这一桩桩的事，全是她闹出来的。你们娘几个进里头去，你们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温父的话很重，可也有道理。温母一想到还在桌上摆着的木盒以及袖袋里的信封便脑门发紧，直接扯了温愈的手臂去了院子后头的卧室。
　　温念犹豫了下，跟在两人的后头也去了卧室。
　　刚进去就听温愈小声在说：“我没错。”
　　温母被温愈气的直抚心口，瞪了温愈半晌说不出话。温念走到温母旁边，弯腰从温母的袖袋中拿出那封信，“你自己看，看完了再说话。”
　　温愈抿着唇想说不看，结果被温念不怒自威的表情吓着了，乖乖打开了信封。信纸上她的字迹首当其冲，温愈咦了声：“咦？这诗……”这首小诗是她去年年底抄攥的。
　　她再看后边叠着的那张信纸。信是男人的字迹，内容很是露骨，就差没直接说明让“温愈”和陈泽升和离，他再娶她。
　　“这封信是我从温煦手里拿来的。”温念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床边的温念，“你要谢谢温煦心里有你这个姐妹，她要是计较大家作姑娘时的摩擦，不管不顾把事情闹大，你说是我去浸猪笼还是你去浸猪笼？”
　　温念这回真的恨温愈。温愈顶着她的名字身份，不把“温念”的名声经营好便罢，还要继续拿“温愈”乱来。万一陈泽升不知换嫁内情，这封信又闹出去了，她如何在世人面前安身立命，怕除了以死证清白再没有第二条出路了。
　　温煦有句话说的很对，温念忍不住也说：“好歹姐妹一场，你做事的时候考虑下我行吗？再不然，你想想你自己啊……难道你以为我不好了，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温愈慌了，她摇头，眼神里露出无法掩饰的害怕，甚至发起抖来，“我不是，我没有……”
　　温念看着她，温母看着她。
　　“你们、你们看这个。”温愈把被她握成纸团的信纸重新展开，“这首诗是我去年年底抄攥的，这种信笺只在去年卖过一段时间。我一起收在木盒里的，肯定有人想栽赃我，从盒子里偷了之后悄悄送出去，好让我身败名裂。”
　　“……真的？”温母动摇了，她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
　　“……”温念维持着抱胸的姿势没说话，显然不相信温愈的说辞。
　　不受信任的感受非常不好，明明在温暖的卧室，温愈却感觉身处冰雪之中，四面八方全是寒意。
　　她急哭了。
　　不过温愈总爱哭，她的眼泪没换来温念的心软。温愈顾不上有温母在，倒豆子似的剖白，只为让温念再相信她一次：“阿念，阿念你相信我，我没说谎。我、我承认我不好，总是嫉妒你做事情比我优秀，在你背后和千禧园的美娇娘说你的坏话，还受美娇娘的蛊惑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逼你跟我换嫁。但是我没干别的坏事了，你相信我啊。”
　　她举起四根手指与耳朵平齐，一边哽咽一边道：“我保证，我确实和人写信叙旧了，可是我没有跟人私相授受。还有，还有那天在寺庙梅林我真的是偶遇的那人，绝对不是故意说好了在那见面。我如果说的有假，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48章 解决
　　从温煦那儿得来的信件问题解决了, 温愈却不足以被饶恕。如果仔细琢磨她说的话, 就会发现她只为有人诬陷她并且牵连温念懊悔。
　　温念没理她的毒誓, 抓住重点道：“你果然有和外男通信？”
　　“嗯。”温愈大方承认, 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我当然要有自己的交友圈, 表哥总是在跑生意, 我要是不联络以前的旧友，那我在京城的日子多无聊啊。”
　　温念叹气，果然：“那你用‘温愈’的字迹？现在我才是‘温愈’。万一那些信件让我相公发现并且误会了, 我怎么办？”
　　温愈：“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本身又没错。你不要像表哥那样胡思乱想啊。娘都说了，男女文人之间能通信探讨学术，我们要是行商, 一样会和异性客人有交流。”
　　温愈话音落下, 温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温母更是一副“我随便说说而已, 侄子没当真, 你反倒当真了”的表情。本来已经缓和了些许的神情再度黑脸：“我那是想办法替你找补, 省的你相公一气之下把你休了。”
　　温母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女儿般上下打量温愈, 话糙理不糙：“我带你看的女戒, 你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与外男通信，要是你相公心大不计较名声, 那是小事。可他计较了，那就是大事。往严重里, 要是陈大人看见信件误会到你姐姐身上, 你是不是准备让你苦命的姐姐跟着你一起被休回家？”
　　又苦口婆心：“你现在是和你姐姐换了身份的人，你总要有点责任心，一则好好爱护‘温念’的名声，二则别给顶着你身份的姐姐添麻烦。”
　　温愈轮番被温念、温母点名，心里头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哪哪都做的不对了。可是她刚刚才坚持说自己没错，现在道歉未免自打脸，于是强撑着故作任性道：“哎呀。那我做都做了嘛，现在难道要我以死谢罪吗？顶多我以后不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咯。”
　　这话太过扎心，温念失望抿唇，有心想回同样扎心的话，但她不是那样的性格，最后只是站起身离开，“阿愈，你够了。”
　　温愈见温念生气走了，委屈噘嘴道：“都说了那个木盒里的信是以前的嘛，又不是成婚以后的事情。表哥没资格休我，那太监也没资格误会阿念。”
　　温母只能再点她：“你拿什么证明那是婚前的通信？”那些信纸上没有留日期。
　　“……”温愈愣住了。
　　温母道：“你到祠堂去吧，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思过。”说的再多不如温愈自己想明白。
　　温愈乖乖去了祠堂，跪在蒲团上思过。
　　温父认为温母罚的太轻，拎着戒尺去了祠堂，冷声道：“伸手。”
　　温愈眼睛红了一圈，她这辈子从没有被温父用戒尺打过。
　　“伸手。”温父再道。
　　“……”温愈抖了抖，在温父的威严之下摊开了双手。戒尺实实在在地打在手心，温父用上了打家里男丁的力气，打完五十下，温愈的手彻彻底底肿了起来。
　　“背家训。”温父背手要求。
　　温愈张嘴要背，却被回来的温家大哥打断了。
　　“表弟不肯见我们。”温家大哥满面愁容，递给温父一封信，苦笑：“他说要和妹妹和离。”
　　“……”温父沉默着展开信，只看了两眼便手一抖，让信落到了地上。
　　信纸瘫在地上，轻易就能一眼望尽——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结缘释解，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内容标准的和离书，让人想误会都难。
　　温愈肯定不能愿意：“我不要和离。木盒里的信件是以前的，他不能因为以前的事情跟我和离。”
　　温父说了同温母一样的话，“你如何证明那些信件是以前的？”难道找寄信的男子来证明？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气道：“不和离，你等着收休书吗？”
　　事情仿佛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假如是温念，她会如何做？——温愈想找温念，慌乱地看了一圈却没找到。她无助地坐到地上，捂住脸呜呜哭泣：“谁来帮帮我，谁能帮帮我……”
　　温父叹气。
　　就在这时，殷喜突然出现：“如果不介意，能否让小的看看木盒里的信件？大人派小的来的看看能不能尽绵薄之力。小的或许有办法确认信纸是哪个年份的。”
　　温家人自然没有不肯的。
　　殷喜粗略看过信笺用纸之后便把东西还给温父，同时交给温父的还有一份新的信笺，“您带着这些去找人，只要对比出差别，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去年的信笺和今年的信笺在颜色上会有细微的区别，通常人不会注意到，只有殷喜这类专精此道的人才会想到利用这点解决问题。
　　温父大喜，连忙亲自带着温家二子再寻温愈丈夫。
　　临走前，殷喜嘱咐他们，“此行请务必把欧阳夫人的贴身丫环带回来。欧阳夫人的贴身丫环应该伺候欧阳夫人，而不是欧阳公子。”欧阳是江南表哥的姓。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有了殷喜的话，基本猜到了导致这次争吵的罪魁祸首，温父抱拳：“多谢了。”
　　殷喜忙道不必，而后回去复命：“大人，您吩咐的事情解决了。”
　　“嗯。”陈泽升正陪着心情低落的温念，随意应了声便挥手示意殷喜退下。
　　“什么事？”温念问他。
　　“就今天温府的事情。”陈泽升言简意赅，“毕竟和你有关，我就插手解决了。”
　　“……别帮她。”温念不愿意。
　　陈泽升抬手替她扶正步摇，低声道：“不帮她，我帮你。”
　　从换嫁开始，‘温念’和‘温愈’两个名字便再也分不开了。陈泽升说，“从事实来看，你是温念。你肯定不愿意‘温念’名声变臭，那我便不能冷眼旁观‘温念’的名声变臭。从世人的角度看，你是温愈。温愈的名声不能变臭，那些以‘温愈’名字去交流的信件绝不会流传出去。”
　　“嘴长在别人身上，世上人那么多，你哪能管住全部人的嘴。”温念嗔他，长长的眼睫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他能让江南表哥放弃和离的念头，难道能让江南表哥闭上嘴，不向家人提起温愈犯过的错吗？他能销毁那些信件，难道他能管住寄信人的嘴吗？
　　陈泽升当然能，“世上人很多，但知情的只有那些。要让这部分人不开口的方法有很多。”比如强权，比如利诱，比如……死人。
　　既然提了，陈泽升不介意多说一些，“今天的事，你妹妹留着过去的信笺不舍得扔是诱因，幕后黑手却是她的那个贴身丫环。她为了爬床设计了你妹妹，把无意中翻出来的木盒交给了你妹妹的丈夫。所以，只要把幕后黑手解决了，再用足够的利益让妹夫对此事保持绝对的缄默，外边的人自然不会知道。”
　　“同理，你妹妹用‘温愈’这个名字写的信……只要证据和证人都消失了，就不足为惧了。”陈泽升平静地叙述着，他没有明说有他在，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散发着“有我在”的安全感。
　　温念不在意“证人”如何消失，她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你真好。”


第49章 日常
　　有了陈泽升插手, 事情悄无声息地得到了解决。
　　江南表哥接受了温家的“解释”, 沉默着把温家祠堂里跪着的温愈接到了他在京城购置的住所。
　　他好似忘记了发生过的不愉快, 一头扎进了生意场上, 不再提和离——这主要得益于陈泽升委派人去向他许诺的种种好处。
　　之前事件的幕后黑手, 也就是温愈从江南带回来的贴身丫环被温父带回了温府, 隔日就灌了哑药发卖到不知名的地方, 再也不会出现。
　　“原以为一颗石子落入湖中引起的会是惊天大浪，怎知只是荡了几圈涟漪。”温母拍着温念的手感叹，“这都多亏了你相公啊。”
　　结果当然不是完全地好, 温愈和江南表哥的夫妻感情陷入了冰点。温愈经历了挫折，如今陷入一种心情抑郁的低落状态，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 不爱吃也不爱动, 几天下来瘦了许多。温母并不很担心她，成长都有代价, 温愈承受的代价相比来说已经很轻了。
　　温念没说话, 温母瞅了她一眼, 问她：“过两天就是新年了, 你们打算在哪儿过？”陈泽升作为太监举目无亲, 陈泽升和温念要是留在督主府里过年肯定热闹不起来，温母想着把他们叫回来过年, “要是没有特别的打算，不如你们回来一起过, 人多热闹。”
　　谁知道温念摇摇头, 道：“相公说，过年宫里会办宫宴，我们必须出席。”
　　“那行吧。”温母打心底里希望温念能回温府一起过年，得知温念过年要忙回不来便有些失望。过了一会，温母打起精神，嘱咐温念：“我给你打包了年货，你回去记得把里面的剪纸、灯笼拿出来贴一贴、挂一挂，鞭炮放放好，到时候春节开大门烧鞭炮把年兽吓走，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还有其他的，你过年都用上，啊。”
　　这些过年必备的东西温念都有采买，“娘，这些我都有准备……”
　　“那也带回去，万一缺了哪样，你从直接拿了补上。”新妇要学的东西有很多，温念没有婆婆指点，温母总不那么放心。
　　“……好。”温念高兴地收下了温母的关心。
　　“夫人，杨绣娘来送绣品了。”温母的丫环走了进来。按照惯例，今天是杨绣娘送绣品的日子。
　　“杨绣娘……？”温念已经忘记了杨绣娘是谁。
　　“杨绣娘就是你偶然遇到，然后介绍给我的那个绣娘。”温母提醒温念，见温念仍旧没想起来，又道：“会双面绣的。”
　　这么一说，温念就有点印象了。大概大半年之前，她回去路上遇见了一个卖手帕的小女孩，发现帕子上是传说中失传的双面绣之后惊为天人，直接推荐给了温母。后来都是温母的人在和杨绣娘交涉，她不记得了也正常。
　　杨绣娘却还记得温念的知遇之恩。她把约定好的五张帕子交给温母，然后看向了温念，高兴道：“陈夫人，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温念和杨绣娘不熟，只微微笑着点头。
　　杨绣娘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递到温念跟前，“我一直感念陈夫人的知遇之恩，特地按照您的尺寸做了两身裙子给您，还望您不要嫌弃。”
　　“好，谢谢你了。”温念没拒绝，全当杨绣娘借此机会还人情，以后不必杨绣娘日日挂念着她的这份人情。
　　因为温母和杨绣娘的“年礼”，温念回督主府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直接就把殷喜吓到了。
　　“夫人这是……”殷喜看着满车的东西有点懵，“从娘家带回来的？”
　　“我父母的一点心意。”温念道，“你把东西整理一下，府里能用上的都用上。相公回来了吗？”
　　殷喜思考片刻，脑内有了这些东西的大体安排，点点头：“夫人放心。”然后回答温念的问题：“大人下差回来了，现在在在书房里。”
　　闻言，温念径直去了书房。随着两人关系的亲近，陈泽升的书房渐渐对温念开放，偶尔陈泽升在书房办公的时候，温念会去帮他磨墨。
　　“回来了？”书房的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察觉到温念的到来，陈泽升头也不抬便直接道。
　　“嗯。”温念应了声，走到惯常磨墨的位置取了墨块开始磨，“娘把我叫过去，想邀请我们和她们一起过年。我想着我们要宫里府里两头奔波，不能确定闲下来的时间，就拒绝了。”
　　“也好。到时候有空我们就去坐坐，没空就不用叫他们空等一场了。”陈泽升拿出来一根新的墨块递给温念，“试试这个，今天新得的。”
　　温念便换了砚台和墨块继续磨，说起别的：“莫尚书家的大少夫人送了年礼过来，还邀我初七去吃七宝羹。”
　　陈泽升挺意外，他停了停手里的毛笔，道：“莫家人邀请你了？”他这段时间忙，没太关注温念的日常，没想到她不知不觉把交友圈扩大了。
　　温念：“我们家……跟莫家不和？”陈泽升的表情让她想到了政敌方面。
　　“不算不和。”要解释清楚挺难，陈泽升从后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蓝封的本子出来，“你先看看吧，看完我们再说。”
　　温念翻开本子开始看。
　　蓝封本子里头的是莫尚书府的资料。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详细记载了莫尚书府的人员构成、密切来往对象，以及数十起贪污案。每一起案子底下都列了详细的调查经过和当时获取的线索，基本上这些线索都明里暗里指向莫尚书。
　　温念糊涂了，“贪污？莫尚书？”她想起了那在官邸中鸡立鹤群的户部尚书府，完全不敢相信全家上下住在茅草屋里的莫尚书会贪污。
　　即使那茅草屋比普通官邸来的大，也不能改变它是茅草屋的事实。
　　“是真的。一次的偶然是偶然，数十起贪污案都有他的影子，他贪污就成了必然。”陈泽升道，“我一直试图抓住证实他贪污的把柄，奈何他伪装的太好了。”
　　温念隐约明白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泽升：“不必刻意做什么。你只要在莫尚书府做客的时候多听多看多留意就够了。有发现最好，没发现也没关系。”
　　温念嗯了声，她磨了会墨，忍不住小声地说：“我还是不敢相信，莫尚书会贪污，他官服都打着补丁…”
　　她自己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参加莫府嫡长孙的满月宴，她有一瞬间错觉莫府有人穿着的普通麻布衣里衬是蚕丝。
　　假如莫尚书真的贪污，那她看到的可能不是错觉，而是真实。
　　温念没贸然和陈泽升说这件事，时间久远，她当时也没放在心上，要是搞错了就不好了。
　　陈泽升没在意温念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他被新墨块的墨香吸引住了：“这墨香不错，下回我再多弄些。”
　　“嗯。”温念放下心中的思绪，加入到新的话题当中。


第50章 春意盎然
　　在正月初七到来之前, 率先到来的是热闹的除夕。
　　这一天陈泽升和温念要进宫跟随皇帝祭天还愿, 然后参加跨年的晚宴, 随后还有正月初一的祭天, 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
　　为了表示镇重, 陈泽升换上了官服, 温念也穿上了诰命服。两人的衣服都是正红色的，温念推着陈泽升让他坐在梳妆镜前，眉眼弯弯地挑了一根墨玉为底红玉点缀的发簪, 亲自为他束发。
　　她还想替陈泽升上点口脂，让他的气色更好。结果被陈泽升握住了手腕：“可以了。”
　　温念失望极了，她看着陈泽升, 渴望用眼神打动他。
　　陈泽升却不为所动, 起身把位置空出来，压着温念的肩膀叫她坐下。
　　“……”温念顺着他的力气坐下, 正想开口让小乔进来替她梳发, 就从镜中看见背后的陈泽升已经执起了梳子, 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
　　温念“……？”
　　“你喜欢花冠、凤头髻、元宝髻还是惊鹄髻？”陈泽升是真的懂, 他说的这几种发髻就是诰命服常有的发型搭配。
　　“惊鹄髻。”温念从中挑了个心里喜欢的发髻。
　　“好。”陈泽升拢住温念浓密顺滑的乌发, 不一会儿就绾出了标准的惊鹄髻。他动作不停，取了发饰为她一一戴上。
　　温念惊奇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额边的金色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真好看！”
　　陈泽升伸手拨动温念额边的流苏, 轻声道：“小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贵妃娘娘的梳头童子, 许多年没动过手，手生了。”
　　妆台上的面脂、口脂、眉笔等等陈泽升也是认识的，他一样样地取，在温念脸上涂涂抹抹弄了好久，描了眉贴了花黄才算好了。他直起身往旁边让了让，令温念能够看到镜中她的模样——
　　镜中的女子并不是时下最流行的那种美丽，但有一番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打眼看去，明明还是平时那样的妆容，脸还是那张脸，可又处处都透着更多的精致。
　　温念捧住脸，不由自主生出了些自恋：“哇……真漂亮。”
　　陈泽升把她牵起来，手微微用力带着她原地转了一圈，同样露出满意的表情：“我们可以出门了。”
　　温念自己又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才换上鞋子外出。
　　祭天的地方设在奉天殿。奉天殿称之为殿，其实是一个祭坛，祭坛下有一条通上去的路，朝廷命官、命妇分左右跪在路的两旁听皇帝宣诏。
　　命妇的等级分的没有官员们那么细致，贵妃跪在最前方，亲王、丞相的妻子跪在第二排，正一品到正三品官员的妻子共同跪在第三排。
　　温念属于第三排，大概是因为得知了莫家的猫腻，所以她总是不由自主用眼角的余光偷看跪在同一列的莫尚书的妻子。
　　她和莫夫人相隔不算很远，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莫夫人的一小片衣裳。这一小片衣裳很新，不像她平时穿的那些有补丁的衣裳。
　　这个现象让她疑惑了一瞬，随即又释然。命妇的诰命服三年一换，由皇宫全权负责，诰命服又只在重大场合穿，新是正常的，不新才不正常。
　　顺着这个思路，温念想到了莫尚书身上。莫尚书的官服总是三三两两打着补丁，皇帝怜惜他清苦，说要给他额外发几套新的官服，他以百姓更需要国库里的钱为由拒绝了，说的义正言辞，完全不像收刮民脂民膏的贪官。
　　就这么胡乱想了一通，温念没有思考出有意义的东西，反倒将祭天混了过去，把她飘远的神思唤回来的甚至是祭酒宣布祭天结束的声音。
　　温念跟着众人一起跪谢、起身。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下——祭天持续了半个时辰，她第一次跪那么久，即使有护膝也觉得膝盖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还好吧？”陈泽升很快找到了温念，他微微弯腰扶住温念的手臂，面上没有表情，但语气足够关切。
　　“……”温念当然不好，借着陈泽升的力道缓了好一会儿，双腿不那么麻木了才迈开步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我们得去摘星楼，午宴马上开始了。”陈泽升没放开温念的手臂，配合她的步伐往前走。
　　在两人的身后，也有像温念这样站不稳、走不动的，有些有丈夫来接，陆陆续续地走了，还有些丈夫顾自她们就近找了一个命妇互相搀着歇脚，对有丈夫来接的命妇投以羡慕的目光。
　　温念没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陈泽升感觉到了但不以为意，他早已习惯了他人的注目，这些不带敌意的目光于他而言不痛不痒。
　　“你腿麻不麻？”温念问陈泽升。
　　陈泽升：“习惯了。”他从前生活在宫中，见到主子就得跪，偶尔做错事了还会被罚跪，像今天这样跪半个时辰，酸涩感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
　　温念便抿唇。在陈泽升那儿，“习惯了”总不是一个好词儿。因为习惯了经常忙起来了漏掉正餐，所以很容易胃痛；因为习惯一年四季都穿着不透气的官服，所以一到夏天身上就长痱子；现在又因为习惯了跪，不觉得跪一个时辰会腿麻，却会在寒雨天里膝盖隐隐发疼。
　　“……怎么露出了心疼的表情，我不骗你，我不觉得腿很难受。”陈泽升笑道，“别把我当成脆弱的瓷娃娃了……
　　他低头与她对视，黑沉的眸子里盛了盈盈星光，道：“我可是你丈夫！”
　　“希望你下次膝盖疼的时候再来大声和我说这句话。”温念没有被陈泽升的自信蛊惑，不容反驳地道：“一会找个地方用热水烫烫脚，我再帮你按按膝盖。”
　　陈泽升的笑意渐渐从脸上蔓延到了眼底，“小问题而已。”
　　温念抠了抠衣袖，不知该如何说动固执的丈夫。她眨了下眼，就赖皮般在眼睛里蓄了水意，那水意缓缓转悠着，只要多眨一次眼就能溢出来，“万一下次雨天更疼了怎么办。”
　　陈泽升顿时在温念眼里的那汪水意中败下了阵来，而且他本来也不是真心拒绝。抓住温念手臂的手悄悄下滑，状若无意地握住了柔嫩手掌，“……摘星楼下边有个没人的小偏殿，我们可以到那里稍作休整。”
　　温念眼睛微微一动，那抹水意瞬间消失无踪，“嗯。好。”
　　小偏殿里头，受陈泽升吩咐端热水来的太监放下热水立刻悄无声息离开了。陈泽升的膝盖和小腿如他所说的没有大碍，只是微红而已。倒是温念的膝盖青黑了一片，更加需要热敷的样子。
　　“坐着别动。”陈泽升取下膝盖上敷的两块棉巾，洗过热水之后敷到温念的膝盖上，隔着棉巾熟练地替她揉散淤血。
　　他蹙着眉嘴角微抿的样子非常俊美，看呆了温念，他的声音比平时分不出性别的温润嗓要更低沉一些：“必须要把淤血揉散了，不然好得慢。”
　　“……”温念忘了说话，也忘了疼。她脑袋艰涩地转动，缓缓的慢慢的想——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陈泽升的心思全在温念两个跪的乌黑的膝盖上，没发现她一瞬间的羞涩。他帮温念重新绑上护膝，夸她：“揉淤血挺疼的，你竟然忍住了疼，不错。”
　　温念：“……嗯。”


第51章 再相遇
　　两人互相帮着整理好仪容, 陈泽升神态自然地握住温念的手, 道：“我们走吧, 差不多该上去了。”
　　为了节省时间, 也为了可怜的膝盖, 这次上摘星楼两人依然坐软轿上去, 两台软轿一前一后地往上爬, 没多久就登了顶。温念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赏钱赏给抬轿的大力太监，然后和陈泽升一起进入宫宴的场地。
　　座位的安排和往常一样，不同的只有桌上的菜色和场地中央正在吹拉弹唱的乐师伶人。温念和陈泽升入座之后听了两曲, 皇帝携贵妃来了。
　　经过祭天的折腾，不仅大家饿了，皇帝也肚子空空, 只简单说了两句便执筷示意开宴。御膳房的宫人为了保证菜的色泽口感, 安排的菜单凉菜占了大部分，深冬吃凉菜的体验非常糟糕, 吃在嘴里冰冰凉凉, 咽到胃里仍旧冰冰凉凉, 温念吃了几口就失去了食欲, 喝了一大口留有余温的汤才缓过来。
　　胃一向不错的温念都对凉菜的感官不好, 胃不好的陈泽升干脆就没碰桌上的菜，就着汤吃了一碗饭就作罢。温念看了直皱眉：“你不再吃点吗？”
　　“能撑到下午了。到时候用个晚膳, 晚上回家再吃顿热乎的宵夜就行了。”陈泽升摇头。他实在没有胃口，也怕勉强吃下去闹胃疼。
　　陈泽升只吃了一碗饭一盅汤, 和平时的饭量相差太远了。温念用手在碟子侧边感受了下温度, 找出来几样没完全冷掉的热菜，“这几样菜都是热的，你就着再吃点饭吧。这离晚宴还有好几个时辰，你肯定得饿。”
　　陈泽升拒绝了，他说：“除夕的晚宴不会很晚，放心吧。”
　　温念信了陈泽升的邪，简单吃了五分饱后放下筷子，一边欣赏场地中央的歌舞一边等候晚宴。结果一等就是几个时辰，直到戌时，才见流水般的宫人上晚宴的菜。
　　虽说中间有各种各样的君臣活动让人看得津津有味，但人的肚子可不会跟着脑子一起废寝忘食。温念担心陈泽升的胃，有心督促他晚膳多用一些，于是抢了殷喜的活儿，亲自给陈泽升布菜。
　　陈泽升无奈地看着碗中马上就要冒尖的菜，阻止道：“我先吃着，你也吃。”
　　“感觉如何？”温念问他。晚宴的菜大多是热乎的，但她不确定是否合陈泽升的口味。
　　“还行吧。”陈泽升道。
　　事实证明，温念非要陈泽升多吃一些是明智的，晚宴后边紧接着听戏，最后还有与民共享的烟火。众人离开皇宫时，已经接近子时了。
　　深夜和凌晨的交界点足以让人失去吃宵夜的兴致，温念缩在床上看书，陈泽升沐浴结束，披散着头发穿着高领的寝衣，有种莫名的闲适感。
　　“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陈泽升提醒温念。
　　温念闻言把书收起来，本来就只是用来打发陈泽升沐浴的这段时间，现在正主来了，书当然要回去黑黑的柜筒里。
　　等陈泽升坐到床上盖好暖和厚实的棉被了，她才弯着眼睛开口：“我们就这样守岁吧。”
　　守岁不能沉默着，得有话题才能坚持住不睡觉，陈泽升没说话，温念就随意扯了个话题，说的还是莫家的事情，她提了个假设：“如果你是莫尚书，你会把贪污的银子藏在哪儿？”
　　陈泽升看了眼她，反问她：“你会藏在哪儿？”
　　“……”温念认真想的一下，犹豫道：“埋在地底？”
　　陈泽升：“莫家的地有翻动过的地方，我的人都偷偷挖过。”除了蚯蚓，什么也没有。
　　“地砖下面的地底？”温念提了个新的地方。
　　陈泽升摇头。
　　“那……别的庄子？”温念说，“反正我肯定不会光明正大摆在屋子里头。”
　　“是个新思路。”陈泽升赞许道，不过不等温念得意，他又道：“可是莫尚书‘穷’的连庄子都没有。”
　　“不一定是他自己的庄子，有可能是他妻子的嫁妆庄子，更或者他岳父家的庄子。”温念分析道，“只要他信的过，他就敢把银子寄放在别人那里。”
　　陈泽升点点头，“有道理。”他最近就在调查有可能帮莫家窝藏脏物的人，这事需要耐心，也需要深入了解莫家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关系网。他所希望温念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通过莫家的后院了解莫家藏着掖着的人脉。
　　温念突然侧耳，仿佛听见了什么。
　　“怎么了？”陈泽升问。
　　“嘘……”温念嘘了声，过了一会儿，看向陈泽升，笑意吟吟道：“新年快乐！”
　　和她的祝贺声一起响起的还有更夫的打更声——梆……梆……梆……
　　陈泽升看她这样也笑了，声音轻而有力：“新年快乐。”
　　“早点睡，天亮了还得辛苦祭天。”笑完乐完，温念率先躺下闭眼，不到三息就入睡了。陈泽升第一次有人陪着守岁，脸上不显，心里其实挺兴奋，他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后面才慢慢地睡着。
　　卯时初，素来寂静的官邸区热热闹闹地响起延绵不绝的鞭炮声，温念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陈泽升已经穿好衣服鞋子了。陈泽升侧头看她：“醒了？我们也放鞭炮去。”
　　放鞭炮的人很多，各家各户的门口都站了满当当的人，大的小的老的幼的都有，陈泽升和温念带上留守府里的太监们一起开门放鞭炮，也只是勉强不在人群中显得孤单。
　　鞭炮声一直响到了辰时初，人们足足一个时辰的热情让天空中飘荡着不散的浓烟，浓烟像那乳白色的雾气，阻挡了人们的视线，只有欢笑声提醒着众人热闹还在继续。
　　“大人、夫人，到时间进宫祭天了。”殷喜提醒沉浸在热闹氛围中的陈泽升和温念，“马车候在角门，大人、夫人，请。”
　　“嗯。”陈泽升走在前面，温念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马车，奔赴皇宫。
　　正如温念猜测的那样，今天的祭天祷告更加辛苦。皇帝的祷告词又臭又长，无聊又不得不听。好不容易熬到了结束，温念在回程的马车上陷入了睡眠。
　　完全不记得跪肿了的膝盖，和原本计划要去的温府。就连下马车，也是陈泽升给抱下来，抱回珑玥阁里去的。
　　探访父母的计划被挪到了初二。
　　初二回娘家这天，温念没有意外的撞上了同样回娘家的温愈和温煦。
　　不过和温念、温煦单纯探访娘家不同。温愈是来告别的，她说：“爹，娘，我和相公准备回去了，等下就走。”一句话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温母表情有点尴尬：“……不多留两天？”
　　温愈沉默片刻。她想留，但江南表哥急着回去，“不了。”
　　温家人知道温愈的难处，没再出言挽留。只是担忧她回去江南的日子不好过，沉默着张罗了辆大车的东西给她。
　　温煦作为温家唯一的庶女，一向和家中兄弟姐妹感情不好，她不愿意为温愈送行，借口回了婆家。
　　温念却被温母强拘了去送行，温母道：“我知道她至今欠你一句道歉。但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出了门必须整整齐齐。”
　　这话在理。温念抿了抿唇，沉默着跟上众人的脚步，一同去了十里亭。
　　自从十里亭旁起了茶楼，人们便更倾向于在茶楼中休整、践行。茶楼是美娇娘开的。从温家一行人踏进来的第一刻，她就发现并认出了温愈。
　　美娇娘不紧不慢的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摇曳着身姿走到温愈面前，“你这是回来还是要走了？”
　　温愈偏了偏头，发现了美娇娘：“我要走了。”
　　“哎呀哎呀，老朋友你不厚道，回来不告诉我。”美娇娘仿佛没变，还是那副性子，“你要走了，总得和我叙叙旧吧？咱们借一步说话。”
　　“……”温愈站起身跟着美娇娘去了一处四周无人的桌边，两人相对而坐。
　　坐下之后，美娇娘第一句话是：“你果然换嫁了。我就知道有人在糊弄我。”她说的糊弄她的人是温念。
　　温愈心中警惕，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幸好美娇娘说的小声，其他人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别怕，我要是想揭穿你们，不会等到现在。”美娇娘道。
　　温愈摸着茶杯小声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美娇娘嘻嘻的捂嘴笑，说：“你们两个分开，我认不出来。站到一起了我还认不出来么？你跟我可是同类。”
　　“……所以呢。”温愈等着她的下文。
　　“我看你换嫁了反而过得不好嘛。瞧这憔悴的小样子，明明是妹妹，却比姐姐看着老了。”美娇娘打量着温愈，啧啧出声。
　　“哼……你就过得好了？”温愈嗤笑。
　　毕竟不是戏班子里精细养着皮肉的伶人了，在十里亭旁风吹日晒，美娇娘憔悴了也黑了。
　　“我过得好不好是我的事。”美娇娘喝了口茶，有意刺激温愈：“但是你——温三过得比你好。”
　　她瞅了眼和温念坐在一起的陈泽升，有所指地道：“那原本可是你的丈夫，现在却在对别人好。你甘心吗？”


第52章 无题
　　温愈：“甘心又如何, 不甘心又待如何？”
　　“你说这话就像温三一样讨人厌。”美娇娘噘嘴, 换做以前的她肯定要甩性子走人, 但是现在她心有所求, 只能耐着性子和温愈打交道, “你要是不甘心……”
　　她迅速扫了眼周围, 确定温念错开了眼, 其他人也没再关注这边，才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你就把这个放进茶里。”
　　温愈低头去看桌面被美娇娘推过来的小茶包, 美娇娘微微勾起嘴角，说：“只要一点点蒙汗药，温三喝了, 你再把她骗上去江南的马车。从此让温三是温三, 温四是温四，你们各归其位多好。”
　　“……”温愈哼道：“你说的容易。”
　　“哎呀。你放心, 我会帮你的。”美娇娘道, “当然, 作为交换, 日后你要无条件帮我三次。”
　　这才是美娇娘找温愈的真正目的。温念必定不肯帮她, 只有温愈成了“陈夫人”，她才能借“陈夫人”的力重入秦家。
　　美娇娘不怕温愈拒绝, 因为温愈最受不了激将法了啊，她慢悠悠地道：“你要是甘心, 那你当我没说。”
　　温愈瞳孔震动收缩, 放在桌上的手互相紧握着，似乎陷入了挣扎。
　　美娇娘从容等着温愈的最终反应，“如何？”
　　温愈动了，用颤抖的指尖拿起茶包，把它放进了面前的茶壶。茶包在两人的目光中缓缓没入水中，在壶底与另一个茶包相遇。美娇娘满意极了，“这就对了。”
　　“赶紧去吧。你让她喝下，之后有我帮你。”见温愈半天没动作，美娇娘催促她。
　　“……”温愈站起身，单手提起了茶壶，朝前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美娇娘全神贯注地看温愈，看她拿着茶壶从她的身侧路过，脸上的笑容愈来愈灿烂。
　　就在美娇娘以为温愈去找温念的时候，温愈却突然倒退了一步，回到了美娇娘的身旁，声音轻而快速：“美娇娘，你是不是以为你很聪明？”
　　美娇娘没来得及反应温愈的意思，便又听见温愈说话了。
　　温愈道：“你想一而再再而三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她语带嘲讽，声音冷如坚冰，“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计划告诉陈太监？你猜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对你？你听过他的名声吧？铁烫？油浇？削肉？还是把你的一条腿砍下来，在你面前用铁锅把它炖得烂烂的再拿去喂乱葬岗的野狗？”
　　这回轮到美娇娘瞳孔紧缩了。
　　美娇娘惧怕的反应令温愈轻笑了声，她道：“这壶茶你留着自己喝吧。”说完，她将拿着茶壶的那只手举得高高的，壶嘴对准美娇娘的头顶大弧度倾斜，不必眨眼的功夫，美娇娘就被滚烫的茶水浇了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为了掩盖药味，美娇娘用了刚烧开的热水泡的浓茶，尽管在桌上放了一会儿，也仍然烫得叫美娇娘捂脸跳起来，下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脸！我的脸！”
　　茶楼里的其他人离她们坐的地方都远，人们从发现这边的动静，到一窝蜂跑过来查看是怎么回事，整整慢了一拍。
　　温愈不在意跑过来的人们，将手中的空茶壶扔到地上任由它摔碎，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地上狼狈的美娇娘，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温愈早就想这么干了。在她的孩子流了的时候，在她差点和江南表哥和离的时候，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思的时候。
　　她固然知道造成今时今日如此田地的原因主要在她。她也后悔和温念换嫁了，是她毁了温念注定儿孙满堂的人生，叫温念陪着姓陈的太监断子绝孙。可是换嫁是她自己哭着喊着求来的，这辈子就算她过得更不好、温念不够原来幸福，她也不会再死乞白赖要换回来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憎恨美娇娘。假如不是美娇娘，她不会疯了一般想尽办法逼温念换嫁，不会有后来一次又一次对不起温念，不会嫁为人妇了还要父母兄弟姐妹为她操心。如果不是杀人犯法，她更想杀了美娇娘。
　　围成了圈的人们你一眼我一语地关心美娇娘，却没有人多看一眼造成现下这种状况的温愈。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没有人会因为下九流的戏子去责备温愈，尤其温家背靠着督主府的情况下。哪怕美娇娘只是曾经的伶人。
　　温愈拨开人群，从小小的包围圈中出来，和关心发生了什么事的温府人简单解释了刚刚的事情：“和她起争执了。”
　　“你还是那么冲动。”温母叹道，“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没有下次了。”温愈偏了头看温念，然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走了。以后不会仗着你们心疼我胡作非为了。还有……”
　　“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温愈说的很真诚，不是从前那种敷衍式的道歉。
　　她没等温念的回答，走到江南表哥身边，笑着道：“我们回家吧。”生活难免遇见挫折，上辈子她在不幸面前跪下了，这辈子她选择站着。温愈想，总有一天她会再次打动眼前这个人的，就像温念打动陈泽升那样。
　　温愈真的走了。
　　她走时留下的脚印渐渐被掩盖在了底下，温念站在十里亭外朝南看，心里没由来一阵惆怅，“她走了。”
　　“嗯。”陈泽升知道她，“别太怪她了。我比他好，对吗？”
　　一句复杂的她跟他，换了人肯定听不懂。温念笑了，“对。你比他好。”陈泽升比江南表哥优秀太多了，“我是说，各个方面。”
　　陈泽升闻言有些高兴，也为了哄情绪低落的温念，似真似假地道：“我挺感谢她的任性。她把你送到了我身边。”
　　“……”温念听不了陈泽升突如其来的肉麻话，转身红着耳朵走了，“回去了。”
　　回到温府，大家的情绪都不高。尤其温父温母，更是一整天没了笑容，午膳晚膳都没怎么用。温念这些做人儿女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温念和陈泽升商量之后留在温府了小住，一住就住了五天，直到初七才回的督主府。
　　“夫人，别忘了莫大少夫人的邀约。”殷喜及时提醒温念，下午要去莫府吃七宝羹。
　　去莫府吃莫大少夫人准备的七宝羹，还有在莫府多听多看。温念记得牢牢的，并且十分用心地执行着。
　　她首先关注的是莫大少夫人的衣服。冬□□服多，层层叠叠的厚衣服阻挡了视线，其实不太好观察。好在莫大少夫人为了生活的情调，特地只准备了七宝羹的材料，要大家一起“亲手做亲口吃”。要亲自动手，就需要把宽大的袖子卷起来挽住，这极大地方便了温念。
　　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沉浸在体会亲手做七宝羹的热情之中，卷的很好的袖子慢慢就露了行迹，温念眸光微动，第一时间抓住了莫大少夫人新鲜露出来的里袖——
　　原来当初看到的蚕丝真的不是她的错觉。
　　温念在水中洗净手，仿佛闲聊般点出来：“莫夫人衣服的里衬是天蚕丝吗？”天蚕丝天然黄绿色，是当下比较名贵稀少的一种蚕丝。
　　温念的话引起的其他夫人的注意，她们把目光放在莫大少夫人双臂上，秦夫人道：“真的是天蚕丝呢，这得不少钱吧？”
　　大家都知道莫尚书府以清贫出名，一家上下日常穿着麻布衣裳，绝对不是是用得起天蚕丝的人家。莫大少夫人却不慌，大大方方任人打量，同时脸带羞愧道：“是我不懂事，明知道家里长辈为救济贫苦百姓缩衣节食，我却因为不习惯麻布衣裳，偷偷攒了私房在麻布衣里头加蚕丝……还请各位不要嘲笑我。”
　　原来是莫大少夫人的私人行为。
　　余夫人当即表示理解：“世人都为了舒适过活而奋斗，你们家却为了别人的好日子奋斗，自个儿天天过苦日子。我一直不赞同。非叫我说，我一定说你这样知道享受挺好的。”
　　温念心中却对莫夫人的说辞半信半疑。天蚕丝昂贵且稀少，莫大少夫人如此阔气，竟用天蚕丝做衣裳里衬？只是这会儿她不好表露出心中所想，默默记在心中打算回头和陈泽升提一提。然后随着大流点头表示理解。


第53章 茅草屋的秘密
　　温念从莫府离开, 第一时间将莫大少夫人衣服里衬的玄机告诉陈泽升, 并特地解释了天蚕丝的贵重程度：“天蚕丝很少见。唔……这么说吧, 至少我不舍得把它缝在每件衣服内衬, 只为提高它的舒适度。”
　　这就很有说服力了。温念的财大气粗陈泽升深有体会, 温念舍不得, 莫大少夫人却舍得, 很能说明莫府的问题，“我从前只见过皇上这样做。”
　　皇帝是天下之主，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紧着他用, 有天蚕丝随意用着不奇怪。可是莫大少夫人本身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人。
　　“那能证明莫府存在的问题吗？”温念问。
　　“是个突破点。”陈泽升说，“我让人往这个方向调查看看。”
　　殷喜是督主府的管家，同时也是西厂的一员, 温念和陈泽升对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 不禁举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夫人, 细节观察入微, 而且嗅觉敏锐。”
　　“既然知道了还不赶紧去干活？”陈泽升赶他走, 斥道：“夫人的马屁是你能拍的吗？”
　　殷喜多会抖机灵的人, 闻弦知雅意, 立刻把“拍马屁”的活儿留给陈泽升，拱手领命干活去：“小的这就去安排。”
　　在有了新的调查方向后, 西厂里头的人就跟打了鸡血一般，顾不上还在新年当头, 一个个自愿加班加点, 潜进温府把温府所有能找着的衣服翻遍了，就连下人的衣裳都没有放过。
　　但是就如莫大少夫人初七那天的说辞一般，只有莫大少夫人的衣服里衬缝有天蚕丝。莫府其他主子的衣服当真就是货真价实的普通麻衣、棉衣，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隐藏在衣服底下的猫腻。
　　莫大少夫人露出来的马脚成了她的个人行为，不能成为扳倒莫尚书的证据。西厂众人失望而归，由殷喜作代表向陈泽升禀告调查结果。
　　陈泽升失望却不意外，叹息了一声后，对温念解释道：“其实没有结果很正常。莫尚书不是那么简单能被抓到把柄的人。”柳家派的官员特点：背地里什么勾当都干得出来，偏偏把柄处理得非常好，摆在明面上让众人看见的总是行的正坐得直，一副为国为民的清官样。
　　要是温念走一趟就能抓住莫家的把柄，那陈泽升要怀疑整个西厂的办事的能力了。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温念相信一定有莫家没有藏好的马脚，只是恰巧他们没有发现而已，“你等我帮你抓住莫家的马脚。”
　　温念雄心万丈，发誓一定要在莫府的事情上帮到陈泽升。然而越是心急就越找不出她想要发现的东西。出入莫府十数次，莫府始终里里外外比货真价实的贫民窟更像贫民窟。
　　温念一无所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三月才出现转机。
　　起因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夫人们小聚时，秦夫人突发奇想想要像普通农妇那样亲自种种菜，以体验农家生活的乐趣。
　　这个话题引起了余夫人的兴趣，她表达了想尝试一下的意愿，并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是，哪里有地给我们玩呢？”余夫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她们的种菜不叫种菜，叫玩。
　　温念回想了下嫁妆中的庄子，成功想起一个符合要求的庄子，除了距离有些远，“我有个庄子可以让我们随便玩。不如就去那儿吧。”
　　莫大少夫人却提了另一种方案，“与其跑大老远只为了尝试种地，不如到我府上去，既能体验你们想要的，又能帮上我的忙。”
　　莫尚书府虽然简陋，但仍然有官邸的标配——花园。只是这花园不种花，而是种瓜果蔬菜。现在正值春季万物生长，莫府的花园很需要新一轮的播种。
　　“行啊。”大家都不是拖沓的人，定下计划之后四人奔赴莫尚书府，换上轻便适合下地的衣物，拿了务农的工具似模似样的下地。
　　开始时大家都很严肃认真，一人除草一人锄地挖坑一人丢种子一人填坑，配合得有模有样，甚至开玩笑说等夏天地里的菜长出来之后每人都要来摘点回去吃。
　　后来就变样了。不清楚是谁最先开始的，反正最后所有人都扔了农具疯了似的扔泥巴玩。最注意仪态的余夫人不记得形象了，身上的衣服沾染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泥，自己也从地上抓了泥随便扔人。
　　她扔中的是秦夫人，秦夫人没管背上新添的泥巴，弯着腰团出一个泥球，兴致勃勃的追着温念要砸温念。
　　拳头大的泥球，温念当然不能让秦夫人砸中，尖叫一声之后跑起来躲避秦夫人的恶作剧。秦夫人前面被温念往脖子里按了泥，怎么也不肯放过温念。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墙边，温念一边尖叫一边笑着往墙上靠，仿佛这样就能躲避秦夫人的泥球攻击。莫家的墙砖是黄泥砖，下了雨之后黏糊糊的一坨，温念这么靠上去，背上顿时沾满了黄泥，秦夫人见状把泥球扔了，扶着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你，还不如被我扔中……哈哈哈哈！”
　　温念就是在这时发现不对的。连着一个月的春雨完全浸润了墙砖，墙砖黏糊糊的很软，温念只是下意识抠了抠，手指就陷了进去——
　　她的手指在泥砖的深处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感，那是一种光滑的，不软不硬的金属触感。如果是其他人，偶然摸到可能会不当回事直接忽略过去，可是温念从小和钱打交道，她太了解这种触感了，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她心里有了模糊的猜测。
　　秦夫人还在笑，温念佯装要让秦夫人也贴到墙上把秦夫人吓跑。直到秦夫人跑回菜地里并且陷入莫夫人、余夫人的“泥巴战争”中，她才回身抠挖墙砖。
　　随着土黄色的泥土混着草杆一点点抠挖出来，内部触感其妙的东西露出冰山一角，温念的猜想被证实了。她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发挥出生平最大的演技，很冷静地把泥巴糊回原地。
　　菜地里的三个人已经“停战”了，秦夫人喊道：“陈夫人，快过来！我们要去更衣了！”
　　“好！”温念笑着应道。
　　在花园菜地里的玩闹消耗了她们太多的精力，更换完衣服出来的温念第一个表示体力不支要回家休息，“我不行啦。我得回家躺一躺。”
　　“我也要回去睡觉。”秦夫人道。
　　“刚才就属你们两个玩的最疯。”余夫人打趣温念和秦夫人，“好吧，咱们今天就聚到这儿。改天见。”
　　从莫府出来上了马车，温念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和急切，一个劲地催促驾车的车夫快一些，再快一些。
　　“夫人，安全第一。”小乔阻止了温念渴望马车长出翅膀的念头，“马车太快容易出事。”
　　“……”为了安全，温念按捺住心情渡过了马车归家的一小段时间。
　　在回家途中的这段时间里，温念奇迹般长出了耐心，她见到陈泽升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全盘托出她的发现，而是拉着陈泽升神秘兮兮地卖关子：
　　“我可能发现莫尚书藏赃款的地方了。你绝对猜不到他把它们藏在哪儿。他可真是个天才……”


第54章 真.金屋
　　陈泽升看着她, 嘴角勾了勾:“藏哪儿了？”
　　“你去莫尚书府南面那扇墙, 面向墙从左往右数六块, 从下往上数第……块, 把它挖开, 里面有金子。”温念踮脚附在陈泽升耳边小声嘀咕, “你多挖几块, 我怀疑那一扇墙都是金子。”
　　“哦？”陈泽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招来殷喜, 吩咐他:“你找个手脚灵活的，入夜之后悄悄靠近莫尚书府，不用进去, 就在外边挖开泥砖, 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陈泽升转述清楚泥砖的位置，让殷喜多加探查。
　　“小的明白了。”事关重大, 殷喜决定亲自上阵, 入夜之后,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莫尚书府, 不一会儿又悄无声息的消失, 仿佛从未来过。
　　出去了一趟的殷喜带回来了好消息:“大人，尚书府墙内有金子, 而且，不止一面墙有。”
　　温念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听闻殷喜带回来的消息倒不觉得吃惊, 心里只有总算抓住了莫尚书把柄的喜悦和激动。
　　陈泽升只在眼角露了点笑意，道:“大家带好家伙，明天天一亮就动手。”
　　这一晚注定是个无眠夜。
　　温念沐浴完回到房间，陈泽升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的草木。
　　夜色已浓，茫茫夜色中唯独檐下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白日里格外可爱的一草一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可怕模样。
　　温念收回眼神，还把窗户关上了，“夜深了，小心冒春寒。”
　　“我一直想扳倒柳家。”陈泽升看着投影在窗纱上一高一矮的影子，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柳家发展到今天，已经是个生命力非常顽强的庞然大物。要彻底扳倒它，就必须一击即中，不给它挣扎的机会。”
　　所以，陈泽升的目光一直放在莫尚书身上。只有莫尚书犯下的事情能为他一举将柳家拖入泥沼。
　　“莫尚书的贪污案里头，还有柳家的影子。”这是陈泽升给温念看的资料里没有的，“莫尚书倒了，柳家肯定会被牵连。”
　　一旦有了突破口，他这些年搜集来的柳家的各种罪证才能派上用场。
　　温念安静的听着。
　　也许是温念侧耳倾听的模样打动了陈泽升，也许陈泽升今晚本来就有些激动，他不知不觉多说了些:“当年放老鼠咬皇后娘娘的，淑妃，俞妃都死了，现在只剩下柳贵妃了。扳倒柳家，从而击垮柳贵妃，为皇后娘娘报仇。也为太子殿下平反。”
　　陈泽升很少和温念提及他在朝堂上的事情，提起他所想所做更是第一次。
　　温念轻轻叹了口气。
　　听见温念的叹气声，陈泽升侧过身低头注视着温念，轻声道:“抱歉，我或许不该把这些沉重的事情告诉你。”
　　“我只是……”温念组织语言，她只是觉得，陈泽升和她最初印象中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形象差了太远。他哪里是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他是心肝柔软到为别人活成了可怕的模样。这让温念心疼。从陈阿贵到假太子再到陈阿贵，最后到世人眼中的魔鬼陈督主，都是他为了报答皇后的恩情所做出的选择。
　　“我只是想，你以后一定要为自己而活。”温念道。
　　有人心疼对陈泽升而言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他慢慢弯腰抱住了温念，把头靠在她的肩窝上，躲起来的眼睛眼神悄悄地变了，他语气笃定地告诉她:“会有这么一天的。”
　　平静又不平静的一夜过去，在天边渐渐亮起的凌晨时分，陈泽升叫起了还在熟睡中的温念，“起床，今天和我一起去挖金子。”
　　陈泽升把温念安置在莫尚书府对面空置的二层小楼上，这儿视野很好，能将对面的景色完全收入眼底。
　　温念清楚地看见莫尚书府被包围起来，陈泽升领头，带着一队大约二十来人站在尚书府简陋的大门前。这些人手里还拿着拆房子的工具。
　　早起干活的百姓们自发在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
　　这样大的动静理所当然惊动了里面的莫尚书，他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
　　天生长了一副清官样。出来看见自家被围得严严实实也不急躁惊慌，而是有礼地拱手问好，再问:“陈大人所为何事？”
　　“查莫尚书莫大人身为户部尚书，为皇上管理国库、为受苦百姓下拨赈灾银两却监守自盗，贪墨百姓救苦救难之银，特来缉拿归案！”陈泽升说明了来意。
　　“不可能，陈督主肯定是搞错了。”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发声，“全天下的官贪钱，莫大人都不可能贪咱们老百姓的钱。”
　　“就是啊。”有人附和。还有的人没说话，但显然也觉得不可能。
　　莫尚书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面露欣慰，拱手道:“这……莫某自从仕以来兢兢业业为民牟利，自认问心无愧，万万不敢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敢问陈大人可有证据？”
　　莫尚书话音刚落，立刻有百姓响应他的话，质问陈泽升:“凡事拿证据说话，陈督主你先把证据拿出来再说话，不然我们要集体状告你诬陷了！”
　　陈泽升不怕在此时此刻惹众怒，“莫大人别急，本官这就出示证据。动手！”他身后严阵以待的西厂太监们顿时高举手中的工具一拥而上，冲向了……莫尚书府的墙壁。
　　“这是在干什么？拆家吗？”百姓看不懂西厂的这波操作，讨论得更加激烈了，几乎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莫尚书当然不能让陈泽升挖墙，他试图阻止，却被陈泽升出示的令牌止住了行动。
　　陈泽升举着令牌，同时有人上前将莫尚书团团围住，“莫尚书，三思。”陈泽升手里的牌子代表了皇帝，如果莫尚书非要阻拦办案，陈泽升有斩立决的资格。
　　就这一小段时间，已经足够墙面露出本来都面目了。黄土一层层地落在地上，藏在底下的金子在阳光底下栩栩生光——
　　出乎陈泽升的意料，露出来的金子不是金条模样，而是一块块完整的金砖。
　　“继续！”陈泽升的呼喝声惊醒了愣在金光闪闪的墙面前的太监们。他们两眼放光，挖的更起劲了。
　　外围的百姓们渐渐没了声音。
　　一整面墙露出来了。竟然完全由金砖构成。而另外两侧露了一半的墙面同样是金砖。
　　一个小队的效率太低，陈泽升加派了四队人手。墙面黄土削落的速度更快了。及至正午，整个尚书府都褪去了表面的伪装。
　　竟然是一整座由金砖和银砖构成的官邸。
　　“金、金屋！”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呼。随即，百姓中爆发出比早晨更大的声潮。
　　莫尚书早已跌坐在地上，脸色青白如纸，，陈泽升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如何，莫大人对本官出示的证据可满意？”
　　莫尚书:“……”莫尚书知道陈泽升做好万全的准备来了。他脸上出现挣扎之色，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被陈泽升截住了话头。
　　“要是不满意，我们还可以称一下莫尚书最新增建的屋子，看看银砖的重量是不是和去年年底消失的雪灾灾银重量一致。”陈泽升道。
　　“……”不用称莫尚书也知道，重量是一致的。他闭上了嘴。
　　陈泽升满意地笑了。


第55章 摧枯拉朽
　　在这一次的行动中, 陈泽升占住了先机, 打了莫尚书措手不及。不然以柳家派系官员官官相护的行事习惯, 陈泽升想制住莫尚书绝不会那么容易。因此, 为防夜长梦多, 陈泽升优先把哑口无言的莫尚书收押进西厂的地牢。
　　“大人, 莫家的人都集中到前院了。”殷喜来报。
　　没有任何装饰的前院里头, 拥挤了莫数尚书府十口人，上到主子，下到侍者。陈泽升踏入其中, 殷喜跟在他身后，向他解释：“莫家成年男丁一起带回地牢了。中间的一群是莫家后院里的主子，两侧都是下人。”
　　莫府后院的主子们抱成一团嘤嘤哭泣, 没有太多的关注价值。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让负责莫尚书贪污案的人来审问, 看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除了墙壁，里面搜过了吗？”
　　“潘大人马上就位。里面正在搜, 暂时没有发现。”殷喜道。
　　陈泽升点点头, 经过一名抱着食盒缩成一团的侍女时, 一种奇妙的直觉促使他停下脚步, 问：“食盒里面是什么？”
　　侍女抖了抖, 差不多要哭出来：“是夫人的早膳。”她顿了顿，补充道：“小葱拌豆腐和红玉馒头”
　　简单到简陋的早膳, 似乎没有查看的价值，陈泽升却要求侍女把食盒打开, “打开看看。”
　　不劳侍女亲自动手, 殷喜弯腰从她怀里把食盒捞出来，一把揭开盖子。
　　待陈泽升看清楚里面的东西，眼神便变得非常微妙，“小葱拌豆腐？红玉馒头？”他伸手在盛了小葱豆腐的大碗中搅了搅，发出清脆动人的珠玉撞击声。
　　这哪里是小葱豆腐，分明就是满满一碗的翠玉珠和白玉珠。品相上佳，价值不菲。再看“红玉馒头”，显然也不是正经的红玉馒头，而是婴儿拳头大小的红宝石。
　　殷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听得陈泽升说：“问问清楚这两碟‘菜’到底从哪儿来的。”才回过神去办事。
　　搜寻金屋内部的太监们在这个时候带回来了消息：“大人，有新发现。我们根据莫尚书墙壁内藏金子的思路，劈开了一部分家具，在里面发现了金条。”
　　“那就全部劈开。”陈泽升冷声道，“能砸开的都砸开。”
　　有了陈泽升这句话。西厂太监们行动起来，果然如陈泽升所说，不放过任何可能有夹心的物品。新寻出来的金银堆在前院剩余的空地上，竟然像小山一样高。
　　“用几个箱子把这些都装起来。我带着它进宫面圣。”数量巨大的金银最后肯定要充入国库，陈泽升要把地上这些金银当做礼物送给皇帝。
　　这些在尚书府内发生的事情温念是看不见的，她只看见陈泽升在进入尚书府大半个时辰之后再出来就脚步匆匆带着三大箱金银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殷喜也从里头出来了，他踏过门栏，即将离开的时候突然接下腰间的长鞭，一甩一拉就把尚书府的牌匾扯了下来。
　　木制的牌匾砸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块，弹出了满地的珠宝。有些形状圆润的珠宝一路滚到外面，引发了围观百姓的哄抢，一时间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真是……厉害了。”小乔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语气惊叹，“平时看莫尚书一家那么清贫，结果全京城最富的官就是他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温念收回了视线，起身道：“回去吧。”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剩下的看或者不看都差不多。
　　事实也是如此。莫府上下全部被带走了，彻底空了的莫尚书府被佩刀的西厂太监和御林军团团围住，谁也不准靠近，热闹如街市的尚书府迅速陷入了寂静当中。
　　陈泽升从这一天开始变得异常的忙碌，一直到莫府的金砖、银砖全部归入国库，温念都没有等到他回府，只有两头奔波的殷喜每天向她汇报陈泽升的近况，以及案子的进度概况。
　　“……莫尚书认罪了。我们顺藤摸瓜，摸出了莫尚书专门来把贪污来的金银财宝融成金砖、银砖的‘泥砖坊’，在他建的善仁堂里面搜出了大量贵重珠宝、古董……”有陈泽升的吩咐在前头，殷喜没说陈泽升在这件事上花费了多少精力，挑挑拣拣讲了好的，把“小葱拌豆腐”、“红玉馒头”当做笑话绘声绘色告诉温念。
　　除去殷喜说的，温念多多少少从外边听了一些。
　　莫尚书的倒下让铁壁防御的柳家派系突然有了突破口，朝堂上长久以来受柳家派系压制的其他官员如同伺机的鬣狗一拥而上，全力配合着陈泽升行事，意图击倒柳家。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单方面碾压，柳家派系呈现了严重的颓势，从三天前开始，柳家家主称病闭门不出，听说连早朝都没有去上。
　　“莫尚书堆积这么多的财富又不用，到底有什么意义？”在温念的观念里，钱赚到手上就是为了享受。如果连享受都做不到，那和没钱有什么区别。
　　殷喜道：“夫人可听过守财奴？这守财奴啊，可有意思了。这类人爱钱如命，想尽办法存钱，存得像小山一样高了都不舍得用，只要每天数一数就满足了。”莫尚书一家就是典型的守财奴。
　　“还有这样的人。”温念笑了，“行啦。眼看就是正午了，你拿了午膳赶紧回西厂吧。”
　　“哎！”殷喜应下，欢喜地提着食盒赶回西厂找陈泽升复命。
　　陈泽升却不在西厂，他被贵妃娘娘召进宫里去了。
　　藏娇宫一如既往的奢华，贵妃娘娘一如既往的貌美如花，丝毫没有受到柳家颓势的影响，她高高在上地坐在正位上，语气冷漠又傲慢，“谁给你的胆子动本宫的娘家了？”比起势不两立的敌人，她更像在责问家养不听话的猫咪，“真是一点儿都不听话。”
　　事实上贵妃娘娘确实有高高在上的资本，别的宫妃靠娘家，但柳家能发展壮大成朝堂上的庞然大物，四分靠自己，六分靠贵妃娘娘。
　　柳家和贵妃娘娘的因果关系，是先有贵妃得宠，才有柳家在朝堂上的活跃。现在柳家出问题，除了她在宫中的威信略微降低以外，皇帝一点儿没动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陈泽升身前，双手搭住陈泽升的脖子，哑声道：“还有，你当真舍得让本宫难过啊？”
　　陈泽升推开了贵妃娘娘，“娘娘，上次下官说过了，请您自重。关于柳家，下官完全公事公办，绝没有诬陷。”
　　贵妃娘娘：“本宫难道不美吗？你当真不把本宫放在心上？”她的心思表现得很明显，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美。”贵妃娘娘的美丽没有人可以否认，包括陈泽升，但是，陈泽升还说了：“但是您是不是误会了。您再美，可您也老了。”
　　对于女人来说，陈泽升的话无疑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话。
　　贵妃娘娘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确认没有鱼尾纹之后勉强缓了过来，嘟嘴道：“你这话我不爱听。”
　　“可这是事实。”柳家已经不成气候，面对贵妃娘娘的骚扰，陈泽升说话就不如从前忍耐了，“从年龄上算，您完全可以当下官的娘亲。下官面对您只有敬畏之情，万不敢有怜惜之情。”


第56章 来者不善
　　别的话能忍, 这句话不能忍。贵妃娘娘扬起手直冲陈泽升门面而去, 力道又快又狠, 她手指上戴着尖锐的护甲, 如果打中了陈泽升的脸非得流血不可。幸好陈泽升有习武的底子, 他侧身一躲, 避开了贵妃娘娘来势汹汹的巴掌。
　　贵妃娘娘扑了空, 被自身的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勉强扶住隔壁的桌子稳住身形，才没有难看地摔到地板上去。
　　“你……混蛋！”贵妃娘娘这辈子的糗事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丢脸, 她扭过身子，咬牙切齿地瞪着陈泽升，把手边能够摸到的东西全部扔向陈泽升。
　　小巧的茶杯、装了温热茶水的茶壶、插了鲜花的花瓶……乒乒乓乓摔碎在陈泽升脚边, 却未能伤到他分毫。
　　“娘娘息怒。”陈泽升看着她的动作, 说出来的话一板一眼的，真的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贵妃娘娘息怒不了, 胸口剧烈起伏, 从喉间发出愤怒的咆哮：“本宫要杀了你！”
　　贵妃娘娘说的信誓旦旦, 可她和陈泽升都都清楚她只能是嘴上说说而已。陈泽升不是皇宫里随便她打杀的低品级太监, 她轻易动不了他。
　　或者她非要让陈泽升好看, 她当然可以向皇帝吹枕边风，让皇帝去处置陈泽升。但她行不正坐不端, 心虚使她投鼠忌器，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把陈泽升赶出藏娇宫, 眼不见为净。
　　贵妃娘娘：“你走！有多远就给本宫滚多远！”
　　陈泽升干脆利落的拱手：“下官告辞。”
　　陈泽升如贵妃娘娘所愿离开了, 他留下的话却深深地印在了贵妃娘娘心上，以至于往后的半个月，每天梳妆的时候，贵妃娘娘都要拿着手镜反复确认脸上是否出现了皱纹。
　　这样的确认仍然不能让她安心。她变本加厉从藏娇宫里挑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但凡她梳妆，这名宫女就站在她身边供她对比。
　　越是对比，贵妃娘娘越是不满意。正如陈泽升所说的那样，贵妃娘娘美则美矣，却远远不如十八岁的少女鲜嫩。
　　“桂珧，我美吗？”贵妃娘娘问桂珧。
　　“娘娘是全天下最美的人。”桂珧答她。
　　“那你说，是本宫看起来年轻，还是她看起来年轻？”贵妃娘娘抚着站在她身侧的十八岁宫女的脸，神态冷淡，“你要是说谎，本宫就赐你一丈红。”
　　这是一道送命题。谁知道贵妃娘娘心里认定的“实话”是什么。
　　桂珧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看看贵妃娘娘，又看看贵妃手底下的宫女，心惊胆战地选了实话：“她……年轻。”
　　贵妃娘娘满意地笑了：“是了，本宫最喜欢你的诚实。”
　　桂珧暗自松了一口气。
　　贵妃娘娘的视线重新回到宫女身上，脸上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残忍：“本宫最讨厌有人比本宫年轻了，来人啊，把她送到冷宫去伺候皇后娘娘。”
　　那宫女吓得脸色苍白，跪地求饶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的不想伺候皇后娘娘，只想留在藏娇宫一辈子伺候娘娘……”皇后娘娘早没了，贵妃娘娘要她去伺候皇后娘娘，就是要她的命啊。
　　“伺候皇后娘娘的好差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是不愿意了。”贵妃轻笑，“你的忠心我知道，但是我不喜欢看起来比我年轻的人伺候我。”
　　藏娇宫过半的宫人都比贵妃娘娘年轻，贵妃娘娘分明是故意找茬。
　　宫女没有办法，强大的求生欲令她下意识辩解道：“小的远不如娘娘年轻，小的、小的生的老相……”
　　“你说谎！”贵妃娘娘岂容他人糊弄，漂亮的脸蛋上瞬间没了笑容。不过她很快又笑了，她打量着年轻鲜嫩的宫女，轻轻道：“算了，本宫原谅你了。你可以不去冷宫伺候皇后娘娘，就按你说的，永远留在藏娇宫伺候本宫。”
　　“谢娘娘恩典！”宫女逃过一劫，砰砰磕了三个头，还想再表忠心，就听得头顶的贵妃娘娘说话。
　　“你的忠心应该受到表扬。”贵妃娘娘说，“本宫赐你一丈红，自去前院领赏吧。”
　　宫女脸色瞬间苍白，委顿在地，“娘娘……”
　　桂珧上前一步，呵斥待命在旁的大力太监，道：“还在等什么，动手啊！”
　　大力太监连忙将宫女拖走，不一会儿，前院就响起了混合着哭声的凄厉求饶声。贵妃娘娘盯着镜子瞧了一会儿，忽的抬手将镜子反扣下来。
　　“再找一个宫女过来。十八岁的。”
　　桂珧：“是，娘娘。”
　　桂珧往外走，要去再找一个十八岁的宫女过来。她前脚刚离开，后脚一名前来报信的太监便求见了贵妃娘娘。
　　太监带来的不是好消息：“娘娘不好了！陈督主呈了柳大人的罪证到御前，现在柳大人在皇上的御书房里被问责！”
　　“陈泽升！”贵妃娘娘怒道，“以为我杀不了你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她摔了会儿东西，脑子渐渐冷静下来，道：“去求见皇上，就说本宫腹痛难忍，可能吃错东西了。”
　　太监得令，半刻不耽搁的跑出去。
　　可惜的是，太监没能请来皇帝，他跪在贵妃娘娘面前，磕头转达皇帝的话：“皇上说他在忙，请您拿他的令牌先请胡御医来看看。”
　　贵妃娘娘握紧了手里的帕子，半晌，冷笑道：“多带几个人，去把陈督主的夫人请到我宫里来。”陈泽升不仁，休怪她不义！
　　被点名召见的温念踏进藏娇宫便被浓重的血腥味糊了一脸。藏娇宫前院的正中处，一名宫女被压在长凳上，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和她的惨叫声一样响。
　　温念从来没看过如此血腥的画面，她顿住了脚步，在她前面引路的太监催促她：“陈夫人里面请吧，别让娘娘久等了。”
　　温念忍住作呕的欲望，不去看被打的宫女，低头进了正殿，“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赐坐。”贵妃娘娘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她让桂珧把绣凳摆在自己脚边，让温念贴着她坐。
　　“谢娘娘恩典。”温念了解陈泽升与柳家的互弈，心知贵妃娘娘来者不善，她避不开贵妃娘娘的召见，只能尽量一举一动小心翼翼。
　　“院子里受罚的宫女把你吓着了？”贵妃娘娘道，“你知道她为什么受罚吗？”
　　“臣妇不知。”温念道。
　　贵妃娘娘解下手上的护甲，用食指和拇指挑起温念的下巴。温念被迫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因为她看起来比我年轻。你听，十八岁的小姑娘真是鲜嫩，不仅长相鲜嫩，就连叫喊声也很有活力。”
　　温念：“……”
　　贵妃娘娘收紧了掐在温念下巴的手指，黑沉沉的眼睛凝视着温念，“本宫想起来了，你也是十八岁，鲜活的让人生厌。陈泽升嫌弃本宫老，想来就是有你在对比着吧？你说……要是你死了，陈泽升是不是就会被本宫迷住了？”
　　温念浑身僵硬，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她没有余力去思考贵妃娘娘话中的含义，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贵妃是个疯子。贵妃娘娘召她进来，或许就是单纯想杀了她，逼迫陈泽升停止检举柳家。
　　贵妃娘娘松开了手，“冷宫怎么样？你喜欢吗？”
　　候在门外的大力太监进来了。两个大力太监一左一右提起温念，其中一个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布。他们的力气极大，温念被钳制着，根本无力反抗。
　　大力太监提着她，开始往冷宫走。
　　温念试图用力挣扎，在大力太监恐怖的力气下，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她被拖着进了冷宫，一点点靠近冷宫后院的枯井。
　　大力太监在枯井前停下，被高高提着的温念一眼就能望尽枯井。里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温念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只要大力太监把她扔进枯井，她就会死了！
　　枯井那样地深，她掉进去，绝对会摔死。就算不摔死，也爬不上来，会困在里头生生饿死！！！
　　她被放置在了枯井边缘，大力太监从后面用力一推，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落入其中……


第57章 秘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温念抓住了井沿, 她死死握住井沿, 用力至指尖泛白。
　　“真麻烦。”其中一个大力太监啧了声, 伸手去掰温念的手指。温念的手指一根根被掰起来, 眼看马上就无法继续支撑了。
　　随着抓握井沿的手指数量减少, 温念的身体一点点下滑, 掉下去只是时间问题。她紧要牙关，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新的力气，在右手彻底脱落前把左手伸了上去, 再次稳住自己的身体。
　　“陈夫人，请快些走好吧。”面对温念的垂死挣扎，大力太监面无表情的继续掰她的左手。
　　“啊……”温念仰头, 白惨惨的阳光刺得她双目流泪。没有办法了……就在她闭上眼准备放弃的时候, 作用在她手指上的力道瞬间消失了。她的头顶上响起两个大力太监的惨叫声。
　　紧接着，一只大手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臂, 像是天神般用力将她从井里提了出来。
　　“娘子, ”是陈泽升的声音, “没事了——”
　　脚踏实地的感觉太让人安心, 温念缓缓睁开眼, 看到了蹙着眉头的陈泽升。她用力呼吸着，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仍旧活着。
　　“没事了。”陈泽升道。
　　温念睁大眼睛, 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下来，情绪崩溃：“你怎么才来——”
　　“是我来迟了。”陈泽升抱着她, 轻轻亲吻她的发顶、额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与她额头相抵，用温热的唇含住她的唇瓣。一开始只是浅浅的亲，然后，更深入的探索。
　　他吻得很用力，是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
　　温念被吻傻了。她脑中一片空白，短暂地忘了刚刚经历的事情，哭也忘记了。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陈泽升放开了她，“……这是怎么回事？”他此前已经做好安排，尽可能保证温念不会在他与柳家的斗争中遇到危险。他也叮嘱了温念，如果宫里有人召见她，她直接假装外出就行。
　　温念抿着湿润的红唇，犹豫片刻，低头道：“我外出了一趟，只带了小乔和殷喜。回去路上正好遇见了贵妃娘娘派来的人，我不好公然抗旨，只能跟着进宫。进宫之后，贵妃娘娘以我比她年轻为由要赐死我。”是她没做好防备，才差点丢了性命。
　　“那就是个疯子。陈泽升安慰她，“事出突然，在那种情况下你能想起让殷喜来找我已经很好了。”现在不是两个人互相检讨的时候，
　　他虽然救下了温念，后续却不好处理。当务之急要把温念送出宫，他再想办法处理违抗贵妃懿旨这件事。
　　“相公……”温念却叫住了陈泽升，对他提了一个相当诡异的要求：“我要去见贵妃娘娘。”
　　她解释：“我能让她打消杀我的念头，说不定还能帮你诱使她说出十多年前的真相。”
　　这其实很冒险，如果她没打动贵妃娘娘，又会陷入危险当中。
　　陈泽升没直接拒绝她，他一直以来都在为揭开当年的真相而努力，这样的诱惑太大了，他问温念：“你有多少把握？”
　　温念：“这要看贵妃娘娘对容貌的执念有多少。”
　　贵妃娘娘对容貌的执念有多少呢？单看她时常问别人她美不美，以及别人长得比她年轻都能成为赐死的理由就知道了。
　　“好。我送你过去。”陈泽升选择相信温念。
　　两人一起出现在藏娇宫外，陈泽升点了守门的太监，让他进去通报，“去跟你们娘娘说，我们两个求见。”
　　守门的太监亲眼看着温念被大力太监拎出去，现在看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难免多看了两眼温念，确认她有影子不是鬼才放下心进去通报。
　　很快，进去通报的太监再次出来了，带来了贵妃娘娘的话：“娘娘只传陈夫人进去。”
　　温念和陈泽升对视了一眼，陈泽升问她：“怕不怕？”
　　“不怕。”温念道：“我没关系的，你在外面等我就好。”语罢，她深吸一口气孤身踏进藏娇宫。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温念道。
　　藏娇宫前院受刑的宫女消失了，就连血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贵妃娘娘仍然坐在梳妆镜前。她似笑非笑地道：“陈夫人好胆色，违抗懿旨还有胆子回来。”她倒是清楚是陈泽升救下的温念，“你以为有陈泽升在，本宫就真的杀不了你了？”
　　“臣妇不敢。”温念说，“臣妇斗胆，此行是为了请求娘娘收回懿旨。”
　　贵妃娘娘轻笑，道：“凭什么我要收回懿旨？你能一夜变老？还是能让陈泽升收手不碰柳家？”
　　果然，贵妃娘娘召她进来，给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就是是想杀了她威胁陈泽升，令陈泽升收手。
　　“臣妇没有法子一夜变老，同样没有法子让相公改变主意。但是，”温念胸有成竹，吐字清晰，缓缓道：“臣妇能让娘娘重回十八岁。”
　　她的话果然引起了贵妃娘娘的注意。贵妃娘娘微微直起身子，黑沉的眸子盯着她：“哦？”
　　温念继续道：“臣妇有一秘药，长期使用能够使八十岁老妪焕发青春。臣妇愿献给娘娘，只求娘娘饶臣妇一命。”
　　“你说的天花乱坠。”贵妃娘娘幽幽道，“但是本宫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在说谎。假如你欺骗了本宫……”
　　温念：“正如娘娘所说，娘娘要杀臣妇不费吹灰之力，假如臣妇欺骗了娘娘，娘娘再取我性命也不迟。”
　　“你挺倒聪明。”秘药的诱惑力对贵妃娘娘而言诱惑力太大，在她心里，天下任何人或物都没有她的容貌重要。她同意了温念的请求，“本宫同意你的请求。你的秘药呢？”
　　温念：“秘药……请娘娘给臣妇一个月炼药。”
　　“哼，想不到你还有炼药的本事。”不过是一个月而已，贵妃娘娘有耐心等待，“那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本宫要见到你说的秘药，不然……”
　　“谢娘娘恩典。”温念道。
　　温念离开藏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陈泽升立在藏娇宫门外等她，温念看见他，心一瞬间有了着落感，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站，轻声道：“我们走吧。”
　　回府路上，马车里，陈泽升好奇问她：“你和她说了什么？”
　　“我向贵妃娘娘承诺了要献给她能使她重回年轻的秘药。”温念抿在嘴角的笑容透着诡异的不怀好意，“她拒绝不了，应下来了。接下来我们只要等就可以了。”
　　能令人重回年轻的秘药，哪怕不是贵妃娘娘那等把容貌当成生命的人，也会被它所吸引。温念真的生了一颗以德报怨的心吗？
　　当然不。
　　秘药之所以称为秘药，除去它令人无法拒绝的神奇药效以外，还有强大的负面作用。温念要献给贵妃娘娘的秘药是一种香，这种香长期吸食确实可以令人看起来变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与此同时它还具有成瘾性，长时间使用后，一旦停止吸食，就会迅速老去。并且吸食得越多，停药之后就容貌会变得越老。
　　不仅如此，大量吸食它的人会出现强烈的可怕幻觉，到最后，无一例外会被幻觉逼得彻底变成疯子——彻头彻尾的弊大于利的药物。
　　如果不是贵妃娘娘意图杀她，温念不会把这种香拿出来使用。
　　温念不怕贵妃娘娘找人试药。这药少量使用有奇效，并且不会显露出副作用。她相信，贵妃娘娘看到秘药的效果后一定会迫不及待使用。
　　“秘药？”陈泽升疑惑道。
　　“秘药都是害人的东西。”温念和陈泽升解释了所谓的秘药。
　　“……很适合贵妃娘娘。”陈泽升语带讽刺。
　　谈论完秘药，马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温念盯着车帘布发呆，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稍作犹豫之后，道：“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陈泽升道。
　　温念：“你……在冷宫的时候，你为什么……吻我？”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陈泽升挑了挑眉，神色叫人琢磨不透。温念的呼吸一下就屏住了，心脏在胸口乱跳，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她以为陈泽升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听见他说：“你说呢？”
　　温念：“……”
　　是对她有情意，还是单纯因为他和她是夫妻？如果她知道，她还会问他吗？
　　马车停在了督主府的角门，陈泽升率先下车，“到家了。”
　　温念连忙下车跟上他的脚步，小声道：“我不知道啊。”
　　“……”陈泽升没说话，回身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个板栗，“该用晚膳了。”


第58章 
　　温念花了十天的时间搜集材料, 剩下的二十天都将自己关在院子里, 炮制药品、调香。出来成品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进宫献药。
　　为表诚意, 温念是亲自去藏藏娇宫献的药, 同时被献上去的还有一个做工精致的细长烟杆。
　　秘药装在玉盒中和烟杆一起放在沉香木制的托盘里呈到了贵妃娘娘面前。贵妃娘娘拿起玉盒, 将其打开, 露出里头的香丸, “这就是你说的秘药？”
　　温念：“是。”
　　候在一边的太医在贵妃娘娘的允许下取出一颗，仔细辨别后，肯定道：“从成分上看, 无毒。”
　　“怎么用？”贵妃娘娘问温念。
　　温念：“将秘药放入烟杆当中，点燃，吸食即可。”
　　“试药的人呢？”在完全确认秘药无害之前, 贵妃娘娘不会轻易使用。
　　桂珧拍拍手, 一名年约五十的姑姑走了出来，拜倒在贵妃娘娘面前：“小的玳瑁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贵妃娘娘问了几句：“平日里在哪儿当差, 年岁几何？”
　　“小的在浣衣局当差, 今年四十有五了。”玳瑁姑姑不年轻了, 法令纹深陷, 眼角和嘴角均刻着岁月的痕迹。
　　贵妃娘娘点点头，示意桂珧给玳瑁姑姑用药。温念在旁侧镇定地看着这一切。
　　桂珧从托盘上取了烟杆, 将香丸放入烟杆中点燃，递给玳瑁姑姑。玳瑁姑姑来之前就清楚要做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从桂珧手中接过, 将烟嘴送入口中。
　　玳瑁姑姑吸的第一口因为不熟练被呛咳了几声，第二口开始就顺利起来了。
　　秘药的效果不至于立竿见影，能叫玳瑁姑姑饱受风霜的面孔瞬间变得肤如凝脂，但也颇有奇效，让人肉眼可见地发觉她在吸食秘药后肌色莹润了些许，乍看上去确实年轻了好几岁。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玳瑁姑姑没出现任何身体不适的症状，一直面无表情的贵妃娘娘终于变了表情，她从玉盒中拈出一颗香丸把玩，道：“有点意思。这药有名字吗？”
　　“臣妇将它称作福荣丸。”温念随口取了一个名字。
　　“福荣丸的药方呢？”贵妃娘娘不怀好意的眼神□□裸地舔舐温念，既想要福荣丸又想要温念的性命。
　　温念察觉到了贵妃娘娘的杀意，道：“臣妇会定期为娘娘提供福荣丸。没有臣妇，就没有福荣丸。”
　　“呵。你倒是机灵。”贵妃娘娘对福荣丸的贪念暂时压过了对温念的杀意，她道：“看在福荣丸的份上，本宫给你这个面子。就按照你之前的请求，你定期为本宫提供福荣丸，本宫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贵妃娘娘：“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谢娘娘。”温念伏身谢恩，而后利落离宫。
　　贵妃娘娘是个疯子，不过是个守信用的疯子。她说了不动温念，当真没再打过温念的主意。换了角度从皇帝那边入手，可着劲地吹枕头风。
　　贵妃娘娘吸食了福荣丸，模样一日比一日娇嫩，渐渐有了当年十八岁的风采。即使有陈泽升不遗余力上呈证据，皇帝也在贵妃娘娘的美人计下留下了柳家家主，没要他性命，仅仅夺爵革职而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朝堂中的官员进行了一次大换血，柳家再没有了从前的话语权，几乎等同于退出朝堂。陈泽升的计划被拖慢了脚步，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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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贵妃娘娘开始服用福荣丸，温念便关注着她福荣丸的消耗速度，最开始，贵妃娘娘一个半月派人来取一次福荣丸，然后慢慢变成了一个月取一次。
　　当贵妃娘娘只隔了半个月就急不可耐地让人来取福荣丸，温念便知道时机到了，她对陈泽升说：“相公，你能不能查到贵妃娘娘的平安脉的医案？”
　　“没太大问题。”陈泽升道，有陈福在宫里，这点东西他很简单就能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查查看，贵妃娘娘最近是不是有失眠、焦虑、多梦、乃至出现幻觉的症状。”温念附在陈泽升耳边小声道，“福荣丸的副作用应该要出来了。”
　　陈泽升：“好。”
　　只小半天功夫，陈泽升就拿到了温念想要的消息。果然如温念所说，贵妃娘娘出现了焦虑多梦，梦醒后无法入睡，甚至频繁出现幻听、幻觉的症状。
　　在确定贵妃娘娘的幻觉可能与当年有关之后，不用温念多说，陈泽升几乎是下意识做出了布置——设法引着皇帝去藏娇宫。他要为皇后、太子洗清冤屈，无非就是要令皇帝得知当年真相而已。
　　其实贵妃娘娘越来越美之后，皇帝去藏娇宫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很高，陈泽升只不过起了个推手作用，让皇帝从三五天留宿一次变成日日留宿。
　　耐心等待之下，陈泽升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
　　大约是入秋后的某一天，浓浓的夜色之中，和贵妃娘娘耳鬓厮磨之后，过分激动的皇帝很快就睡着了，贵妃娘娘则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沉沉入眠。她睡的不大安稳，只要有一点动静就能将她从梦中惊醒。
　　今天也不例外，贵妃娘娘先是被野猫从窗下草从中经过的声音惊醒，紧接着又听到了别的奇怪的声音。
　　那是幼童的哭声。哭声大概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贵妃娘娘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一般叫外边守夜桂珧去看一看，哭声就会消失，所以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拨开床帘，想叫桂珧的名字。
　　然而在她拨开床帘的一瞬间，哭声突然近了，而且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床边。
　　贵妃娘娘慢慢的起身，探头望向床角——
　　床脚下团着一团黑影。
　　“宝宝！”


第59章 美貌是武器
　　在贵妃娘娘的视线中, 本该空荡荡的床脚边上, 靠坐了一名三四岁的幼童,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依稀可以看见幼童脸上长着大片大片或大或小的脓包, 一副非常恐怖的吓人模样, 但是贵妃娘娘没有害怕, 那就是她的宝宝离开她时的模样啊。
　　她近来一直有听到哭声，仔细想想，哭声的来源就是藏娇宫曾经宝宝居住的侧殿, 她早该猜到是他的。她没有怀疑以前从来听不见的哭声最近突然能听到，只出现在她梦里的宝宝突然真切的出现在她眼前。在痛失爱子的那段时间里，她看了很多有关鬼怪的书册, 这些书册当中大部分都提出过, 鬼魂法力弱无法现形，法力强大了才能现于人前。
　　床脚处, 幼童仍然在哭, 贵妃娘娘心疼极了, 她伸手想去抱他, 却被他躲开了。贵妃娘娘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 脸色微白，道：“宝宝在怪母妃吗？可是母妃替宝宝报仇了啊。”
　　可能是她的解释起了效果, 幼童的哭声停了，他仰着小脸, 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看。
　　贵妃娘娘黯淡的眼神微亮, 继续道：“害死宝宝的韩妃贱人，已经被你父皇赐死了……”
　　贵妃娘娘叨叨絮絮的说话声吵醒了沉眠的皇帝，皇帝微微睁开眼睛，瞧见本该躺在枕边的贵妃撩起了床帘对着空气说话，唤了她一声：“爱妃？”
　　贵妃娘娘却没有反应，专注地对着床脚的空气低声说话。
　　“……母妃怕你孤单，让你的兄弟姐妹们都下去陪你了，这废了母妃很大力气，宝宝，你在地下有见到他们吗？”
　　“……”皇帝脸色微变，收回了想要拍贵妃娘娘肩膀的手，听她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韩妃用天花对付你。母妃就用天花对付其他皇子公主，有你易鹏叔叔的帮忙，简直太轻易了。她们知道防备别人送的东西，但是不知道查看六尚局分配的份例，没用多久，皇子公主们一个个的全折在天花上了。”
　　“没人能查到母妃身上。六尚局是皇后管的，母妃和其他人一样失去了孩子，顺势拜托钦天监爱慕母妃的傻子放点流言，所有人都以为是你太子弟弟干的了……”
　　皇帝同样是十多年前宫廷巨变的当事人，对事情的真相或许没有真正了解，但根据贵妃娘娘断断续续的描述，再结合自身所知，很容易就整理出当年的整个事件——
　　当年，贵妃娘娘新入宫，看似势头如日中天，事实上除了皇帝的圣宠什么根基都没有。她从不主动犯人，但是皇帝高调的宠爱依然为她惹来了太多人的忌惮，尤其她怀上龙种之后，蠢蠢欲动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一个忍不住对贵妃娘娘下手的人已经不可考，左右都是后宫里的其他妃子。她们借着贵妃生产的时机毁了她日后再生养的可能性。皇帝明知贵妃不能再生养是他人下的毒手，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为她伸张。
　　出于愧疚，他给予了贵妃更多的宠爱，却不知这样成了贵妃和她膝下皇子的催命符。众多利益冲突下，韩妃下了重手。
　　韩妃买通了藏娇宫的宫人，将天花病人的痂粉放入三皇子的衣服当中，成功让年仅三岁的三皇子染上了天花。年幼的三皇子没能熬过去，贵妃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悲痛当中。
　　她错以为是燕妃下的手，以牙还牙利用天花杀死了二皇子。本来不该那么顺利。二皇子的生母燕妃在宫中经营多年，不是贵妃轻易动得了的。
　　但贵妃太幸运了。她有一个深深爱着她的青梅竹马，她入宫为妃，她的青梅竹马便甘愿自宫成太监，在宫里花了三年往上爬，成了六尚局的一名小管事。有了他的帮忙，要将天花痂粉夹入皇子们的衣服中就变得容易了。
　　后来查明了是幕后黑手是韩妃，韩妃被诛，贵妃依然没有从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走出来。在事件风波彻底平息之前，她疯了。就像贵妃对着空气亲口说的那样，她失去了孩子，并且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那么别人怎么能有孩子呢？
　　她如法炮制，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其他皇子。
　　贵妃在宫里已经呆了四年，尽管手段不如韩妃、燕妃之流，但她绝不蠢，甚至还很聪明。为了不被人发现是她动的手，她一边扮演受害者，一边利用“巧合”和流言将罪名推到出生不久的太子身上，不仅成功隐藏了自己，还意外扳倒了皇后。
　　“……”皇帝盯着贵妃娘娘，眼神散发出浓烈的杀意。他不会觉得自己不够英明神武，害怕命格不好的太子克死他，从而对太子痛下杀手。他只觉得贵妃娘娘心机深沉阴险狡诈，才让他在失去皇子和公主之后，受到蛊惑亲自下令杀了太子。
　　他这些年不明真相，以为贵妃在当年的事件中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出于补偿心理无条件宠爱她，对她的某些过分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糟蹋宫人性命，任由她用美□□惑他，轻轻抬手放过罪该万死的柳家。
　　否则，他即使耽于美色，深爱着她，也不至于由着她无法无天。
　　从幻觉中走出来的贵妃娘娘丢了床脚幼童的身影，她顾自失落了会儿，躺下准备休息，结果翻身就看见黑暗中睁着眼睛的皇帝。
　　“皇上？”贵妃娘娘对上皇帝危险的眼神，心中一跳，惊疑不定的轻呼了声。她不确定皇帝听到了多少她和宝宝的鬼魂说的话。
　　“你梦游了？”皇帝说。
　　“是吗？我梦游了啊？”皇帝的语气并不重，神色也如常，但贵妃娘娘就是知道皇帝的情绪处在了爆发的边缘，在他爆发之前，她赶紧找补道：“我是不是还说梦话了？以前桂珧和我提过，说我有梦游说胡话的毛病。”
　　皇帝不认为那是胡话。世上如果有什么是绝对值得相信的话，那就是酒后真言和梦话。他冷笑着，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强迫她仰头与他对视：“胡话？朕倒觉得你说的全是真话。很好——好极了，吃了熊心豹子胆糊弄朕十几年。”
　　贵妃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惊慌地挣扎：“皇上、皇上……你听我……解释……”
　　“你以为朕还会让你有机会用妖言迷惑朕吗？”皇帝的语气很平静，配上他愈发用力的双手却像暴风雨前的前夕。贵妃娘娘被掐得脸色青白，“用天花杀死朕的孩子们，诬陷太子命格不详自带瘟疫……”
　　皇帝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你这个毒妇！！！！！”
　　“皇……上……”贵妃娘娘双眼突出，呼吸渐弱，挣扎的力度渐渐没了。
　　就在贵妃娘娘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皇帝突然松了手，他笑了：“这么轻易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你给朕去冷宫里呆着，好好儿体会当年皇后和太子在冷宫里受过的苦！说不定，皇后和太子会很高兴见到你呢。”
　　“……”贵妃娘娘捂着脖子，喉间发出粗嘎的呼吸声，眼角止不住地流泪，模样楚楚可怜。
　　皇帝却没有半分怜惜之情。他愿意的时候，贵妃娘娘是他心中的一块宝，怎么宠爱都不过分。做出任何事情都是她失去爱子伤心过度的表现。他不愿意的时候，贵妃娘娘就变成了妖言惑纵的妖妃，连呼吸都淬了能把人毒死的毒液。
　　他一刻也等不了，不顾现在还是半夜，就下旨夺了贵妃娘娘的品级，让人把贵妃娘娘丢到冷宫里过夜。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宫里整夜灯火通明，官邸区亦陆续续亮起了灯，所有官员都接到了皇帝处置贵妃娘娘的圣旨。
　　督主府也不例外。因为派了西厂的太监时刻关注藏娇宫动静的缘故，陈泽升和温念比其他人都要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温念担忧的望了眼陈泽升，道：“贵妃娘娘没提起皇后娘娘的死因……”
　　“这就够了。”陈泽升握住温念的手，“太子要登基，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自证清白。皇后娘娘却不必。”
　　他说：“即使皇上知道皇后娘娘的死因，贵妃受到的刑罚也不会比现在更重了。再者，皇后娘娘的死因不够光明正大，属于宫廷秘辛，是不会公布出去的。过两天我们去冷宫看看贵妃，自行为皇后娘娘报仇。”


第60章 真真假假（抓虫）
　　热闹了一阵的督主府渐渐安静下来, 温念靠坐在床上看游记, 身侧的陈泽升闭着眼, 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夜晚看太久书伤眼, 因此看完一小节游记后, 尽管没有睡意, 她也将书卷收起, 躺下床闭目酝酿睡意。不知是她折腾的动静吵醒了陈泽升，还是他本来就没有入睡。他突然翻过身，隔着被子非常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身上。
　　“嗯？”温念面对陈泽升躺下的, 抬头就能看见他。他穿着月白色的高领寝衣，黑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嘴唇是浅淡的粉色, 过于娇嫩的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脆弱, 但他睁开眼后，就会发现那双如深湖般深邃的黑眸中, 是不容折断的坚韧。
　　“睡不着？”陈泽升说, “在想什么？”
　　“我感觉事情太顺利了。”温念设想过贵妃娘娘会因为幻觉露出马脚, 但是她以为顶多引起皇帝的怀疑, 从没想过皇帝直接就信了, 连夜把宠爱多年的贵妃娘娘打入冷宫，“总觉得没有实在感。”
　　“皇上那个人……”陈泽升笑了笑, 简单评价了一句：“他不相信任何人。”人都有通性，越是身处高位, 越是自负多疑。皇帝尤其如此, 对人要么信任到从不怀疑，要么有了怀疑就立刻全盘否定，不给任何翻身的机会。今天晚上哪怕贵妃娘娘说得不那么多，皇帝依然会因为心中的丁点疑虑到将她送入冷宫里。
　　这样的行事风格好，却也不好。假如他不那么自信，从不怀疑眼睛看到的，十多年前的宫廷巨变就不会发生。但也因为他的多疑，陈泽升只要提供了一个怀疑点，皇帝就能从莫尚书贪污设想至柳家意图造反。
　　“别想那么多。”陈泽升道，“歇息吧。”
　　温念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庸人自扰了，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没一会儿便入睡了。
　　午夜时分，万籁俱静，冷宫时不时响起一两声尖叫显得非常突兀，守在冷宫外边的侍卫打了个呵欠，道“里边干什么呢？哎，你掐我一把，太困了。”
　　另外一边的侍卫依言掐他的腰，道：“谁知道，疯了吧。”
　　冷宫里的贵妃娘娘听不见侍卫的对话，她又一次陷入了幻觉当中而不自知。她独自坐在冷宫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很安静，远处却响起了哭声。
　　贵妃娘娘听见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以为是她早夭的孩子又出现了，她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开门迎接他，但打开门才发现不对。
　　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是要比她的宝宝长得高一些，壮一些。那是……“啊……太子！”贵妃娘娘害怕极了，她用力把门关上，栓上之后觉得不安全，又推了椅子挡住。
　　她扶着墙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将没有关上的窗户关上，在关最后一个窗户时，在窗沿上发现了一只还能用的火折子。
　　为求安心，她用它把桌子上的油灯点亮。油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点燃之后散发出一股异味。她没注意到这股异味，她的目光完全被墙上挂着的画吸引了。
　　只见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半身高的人像画。这画用的是极劣质的宣纸，画工也不好，但画中人的特征很鲜明，所以她仍然认出了这是逝去多年的皇后画像。画画的人倾注了感情，画中的皇后五官僵硬却矛盾地透出慈和的气息。
　　贵妃娘娘和画中的皇后对视，看得久了，她便开始觉得皇后的神情慢慢被僵硬的五官同化，越发的僵硬冷淡，她匆忙移开了视线，坐回椅子上紧密关注外边太子是否有接近这间屋子。
　　外面的哭声还在，不过她没有发现太子。在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的感觉背上有一股怪异的视线。她猛得回头，发现了视线的来源——画像里皇后的视线本来是正视前方的，现在斜向了右边，紧紧盯着她。
　　贵妃娘娘跳起来躲开几步，却见皇后的眼睛跟着她移到了左边，“啊！！！！”她放声尖叫，害怕画中活过来的皇后，也怕外边发出哭声的太子。既不敢靠近画像，更不敢逃离屋子，贵妃娘娘只能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尽可能远离画像。
　　画像中的皇后娘娘却不打算放过她。皇后娘娘渐渐“活”过来了，先是在画中扭动，然后从画中探出身子，一点一点爬出来，接近她。
　　画像上晕染的墨点也跟着皇后娘娘一起活过来了，它们变成了老鼠，围在皇后娘娘身边一起靠近她。
　　“不要过来！啊啊啊！不要过来！！！”贵妃娘娘快要被逼疯了，她挥舞着手试图阻止皇后。但皇后娘娘还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老鼠们在皇后娘娘身边吱吱叫着，只要皇后娘娘一声令下就会攻击贵妃娘娘，皇后幽幽地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带了你最喜欢的老鼠。”
　　“不！我不想见到你！别靠近我！”贵妃娘娘紧缩成一团，“别放老鼠咬我，别……我不喜欢老鼠，一点都不喜欢！！！！”
　　“你当初放它们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皇后发出阴恻恻的笑声，老鼠们应声而动，钻进贵妃娘娘的裙摆，在她身体里乱爬乱咬。
　　“啊啊啊啊！！！！”贵妃娘娘尖叫着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之后，冷宫彻底恢复了平静。油灯静静地燃烧着，画像还是那张画像，神情温柔地望着远方，一切都只是错觉罢了。
　　天边渐渐出现了蒙蒙的亮光，在第一缕晨光的照耀下，贵妃娘娘平安的醒了过来。她在冷硬的地板上睡了一晚上，雪白的寝衣沾满了灰尘，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但她没有在意自己的狼狈，第一时间走到皇后的画像前，大笑着耀武扬威，“就算你变成了鬼，你也杀不了我！而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墙上的画扒下来，用力撕成碎片，“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哈哈哈哈！！！！”
　　撕了画像还不足够，贵妃娘娘翻遍了冷宫，把所有可能和皇后、太子有关的物品翻出来，能撕的撕了，能摔的摔了。
　　做完这些，她仰着下巴趾高气扬地走回最初呆的房间。也许是体力消耗过大的缘故，她的身子从刚刚就颤抖个不停，坐着歇了一会儿，不仅没有停止颤抖，反而更加严重了。不由自主地，她心底升腾起了对福荣丸的渴望：
　　“桂珧，本宫的福荣丸呢——”
　　四处安静着，没有人响应贵妃娘娘：“……”这是必然的，贵妃娘娘在冷宫，桂珧却不在冷宫。


第61章 冷宫行
　　有事耽搁, 陈泽升和温念过了五六日方才进宫进宫。
　　陈泽升绕路去了一趟珍兽园, 出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只用黑布盖着的笼子。
　　“这是什么？”温念对笼子抱以好奇的目光。
　　“……”陈泽升将黑布掀起一角, 露出里头黑漆漆的几只小东西。
　　“哦——”看见它们的第一眼, 温念就猜到了陈泽升想做什么了, 她想了想, 道：“挺好的”
　　自从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 冷宫的气氛就变得诡异了，里头时不时传出尖叫声，让人听了莫名发慌。
　　陈泽升和温念走到冷宫的时候, 正巧遇上贵妃娘娘“发疯”。两人没有贸贸然靠近，而是远远站着观察她，直到她从幻觉中脱身, 他们才走到近前。
　　贵妃娘娘从地上起来, 眼角的余光看见陈泽升和温念了。她神情冷漠，抚平衣物的皱褶, 拍去灰尘, 道:“你们来干什么。”她不欢迎落井下石的人。
　　“带点礼物来看看你。”陈泽升轻声道。
　　“福荣丸？”贵妃娘娘看了他一眼, 这些时日对福荣丸的渴望让她只对福荣丸感兴趣。
　　陈泽升轻笑了声, 道:“不是。”
　　贵妃娘娘转身就走。早有准备的陈泽升几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娘娘，不要着急拒绝啊。你不喜欢臣的礼物, 臣的礼物却很期待见到你呢。”
　　——这不是陈泽升说话的语气，他在模仿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吓了一跳, 看向陈泽升的眼神惊疑不定, 她道:“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陈泽升说的那句话了，这些年来，她每日都会回味杀死皇后的场景。
　　在当年皇后拒绝她的“礼物”时，她对皇后就是说的这句话，然后，皇后就被她带来的人按在地上，一笼子二十多个老鼠全部倒到皇后身上……她一辈子都记得那一瞬间的荣耀。
　　“因为……”陈泽弯腰与贵妃娘娘平视，“臣就躲在柴房里看着你呢。”
　　贵妃娘娘瞳孔紧缩，恐惧道:“你是太子？！”马上她又发出了否定:“不，你不是……你是……陈阿贵！！”
　　她记得陈泽升出身冷宫，以前是伺候太子的贴身太监。她退后两步，说:“怎么，你要给你以前的主子报仇？”
　　想了想，自觉美貌无敌，她又底气十足地往前几步，几乎要贴到陈泽升身上，“你之前说本宫老了，嫌弃本宫。现在本宫年轻了……不要责怪本宫，救本宫出去好不好？把本宫救出去，本宫就是你的了。”
　　陈泽升眉头蹙起，三番两次被贵妃娘娘骚扰，表情相当的不好看。不待他做出动作，站在一旁的温念先动了，从后边用力将贵妃娘娘扯倒在地。
　　贵妃娘娘后背着地，整个人躺在了地上，“你这个贱妇！竟然对本宫不敬！”贵妃娘娘摔得不轻，下意识大声呵斥。
　　温念在贵妃娘娘身侧蹲下，左手拿着一只精致的手镜，拿出市井人的泼辣嘴脸，右手拉扯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手镜，:“先不说你已经不是尊贵的贵妃娘娘了，也不说你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相公。你好好确定，你真的有勾引人的资本？”
　　手镜的镜面是稀有的银镜，非常清晰地映照着贵妃娘娘的脸——那绝不是一张绝世美人脸。或者说，那是一张曾经的绝世美人脸。
　　被风霜染白的双鬓，脸上或深或浅的皱纹都在证明镜中人的年纪不小了，仍旧看得出来年轻时的美人底子，可惜到底岁月不再，曾经的绝世美人垂垂老矣。
　　贵妃娘娘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如同不认识镜中人一般，她推开镜子，道：“你骗人！这不是本宫！”好似说的大声了，她就和镜中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这就是你。”温念残忍勾唇。
　　“是你捣的鬼！福荣丸！”贵妃娘娘很快联想到了福荣丸身上，吸食福荣丸能让她变得年轻，说不定就能让她变老。
　　“真聪明。”温念道，“天上不会平白掉陷阱，以你的寿命为代价，福荣丸让你短暂的恢复年轻貌美。现在没了福荣丸，你用掉了多少寿命，就变成多少岁的样子。”
　　“那你给本宫福荣丸啊！！！！你把福荣丸藏哪儿了？！你一定带来了是不是？”贵妃娘娘对美貌的执着超出了温念的意料，明知道吸食福荣丸变美的代价是生命，她想要的依然是美貌。
　　温念：“再也没有福荣丸了。”
　　“不！！！你一定有！！！！”贵妃娘娘脸色苍白，双手抓住温念的衣襟，使劲摇晃温念，“给本宫！给本宫！”
　　陈泽升眯着眼睛推开了贵妃娘娘，他把温念护在身后，打开笼子将里头的黑毛老鼠尽数倒在贵妃娘娘身上，老鼠们重获自由，顿时四散而开。
　　“啊！！不要！！走开！！”贵妃娘娘在幻觉中经历了许多次被老鼠“咬”，她胡乱踢动手脚，意图像之前那样把老鼠赶走。但这次的老鼠是真的老鼠，在她的挣扎之下，老鼠没有惊慌跑走，而是对她发起了攻击，胡乱咬了她好几口。
　　惊惧占满了贵妃娘娘的内心，她摸着脸疯狂尖叫，美貌不再和老鼠的双重刺激下，两眼一翻晕过去了。陈泽升居高临下的看着晕倒在地的贵妃娘娘，冷笑道：“当年她在冷宫对皇后娘娘做的，我尽数还给她了，染上鼠疫死了最好，要是命硬没死，那就留她一命。”
　　温念静静的陪伴着陈泽升。
　　陈泽升收敛好了情绪，道：“我带娘子在冷宫里转转吧。”他有意让温念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走进屋子里才发现里头的东西全被贵妃娘娘毁得不成样子，神色瞬间就不好了。
　　冷宫对别人来说是冷宫，对陈泽升而言，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馨几乎都在这里了。温念瞄了眼陈泽升，有心想要安慰他，于是走到一片家具残骸之中，四处看了看，避开地上的瓷器碎片从地上捡起碎纸片，道：“这是一幅画吗？画的是什么？”她将碎纸片放在唯一完好的桌子上，试图将它们拼回原样。
　　陈泽升脸色依然不好，不过还是回答了温念的问题，“那是我小时候思念皇后娘娘画的。”原本挂在墙上，现在被撕成了碎片。
　　温念回头看他，笑得甜甜的，“我们一起把它拼回去，好吗？”
　　陈泽升走了过去，没动手也没说话，温念手里动作不停，继续道：“宫里有修画的手艺人吗？”
　　陈泽升低声道：“有。”
　　“我们可以给银子拜托他们把它修好。”温念看了一圈屋子，“瓷器和家具也可以修好。”即使修好以后会有瑕疵，但至少是原来的那些。
　　“嗯。”陈泽升应道。
　　勉强算是有了解决的办法，气氛变得相对轻松，温念望着拼得七七八八的画，噗嗤笑出声：“好丑。”对比陈泽升现在的画技，桌上这幅画实在不堪入目。
　　“那个时候没有人教，自己学只能这样了。”陈泽升解释道，“我觉得已经不错了，你看，我把皇后娘娘的特征画出来了。”
　　温念故意笑的，只为了让陈泽升心情轻松些，点头道：“嗯，有道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的门突然被关上了。
　　陈泽升警觉转身，温念慢半拍跟着转身，在他们身后，贵妃娘娘站在门那边，手里拿着一把泛着亮光的匕首，发现陈泽升和温念回身还对他们缓缓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第62章 口脂香味
　　贵妃娘娘高举匕首, 径直冲向陈泽升。陈泽升抬手挡下她的第一击, 出乎意料的是, 贵妃娘娘的身手竟然不错, 泥鳅般躲开陈泽升的钳制, 有模有样地过招。
　　温念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有心帮忙却无从下手, 幸亏贵妃娘娘的身手远不及陈泽升，没一会儿就明显落了下风。
　　贵妃娘娘疯狂的神情中不见焦急，反而夹带了奇怪的笑意, 在被陈泽升被一次击退之后，一个利落的转身，挟持了旁边的温念。
　　“给本宫福荣丸, 不然本宫杀了你。”原来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温念, 攻击陈泽升只是虚晃一招。
　　“你只要福荣丸？”温念神情微妙。
　　“快点。”贵妃娘娘微微用力，在温念的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 “福荣丸什么时候来, 本宫就什么时候放了你。”
　　“你先把她放了, 福荣丸要多少有多少。”陈泽升道。
　　贵妃娘娘匕首下压, 让温念的脖子见了血, 冷声道:“别跟本宫讨价还价！”逼急了，她真的敢杀人。
　　脖子上的痛感令温念头皮发麻, 她不敢刺激疯魔的贵妃娘娘，强忍着尽量放缓呼吸, “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哪儿？”贵妃娘娘看向温念。
　　温念小幅度动作着, 从袖袋中拿出一只玉盒，打开展示给贵妃娘娘看。
　　贵妃娘娘用力吞咽，充满渴望的望着温念手中的福荣丸。
　　“放了我，我把福荣丸给你。”温念道。
　　贵妃娘娘艰难的把目光移开，胁迫着温念走到桌子边，道:“点燃它。”
　　温念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取出一颗福荣丸在桌上点燃。
　　散发出惑人清香的白烟袅袅升起的那一刻，贵妃娘娘一把将温念推趴到桌子上，眼神带着浓重的恶意，“吸！”她要温念和她一样染上福荣丸。
　　温念侧头屏息，避开铺面而来的烟雾。
　　“吸啊！”贵妃娘娘紧紧盯着温念，笑容恶劣地等着好戏上演。
　　完全被贵妃娘娘遗忘的陈泽升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接近贵妃娘娘，用力敲击她右手手肘的麻穴，同时踢她的腿弯，将她制服在地。
　　满室寂静，只有染血的匕首跌落发出的清脆声音。
　　在贵妃娘娘跪地之后，陈泽升反扣住她的手，贵妃娘娘尖叫着用力挣扎，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陈泽升冷笑，毫不留情地踹趴她，并用脚踩住她的背部。他摸起地上的匕首，抵在她的喉咙上，眼神杀意毕现。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贵妃娘娘，一了百了。
　　然而半晌过去，他却只是用匕首手柄击晕贵妃娘娘。
　　“……她的性命不该我们取。”陈泽升说了一句，收起匕首直起身——他特意解释给温念听的。
　　“嗯。”温念十分理解的点头，作为一名淳朴的百姓，在她的认知里，杀人是犯法的，她和陈泽升都不能因为贵妃娘娘的可恨而犯罪，“把她留给律法，让律法制裁她。”
　　陈泽升并非这个意思，但也非要这么解释也不是不行。他跳过这个话题，低头观察温念脖子上的伤口，蹙眉道:“在流血。”
　　温念脖子上的伤口挺深的，得赶紧止血才行。陈泽升问她:“晕不晕？”
　　温念:“还好。”
　　陈泽升牵着温念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遂又觉得不妥，侧身弯腰将温念抱起。温念惊呼，连忙伸手抱住陈泽升的脖颈，公主抱的姿势太羞耻，她小声道：“外面有人呢……”
　　“这样能快点。”陈泽升说，“没事，皇上日理万机，剩下的没人敢说话。”
　　虽然陈泽升这样说，温念还是把脑袋埋到陈泽升的肩窝里头，掩耳盗铃地把脸藏住。陈泽升从喉咙发出一声低笑，哄道：“别怕啊。”然后大步离开冷宫。身后，桌子上的福荣丸被两人有意遗忘了。
　　陈泽升抱着温念来到了太医院。太医院有他相熟的太医，看见他之后立刻上来相迎，“陈大人，突然登门有何贵干啊？”
　　太医的目光在温念身上扫过，落在陈泽升的衣襟上，“哟，这是受伤了？”
　　“嗯，遇到点事情。”陈泽升没多说，把温念安置在椅子上，道：“周太医帮忙看看。”
　　“伤口挺深，不过还好，没伤到要害。”周太医瞧了两眼，转身拿了干净的棉巾要替温念止血。
　　陈泽升挡住了周太医，夺了他手里的棉巾，道：“我来。”周太医在他身后啧啧两声，没说话转身找药去了。
　　温念被周太医“啧”红了脸，不过还是乖乖抬头让陈泽升用棉巾按压伤口止血。周太医取了药回来，打开递给陈泽升，示意他洒到伤口上，在一旁碎碎念：“你们这是遇到刺客了？不对啊，皇宫里有刺客不能刺杀你夫人啊。”
　　“……”陈泽升睇了一眼他，没说话。
　　周太医很习惯陈泽升没话说的性子，自顾自地在那儿分析：“那就是宫里哪个蛮不讲理的主子干的了。皇上不会见你夫人，贵妃？”
　　他抽空给陈泽升递了纱布，嘴巴完全不停歇：“贵妃不是被打入冷宫了嘛，你去了冷宫吗？听说贵妃娘娘最近一天比一天美了，是真的吗？”
　　一直到温念的脖子包扎完离开太医院，陈泽升都没回应过周太医，周太医却依然很开心，把他们送到门口还对他们挥手告别：“回去之后一天换一次药，注意纱布不要包太厚！结痂之后就不用包着了啊！有问题随时找我！”
　　温念看了眼周太医，觉得他可能只是想随便找个人说话，来到宫门处上了马车之后，她小声对陈泽升说：“周太医好热情啊。”
　　“他就是话多。”陈泽升说，“他医术很好，要是话少一点，早就当上御医了。”
　　“啊？”温念没明白话多话少和当上御医的联系在哪儿。
　　“……”陈泽升思索了会儿，道：“皇上嫌弃他话多，如果不是疑难杂症，绝对不召见他。太医院上到御医下到药童都躲着他走，就怕被他逮住念叨一整天。”
　　温念想问陈泽升为什么还找周太医，而且看起来关系挺好的样子。陈泽升看出她的想法，道：“他医术很好。”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原因是：“他不敢强拉着我唠叨，怕被打。”
　　“……原来如此。”温念点点头。她感觉到陈泽升从刚刚开始就附着在她嘴唇上的视线，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我嘴上有东西吗？”
　　“没有。”陈泽升伸手按压住温念的嘴唇，轻轻摩挲了下，道：“你嘴唇干，起皮了。”
　　温念摸了摸嘴唇，尴尬道：“可能是不小心把口脂吃掉了，今天风大，吹了会风就起皮了。我补点口脂。”说着，她打开马车的暗格翻找口脂。
　　“奇怪，怎么没有？”温念没翻到，便喊坐在外面车辕上的小乔道：“小乔，你身上带我口脂了吗？”
　　“——我找找。”小乔回应道。
　　陈泽升忽然道：“我带了口脂，不过是没有颜色的。”
　　“没关系。”温念道。
　　陈泽升确认“真的？”
　　温念：“真的。”
　　陈泽升单手压住温念背后的马车壁，侧头吻住了她，深情地辗转反侧，许久才离开。温念被亲得双目水润，她轻轻捂住嘴，道：“不、不是说口脂吗？怎么突、突然……”
　　陈泽升歪了歪头：“当然是帮你抹口脂啊。”他指了指自己的唇，“我只有这么多，分你一半。”
　　“夫人，口脂找到了。”小乔推开马车门，探进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口脂盒，“给。”
　　“……”温念一把将口脂盒抓到手里，用眼睛瞪视陈泽升。


第63章 另有目的
　　温念以为是瞪视, 但实际上, 在陈泽升眼里就跟小奶猫故作凶狠挥舞爪子那样, 看似凶恶, 其实撒娇。
　　他看向温念手中未打开的口脂盒, 戏谑道:“已经涂好了, 你还要再涂一遍吗？”
　　“……”温念拿着口脂盒的手僵住了,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陈泽升大笑，“或者, 这次换你帮我涂？”
　　“不……！”温念将口脂盒收起来，垂眸不理陈泽升了。他这个人太讨厌，什么都不说, 又喜欢不知道, 不喜欢也不知道，偏最近突然三番两次越线对她做些难言的亲密举动。
　　要是刚嫁给陈泽升的时候, 她会因为两人间的夫妻关系二话不说接受任何的亲密行为, 但一年多的相敬如宾将温念的心养刁了。她希望两人间的亲密行为是在有感情的基础上进行的, 而不是……没有感情的理所当然。
　　陈泽升脸上的笑意不变, 侧头看马车门, 道：“该下马车了。”
　　温念松了表情，应道：“嗯。”
　　用过晚膳, 陈泽升和温念在花房里转了一圈，温念调的香用的差不多了, 这次她看上了金桂花, 拿着小篮子把花房里的金桂花每株采走了四成。
　　陈泽升：“现在，我的花都被你祸害过了。”
　　“没有。”温念指出，“你书房里的墨兰我没采过。”
　　“那株墨兰不在花期。”陈泽升了解温念，花在她眼里实用大于观赏，如果墨兰开了花，她多半不会放过，“不然它逃不过。”
　　“我用它们调了香，你随身带着香，就像它们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样。”温念强行安慰陈泽，“而且，你介意我采花调香吗？”
　　“不介意。”陈泽升摇头。温念采花是他一开始就默许了的，他如果介意，温念第一次采花之后，就会被殷喜出言阻止了。
　　“所以嘛。”温念笑道，“等墨兰开花了，我用它给你调香，你随身带着……我保证不采光。”
　　陈泽升：“嗯。”
　　最后，散步采的金桂花没有像温念预想中那样被调成香。临睡前太饿，温念把它们做成了桂花糕，和陈泽升一起当宵夜吃了。
　　次日，天边晨光初现，陈泽升已经起床收拾妥当准备上早朝，中间温念迷迷糊糊醒过一次，道:“我让厨房准备了鸡蛋和羊奶，你记得带着路上吃。”
　　“知道了。”陈泽升道。
　　这天的早朝刚开，新上任的御史大夫赵公珩便迫不及待地上了奏折，“皇上，臣有本奏！”
　　“可。”皇帝点头。
　　陈福把奏折传递给皇帝。陈泽升揣着手，垂眸不去看皇帝阅了奏折以后越来越黑的脸色。
　　皇帝将奏折拍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让人不由担忧他的龙手是否受伤，“赵公珩，你这是什么意思！朕是要死了？”
　　“臣惶恐！”赵公珩立刻跪下了，“皇上千秋万代，臣只是认为，皇上膝下空虚早些选定储君可以……”
　　皇帝:“放肆！”
　　其实不怪赵公珩心急。柳家倒了以后，朝堂上涌现了一批后起之秀，赵公珩就是其中之一。他已经走到了目前能够到达的最高的高度，如果还想往上走，站队押宝是最快的捷径。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主意！”皇帝盛怒。赵公珩实打实地刺到了皇帝的痛处。
　　十多年前子嗣陆续夭折，皇帝虽然痛心，但也没觉得多大问题，他年轻力壮，即使没了眼前的子嗣，只要他努力几番，不用三年又会有众多皇子诞下。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两年下来竟无一个宫妃怀孕。御医再三把脉，都说他于生育有碍。无奈之下，皇帝打起了独宠贵妃的幌子，不再宠幸其他宫妃，用贵妃不能生育这点掩掩盖他不能生育的事实。
　　但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一边扮演深爱贵妃的深情角色，一边在暗地里频繁宠幸宫女，只要有人怀孕，他就立刻封妃。
　　然而没有。十多年了，他从身强体壮到中年的力有不逮，始终没有等到好消息。
　　宣布从兄弟子嗣中挑选储君实属无奈之举，不到最后一刻，皇帝绝对不愿意让别人的儿子登基。
　　“臣以为赵大人说的有道理，皇储不定，民心难安。”有人站出来力挺赵公珩，“皇上，三思啊！”
　　“臣，附议。”
　　“臣，附议。”
　　……
　　柳家派系散了才有多久，一个新的派系隐隐约约又要形成了。仔细点一点，支持赵公珩的竟然有六七人之多。
　　“……”皇帝见了气的发抖，直接点名，道:“陈泽升，你来说！朕该不该召世子们进京！”
　　“……”陈泽升出列，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才道:“臣以为此乃多余之举。”
　　皇帝一早上总算听见一句顺耳的话，脸色稍微好一点，又听陈泽升说:“皇上有太子一人足以。”
　　朝堂上顿时哗然，在场的几乎都知道，太子多年前已经被皇帝亲自赐死，陈泽升的话相当于诅咒皇帝的江山走向灭亡。
　　出于对陈泽升的信任，皇帝忍住心梗的感觉，追问道:“爱卿此话怎讲。”
　　“臣的意思是，”陈泽升面无表情抛下惊天巨雷，“太子没死。”
　　“陈大人慎言。下官提醒你别仗着皇上的信任在这里胡乱说话。”赵公珩立刻呛声道。太子死没死，不能陈泽升一个人说了算，得有说服力的证明才行。
　　，赵公珩把剩下的话咽下了。
　　陈泽升没理赵公珩，拱手对皇帝道:“皇上，臣恳请密谈。”
　　“准。”皇帝道。他扫了眼赵公珩，横竖看不顺眼，随便找了理由打发他回去闭门思过，“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事另奏。”
　　“退朝——”陈福扬声。
　　陈泽升和皇帝一前以后去了御书房。皇帝坐下，主动开口问:“太子是怎么回事？”


第64章 太子
　　皇帝心里很清楚, 太子已经被他下令赐死, 陈泽升的说辞未必是真的, 可能只是为了让赵公珩那几个不识好歹的闭嘴。
　　但他又很希望陈泽升方才说的是真的。
　　等候陈泽升的回答的时候, 皇帝忍不住去想, 皇后那么聪慧, 为了保护太子, 说不定会做点什么。说不定，她在发现形势不对的时候，就偷偷唱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呢？
　　只要太子活着……只要太子活着……
　　“臣近日派人往江南调查盐运史, 意外在江南发现了一名肩背上刺有四爪金龙的男子，模样与皇上有四分相似，养在……江南杨家。”陈泽升道。
　　杨家正是是皇后的娘家。当年皇后宫中暴毙, 杨家家主暴怒的同时, 当机立断举家退走江南，如今已经在江南繁衍生息十多年了。
　　“当真？”皇帝身体前倾, 眼神微亮。按照惯例, 当朝每个太子的身上都会刺上四爪金龙。他的太子的金龙就在肩上。
　　当然, 不排除别有居心的人在肩膀上刺金龙冒充太子谋求皇位。但是与皇帝四分相似, 肩上有金龙又养在皇后母族, 除了太子还会有谁？
　　陈泽升:“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好！你仔细查，去问杨家的人！”皇帝站起身, 背着手在御书房内转了几圈，改口道:“不, 你派人去把杨家人, 还有你说的那个人请进京来，朕亲自问。”
　　“谨遵皇上吩咐。”陈泽升低头拱手，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下，他等今天等了很久了，赵公珩等人冒着皇帝的怒火提议早日选定储君，未尝没有陈泽升在暗地里推动。“臣，告退。”
　　皇帝不了解陈泽升的打算，只以为他一片忠心，挥手让陈泽升赶紧去办事:“这件事情越快越好。你多派几个人，路上保护杨家人和……的安全。”他想称呼太子，又怕空欢喜一场。
　　陈泽升离开之后，皇帝独自站在窗前，眼中神色变幻:“……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好！好！天不负朕，天不负朕！陈福！拿酒来！朕今日要大醉一场！”
　　“是。”站在角落里的陈福从阴影中走出来，不一会儿就带回来了皇帝最爱的竹叶青。
　　“带上你的酒，去御花园。”皇帝靠在床边自斟自饮了两杯，总觉得不够尽兴，索性大步离开御书房，去御花园赏花。
　　皇帝在御花园里寻了个亭子坐下来。这个亭子三面都种满了菊花，余下一面隔着荷花池与冷宫遥遥相对，皇帝没有在意颜色正好的菊花，反而盯着池子里的残枝拜叶和荒芜的冷宫看。
　　从皇帝坐的位置看过去可以看见冷宫紧闭的大门，皇帝静静的盯了一会儿，忽然道：“陈福，当年是谁带了朕的旨意去冷宫。”
　　陈福闻言一愣，他下意识看了皇帝一眼，随即低下头，诚实道：“是小的。”
　　“……是了，朕想起来了。当年的传旨太监是你。”皇帝眯着眼睛回忆了会儿，“那太子死了吗？”
　　太子没死，死的是太监陈阿贵。但陈福不能这么说，“是，小的亲眼看着太子去了。”
　　皇帝不说话了，他提起酒壶倒酒喝，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太阳从东侧慢慢走到了正中，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更艳了些。
　　皇帝喝了好些酒，脸色微微发红，他倒酒的动作顿住了，“陈福，拿酒来。”原来是酒壶空了。
　　“陛下，酒多伤身。”陈福没动。
　　皇帝皱着眉头将酒壶扔到陈福身上，待他接住酒壶，道：“只有今天。”他的一颗龙心上上下下的，一会儿欢喜太子可能没死，一会儿担忧太子没死是陈泽升搞出来的乌龙，心情说不上是喜是愁，唯有酒水能安抚。
　　陈福叹气，拎着酒壶去唤人送酒过来，他吩咐：“记得少打一点儿。”皇帝不知道爱惜龙体，他们这些太监就要多为皇帝体贴着。
　　就陈福办事的这一小段时间，皇帝已经脱了鞋袜卷着裤腿下到了池塘里头淌水。这举动不似皇帝平时会做的，他似乎是醉了。陈福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池塘边想将皇帝从池塘里边请出来，就见皇帝采了一束残荷往回走，陈福赶紧蹲下身扶皇帝上岸。
　　皇帝把残荷交给陈福，摆摆手示意他让开，抬脚自行走上来，“拿个花瓶插好，摆到朕的寝宫里去。”
　　陈福露出略微有些愕然的神色，这束残荷不像皇帝喜欢的东西。皇帝看了眼陈福，道:“这池荷塘，是皇后留给朕为数不多的留念之一。”
　　陈福做皇帝身边总管太监快十年了，第一次听皇帝提起和皇后有关的东西。
　　“那年朕登基，皇后入主后宫，她嫌弃冷宫周围太过荒芜，亲自捧了莲子洒入其中。”皇帝
　　感叹，“这么些年过去了，当初的那一捧莲子已经长满了池塘。”他以前虽偶尔会提起仙逝的皇后，但从未如此怀念，大概是太子可能活着的消息让他想起了皇后。
　　“皇后娘娘看见了一定也会欣慰的。”陈福道。
　　“她啊……”皇帝望得更远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冷宫的大门上，陷入了回忆之中。
　　半晌，皇帝蹙眉，道:“柳氏现在在冷宫？”
　　陈福:“……柳氏在冷宫。”
　　“让柳氏从冷宫出来，回她的藏娇宫去吧。”皇帝说。
　　“小的愚钝，不知皇上的意思是……？”陈福微微一愣。他没明白皇帝的想法，是要换个地方关贵妃娘娘，还是皇帝平息了怒火，就此放过她了。
　　如果是后者……
　　皇帝斜睨陈福，不满陈福没有第一时刻理解他的旨意，道:“把贵妃迁回藏娇宫，一切待遇等同冷宫。”
　　皇帝之前把贵妃娘娘关到冷宫，是想让她体会皇后和太子经历过的苦难。但现在皇帝变了想法，即使是冷宫，那也是皇后住过的地方，贵妃没有资格待在那里。
　　“小的明白了。”陈福躬身行礼，转身准备带人去冷宫办事，就见小太监端着酒回来了，和他同来的还有御膳房准备好的精致午膳。
　　小太监机灵的笑了笑，道:“小的经过御膳房，想起皇上还没用膳，就私自做主让御膳房的摆膳了。”
　　“……”陈福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亭子里的石桌，示意他去。小太监大喜过望，带着人进亭子里布菜。陈福摇摇头，甩起拂尘带着皇帝的旨意去冷宫。
　　冷宫里头，贵妃娘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形被阴影掩盖了大半。陈福推门的吱呀声惊动了她。她动了动，把目光放在了陈福身上，显得很平静：“你来了？”她说，“说吧，鸠酒，匕首，还是白绫。”
　　“……”陈福没回答她的问题，侧了侧身子，把门口让出来，道“柳氏，请吧。”
　　“去哪儿？”贵妃娘娘没动。
　　陈福：“皇上派小的接你回藏娇宫。”
　　贵妃娘娘的态度便又不一样了，她坐在位置上整理衣着，拢了拢披散的头发站起身，道：“陈公公稍等。”她就知道，她那么美，皇帝舍不得失去她。
　　“不急。”陈福笑眯眯地道。
　　贵妃娘娘从阴影处走出来，容貌却不是昨日陈泽升和温念看到的苍老模样，虽然不及前些日子年轻，但符合她的年龄。很显然，贵妃娘娘吸食了昨天温念故意留下的福荣丸。她拿了一块棉帕在水盆里浸湿，仔仔细细擦过脸，收好藏在柜子里的福荣丸，才道：“走吧。”
　　贵妃娘娘神态矜贵地走在侍卫的包围当中，走到藏娇宫了才发现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她站在布置简陋、不见其他宫人的藏娇宫里，失去了脸上的笑容，眼神里面的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她盯着陈福的脸，神色颇为不善，“陈公公这是什么意思。你擅自把本宫的奴仆都撤了，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
　　陈福神色不变，眉头都没动一下 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不可能！”贵妃娘娘惊叫道。特地把她从冷宫出来，又把藏娇宫变成冷宫，她不相信皇帝会做多此一举的行为。
　　“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皇上的意思。”陈福没有和贵妃娘娘废话，把人送到地方便离开。
　　“陈福！你给本宫站住！”贵妃娘娘跺脚，奈何她已经不再荣宠加身，陈福又岂会因为她色厉内茬的低吼而停下脚步。
　　“皇上，事情办妥了。”陈福回到御花园，对已经有了明显醉意的皇帝道。
　　“……”皇帝点头，他摇晃着站起身，最后望了眼空落落的冷宫，道:“朕回寝殿歇一觉，酒醒了处理奏折。”
　　“哎，皇上小心脚下。”陈福小心扶着皇帝上御撵，“起驾！”
　　皇帝打算得极好，然而睡醒一觉，他却暂时起不来了——他病倒了。尽管穿了足够厚实的衣物，但深秋时分在荷花池边上吹着风喝酒的任性行为依然令他染上了严重的风寒。
　　赵公珩如同闻到荤腥味的肉食动物，借着皇帝病倒的时机频频求见，联合了部分有野心的官员请求皇帝召亲王世子进京，从中定下储君。
　　皇帝等着江南来的好消息，他不想理会赵公珩的请求，消息确认前又不能胡乱透露，下次赵公珩再来，他索性直接让陈福传他口谕，打发烦人的赵公珩:“朕很好。”
　　赵公珩反复求见了五六次，得到的都是皇帝“朕很好”的口谕，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他本人不来了，却鼓动了一批民众在玄武门出请愿，请求皇帝早日立下储君，安定国本。
　　皇帝从陈福口中得知玄武门的情况后直接气了，“好个赵公珩！朕迟早罢了他的官职！”
　　事实上，要不是赵公珩实在得用，皇帝在他表露出野心的第一天就会把他脑袋上的乌纱帽摘了。皇帝一方面厌恶赵公珩的野心，一方面又舍不得对赵公珩下手，只能被他威胁。
　　赵公珩深谙皇帝对他的惜才之心，抓住皇帝的软肋大小动作不断。
　　赵公珩搞出来的阵仗太大，皇帝迫于压力，不得不在确认太子消息之前，下令召亲王世子进京，安定民心。
　　与此同时，皇帝吩咐陈福:“你出宫去找陈泽升问问，杨家可有启程？朕就当放你一日休沐了。”
　　“小的斗胆，恳请陛下派其他人去，小的担忧陛下的龙体，不敢离开陛下半步。”陈福满心的不愿，在他的心里，服侍好皇帝才是他的第一要事，余下的都要靠后。
　　“行了行了，别把朕当耄耋之年的人，朕很好！”皇帝不耐烦了，他最近被赵公珩的阳谋算计得心烦意乱，尤其听不得别人关心他的身体，那会让他想起赵公珩那张假兮兮的脸，“一个小小的风寒而已，朕不至于离不了人。”
　　陈福犹豫了会儿，躬身拱手：“那小的这就去了。”
　　……
　　……
　　这日的天灰蒙蒙的始终不见太阳，陈泽升休沐日在书房歇晌，温念坐在珑玥阁的院子里调香，殷喜推开珑玥阁的门走进来，小声对温念说，“夫人，陈公公来了。”
　　温念放下手里的调香工具，道：“你先请师傅去前厅喝茶，我叫相公起床。”
　　陈泽升的睡眠浅，温念刚坐到床边他就醒了。
　　“也睡一会儿么？？”陈泽升眼睑微睁。
　　温念摇摇头，道：“师傅来了。”
　　“嗯，你先过去陪师傅，我马上来。”陈泽升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对温念说。
　　温念点头：“好。”
　　温念先行去了前厅，陈福坐在前厅里喝茶，没有计较陈泽升和温念的怠慢，十分和善的应了温念的请安，还问了温念几个日常的问题。
　　温念一一答了。
　　没有让温念长时间独自面对陈福，陈泽升很快就来了，他请安后坐到温念身边，道：“师傅，你怎么有空过来？”皇帝患了风寒，这个时间陈福应该贴身照顾皇帝才对。
　　陈福简单说了来意：“陛下心里着急，让我来问问你，太子现在到哪儿了？”
　　“按照计划，昨日太子刚从江南动身。”陈泽升道。
　　“可要快一些了，陛下被赵公珩逼得紧，下旨召亲王世子入京了。”陈福透露了宫中还未外发的消息，“虽然不碍事，但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第65章 前世·温愈
　　江南, 太子动身回京的那日, 嫁为人妇的大乔回去见了温愈, 温愈在府中艰难的消息她听了, 但见到温愈憔悴的模样, 她仍然吃了一惊：“夫人,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只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温愈道。姨母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情，对她一如既往。但江南表哥的态度终究回不到从前了。他的冷淡，他的夜不归宿, 都令她心情压抑，难以入睡。
　　长时间无法入睡，她不知不觉就憔悴了, 模样越来越像她从前最不耻的黄脸婆。但是她过的不好吗？只要想起前世的经历, 她又觉得她现在的生活很好。至少她能感觉到“活着”。
　　前世。
　　二月二十五，温愈到底还是嫁了。
　　她哭过, 闹过, 也求过, 但是天家赐婚, 谁也违拗不得。
　　出嫁的前一夜, 泪水湿透了枕巾。次日上妆时，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才勉强遮住了脸颊的苍白之色。她和双生姐妹温念一起出嫁, 她的花轿在左边，温念的花轿在右边。
　　温念那边的乐声是喜庆, 她这边的乐声是哀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花轿, 只觉得满满的恐惧和不甘。她要嫁给一个太监了。她多羡慕温念，嫁了良人，能有举案齐眉，能有儿孙绕膝。
　　而她……
　　温愈从很多人那里听说过陈泽升的名声。陈泽升是权倾朝野，满手血腥的太监，他每天都要虐杀一人，折磨人的手法层出不穷。而且他热衷于将折磨人的手段用在女人身上，他有十八个小妾，所有的小妾都死在了他的床上。
　　她害怕，怕她竖着进横着出，怕她死前要被陈泽升惨无人道地虐待。
　　温府到督主府的路那么近，一眨眼就到了，陈泽升踢开了花轿门，和她一起牵着红绸跨过督主府的门槛，两人木偶似的在喜娘的引导下拜堂成亲。
　　“送入洞房！”温愈在听见喜娘的话之后，身体便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陈泽升和她一起坐账的时候，感受到陈泽升挨着她的肩膀，她的身子抖的更厉害了。
　　因为害怕，温愈把交杯酒搞砸了。她没拿稳酒杯，酒杯落在地上，洒了满地的酒水。陈泽升用黑沉沉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以为陈泽升要杀她了。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陈泽升说：“换一杯。”
　　温愈大大松了一口气，有种捡回一命的感觉，这回她紧紧握住了酒杯，勉强将交杯酒喝掉。
　　喝过交杯酒，陈泽升出去宴请宾客，温愈不觉得轻松，反而更加难熬。等陈泽升再次回来喜房，她和他就要……
　　一瞬之间，温愈脑海中闪过了各种各样可怕的死法——她把自己吓哭了。
　　她偷偷抹着眼泪，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鼓起勇气迎接命运。小乔推门进来了，她告诉她，陈泽升被急召进宫，今晚不会回来了。
　　温愈惊恐之余，又隐隐有些庆幸，她想，能拖一时是一时吧。如果能苟活着，谁都不想马上死去。
　　小乔在温愈叨叨絮絮说了很多，督主府的下人和温府下人的不同之处，陈泽升新婚之夜抛下她的可恶，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夜深了，温愈把小乔赶走。喜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躺在床上，无声地落泪，她刚刚还在庆幸陈泽升被急召走了。现在又觉得新婚之夜被抛下太委屈。
　　她已经委屈嫁给了太监，这个太监竟然敢在第一天就亏待她。
　　想着想着，温愈便想到了别的地方。一时想到自己的闺中时光，一时想到双胞胎姐姐温念，想到她现在在去江南的路上，和江南表哥琴瑟和鸣，她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股愤恨和不甘。
　　同是温家的女儿，为什么温念就可以和心上人双宿双栖，而她就要一生与太监为伴……
　　思及此，温愈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久久不能入眠，不停地想，假如自己是温念就好了。
　　直到次日晚上，温愈才看见了陈泽升。他回来的时候她不想见他，所以根本就没有去门口迎接他。
　　温愈没想到陈泽升会主动来找她。
　　陈泽升穿着一身血红的衣裳，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步一步接近她。随着他的走近，陡然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几欲作呕。
　　温愈瞬间变了脸色，她想起了别人说过的，阉人身上都有一股恶心的异味。想必，她现在问到的味道就是阉人身上独有的异味吧？
　　“……”温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眉目间流露出几分嫌恶之色，而且站起身往桌子后面躲了几步。
　　陈泽升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离开她的房间。温愈咬咬牙，拿起桌上的茶壶扔过去。陈泽升侧身躲了一下，但滚烫的茶水仍然泼了他一身，茶壶落在地上，碎了。
　　陈泽升脸色很差，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太监神色冷淡地进来，说：“大人去书房歇息了，夫人不必等，早些歇息吧。”说完，立刻就走了。
　　温愈长长舒了一口气，丝毫不觉得不妥。良久之后，她问身后的小乔：“你闻到没有？”
　　“什么？”小乔没有温愈灵敏的嗅觉，她抽了抽鼻子，除了房中的栀子花香没闻到其他任何味道。
　　温愈做了个呕吐的动作，嫌弃道：“阉人的腥臭味，刚刚那死太监走进来的时候，一身的味道，简直叫人作呕。”
　　“……”小乔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夫人，我没闻到。”
　　温愈心底生出阵阵凉意。她曾经嫉妒温念的嗅觉比自己好，调香天赋远远高于她，但她现在开始恨自己过分灵敏的嗅觉了，假如她和小乔一样，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想哄骗自己都无法做到。
　　隔日，温愈发现自己被软禁了。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她居住的一方小院子，只要她推开门想出去，外面守着的粗鲁太监就会把她请回去。而且，在后面整整一个月里面，她名义上的相公陈泽升一次也没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让她既生气又庆幸。生气陈泽升那不能人道的阉人竟然软禁她，庆幸陈泽升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过，她不用从陈泽升身上闻到那种古怪恶心的腥味。
　　那股腥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嫁的相公是个不能人道的阉人。
　　“不出现在我面前更好。”温愈和小乔嘀咕。阉人不能人道，有许多变态的法子折磨人，陈泽升的手段更甚，他只要不出现在她面前，他就没办法把那些可怕的折磨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温愈毫不掩饰她对陈泽升的憎恶嫌弃和害怕，从一开始，她被赐婚给陈泽升就是错误的。像陈泽升那种阉人，就应该孤独终老。而不是没脸没皮地祸害良家女子。
　　从他娶她的第一瞬间开始，她就讨厌他，讨厌这个毁了她一辈子的阉人。
　　幸运的是，行动受到限制的只有她，小乔能够不受阻碍地在督主府进出。出于不甘心的心理，
　　她悄悄写了一封信让小乔带出去，带给孟家公子。
　　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绝不能一辈子活在这方小天地中。陈泽升胆敢软禁她，她就敢找人带她私奔！哪怕她做别人的妾，私奔死在路边，也比一辈子跟着一个太监强成千上百倍。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那封夹带在小乔胸口的书信居然刚出了院子门就被那些嗅觉敏锐的太监们发现了，并且交到陈泽升手中。
　　陈泽升第三次来见她了。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格外阴鸷，捏着那封熏了香的信，简直要把它抓成碎片：“孟昊然？夫人是不是忘了，你已经嫁人了，不是以前那个养在闺中的姑娘家了。”一字一字，虽不高声，却如重锤一般敲在她心房：“夫人寂寞，可以和我提。为夫一定为你不重样地提供男人。”
　　温愈身子颤抖，每天不重样的男人，那她和窑子里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姐们有什么区别。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哭的比笑还难看的表情，头一次意识到眼前人有千万种方法能让她生不如死。
　　但她仍然嘴硬：“关你何事？”
　　不过是个阉人而已。
　　陈泽升勾唇，轻轻地笑：“夫人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心别想着往外跑，你就不关我的事了。但是……”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
　　温愈慌了，她挣扎着，不让别人碰到她：“你要做什么？”她以为陈泽升要让这些人对她行不轨之事。
　　事情没有像温愈以为的那样发展。她被陈泽升的人架着胳膊带到了地牢里，那里阴暗潮湿，真真正正处在地下。
　　从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她的鼻端便充盈着血腥气以及和陈泽升身上如出一辙的不知名的腥臭味。
　　她脸色煞白，忍不住呕吐起来，吐完了胃里的东西依然停不下来，继续干呕着。
　　“这就受不了？”陈泽升俊逸的面容在地牢阴暗的光线中像妖怪一样可怕，他掐着温愈的下巴，强迫她往右边看，“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审讯室里，温愈用双眼清楚地看到一个人蓬头垢面，身上鞭痕交错，有人举起了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伤痕累累的胸膛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儿伴随着“刺啦”声，温愈恐惧到了极点，她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却被陈泽升刺了痛穴，不得不维持着清醒的神智。
　　“还有很多啊。”陈泽升将她的脸送到右边，有人举着滚烫的油，一勺一勺浇在地上的人裸露的皮肤上，那人发出的惨叫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一幕幕不同的刑罚不停地在她眼前上演。她看见陈泽升亲自用刀一刀一刀地将人的肉片下来，放在盘子里，喂给笼子里的秃鹰。看见他因为审问不出东西，将人的腿砍下来，在那人面前架起锅，把他的短腿煮得熟烂，剁碎了拿去乱葬岗喂野狗。
　　陈泽升有能耐让她生不如死，也有能耐让她宁愿生不如死。温愈彻底被吓晕过去了，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在督主府了，还是那方院子，还是小乔陪着她。
　　温愈惊魂未定，抱着小乔大口大口喘息，明明奔溃想哭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以为她活不成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没死。
　　从那以后，温愈再不敢伸手做任何事情，她安安分分的待在院子里，自行布置了一个小佛堂，躲在佛堂里日日求神拜佛。
　　她再也不奢想其他，像死了一般活着，等着哪一天油尽干枯。
　　或许是她求神拜佛起了作用，上天眷顾了她，在佛堂渡过了两年之后的某一天，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回到了未嫁时……


第66章 今生
　　“……夫人？”大乔唤温愈, 温愈的表情很不好, 眼睛流露出不知从何而起的恐惧。
　　温愈从过去的回忆中醒过神, 问大乔:“你刚刚说了什么？”
　　大乔很担心温愈, “夫人,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前世不能提, 温愈垂下眸子, 敷衍道:“恍神了而已。”
　　温愈不说，大乔不好再追问，她重复方才说过的话:“我相公入京赶考, 我准备一同进京，路上好有个照应，夫人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东西要我带给老爷夫人他们？”
　　“春闱吗？”温愈问。
　　“是。”大乔点了点头, 解释道:“我们打算早点进京, 找个地方落脚，安心读书备考。”
　　“这样也好。”温愈道。她这辈子因为一己之私做错的事情太多, 大乔的婚姻是她唯一对得起温念的了。
　　大乔的命数和前世一样, 又不一样。一样的是, 大乔救下了差点病死的穷酸秀才。不一样的是, 温愈早早做主把大乔嫁给了一无所有、贫困潦倒的秀才, 大乔因此成了秀才明媒正娶的正妻，而非前世的续弦。
　　这秀才名叫林开, 幼年失怙，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菜长大的, 日日躲在举人夫子的窗外蹭课, 也叫他考上了秀才。被大乔救下之后，又在今年秋闱考中了举人。
　　大乔现在不仅脱了奴籍，而且还是举人夫人了。
　　温愈站起身，去内屋取了一个盒子，交到大乔手上，“你拿着在路上花用，千万别委屈自己啊。”
　　大乔原以为温愈给她的盒子是要她转交给温家的某一位，听到是给她的，连忙把盒子放回桌上，摆手道:“夫人你给我的嫁妆已经够多了，姑奶奶又为我添了嫁妆，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大乔说的姑奶奶是京城里的温念。
　　“嫁妆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用，尤其不能用到男人身上。”温愈说，“要是你的嫁妆用在了他身上。以后他发达了，靠不住了，你怎么办？”
　　经历了两辈子，遇见过陈泽升、孟昊然、江南表哥，温愈越来越有男人靠不住的感慨。
　　大乔的嫁妆不似她和温念的嫁妆那样有能够源源不断生财的铺子。她和温念给大乔的嫁妆都是死物，除了江南的几亩良田和两处大宅，其余的用完了就没有了。
　　大乔还是不想收，她的嫁妆够她一辈子花用了，却听温愈说:“你知道我不缺钱财，我手边除了钱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个，我给不了你其他了。”
　　“……”大乔犹豫了会儿，到底还是收下了，“夫人，我明天就走了。”
　　“嗯。”温愈笑眯眯地道，“我就不去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
　　大乔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温愈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对她说起她的难处，大乔深深看了一眼温愈，缓缓道:“那……我先告辞了。”
　　“……”温愈笑着点头。
　　大乔一家紧赶慢赶，在立冬那天到了京城。在租住的院子里打理好行囊，林开去拜见同门，大乔则去了督主府求见温念。
　　殷喜来报的时候，温念正在花园里调香。太子归京，陈泽升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连带着温念的日子变得无聊了。她听见大乔求见十分惊讶，道:“谁？”
　　“大乔。您娘家姐姐身边的侍女。”殷喜耐心解释，问:“夫人是否要见她？”
　　温念站起身:“见！”
　　大乔一到花园就跪下了，她深深拜倒在地，对温念行大礼:“大乔见过夫人。”
　　温念弯腰扶大乔起来，握住她的手，道：“你怎么回来了？”得知大乔许配人家之后，温念便托陈泽升调查了大乔的婆家，知道大乔所嫁之人六亲俱无，本身只是个迫于生计的穷秀才，这辈子很难靠自己离开江南地界了。因此，看见大乔真切地出现在面前，她既激动又惊讶。
　　“相公中了秋闱，特地进京赶考，我跟着一道来了。”大乔回握温念的手，细细说了突然进京的缘由，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温念见状蹙眉，道：“他亏待你了？”
　　大乔猛地摇头，她张了张嘴，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温念。问温念为什么要答应四姑娘换嫁，问温念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亏待……可有外人在，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合上嘴，不停掉着眼泪心疼温念。
　　“那你哭什么？”温念拉着她坐下，“一会儿小乔要笑话你了。”
　　“我只是……”大乔捂住嘴，哽咽出声，“夫人，你好吗？”
　　温念便知道大乔在心疼她了。世人都觉得嫁给太监很委屈，温念从前也觉得委屈，但她现在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你看我好吗？”
　　大乔泪眼婆娑地打量温念，和记忆相比，温念长高了成熟了，身形丰腴有度，肌肤比从前还要细嫩几分，任谁也不能说她过得不好。大乔慢慢的停下哭泣，但始终不放心，冲动道：“夫人，我进府照顾你吧。”就像以前那样。
　　“……”温念用食指点点大乔的额头，训她：“别犯傻啊。都是举人夫人了，就要好好地安心享福，让别人伺候你，不能总想着伺候我。顶多，你以后多到府上陪我。”
　　大乔：“好。”
　　“来客人了？”陈泽升的声音突然在温念身后响起，他扫了眼大乔，便将目光专注在温念身上。
　　“这是大乔。”温念说着说着，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道：“你受伤了？”
　　陈泽升抬了抬手腕，让温念看了眼伤口，“嗯，受了点小伤。”
　　温念盯着横亘在手腕上的刀伤，这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暗红色的痂覆在上边，血肉模糊，显然没有经过十分精细的处理，与四周的肌肤格格不入，而且很疼。
　　陈泽升见温念入了神，怕她魇着，轻轻唤她：“娘子？”
　　“……”温念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他：“是不是很疼？”
　　温念呼出来的温热气息打在陈泽升的伤口上，麻麻痒痒的，陈泽升的手轻轻颤了颤，垂眸道：“嗯。疼。”
　　“小乔，去拿纱布和药来。”温念小心托住陈泽升的手，头也不抬地吩咐小乔。
　　“……”一旁候着的殷喜没说话，沉默着把备好的药放到温念身旁的石桌上。温念没看谁拿过来的药，用烈酒冲洗陈泽升的伤口，均匀的撒上金疮药，包上纱布。
　　温念：“发生什么事了？”


第67章 局面
　　“不是什么大事。”陈泽升淡淡应道, “你先招待客人, 迟点我再跟你细说。”
　　“……”温念看着陈泽升已经裹上纱布的手腕, 完全不觉得陈泽升遇到的是小事。她想到大乔在, 陈泽升有些事情不方便透露他人给知道, 于是点头。
　　大乔看到两人的互动, 来时高高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她从两人的对话中了解到他们有私事要处理，便主动道:“我见夫人安好便安心了，我刚回来京城有很多事亟待处理, 这次就先告辞了，下回得空了再来和夫人请安。”
　　温念有心留大乔用膳，但她更担忧陈泽升此行受的伤, “好。下次我再留你用膳。”她吩咐小乔:“小乔, 你送送大乔。”
　　小乔:“是。”
　　小乔送大乔离开，温念对陈泽升说:“你说吧？”即使她知道事情的始末也帮不上忙, 但她想参与陈泽升的全部生活, 表达她对他的关心。
　　“……几个亲王世子联合起来对太子下杀手, 我护驾的时候不小心被人伤了手臂。”陈泽升说的简单, 没有形容其中的惊险。
　　太子归来, 亲王世子的入京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亲王世子们不仅会失去被定为储君的机会, 还有可能被皇帝扣在京城用来威胁远在封地的亲王们。
　　所以，哪怕太子的消息似乎空穴来风, 远远没有被坐实, 亲王世子们仍然决定先手把隐患除掉。
　　陈泽升面见太子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受命前来刺杀太子的死士，为了太子的安危，陈泽升情急之下用手挡住了袭来的匕首。
　　这一次成功击退了死士，那下一次呢？亲王世子们为了达到目的肯定会不择手段。温念担忧陈泽升，抱怨道:“皇上不管吗？”
　　“管。我受皇命保护太子的安危。”陈泽升说，他拉着温念回珑玥阁，“你不用太担心。亲王世子不足为惧。”
　　陈泽升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亲王世子敢联合起来对付太子，他就敢反过来对他们下手。
　　“亲王世子之间本就有利益冲突。他们这个时候联合了对太子来说反而是件好事。”陈泽升如此说，嘴角噙着一抹危险的笑容，“有联合才有分裂，有分裂就会有对立。”
　　温念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陈泽升:“太子刚回京，身份还没有昭告天下，想要同时应付三个亲王世子会很吃力。亲王世子发生内斗，力气就不会全使到太子那边了。”
　　“……哦”温念明白陈泽升的话了，她想说话，却被来通传的殷喜打断了。
　　殷喜:“大人，夫人，太子来了。”
　　陈泽升点头，领着温念到正门迎接太子:“不知太子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太子生的虎背熊腰，模样倒是很清俊，和陈泽升有三分相似，他摆手道:“我们以平礼相处即可。”撇除还未落实的太子身份，太子和陈泽升是表兄弟的关系。他看了眼温念，道:“这便是嫂子吧？”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温念再行一礼，太子说要以平礼相处，她却不敢当真，依然是面对皇室时毕恭毕敬的态度。
　　太子点头，一边在陈泽升的引领下往里面走，一边道:“你受了伤一声不吭离开，我来看看你的伤情。”
　　“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陈泽升露出裹了纱布的手腕给太子看，“太子不必担心。”
　　尽管陈泽升坚持说没有大碍，太子还是留了三盒江南特有的药材，嘱咐陈泽升养好身体，他还说:“表兄为我清扫柳家已经帮了大忙了，那三个亲王世子我尚能对付，表兄安心养伤即可。”
　　陈泽升回来之前做好了布置，不过太子这样说，他便没有提起，沉默着点了点头。
　　在陈泽升和太子两人的算计下，没过多久，三个亲王世子的联盟果然决裂了，一番内斗之后，镇南王世子和镇西王世子各自为政，平阳王世子自知能力平庸，干脆投靠了太子，成了太子的忠实拥护者。
　　这个时候，江南杨家的三少爷其实是太子的风声渐渐流传开了。督主府却迎来了意外的客人。
　　来的是赵公珩。
　　“陈大人，别来无恙。”赵公珩道。
　　“……”陈泽升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到棋盒当中，指对面的位置让赵公珩坐，“赵大人，我们手谈一局。”
　　“陈大人好雅兴。”赵公珩坐下，陪着陈泽升下了半盘棋，终于忍不住主动说明来意：“皇上为了国本打算立储君，召了亲王世子进京。原本顺顺利利的事情，谁知沉寂了十数年的杨家突然冒出来说太子在他们家养着，也不知是真是假。万一是假的，岂不是叫贼人窃取了皇上的江山。就算是真的，太子没有接受过皇室正统教育，未必能当一位明君。”
　　陈泽升眼睛都没抬，专注地看着棋局：“……”
　　赵公珩咬咬牙，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陈大人何不选一名世子助他一把？镇西王世子说了，若能得陈大人之力，日后……必将封侯。”
　　赵公珩想为镇西王世子争取陈泽升的支持。一直避在屏风后面的温念听着赵公珩鼓舞人心的话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在已经知太子的存在下，赵公珩不站太子这边就算了，还坚持拥立镇西王世子。
　　“皇上选择谁，我就支持谁。”陈泽升不为所动，放下手中的棋子，道：“赵大人请回吧。”
　　赵公珩不死心，还想多说两句试图劝服陈泽升，结果一对上陈泽升的眼睛，含在嗓子眼的话尽数吓回了肚子里。他牢牢记着陈泽升在外的恶名，退后两步拱手仓惶离开：“告辞。”
　　赵公珩走远之后，温念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不解道：“赵大人为什么要为镇西王世子做事？”明明皇帝已经把太子找回来了。
　　陈泽升将棋盘上的棋子摆回他和温念下棋时的布局，淡淡道：“人心贪婪，总妄想着蛇吞象。太子登基名正言顺，朝臣支持太子无功无过，就有那么一批人支持旁支以达到一步登天的目的——诸如赵公珩之流。”
　　“铤而走险，倒不如安安稳稳脚踏实地。”温念评价。
　　“不速之客走了，我们继续刚才的棋局。”陈泽升摆好最后一颗白子，道。
　　温念闻言一愣，她低头看了眼黑子呈现出严重的颓势棋局，顿时想起了半个时辰前被陈泽升支配的恐惧，她又复站起身，哼哼唧唧地表示：“天色晚了，下次吧。”
　　陈泽升拉住想要临阵逃跑的温念，用力一扯把她扯到自己的膝盖上坐着，下巴压住温念的头顶，像大猫抓住了猎物，眯着眼睛懒洋洋的道：“不行。”
　　“但是，”温念看了眼外边的太阳，道：“但是我们该用膳了。”或者干什么都行，反正不能是下棋。
　　“……”陈泽升看出了温念不愿意下棋的心思，他沉吟了会儿，突然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唇瓣，道：“你亲我一下，我们就不下棋了，去用膳。”
　　陈泽升做的这个动作色.气满满，温念呼吸一窒，一动也不敢动。
　　“嗯？”陈泽升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那我们继续下棋？”


第68章 心迹 · 二合一
　　下棋是不可能下棋的, 今天都不会再下棋了。温念挣扎了下, 没挣脱陈泽升的怀抱, 反而被他抱的更紧。
　　“……快做决定。”陈泽升在她耳边催促她。温念脸颊微微侧开, 躲避他打在她耳朵上的烫人呼吸, 她盯了他一会儿, 听他说：“……还没想好吗？”
　　当然不。温念微微直起身子, 然后——
　　在这个秋意正浓的下午，温念第一次主动亲了陈泽升。
　　蜻蜓点水的一吻，她轻轻碰了下陈泽升的嘴唇便想要起身离开, 结果被陈泽升反客为主，大手压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娘子。”陈泽升叫温念, 眸子如深湖般深沉暗涌。
　　“嗯？”温念以为到此为止了, 睁眼准备喘口气，结果陈泽升又一次纠缠住她的口舌, 一向规矩的扶着她的腰的手突然挑开了她的腰带, 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手指闯入衣裳的深处, 烫得她不住地发抖。
　　陈泽升的动作越来越出格, 温念的衣物彻底乱了, 挂在手臂上欲落未落，他一直亲吻着她, 亲昵又火热，就在温念以为一定会发生点什么的时候, 陈泽升硬生生停下来了。
　　他看着她, 嘴角在笑，眼睛却像是能把她吃掉一样，“下次要像这样，我才会满意。”
　　温念脸颊红润，一双水润的杏眸瞪着陈泽升。陈泽升抬手捂住她的眼睛，道：“别这么看我。”温念拉开他的手，继续瞪他。
　　陈泽升回视温念，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继续这么看着我，可是会出事的。”
　　温念眨眨眼，小心往后缩了缩，后腰突然被膈了下，她下意识道：“呀，你腰带……”她拍了拍陈泽升的手，示意陈泽升放开她。
　　陈泽升眸子微微垂着，没有第一时间放开温念，动作慢条斯理地替温念理好身上凌乱的衣物，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把温念提到身侧的榻上坐着，率先起身，道：“用膳吧。。”
　　温念赶紧跟上。
　　用过晚膳之后，温念和陈泽升在花园里散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很好。走到假山附近，陈泽升突然停下了脚步，道：“太子回来了，亲王世子也在，过段时间京城必会大乱。过两天我送你到庄子上避一避。”
　　温念心中一动，仰头观察陈泽升的表情，问他：“你担心我？”
　　陈泽升坦诚点头。
　　“那你喜欢我吗？”温念道，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陈泽升沉默片刻，眸色深沉透不出一丝光亮，他缓缓道:“你第二次问我了。”
　　“所以呢？”温念屏息。
　　“那我就回答你吧。”陈泽升眼角忽地显出笑意，“我觉得，喜欢是不用说出来的。而且。”
　　“阿念。”他叫了温念的名字，“我不喜欢你。”
　　温念鼻子一酸，低头不敢再看陈泽升:“是、是吗？”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贸贸然问出来，分明是自取欺辱。或许，是她在日常的相处中不知不觉迷失了自己，误会了陈泽升的意思。
　　陈泽升神色不变，抬手搭着温念的肩膀，弯腰附在她耳边，在她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听到了陈泽升轻轻的声音，“我爱你。”
　　就连谈及“爱”，他的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平静，但温念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认真，“你是我的妻，我要护你一世平安。你不是我的妻，我亦会护你。如果可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三生三世我都想护着你。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有些人，不说情话时像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一说情话谁都招架不住，比普通的甜言蜜语还要厉害。
　　温念刚刚沉寂下去的心像逢春的枯木，又像林中欢脱的小鹿。她猛地抬头，睫毛不停颤动着，强忍了很久的泪最终掉了下来，又是欣喜又是委屈。
　　欣喜他原来真的对她有意，委屈他非要戏弄她一下，让她的心大起大落。
　　“哭什么？你又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陈泽升用拇指抹去她落下的泪珠，道：“我把秘密告诉你了，你要笑才对。”
　　温念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揉得红红的，“你说的对，我又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抿着唇笑起来，配上兔子般的眼睛，可怜又可爱。
　　“嗯。”陈泽升搭在温念肩膀上的手移到她的脖颈处轻轻摩挲，那儿有一道浅淡的粉色疤痕。他的声音如冰雪般凛冽，“所以去庄子上玩几天吧，我总不能让那些不要命的再伤到你。”
　　有些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他已经因为大意让温念遇到两次危险了，这一次，他该护好她。
　　温念其实不太知道朝堂上的事情，现在的情势如何她不清楚，但赵公珩上门为镇西王世子说项、陈泽升又实际站队太子，两件事都让她明白陈泽升在这场储君之争中处在最中心的漩涡当中。
　　以后会发生什么还未可知，她留在这里帮不上忙，遇到危险只会成为陈泽升的软肋，倒不如按照陈泽升说的，从这几天开始避到庄子上。
　　她权当外出游玩散心了。
　　想明白的温念伸手抱住近在咫尺的陈泽升，靠在他怀里点头，道：“我明天把东西收拾好，下午就去茶山的庄子上小住。我等你来接我。”
　　茶山，顾名思义是种茶的山，属于温念的嫁妆之一，温念选择茶山上的庄子不在于它的隐蔽性，而在于它易守难攻，而且留有逃跑的小路。
　　陈泽升本意是他名下一处隐蔽的庄子，但温念提的庄子也很好，二者差不多。他想了想，决定按照温念的意思走，“好。”
　　“先回去吧。这段时间你一直忙，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今晚早点休息，让眼底的淤青消一消。”温念推着陈泽升往珑玥阁走，“我也休息，明天早起收拾庄子上要用的东西。”
　　隔日，温念跟着要上朝的陈泽升一道起床，送陈泽升出门之后，她便开始指挥小乔和殷喜收拾物品。
　　小乔现在考虑得多了，不像以前丢三落四。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衣物要多带些，披风也要带厚实的，庄子上风大，可不能吹冷风感染风寒……调香的工具带上，夫人做了一半的绣品带上……”
　　好不容易收拾了一遍，回头一看发现行囊太多，不适合轻装上阵，小乔只能领着人重新整理，忙忙碌碌的，终于赶在下午出门前把东西收拾好了。
　　为了隐蔽性，陈泽升没回来送温念，温念领着小乔，跟在殷喜后面从督主府角门出去。一辆朴素简单的马车已经在角门出等着了。
　　温念踩着矮凳上马车，意外地发现了马车里还有别人。坐在马车里头的秦夫人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小孩儿，朝温念笑了笑，主动开口：“陈夫人，这回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温念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道：“秦夫人。”
　　“姨姨！”
　　“姨姨……”
　　在秦夫人的教导下，两个孩子主动唤温念“姨姨”。
　　“真乖。”温念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拿了两块糕点给他们，“姨姨请你们吃糕点。”
　　女孩儿渴望温念手里的糕点，但因为羞涩藏在秦夫人怀里一动不敢动，男孩儿比较大胆，伸手抓过糕点，一块自己吃，一块分给妹妹。
　　马车里响起了小孩儿吃糕点吧嗒小嘴的声音，两个大人一时无言。温念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愣了一阵，才记起秦夫人的丈夫是陈泽升的人，所以肯定是帮着太子的。那么，出于相同的理由，秦夫人带着孩子避出京城便不算奇怪了。
　　秦夫人受不了过于安静的气氛，她开口打破了沉默，说的是太子回来的事情，“真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还活着。皇后娘娘果然是皇后娘娘，即使身陷冷宫，被皇上夺了凤印，也能护得太子周全。”
　　“……是啊。”温念刚理顺秦夫人出现在她的马车上的原因，思路暂时没跟上秦夫人。
　　秦夫人不介意温念冷淡的反应，她自己就能说的很高兴：“不过我完全没想到，皇上居然会把太子殿下召回来。要知道，太子可是被钦天监批命说是……”秦夫人组织了会儿语言，最后总结出两个字：“怪物。”
　　马上，她又自己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是好像也很正常。就算太子命格不好，起码是皇上的亲生骨肉。比起便宜兄弟生的儿子，皇帝肯定更愿意把皇位传给太子。欸，陈夫人，你说皇后是怎么把太子送出宫的？”
　　温念记得陈泽升说过，皇后联合杨家人使了一出狸猫换太子，但她不确定能不能透露给秦夫人，于是摇头道：“不清楚。”
　　“也对，我不知道的，你就更不知道了。”秦夫人看了眼温念，想起温念嫁给陈泽升之前是商户女，不可能了解得到皇宫的秘辛。温念知道的那些都是她告诉她的呢，“会不会是狸猫换太子？”她猜。
　　“会不会是用小太监桃代李僵，把太子殿下换出去了？”秦夫人兴致勃勃地道，“像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要在宫外找一个小太监轻而易举，把小太监带进去，再把太子带出来……所以说，当年死的不是太子，是只‘狸猫’。”
　　实际情况比秦夫人猜测的更复杂，温念应道：“有道理。”
　　两人说话间，马车到达了城郊的一个小庄子，殷喜在外边请温念和秦夫人下马车，在庄子里晃悠几圈，换了一辆马车再次出发——
　　为了保证行踪的隐蔽性，她们不能直奔目的地。
　　幸好，有个人在耳边说话，漫长的路途便不那么枯燥了。秦夫人的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秦夫人渐渐不满足她说温念听的现状，艰难地凑到温念身边挤眉弄眼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今皇上的皇位是偷来的。”
　　窄小马车里坐了五六个人，空间本就十分拥挤，秦夫人再挤到温念这边，顿时马车里的空气都开始发闷了，温念的眉头蹙起一道好看的弧度，道：“不知道。”
　　“据说，”秦夫人放轻了声音，神秘道：“本来先皇属意的是镇西王，但是先皇病重的时候镇西王在边疆打仗，当今趁着先皇病糊涂了，当着先皇的面篡改圣旨……镇西王听到消息赶回来，先皇已经去了，死无对证，只能任由皇位落到当今手里。”
　　温念瞪大眼睛，内心震惊，“所以……”有秦夫人透露的八卦，她之前想不通的问题瞬间就通了——如果秦夫人说的是真的话，难怪会在太子回来之后，赵公珩等人还坚定不移地支持镇西王世子。想必，在他们心里，镇西王一脉才是“正统”，当今只是卑鄙的窃国者。
　　“对。”秦夫人点头，很耿直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说实话，那是他们太迂腐了。成王败寇，镇西王棋差一着，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当今，那当今就是正统，当今的血脉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太子还活着的情况下，身为旁支的镇西王世子这辈子都不会登上大位。”
　　温念提出了一个问题：“当年……之后，皇上为什么再没有添子了呢？”贵妃娘娘倒得太快，皇帝处理贵妃娘娘的速度就像从未对贵妃娘娘有过真心一般。温念一点儿也不相信皇帝是为贵妃娘娘守身如玉才没有的子嗣。
　　“这……”这个问题难倒了秦夫人，她犹豫道：“大概是因为皇上宠爱贵妃娘娘，加上愧疚，只想让贵妃娘娘诞下他的子嗣？”
　　众所周知，贵妃娘娘失去了孕育子嗣的能力。
　　“我觉得不像。”温念摇头。
　　秦夫人摊手，道：“反正外边流传的就是这样。”
　　“或许那是皇上想让我们看到的。”温念大胆猜测，“他希望天下以为他沉迷贵妃美色，宁可不要后代，也要为贵妃娘娘守身如玉。”
　　“你是说，你是说，”秦夫人心里有了答案，但她完全不敢相信。她看了看周围，和温念咬耳朵道：“皇上他不行了？”


第69章 幕后推手
　　秦夫人的猜测实在是太大胆了, 简直大逆不道。
　　温念被她的话吓到了, 双目震惊地看向秦夫人,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秦夫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你想啊, 假如你是被偷了皇位的镇西王, 你会不会想要把皇位抢回来？”
　　话题跳跃得太快, 温念完全没跟上，一时间感到非常的迷茫：“……”
　　“如果是我，我肯定处心积虑把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秦夫人说。
　　温念听着秦夫人的话, 忍不住反驳：“镇西王如果有心，皇上刚登基那会儿他完全可以发动兵变吧？”她记得秦夫人说过那会儿镇西王正好在边疆带兵打仗，他手里的兵都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 单从气势上就能压住皇帝的御林军。
　　秦夫人一拍脑门, 道：“是我忘了说了。当年，皇上把镇西王的兵符骗过去了。至于怎么骗, 就不得而知了。”
　　“……”温念。
　　“手底下没有兵, 镇西王只能龟缩在封地里, 眼看这辈子是没有希望登基了。”秦夫人道, “要是没有十多年前皇宫的那桩秘事, 可能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偏偏皇帝的皇子全没了, 这代表着皇上只能从亲兄弟的子嗣里挑选储君——只要他以后再没有皇子。这样的机会，镇西王绝对不会错过。”
　　温念恍然大悟：“——镇西王对皇上下药, 让皇上再也不能生育？”
　　秦夫人摊手, 道：“谁知道呢？我们都是胡乱猜测的。”
　　温念眨了眨眼，明白秦夫人的意思了，点点头沉默着不再说话。
　　秦夫人所说确实没有事实依据，完全是推测出来的结果，但事实上，秦夫人的胡乱猜测与当年的真相十分接近——
　　一如秦夫人陈述的“当年事”，当今皇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窃国贼，他偷了一母同胞的兄长镇西王的皇位，以胜利者的姿态坐上了皇位。被当今辜负了全心全意的信任的镇西王带着心伤和身伤败退封地。
　　假如皇帝做得足够好，镇西王或许真的会在封地窝囊一辈子。但皇帝亲手给了镇西王机会，他那乌烟瘴气的后宫成了镇西王下手的突破口。
　　那年，皇帝不顾朝臣反对，纳天下第一美人柳飘飘入宫为贵妃，并且给予她独宠，打破了后宫雨露均沾的局面。这令本来就不够受宠的韩妃彻底没有了宠爱，她受不住寂寞无望的日子，率先对贵妃之子下手而且成功了。贵妃娘娘经历失子之痛，日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再不能对皇帝笑脸相迎。韩妃此举给了其他宫妃机会，也给了镇西王机会。
　　镇西王利用京城残余的势力，在暗中一步步引诱贵妃，借贵妃娘娘为三皇子复仇的名义，帮助贵妃娘娘逐一除去宫中皇嗣。贵妃娘娘能把皇嗣夭折栽赃到年幼的太子身上，镇西王功不可没。
　　此外还有很多事情，包括宫里的流言，包括钦天监给太子算的八字，都是镇西王帮着贵妃娘娘干下的。否则，只以贵妃空有美貌没有头脑的手段，如何能在后宫里搅风搅雨，把皇帝都骗过去，让皇帝相信她是无辜的受害者。
　　当然，镇西王一直想的都是皇帝生多少，他杀多少，从来没有想到要祸害到皇帝身上。让皇帝不能再生育是贵妃娘娘自个儿想出来的主意，她在镇西王的人的怂恿下，已经半疯魔了，她再也不能有子嗣，其他宫妃便也不能有子嗣。为了一劳永逸，她决定对皇帝下毒。
　　镇西王只是提供了贵妃娘娘想要的□□而已。
　　这些年来，镇西王一直坐等皇帝熬不住了从他这儿过继世子。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后在他们兄弟斗争的夹缝中保全了太子。
　　太子还在他以为大计将成的时刻冒了出来，一轮新的斗争又将在太子和镇西王世子之间展开。
　　……
　　……
　　马车绕了整整一个白日，终于在傍晚入夜之前彻底停下来，殷喜打开马车门，对温念说：“夫人，到地方了。”
　　茶山上的庄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看起来非常地古朴沉静，正门挂着两盏漂亮的红灯笼，朦朦胧胧的发出点儿光芒，给这座孤独的庄子增添了生活的气息。门口站了几个庄子里干活的仆人，垂手迎接疲惫的主人。温念推醒睡了有一会儿的秦夫人，道：“秦夫人，到了。
　　秦夫人揉了揉眼睛，迷蒙道：“总算到了。”
　　“你四处看看挑个合心意的房间，然后我们简单用个晚膳，就各自休息吧。”温念自个儿也累，马车简陋又颠簸，她完全没法子入睡，现在到地方了肯定要好好休息一番。
　　秦夫人下了马车，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奶娘。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挑中了一间靠近中庭的房间，“这个位置好，打开就能看见花花草草。对了，晚膳不用准备我的份了，我要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我随便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就行了。”
　　温念其实也累的睁不开眼了，她目送秦夫人进房，对殷喜道：“厨房里的饭菜先温着吧，我先睡会儿。睡醒再吃。”说着，她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等温念一觉睡醒，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浓浓的夜色遮盖了她的眼睛，叫她看不清周围，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她就着靠在软枕上的姿势侧耳听了会儿。
　　小乔在外边听到温念起身的动静，推门进来点燃桌上的油灯，屋子中央出现了星火般的光芒，照亮了小半个屋子。
　　小乔：“夫人，要用膳吗？”
　　“好。”温念肚子空空，“外面是秦夫人的两个孩子？他们用膳了吗？”
　　“他们的奶娘喂他们吃了奶羹，现在在院子里疯玩呢。”小乔道，“秦夫人也在院子里。”
　　温念本来想在房里用膳，听见秦夫人在外面，她便改了主意：“既然秦夫人起了，那就到外边院子里用膳吧。”
　　小乔去张罗晚膳了，温念独自穿好衣物，踩着鞋子到院子里头，“秦夫人。”


第70章 收养否？
　　“陈夫人。”秦夫人手里拿着一只玉碗, 闻言抬头, 微微笑着颔首。小玉鸾紧紧挨在她身边, 撅着小嘴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 在娘亲和别人打招呼的时候, 用手拨一拨碗里的果脯, 拿起一块塞进嘴巴里慢慢嚼, 被甜甜的果脯安抚了心情，总算舒展了眉眼，但也还是没有平时的活泼。
　　温念在秦夫人身侧坐下, 爱怜地捏捏玉鸾头顶的小丸子，“她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样子。”
　　“这儿的庄头看阿鸾和阿虎可爱，给他们两个用红纸扎了灯笼玩。两小的新得了宝贝, 提着灯笼满院子疯玩, 阿鸾跑的太急摔了一跤，灯笼烧掉了。”秦夫人哈哈地笑, 不仅不觉得自家女儿可怜, 而且觉得她搞笑：“伤心地哭了很久, 非得用吃的哄才能好。”
　　小孩子的脑袋装不了很多东西, 这小的注意力完全被甜甜的果脯吸引住了, 忘了刚刚灯笼没的伤心。这会
　　儿大人们用她哭鼻子的事情取笑，她只是抬头茫然地看了眼哈哈大笑的秦夫人, 低下头继续吃果脯。
　　玉碗里的果脯只有一点点，小玉鸾很快就吃完了。只吃这一点当然不够, 她回身抱住秦夫人的大腿, 娇嫩嫩的道：“还要。”
　　秦夫人摇摇头，把玉碗递给一旁的奶娘，两手空空对小玉鸾说：“没有了。”
　　小玉鸾不信，扒拉秦夫人的手要她把手摊开，里里外外反反复复看了好久才接受事实，她眉毛下压，露出委屈的表情，“没。”
　　她记得刚刚吃的果脯是装在玉碗里，主动离开秦夫人的怀抱去找拿着玉碗的奶娘，小手高高举起，道：“要。”
　　奶娘坦然地把碗给小玉鸾看，“空的。”
　　“不要。”小小的一团对空碗没有兴趣，对刚刚还有的果脯有兴趣，她推开空空的玉碗，转头盯着温念看，或者说，盯着温念吃了一半的糕点看。
　　可怜兮兮的眼神叫人心软，但要投喂小玉鸾得经过秦夫人同意，温念看向秦夫人，用眼神询问她。
　　“她人小，晚上吃多了要积食。”秦夫人特别无情的拒绝了，要不是小玉鸾哭得可怜，前边的一点点果脯也不会有。
　　温念稍作犹豫，把手里的糕点吃掉，然后像秦夫人那样摊开手，道:“没有了。”
　　小玉鸾黑黝黝的大眼睛瞅着温念的嘴巴，明明知道是眼前的大人独自把糕点吃掉了，但却没有哭闹，沮丧的鼓着一张包子脸要找哥哥:“哥哥呢？”
　　秦夫人抬手一指，把拖着灯笼萤火虫似的满院子乱窜的秦玉虎指给她看:“你哥哥在那儿辣手摧花呢，说了好几遍都不听。”
　　说是辣手摧花，其实不对，秦玉虎很爱护花花草草，看见喜欢的要摘下来，虽然不知道他要花做什么，但非常懂事地每株只摘一朵。
　　小玉鸾捕捉到了哥哥的身影，迈着小短腿要去找哥哥玩，可是刚走了两步，就看见秦玉虎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抓着小花儿，一颠一颠地跑回来了。
　　他停在秦夫人跟前，高举左手，把花送到秦夫人眼皮底下，道：“娘亲，给你花花。”
　　“……”秦夫人沉默片刻，从秦玉虎手里接过花，弯腰亲了亲他肉嘟嘟的脸颊，轻声道：“谢谢阿虎，娘亲爱你。”
　　温念在侧旁羡慕地看着秦夫人母子的互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拉她衣角，低头去看，发现是一只白嫩嫩的小团子，“嗯？小玉鸾？”
　　小玉鸾羞涩地伸出一只拳头，等温念会意伸手去接，她才慢慢张开手——
　　一坨被蹂躏出汁液的花瓣落在温念的手上，散发着略带苦涩的香气。温念看着手里不成形的“花”，心突然软成一滩水，“谢谢小玉鸾……”话没说完，小玉鸾已经跑回秦夫人的身侧，奶声奶气地问秦夫人要花。
　　突如其来地，温念很想要收养孩子了。
　　想一想，即使不是亲生的，但她和陈泽升把他们从小小的，不懂事的，教养成会用嫩嫩的小嗓音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娘亲”。委屈的时候为躲在她和陈泽升的怀里大声哭泣，要用吃的才能哄好，高兴的时候哈哈大笑，主动和长辈分享所有的新奇发现。要是教养的好，还会心心念念想着他们，甘愿彩衣娱亲……
　　小孩子觉多，疯玩了好一会儿，现在一左一右靠在秦夫人怀里便忍不住小鸡啄米打瞌睡了，秦夫人把两个孩子交给奶娘抱着，和温念道：“陈夫人，阿虎和阿鸾困了，我先带他们回去休息。”
　　“好。”温念点头，目送秦夫人等人回房之后，便也回房休息。睡前，她打定主意，什么时候陈泽升来了，她就和他提一提收养孩子的事情。
　　半夜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温念隐约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门重新关上并拴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从门口缓缓走到里间，温念听得越来越清楚。忽然，脚步声在她的床边停下了。
　　有人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
　　当温念意识到这件事，顿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她猛地睁开眼睛，抽出枕头底下防身的匕首，翻身看向床边。
　　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性的人形阴影，动作熟稔地脱衣服，站在床前把微弱的月光全部挡住，叫人看不清他的脸。
　　温念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正想大声尖叫呼救，就听得站在床前解衣的黑影出声了：“是我。”是陈泽升。
　　“……”温念认出了陈泽升的声音，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间，喊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生生憋出了眼泪。
　　“怎么哭了？”陈泽升把温念脸上的眼泪拭去，低声道：“我吓到你了吗？”
　　温念嗔他，“……嗯。”
　　“以为我是歹人？”陈泽升拉起被子的一角，迅速躺进去，揽着温念的肩膀，动作轻柔地把她手里的匕首拿走放回枕头底下，“匕首收好，别伤到自己了。”
　　温念：“哪有人一声不吭跑来，偷偷摸摸站在人家床前脱衣服的？”陈泽升从来回府都有很大的阵仗，整个府邸灯火通明，府里的太监们在门口等着迎接，生怕怠慢了陈泽升。这次却偷偷摸摸地来。而且，她以为陈泽升不会这个时候来茶庄，这个时候出现在她床前的人，十有八九是歹人啊。
　　“……我来看看你。明天一早就走。”陈泽升轻轻地笑，解释道：“情况特殊，不好让别人知道我来了。”
　　“哦。”温念重新躺回床上，“那就早点睡吧，明天早起呢。”
　　“说说话吧。”陈泽升抱着温念的腰让她靠在他的肩上，道，“明天起床你看不到我了。”
　　“说什么？”困意来袭，温念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都可以。”陈泽升其实没有特别要说的事情，他只是想听听温念说话。
　　“那……”温念想了会儿，从浆糊一样的脑海中翻出收养孩子的事，闭着眼睛道：“相公，我们物色几个合适的孩子，收养他们吧？”
　　陈泽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怎么突然想要收养孩子了？”
　　“今天看秦夫人带孩子，忽然觉得孩子特别可爱……”温念回答，“而且，我们现在收养孩子，以后他们长大，我们也差不多老了。”
　　“嗯？”陈泽升掐指算了算，道：“娘子今年十八了？”
　　“嗯。”温念前些日子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当时陈泽升离京替皇帝办事，没来得及为她庆祝生日，只准备了一份礼物，“我十八了。”
　　“那确实是合适生孩子的年龄了。”陈泽升感叹，“不知不觉，你我已经成婚一年有余了。不过，孩子的事情不急，等京城里的风云尘埃落定，我们再做打算。”
　　温念本来的意思是让陈泽升先物色着，有合适的再收养。不过这段时间陈泽升的精力肯定都在皇宫那边，着急收养孩子反而不好，“我就是提一提，具体的你安排。”
　　“对了。”陈泽升不舍得两人之间的话题那么快结束，提起了宫里的事情，“皇上确定了太子的身份，也在朝臣面前为太子洗清了当年蒙受的冤屈，昭告天下的圣旨应该过几天就会发出来了。”
　　“贵妃娘娘呢？”温念不太关心太子如何，她更想知道皇帝如何处置贵妃娘娘。
　　陈泽升：“皇上把贵妃娘娘交给太子处置了。太子……”他顿了顿，道：“太子将贵妃娘娘挪了地方，将她安置在阴宅。”
　　温念：“阴宅？”
　　“人住的叫阳宅，所谓阴宅，就是死人住的地方。”阴宅的讲究有很多，细说的话，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说的清楚，“让贵妃娘娘住阴宅，说明在太子心里，贵妃娘娘已经是死人了。只是太子一时半会还没想好贵妃娘娘的死法。”
　　温念：“原来，如此……”说完这句，温念就睡着了。
　　“贵妃娘娘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太子登基之后才能腾出手处理……”陈泽升话说了一半，发现温念已经睡了，他无奈地看了会儿温念的睡眼，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叹气道：“好梦。”
　　陈泽升浅浅睡了两个时辰，他离开的时候天都还是黑的，回到京城也只是刚好赶上早朝而已。这一天的早朝因为太子和镇西王世子分外不平静——即使太子在众位朝臣面前恢复了正身，也仍然有人坚持支持镇西王世子。
　　站在太子一边的，认为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日后继承大位毋庸置疑，亲王世子完全可以靠边了。
　　站在镇西王世子这边的，则认为既然皇帝以选拔储君的名义召了亲王世子进宫，那么不管太子不太子，世子们理应有权利和太子平等竞争储君之位。他们坚称太子多年流落在外，没有正经接受过皇室教育，对帝王权术一概不通，远不如镇西王世子。太子若成储君，国之将亡。
　　“太子师从净莲居士、南华居士、持清大师。敢问在座，”陈泽升出言，环顾四周，掷地有声地问，“有哪位自认比太子之师还要厉害的？”
　　“……”满室皆静。
　　皇帝满意地笑了，“今日便到这儿吧，退朝。”他又道：“陈爱卿随我去御书房一趟。”
　　“是。”陈泽升弯腰拱手，跟在皇帝身后走向御书房。
　　皇帝没有坐到御桌后边，而是在靠窗的软塌坐了下来，他点了点另一侧的位置，道：“爱卿坐着陪朕喝两杯茶。”
　　陈泽升为皇帝倒好茶方才坐下，刚沾到榻上的虎皮，就听到皇帝感叹：“这辈子，唯独皇后不曾负朕，朕却负她良多。皇后使的一招狸猫换太子，虽不够光明磊落，有混淆皇室血脉之嫌。但正因为她的妇人手段，朕才有今日长大成才的太子。”
　　“皇后娘娘远见。”陈泽升道。
　　“杨家女借进宫觐见皇后之名，趁机将太子接到宫外远走江南。妙！妙！妙！”皇帝连说了三声妙，他的目光落在陈泽升身上，眼睛微眯：“但朕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
　　“皇上请说。”陈泽升为皇帝添茶水，神态恭敬的等候皇帝后文，“臣一定竭力为皇上解惑。”
　　“爱卿在这件事里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皇帝的声音隐隐透着危险——他开始怀疑陈泽升了。
　　陈泽升不慌不忙地抬头，与皇帝对视，眼神镇定：“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皇帝的食指轻轻敲击桌子，道：“爱卿从前是叫陈阿贵吧？”
　　陈泽升：“皇上英明。”
　　皇帝的食指叩击茶几，像压在人的心弦上边，“爱卿既不是最开始的陈阿贵，也不是最后的陈阿贵。那么，爱卿到底是谁呢？”
　　从前皇帝不查，所以他从未发觉陈泽升的身份有问题。但一旦他查了，任何事情都瞒不过手眼通天的皇帝。
　　他从当年的知情人口中撬出，太子被换出宫以后，顶替太子身份的是太监陈阿贵。但这个陈阿贵并不是他眼前的陈泽升。至于最后的陈阿贵……皇帝其实并不知道最后的陈阿贵，他在诈陈泽升。


第71章 病来山倒
　　“什么最开始的陈阿贵, 最后的陈阿贵？”陈泽升歪了歪头, 似乎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小的自入宫就分到了冷宫里边, 皇后娘娘赐予小的名字, 便是陈阿贵。”
　　十多年前的事情, 除了当事人, 谁说的话都当不得真。只要做主子的喜欢，宫里可以有成千上百个陈阿贵。
　　就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桂珧，也不是最开始的那个, 而是第二十三个。
　　“哼。”皇帝冷哼了声，“你被皇后赐名陈阿贵，没几年冷宫又进一个陈阿贵？”宫里的姓名一般是继承制, 前一个陈阿贵没了, 才会有后一个陈阿贵出来。否则，做主子的如何区分？
　　陈泽升没什么反应, 躲在御书房角落的陈福着急了, 他从阴影处走出来, 低垂的眸子里隐隐透着恐惧:“陛下, 小的斗胆。”
　　“说。”皇帝分了点眼角的余光给陈福, 示意他开口。
　　“小的敢收陈泽升做徒弟，肯定是调查过他的背景, 没问题了才收的。不然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啊……”陈福小声道。
　　“那你说, 这里头是怎么回事？”皇帝姑且相信陈福, 给陈福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皇上，从来没有先来后来的陈阿贵。就小的了解到的，同年只有陈泽升一人分派到冷宫伺候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陈福的言下之意，严刑逼供之下，问出来的可能是真相，也有可能是受刑之人为了不受折磨而胡编乱造一通。
　　他不怕皇帝查案底，他当上皇宫总管太监的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替陈泽升伪造来历、经历。
　　“你的意思是，朕被人当傻子糊弄了？”皇帝有自己的判断，但陈福的话无疑动摇了他的心思。
　　“小的不敢。陛下是全天下最英明神武的人。”陈福面露惶恐，十分真诚地道。
　　“朕姑且……咳咳咳……”皇帝突然咳嗽起来，他皱眉，努力停下咳嗽，“咳咳咳……相信……咳咳咳！”
　　皇帝没控制住，连忙以袖掩嘴。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咳，陈福站在他身侧替他拍背顺气，似乎很快就能停止咳嗽，却不想越咳越重，完全停不下来。
　　为了缓解喉间的干痒感，皇帝伸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皇上，不能……！！！”陈福想说咳嗽的时候不能喝水，很容易呛到。可是皇帝已经喝了水，并且呛到了。
　　皇帝再不能注意到形象和威严，他捂住脖颈，咳得脸色发红发紫，整个御书房都是激烈的呛、咳声。
　　陈福扶住皇帝:“陛下，陛下您还好吗？传御医！快！传御医！”他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对陈泽升使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陈泽升这个时候多留无益，他朝陈福点点头，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纵然不怕，但皇帝的怀疑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在……之前，他得做些准备。
　　皇帝身体的问题不大，御医看过之后，断定是之前的风寒没有好全，喝几副药修养一段时间就没问题了。
　　然而御医写的药方皇帝只吃了两剂，没有效果不说，咳嗽变得更加严重了。甚至好了七八成的风寒演变成了极严重的寒症。
　　当天夜里，皇帝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从昏睡中醒过来的皇帝躺在床上，双目略带浑浊，他望着明黄色的帐顶，突然觉得寝殿过于安静了，来往的宫人一举一动都不发出动静，陈福站在床边守着他，问候的声音太轻。没有妃子的哭声，没有皇嗣的请安。
　　“她们呢？”皇帝沙着声音问，说话间又咳嗽了两声。
　　陈福道:“谁？”
　　“就是……”皇帝楞住了。他想起这些年他为了掩盖生育困难，特意营造独宠贵妃的假象——
　　贵妃被他关起来了，他的后宫空了。
　　幸好，他还有……太子，“去……把太子请进宫里来。”
　　“是。”陈福躬身，冒着夜色出宫把太子请来。
　　太子进宫侍疾，镇西王世子不甘示弱，隔日也跟着进宫请安，还顶着尴尬的气氛，在皇帝寝殿呆了大半天。
　　可惜，就算有太子贴身侍疾和镇西王世子请安，皇帝的病症迟迟没有好起来。最近的一次大朝会，皇帝没有露脸，只有陈福出现宣布今日罢朝。
　　这件事让很多人真正意识到，皇帝老了，身体已经不如当年。
　　有大胆者猜想，很有可能皇帝会被这次的寒症拖垮，时日无多。
　　因为这个猜想，朝中起了一次小的动荡，站队镇西王世子的朝臣们慌了。他们绝对不希望皇帝就这么去了。
　　别看他们现在争镇西王世子争得凶，好像皇帝不得不听他们的一样。但其实说到底，皇位的决定权在于皇帝。假如皇帝就此去了，继位的肯定是太子，镇西王世子除了造反起兵，连挣扎都余地都没有。
　　他们更希望太子死在皇帝前头，皇帝死在新皇嗣出生之前。这样，皇帝不得不在亲王世子中挑选，必定选择血缘最近的镇西王世子。
　　其中，赵公珩是最怕皇帝突然没了的。他天天往宫里跑，皇帝不待见他，他也要跑。非得见到皇帝，确认今日份的皇帝安好，才愿意离去。
　　要是皇帝不见他，他就长跪在宫门口，谁叫都不管用。皇帝无奈，明知道赵公珩其心不纯，又不得不见他。
　　“皇上……”赵公珩刚开口，就被皇帝打断了。
　　“闭嘴。”皇帝强撑着精神说，“朕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虽然皇帝不爱赵公珩说话，但赵公珩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臣恳求皇上考虑镇西王世子……”
　　“呵。”皇帝气笑了，赵公珩每天提的都是这个，要不是他办事能力突出，他早就砍了他的头，“你可知太子方为正统？”
　　太子的身份已经明确，赵公珩不能再质疑，只能抓着一点不放:“可太子毕竟没有受过皇室正统教育。太子拜的老师在学识、品德方面无人能及，但他们离京城太远，离皇权太远，对帝王权术只是纸上谈兵。镇西王世子就不一样了——”
　　“朕也没正经学过帝王权术。”当年镇西王是毋庸置疑的储君，全天下都认定登基的一定是镇西王，皇帝从不否认这件事，卑鄙得光明正大，“你是说朕管不好江山？”


第72章 震慑八方
　　“皇上明知臣并非此意。”赵公珩满目无奈, “只是镇西王爷教养出来的世子, 难道不比杨家教养的太子优秀吗？臣只为皇上的江山考虑, 为天下百姓考虑。”
　　“朕的皇位, 朕只想传给朕的儿子, 亲儿子。”皇帝道。
　　“皇上！就算您不顾臣等的请愿, 也要顾及百姓的意愿啊！您到城墙上听听, 听听百姓的请愿！”赵公珩苦口婆心，意图说服皇帝，“水能载舟, 亦能覆舟啊！皇上！”
　　“你又想故技重施，蛊惑百姓来威胁朕？没门！”皇帝胸口上下起伏，喉间发出呵呵的呼吸声, 他从靠枕上直起身子, 拿起床边的药碗猛的掷向赵公珩:“你就是要忤逆朕！你就是非得把朕气死了！朕告诉你，朕就是立刻马上死在你面前, 这皇位也落不到镇西王儿子头上！”
　　“……”面对扑面而来的药液和砸到额头上的玉碗, 赵公珩躲也不敢躲, 被击中的额角流了血, 药液夹杂了鲜血在他脸上蜿蜒而下, 糊住了他的眼睛。
　　皇帝看见狼狈的赵公珩，心里的气没有消去半分,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对赵公珩下了死命令:“你给朕滚！没有朕的召见, 你敢靠近宫门一步, 朕保证砍了你的头！”
　　这一回，皇帝真的没给赵公珩留脸面，直接让御林军拖着他，把他扔到宫外。
　　赵公珩被抛摔在泥地上，染了满身的尘土，比刚刚更加狼狈了。他翻身坐起，回头看着宫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不留一丝缝隙，脸色惨白。
　　“赵大人，请回吧，您继续留在这里，小的不好做啊。”守门的御林军小声道。皇帝可是说了，赵大人要在宫门磨蹭，就把他扔大牢里，让他吃吃苦头。
　　“……臣请皇上平安，臣，告退。”赵公珩有模有样的对着宫门行礼，像一个一心向帝王的直臣。然后拍几下身上的尘土，转身背对宫门，大步离开。在别人都看不到的时候，他从眼神中透露出阴霾。
　　他回府邸沐浴更衣，整理好仪表之后秘密去见了镇西王世子，“既然皇帝只想着太子，那我们就杀死太子。”
　　杀死太子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太子身在宫中，又住在重重保护的皇帝寝殿的偏殿。纵然镇西王世子手里有当年镇西王埋在宫中的人脉，突破重重阻碍已经不容易，偏偏太子警惕心很强，总能躲过他们的暗算。
　　不过太子也不总是待在宫里。皇帝被赵公珩气了一通，病得更加起不来床，仿佛要向赵公珩一派支持镇西王世子的人证明似的，他责令太子监国，把许多事情交给太子去做。
　　出了宫的太子要好对付得多，镇西王世子安排了暗杀、美人计，还设计了各种意外。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放出专门培养的死士幼童，令其乔装成落难的小公子引起太子的注意。在太子放下身段与幼童交谈以示平易近人时，幼童出其不意掏出匕首刺向太子心口。匕首已经没入太子胸口一寸，眼看就要成功杀死太子，幼童却被反应过来的陈泽升踢飞了。
　　这件事情传回赵公珩耳朵里，直接让他折了手里上好的狼毫笔，“又是陈泽升！又是他！怪不得我三番四次登门请他，他都无动于衷。见鬼的只听皇上的！他分明就是太子的人！”
　　“先生莫气。”镇西王世子比赵公珩更有魄力，他说:“陈督主碍事，那就除掉陈督主。”
　　“世子有所不知，”赵公珩隐隐露出恐惧的的神情，“要杀陈督主，恐怕还是要太子的命容易些。”
　　“……先生说的什么话，难道他陈督主还是妖魔鬼怪，能把本世子的死士吃了不成？”镇西王世子坚持要对陈泽升出手，他露出一个怪异又兴奋的表情，“先生要是害怕，就等着本世子的好消息吧。”
　　“……”赵公珩对上镇西王世子坚定的眼神，重重叹气。
　　陈泽升当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他也不吃人肉。他只是把所有镇西王世子派来刺杀他的死士抓住押到地牢里审问而已。
　　要是有死士受不住重刑又不愿意出卖主子，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药自杀，这人便成了杀鸡儆猴里的鸡。陈泽升让人在其他死士面前，将尸体一刀一刀片成薄薄的肉片，喂给地牢里养着的鹰吃。
　　“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你有种杀人，有种别鞭尸啊！”绑在刑架上的死士怒吼，扯得粗重的铁链铛铛作响，被鞭尸的正好是他的血亲兄弟。半晌，发现陈泽升无动于衷，这人气急嗤笑，恶意满满地瞪着陈泽升下/半身看，“我忘了，你是没种。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真正尝过女人的滋味吗？那可不是用器具和手指能感受到的美好。”
　　陈泽升古井无波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神色阴冷，“把肉喂给动物确实不太尊重死者。”他挥挥手，让行刑的太监下去。
　　牢房里只剩下重重铁链捆着的十数个死士、木板上双腿变成白骨的尸体，以及陈泽升。不等死士们变换表情，又有四五个厨师装扮的太监走进来。
　　他们一言不发，剥净尸体身上剩余的衣物，认真地用清水洗净尸体，然后拿出庖牛的刀具，动作熟练地将尸体的皮肉骨分离。皮垫在蒸锅底部，肉包子盛放其上，骨头内脏弃之不用。
　　刑架上的死士们哽着嗓子作呕，然而好几天没有进食过，只呕出一滩苦胆水。他们望向陈泽升的眼睛里再没有了其他，只剩下恐惧，连自杀都不敢的恐惧。他们都怕在死后被陈泽升用毫无人性的手段折磨，永世不得安宁……
　　“把东西给镇西王世子送去。”陈泽升起身，把地方留给专职审问的太监。他缓步走出地牢，在暖阳的照射下，可以明显地看见他左边肩膀靠近胸膛位置的衣物暗了一大片。
　　“大人，您的伤口……”随从担忧地看着陈泽升的伤口，地牢里的血腥味太重，他竟然没有发现陈泽升的伤口裂开出血了。
　　这伤口是里头的那些死士刺伤的，要不是陈泽升反应迅速矮了下身子，那一箭射中的就是心脏。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陈泽升不会心慈手软，为了教训死士也是为了震慑幕后的镇西王世子，所以才有了刚才地牢里的一幕。
　　“无事。”陈泽升面无表情地道，然而苍白无血色的唇却骗不了人。他抬手捂着伤口止血，迈步前行，只走了一步便直挺挺地倒下。
　　“大人！！”随从受到惊吓，连忙伸手去接，“快，快去周太医府上请人！”
　　陈泽升重伤昏迷，要送去给镇西王世子的东西却没有耽搁，西厂的太监们赶在午膳前送到了镇西王世子手上：“世子爷，我们家大人为了感谢你的‘厚待’，特地给你送了午膳，你打开看看吧？”
　　在大门处被截住的镇西王世子垂眸看着食盒，示意身边的随从上前接过食盒并打开查看。随从看清里头的东西之后手一抖，差点把食盒扔到地上。
　　镇西王世子隔着人墙远远站着，却也能看见食盒里头的东西。里头喷香的肉包看不出什么，但肉包下垫着的东西却很让他眼熟——那晕染了的青色，正是他家死士背上特有的刺青。
　　太阳悄悄躲进了云层里，一阵邪风刮过，镇西王府正门挂着的红色灯笼被吹得颤颤摇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食盒之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害怕的神情。
　　谁都没有说话，但不约而同地莫名直觉那是人肉包子。
　　“世子爷慢慢享用，卑职等告退。”西厂的太监拱手，不等镇西王世子有动静就迅速离开。
　　赵公珩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率先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醒过神来，埋怨似的瞅了镇西王世子一眼，叹息着说：“下官早就提醒过世子，不要去动陈泽升那个疯子……”
　　镇西王世子渐渐缓过来，挥手让人把那盒包子处理了，含糊道：“本世子也没有想到他手段会这么狠。先生，咱们、咱们还是想办法对付太子吧”
　　有了陈泽升的血腥震慑，即使镇西王世子得知陈泽升重伤昏迷的消息，他也缩手不敢动陈泽升，全部手段都使到太子身上，力求在陈泽升无暇顾及太子的这段时间里把太子除掉。
　　茶山的庄子里避着的温念对陈泽升受伤的事情一无所知。
　　秦玉虎从庄子的一个房间里翻出了从前温父收集的弓，从幼童使的小弓到三石的大弓都有，齐全的很。秦玉虎嚷嚷着要射箭，但庄子里只有弓没有箭，可把小家伙委屈得不行，举着弓对着秦夫人直哭。
　　温念在一旁瞧着心疼，她对庄头家的耳语一番，让庄头家的寻来铁木和鹰羽，带着秦玉虎制箭。因为是给孩子用的，所以箭身做得短短的，用蜡制箭头，以防秦玉虎玩乐的时候准头不好不小心伤到人。
　　有了弓，又有了箭，得偿所愿的秦玉虎高高兴兴似模似样地练起了箭。小阿鸾对射箭不感兴趣，但是对看哥哥射箭恨透兴趣，每天坐在小凳子上乖乖的，省了大人很多功夫。


第73章 
　　茶山上的生活岁月静好, 京城里的形势却瞬息万变。陈泽升昏迷了两天, 高烧退了以后便醒过来了, 他躺在床上, 偏头看守在床前的周太医。
　　周太医见陈泽升醒过来, 不仅没有高兴还满面怒容：“你说说你, 都是有娶妻的人了, 还那么不要命，带着这么严重的伤去地牢那种晦气的地方！伤口二次裂开加发炎，要不是我医术好, 你现在奈何桥都走完了！”
　　“不去那里，然后就在我重伤的时候任人宰割？”陈泽升没什么表情，他做出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不会做出无意义的举动, “况且不是还有你？”
　　“哼。”周太医站起身，端了一碟糕点回来坐着吃, 叨叨絮絮地道：“你下属那么多, 就不能让你下属去做？这么大个官, 指手画脚都不会, 啥都要亲力亲为。”
　　陈泽升垂眸, 盯着周太医手上的碟子，“让别人去没效果。”他要的是镇西王世子不敢动他, 乃至派来的死士不敢对他出手，只听见他的名字便闻风丧胆。如果换了别人去做, 如何能有这等震慑效果。
　　“随便你。等我回头和你夫人告状。”周太医注意到陈泽升的视线, 抱着碟子躲了躲，道：“你刚醒不能吃这个，喏，你吃那个，白粥。”他努嘴示意陈泽升看不远处圆桌上的暖盅。
　　“行。”陈泽升说，“你把白粥端过来。”等周太医把白粥端过来了，他又说，“扶我起来。”
　　周太医任劳任怨，把平躺的陈泽升扶起，让他靠在厚实的软枕上好进食。不得不说，陈泽升是真的饿了，他捧着暖盅，大口大口喝粥，一个人干掉了一整盅白粥。
　　周太医在旁边又叨叨上了：“看你胃口这么好，身体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了。啧，命硬的家伙最爱造。”
　　“……”这回陈泽升没再理周太医，把暖盅放回床头的矮桌，闭目养神。
　　“……哎，陈大人。”周太医托着下巴无聊，干脆爆出自己发现的事情，“皇帝没多少时日了。”
　　“……”陈泽升睁眼与周太医对视，等着他的下文。
　　“皇上风寒一直不好，而且越来越严重。御医束手无策，便把我叫过去，帮忙看看，集思广益。”周太医缓缓道来，“我发现，皇帝中毒了。一种在中原地区几乎见不到的毒，不会致命，但却会蚕食人的健康，尤其本来就患病的人。一般来说，中毒的人最后都会死于其他病症。”
　　“你没替皇上解毒？”陈泽升挑眉。
　　周太医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我辞官了。你没发现我的自称变了吗？”
　　陈泽升脑袋迷迷糊糊的，确实没注意周太医的自称变了，他也不在意，“嗯。你在幸灾乐祸什么？”
　　“我告诉你，但是你要收留我，以后我就在你手底下讨生活了。”周太医讨价还价。
　　“……你说。”陈泽升道。
　　周太医身子前倾，附在陈泽升的耳边，轻声说：“我在幸灾乐祸，给皇帝下毒的人居然是……”
　　“当真？”陈泽升诧异。
　　“听起来不可置信？”周太医摊手，“但这是真的。”
　　陈泽升：“……”
　　宫里头皇帝果然如周太医所说，时日无多了。陈泽升下床走动在府上处理事务的时候，皇宫那边传来消息说，皇宫闭宫了——
　　只有在皇帝重病，病的起不来身的时候，宫门才会时刻紧闭，以防有人趁机造反攻打皇宫。
　　为了保护太子，在闭宫之前，皇帝把太子召进宫去了。然而皇帝和太子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却不如想象中美好。在皇帝富丽堂皇的寝殿中，两人沉默相对，谁都没有话说。
　　良久，皇帝主动打破了沉默，他虚弱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没有底气，“太子，咱们父子俩说说话吧。”
　　“父皇精神好些了？”太子问，“你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好。咱们可以聊聊你想要什么样的太子妃……或者聊聊你母后。”这是皇帝能想到的所有家常话题了。
　　“……母后？”太子意味不明地道了句。
　　皇帝以为太子比较想聊皇后的生前事，怀念道：“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皇宫，和朕相处的时间不多，和你母后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想必都没有印象了。你母后啊……”
　　“别说了。”太子突然站起身，从高处俯视病床上的皇帝，一字一句地道：“你没资格提起她。”
　　皇帝蹙起眉头，训话道：“朕怎么就没资格提起皇后了？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
　　“你也知道母后是你的结发妻子，可你做了什么？你为了一个空有皮囊的恶毒女人抛弃了她，让她凄惨地在冷宫里暴毙！”太子神色激动，眼底全是怨怼。皇帝体内的毒已经深入肺腑，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他不怕和皇帝撕破脸皮。
　　皇帝沉默了好久，最后开口：“是朕对不起她，等朕把皇位传予你，朕就去黄泉路上找她。朕向你保证，下辈子朕一定好好补偿她。”
　　他的回答让太子很不满意，太子眼里的怨怼渐渐变成了失望，他冷笑着点头，俯身为皇帝掖好背角，恶意道：“父皇，你奇不奇怪为什么一个小小的风寒拖了这么久都没好，还越来越严重，到现在几乎要了你的命。”
　　“你什么意思。”皇帝敏锐地感觉到了不详，他紧紧盯住太子。
　　太子坦然地接受皇帝的目光，“孤的意思是，你难道没有发现，自从你召孤进宫侍疾，小小的风寒就越来越重了吗？这两天你还咳血了吧？因为孤对父皇你下毒了啊。”
　　皇帝心中一惊，表面冷静道：“太子，你别干傻事，朕的皇位迟早是你的。”他强调：“只会是你的。”
　　“那又怎么样？”太子的声音里饱含怨气，“这是你欠孤和母后的。不仅仅你，还有柳贵妃、镇西王，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在孤的手上。”
　　“你疯了吗？！太子！”皇帝惊疑不定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在弑父！你在大逆不道！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孤都是跟你学的。”窗外夜色沉沉，深秋的凉风袭过，檐下悬挂的琉璃灯被吹得摇摇晃晃，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太子的脸，时明时暗，“你当年不也弑子了？你不怕上天谴责，孤当然也不怕天打雷劈。”
　　皇帝：“朕没有杀你。朕要是杀了你，今日你不会站在这里。”
　　“那是母后有先见之明，提前把孤送离了皇宫，否则死的那个就是孤！”太子道，“你尽管找人替你解毒。你也可以杀了孤，把你窃来的皇位还给镇西王一脉。只要你舍得。”
　　“……”皇帝不说话了。
　　太子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道：“儿臣累了，父皇也早点休息吧。”语罢，直接转身离开。
　　皇帝如何睡得着，他勉强抬起无力的手，颤抖着拉响金铃，唤来陈福，“去，拿着朕的令牌，快去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来！”
　　陈福不明所以，以为皇帝是哪里不舒服，连忙下去安排。只过了一刻钟，太医院的御医和太医便挤满了皇帝的寝殿。
　　最先为皇帝把脉的是御医首，皇帝对他说：“朕中毒了，替朕解毒。”
　　“这……”御医首为难了，他没查出皇帝有任何中毒的症状，只是皇帝这身子……他让开一步，示意其他人上前把脉。
　　皇帝方才说的话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望闻听切之后，全都和御医首一个表情，满脸茫然地和同僚对视。
　　毒这种东西很玄乎，一些奇特的毒只有曾经遇到过，并了解了它会引起的症状，才能脉出来，并且根据□□成分制出解药。皇帝说他中毒了，但他们都没有发现皇帝身上有最基本的中毒症状。
　　面对满室太医的摇头，皇帝开始不坚定了，他怀疑太子心中有怨，故意骗他说他中毒，从而达到折腾他的目的。
　　“既然如此。”皇帝闭上眼睛，“那就都退下吧。”不是中毒，那他放松心情好好养着，迟早会痊愈的。
　　太医院的众人松了口气，躬身有序退下。


第74章 皇帝驾崩
　　要成为太医院里的太医, 不仅要有一定的名声, 还要经历重重考试, 考核结果优者才能进入太医院。但对于这些大夫来说, 进入太医院固然有很多益处, 同时也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限制——
　　未入宫做太医前, 能够在民间拥有好名声的大夫, 大多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他们医治的人多，遇到的疑难杂症也多, 往往能够治愈很多病症。
　　入宫之后，来来去去面对的都是那几个主子，见到的病症少了, 医术渐渐就显得平庸了。
　　御医首当时没查出异常, 但他把皇帝的话放在了心上，回去之后查阅了大量和毒有关的书籍。终于在三天后排除出了三种极有可能的毒。他求见了皇上, 再三印证, 终于确定下来。只是“皇上, 微臣这就回去配置解药。”
　　然而, 配置出解药的御医首的心却很沉重。他知道皇帝所中的毒已经攻至心肺, 即使有解药，也只是勉强延长皇帝不多的时日。他大概逃不脱陪葬的命运了。
　　在有解药的情况下, 原先预估只能再活十天半个月的皇帝活到了冬天。立冬后的第三天，从昏睡中醒过来的皇帝突然有了感觉, “陈福, 把大臣们都叫进宫来吧。朕有事要交待。”
　　“是。”早早候在皇帝身侧的陈福点头，他在皇帝面前强忍着没有露情绪，出了寝殿门就开始抹眼泪，他知道皇帝要不好了，但没想到这天那么快就来了。
　　宫里很快就聚齐了人。太子和陈泽升站在一起，他环顾四周，轻声道：“镇西王世子没到。”
　　“再等等。”陈泽升说。
　　这时候，陈福推开紧闭的寝殿大门，朗声道：“皇上传陈督主觐见。”
　　大臣们的目光聚集道了陈泽升身上。陈泽升神色不变，抬步跟着陈福进皇帝寝殿。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皇帝穿上了上朝才穿的龙袍，坐在龙床的正中间，腰挺得直直的，脸色微微红润，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起初陈泽升以为皇帝好了，走近了才发现，他其实是回光返照。
　　“爱卿可知朕为何要单独召见你？”皇帝问陈泽升。
　　陈泽升不爱玩你猜我猜不猜的把戏，直接拱手道：“请皇上明示。”
　　“朕始终想不明白，你到底从何而来，在皇后的狸猫换太子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前些日子想弄清楚，因为身体缘故耽搁了。”皇帝道。
　　陈泽升无奈道：“皇上，臣自入冷宫当差之后一直叫陈阿贵，贴身伺候太子。”
　　“那么，从时间线上说，你是知道皇后狸猫换太子了。你为朕办事的这些年，给朕带回了很多有用的情报。唯独冷宫里皇后做过的事情，你瞒了朕。”皇帝神色不善，似在怀疑陈泽升的忠心。
　　陈泽升：“皇上从未问起，臣不知从何说起。”
　　“呵。”皇帝低笑，“不过……也不重要了。去吧，去把其他人都叫进来。朕有些累了。”他好像打算轻轻放过这件事了。
　　“是。”陈泽升掀起眼皮看了眼皇帝，拱手道。
　　大臣们得了允许，一窝蜂挤进皇帝的寝殿，跪在皇帝床前就开始呜呜哭泣，皇上用帕子捂嘴咳了几声，再放下时，帕子上的腥红叫人触目惊心，“行了，先别哭，听朕把话说完。”
　　“……”大臣们噤声，但仍用袖子默默抹脸以示悲伤。
　　皇帝扫了眼人群，只看到太子没看到镇西王世子，叹道：“世子不在也好，免得……”他不再关注镇西王世子的踪影，挑了几个元老，把新帝和江山托付予他们辅佐。
　　这里头没有点到陈泽升的名字，想来是别有安排。
　　“太子，朕欠你良多，朕马上就要死了，你也别计较了。朕这皇位是你的。你看好这大好河山，至少别在这上面辜负朕。”皇帝对太子说。
　　“……”太子没有说话，深深地伏了下去。
　　皇帝把目光放到陈泽升身上：“陈爱卿为朕做了许多事，为了朕，为了百姓的福祉，有时迫不得已做下损阴德的事情，朕每每想起于心不安。朕在时，有朕的龙气护着你，百鬼不侵。朕不在时，有新帝护着你。可日后，你阳寿用尽独自下黄泉，再无人能护你，恐要因朕一直以来的私心下十八层地狱。”
　　皇帝缓缓说着，杀意愈发明显，“阎王是地狱的帝王，朕是人间的帝王，不论天上地下，都要给朕一个颜面。你与朕同……”他要陈泽升陪葬！
　　“陛下！”陈福突然直起身子替皇帝掖被角，打断了皇帝的话。这一打断，皇帝就没能再开口——陈福点了他的哑穴，令他暂时失声了。
　　皇帝嘴巴张张合合，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震惊地瞪着陈福，想挣脱陈福按住他肩膀的手，想让人发觉不对。但他太虚弱了，长久以来的病痛让他瘦脱了形，也消磨了他的力气。所有人都伏着身子等候皇帝的最后的话，除了陈泽升和太子，没有人发现异常。
　　皇帝望向太子，想告诉太子，一旦他去了，以陈泽升的权势必在朝堂上如摄政王般只手遮天，陈泽升绝对不能留。他还想告诉太子，当年他杀太子，是害怕太子克他，也是受奸妃怂恿，如今太子对他下毒，他不杀他还把皇位传给他，是因为他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想让太子不要恨他了。
　　可太子和皇帝对视，发现了皇帝的异状却无动于衷。
　　皇帝睁着眼睛去了。陈泽升扶着已经冰冷的皇帝躺下，整个人颤抖着用手替皇帝合上双眼，迸发悲鸣：“皇上……驾崩了！”
　　“皇上——！”大臣们跟着悲鸣。
　　在一片悲伤之中，太子稳住自身，红着眼底安排皇帝的后事。有人乘机挪到太子身边，不怀好意地偷瞄陈泽升：“太子殿下，皇上说要陈督主陪葬，你看……臣这就去把他拿下？”
　　太子斜睨，道：“父皇何时说过要陈督主陪葬？孤生有耳朵，孤没听到的，你反倒听到了？”
　　这人吓得往后一缩，不敢出声了。


第75章 阿福
　　众人拜倒在皇帝灵体悲泣, 场面一度混乱, 太阳升至天空正中的时候, 陈福抹干净脸上的泪水, 扶起神色低落的太子, 道：“太子殿下, 请到外边休息一会儿, 小的替皇上整理整理。”
　　“也好。”太子瞧了眼龙床上无知无觉的皇帝，点点头。太子出去了，其他大臣也跟着出去,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了陈福和皇帝的灵体。
　　陈福站在龙床前迷茫了一会儿，垂头看着皇帝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叹了口气, 到后头端来一盆温水, 沾湿了明黄色的帕子，一点一点替皇帝擦脸。
　　“皇上啊……”陈福低声道, “小的一直记着您的恩情。小的刚入宫时犯了错, 承蒙您解救才留下小命苟活。从那时起, 小的就发誓要一辈子效忠您, 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可小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了您。”
　　再没有人应他, 再没有人笑骂他老不修，只有他一个人低声叨絮, “当年辜负您的信任，阳奉阴违用小太监的尸体代替太子身份救下阿升, 是小的得知贵妃娘娘对你下了绝育的毒, 又因为胆小不敢揭发才迫不得已做出的行为，小的问心无愧。但是，刚刚小的……唉——”
　　他为什么让皇上在死前落下众叛亲离的结果？贵妃娘娘算计皇帝，太子憎恨皇帝疏远皇帝，大臣们忙着站队没有真心对待皇帝的。就连他也对皇帝出手，导致皇帝死不瞑目。
　　“大概，人心都是肉做的吧。”陈福自己给出了解释，“您是小的侍奉的主子，但阿升是小的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就像您宽待太子一样，小的也有一颗为人父的心，为了阿升，小的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在他心里，陈泽升的分量终究重于皇帝。
　　说话间，陈福已经帮皇帝擦好身子了。为了让皇帝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他用红色的口脂为皇帝上了唇色，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跪在床边，道：“小的知错了，请皇上恕罪。要是皇上不肯原谅小的，那也没有关系。小的随你去下边，任由您罚小的，怎么罚都成。等罚完了，小的还继续伺候您——”
　　他大呼：“皇上！您慢些走咯！等等老奴！”说完，他用力往地上一磕，脑袋和玉石铺就的地板相撞，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守在门外的陈泽升心口突然一悸，他抬手捂住喘不过气的胸口，直觉推开了皇帝寝殿的门。明朗的阳光争先夺后地跑进去，为陈泽升照亮了寝殿里头的景色，让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着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陈福。
　　“师傅！”陈泽升瞳孔紧缩，头一次如此失态地跑进去，半抱起地上的陈福，发现他额头的血迹之后，他怔愣着去摸陈福的鼻息。
　　没有。
　　救他养他教他护他成长的陈福去了。
　　“不好了！！！！太子殿下！！！不好了！”一名御林军打扮的男子脚步匆忙地爬上阶梯，还有好些距离便喊了起来。
　　“说。”太子低头看着扑跪在自己脚尖前的的御林军，蹙眉道。
　　“镇西王世子起兵造反了！刚刚有人往城门上射了一支箭，箭上附了一封信，说是要攻城，胜者为、为……”御林军双手奉上信件。
　　其实不用这封信，只要登上城门，就能看到围城的士兵和领头的镇西王世子了。
　　太子将战书抓握成团，冷笑道：“传令下去，全力歼灭反贼！……陈大人，你带西厂太监去侦查情况，一旦发现机会，立取镇西王世子首级！”
　　皇命难为，陈泽升来不及为陈福抛下他追随皇帝而去悲伤，便要全心全意助太子镇压反贼。他留了人暂时照看陈福的身后事，打起精神召集西厂太监，前往前线侦查。
　　城墙上最能观察到战况。陈泽升登上城墙观望，城墙下做帅的镇西王世子也发现了他。镇西王世子派人到城墙下喊话：“陈大人还有闲情在这儿站着呢？你藏在茶山上的娘子马上就要被我们世子爷的兵杀咯！我们世子爷说了，只要陈大人投靠我们，和世子爷里应外合，那陈大人的娘子不仅不会有事，还会受到最高礼待！如何？”
　　“……”不如何。首先陈泽升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投降，再者，镇西王世子能查出温念在茶山上躲着，难道他就想不到要提前派人保护温念？
　　他嗤笑镇西王世子的痴心妄想，冷声道：“做你的春秋大梦！”要不是战场上有规矩不能杀传话的士兵，他现在就能下令把下头跑来劝降的人射成筛子。
　　现在皇宫守城的主要兵力是御林军，镇西王世子尚且不能完全占住上风，等到城郊的军队赶来支援，镇西王世子一行就不成气候了。皇宫里的人明白这个道理，镇西王世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攻破城门之后立即加大兵力，一个个不怕死地往里冲，就想冲到太子面前，取了太子性命。
　　镇西王世子的兵明显强于御林军，但太子的聪明才智不必镇西王世子差，身侧又有着身经百战的将军和老谋深算的陈泽升，一直到天色擦黑，镇西王世子也没能突破太子前头挡着的防线。
　　算着太子的大军支援的脚程，一直沉稳的镇西王渐渐心急了，三番两次地追问茶山那边的进度，要求把温念抓住带来威胁陈泽升。
　　“这……”传讯官犹犹豫豫的，道：“和这边进度差不多，比这边好一点儿。”
　　“加派兵力，把本世子的死士都派去那边，赶紧的！”镇西王世子催促。
　　“是！是！”这已经是第三次增援了，但传讯官不敢提意见，只能点头办事。
　　茶山上。
　　在巡山的庄头发现茶山脚下有一队人来势汹汹，赶回来汇报给温念的同时，一群穿着黑衣的太监突然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对着温念行礼之后便行动起来，对付来者不善的陌生小队。双方人数相当，陈泽升的下属们的武功明显更胜一筹，不一会儿对方就败退了。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对方又卷土重来，而且带来了更多的帮手。因为人数上的劣势，黑衣太监们不得不改攻为守，利用茶山的地形优势，死死拦住敌人。


第76章 急智脱险（抓虫）
　　“夫人,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 恐怕要不了多久, 小的们就要守不住了。”领头的黑衣太监神情严峻, “请夫人走小道撤离。”
　　“那你们呢？”温念问。
　　领头的黑衣太监:“小的们会尽量拖延时间。”言下之意, 竟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一起走。”温念道, 她不赞成他们意图牺牲的做法, “你们拖延又能拖延多久，没了你们，那些人要追上我们轻而易举。”
　　“但是小的们走不了了。”领头的太监说。敌人逐步逼近, 再有一小段距离就能抵达庄子大门，一旦他们放弃抵抗全面撤退，对方会更快追上并歼灭他们。
　　秦夫人也在旁边听着, 一直不说话的她突然开了口, 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琴棋书画一概不精, 唯独武功能拿得出手。我幼时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 而且还跟着父亲上过战场, 对上外边的乌合之众, 我有一战之力。我可以领着他们对付外边的人。但是, 陈夫人，你要带着我的两个孩子离开, 并且在以后照拂他们长大成人。”
　　秦夫人也是在交代后事。温念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烦躁，在她过去的人生中, 没有经历这种生离死别, 不得不放弃某些人的局面。她忍不住想，难道就没有大家都平安无事的解决办法了吗？
　　正这么想着，原本在角落里玩耍的秦玉虎、秦玉鸾丢下手中的玩具一前一后地绕着屋子转圈子，秦玉虎左手拿着一只木制的盒子，右手拿着一根玉如意，啪嗒啪嗒得敲着，嘴巴里有模有样的念叨：“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秦玉鸾握住秦玉虎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秦玉虎往前移动，含含糊糊学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哎呀，不对不对。”秦玉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子认真纠正秦玉鸾的话，“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小心——火烛。”秦玉鸾也乖，哥哥愿意教，她就很愿意学。
　　温念看着两个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玩耍，心里突然有了主意，站起身惊叫了声：“对了！火！”
　　“怎么了？陈夫人？”秦夫人被温念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同时也有些困惑。
　　“我有办法了！”温念匆匆对秦夫人说了一句，来不及细说便跑了出去，留下满脸迷茫的秦夫人。
　　不过很快，温念就又回来了，她背上挂了四五把弓，手里抱着一堆箭，两眼亮晶晶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现在山上的茶树干枯，火一点就燃。他们在下面，我们在上面，我们完全可以用箭把火射过去，点燃山上的茶树，从而阻拦他们。我不相信，他们能为了杀死我们，不要命地穿过熊熊燃烧的烈火。”
　　“是了。”秦夫人恍然大悟，但是她犹豫道，“那些茶树很名贵吧？就这么烧了未免可惜了。”
　　温念抿了抿嘴，十分不在意道：“和我们的性命相比起来，它们什么也不是。钱而已，我没别的本事，这辈子唯独不缺的就是钱，茶树以后再种回去也一样。”
　　“陈夫人你真是……”秦夫人不禁感叹，大笑着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爽快不扭捏。”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说话间，温念已经用布包了好几支箭，扔到油里面浸透了，“一会人再攻上来一些，我们就不方便点火了。”
　　秦夫人仔细看了两眼浸在油里的箭，一把抓起来，道：“这种细致活我干不来，我去前头放火去。”语罢，她扯了个灯笼，匆匆往前去了。
　　庄子里头的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等外边镇西王世子的人发现异状的时候，他们身边的茶树已经烧了起来，冒出浓浓的黑烟，逼人的热气铺面而来。
　　他们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应对突然燃烧起来的茶树，便看到一直和他们缠斗，即使身受重伤也不肯退让半步黑衣人不知不觉已经退后了很远，顿时心中一喜，高举屠刀冲上去追人。
　　“咻！咻！咻！”凌厉的破空声再度传来，三支火箭准确地落到了镇西王世子的人面前的茶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庄子里的人在放火！”有人惊呼。
　　领头人咬牙，道：“绕路！”随即挑了一个没有着火的方向走。然而那箭好似长了眼睛，他们往哪儿走，燃烧的箭就往哪儿射。不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线包围圈就形成了。
　　“哈哈哈哈……”秦夫人趴在墙头上拍墙大笑，这时候墙头上已经不止她一个人了，还有撤退回来的黑衣太监，所以才有敌人往哪走，火往哪里跑的壮观景象。
　　温念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趴伏在墙上的众人，道：“我们该从从小路撤退了，一会火烧上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墙头上的人并不恋战，闻言立即翻身从墙上飞身下来，眨眼在院子里整齐站好。在这一场“火战”当中，温念不知不觉成了中心人物，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等着她动作。
　　温念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尽力忽视鼻尖的血腥味，“走吧。”
　　温念口中的小路就沿着茶山西面的悬崖蜿蜒而下，这条路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从高处落下，非死即伤。但眼下，这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为了安全，秦玉虎、秦玉鸾由太监们抱着，温念和秦夫人互相搀扶着往下走。夜色渐浓，没有灯笼只靠月色，脚下的路越发难走，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温念脚下一滑，差点摔到下面去，幸好有秦夫人死死拉住她。
　　落石在温念的眼皮底下滚到崖底，秦夫人抱住她，低声安慰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温念不想再看一片漆黑的崖底，她小心翼翼的转过身，慢慢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除了这一次的突发状况，温念一行人完全不敢停下脚步，时不时还要环顾四周，确定没有追兵追上来。一直到山脚下，他们躲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才敢稍作休息。
　　“大家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温念坐在一块石头上，顾不得满身的狼狈，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摆在地上，让受伤的人随意取用。
　　温念准备的金疮药比太监们自己带着的要好得多，他们没有犹豫直接换了地上的金创药洒到伤口上。秦夫人坐在温念身边，也伸手拿了一瓶金疮药，咬开瓶塞自己给自己上药。
　　直到这时，温念才发现秦夫人右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她握住秦夫人的右手，抢过金疮药替秦夫人上药，“什么时候伤到的？”
　　秦夫人不在意的说：“射箭的时候。手上没带扳指，拉了几次弦就变成这样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温念瞪了眼秦夫人，“胡闹。”
　　“别呀，就像你说的那样，和咱们的性命相比，只是受点皮肉伤算什么。”秦夫人道，“保命的事情不算胡闹。”
　　温念不说话了，低头专心替秦夫人上药。
　　另一边的太监们粗略包扎过伤口，领头的黑衣太监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温念的身边道：“夫人，我们不能留在这儿，还要再走远一些才安全。最好……能躲到偏僻的村子里去。”
　　“行，听你的。”这方面的事情温念不懂。
　　一行人便又摸着黑出了山洞，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众人眼前忽然出现了隐隐约约的光芒。
　　“有人来了。”秦夫人在温念的耳边轻声道。
　　那微弱的光芒慢慢靠近，太监们挡在温念和秦夫人前面，进入了戒严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温念太紧张了还是怎么的，她恍惚听见了衣摆刮在草木上的细微声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名提着灯笼的少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少年脸上出现戒备的神情，率先发问：“咦？你们是谁？”
　　见是一名少年，太监们也没有放松警惕，有人回道：“我们夫人那边在庄子游玩，突然来了一伙强盗，仓促之下，我们护着我们家夫人逃到了此地。”这人随意指了个方向，出口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完全听不出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太监。
　　少年毕竟年纪少，听了以后不疑有他，出于善心提议道：“我的村子就在前面，你们可以到那里休整一晚，明天再想办法回去。”
　　太监道：“那就多谢了。”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少年，“这么晚了，你要往哪儿去？”
　　“哦，白日里干活，我把我娘给我绣的荷包落在地里了，我本来想去捡回来，免得被人捡走了。”少年挠挠头，毫无戒心地道，“不过遇见你们了，我就先把你们带回去。欸，你们身上怎么那么多灰？”
　　“那伙强盗不光想劫钱财，还想杀人放火以绝后患，还好我们逃出来了。”说话的还是一开始的那个太监。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少年的村子离得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他指了指当头的屋子，道：“那是村长的屋子，我去帮你们问问村长能不能把村里空着屋子借给你们住一晚上。”


第77章 温情
　　“这是我们村长。”少年走进屋子, 过了一会儿和一名须发皆白面目憨厚的老者一块儿出来。老者手里提着灯, 朝温念等人点头示意。
　　简单招呼过后, 村长带着温念一行人来到了村尾的一座院子前, 他从一大串钥匙中挑出来一个,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这座院子以前是一个举人的, 他现在去外边游历了，不过每天都有人来打扫，你们可以在这儿暂住。东西可以随便用, 但是不要弄乱了。”
　　这样的交待很合理，温念等人纷纷点头应下。
　　少年看起来挺高兴，他指着对面的院子道：“我就住在对面, 明天我喊你们用早膳啊。现在你们先休息吧, 我也该回去啦。”
　　“这孩子怪热心的。”秦夫人瞅了眼闪身进了篱笆院子的少年，评价道。
　　“嗯。”温念走进屋子, 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检查后, 慢慢地走到窗户边上, 推开窗户透气, “没有奇怪的气味。”她是怕这个村子的人心怀不轨, 今天的经历让她心情分外复杂，看任何东西都觉得不怀好意。
　　太监们的排查更细致一些, 发现窗纸有几个小洞还给修补了一下，“夫人安心休息, 小的这就安排人守夜。”
　　温念闻言看了领头的太监一眼, 微笑着道：“辛苦你了。”
　　“今晚我们睡一个屋子吧。”秦夫人同样心中惴惴，她黏在温念身侧，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孩子的奶娘，“这样万一有点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好。”温念点头。
　　要找一个能装的下这么多人的厢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温念一间间厢房看过去，最后看中了有大通铺的下人房。温念从柜子里拿出被褥，动作熟练地铺好，一起帮忙的还有两个奶娘，除此之外，秦夫人垂着手尴尬地站在一边，有心做点儿事情，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温念没注意到秦夫人的异状，把足够睡下六个人的被褥铺好，她便率先躺了上去，盖好被子道了声：“先凑合着休息一晚吧，明天再想其他的。”她已经很累了。
　　秦夫人犹豫了会儿，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发现温念睡着了，呐呐道：“这是真的困了啊……”她其实也累，但她没有温念那么好的心态，虽然躺到了床上，过了许久仍旧瞪着眼睛没有丝毫睡意，一直到天边发白才浅浅睡了过去。
　　太阳升至山顶的时候，寂静无声的院子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同时还有昨晚那个少年活力十足的喊门声：“嘿！太阳晒屁股啦，吃早饭咯！”
　　温念对这种嘈杂的环境适应自如，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反倒是入睡不久的秦夫人并两个孩子醒了过来。秦夫人坐起身，伸手推醒熟睡的温念，“有人喊吃早膳。”
　　“谁啊？”温念迷迷糊糊地道。外边的敲门声已经停了，想必是外边守夜的太监开了门。
　　“估计是昨晚的那个孩子。”秦夫人说，“要去吗？”
　　“去啊。出门在外，不讲究那么多的。”温念捶一捶酸疼的腰背，准备出去看看。
　　门外边招呼她们的妇人先看见了温念，她惊呼：“夫人？”
　　温念闻声望过去，咦了声：“杨绣娘？”这是去年年底送了两套双面绣裙子给她的杨绣娘。
　　“真的是缘分了，我儿子遇到的原来是你们。”杨绣娘招了招手，把在和太监们交谈的少年叫过来，“这是我大儿子，今年十一岁。快喊夫人。”
　　少年挠了挠头，道：“夫人好。”
　　“好。”温念点点头。杨绣娘的大儿子她没见过，小女儿倒是熟悉。
　　“夫人，咱们边吃边聊。”杨绣娘的丈夫去得早，因此昨晚即使听到了动静，为了避嫌并没有出来查看，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来的是认识的人。
　　温念没有和杨绣娘客气，在院子里的圆桌坐下。
　　不过这顿早膳注定与温念无缘了，她还没有把凳子坐热，就听得外边一阵嘈杂。
　　“哟，瞧瞧看，这是谁来了？”秦夫人放下刚端起的粥碗，抬手指了指门口。
　　温念顺着秦夫人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高大身影瞬间映入她的眼底，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又惊又喜：“相公！”
　　陈泽升微微笑着，缓步来到温念面前，“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事实上，陈泽升昨晚就带着人亲自赶到了茶山，上山路上发现接近山顶庄子的位置着火了，顿时心中又惊又急。后来遇到下山避火的敌军，擒了人审问清楚了才安下心等山上的火灭，而后一路沿着温念等人留下的隐秘记号寻过来。
　　温念的鼻子何其灵敏，陈泽升和她又贴得这样近，她立刻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准确无误的抬手轻抚他左肩靠胸膛的位置，蹙眉道：“你受伤了？”
　　“嗯。前些时日受的伤，现在差不多好了。”陈泽升平淡道，仿佛前两天卧床不起的人不是他一般。
　　“胡说。”温念不相信，“那么重的血腥味，一定伤的很重，而且没有好。”
　　陈泽升叹息，握住温念放在他胸膛上的手，道：“还是瞒不过娘子。这事回头我再与你细说。”他看向秦夫人，对她说：“秦大人去接你们家老夫人了，秦夫人与我们一同回去即可。”
　　秦夫人抿唇笑了笑，不好意思道：“又要叨扰陈大人和陈夫人了。”她对她相公不来接她接受得非常良好。本来她相公是让老夫人和两个孩子跟陈夫人一道的，但是被陈大人用陈夫人会不自在为借口拒绝了。然后才换成她带着两个孩子跟陈夫人一道。
　　“无妨。”陈泽升不在意道，他从袖中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圆桌上，对杨绣娘说，“多谢你款待内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看清杨绣娘的模样后怔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不必。夫人帮了我许多，有她的赏识我才有今天的安稳日子，我谢她都来不及，怎么敢放肆要你的钱财。”杨绣娘摆手。
　　倒也奇怪，很多人多多少少都会怵陈泽升，圈子里的人怕陈泽升的威名，百姓们怕官，杨绣娘却一点负面的情绪都没露，好似她面对的只是路边的寻常百姓。
　　可能陈泽升也觉得杨绣娘的表现令人在意，临走前反复看了她好几眼。上了马车，温念便轻轻掐住他腰间的软肉，说：“你总盯着杨绣娘看。”杨绣娘可是个寡妇。
　　“我感觉她……”陈泽升露出个纠结的表情，道：“和皇后娘娘很像。”
　　温念一脸茫然。
　　“她的五官轮廓和皇后娘娘特别像，但气韵不像，身高体型也不像。”杨绣娘此前已经去过很多次温府，不过这是陈泽升第一次和杨绣娘打照面。
　　“你是说，她是杨家人？”说起来，杨绣娘也姓杨，不知道是她夫家的姓，还是本姓。
　　陈泽升有自己的想法：“不一定，不过也有可能。”略过杨绣娘的事情不提，他道：“昨日皇上仙逝，镇西王世子造反，被太子殿下镇压了。”
　　温念屏住呼吸，抬眼专注地看着陈泽升，卷翘的睫毛划出好看的弧度，轻声道：“镇西王世子死了吗？”
　　“没有。”陈泽升垂眸，把玩她的手指，“太子要留着他削藩。镇西王太嚣张了。一会到家了我们换身衣服就要进宫为皇上守灵，送皇上最后一程。之后，就是新皇登基了。”
　　“好。”温念点头，却又听得陈泽升说：
　　“师父跟着皇上走了。太子感念他的忠心，赐他入皇陵继续伺候皇上。我们一起送他。”
　　温念迟钝的发现了陈泽升眼底压抑住的悲伤，她手足无措的扶住陈泽升的肩膀，脑袋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想做什么，就被陈泽升抱住了。他是那样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才罢休。
　　“我总觉得不够真实。”陈泽升说出口的话有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仿如在梦境中念叨的梦话，“师父为了救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了皇帝的哑穴，制止他说出让我陪葬的话。明明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但他还是随皇帝去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陈泽升只有她了——即使陈泽升没有说出口，温念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未尽之意。
　　“人生有很多的悲伤，但悲伤过后我们一定要看开，继续生活下去。”在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可是再苍白，温念也要说。她抱住陈泽升的脖颈，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不提陈福，“你还有我。”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在温念的侧脸上，在她眼里留下栩栩亮光，那充满希望的眼神让陈泽升心中失去亲人的苦痛稍稍抚平。
　　他亲吻她的额头，“是，还有你。”
　　陈泽升的一生经历了诸多坎坷，他想，他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温念。“守完孝，我们一起生个孩子吧。”


第78章 他不是太监
　　陈泽升话音刚落, 督主府便到了。
　　温念来不及细究陈泽升奇怪的话, 在响彻京城的丧钟的催促下匆匆忙忙换上一身孝衣入宫为皇帝守灵。
　　宫门外, 大臣和命妇们窃窃私语, 面上表情各异。但入了宫门以后,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脸带上了相同的面具, 一眼望去全是悲伤。
　　温念和陈泽升一起，跪在灵堂靠门口的位置。前面的是宗室，最前面的是太子。他们后边还跪了许许多多的人, 一直排到宫门处。宫门外，还有跪在路边的百姓们。
　　温念和众人一般伏在地上，头顶上响起了手指摩挲黄纸的声音, 悉悉索索连绵不断, 不一会儿，便听得太子哽咽的声音：“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父皇, 儿臣不孝。”
　　这仿佛是个信号, “皇上——”众人齐声悲鸣, 似乎每个人都在为皇帝的驾崩感到发自内心的悲伤。
　　其中以年近古稀的帝师为最，他哭得太厉害, 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隙，直呼：“皇上, 您怎么就抛下老臣去了呢？你让老臣如何是好……”他试图跪爬到最前面, 想要抚皇帝的灵棺。
　　太子连忙上前几步扶住帝师，吩咐道：“快把帝师扶至侧殿稍作休息，”他犹豫了会儿，道：“让太医守着太师。”
　　帝师表现的那么悲伤，但他却未必是悲伤皇帝的死亡。帝师从前是太师，太子之师。镇西王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学生，教导皇帝只是顺手。在宫门外时，温念还瞧见他和人说笑了。
　　其他人微微抬起身子，一边哭泣一边关注帝师，见状，温念便不好继续观察下去了。在一群泗涕横流的人当中，完全哭不出来的她显得特别突兀。她用袖子捂住脸，发出“呜呜呜”的逼真哭泣声。
　　帝师很快就被带到偏殿里，灵堂内再次恢复了秩序。这实在是很奇怪的场景，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哪能哭得这么整齐划一、延绵不绝。但偏偏灵堂里的人就是做到了，哭泣的时候一起哭泣，换气的时候一起换气。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集体上刑一样守灵暂时结束了，太子在上首强忍着悲伤“劝说”大家先回去歇息。温念跟着众人一块儿起身，站起来的瞬间身子不住地打晃。
　　陈泽升有力的大手绕过她的腰背，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外走:“小心台阶。”
　　离开皇帝的灵堂，他们两个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去了后面的一个小屋子，陈福的灵堂就设在这儿。
　　这里已经有人偷偷来上过香了，或许是陈福宫里的老朋友，或许是曾经受过陈福恩惠的小太监，香炉里插了满当当的香火。温念和陈泽升肩并肩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对着灵柩磕了三个头。
　　从半开的棺盖中，可以看到陈福安详的遗容，陈泽升垂着眸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和温念说起了陈福的事情：“当年师父救我是为了保全皇帝的最后一滴血脉，他害怕不能把我教养好，便不断的往上爬，想尽了办法贿赂大臣，或者替他们跑腿做事，只为了让我能从他们手底下学到真材实料。那段时日，师父很爱钱，仿佛掉到钱眼里面去了。后来知道了我是个假的，也没有丢下我不管。我一直打算着，太子登基了就把他接出宫颐养天年，但是，我发现现在这样才是他想要的。”他的声音充满了矛盾。
　　温念侧脸看他，心一揪一揪的疼，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眼角一闪而逝的晶莹触动了她的泪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哭得比陈泽升伤心多了。
　　陈泽升听见温念的动静，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傻瓜，你哭什么？师父只是做了他想要做的事情而已。”
　　“你哭了。我心疼”温念道。
　　“你看错了，我没哭。”陈泽升说，“别哭了，我们回去吧。”他与陈福道别，拉着她慢慢离开了小小的灵堂。
　　温念一天都没有正经吃过东西，整个人都发虚了，一路撑下来全靠意志。上了马车之后没有了外人，她靠在软垫上放松自己，长长叹了口气，“今天好累啊……”
　　“吃点面饼垫垫肚子。”陈泽升从马车暗格中拿出干粮递给温念。
　　温念今天只在杨绣娘哪里喝过一点粥并回京城路上的一点点糕点，现在肚子饿的发慌，啃了一大口面饼放在嘴里慢慢嚼。
　　见温念开始吃东西了，陈泽升弯腰握住她的脚腕，将她的裤腿卷起，仔细检查她的膝盖，“有点发红，不过没事。”
　　温念咽下嘴里的面饼，道：“这次有蒲团，腿麻麻的，比上次好很多。”
　　陈泽升便替她揉腿，“有没有好点？”
　　温念：“唔……好多了。”
　　回到督主府，两人在珑玥阁用了晚膳，先后沐浴躺到了床上。温念身体很累，但一时半会没有睡意，她望了会儿帐顶，想起了陈泽升白日里在马车上说的话。她翻身，与陈泽升面对面：“你今天说，我们一起生个孩子？我们……怎么生。”
　　她可以生，但她一个人好像努力不出来。
　　陈泽升睁开眼睛，眼底同样没有睡意：“就像男人和女人那样，生。”
　　“……”温念更迷茫了，“但是……”她知道生孩子的条件至少有两个，一是男人，二是女人。她是女人，但陈泽升不算男人吧？
　　“你还没想明白呢？”陈泽升有点无奈，他握住温念的手，放到他的唇边轻轻摩挲，“我有胡子，”然后放到喉咙上，“也有喉结。”
　　“其他太监……也有胡须和喉结啊。”温念曾经观察过的，世人对太监固有的印象并不完全对，有些太监确实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但并不是全部，更多的太监有胡须有喉结。她起初很迷惑，特意了解之后就明白了——
　　太监净身有两种手段，一种是阉割子孙袋，缺了两个物件的太监会变得不男不女，即世人印象中的那一类。另一种是切断子孙根，这类太监从外形上与普通男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有解开了衣裳才能发现他们的残缺之处。
　　温念以为陈泽升是后者。
　　“但是其他太监没有这个。”陈泽升带着温念的手滑入他的被子里，停在一个不可言说的位置。温念触摸道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想抽开手，但是被陈泽升死死按住了，“感觉到了吗？”
　　那样的热度，那样张牙舞爪的蓬勃形状……温念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小声道：“原来不是腰带啊……”前段时间陈泽升总爱拉着她坐在他的膝盖上亲她，每次到了后面她就会因为姿势扭曲被他的腰带膈到——
　　她以为是腰带，但原来不是。
　　“嗯。”陈泽升没有直说，但他也从没有特意避开，一向大大方方抵着温念的腰。谁想到温念这么相信他太监的身份，还自发替他找了个腰带的借口。
　　在短短几息时间，那个可怕的东西偷偷长大了几分，温念眼睛瞪得更大，这次陈泽升没有制止她，任由她抽走了手。
　　陈泽升低低地笑了声，道：“所以，过掉守孝期，我们可以生孩子，不用养别人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进宫。”
　　温念却没有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像在梦里一般怔愣了会儿，慢慢的眼睛越来越亮，像布满了星星的夜空，“你不是太监？”
　　陈泽升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不是。”
　　“天啊。你不是太监！”温念惊呼，她要从床上跳起来了，激动了好久之后她突然笑了，“我不是温愈，你不是太监，我们扯平了。”
　　陈泽升：“嗯。”
　　“我们可以要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温念忍不住设想以后，“两个女孩或者两个男孩也很好，都好……”
　　陈泽升半坐起身把温念按回床上，替她掖好被子，道：“你再不好好睡觉，你的相公就要被你勾引犯戒了。”他强大的自制力从来没有在温念身上得到过很好的体现，每一次都是他狼狈的转移注意力。
　　温念没有再动，她闪着一双眸子，问他：“我可以告诉爹娘吗？”
　　陈泽升：“等新帝登基了，可以。”
　　“好。”温念闭上眼睛，轻声念叨：“真好。”
　　突然知道了陈泽升不是太监，温念以为自己会激动得睡不着，但事实上，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熟了，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这日他们还要在宫里待足一天，早膳是很重要的，厨房为陈泽升和温念准备的米饭和肉菜，还有能够一口一个的糕点。两人都有意识的尽可能多吃。
　　温念因为吃得太多，在马车的颠簸下有点儿反胃，捂着嘴强行压抑翻腾的胃。陈泽升在温念的旁边坐着，见到温念不舒适便替她揉了揉肚子，“还好？”
　　“还行。”温念摆摆手，她就是吃的太多了，过会儿就好了，“马车停了？”
　　“嗯。”陈泽升点头，撩开车帘下马车，然后转身扶了一把温念。


第79章 美人皮
　　守灵一共要三天, 第二天是最难熬的。前一日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去哭, 第二日再哭就很难。除此之外, 他们还要磕头。
　　今天有人在上首唱皇帝生前的功绩, 以定身后的谥号。御史台的御使大夫说一句, 他们就要跟着磕一个头。一天下来, 温念看东西都带上了重影。
　　御使大夫将皇帝功绩念完, 太子从蒲团上站起，金言定下皇帝谥号。
　　一通繁复书面语听着费劲，大体意思是皇帝丰功伟绩, 定谥号“景”。温念听了以后很惊讶，她以为就太子和皇帝那么僵的关系，太子会为皇帝定一个含义不大好想谥号。
　　紧接着, 太子宣布了皇后的死讯, 他所说的和真相千差万别:“母后多年来不问世事，吃斋念佛为父皇为江山百姓祈福, 骤然听闻父皇离世备受打击, 昨日夜里饮鸠殉情, 随父皇去了。孤感念母后深情, 与钦天监商讨后定下母后随父皇明日入皇陵——”太子话音落下, 御史台大夫便开始念皇后娘娘的生前事，众人跟着磕头, 定谥号“端文”。
　　后来在回府路上，温念忍不住问陈泽升:“皇上和太子……关系不是不好吗？为什么太子给皇上定的谥号那么高？而且, 皇帝也没有御史台说的那么英明神武啊。还有, 皇后的遭遇，太子为什么把贵妃娘娘的恶行昭告天下……”
　　陈泽升看向她:“皇帝毕竟是太子的血亲父亲，不管背后如何，面子上的功夫始终要做好，孝之一字大过天。而且人死了，有些东西就没必要计较了。”他没提皇帝的死和太子脱不开干系。
　　“……”温念若有所思点头。
　　“皇后娘娘真正的死因不够体面，昭告天下有损皇后娘娘名声。”陈泽升说，“相反，太子说皇后娘娘为皇帝殉情，全了皇后娘娘的美名，对皇后娘娘有利，对太子也有利。”
　　温念没接话。
　　陈泽升:“太子初初归京，除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名头，几乎什么根基都没有，他肯定要为自己营造尽可能多的有利条件。否则登基之后，他还要吃更多的苦头。”
　　这样的亲情未免太不纯粹。温念不想了解太多，知道的越多越心凉。说起来，她好像没有在冷宫里看到皇后娘娘的墓碑：“皇后娘娘的尸骨之前是在哪儿安葬呢？”
　　“哪来的什么安葬，皇后娘娘的尸骨被贵妃娘娘扔在了冷宫的枯井里头。”陈泽升声音突然变冷，显然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那井里头堆了不知道多少人命，如今过了许多年，里头的人全部成了枯骨，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明天要入皇陵的大概也只是皇后娘娘的衣冠罢了。”
　　“这对皇后娘娘太不公平了。”温念道。
　　陈泽升道：“这世间本来就没有公平。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第三日是出殡日，皇帝和皇后的灵棺一左一右并排而行，陈福的灵棺紧紧跟在皇帝的后边，及至皇陵，皇后向右，入皇后陵；皇帝、陈福向左，入帝王陵。
　　陈泽升目送陈福的棺柩消失在帝王陵入口，捏紧温念的手低声道：“师父是得偿所愿，是吗？”
　　温念回握陈泽升的手，同样轻声回道：“是，师父他想要这样。”不管是不是真的，陈泽升只是需要这样的安慰，温念给了，并且贴心地没有窥视陈泽升的神情，她想，他一定不想任何人注意到他此刻的表情。
　　帝后入了皇陵，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把空间留给太子，让太子能在最后再和帝后说说话。陈泽升和温念也想离开，但却被太子出言留下了。
　　太子让陈泽升和温念在远处候着，他独自在皇后陵墓前站立许久，嘴巴张张合合说了很多东西，不过隔得太远，温念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半晌，太子对着皇后的墓碑磕了三个响头，没有再去皇帝陵墓，而是径直朝他们走过来，“两位跟孤走吧。”
　　温念和陈泽升跟在太子身后，太子没说要带他们去哪儿，他们也都不问。一路沉默着回宫，停在软禁贵妃娘娘的宫宅前。
　　守门的御林军将大门打开，放太子等人进去。贵妃娘娘就坐在院子里头，背对着他们仰望院子外的天空。
　　太子就停在离贵妃娘娘几步远的地方，主动开口道：“孤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出合适她的死法。你代替孤陪伴母后好几年，亲眼看她欺辱母后的人是你，所以孤想问问你的意见。”
　　陈泽升摇头，道：“殿下您决定即可。”
　　“你与孤是表兄弟，当真要如此见外？”太子道，“你且说，孤觉得合适自会采纳。”
　　陈泽升回视太子，道：“贵妃娘娘生来自带一张美人皮，借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容貌媚上惑下，做出无数恶行，依臣之见，不如留下她一张美人皮，再让她自去。”
　　“剥皮么……？”太子点头，他示意随行的大力太监动手，“可。”
　　贵妃娘娘一直背对着他们，哪怕他们在讨论她的死法，也始终无动于衷。要不是太监们押着她强制她面对太子跪下时，那双粹了毒的眸子死死盯着陈泽升，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已经看破生死。
　　贵妃娘娘的模样很苍老了，再也看不出曾经的风华绝代。福荣丸的瘾和阴宅构造的宫殿把她逼疯了，在大力太监挖行刑用的坑的时候，她就一直瞪视着陈泽升，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吼。
　　“挖坑要做什么？”太子似乎对地上的坑挺感兴趣。
　　陈泽升没在意贵妃娘娘的怨毒眼神，淡淡道：“把柳氏埋进去。”
　　太子：“哦？活埋？不是说要剥皮？”
　　陈泽升低低笑了声，比地上跪着的贵妃娘娘还要渗人：“把柳氏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头，然后，用刀在她头顶开一个十字的口，从这个口子灌水银进去。”
　　“……这似乎都和剥皮没有关系。”太子蹙眉道。
　　“殿下好奇的话，一会仔细看着。”陈泽升道。
　　大力太监那边已经将坑挖好，把贵妃娘娘放进坑里，强迫她站立着，然后就开始埋土。从大力太监埋土开始，陈泽升就抬手把温念的眼睛遮住了。
　　温念只能听见声音。没有视觉的加成，听觉反而变得灵敏了，她听见铲子铲土的声音，听见微湿的泥土落在坑里的声音，还听见刀子划过皮肉的声音。
　　她不知道，在太子和陈泽升的注视下，大力太监将小心拉开贵妃娘娘头顶的十字刀口，一点一点往里面灌水银。
　　大量的水银从伤口中流入贵妃娘娘的身体中，因为伤口只划破了皮，水银便沿着皮肉的缝隙一点点往下坠。皮与肉分离的感觉太痛，贵妃娘娘顿时哀嚎出声。
　　这个刑罚持续的时间很长，经过半个时辰也依然没有看到任何剥皮的效果，温念鼻尖下的血腥味也没有太多变化，如果不是贵妃娘娘痛苦的哀嚎声越来越大，她都要以为还没有开始了。
　　整整一壶水银灌完，大力太监们收起玉壶，退到侧旁。陈泽升说：“太子，剥皮开始了。”
　　他话音落下没有多久，只露了一个头，眼神呆滞仿佛失去意识的贵妃娘娘的尖叫声突然变大，一个全身血红的人突然破开贵妃娘娘的头顶从土里跳出来，在院子里胡乱奔跑。
　　温念鼻尖下的血腥味瞬间浓厚起来，她下意识捂住嘴，几欲作呕。
　　太子一开始以为血红色的人是沾了满身血的人，正想问陈泽升为什么突然那么多血，但他定睛之后发现，奔跑后摔倒在地翻滚的并不是沾满血的人，而是鲜红的、肌理分明的肉，那是——
　　没了皮的贵妃娘娘。
　　太子下意识去看埋坑的位置，黑色的披散的头发下隐约可以看到苍白的皮，陈泽升适时开口：“只有这样剥出来的皮才是最完整的。”
　　太子瞳孔紧缩。
　　没有人理会一时半会没死的贵妃娘娘，大力太监再次上前，把坑里的土小心清理出来，再把“剥”出来的人皮取出，重新收纳里边剩下的水银。做好一切，他们把皮展开，呈到太子跟前。
　　如果不是贵妃娘娘吸食福荣丸又断掉，这一定是一张非常漂亮的美人皮，但现在，放在太子眼皮底下的是一张老妪皮。
　　“把它挂在城墙上，风一吹，就能鼓起成柳氏的模样。”陈泽升道。
　　太子回过了神，他深深看了眼陈泽升，随即挥手让人把人皮送去给柳家，平静道：“孤要了没用，把它送去给柳家，留个念想吧。”
　　他又说：“孤从不知道你懂得那么多。”
　　陈泽升：“臣一向为皇上办这些。”
　　“……”太子沉默。
　　没了人皮的贵妃娘娘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停了下来，她的气息渐渐微弱，最终躺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血红的肉被地上的沙砾磨出了鲜血又裹了泥沙，触目惊心。
　　“清理一下。”陈泽升吩咐。
　　“是。”大力太监点头应是，握住尸体的脚腕直接拖走，不过片刻，除了地上的血迹和一个没有被填上的坑，再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人用残忍的手段把贵妃娘娘的皮剥下来过。
　　陈泽升放下捂住温念眼睛的手，对太子说：“臣以为您会更希望手刃她。”他特地把贵妃娘娘的命留下，就是想让皇后娘娘的后代亲手报仇雪恨。
　　“……孤更满意现在她的死法。”太子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这处阴宅。
　　大力太监为难地看着太子的背影，请示陈泽升，“督主，您看……这处屋宅如何处置？”任由一座阴宅矗立在皇宫中实在不吉利。
　　“和柳氏的尸体一起，烧了吧。”陈泽升牵着温念的手，带着她离开此处，“娘子，我们该回家了。”
　　当日晚上，皇宫内一座宫殿起火，救火不及，贵妃娘娘“葬身”火海。


第80章 正名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呢？”晚间, 和陈泽升一起在督主府花园散步的时候, 温念忍不住问。
　　陈泽升：“你看了会害怕的。我当时更想让你离开。”而不是只捂着温念的眼睛。他站队了太子, 就不能在太子点名他夫妻二人的时候, 公然打太子的脸。否则太子以后很难立起来。
　　“但是我想看。”温念小声说。
　　“你不怕吗？”陈泽升低头看温念。
　　“我害怕。”事实上, 温念今天只听声音就怕的不行了, 可是, 她说：“可是，那是你熟悉的东西啊。我希望我熟知你熟悉的东西。”她隐隐猜到了陈泽升一直以来的差事，大约和刑罚有关。她希望自己克服恐惧, 从任何角度接受并喜欢陈泽升这个人。
　　“不用看。以后我慢慢就该忘了。”陈泽升一直没放开温念的手，调转脚步回珑玥阁。他说的这句话莫名其妙，温念没有理解陈泽升的意思, 她还想问, 却被陈泽升塞到她手里的安神茶吸引了注意力。
　　她喝了一杯，陈泽升又给她续了一杯。慢慢的, 她就想到别的事情去了。
　　“太子给皇上定谥号, 隐瞒皇后娘娘死因, 我都理解了, 可是, 他为什么要告诉所有人，贵妃娘娘不幸葬身火海。”温念端着安神茶慢慢喝, 朝陈泽升提出心里的疑惑，“贵妃娘娘有罪人尽皆知, 即使太子处置了她, 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吧？”
　　陈泽升靠在软枕上看书，闻言将视线移到温念身上，道:“皇上当时没赐死贵妃，所以即使皇上令太子全权处置贵妃，太子也不能杀死贵妃。”
　　“……我不懂。”温念摇头。
　　“简单说，”陈泽升解释，“皇帝在时，太子杀了贵妃也没什么。皇帝不在了，贵妃成了皇上的旧人，他就不好动了，只能让贵妃娘娘‘不小心’离世。”
　　“哦。”温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叹气，“宫里的事情总是这么复杂。”
　　太子登基的日子近在眼前，陈泽升准备了一个龙纹玉佩，盒子随手放在茶几上。温念取了打开看，“这是要给太子的？”
　　龙纹玉佩，能用的只剩下马上就要登基的太子了。
　　“嗯。登基大典之后还有个晚宴，朝臣要献礼。”陈泽升说。他这个玉佩是皇帝以前赐给他的，现在把它送回给太子也好。
　　温念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道：“这个有点小，要不再加一个床屏吧。杨绣娘送了一扇床屏给我，双面绣，一面绣的是吉祥如意，另一面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她在温家养成的习惯，送给别人的礼一定要大，要阔气。双面绣如今基本找不到，献到宫里的贡品里也没有，很合适了。
　　陈泽升见过温念说的那扇屏风，他想起杨绣娘充满熟悉感的面容，犹豫了一会儿，道：“好。”
　　与此同时，他抬手替温念倒了第三杯安神茶，温念嘟嘟囔囔的：“我喝了两杯，再喝晚上要起夜了。”
　　“多喝一点，不然晚上会做噩梦。”陈泽升劝道。
　　温念蹙着眉，一口气灌完第三杯，道：“不行了不行了，再喝肚子里的茶要溢出来了。”
　　陈泽升没再勉强她。
　　然而，喝了三大杯安神茶的温念还是做噩梦了，在梦里她其实没看见什么，只是在一片黑暗中一直有人在尖叫，血腥味一会有一会儿没有，她隐约知道是梦，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但她还是怕，挣扎着从睡梦中醒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身旁躺着的陈泽升让温念安心不少，她蠕动身体，往陈泽升那边靠了靠。不知道是不是她弄出来的动静吵醒了陈泽升，陈泽升微微睁眼，长手抱着她的腰微微用力，把她拉进了他的被窝里。
　　同衾是一件非常令人害羞的事情，温念顿时红了脸，嘴上说：“守孝呢。”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陈泽升怀里靠了靠。
　　当然，他们并没有干出实际出格的事情。陈泽升用棉帕帮温念擦干背上的冷汗，轻轻拍她的背哄她入眠：“睡吧，别怕，我在呢。”
　　有陈泽升抱着，温念勉勉强强入睡了，但一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因此，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困得不行，频频捂嘴呵欠，而且气色也不好。
　　温念用脂粉薄薄盖了一层，涂上唇脂，也没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有多好。今天是太子登基的大日子，这样的脸色实在不讨喜。
　　她在小乔的帮助下穿上一品诰命服，坐在妆镜前纠结自己的脸色问题。陈泽升安慰她：“不用太担心，到时候人多，大家的眼睛都在新皇身上，不会注意你的小问题的。”
　　温念点点头，总算放弃了纠结脸色问题。
　　就像陈泽升说的那样，新皇登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新皇身上了，新皇注意力全在不要出错和君临天下上头，并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的温念脸色不佳。
　　新皇坐到皇位上，受众人跪拜：“臣等拜见皇上，皇上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新皇略微颔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他示意贴身太监宣读圣旨。
　　新皇的贴身太监是杨家一直伺候着他的那个，从买来开始就是太监，想来就是为了今天考虑的，这太监和正统的宫里太监不同，他净身时净的是子孙袋，因此声音尖利且娘气。
　　太监宣读的第一份圣旨是追封端文皇后为孝慈端文皇太后，然后是加封宗室亲王，紧接着的这份圣旨在人们心里惊起了惊涛骇浪——
　　陈泽升的身份在这份圣旨中得到了正名。
　　圣旨里说，陈泽升本来是太后母族杨家家主的嫡长子，忠心护主，与年幼的太子互换身份，可以说是救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新皇一命。后来得龙气护佑侥幸活了下来，又忍辱负重伪装成太监，多年来为先皇办事、为百姓谋福、为新皇归位铺路，有着天大的功劳，允许他继续使用泽升这个名字，赐国姓陈，并封为承恩公。
　　新皇很聪明，用一张圣旨牢牢把陈泽升绑在了他的船上。温念挺诧异的，她以为新帝会封杨家家主做承恩公，但新帝却越过了杨家家主，直接册封陈泽升。
　　不过在后面的圣旨里，温念就知道新帝的意图了。西厂督主换人了，不再是陈泽升，而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姓名的人。
　　虽然陈泽升恢复身份以后就不适合西厂督主的位置了，虽然新皇给陈泽升安排了别的差事，还封陈泽升做承恩公，可温念依然莫名为陈泽升感到不忿。
　　凭什么呢，陈泽升帮新皇那么多，为他扫除一切障碍，接他回京，顶着压力力挺他登基，甚至因此受伤了。新皇却轻飘飘的夺走了陈泽升经营多年的势力，让他从头再来。
　　登基大典后，人人都在讨论新皇连发的四十九道圣旨，见到陈泽升只有恭喜的话，都说他守得云开见月明，称赞他功劳。
　　温念觉得，他们都没有想过，陈泽升得到的不仅比不上他付出的，而且远远补偿不了陈泽升失去的，“他太过分了，那可是你苦心经营的。”
　　明明温念没有点名道姓，但陈泽升就是知道她说的是谁，他拍拍温念的手，对她说:“随他。西厂那个损阴德的差事我不想要，谁稀罕谁拿去便是。”
　　陈泽升说的是真心话。他接手西厂本来就是为了往上爬迫不得已的举动，他深深厌恶着身为督主时为先帝所做的绝大部分事情。
　　不论新皇是否因为忌惮他在西厂的影响力而令人取代他，他都不介意。
　　“但是，这太让人寒心了。”温念说。
　　陈泽升颇有深意地说:“他是皇帝啊。”
　　从古及今，没有哪一个皇帝不是疑心病甚重的，只要坐上了这个位置，他们就会下意识防备所有人。在根基根基不稳的时候，做出任何举措都在情理之中。
　　况且，新皇有没有后招还未可知，不必急着下结论，可以再等等看。
　　“……”温念叹气，觉得陈泽升傻得令人心疼。


第81章 深埋的算计
　　太后的母族称承恩公, 皇后的母族亦称承恩公。皇宫的效率非常高, 府邸还是那个府邸, 门口高高悬挂的牌匾却从“督主府”换成了“承恩公”府, 里面的规制也改成了相衬的规格。不过官服和诰命服却要再等一等。
　　晚上的晚宴规矩少些, 温念和陈泽升各自换下官服和诰命服, 换上一身同色系的衣物, 带着备好的礼进宫参宴会。
　　宴会的地点仍在摘星楼，温念和陈泽升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的目光是惊奇的, 像在看从未看见过的稀世品种。其实不怪他们失礼，先帝跟前的红人太监摇身一变成了新皇的表兄，而且蒙受皇恩越过杨家家主被封承恩公, 只是看两眼已经是很克制的行为了。
　　两人在无数的注视下自在落座, 低声交谈着，偶尔还会低笑两声。纵然新皇的封赏不太合规制, 可是众人惧怕陈泽升的手段, 不仅无人质疑, 还有人主动上前拍马屁, “下臣听闻陈大人英勇事迹, 内心敬佩，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陈泽升抬了抬茶杯, 一口喝尽，道：“马上就要开宴了, 一会再详聊。”
　　“您说的是。”那人谄媚点头, 立刻退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
　　陈泽升的话说在了前头，其他蠢蠢欲动要敬酒攀交情的人勉强按捺下来，静候开宴。
　　新皇独自坐在高位上，朗声道：“国丧期间，一切从简，朕本不欲开宴，但连日来多亏各位照拂，一切才能顺利进行，朕念着要当面作谢，方才打起精神开了这场晚宴，今夜只有茶和素菜，望各位体谅。”
　　语罢，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诸位爱卿，开宴吧。”
　　众人起身，道：“皇上言重。臣等恭贺皇上！”
　　“臣恭贺皇上荣登大典，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皇室宗亲辈分最高的瑞和亲王率先献礼，余下众人按照皇室辈分、爵位官位高低依次送礼。
　　很快轮到了陈泽升。
　　陈泽升：“臣献一龙纹玉佩一吉祥如意双面绣床屏，请皇上笑纳。”
　　“哦？双面绣？”皇帝对双面绣很感兴趣，他怀念道：“听外祖母说，母后在时，绣的一手漂亮的双面绣。在江南生活时，朕的房间就摆着一屏母后未出阁时绣的吉祥如意屏风。爱卿有心了。”
　　为示喜爱，新皇亲自走下来，近距离观赏屏风上的绣艺，“好，好……”看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突兀地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来人啊，把屏风摆到朕的寝宫里去。”
　　陈泽升捕捉到新皇一瞬间的异样，心中隐约约约的猜测落到的实处，他笑了笑，神色自若返回席位。他落座的同时对温念说：“一会我们要留下了。”
　　温念：“嗯？”
　　“杨绣娘的屏风有故事。”陈泽升淡淡道。
　　果不其然，宴会散场的时候，新皇开口留了陈泽升和温念，“陈爱卿和陈夫人留步。朕有事相商。”此言一出，又为陈泽升引来了更多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谨遵皇上吩咐。”陈泽升拱手道。
　　新皇留陈泽升目的就是那扇屏风。一入御书房，他便迫不及待的问：“屏风你从哪儿寻来的？可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屏风是内人娘家一名绣娘送来的绣品。”陈泽升没有隐瞒的意思。
　　“那名绣娘在哪儿？可有她的画像？”新皇激动的在书房内打转，“朕怀疑……”他止住了话头，想来是觉得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翻出来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只荷包，道：“这是母后留给朕的遗物，右下角有两针格外不同，你献上来的屏风右下角有一模一样的两针！”
　　陈泽升手里没有杨绣娘的画像，他不仅不慢地道：“皇上，那杨绣娘家在城郊的一个小村落里。您可直接派人去找她。”
　　“朕这就派人去找。”新皇说，“你二人今晚在宫里留宿，明日一早朕让人把这杨绣娘带进来，一同确认她的身份。”
　　“是。”陈泽升应道。
　　隔日，上完早朝，新皇派去的人就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杨绣娘和一沓详细记录了杨绣娘生平的宣纸。杨绣娘似乎早有预料，新皇高深莫测地问了她几个问题，她一一回答了，道：“民妇知道皇上想了解什么，您且听民妇慢慢道来。”
　　陈泽升和温念坐在旁侧，听杨绣娘讲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十多年前，一个出身尊贵的女孩儿在外游玩求学，突然有一天接到秘信说家中生变，母亲和年幼的弟弟恐怕有难。她心里着急，不顾连日来的滂沱大雨，匆忙策马赶回家中。路上经过一处险道，路面松动，女孩儿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是女孩儿福大命大，落入了悬崖下的水潭中，而且被过路的农夫救起，带回家中医治。她清醒过来却失去了记忆，在农夫的照顾下渐渐起了报恩以身相许的心思，而他们也确实在后来成亲了。两人一直过着男耕女织的如意生活，共同生育了一儿一女。
　　直到两年前的某一天，女孩儿的丈夫上山打猎被老虎咬死了，女孩儿受到刺激昏迷过去，再醒来就想起了前尘往事……
　　温念深刻地认为，这个故事有点儿不现实，落崖不死、失去记忆难道不是话本里头的故事？她以前在千禧园里听说书先生讲过差不多的一个故事。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女孩儿？”太子转动茶杯，袅袅升起的白雾遮挡了他的神情，让人看不出来他的想法，“表兄，你怎么看？”
　　杨绣娘没有被太子的高深吓住，她说：“民妇独一无二的针法、与家母相似的长相加上故事，难道还不足以说服您吗，皇上？”
　　确实，杨绣娘与皇后娘娘十分相似的长相以及她和皇后娘娘一脉相承的双面绣绣艺，都具有非常大的说服力。但公主又不像太子肩膀上有金龙，要想保证里面没有猫腻……
　　新皇放下茶杯，道：“来人啊，朕要滴血认亲。”
　　新皇的贴身太监端来一碗澄清的液体，杨绣娘丝毫不惧，镇定地咬破手指滴入一滴血。新皇低头看了会儿碗里的鲜红血滴，用银针刺破手指——
　　两滴圆润的血珠麻利地融合成一滴。
　　“……”新皇眯起了眼睛，“带这位……杨绣娘去偏殿休息一会儿。”待杨绣娘离开了偏殿，他再次问陈泽升，道：“表兄，你觉得她是真的皇姐吗？”
　　“她说的和调查结果基本一致，皇上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陈泽升道，“何必多此一举问臣。”
　　“是啊，朕觉得她是真的。”新皇说，“哪怕她是假的呢，朕太渴望亲情了。”
　　在宫里的生活新皇已经没有了记忆，在杨家人人都敬着他捧着他，他始终得不到纯粹的亲情，长久的得不到，亲情就成了他最渴望的东西。
　　“希望她不要辜负朕的信任。”新皇如此说。
　　新皇心里有了决断，陈泽升和温念就没有必要再留在宫里了，二人起身告辞。
　　路上，温念的神情低落，陈泽升捧起她的脸，问她：“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温念抬眼和陈泽升对视，迷茫道：“我是不是被杨绣娘利用了？”
　　陈泽升想了想，道：“不算利用。只是恰好是你而已。”
　　杨绣娘让小女儿徘徊在平民区和官宅区的交界处卖手帕，恰好温念停下了，而且看上了杨绣娘的手艺。杨绣娘心知宫中依然贵妃当道，便要求只能私用，不能上贡宫中。她徐徐图之，在新皇登基以后送了大量绣品给温念，以期能被新皇看到，而恰好，温念献了杨绣娘的绣品给新皇。
　　“她如何确定，我一定会提议你献屏风给皇上。”温念强烈觉得脑袋不够用，杨绣娘要如何算无遗策，才能刚好到这个地步。
　　“不过是凑巧罢了。”陈泽升告诉她，“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时日久了，我们府上穿用的绣品全都成了她的手艺，皇上总会会注意到。”
　　温念嘟嘴，“自打嫁给你之后，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是算计。”
　　“后悔了？”陈泽升眼神微沉。
　　“没有啦。”温念摇头，“我只是觉得……”
　　她瞄了瞄陈泽升依旧不好的神色，果断改口：“心甘情愿！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嗯。”陈泽升满意了，他帮温念扶正发簪，劝慰她：“别总想着别人，多想想我。”
　　曾经的督主府，如今的承恩公府，大门处停放了一辆马车，堵住了陈泽升和温念回府的路。殷喜为难拉住缰绳，道：“大人，咱们府的大门被人堵住了。是……是杨家的人。”
　　“……”陈泽升没有说话，沉默着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越儿！”杨家家主激动上前，“一别就是十几年，如今可算亲眼见到你了。”
　　陈泽升叫他：“父亲。”


第82章 他的家
　　有陈泽升的这声“父亲”, 杨家的家主顿时眉开眼笑, 他说：“皇上赐了旁边的住处予我, 日后咱们把墙打通, 互通有无。”
　　他自知愧对陈泽升, 不敢要求陈泽升立刻和他亲如一家, 只想着慢慢来。
　　“进去说啊, 一家人在门口杵着像什么话。”杨夫人推了推杨家主的腰，她点名陈泽升，“越哥儿, 你都是成家的人了，还不通人情世故呢？让父母在门口等你回来已经很不应该了，见面了竟然还让父母站在门口, 连杯热茶都没有……”
　　陈泽升瞟她一眼, 对杨家主道：“你可以进去，她？她就算了。”
　　这么多年来, 杨夫人一直活在后宅相夫教子。在杨夫人心里, 陈泽升仍然是当年那个任她拿捏买卖的幼童。所以当陈泽升这样说的时候, 她露出愕然之色, 随即愤怒的指责道：“你请父亲进门, 却将家中母亲拒之门外！你就不怕世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不孝吗？！”
　　“母亲？”陈泽升神色阴沉，冷笑道：“一个将堂堂承恩公嫡长孙卖进宫里当太监伺候人的继母？你说世人是会说你不慈, 还是指责我不孝？”
　　悄悄围观热闹的人们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以为陈泽升是为了换太子才进宫的, 没想到里头还有其他内情。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打量陈泽升的腰间, 那么……陈泽升到底是不是太监？
　　“你……你不是被皇后娘娘救下了，没成太监么……”杨夫人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躲到杨家主的身后。
　　“皇后娘娘对我的恩情，与你何关？”如果目光可以吃人，杨夫人肯定骨头都不会剩下，陈泽升牵着温念跨过门槛，“还有，你们叫的越儿十多年前就被卖掉了。我有先帝赐名泽升，新皇赐国姓陈。以后称呼不要错。”
　　杨夫人被陈泽升的气场吓住，承恩公府的门槛她是绝对不敢踏进去了，杨家主虽然得到了允许，但是也没有进去，他叹气：“越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念和陈泽升就在前院的石桌上坐下。温念朝外边望，忧心道：“晾着他们没关系吗？”
　　“无事。”陈泽升道，“能留着她的性命，已经是我对生身父亲最大的孝顺了。”
　　温念：“那两府的门要打通吗？”
　　陈泽升回道：“不。”
　　他和杨家的缘分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尽了，这些年的极少的几次联系，也是因为他要报皇后娘娘的恩情，辅佐太子登基。他年幼无依的时候，他们未曾帮过他一分，如今很不必互相依靠。
　　杨家主把杨夫人劝回去，独自进了承恩公府邸，只往里面走了两步便看到石桌旁的陈泽升，他神色微动：“升儿，你在等我吗？”
　　陈泽升指了指身旁的位置，道：“父亲，坐。”
　　杨家主走过去坐下，陈泽升亲手倒了杯热茶摆在他面前。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这是你的夫人？”
　　温念主动起身，行礼道：“父亲。”
　　“嗯。”杨家主微微点头，他没有过多地关注温念，简单认识之后便说明了来意，“我此来，除了来看看你，也是想让你在上边走动一下，想办法给你弟弟安排个职位。”
　　“皇上不是安排了？杨家嫡支都有官职了。”陈泽升说，“何须我多此一举。”
　　“皇上给的位置都是虚职，没有实权。太后娘娘不在了，杨家的承恩公名头可有可无，但皇上感念生母恩情，仍然将爵位赐了下来，这爵位落到了你身上，你就要多多为杨家考虑，担起相应的责任。”杨家主解释。
　　陈泽升神色不变，淡淡道：“我以为想要手握实权还是凭实力争取得好。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情，父亲请回吧。”
　　“你这孩子……杨家好了你才能好。”杨家主语重心长。
　　“那又如何。”陈泽升毫不客气指出，“我为什么要以德报怨，帮一个不安好心把我卖进宫里做太监的女人的儿子。”
　　杨家主以为这件陈年旧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陈泽升一直没有放下，“那也是我的儿子，你的亲弟弟。”
　　“……”陈泽升垂眸看着茶杯上袅袅的水雾，没有再接杨家主的话茬，摆出拒绝的态度。
　　“……你母亲当年一时鬼迷心窍，确实做的不好，但她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教训，承恩公的爵位又给了你，你不该再纠着不放了。”杨家主说。
　　“如果父亲只有这个要对我说，那请回吧。”陈泽升下了逐客令，“您登门关心我，我自会迎接您，但您要是为了你后院的几个人，恕我差事繁忙。”
　　杨家主叹气，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能和妇人计较那么多，你好好想想，莫要被以前太监习气影响了心胸。”
　　陈泽升：“不劳父亲费心。”
　　陈泽升说到做到。
　　只要杨家主登门，他必定开门迎接，好礼相待。但如果杨家主身边跟了杨夫人或与杨夫人有关的人，陈泽升一定有事不在。
　　久而久之，后宅的杨夫人都觉出味儿来了。她咬牙不甘道:“不怪我当年卖他入宫当太监。自个儿飞黄腾达了，却不知道帮弟弟妹妹一把。这样的不孝子，要他作甚。”
　　她这话并不敢在杨家主跟前说，她是私下和她的儿子女儿说的。
　　“真以为不见我，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吗？来人啊，把隔壁那个商户女叫来，作人媳妇，就该有在婆婆跟前立规矩的自觉。连晨昏定省为何物都不知道，何以坐承恩公夫人的位置。”
　　杨夫人的人上门请温念的时候，陈泽升正好在家休息，他没让人去温念面前烦心，直接把人打发回去:“回去告诉你们家夫人，她很不必越俎代庖。”
　　来人不敢有二话，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回去。
　　杨夫人气的够呛，她儿子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他母亲的嫁妆就在咱们府上，娘你让人把放嫁妆的库房撬开，从里面拿几样东西毁坏送到隔壁去。他要是不理会，我们就接着毁。我不信他不服软。”
　　“这个主意好。”杨夫人轻声道。她从陈泽升母亲的嫁妆里取了一套金钗，令人一根根掰断了，送到陈泽升面前。
　　“我们……我们夫人说，您要是、要是想不开，她就接着毁……”被派来送的东西的人瑟瑟发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几个字只剩下了气音。
　　“太过分了！”温念看着被毁的金钗，眼睛发红，那可是陈泽升母亲留给陈泽升的念想，杨夫人居然说毁就毁。“她太过分了！”
　　陈泽升会因为亲生母亲留下的物件被毁而受杨夫人胁迫吗？并不。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弯腰抓住地上跪着的人的头发往后扯，迫使这人与他对视，“她毁一件东西，我就打断她儿子一条腿，腿没了，就打断手，手没了，就轮到腰。听清楚了吗？”
　　这人打了个哆嗦：“听、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回去。”陈泽升松开手，放过了杨夫人派来的人。
　　温念走到陈泽升身边，握住他的手，担忧道：“你别伤心……”
　　“嗯。”陈泽升把头埋到她的肩窝，闷声闷气地道：“我伤心的不得了，怎么办？”
　　温念抱住他的腰，“……那你哭吧，我不笑你。”
　　陈泽升勾了勾唇角：“我不哭，你亲我一下。”
　　“好。”温念乖乖亲了一下他的右脸。
　　“得亲这里。”陈泽升指着嘴唇，神情脆弱。
　　温念没有犹豫就吻住他，想到上次陈泽升嫌弃她亲得敷衍，她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陈泽升的唇珠。陈泽升的神情瞬间就不一样了。
　　他抓住她，像狼抓住了兔子，咬住她的嘴唇饥渴地吮吸。如果不是守孝期间不合规矩，他真的会就地吃了她。
　　温念喘顺了气：“还伤心吗？”
　　陈泽升道：“不伤心了，但是身上难受。”至于哪里难受，已不必言说。
　　“……”温念。
　　陈泽升抱着温念平静了会儿，忽然道：“我们去温泉庄子上散心吧。”
　　“你不忙吗？”温念已经习惯了陈泽升忙得脚不沾地，所以下意识问道。问完她才想起，陈泽升已经换了差事，依然和刑法有关，但到底不一样了。
　　“皇上怕我权利太大又想用我，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京城的事情留给他焦头烂额吧。”陈泽升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要么皇帝求他，要么他陪着温念逍遥自在后半生，“我们去散心。”
　　“好！”陈泽升有时间多陪她，温念只有高兴的份，她跳起来，大声唤小乔收拾东西。
　　他们要去温泉庄子上玩，没有别人，没有差事，只有他和她。
　　陈泽升倚在软枕上，笑意深达眼底，看着温念像看生命里唯一的光：“慢些，别摔着了。”


第83章 温泉（抓虫）
　　深夜, 在外玩耍的杨家二少爷回来了。
　　这次回来却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既不是摇摇晃晃在贴身小厮的搀扶下满身酒意, 也不是满身脂粉味神色困倦, 而是躺在简易担架上被人抬回来的。
　　守门的小厮打了一半的呵欠被吓住了, 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那是自家少爷, 大声惊呼：“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受伤了！”
　　初冬的寒风吹过, 杨府门口挂的白灯笼晃了晃，伴随着小厮的这一声，黑夜中安静的杨府突然发出躁动声, 杨夫人披了件披风，第一个赶到正门处查看情况。待她看清担架上小腿不自然歪着的杨家二少爷，眼睛一翻, 马上就要晕过去。
　　“夫人！”她身边跟着的侍女连忙扶住她, 催促其他人道：“快拿拜帖去请大夫！夫人、少爷不好了！”
　　杨夫人只昏了一会儿便醒了，“赹儿！我的赹儿怎么样了！”
　　“夫人莫担心。大夫来看过了, 说是腿骨的断口很整齐, 接好以后好好养着, 后遗症都不会有。”侍女安慰她。
　　杨夫人不放心, 一定要自己去看才放心。侍女无奈, 只能扶着她去杨赹的院子。
　　杨赹还在昏迷中，杨家主守着他, 经过细致处理的腿吊在半空，只是看着就让杨夫人呼吸不过来, 她扶着桌边坐下, 盯着桌上的油灯发了会儿呆，灯芯上幽幽燃着的火焰灼痛了她的心——世上怎么会有陈泽升那样的魔鬼。
　　“赹儿又闯祸了。”杨家主蹙紧眉头。
　　“是我闯祸了。我就不该招惹他……”她抖着声音道：“他真的那么狠心。我毁他娘亲留给他的东西，他就真的敢对赹儿下手。”
　　杨夫人没有点名陈泽升，但杨家主猜到了杨夫人指的是谁。他的神色微冷，斥道：“做错了一次还不够，你还想第二次！你真当他还是以前那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幼童？他能在宫里活下来，从后宫爬到前朝，心思比任何人都深，手段比任何人都狠！我告诉你，这次是赹儿的腿，下次就能是赹儿的命！”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杨夫人哽咽出声，她被杨家主的话吓到了。
　　杨家主没有给她好脸色，他冷笑：“我看你是禁足没有禁够！从明天开始，你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必去！”
　　“……”杨夫人默默抽泣，不敢辩驳半句。
　　杨家主甩手离开，他在与承恩公府相邻的那扇墙前独自站了一会儿，神色复杂难明。半晌，他转身去了祠堂。
　　他拿出族谱，翻到有他本人名字的那一页。他的名字旁边，是陈泽升亲生母亲的名字，从前是赤色的，自她离世后就换了黑色。两人名字下边是杨越二字，也已经涂黑了。另一侧，用浅了一个色调的朱砂写了杨夫人的名字，其下有他们二人共同生育的孩子。
　　杨家主的目光落在“杨越”二字上，他用手指摩挲这两个字片刻，轻叹一声，取朱砂把陈泽升三个字写在“杨越”旁侧。修改族谱要有庄重的仪式，他本想等到陈泽升发自内心接纳杨家再把名字添回去，但现在他等不及了。
　　杨赹为人机灵，有点儿本事但远远不够。杨家得有陈泽升这样的后辈，才能再屹立百年不倒。
　　次日，杨家主敲响承恩公的大门，却被告知家中的主人出门了。
　　“可知他们去了何处？”杨家主问。
　　“小的不知。”守门的太监摇头，“只说去庄子上散心，没说具体哪个庄子。”
　　“大概有哪几个庄子？”杨家主打定主意要劝陈泽升回杨家，日后照拂杨家。为此，他不嫌麻烦想多走几个庄子，找出陈泽升。
　　太监看了眼杨家主，慢吞吞地道：“大人和夫人的庄子加起来，远的近的，大概有上百个。”
　　杨家主顿时神色讪讪，“……他们回来了通知本官一声。”
　　“知道了。”太监应道。
　　陈泽升对杨家主着急寻他并不知情。他在温泉庄子住了一晚，第二日难得睡迟了，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拉着温念在竹林里用早膳。
　　“我没有见过你起得这么晚。”温念与陈泽升闲聊，“咱们这算早膳，还是午膳？”
　　“早午膳。”陈泽升心里平和，说话的调子比平时更温柔几分，轮廓柔和的侧面隐隐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下，看得温念心头漏跳了一拍。
　　他夹起一只蒸饺，放到温念的嘴边，道：“尝尝这个，味道挺不错的。”
　　温念傻傻张嘴吃掉了蒸饺。陈泽升收回筷子，附在他衣袖上熟悉的香料味道萦绕在她鼻尖缓缓变淡了，但却越发撩拨她的心弦。
　　“下午想做什么？”陈泽升问。
　　“……”温念没有反应。
　　陈泽升不厌其烦地再问了一句：“下午想做什么？”
　　“啊。”温念这才回过神，忙道：“都好。”
　　“都好啊？”陈泽升沉吟了会儿，道：“我给你画幅画像吧。我似乎没有画过你。”
　　陈泽升在庄子里找了一处风景不错的角落，采了一枝不知名的顽强野花让温念拿着，坐在一块石头上。作画是一件很需要耐心，尤其被画的那个人。为了不让温念感到无聊，陈泽升时不时会和温念聊一两句，聊得都是会让温念脸红心跳的话题。
　　他问她：“昨晚的温泉舒服吗？”
　　“很舒服啊。冬天最适合泡温泉了。”温念如此回答。
　　“我倒觉得缺了点儿什么。”陈泽升说。
　　温念：“缺了什么？”
　　“缺了你。”陈泽升面不改色，仿佛他说的是很正经的东西，“今晚我们一起吧。”
　　“什、什么？”温念脸越来越红，捏着花的手不自觉用力，不小心把花枝掐断了。
　　陈泽升笑了笑：“没什么。画好了，要来看看吗？”陈泽升的画工很好，花了一个时辰将温念画在了纸上。
　　温念只看了一眼就被画中的自己吸引了，“我有那么漂亮吗？”她并不是时兴的美人模样，虽然有种与众不同的好看，但是，她总对自己的模样不够满意。可她今天看了陈泽升的这幅画，突然觉得自己很美了。
　　这种美无关五官，而是神态和气韵，仿佛天下的光芒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我看到的你。”陈泽升微微勾唇。
　　“我要带回去，把它裱起来。”温念高兴极了，她等画上的墨迹干透，小心卷好收起来。
　　和陈泽升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好像一眨眼就到了晚上。在丛林里转了几圈，虽然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事物，但身上也沾了许多灰尘。简单用过晚膳，温念便拿着衣物去了后边的温泉池子。
　　池子分作左右两边，温念进了右边的池子。没过多久，陈泽升也来了，他站在外边犹豫了一会儿，推开了右边的竹门。
　　他突然推门惊到了温念，她用棉巾挡住胸口，回身看陈泽升，脸像火烧一样红，不知道是被温泉熏的，还是臊的：“你怎么来了？”
　　“你忘了，我白天说了要一起。”说话间，陈泽升已经拉开了领口，他开始褪下外袍，镶了蓝宝石的腰带在月光下显出浓蓝的光影。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温念小声道。
　　陈泽升留了最里面的寝衣，慢慢淌入水中，待他停下来的时候，他与温念的距离不到一臂。寝衣浸了水以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好看的肌理若隐若现。
　　但这也比温念不着寸缕要好的多。
　　温念觉得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都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她窘迫地用手紧紧捂住宽大的棉巾，悄悄往旁边移动了一点点。
　　陈泽升静静地看着她，那棉巾不如不要，小小的一块被高高顶起，遮了胖兔子的脑袋却遮不住胖兔子的身子，圆滚滚的引诱他。
　　“来我这边。”陈泽升平静道，“我们是夫妻，你怕什么？”
　　温念犹豫了会儿，又慢慢走回去，陈泽升伸手拉了她一把，两人瞬间贴近了。陈泽升的手扶在她的腰上，顺着腰椎的弧度一路往下滑，温念不由自主地挺直身子，被陈泽升摸过的那一小片肌肤有种被烫伤的错觉。
　　她按住他的手，小声道：“别这样。”
　　陈泽升的眸子陡然深沉，声音沙哑：“别怎样？”他的手轻轻一捞，毫不费力地把她带到了他的腿上。温念来不及站起来，胖兔子就被抓住了，“这样吗？”
　　“啊！”温念压抑着嗓子尖叫了声。
　　她听见头顶陈泽升的轻笑声，下一瞬，他含住了她的唇，带着她辗转反侧。
　　一时间，水花飞溅。
　　温念飘飘乎不知所以然，脑袋空空全然忘了守孝的禁忌。她默许了某些事情的发生，陈泽升却在最后关头用强大的自制力推开了她。
　　他捂着眼睛，呼吸声粗重得不像话：“娘子，跟你说一个坏消息。”
　　“……”温念抱着身子低低喘气，她的状态不比陈泽升好多少。
　　“我们还要守孝一年。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憋疯的。”他强调，“一定。”


第84章 她和他的日常
　　忍辱负重多年, 陈泽升好不容易等来了脱下太监身份的一天, 心爱的姑娘就在怀中, 偏偏还要他忍着, 首先就是对心的一种折磨。温泉池子里的那天晚上, 他恪守着底线, 悄悄教温念做了令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后来又有许多次, 只是隐下不提。
　　他们在温泉庄子里呆了两个多月，期间，杨绣娘恢复身份, 受封荣昌大长公主，一子一女分别受封世子和郡主。当日，荣昌大长公主全副仪驾游皇城一周, 京城一片盛况。
　　小乔替温念送菊花饼回温家, 有幸亲眼看完全程，一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场景, 末了感叹道：“我完全想不到, 以前给咱们府上送绣品的绣娘居然会是皇上的亲姐姐。”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温念手执剪刀, 一点点修剪花枝, 经过陈泽升的指点, 她现在修剪得有模有样了，“你怎知她不是故意送来的。”
　　“嘿嘿。”小乔想不到那么多, 她只是觉得荣幸，想想看, “夫人你用的帕子、香囊, 身上穿的衣裙，府里的屏风，都是大长公主亲手绣的，简直是天大的恩宠，其他人要是知道了，能羡慕得哭出来。”
　　“……或许。”温念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前两天皇宫里来了新皇的人，三请四邀把陈泽升请回了京城。陈泽升没有详细说是因为什么，但是温念大概能猜到，新皇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非要陈泽升出手才行了。所以，她们打道回府的日子不远了。
　　果然，陈泽升回京忙的第四天，殷喜驾车来接她们回府，说是陈泽升一时半会空不出时间回温泉庄子，索性把温念接回去。
　　刚到府上，温念就接到了荣昌大长公主的邀约。温念慢慢把手里的帖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对送帖子的人道：“请替我回复大长公主，臣妇一定赴约。”
　　“那小的这就告辞了。”来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徐徐退走。
　　“这个……会不会太尴尬了。”小乔盯着桌子上镶了金线的帖子，犹豫道，“以前大长公主隐藏身份当过温府绣娘，现在，她变成了大长公主……”
　　“那你敢不去吗？”温念笑吟吟地问她。
　　小乔缩了缩脖子：“不敢。”
　　既然不敢，自是要去的。
　　再见到荣昌大长公主，她已经换了一个模样，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贵气天成的气质叫从前认识她的人不敢再认。
　　这才是最适合荣昌大长公主的模样，杨绣娘的平凡只是她的一张面具。温念瞧着她，发自内心地这样想。
　　“你看呆了。”荣昌大长公主笑道，“不认识本宫了吗？”
　　“当然认识。”温念抿唇，掩去心底的不自在，“只是大长公主太好看，不自觉就唐突了。”
　　“坐吧，别站着了。”荣昌大长公主看起来心情不错，“本宫没想到这么巧，你竟是表弟的妻子。听说是柳氏还是贵妃时劝父皇赐的婚？”
　　温念垂眸应道：“是。”
　　荣昌大长公主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收了笑容，道：“也难怪，虎落平阳被犬欺，像本宫，嫁了一个农夫为他生儿育女；像表弟，娶了你一介商贾之女。都是命。”
　　温念跟着没了笑容，她下意识想，她一定不能因为身份被大长公主欺负了，“大长公主是何意？”
　　“……瞧你，紧张什么呢。”荣昌大长公主语调缓缓，“你除了礼仪不差什么，从本宫这儿领两个教礼仪的姑姑回去，好好儿学好礼仪，别在外边落了表弟的面子就足够了。”
　　荣昌大长公主话音落下，便有两个花容月貌的宫女从她身后走出来，身姿优雅地对着温念行礼：“见过夫人。”
　　温念打量着两个宫女，按照当下流行的审美，她们容貌和仪态，样样压她一头，不知是为她准备的，还是为陈泽升准备的。
　　“大长公主有心了。”温念声音轻轻的，“臣妇一定记着大长公主的好意。”
　　因为荣昌大长公主的好意，温念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的时候就变成了四个人。而且很巧，在承恩公府的正门处，温念遇到了忙得好几日不见人影的陈泽升。
　　他和她一样，身后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温念挑了挑眉，率先介绍自己带回来的两个人，道：“这两位是荣昌大长公主赐下的教导礼仪的姑姑。”
　　陈泽升看也不看那两人，大手包住温念的手，带着她往里边走，“皇上怕我觉得辛苦不给他干活，特地赐下来的。”
　　殷喜走在后头，拦住了想要跟上去的四个陌生姑娘，笑眯眯地道：“四位姑娘，这边请吧。”
　　跟着温念回来的两个姑娘看了一眼陈泽升和温念的背影，道：“我们是荣昌大长公主赐下来教导夫人礼仪的……”
　　跟着陈泽升回来的两个姑娘也说：“我们是皇上赐下伺候承恩公的……”
　　殷喜神色不变，道：“承恩公府有承恩公府的安排，姑娘们，请吧？”
　　回到珑玥阁没有了外人，陈泽升才认真解释：“以新皇的根基，根本不足以处理先皇留下的烂摊子，新上任的西厂督主手段不够狠，皇上现在后悔强夺了我的势力，想尽了办法拉拢我。这段时间可能会很烦。”
　　“外边的那四个姑娘就是他拉拢你的手段？”温念问。
　　陈泽升环着温念的腰，两人贴得极近，“是。”
　　“那你呢？准备接受皇上的拉拢了？”温念不高兴地嘟嘴，扭着腰不要陈泽升抱了。
　　“当然不。”陈泽升道，“你还记得你以前在千禧楼听的督主府十九个小妾吗？”
　　温念记得，“所以呢？”
　　“马上就要变成二十三个了。”陈泽升缓缓道。
　　陈泽升让温念不要理会府里新来的四个姑娘，全当她们不存在便是。温念点点头，身体力行地将她们当空气，即使四个姑娘抓住一切机会往陈泽升的书房凑，她也无动于衷。
　　“夫人，你就一点也不紧张。”小乔气呼呼的，她见不得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勾引陈泽升。
　　“不紧张，相公会处理的。”温念平静道。
　　小乔只能小声嘀咕：“你就不怕姑爷把人处理到床上去了。”
　　温念：“我相信他。”
　　陈泽升绝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在四个姑娘第五次在书房附近游荡的时候，他借口她们意图打探朝廷机密把人抓住，扔在地牢里放了三天，盖着白布把人抬出去。
　　“你杀了她们？”温念听到外边的传言了。
　　“没有。”陈泽升道，“只是弄晕了送走而已。”从新皇登基之后，他便有意不再手沾血腥，做事手段温和了很多。


第85章 耳鬓厮磨
　　为官者总爱权和色。新皇不想给陈泽升权, 便想赐他女色。奈何前前后后送了几次, 不仅没有哄得陈泽升心甘情愿为他做事, 反而让陈泽升不高兴了。
　　后来, 温念没再见到过上边赐下来的漂亮宫女, 倒是陈泽升经常领着一堆又一堆的赏赐回来。温念捂着嘴笑他：“再过几年, 你要比我有钱了。”
　　陈泽升道：“都是折腾。”
　　温念一直想不明白, “皇上为什么要防着你？”他能登基和陈泽升脱不开干系，陈泽升能送他上皇位，难道他还不能明白陈泽升的忠心吗？
　　陈泽升笑了笑, 突然抬手解衣，他的手抚过衣襟，露出雪白结实的胸膛, 肩膀微微一动, 上衣便落到了手臂挂着，漂亮的肌理流畅向下, 沿着小腹没入衣物之中, 让人想看又不得见。
　　温念默默红了脸, “……”
　　陈泽升抓住温念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解释道：“我肩上的这个刺青, 历来只有太子才会有。”
　　温念对陈泽升的肩膀上的刺青很熟悉，那是一条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龙, 她以前只是觉得这个刺青奇特，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当年皇后娘娘为了以假乱真, 想办法安排人用宫里的秘术帮我刺了和太子一模一样的四爪金龙。”陈泽升看着温念满目茫然的样子, 想了想说，“新皇在害怕。如果我有野心，有足够大的权利，突然哪一天我把肩膀上的一露，他轻而易举就会被取而代之。”
　　从外表看，新皇和陈泽升完全看不出年龄差别。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根本说不清。
　　“那你会吗？”温念道。
　　“不会。”陈泽升冷笑，“我要是想，一开始就不会给他回京的机会。随他去吧，哪天他把皇位坐稳了，就不会天天小心翼翼地对待我了。”
　　温念用食指戳了戳陈泽升的胸膛，小声嘀咕：“他可真不会做皇帝。”
　　“……”陈泽升轻笑，没接温念的话，他抬手包住温念点在他胸膛的食指，“不说他了。娘子，我们……已经满一年了。”
　　至于什么满一年，陈泽升知道，温念也知道。
　　她舔了舔唇瓣，心不可以抑制的加速跳动，“嗯——”
　　陈泽升用力一拉，温念便倒在他的怀里，他靠在温念的耳边，声音又苏又哑，“我们来生孩子吧。”
　　陈泽升的模样非常俊美，只是安静地坐着便足够令人觉得赏心悦目了，当他故意勾引人的时候，他就成了妖精。
　　温念喉咙微微吞咽，眼角微红，“好。”
　　温念应了好，陈泽升眼底却闪过一抹不确定，“但是……我们不一定会有孩子。”
　　“嗯？”温念一瞬间有很多的猜测。她以为是当年陈泽升入宫时伤了根本。
　　陈泽升说，“我这些年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手里沾了不计其数的人命，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也是余辜。老天爷未必会让我有后代。”
　　古人有言，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是会断子绝孙的。
　　“那是为先皇做的。要算也应该算在先皇头上。我们多做善事，上天一定会谅解的。大不了，以后我们领养一个。”温念看的很开，“而且……你不想吗？”
　　“想”字在温念的舌尖绕了绕，绕出了羞意。
　　“想。”陈泽升诚实道。
　　温念弯了弯眼眸，道：“那……别考虑那么多了。”
　　“好——”陈泽升垂下头，嗅着温念的脖子，温念的领子被他用指尖挑开了，露出锁骨下一指左右的肌肤。
　　“窗……没关。”温念别过头，注意到敞开的窗户。纵然这扇窗对着的是无人的后墙，也叫温念不自在。
　　陈泽升松开了与温念相扣的手，慢条斯理地抱起她，走向内室。他把她放在床上，红被落在他们头上，厚实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两人，牢牢把他和她和外界隔离开，仿佛——
　　世间只余她和他。
　　“吻我。”陈泽升道。
　　闻言，温念像话本里被绝色妖精蛊惑的书生，手攀上他的肩膀，将唇献上。只是贴着远远不够，她眯起泛着水光的眸子，挑衅似的沿着他的唇线慢慢舔了一圈，暧昧四溢。
　　陈泽升气息猛地乱了，他问她：“怕不怕？”
　　大胆只是一瞬间，看见神色变了的陈泽升，温念有点儿退缩：“怕。”
　　“不。”陈泽升说，“你不怕。”
　　他将她压向他，托着她的腰狠狠亲吻她，一切的发生缓慢却又坚定，温念抓着他的背，像暴风雨中海里的一艘无助的小船，无可抗拒地跟着他沉浮。
　　她可以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他垂下眼睛，吻了一下她的眼角，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他细密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落在温念的脸上，取代了泪珠的位置。
　　这样的陈泽升，性感得温念心神俱震。她不敢再与对方对视，低头埋进了陈泽升的肩窝。
　　那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他的笑声。
　　想了一年，念了一年，陈泽升难免有些激动了，纵使怀着要体贴温念初次的心，他忍不住两次，然后才勉强逼着自己停下来。
　　几乎是一结束，温念就累得睡了过去。
　　陈泽升替温念拨开被激动时流下的汗水沾湿在脸颊上的发丝，轻柔地轻吻她的额头：“睡吧。”
　　温念从睡梦中醒来，身上一片清爽，已经没有了黏糊糊的感觉，被子已经换了一床，陈泽升抱着她，她一动，陈泽升就跟着醒了。
　　“醒了？”陈泽升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念抿着唇摇头，小声道：“还好。就是有点儿酸痛。”
　　陈泽升：“吃点东西吗？”
　　温念：“好。”
　　陈泽升的照顾很周到，亲自端着粥喂温念，两人你一勺，我一口，配合的天衣无缝。
　　“我要进宫一趟。”陈泽升说，“皇上压了我这些时日，该放权了。”有权利和没有权利差很远，陈泽升并非贪权之人，但不代表他能心甘情愿被皇帝夺权。属于他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了。
　　否则，日后被人欺负了只能往肚子里咽，那可不是他的风格。


第86章 迟迟
　　朝堂上的事情, 温念是一概不理的, 陈泽升入宫之后, 她躺回床上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 陈泽升已经回来, 坐在窗边翻书。
　　他发现温念醒了, 便对着温念念了一首词，他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 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 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 你泥中有我。”
　　他念到这里就停下了。
　　温念听说过这首词, 这首词还有最后一句。她踩了绣鞋走到陈泽升身边坐下, 故作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呢？”
　　陈泽升没答, 他放下手里的书, 取了一旁挂着的披风替温念披上，道“怎么不披件衣服。”
　　“不觉得冷。”温念说。
　　陈泽升推了推温念的肩膀：“穿好衣服。我帮你梳发。”
　　“好。”温念站起来, 在屏风后面换了挑了一套樱草色的衣裙换上，出来的时候陈泽升站在了妆镜旁边。
　　长身玉立的模样挑动了她心里的那根弦, 她跑到他身边, 第二次问他：“你刚刚念的词，是说什么的？”
　　她其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陈泽升依然没有说，黑如鸦羽的睫毛低垂着，里面温柔的光仿佛要化成水流出来。他让她坐在凳子上，为她绾发，为她画眉贴花钿，然后带着她出门，“秦府叫用膳。”
　　到了秦府，陈泽升在前院和秦大人交流，温念则去后院见秦夫人。
　　“茶山下的村庄一别，竟然好些时日不见你了。你素来最爱走动，怎么这段时间不出门了？”温念握住秦夫人的手，亲亲密密与秦夫人叙旧。
　　秦夫人很高兴见到温念，本来这次就是她提议请陈泽升温念夫妇过府共进膳食，“还是前些时日的波折，老夫人被困住，在乱臣贼子的手底下受了磋磨，回来之后身子便不好了，小毛病接连不断。我们夫妇心里担心，就留在府里陪她老人家了。”
　　“原来如此。”温念点头。
　　秦夫人：“这次叫你和你相公来，其实是想让他们男人说点事情，我们两个联系感情，顺便用个家宴而已。就你我两家，没有别人。说起来，陈大人身份既然已经大白，你们难道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温念红了耳尖，道：“最近是有这个打算。”
　　“那你们可要抓紧了。”秦夫人道：“我和我夫君也准备再要一个。说不定，我们还能赶巧，一块儿生呢。”
　　“……这个要看缘分的。”温念道。
　　秦夫人:“说的也是。”
　　两人天南地北聊到了用膳的时间，陈泽升和秦大人两个人躲在书房里谈完了该谈的问题，到饭桌上的氛围自然而然轻松起来，秦大人很高兴，他甚至拿出珍藏的美酒。两个男人都喝了不少，温念和秦夫人也跟着喝了一点儿。
　　这酒味道好，但是后劲大。散桌的时候，喝得多的陈泽升看起来没有大碍，喝得少的温念反而酒意上头了。不至于醉，但双眸盈润，脸浮红霞的朦胧模样非常吸引人，陈泽升抬手摸了摸她泛红的耳尖，问她：“醉了？”
　　“没有。”温念靠在陈泽升肩膀上，眼睛半闭，“就是有点儿困。”
　　陈泽升道：“那就睡一会儿，有我在呢。”
　　有他在。这句话仿佛带了魔力。因为在外面而强撑着精神的温念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外边偶尔的人声、连绵不断的马蹄声仿佛隔了一层膜，马车的颠簸和摇晃也成了催眠的摇篮曲……
　　温念靠在陈泽升肩上睡着了。
　　马车慢慢停在承恩公府角门处，殷喜推开门，道：“大人……”他的话被陈泽升放在唇间的食指打断了。
　　殷喜看见陈泽升身上没了外袍，下意识看了眼披了一件黑色外袍的温念，顿时会意，打起车帘，比了个请的动作。
　　陈泽升小心抱起温念，一路抱着她回珑玥阁。
　　“你……还没有说今天你念的词是什么意思呢……”温念被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的一瞬间惊了一下，她拉住陈泽升的衣袖，半梦半醒之间对他说道。
　　“意思啊……”他弯腰吻她的额头，轻声道：“愿我此后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闻言，温念忍不住睁眼，随即低低的笑起来，她抱着他，在他下巴啃了一口，“好，我们一辈子陪着对方。”
　　陈泽升跟着笑，摸了摸她的发顶：“睡吧。”
　　“还没有沐浴呢。”温念低喃。她爱干净，每天都必须沐浴更衣才能安睡。
　　“还早。”陈泽升制住她挣扎着要起身的动作，“你先睡会，迟点我喊你起来沐浴。”
　　“……”温念这才又放任自己沉入梦境之中。
　　陈泽升和温念的孩子来的有些迟。
　　不，不仅仅只是有些迟。他那么晚来，让陈泽升和温念以为他不会来了。
　　陈泽升虽然没有再提，但他心里认定了是他的问题。他这一辈子，为了报恩，为了取得先皇的信任，做下了太多太多损阴德的事情。以前的他不在意，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就是孑然一身。
　　陈福那个时候知道他为了得到足够大的权利甘愿手沾人命，气急败坏地问过他，“你手上沾那么多人命，你就不怕以后断子绝孙，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吗？”
　　他回答的时候是笑着的，“我不怕。”
　　偏偏他遇见了温念。
　　他开始怕了。
　　在午夜时分，他常常会想，他明明有很多种途径可以达成目的，为什么要急于求成，选择最错的那条路。
　　温念发现了陈泽升的异样，在一个平淡的下午，她约了陈泽升去湖上游船，在船上，她握住他的手，悄悄对他说：“你知道，我选择嫁给你的那天，我想了什么吗？”
　　陈泽升侧目看温念，“我猜猜，是不是在想，那个太监是不是和传说中的那样生啖人肉，折磨死了十九个小妾。”
　　他说的都是外边流传的对他的评价。
　　温念摇了摇头，道：“我那个时候在想，以后我和你要收养什么样的孩子，把孩子教养成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才是她想说的重点：“从嫁给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做好了没有亲生骨肉的准备。所以，就算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收养。”
　　“……”陈泽升叹息，“你不介意吗？”
　　温念眨了眨眼，道：“假如我介意，从最开始，我就不会来到你身边了。”
　　有了这次的谈话，陈泽升尽管还是很期待和温念一起孕育后代，但起码不再日日夜夜想着念着了。他继续着做善事的行为，在做善事的时候开始有意识在救助回来的六亲俱绝的孩子中挑选合适收养的对象。
　　或许是心放宽了，或许是缘分到了。第二年接近年底的时候，温念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谨慎，请来周大夫为自己把脉，再三确认了才敢和陈泽升说。
　　陈泽升高兴疯了，他小心翼翼地抱住温念，完全没有平时高深莫测的样子，笑得像个傻子，“他来了。”
　　温念眼睛微弯：“嗯。”
　　“他来的可真迟。”陈泽升小声说。
　　“嗯。”温念说，“那就叫他，迟迟。不论男女，小名都叫迟迟。”


第87章 番外一
　　陈泽升和温念家的迟迟出生在秋日。
　　刚出生的时候红彤彤、邹巴巴的, 像个身上没毛的小猴子。温念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皱了皱鼻子, 评价：“好丑。”
　　“不丑。迟迟很好看。”陈泽升抱在手上就不肯撒手, 爱迟迟爱得不行。
　　温母在旁边嗔她：“你刚出生时比我乖外孙更丑。小孩儿刚出生都不好看, 过些时日长开了就都漂亮了。”
　　温念将信将疑, “真的”
　　温母被气笑了, 她眼睛一瞪, 道：“就是假的，你当亲娘的也不能嫌弃他。”
　　“我没嫌弃迟迟。”自己生的哪有不爱的，温念她就是有点儿担心, 迟迟要是长得不好看，以后能娶着媳妇么
　　正如温母所说，丑只是迟迟的假象。不过几天, 他就变成了白面团子, 躺在摇篮里小小的软软的一团，竭力蹬着小胳膊小腿, 精致可爱得不得了, 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抱一抱。
　　迟迟暂时没有大名, 他父亲陈泽升说了, 要认真琢磨, 给迟迟起一个好名字。
　　在迟迟四个月大的时候，温愈和江南表哥回了京城。因为几年前的事情, 陈泽升帮了一把江南表哥的生意，他本人也争气, 借着陈泽升给的东风一口气把生意做遍了江南, 而且还发展到京城来了。他这次来，就是为了开展京城的生意。
　　江南表哥和温愈的关系经过两年时间的沉淀，没有从前那么僵了，但是也说不上好，所以温愈是一个人来的承恩府。她走在承恩公府里，不停地看不停地想。
　　这里的一切都叫她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门还是那个大门，门上的牌匾却从督主府变成了承恩公府，花园仍是那个花园，凉亭四周曾经种了月季，现在却是温念最喜欢的茉莉。
　　凉亭里坐了温念，她抱着孩子在里头玩耍。听闻通报，温念侧头看向温愈，唤道：“阿愈。”
　　“阿念。”温愈便也叫温念。她的目光落在温念怀里的迟迟身上，乌黑的头发乖巧地搭在小脑袋上，粉嫩的脸蛋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黑珍珠般的眸子好奇地盯着她看，她不由自主捂住心口，怜惜地叹道：“这就是我的小外甥了”
　　日子过得越久，温愈便越有种感觉——重生一回，她还是她，温念还是温念，膝下无子的是她，儿孙满堂的是温念。
　　“是呀。”温念笑道，“要不要抱抱他？”
　　温愈自然是要的。她小心环抱住柔软的迟迟，任由他紧抓她的衣服，抓出道道皱褶也不舍得责备，“真可爱。”她的目光里，既有羡慕也有后悔。
　　明明是她不要陈泽升，非要和温念换嫁，可是如今她又忍不住后悔。如果她不和温念换嫁，那现在……受人尊敬的承恩公夫人是不是就是她了？
　　但她也只是想一想，万万不敢再在温念面前提起了。
　　她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道：“这次回来，我可能就定居京城了。以后啊，我就和你一起，把迟迟当作亲生的孩子疼爱。”
　　说着，她便把迟迟还回给温念。
　　“你……从那以后便没有消息了吗？”温念问她。温愈的头一个孩子流了，现在养了那么久的身子，应该要怀上了才对。
　　温愈摇头，道：“没有。”
　　温念的心总是那么柔软，她拿自己的例子劝慰温愈，“孩子还是要讲缘分，我们家迟迟也来得晚，慢慢来，总会有的。”
　　“……”温愈苦笑。她与江南表哥连同房都没有过，哪里有机会有孩子。孩子的事情，又不是她一个人能努力出来的。
　　温念和温愈在聊天，底下的迟迟则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两个如此相像的人，要是能够说话，他肯定要指着温念和温愈说，有两个娘亲。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人吸引走了——陈泽升回来了。
　　陈泽升径直走到温念母子面前，亲亲大的，再亲亲小的，最后才朝温愈点头。
　　温愈看着一家三口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不认识陈泽升，他在她面前向来那么残酷，可他面对温念的时候，换了一个人似的温柔体贴。她不懂，她和温念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没有人注意到温愈多变的心绪，温念问陈泽升：“在家里用膳吗？”
　　“不了。我就是路过回来看一眼，一会儿还要忙。”陈泽升一边逗弄迟迟一边道。
　　“那一会带两块糕点路上吃。”温念交待他，“可不能忙起来又忘了吃东西。身体最重要。”
　　“好，我记下了。”陈泽升温声应下，他把迟迟放回温念怀中，“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
　　“我有东西落在马车上了，我过去拿。”陈泽升未走远，温愈便起身道。
　　“可以让下人去拿啊。”温念说。
　　“不了不了。我亲自去拿来，更有诚意些。”温愈连忙摆手。
　　温念没有多想，她只是心里叹息，她和温愈终究生疏了，温愈竟和她客气起来了。
　　温愈是把要给迟迟的礼物落在马车里了，但她这一趟还有别的目的。
　　她步子迈得快快的，等在陈泽升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等等。”陈泽升出现的第一时间，温愈拦在了陈泽升面前。
　　陈泽升停下步子，与温愈隔了三步远，“有事？”
　　“你——”温愈鼓足了勇气面对陈泽升。自从知道陈泽升不是太监，所作所为都是忍辱负重以后，她就不那么怕陈泽升了，“你知道我才是真正的温愈吗？”
　　陈泽升面无表情:“那又如何？”
　　那就是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温愈了，温愈飞快地咬了咬下唇，道:“如果当初嫁给你的是我，你会像对温念一样对我好吗？”
　　陈泽升低头盯着温愈，眼前的人和他的妻子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他绝不会因此认错。想起眼前人曾经做过的糊涂事，他勾唇笑了笑，道：“你这是还没有活明白呢？”
　　陈泽升没有把话说透，但温愈隐约明白了陈泽升的意思。她苍白着脸，没再追问下去。
　　“……”陈泽升绕过温愈，跨过门槛离开了。
　　温愈的手紧紧攥着袖子，呆立半晌，她从袖袋里拿出一只瓷瓶，握在手中摩挲——
　　她来之前在七里亭旁的茶楼里见过美娇娘，美娇娘给了她这一小瓶东西。美娇娘说，只要她找到机会约温念出去并用好这一瓶东西，就能取而代之，各归其位。
　　她承认她在听说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了解到陈泽升的真实身份和许许多多的不得已而为之以后，对比如今江南没有爱情没有地位的生活，她后悔当初和温念换嫁了。
　　假如，陈泽升今天给她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她会去做的。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上一辈子的江南表哥，还是这一辈子的陈泽升，他们都将温念当成心头宝。换成她，便成了路边不值钱的草。
　　温愈拔开小瓷瓶，把里头的东西倒到地上，用脚碾进泥里，然后沿着墙慢慢地走。
　　或许，真的像陈泽升说的那样，她活了两辈子，始终没有活明白。


第88章 番外二
　　承恩公府里发生的事情, 温念作为女主人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她知道温愈拦下陈泽升后说的那些话, 知道温愈最后把一瓶药倒了。
　　但温愈若无其事抱着礼物返回凉亭的时候, 她便也若无其事地招待温愈。
　　没有人再提起过换嫁的事情。
　　迟迟一天天长大, 不知不觉已经会跑会跳了。他很独立, 自己带着奶娘就能在府里疯玩, 玩累了就跑回温念身边, 笑嘻嘻地给温念送上今日份的礼物。
　　不知道谁教了他，有一天迟迟给温念送每日份的“宝物”的时候，突然对温念说：“娘, 我妹妹呢？”
　　迟迟，大名陈未迟，从族谱里头从上往下数数, 暂时还是最小的那个。温念反应了好一会儿, 才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借迟迟的口催生了。
　　温念摸摸迟迟的头，道：“迟迟没有妹妹。”
　　“我有妹妹。”迟迟小手指点点温念的小腹, “妹妹在这躲着呢。”
　　温念顿时啼笑皆非, 迟迟还小, 她认真解释他也听不懂。幸好迟迟只是心血来潮说一说, 很快就抛开妹妹的问题, 自个儿爬美人椅上玩去了。
　　“……”温念摇摇头，继续算没有算完的账本。
　　“和迟迟说什么呢？”陈泽升大步跨进来, 他远远的就听见了迟迟的小奶声。
　　温念抬头，看见陈泽升和并肩而行的杨家主, “迟迟说要妹妹, 我说没有，他非说有。”
　　“肯定有人教了他。”陈泽升道。
　　杨家主自动举手，道：“我教的。”自从迟迟出生，他差不多赖在承恩公府不走了，天天都是乖孙子。借着迟迟，他与陈泽升的关系拉近不少。
　　他像个老顽童一样笑着，“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嘛，男孩也成，迟迟一个孩子，每天多孤单呐。迟迟，爷爷说的对不对呀？迟迟——哟，迟迟睡着啦。”
　　陈泽升示意奶娘把迟迟抱去后边睡，道：“孩子的事情不急，该来自然会来。”他说起另一件事：“边塞大军全胜而归，后天我们要随御驾一道去城外迎接，娘子你准备一下，到时候把迟迟也带上。”
　　“好。”温念点头。
　　边塞大军三天后才归来，边塞大军的秦将军却一路快马加鞭，提前赶了回来。他披着满身的风尘，停在七里亭旁的茶楼下，问茶娘讨杯热茶喝。
　　他放了一枚足两的银锭在桌上，道：“来一壶碧螺春。”
　　穿着朴素的茶娘问他：“军爷行迹匆匆，是要往哪儿去？”
　　“我有个等着我回来的娘子，我赶回去见她。”秦将军说。
　　茶娘：“你娘子美吗？”
　　“美。”秦将军说。
　　“和我比如何？”茶娘指了指自己，笑嘻嘻地问他。
　　秦将军这才正眼看茶娘，茶娘脸上有些风霜了，许是生活的磋磨让她看起来气色不大好，但这都不算什么，几块大小不一的烫伤疤落在她的肌肤上，让她的脸美感全无。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我娘子在我心里是最美的。”
　　“所以，她比我美咯。”茶娘的话很奇怪，秦将军没有在意，只听她又问：“你娘子名唤什么？家住哪儿？”
　　茶娘泡的碧螺春味道很好，秦将军乐意和她多说说他娘子的事情：“美娇娘，家住丽婵庄。”
　　“哦——她啊。”茶娘竟是认识美娇娘的样子，她说：“那你回去见不着她了。前年她跟一个男人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我的茶楼里喝了最后一碗茶呢。喝的也是碧螺春。”
　　“你别胡说。”秦将军皱眉。
　　“你不信啊，你不信自己回去看看，看她还在不在。”茶娘大笑，目送秦将军急急离去的背影，笑得泪眼模糊。
　　“娇娘子，你怎么……”在茶楼里帮工的农家小姑娘不解。美娇娘不是娇娘子的名字吗？那个大人的娘子不就是……
　　“客人的茶上了吗？就在这里耽搁。”茶娘，也就是美娇娘呵斥道，把小姑娘吓跑了。她独自进了茶房，从最上边的柜子里头拿出一叠信，这都是这些念她从驿站领回来的。然后坐在炉子旁边，一封一封地烧掉。
　　信烧掉了，她的心也烧掉了。
　　不就是昔日情人相见不相识，有什么好哭的？
　　美娇娘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如别人。她在戏园子里长大，用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看得越多就越明白，有些事情努力就可以做到，但还有更多的事情，都由出身决定。尽管不公平，但世事如此。
　　她告诫自己，不能相信戏园子里往来的客人的鬼话。这些告诫，在遇见秦公子以后，她全部忘到了脑后。她知道秦公子是靠家里靠兄长的二代，即使他一事无成，可是他爱她。
　　她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可是等了很久以后，她发现她和其他戏子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傻，她也一样傻。
　　或许秦公子回去之后很快就能打听清楚，她就是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的美娇娘。可那又如何，他认不出她，想来日后也不会愿意忍受她丑陋的容貌。
　　信彻底烧完了，她收拾了行囊远走他方，从此抛下茶楼，抛下京城里过往的一切。
　　秦将军匆匆赶回去，等了整整一晚却不见人影，对茶楼里茶娘的话已有了三四分相信，留在庄子里的秦家下人早得过秦夫人的吩咐，就着秦将军怀疑的方向添油加醋，把美娇娘形容成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秦将军大感受伤，彻底相信美娇娘早几年便跟人走了的消息。
　　三日后，大军归城，秦将军策马在大将军侧旁，接受皇帝封赏，同时接受了皇帝的赐婚。
　　庆功晚宴，陈泽升、温念坐在席上，赏歌赏舞赏月色，宫女们手端银盘，一道道菜如流水般摆上宴桌。
　　最后上的是一条鱼。
　　温念执筷夹了一块鱼肉，还未入嘴便觉腥味浓厚，慌忙捂嘴忍下吐意。
　　“不舒服吗？”陈泽升及时发现了温念的异状。
　　温念摆摆手示意无事，但这鱼肉的腥味开了端，她闻什么都觉得腥臭油腻，连连反胃。在温念这熟悉的异状下，陈泽升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越来越亮，“娘子，你有了？”
　　这时，跑去和小伙伴玩的迟迟恰好跑回来了，他站在温念身边小心摸了摸温念的肚子，笑着对陈泽升说，“爹爹，这里有妹妹。”
　　陈泽升不疑有他，他抱住温念，惊喜道：“娘子，我们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嗯。”温念一手揽着迟迟，一手抚着小腹，轻轻应了一声。
　　昔日，他们曾畅想未来，一生一世一双人，两个孩子绕膝行……如今慢慢地都实现了，未来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