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获满山萌宠后带领山寨致富》
　　作者：阿莱夏的凯撒

　　文案：
　　农林大学的新人辅导员宁茯苓穿越到一座落魄潦倒的山寨，发现自己获得了听到动植物心声的能力，收获头号萌宠花豹一只，成为山寨的新寨主。
　　山寨在前寨主当家时只会打家劫舍，有一天没一天，日子早已混不下去。
　　附近同行没人看得起他们，官府都懒得把他们当做剿灭目标。就连山寨门面的“聚义厅”，也在新寨主上任的第三天塌房了。
　　新寨主抚摸着二号萌宠蛇姐冰凉的身体，三号萌宠小猫头鹰在她肩膀上蹦来蹦去。
　　有这些伙伴，有这片山林，宁茯苓不信她不能把山寨经营好，让兄弟们摆脱没前途的山贼生活。
　　大石头山寨兵强马壮日益壮大的消息传到郡城，郡守大吃一惊，下令发兵围剿，却被百姓围住请愿。
　　“宁寨主可是好人，从不抢劫财物，帮我们村里的家畜看诊都是分文不取，可不能误伤了好人啊。”
　　“去年大旱闹饥荒，还是宁寨主派人去外郡买来粮食接济大家。”
　　“我们村子里不少人在大石头山寨帮工，工钱从来不短缺，还管一顿饭呢！”
　　郡守很头秃，更头秃的是挡在大石头山寨的那……那人不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么？
　　楚元攸本是个清闲王爷，没什么人生目标，就喜欢钻研土木工程、搞点发明创造。
　　满朝文武、京城贵胄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都笑话他是个木匠王爷。
　　怎么也没想到，因为离家出走误入山贼窝，他竟会在这间落魄山寨遇到伯乐、找到人生价值？
　　“我需要四台木犁、两架水车、一台筛矿机、两台运输车……你会造么？”宁茯苓问。
　　楚元攸拍胸脯：“若我造不出，世上再无人能接你的订单。”
　　眼见山寨蒸蒸日上，自己的设计蓝图、创造发明统统变成实物，楚元攸成就感满满，回京日期一推再推，终于忍不住开口。
　　“茯苓，你愿与我一同回京、做我的王妃么？”
　　宁茯苓摇头：“我不愿意。”
　　楚元攸：“……”
　　宁茯苓笑：“可是我的山寨缺个军师，终身制的那种……”
　　楚元攸立刻点头：“我愿意！”
　　自然之友亲和力满点女主 VS口无遮拦技术宅男主
　　提示1：
　　女主的能力只是能听到动植物的心声、感受到它们的情绪，并非操控动植物大杀四方，本文出现的动物和植物也不具备超越现实的属性和能力，不是奇幻~不是奇幻~
　　提示2：
　　动植物能够与女主沟通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也存在愿不愿意搭理她的问题。基本来说，智商越高、思维越复杂的动物，沟通性越好。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强 萌宠 基建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茯苓，楚元攸 ┃ 配角：钟晋，柳易，斐红云，杨广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带领落魄山寨脱贫致富奔小康
　　立意：爱护大自然，与自然和谐共处，努力奋斗加上自然的回馈，收获美好新生活


第1章 、穿到一座穷山寨
　　宁茯苓是在睡梦中从床上摔下来的。
　　“咚”的一声巨响，身体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她差点以为自己人没了。宿舍的床是与书桌连体的，宁茯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S大农学院第一个死于坠床的倒霉蛋。
　　抱着也许还能抢救一下的倔强，宁茯苓努力睁开眼，发现眼前并非熟悉的宿舍。
　　场景是古代，屋顶是茅草搭的，墙壁是木板拼的。一根散开的白布条从低矮的房梁垂下来，飘飘荡荡地晃啊晃，欢快得像是在跳舞。而她身上穿的是白色的粗麻丧服。
　　宁茯苓坐起来，揉着摔疼的脑袋，一段陌生的记忆流入她的意识中。
　　她现在是在一个山寨里，打家劫舍那种正宗山贼窝。这座山叫做大石头山，所以山寨就叫大石头山寨。
　　这个身体的原主跟她同姓、没有名字，今年十五岁。小宁姑娘五岁时被父亲带着投奔山寨落草为寇。父女俩在山寨里做管厨。
　　几天前父亲过世，发丧之后寨主便发下话来，让小宁过了头七就搬到寨主屋里做压寨夫人。眼瞅着明天就到了期限，小宁无计可施，一时气苦，往房梁上系了根白绫。
　　拍了拍仍在隐隐作疼的脑袋，宁茯苓再仰头看那根白绫，自言自语：“何必……”
　　大好年华，青春豆蔻，何必想不开？宁茯苓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趁外面天黑，换身衣服带上行李，先逃出这个山寨再说。
　　打开墙角的旧木箱她就很失望——好穷。
　　别说没有铜钱碎银可以当盘缠，就连衣服也没几件，还都是褪色带补丁的旧衣。她找出一套稍微像样点的正要换上，忽然发觉屋内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的活物。
　　一双灯泡般的眼睛不知何时锁定了她，矫健的黑影灵巧地在昏暗的室内跳跃，几个起落间来到她面前，竟是一头成年的花豹。
　　宁茯苓瞪圆了眼睛一声惊呼，虽然意外但并不害怕。她天性喜欢动物，大学读的又是农林专业，天天跟家禽家畜打交道。这么一只漂亮优美的大猫出现在眼前，她扑上去都来不及。
　　大猫看起来十分友善，并无攻击意图，宁茯苓便试探着伸手去揉。花豹也不躲闪，宁茯苓毫不费力抓了满手柔软的毛，用力一揪，揪下来一大把。
　　场面有点尴尬。宁茯苓觉得花豹好像生气了，随即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收敛点、丫头。爷是豹子不是猫。”
　　宁茯苓吓了一跳，抓着花豹的毛却没放手，试着小声问：“刚才……是你在跟我说话？”
　　说完她觉得自己宛如智障。豹子怎么会开口说话？八成是幻听了……
　　低沉的声音却回应了她：“开窍了，丫头？之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本事？”
　　“哇！真的会说话？你能听懂我说什么？你们这里的动物都这样吗？还是这里的人都会跟动物说话？哦不对、这好像是一回事……总之，你能跟人对话是不是？”
　　宁茯苓激动地围着花豹手舞足蹈说了一大堆，发现对方优雅地静静看着她，宛如……在看一个智障。
　　“怎么不说话了？”宁茯苓自言自语，摸摸花豹的脖子，拨弄拨弄两个小耳朵。
　　花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再度开口：“丫头，爷怀疑你摔坏了脑子，但是爷没有证据。”
　　怎么这能力还时好时坏？
　　极富探索精神的好奇宝宝宁茯苓围着豹子又搓又揉实验了一通，很快弄明白了。
　　只有当她与花豹直接接触时，彼此才能听懂对方说的话。接触断开，他们只能一人一豹大眼瞪小眼。
　　并且这并非是人人都有的能力。今晚之前，豹爷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个本事。
　　卷起尾巴尖拍了拍宁茯苓的手背，花豹宽慰她：“你长本事了更方便。你爹虽然没了，这不是还有爷么，犯不着寻短见。你喂了爷三年，爷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宁茯苓沉浸在撸大猫的兴奋之中，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所以刚才是你救了我么？”
　　“是啊。”花豹回答，“知道你爹没了你心里难过，哪成想一来就看到你在上吊，吓死爷了。稍稍再晚来一会，你这小命就要没了。”
　　“谢谢你，豹爷。你放心，以后再不会了。”
　　宁茯苓整个扑在花豹身上，满足地尽情揉搓。花豹忽然竖起耳朵肌肉紧绷：“放开、丫头。有人来了。爷先避一下。”
　　宁茯苓也觉得要是被人看到花豹闯入屋内多半会引起误会和恐慌，赶忙放手。花豹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一阵冷风灌入屋内，带来一股难闻的酒气。推门而入的男人又高又壮，像一座小山似的将低矮窄小的房门整个堵住。
　　宁茯苓认出来者正是要她去做压寨夫人的山寨寨主，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头七明明还没过呀……
　　寨主一开口先打了个酒嗝：“嗝……我说小宁啊，还没睡呐？”
　　宁茯苓逼迫自己扯动嘴角假笑：“这么晚了，寨主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挂念着你么。”寨主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走近几步，酒气混合着口臭都快把宁茯苓熏吐了。
　　“小宁，你爹在山寨这么多年，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也为山寨出了不少力气。你爹就你一个女儿，临死前那么不放心，再三求本寨主一定好好照顾你。你说，我怎能不遂了他的心愿，让你过上好日子？”
　　“多谢寨主挂念……”
　　宁茯苓的场面话还没说完，肩膀已经被寨主捏在手里，暧昧地揉搓着。宁茯苓嘴角抽搐，暗中转动肩膀的关节想要挣脱，却发现根本纹丝不动。
　　一个才十五岁、没经过任何锻炼的少女，怎么也不可能是四十多岁壮年男子的对手。
　　“寨主，您先放开行么？时间还没到……”
　　“什么时间？”寨主低头就要亲吻，“你爹反正下葬了，不差这一天两天，来……”
　　口臭扑鼻。宁茯苓惊叫一声，急中生智抬脚踢向寨主两腿之间，踢得又狠又准。寨主大叫一声松了手。宁茯苓趁机挣脱，奔到桌边抓起烛台。
　　“别过来啊，你别过来！” 宁茯苓举着烛台，色厉内荏，觉得自己像在演什么古早电视剧的情节。
　　寨主不怒反笑，哼了一声：“小丫头，别给脸不要脸。让你做压寨夫人是老子抬举你！要不是听话，打断你腿锁在屋里，看你还倔！”
　　宁茯苓甩手把烛台扔了过去：“滚开！离我远点！你这是强抢民女啊！”
　　寨主大笑，轻易躲过了缺乏准头的烛台：“说什么笑话呢，小丫头。这山寨的东西都是老子的，老子想怎样就怎样。你乖乖听话让你做夫人，不听话嘛……”
　　宁茯苓大喊着给自己壮胆，抄起桌上的香炉、碗碟、茶壶……有什么算什么，一股脑朝寨主扔过去，却被一一躲开。寨主根本没当一回事，反而露出戏弄猎物般的兴奋表情。
　　此时此刻，宁茯苓多么希望自己是个体育生，最好还是学过拳击或者散打的体育生。寨主壮硕的身材挡在她和房门之间，她连夺路而逃都做不到。
　　最后的武器，只剩下被高高举起的椅子。可宁茯苓看寨主的表情，显然也没把这椅子放在眼里。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阵冷风从耳边刮过。宁茯苓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漂亮炫丽的残影，直到那身影扑到寨主身上才反应过来——是那只花豹。
　　寨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宁茯苓举着椅子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一人一豹扭打在一起。花豹扑在寨主脖子上狠命撕咬，猝不及防的寨主在惨叫中倒地挣扎。
　　花豹并未走远，而是躲在屋后，在最紧急的时刻又从后窗跳了进来。
　　宁茯苓举着椅子也想上前帮忙。可惜花豹没有给她机会。在她穿着笨重的丧服靠近之前，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温热的血溅在墙上、地上、花豹的脸上。寨主瞪大一双浑浊的眼珠，仰面朝天躺在血泊中，喉管被整个撕开，一动不动了。
　　“嗷呜！”
　　花豹的爪子踩着寨主的胸口，回身看向宁茯苓，发出骄傲的吼声。宁茯苓赶忙放下椅子，冲上去抚摸花豹的头。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没受伤吧？”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宁茯苓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当然没有。那种杂碎也能伤得了爷？”花豹主动蹭她的手心，安慰她，“别怕，大不了爷现在就带你下山。”
　　“对哦！得马上逃走才行。”宁茯苓看着地上的尸体，知道事不宜迟，但还是叮嘱花豹：“你是公的吧？我要换衣服了，你把头转过去。”
　　花豹无语：“小丫头，你在爷眼里就是食物而已……”
　　宁茯苓刚脱下丧服，屋门便被捶得砰砰作响。几个人七嘴八舌在外面喊叫：“寨主！寨主你怎么了？寨主没事吧？”
　　宁茯苓暗道糟糕。寨主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跟来的小喽啰等在外面，一定是听到了刚才屋内的惨叫。
　　她手脚飞快地把衣服套上，正想如法炮制从后窗翻出去，屋门已经被得不到回应的小喽啰们踹开了。此时宁茯苓刚抬起一只脚勾上窗台。
　　屋内短暂地安静片刻，小喽啰们随即炸了锅。
　　几个人拿着刀枪棍棒围住宁茯苓和花豹，另有两人飞快地跑去通知山寨中其他人。宁茯苓听到“寨主死了”“豹子咬死人了”的喊声响彻深夜的山头。
　　“怎么办？再不走来不及了。”花豹通过宁茯苓摸着它脑袋的手问她。
　　宁茯苓不开口，试着用意念在脑海中与花豹连接，将自己的想法直接传递过去：“现在走也来不及了。让我想想有什么法子不用跑还能保住命……”
　　“能有什么法子？”花豹哼了一声，“除非你当上寨主？”
　　宁茯苓眼前一亮：“对啊，我当寨主不就得了！这不是山贼窝么，当然是强者做老大啊。”


第2章 、我是新寨主宁茯苓
　　大石头山寨是个落魄山寨。如果万方郡有“山寨实力排行榜”这种东西，大石头山寨妥妥最后一名，毫无悬念。
　　即便是徘徊在散伙边缘的穷山寨，加起来也有四十来个人，还都是成年男子。宁茯苓不想让花豹陷入被全山寨围剿猎杀的危险之中。
　　寨主之死当然惊动了全山寨的人。大家很快聚集在案发现场，探头探脑地张望。
　　宁茯苓带着花豹走到屋外，对众人大声说道：“诸位兄弟，寨主今晚闯入我的住处欲行不轨，已经被我杀了！”
　　“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是寨主的对手！”
　　“就是！小宁你连鸡都不敢杀吧？”
　　“别说的跟真的一样，咱都多久没吃过鸡了？”
　　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宁茯苓没有马上回应，等质问告一段落才扬声道：“寨主是被这头花豹咬死的，而花豹听命于我，等于是我杀死了寨主。有人不信的话，可以进屋验看！”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有两个人，一个叫朱福贵，是死去寨主的亲信。另一个叫钟晋，在山寨中人缘不错，却不被寨主待见。
　　这两人算是山寨中仅次于寨主的管事人，便一同站出来调查。宁茯苓趁这个空档靠在草屋前的一棵榆树上，暗中平复心情，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如同少年般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她脑中响起：“嘿嘿，今晚好热闹呀。你一向没出息，怎么突然变勇敢了，小宁？”
　　宁茯苓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远离榆树，声音立刻消失。她随即醒悟过来，自己的能力，原来对植物也有效？
　　榆树也很高兴能和她说话，叽叽喳喳地称赞她刚才表现不错，表示自己看到她先前上吊时“那个气啊，恨不得冲进去打你！”
　　宁茯苓灵机一动：“那你愿意帮我吗？不想办法当上寨主，感觉处境不妙……”
　　榆树哗啦哗啦抖了抖树叶：“没问题。”
　　宁茯苓感激地轻拍榆树，告诉它待会击掌为号，拜托它帮自己造势。
　　一回头，就见钟晋来到自己面前，道：“寨主的确是被野兽袭击而死。但你说这头豹子听命于你，意思是你命令它杀了寨主？”
　　宁茯苓暗自握拳，坚定地回答：“没错。大家也都看到了，我还有重孝在身，爹爹的头七都没过，寨主便欲行不轨，实在是禽兽不如。我不得不自保。”
　　宁茯苓的下裳还没换，众人都看到了白色粗布的孝服裙摆，也都知道她爹刚下葬没两天。即便是这些山贼，心里也觉得寨主实在有些过分。何况小宁姑娘在山寨的老少爷们心目中，多少有点类似于女神的存在。
　　钟晋道：“确实情有可原。那就先将豹子和小宁看管起来，等新寨主发落吧……”
　　“等一下。”宁茯苓高声道，“按照山寨的规矩，强者为王。既然寨主死于花豹的尖牙利爪之下，那我作为花豹的主人，理应由我继任寨主之位！”
　　人群再度哗然。钟晋明显吃惊。朱福贵直接暴怒，冲上来指着宁茯苓的鼻子骂道：“小丫头说什么胡话！寨主是被豹子咬死，又不是被你杀的，凭什么让你当寨主？”
　　宁茯苓一把拨开戳到鼻尖上的手，傲然道：“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你有本事让花豹听命于你么？要不你来试试？”
　　眼见朱福贵吓得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宁茯苓暗中叮嘱花豹“别真咬死、吓唬吓唬就行”，拍了拍花豹的脑袋。
　　花豹低吼一声，纵身一跃扑到朱福贵身上，立时将他扑倒在地。众人看到平日里跟在寨主身后狐假虎威欺上瞒下的朱福贵吓得嗷嗷乱叫满地打滚，暗暗觉得很解气。
　　宁茯苓见效果差不多了，施施然上前，俯身摸了摸花豹的脊背。在众人啧啧称奇的目光中，花豹果然停止攻击放开朱福贵，站在宁茯苓脚边，仰着脖子用头顶去蹭她的手心。
　　“还有谁不服么？”宁茯苓大声道，“不仅是花豹，这座大石头山上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都是我宁茯苓的伙伴！我理应成为山寨之主！”
　　说完，她高举双手用力击掌。草屋前的榆树突然无风自动，树叶、花荚、榆钱如雨般落下。仿佛受到榆树的鼓动，其余的树木也纷纷摇曳枝干，飒飒有声。
　　落叶缤纷中的少女宛如置身加冕典礼。众人不约而同地觉得——好帅，一时间无人开口。
　　宁茯苓的目光落在钟晋身上，等待他的选择。朱福贵是个狐假虎威的草包，但钟晋不一样。如果钟晋不服她、想自己做寨主，事情会变得有点麻烦。
　　钟晋只犹豫了片刻，便向宁茯苓弯腰行了礼：“恭迎新寨主。”
　　他一表态，其他人也都争先恐后地跟进。“恭迎新寨主”的欢呼声响彻夜晚的山头，通明的火把照亮了大石头山寨第三任寨主的脸。
　　宁茯苓脸上挂着自信微笑，暗地里却长出一口气——小命终于保住了。但她随即发现，肚子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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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元攸趴在潮湿的土牢里，手里攥着最后一根新鲜的野草，有气无力地咀嚼。
　　死在这个山贼窝里已经很倒霉，更倒霉的是竟然落的饿死这么个不体面又痛苦的死法。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他再也不跟相国闹别扭了。他一定好好读书勤快练武，不再沉迷于玩物丧志的手工活儿。所以谁快来救他回去啊？
　　当今皇帝最小的同母弟、颖王楚元攸因为离家出走不小心被山贼抓住饿死在山贼窝里，这种事写在史书上会被笑死吧……
　　楚元攸正在自怨自艾，土牢外传来脚步声。牢房的锁被打开，几个山贼架着他就往外拖。
　　楚元攸被抓时左脚踝扭伤了，拖在地上疼得钻心，哎哟哎哟地叫唤。那几人也不理他，一口气把他拖到了位于山寨中心的“聚义厅”。
　　好破的房子——这是楚元攸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好俊俏的姑娘。
　　摇摇欲坠的聚义堂上摆着三把交椅，两边是空的，正中的头把交椅上坐着个年纪看上去也就十五六的少女，瘦瘦小小的，衣着朴素也掩不住秀丽的容貌。
　　最神奇的是少女的脚边趴着一只健壮的成年花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我叫宁茯苓，是大石头山寨的新寨主。听说你是前几天被抓到山上来的？叫什么名字？”少女清丽的声音响起，态度亲切温和。
　　楚元攸只花了一秒钟便决定隐瞒真实身份，不想被人笑话：“我叫楚元攸，是个过路的……读书人。寨主新上任就当是积德行善，放我走吧……”
　　宁茯苓打量他一番：“不好意思，你好像过得挺惨的。我刚接手，这两天盘点家底才得知土牢里还锁着人。听说抓到你时，你的衣物鞋帽都是上等货，佩玉挂饰也都是好东西，前寨主本来打算拷问出你的来历，好好敲诈一笔……”
　　楚元攸听得汗毛倒竖冷汗直流，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差点就要给宁茯苓跪下求饶，被两个小兵架着硬是跪不下来。
　　却听宁茯苓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的。大石头山寨从我接手的那一天，便与从前一刀两断，再也不做打家劫舍谋财害命的勾当。——如果我放你下山，你能帮我们这样宣传么？”
　　楚元攸赶紧答应：“当然可以。我保证将寨主的美名传遍十里八乡，让整个万方郡人人称赞！”
　　宁茯苓莞尔一笑：“你要是有这本事，看来也是在万方郡小有名气的人物？你们还不搬个凳子给楚先生坐下？”
　　楚元攸坐下时觉得宁茯苓背后的那根承重柱好像稍微有点晃，自己的头顶上好像也落了点灰。这间所谓“聚义厅”看来真是破得可以，得尽快翻新重建了。
　　宁茯苓问了些楚元攸的基本情况，楚元攸半真半假地回答，隐去了自己的王爷身份。他想着等离开山寨再慢慢想办法回王府，担心身份暴露，对方再起歹念，用自己来要挟什么。
　　几天前抓他上山的寨主暴躁又贪婪，他还没搞清楚怎么突然换了个小姑娘，担心是什么花样陷阱。
　　没想到宁茯苓诚恳地对他说：“楚先生，我的山寨现在很缺人手。山寨里除我之外就没有人会读书写字，而我……书法也不太行。能不能请你在伤好之前，帮我做些事？”
　　楚元攸“啊”了一声：“我……伤好之前？”
　　“对呀，”宁茯苓看着他的左腿，“你不是受伤了么？伤好之前，你怎么下山？就算我找人抬你下山，你说你家在颍州，离我们山寨少说也有七八十里，我们没法送你到那么远啊。”
　　“这个……你们送我下山，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宁茯苓像是下了某种艰难的决心：“你愿帮忙的话，我可以付你一点打工薪水。前寨主抢走你的东西，有些可以还你，有些已经没法还了。我想你也需要一些路费吧？”
　　楚元攸犹豫，忽然发现宁茯苓身后那根柱子又晃了晃，还掉了点渣。他果断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寨主，这间房子不能用了。请尽快让所有人出去。”
　　宁茯苓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这房子怎么了？”
　　“快塌了。”楚元攸满脸严肃，急急道：“据我判断，这房子年久失修、梁柱又遭虫蚁啃噬，撑不久了。寨主若是不信，让人把房子围起来静候观察，不出十天，一定会塌。”
　　宁茯苓愕然的表情中流露出少许犹豫，这时她身旁的花豹猛然睁开眼，低吼了一声，起身咬住她的衣袖用力拖拽。
　　楚元攸立刻劝道：“寨主，野兽直觉敏锐，房子或许马上就要不行了，还是赶紧撤出去吧。”
　　宁茯苓当即下令让聚义厅里的所有人都出去。楚元攸看她的言行举止，觉得这姑娘年纪虽小，却比之前那个脑满肠肥的寨主干练得多。
　　不过即便是楚元攸，也没想到他们这些人撤出去还不到一刻钟，宁茯苓叫人拉什么“警戒线”才刚拉好，一阵摧枯拉朽的声音连绵响起，半边“聚义厅”在众人面前塌了。
　　在场之人全都目瞪口呆，就连楚元攸也喃喃自语：“这么快？还以为能撑两三天……”
　　他看到宁茯苓身边那只花豹一直在蹭着她的手和腿像在安慰她，十分通人性，又听见宁茯苓喃喃自语：“这得花多少钱重修啊……”
　　少女随即转向他，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楚先生？”
　　楚元攸不小心说了实话：“我从小就喜欢钻研木工手艺，小有心得……”
　　宁茯苓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能请你暂时留在山寨帮忙重建么？我请你当军师！”
　　楚元攸脑子里想着“军师不管木匠活啊”，眼睛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嘴里鬼使神差地回答：“好，我尽力。”


第3章 、市场调研
　　阳光晴朗的早上，一支小队走在大石头山崎岖蜿蜒的山路上。前面探路的是宁茯苓的花豹，中间是并排走在一起的宁茯苓和钟晋，后面则是两个小喽啰用滑竿抬着楚元攸。
　　“不好意思，宁寨主。”坐在滑竿上的楚元攸略感惭愧，“大家都走路，就我一个人……”
　　宁茯苓摆了摆手：“别在意，下山也是找大夫为你接骨治伤的。谁叫咱们山寨穷，连匹马都没有。”
　　这下换了钟晋感到惭愧：“对不起、寨主，听说原本山寨也不是这么落魄的……”
　　宁茯苓再度摆摆手：“别在意，这又不是你的锅。我在山寨的时间可比你长得多，当然比你清楚这些。山寨落魄到今天的地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抬着滑竿的一个小喽啰接话道：“寨主啊，您上任之后确实改善了伙食，大家都挺高兴。可你又说今后咱们不当山贼、不打劫了，那要怎么过日子呀？”
　　宁茯苓知道几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那我问你们，打家劫舍、谋财害命，你们暴富了么？”
　　几人都不吭声了。宁茯苓娓娓道来：“从前老寨主在的时候，山寨十分兴旺。可是老寨主坠马受伤、不治身亡，换了第二任寨主之后，积累了十几年的家业慢慢就开始落败，不过三四年的时间。这其中的原因，就没人好好想过？”
　　钟晋忍不住道：“什么原因？我上山才刚一年多，并不太了解之前的事。”
　　宁茯苓道：“其实老寨主在的时候，咱们山寨的口碑根本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山寨虽然会对过往客商收取过路费，但从不抢夺货物、杀人害命。相反，如果有人提出，还会派人保护商队通过危险路段，当然是收钱的……”
　　楚元攸道：“那不就是镖局做的生意？”
　　“小本客商，哪里有钱请镖局？多雇几个脚夫都不一定雇得起。再说这附近险峻的山岭很多，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山寨，找了我们就不怕其他山寨了。”宁茯苓道。
　　钟晋有点恍然大悟：“寨主是想学以前老寨主那样，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宁茯苓沉吟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所以才没有急于向大家宣布转型方向。这几年变化很大，咱们山寨如今日薄西山，实力根本无法与独岭寨、小石头山寨他们相提并论，以前的老办法不一定行得通。”
　　气氛有点低落，宁茯苓拍了下巴掌：“所以才要下山看看，有什么生意是我们能做的。要壮大经营山寨，不一定非要喊打喊杀。军师，你是读书人，要多帮忙想想办法啊！”
　　坐在滑竿上摇摇晃晃的楚元攸抽了抽嘴角，对于“军师”这称呼仍然感到不习惯。他打生下来就被人叫“殿下”“王爷”叫了一辈子……
　　虽然也才十八年。
　　来到山脚下，花豹跑到宁茯苓身边，卷起尾巴缠上她的手腕。宁茯苓用意念让花豹留在附近等候，不要被村民看到。花豹发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声，扭头走了。
　　其他人看得啧啧称奇。楚元攸问道：“宁寨主是怎么驯服这种猛兽的，有什么经验吗？”
　　那晚的“加冕礼”过后，宁茯苓一度在山寨众人口中被说成是“山神之女”、传得神乎其神。宁茯苓既没有辟谣也没有承认，也绝口不提如何驯服花豹，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能力的真相。
　　她本身是个战五渣，在众人面前保持神秘感十分重要。而撒手锏更是要别人不明真相时才能成为撒手锏。
　　距离大石头山最近的是一座名叫陆家庄的村庄，住了一百多户人家，大多以务农为生。
　　一个妙龄少女带着三个青年男子、用滑竿抬着个病人，这组合看起来难免有点怪异，还没走到村口便引来不少审视的目光。
　　宁茯苓小声问钟晋：“为什么这些村民看我们的目光好像都怀着戒备？”
　　钟晋同样小声回答：“咱们山寨的主要劫掠勒索对象就是这个陆家庄。之前楚元攸自投罗网被抓时，我们还以为他是陆家庄的小少爷。”
　　“……这话当着他的面不好说，怎么会有人选那条正常人看起来都知道会有山贼埋伏的路？他都不知道打听一下么？”宁茯苓边说边偷眼向后看楚元攸。
　　钟晋声音压低到极限：“所以，寨主您让他当军师，真的合适吗？他看起来……”
　　不太聪明的样子。
　　宁茯苓知道钟晋没说出口的意思，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放心，山寨的第二把交椅稳稳是你的。山寨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识字，总要找个文化人帮忙吧？”
　　钟晋俊脸微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小宁。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为何要出头做寨主？本来我是打算等你爹过了头七立刻带你下山……”
　　宁茯苓哑然看着钟晋，后者局促的表情让她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母胎单身面临这种意料之外的准告白场景，实在有点不知所措。
　　一名健壮村民的及时出现打破了莫名变得尴尬的气氛。人高马大的村民挡在一行人面前，喝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到我们陆家庄来干什么？”
　　几人被拦住脚步，宁茯苓暗中挡住想要出头的钟晋，面带微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来求医的。你看我那位小兄弟——滑竿上那个，腿脚伤得不轻。听说陆家庄有个很好的大夫，能治跌打断骨，不知在不在家？”
　　大汉打量他们几眼：“你们来找许大夫求医？但我看你们几个，既不像一家人，也不像结伴行商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宁茯苓大方地回答：“我们是大石头山寨的。我叫宁茯苓，是山寨的新寨主。”
　　此言一出，不仅大汉变了脸色，附近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都脸色大变。宁茯苓赶在大汉开口骂人之前阻止他。
　　“就算我们是山贼，也有求医的权利吧？我们也不是不给诊金，也不会白占便宜。我宁茯苓今天来陆家庄求医，就是想告诉大家，山寨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山寨了。我们不会再做那些抢劫勒索的勾当，希望能与大家和平相处。”
　　大汉看看宁茯苓又看看钟晋：“你们真是大石头山寨的？你这小丫头说自己是寨主，不是开玩笑吧？”
　　宁茯苓昂首回答：“没开玩笑。前任寨主死了，新寨主就是我，五天前上任的。这位大哥，可以请你带我们去见许大夫么？我的小兄弟腿还疼着呢，耽搁不起。”
　　大汉犹豫不定，围观的几个村民面带怯色指指点点。楚元攸坐在滑竿上，忽然大声哼哼起来：“哎呀好疼啊……寨主，我腿又疼了……疼死了啊……”
　　楚元攸长得很好看，面色白皙、干干净净，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少爷。
　　宁茯苓长得也很好看，俏丽柔美，身材娇小，看上去就让人油然而生保护欲。
　　钟晋长得也挺帅，还自带阳光健康感。抬滑竿的两个虽然看起来粗糙了些，收拾得也算干净整齐，宁茯苓特意挑了他们两个模样过得去的带下山。
　　大汉看着这样的几个人，油然而生“为什么坏人看起来像是我自己”的疑惑。
　　正想让开，他家七八岁的儿子喊着“爹！爹！”狂奔而来，大老远地就吆喝：“不好了爹，小羊生不出来，娘叫你赶紧回家！”
　　大汉喊了一声“就来！”对宁茯苓撂下一句“许大夫家门口有一排小竹子”转身跟着小孩就跑。
　　宁茯苓只考虑了一秒钟就吩咐钟晋：“你带他们先去找大夫，我跟去看看。”
　　说完她也来不及考虑其他人的反应，拔腿跟了上去。大汉人高腿长，她死命使出全力才没有跟丢。
　　跟着大汉父子俩跑到一间羊圈，宁茯苓离得很远就听到羊叫声。羊圈的粪便饲料味中混着血腥气，大汉的媳妇守着羊急得团团转。
　　宁茯苓在一家三口的焦虑中冷静地询问：“你们庄上没有兽医吗？”
　　“哪里去找兽医。我们这村本来也不大。”大汉媳妇急得快哭了。
　　宁茯苓走到难产的母羊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羊的腹部，毅然挽起了袖子：“那就交给我吧。你们冷静一下，帮我去打一盆温水来，拿把剪刀，再弄点麦麸。”
　　夫妻俩赶忙去准备东西。宁茯苓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探入母羊的产道内。
　　母羊的紧张情绪通过接触的肌肤流入宁茯苓的脑海中。这个虚弱的母亲哭着恳求宁茯苓帮帮自己，它太疼、太难受了，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更糟糕的是，它担心孩子已经死了。
　　“放心，没事的，别紧张。你的宝宝只是卡住了，它很健康。我来帮你。”宁茯苓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沉稳地托住母羊体内的宝宝，缓慢地将扭曲的胎位纠正过来，慢慢拽出体外。
　　上辈子的她，大学里学的是农牧专业，给牛羊接生的事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实习时也看过好多次。
　　何况现在的她能够与动物心灵相通，知道它们在想什么、明白它们的感受。即便是难产的小羊，在她手上也是轻轻松松，不费什么力气便顺利脱离了母体。
　　紧张地等在一旁的大汉一家看到一大一小双双平安，激动地连声道谢。
　　宁茯苓长舒一口气，将小羊口鼻和耳朵中的黏液掏出来，扯断脐带后把小羊抱到母羊嘴边让它舔舐，又接过准备好的麦麸洒在小羊身上喂给母羊吃。
　　洗了洗手，她又细心地用温水帮母羊清洗腹部、剪短绒毛，帮它为哺乳做好准备。
　　做完这一切，宁茯苓最后拍了拍母羊的头，夸赞它：“辛苦你了。你真棒。”
　　母羊对她不住道谢，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泪光。
　　宁茯苓抹了把汗转身，差点撞在大汉身上。两口子对着她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要不是她死命扶着，大汉媳妇简直都要跪下了。
　　“去年冬天糟了灾，几头羊都冻死了，就剩了这最后一对，还指望着多生几只呢……”
　　宁茯苓只好用力扶着大汉媳妇：“没事，都过去了，慢慢会好起来的。那个，以后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定期来庄上帮村民们的牲口看诊……”
　　说话间忽然听到羊圈外有掌声。一抬头，赫然发现钟晋等人都在羊圈外站着看热闹。宁茯苓愕然：“你们怎么没去看病，在这干什么？”
　　钟晋答道：“我们都觉得不能丢下寨主。楚兄弟也说，他的伤不着急，不能让寨主独自涉险。”
　　大汉热情地上前道：“我带你们去找许大夫！我叫赵二。寨主你看，你给我们家羊接生，这诊金……”
　　“诊金这次就不用了，权当试营业。”宁茯苓笑道，“把我们引荐给许大夫，请他帮忙治好我兄弟，我就很感谢了。”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涉及到给小羊接生的产后护理，部分知识来自于百度


第4章 、当家不易
　　有了赵二的推荐，许大夫很痛快地帮楚元攸诊了腿伤，得出的结论却不容乐观。
　　“这位兄弟的腿伤了两次。起初只是脚崴扭伤，却因为没能及时医治，加上伤处二次受力，关节严重错位。小兄弟现在已经完全不能走路了吧？”须发皆白的许大夫慢悠悠地说。
　　楚元攸忧心忡忡：“还能治好么？不会留下残疾吧？”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山寨里。要是变成个瘸子，以后回京没法向皇兄和母后交代不说，被京城朋友圈的亲戚朋友知道也会贻笑大方。
　　“能治好、能治好。”许大夫安慰他，“及时换药，定时复诊。并且最要紧的——在骨头彻底养好之前，一定不能用这条腿走路。如果骨头再错位，说不定真的会变成瘸子哦。”
　　见楚元攸脸色惨白，宁茯苓连忙安慰他：“别担心，照大夫说的做就是了。许大夫，他这伤要养多久啊？”
　　“少说也要两个月。”许大夫回答。
　　钟晋凑近宁茯苓耳边轻声道：“这要是两个月一直得让人抬着走，好像不太方便……”
　　宁茯苓也有些担心，甚至觉得是不是应该让楚元攸留在陆家庄养伤，别显得自己这个老板太不近人情。
　　却见楚元攸思索片刻，问许大夫和赵二：“村里有木匠和铁匠么？”
　　赵二答道：“木匠是有，不过没有常驻的铁匠。村子太小，没有那么多铁匠活儿。”
　　楚元攸点点头，对宁茯苓道：“接下来我想去找木匠，不是还要谈聚义厅重建的事？”
　　宁茯苓有点转不过弯，想着这小子怎么这么敬业，前一秒还在担心伤情、后一秒就切换到工作思维了？
　　到了木匠铺子，楚元攸开口便问：“你会做轮椅么？带轮子、可以推着走的那种椅子？”
　　木匠一脸被难住的表情：“这个……还真不会。我这里也就是个乡下小木匠铺。轮椅那种东西，我师傅都不见得会做呢。”
　　楚元攸难掩失望地叹了口气：“果然……”
　　宁茯苓恍然大悟：“你是想做一张轮椅，方便养伤？你会设计轮椅？”
　　楚元攸颇有点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不是说了，我从小喜欢做些小玩意？我看这里刚好有一对现成的轮子。如果寨主不急的话，我想试着做做看。”
　　“当然不急。”宁茯苓忙道，“小徐、小郭，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帮忙，听军师的安排。钟哥跟我去拜会一下村长吧。”
　　宁茯苓知道自己属于社牛性格，从不惧怕与任何人打交道是她的长处。
　　与初次见面的陆家庄村长相谈甚欢半个时辰，达成了一些合作意向，临走时还得到了对方赠送的礼物，这种级别的成就对她来说并不稀奇。
　　但钟晋显然是觉得很稀奇，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重新审视她这个人。
　　“小宁……不对、寨主，怎么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离开村长家，提着糕点返回木匠铺的路上，钟晋终于忍不住问了。
　　宁茯苓也觉得他早就该问了。钟晋上山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性格仗义，一直很照应在山寨中处于弱势的小宁父女。所以宁茯苓也是觉得对他有点抱歉。
　　“我那天晚上，其实是差点死了的。”宁茯苓笑得轻描淡写，“真的，是花豹救了我。所以我自己也有脱胎换骨之感，觉得跟从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钟晋的表情又后怕又自责：“抱歉，我没想到你被逼到这个地步……”
　　宁茯苓摆摆手：“没关系啊，既然你们拥护我做了寨主，我是真心想要跟大家一块过上好日子的。我觉得咱们山寨不至于这样哎……”
　　宁茯苓原本并不相信山寨真的穷到要在窝头里掺树皮给大家吃的地步。带着钟晋和朱福贵盘点了家底之后，她心里却有点泄气。
　　没有那么穷，但家底确实已经很薄了。
　　从铜钱、布料、粮食、草料，到兵器、房屋、牲畜、人口，所有能够称为“财产”的东西，都在宁茯苓的指挥下分门别类登记造册，逐项梳理清楚。
　　人员连同宁茯苓在内只有四十四个。后来加上楚元攸，总共四十五人，大多是年龄集中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青壮年。
　　没有家禽家畜，更没有驴马之类的大牲口。兵器陈旧生锈，粮食不足，布料储存更是寥寥。
　　倒是库房里还有些银钱，加上朱福贵被迫供出的寨主小金库，凑到一起，在完全没有进项的情况下可以维持大约四到五个月。
　　然而还有一笔巨大的支出没有计算，就是“聚义厅”的维修重建费用。
　　这笔钱属于计划外支出，原本宁茯苓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大兴土木。可聚义厅又是山寨的脸面，不能放着不管。山寨里的兄弟们整天面对塌了一半的主建筑，时间长了，原本不多的信心恐怕更加动摇。
　　“钟晋，刚才跟村长谈好的，帮我们介绍商队护送的工作，我只能交给你了。回去你挑一支小队出来，专门对接这个业务。”宁茯苓干劲十足，“昨天我跟你说，要你考虑下日常训练的计划书，你想好没？”
　　“寨主吩咐的事，我当然会尽力。”钟晋面露难色，“但我不知道寨主要的计划书，是要我……写出来么？”
　　宁茯苓想起钟晋不识字也不会写字，觉得有点为难他了，便道：“那你先说给我听听，打算怎么做。商量好了，回头我再让楚元攸写下来。山寨的兄弟们虽然人都不坏，一盘散沙的状态持续太久了，毫无战斗力可不行啊。”
　　两人边走边聊，宁茯苓基本认可了钟晋的想法，加了一点补充意见。宁茯苓一时兴起，让钟晋抽空也教教自己练武。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寨之主。一点拳脚功夫都不会，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宁茯苓问钟晋，“说起来，山寨里最有人望的人是你。那天如果不是你支持，我当上寨主也不会这么顺利。你不会觉得不甘心么？”
　　钟晋笑了笑：“能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虽然在兄弟中人缘还不错，但别忘了，还有朱福贵呢。我们俩要是争起来，本来就没剩几个人的山寨恐怕就要分崩离析了。这两天我愈发觉得，由你来做寨主，山寨说不定真的能脱胎换骨、变个模样。”
　　“那你可要多帮帮我呀。”宁茯苓笑得灿烂，却见钟晋露出明显的羞涩神情。
　　糟糕，看来还是要注意些。宁茯苓心想。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对钟晋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两人在陆家庄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回到许大夫家，从楚元攸的伤情聊到许大夫喝的茶今年品质不错。宁茯苓的社牛属性再度发挥作用，哄得许大夫心花怒放，跟他们抱怨起最近药材价格涨得离谱这件事。
　　“……要说药材的价格波动也是常事，货源啊、产量啊，这些因素都会影响价格。可这次不一样。我听说是城里新开了一家药材铺，用低价挤兑垮了好几家同行。现在城里最大的药材铺就是他们家，就算贵也只能在他家采买……”
　　宁茯苓心想这不就是垄断之后涨价的常用套路么，便问：“许大夫平常用药都是去城里的药铺采购么？”
　　许大夫点点头：“年轻时还会自己上山采药回来晾晒、炮制，现在年纪大了，上山采药太辛苦。再说这大石头山上，哈哈，不是还有你们么……”
　　宁茯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跟着哈哈尬笑，又问：“这么说，大石头山上确实有药材？”
　　“不仅有，种类还不少，品质也不错。特别是往深山里走，以前我采到过金线莲呢。”许大夫用颇为怀念的口吻说道。
　　宁茯苓若有所思，跟许大夫约定过些日子请他上山为楚元攸复诊。许大夫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听到宁茯苓许诺会按照市价支付诊金、还会额外多给一些出诊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毕竟宁茯苓看起来再怎么亲切可人，终究顶着“大石头山寨寨主”的名号，跟在她身边的钟晋也是刀不离手。许大夫送走他们时，暗地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再回到木匠铺时，天边已经染上晚霞的色彩。宁茯苓一进门便催促：“军师，活儿干得怎么样了？再不动身回山，天要黑了……”
　　却见木匠的院子里热火朝天，到处都是碎木屑、边角料，木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给已经成型的轮椅钉上最后几个木楔。楚元攸坐在院子的一角，正在奋笔疾书。
　　听见宁茯苓的声音，楚元攸头也不抬地回答：“再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对吧，张木匠？”
　　张木匠干劲十足地吆喝：“就快咯、就快咯！”手上叮叮当当动作不停。
　　宁茯苓和钟晋都有点打扰了别人工作的莫名愧疚。被留下来帮忙的其中两个小喽啰，一个在给木匠打下手，抽不开身，另一个凑到他俩面前，满脸兴奋。
　　“寨主、钟哥，你们不知道，军师他可真厉害！他画那些木工图纸画得可快了，刷刷刷就是一张又一张，木匠说画得比他师傅都好。”
　　宁茯苓有点惊讶：“现场画图现场做？一个下午就做好了？”
　　“军师说既然轮子是现成的，就按照轮子的尺寸来设计。”小喽啰跑到楚元攸身旁拿了两张图纸回来给他们看，“还有这些！是咱们‘聚义厅’的设计图，都是军师画的。你们看，是不是比原来的更气派更好看？”
　　看了图纸，宁茯苓才知道小喽啰为什么这么兴奋。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那几张设计图确实画得很到位，有平面图也有透视结构图，标注了尺寸，甚至还标明了建筑材料。
　　宁茯苓指着图纸问楚元攸：“这都是你画的？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昨天不是找了好几个人帮我量了半天么？”楚元攸头也不抬，盯着笔下的图纸聚精会神，“说好今天下山找木匠，那我不要好好准备么……”
　　“做成这样子会不会很费钱啊？”钟晋担心地说。
　　楚元攸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专注地画好最后一根线条，满意地抬起头对两人道：“这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只要出木料的钱就行。张木匠会免费上山帮我们干活，因为他已经是我的徒弟了！”
　　张木匠扭头露出憨厚的笑容：“遇到师父我才明白，之前学徒的那几年真是白瞎了。”
　　宁茯苓&钟晋：“……”


第5章 、有人不服？
　　直到天都黑透了，宁茯苓才带着几人回到山寨。本以为错过了晚饭时间，没想到管厨做好了饭却没人吃，都在等他们。
　　宁茯苓有点小感动。她定规矩说今后要跟山寨众人一起吃饭，本意是为了公开表明自己不搞特殊化、与兄弟们同甘共苦的决心，却没想到才施行了几天便养成了习惯。
　　不过还是有人例外。朱福贵就没等，早早吃了饭说要回去睡觉。宁茯苓也没规定说非要等自己回来才能吃饭，听管厨说了一嘴就没再当回事了。
　　初次下山，宁茯苓有意带了些点心回来，分给大家一起吃。山寨里年轻人居多，围坐在一起吃饭，七嘴八舌地问起村庄的情况，气氛一度十分热烈。
　　直到有人高声发问：“寨主，什么时候带我们去陆家庄开开荤啊？前寨主在的时候，一个月至少有一次，全体下山打牙祭，总能吃上顿牛羊肉！”
　　宁茯苓寻声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名叫郑老五。她记得这人一向争勇斗狠，不少人都怕他。
　　郑老五开口，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等着宁茯苓的回应。宁茯苓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开荤啊，好啊。正好我这次下山拉回来一个订单，等我们交了这批货、拿到钱，我请全寨的兄弟吃肉！”
　　郑老五大声地“切”了一声：“什么订单、交货，又不是商铺。寨主不会忘了我们是山贼，只有手上这把刀好使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茯苓明白这人明摆着是当众找茬。围在身边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她的反应，要是自己处理不好，寨主的位子就更难坐稳了。
　　宁茯苓毫不退缩地盯着郑老五：“我刚上任的时候不就说了，今后山寨不再打家劫舍，也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你凭什么？”郑老五打断了她的话，“难不成要让兄弟们在山上种地？别开玩笑了！”
　　宁茯苓叹了一口气，放下碗站起身来：“咱们山寨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话还没说完，就敢当面打断我。换了是前任寨主，恐怕当场就拔刀砍了你吧，郑老五？”
　　气氛紧张起来，早已没了欢声笑语的氛围。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宁茯苓和郑老五，还有人在悄悄劝郑老五不要惹事，被他抡起膀子拨开，竟然像是打算跟宁茯苓争执到底的架势。
　　“嗖——啪。”
　　“哎哟！谁他M的打老子！？”
　　轻微的破空声和郑老五的谩骂脚前脚后响起。包括宁茯苓在内，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伴随楚元攸欢快的嗓音飘了过来：“哎呀不好意思，我就试试，没想到打中了呀。”
　　楚元攸坐在他的新轮椅上，满脸兴高采烈，由白天陪他下山一个小喽啰推着，在“轱辘轱辘”的车轮声中来到近前。
　　其他人都在为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宁茯苓已经眼尖地看到轮椅的左侧扶手处弹起来一块，露出一个大约两指宽的圆形洞口。
　　宁茯苓不解地问：“军师，你这是……”
　　“我的轮椅不错吧？”楚元攸虽然没法起身，兴奋得像是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我早就想着，要是能在轮椅上做一些机关，即便是行动不便的人，遇到危险时也能有自保之力。”
　　“所以你就装了个……弹弓？”宁茯苓看着那个小圆洞，没忘记这轮椅是仅仅花了一个下午做出来的，还没来得及上漆。
　　楚元攸皱眉反驳：“这不是弹弓。这个很精密的。你看它只有两指宽，机关完全藏在椅子的扶手中，便需要将扶手掏空，才能达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木工活儿更是要做得极为精细，不能出半点差错……”
　　“停。”宁茯苓抬手打断明显技术宅风格的发言，“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在让木匠做轮椅时，就考虑到这些、加上了这个设计？”
　　“这部分是我亲自制作的。”楚元攸骄傲地回答。
　　帮他推轮椅的小喽啰徐多附和道：“是我帮军师打下手的。军师的手艺真是绝了！这个机关，能装填八颗小石子、连续发射呢！”
　　楚元攸来了这么一出，郑老五原本的风头早就被抢光了。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军师和他的轮椅”吸引，郑老五呸了一口转身要走，后背却“啪”地一声又挨了一下。
　　这次的小石头棱角更尖，打在背上更疼。郑老五大叫一声，转身已是满脸怒容：“干什么臭小子？老子不跟你计较，长脸了是吧？”
　　楚元攸傲然道：“你当众对寨主出言不逊，就想这么走了，想得太美了吧？山寨不能这么没规矩吧，寨主？”
　　宁茯苓笑道：“没错。方才我也说了，换了前寨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砍了你都有可能。我不搞这种严刑峻法，不过还是要给其他人做个表率。军师怎么看？”
　　楚元攸冷哼一声：“寨主将整饬寨规的事交给我，这几天我已经想得差不多，规矩都订好了，只待与寨主商议。虽然尚未公布，但公然顶撞寨主、不服从命令，即便按照最轻的处罚，也要处以鞭打的责罚。”
　　郑老五大喝一声：“你敢！”
　　“我是军师，奉寨主之命行事，为何不敢？”楚元攸毫不示弱。
　　“军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毋庸置疑。”宁茯苓笑着站在楚元攸的轮椅旁，“不过，寨规终究尚未公布，要是现在按照新的寨规罚了你，好像也的确有点不公平。这样吧，郑老五，你向我道个歉，今晚的事就算了，怎么样？”
　　郑老五嗤之以鼻：“我又没说错！大石头山寨是山贼窝，难不成以后要跟着一个小丫头去种地？窝囊不窝囊啊！”
　　“嗖——啪。” “嗖——啪。”
　　接连几声破空声响，郑老五被打得嗷嗷直叫，众人又惊讶又新奇地看到楚元攸的轮椅接连弹射出好几枚小石头，噼里啪啦打在郑老五身上，打得他扭动着身体蹦来跳去。
　　“嘿！准头还真不错。”有看热闹的人笑着评说。
　　八颗石子不一会全都打完了，楚元攸意犹未尽，大声道：“怎么样，过瘾吗？要不要再来一轮？”
　　郑老五大怒攻心，挽起袖子就想冲上来打楚元攸，却听一声暴喝：“住手！”
　　钟晋拔出了刀，雪亮的钢刀横在郑老五面前，横眉怒目呵斥道：“反了你了郑老五？寨主面前，你想跟谁动手！”
　　宁茯苓笑道：“是啊，是想来打我呢，还是来打军师？我说了，军师的意思等于是我的意思。郑老五，如果你不愿意留在山寨，可以走。如果要留下，就得听我的。不管你去投奔哪座山寨，都要听从寨主的命令吧？”
　　视线扫过全场，宁茯苓又大声说道：“上任的时候我就说了，今后山寨会致力转型，目的是让大家都能堂堂正正做人、每天吃上饱饭！要是有人觉得凭本事吃饭是窝囊，大可不必留在山寨继续委屈！”
　　现场一时寂静无声，少女清脆的话语回响在夜晚的山头，掷地有声，气势十足。
　　周围的树木不知是不是也感知到什么，忽然间一齐摇曳枝干，飒飒作响，如同在给少女加油鼓劲制造声势。
　　“啪啪啪！”楚元攸大力鼓掌，朗声道：“说得好。既然是寨主的决定，兄弟们当然应该拥护。如果有人存疑，还是尽早离去比较好。不过在我看来，一定要拿着刀去抢劫杀人，才叫有出息么？”
　　“我等上山落草，许多人也是受了欺负、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才选了这条路。我也觉得只会欺凌百姓、鱼肉乡里的，算不上英雄好汉！”钟晋沉声说道，刀锋反射的寒光照在郑老五脸上，照出了满脸怯意。
　　宁茯苓拍了两下手：“好了，钟晋，把刀收起来吧，现在好歹还是自家兄弟。郑老五，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你想走，明天早上还可以在山上吃最后一顿早饭。如果不走，就跟大伙一起到聚义厅前开会！”
　　郑老五什么也没说，瞪了宁茯苓一眼，转身走了。楚元攸不无遗憾道：“你也太轻易放过他了。就算不杀，也该打一顿。”
　　“算了。”宁茯苓轻描淡写道，“要走就走吧，不强留。”
　　低下头又端详起轮椅：“话说回来，你这个轮椅做的不错啊。那么短的时间，你竟然还有余暇在里面装机关，这手艺确实绝了。”
　　楚元攸得意地说：“现在知道你拜我为军师是捡到了宝吧？要不是我一时大意，怎么会被你们抓到山上。就算是在京城，想找个能跟我相提并论的手艺人，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宁茯苓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好啦，知道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军师了。那，就请你为了山寨，献计献策、贡献头脑和技术咯？”
　　“没问题！”楚元攸拍着胸脯豪情万丈，“但你还没有行拜军师的礼。这个不能省。”
　　宁茯苓：“……”啧，麻烦。


第6章 、立规矩、做任务
　　“其一，不许劫掠财物、伤害平民、欺凌弱小；其二，不许背叛山寨、暗通外人；其三，不许违背命令、私下火拼。——以上，就是大石头山寨的三条寨规。”
　　山风清朗，朝阳灿烂，大石头山寨的全体成员衣着整齐地列队，听着坐在轮椅上的楚元攸用朗朗动听的声音宣读他们的新寨规。
　　军师年轻帅气，寨主意气风发，二当家身姿挺拔。只是三人身后的“聚义厅”塌了半边屋顶，乍一看像极了废墟瓦砾，又不免让人泄气。
　　“各位兄弟都听清楚了吗？”宁茯苓扬声道，“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不多，是我和二当家的、还有楚先生仔细商议过才定下来的。今日颁布之后，即刻开始执行。”
　　钟晋刻意摸了一下腰间的佩刀：“违背寨规、违逆寨主的，不要怪我钟晋的刀太快！”
　　众人齐声道：“谨遵寨主命令！”
　　宁茯苓扫了一圈，却看到郑老五的身影站在最后排，不像是要走的样子，心里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这人肯定会走。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留下，缩在人群后面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却让宁茯苓有些瞧不上眼。
　　清了清嗓子，宁茯苓又对众人道：“从我上任的第一天起便承诺要带领大家转型，让山寨重新过上好日子——我不是说着玩的。从今天开始，山寨中的人员分为三个小队，每小队设置队长一人。具体的分组现在由钟晋来公布。”
　　钟晋当即站出来，一个一个点名分组。
　　剔除掉管厨、拨给宁茯苓和楚元攸各两名亲兵、钟晋自己留一名亲兵之后，其余三十六人平均分配为三个小队，每队刚好十二人。
　　钟晋虽然不识字，但他有个长处——记忆力不错。山寨中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甚至性格特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因而分组这件事，宁茯苓基本上是全权交给钟晋，小队长也由他指定。
　　分队完毕，宁茯苓对摸不着头脑的众人微微一笑。
　　“第一队跟着我干活、听我安排，第二队由钟晋负责训练、日常巡山放哨，第三队由军师带领，优先进行‘聚义厅’的修缮重建。到月底时，除必要的岗哨之外，全体休息两天。没有异议的话就从今天开始吧。”
　　没有人表示异议。三个小队各自集结完毕，钟晋当即带着第二队去了训练场。楚元攸就地开始说明修缮工作的安排。
　　宁茯苓不紧不慢走到第一队面前，队长朱福贵对她露出谄媚的笑：“寨主，咱们第一队人数都清点完毕了，要干些什么活啊？”
　　“挖草药。”宁茯苓轻轻吐出三个字，不出意外看到朱福贵的嘴角微微抽搐。
　　她其实并不想跟朱福贵打交道，更不想让他做小队长。朱福贵这个人，既没有一技之长，也不会真正的武艺，纯粹靠拍须溜马前寨主在山寨立足。
　　前寨主死后，朱福贵被迫无奈交代出前寨主的小金库，也算是为山寨立了功。宁茯苓不方便把他赶走，又不能按照普通小喽啰的标准来对待他，只好勉为其难，让他担任第一小队的队长。
　　“昨天去陆家庄，我从村里的大夫口中了解到，近来郡城那边的大药铺涨价得厉害。陆家庄又不富裕，大夫只好缩减药材的采购。因而我与大夫商定，如果我们能够稳定供货，他愿以正常价格收购我们的药材。”
　　宁茯苓向第一小队解释。其实她的最终构想是在山寨中发展药材种植，但山上有哪些品种的药材能够进行人工种植，她还需要进行野外考察。
　　“待会上山的目的，大家各自组成两人小组采集草药。注意，第一不许乱挖，不要看到草就连根拔起，要仔细甄别，拿捏不准的就告诉我、让我来判断。第二，不许趁机抓小动物来吃，蛇也不可以！”
　　她还特意看了一眼朱福贵：“没问题吧？”
　　朱福贵连称没问题。一行人在宁茯苓的带领下进了山，两两一组，成扇形在山林中寻找草药。
　　虽然不是中医药专业，药用植物的人工种植因为极具经济价值，在农林学院也是重要的课程之一。宁茯苓本身就认识不少草药，现在又有技能在身，寻觅起来并不费力。
　　植物不像动物一样能够表达情绪，但对于人类对它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有感觉的。
　　被当做食物还是药物，建筑材料还是取暖原料，植物的种群在千万年间早已形成了集体记忆。它们知道人类获取它们的目的。
　　宁茯苓的手轻轻触碰到一株首乌的叶子，意外地听到一个欢快的少女的声音：“今天轮到我了么？可惜啊，我还太年轻，本想多活些年头呐。”
　　宁茯苓用自己的意识直接问它：“你几岁了？”
　　“一岁零五个月。”首乌轻轻晃动叶片，“挖出来的话，可能会让你失望哦。根茎还太小啦，你卖不出好价钱的。”
　　“一岁半确实太小了，就算挖出来也没法用。”宁茯苓笑了笑，“怎么说也要三年以上，你安心再多长几年吧。等过些日子我准备好了，再来找你帮忙分一点茎藤。”
　　“没问题哦，只要你下次还找得到我。”首乌晃着叶片高兴地说。
　　宁茯苓随即叮嘱附近的人：“这株何首乌还太小，挖出来也没用，先别动它了。”
　　朱福贵凑上来啧啧称奇：“这是何首乌？寨主认得？”
　　“记住叶子的特征。”宁茯苓轻轻摸着首乌的叶片对朱福贵说，“首乌的叶片两面粗糙，呈长圆形，叶子底部近似心形，顶端尖锐，有浅色叶脉纹。——很好看吧？”
　　“寨主知道的真多！”朱福贵不失时机地吹捧，“我完全看不出这些叶子和别的有什么区别。还是寨主厉害。”
　　宁茯苓笑了笑：“这两年我爹常常带我上山挖野菜、采蘑菇。以前山寨还有菜园子，养鸡养猪的，从来不缺口粮。这两年不晓得怎么回事，菜也不种了，鸡和猪没人照料，死的死病的病，仅剩下的还都被吃了，弄得山寨现在连个家禽都没有。”
　　朱福贵面色不改，厚着脸皮笑道：“那不都是照着之前张寨主的吩咐办的。张寨主说咱们是山贼就该有点山贼的样子，养猪种菜是想叫人笑话么……”
　　“哦，瞧不起养猪种菜？”
　　宁茯苓语调上扬，朱福贵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寨主怎么说就怎么做。寨主说要转型，我也觉得很好……”
　　宁茯苓立刻说：“既然这样，那重建养殖场的事就交给你吧！”
　　朱福贵一脸被绕进陷阱的表情，呆在原地。
　　宁茯苓看在眼里，笑意更浓：“本来嘛，我的计划是在这一个月里，让你的第一小队完成重启养殖场、复垦菜园、开辟荒地的任务。视完成情况，我会考虑下个月的伙食安排哦。”
　　“伙、伙食？”朱福贵更慌张了，“这跟伙食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伙食……”
　　现在的伙食朱富贵是吃不惯的，宁茯苓很清楚。她是厨娘，她爹给寨主和朱福贵单独做的大鱼大肉，都是她帮着打下手，再用专门的食盒单独送去的。
　　由奢入俭难。朱福贵跟着前寨主吃惯了小灶，这几天的大锅饭对他来说定是难以下咽，满脸菜色。
　　“现在的伙食大家都一样。”宁茯苓笑着说，“不过，下个月可能就会不一样哦。根据这个月的表现，我会给三个小队做出评价。评价最好的会提高伙食待遇，最差的当然是降低待遇，居中的维持不变。”
　　朱福贵哆嗦了一下：“还要降……啊？”
　　“还有下降空间啊，现在的窝头至少不掺树皮粉了。”宁茯苓挑眉而笑，“你不会想摆烂混过这个月，下个月喝菜叶汤、吃树皮窝头吧？”
　　朱福贵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坚决不会！我做，寨主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养猪、养鸡、种菜……都交给我吧！”
　　宁茯苓满意地拍了拍朱福贵的肩：“好，我拭目以待。继续找草药吧。这也是这个月的任务之一。”
　　朱福贵暗中咬牙的表情没有逃过宁茯苓的眼睛。少女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应招呼她过去鉴别草药种类的队员。
　　朱福贵忽然问了一句：“寨主，您的那匹花豹，怎么今天没看见啊？”
　　“大白天的，它也要休息。”宁茯苓随口回答，想了想又叮嘱道：“对了，咱们山寨禁止捕食野生动物。你别想着可以在晚上偷偷溜出去抓点什么来吃。你在山上做的任何事，可都逃不过我的耳目哦。”
　　朱福贵带着几分半信半疑的犹豫，还有几分做贼心虚的惊惶，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宁茯苓看他这种反应，倒是担心了起来。
　　这家伙该不是已经偷偷动手了吧？她得查一查了。


第7章 、你在偷吃什么？
　　宁茯苓知道，吃不惯山寨大锅饭的不止朱福贵一个，还有楚元攸。
　　并且，还有宁茯苓自己。
　　楚元攸仅仅在被从地牢放出来的前两天对吃饭感兴趣，给什么吃什么，恨不得连碗都给舔得一干二净，宛如饿死鬼投胎。
　　宁茯苓听说他之前被关在地牢差不多六七天了，头几天还能一天有一顿饭，前寨主死后没人想起他，吃了好几天的草根，把地牢的杂草都给吃光了。
　　不过缓过来之后，她便发现楚元攸流露出了明显的“厌食”情绪。倒不是因为他不饿了，事实上山寨伙食的分量并不足够，只是堪堪饱肚子。
　　楚元攸的那种“不想吃饭”，只是因为这饭不好吃、没食欲，明显是因为饮食水准落差太大造成的。——就跟宁茯苓自己一样。
　　作为一个现代人，宁茯苓也很苦啊。
　　没有奶茶、没有火锅、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网红的菜品……
　　几乎什么都没有的贫穷山寨，连口大米饭都吃不上。宁茯苓与山寨兄弟们同吃大锅饭、同甘共苦虽然不是装模作样，但也真的心疼自己。
　　别人穿越不是仙子侠女就是公主王妃，为什么她就是贫穷山寨的苦逼厨娘？
　　别人穿越不是辟谷不食就是锦衣玉食，为什么到了她就变成了稀饭咸菜窝窝头？
　　苦，宁茯苓太苦了。
　　所以她理解楚元攸的厌食和郁郁寡欢。那家伙一看就是出身不错，至少也是个小康之家，从小没挨过饿的。
　　她也不是不能体会朱福贵的心情。虽说是损公肥私，跟着前寨主大鱼大肉惯了，一下子要他清汤寡水，难免不适应。
　　但体谅归体谅，底线还是不能碰的。宁茯苓不担心楚元攸那个行动不便的伤患，却不免担心朱福贵忍不住嘴馋，对山上的野生动物下手。
　　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宁茯苓就着油灯的昏暗光线梳理山寨的账本。
　　山寨原来所有的进项、出项、库存，都是朱福贵一手包办，可想而知里面有多少猫腻。宁茯苓上任之后本想让朱福贵交出账本核查资产，朱福贵一口咬定没有，宁茯苓也没办法。
　　这样一来，相当于将山寨的资产信息重启了一遍。宁茯苓完全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编制了新的资产台账、人员名录、资金账本，用上了大学选修课学过的会计知识，成功地收获所有人的惊艳。
　　“咕噜噜——”
　　肚子发出了不争气的声音。白天上山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晚上的大锅饭当然不足以抚慰疲惫的身心。
　　“好饿啊……好想喝咖啡……来杯奶茶也行啊……”
　　宁茯苓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腿边忽然多了个暖洋洋毛茸茸的东西。熟悉的豹尾灵巧地缠上她的手腕，野兽特有的热乎乎的气息喷在面前吓了她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茯苓见花豹来了立刻放下账本，双手捧起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开始揉豹头、撸耳朵。
　　花豹舒服地眯起眼睛任她摆弄，懒懒地回答：“你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爷在外头就听到了。丫头，当了寨主怎么还吃得这么素？”
　　宁茯苓边撸大猫边说：“总不能跟前寨主一样，自己和亲信好吃好喝，让其他兄弟饿肚子吧？会这么做本身也不是把大家当兄弟看的。啊，这身毛真舒服~我怎么觉得你胖了点？是不是？长肉了吧？”
　　花豹舒服地发出呼噜声，肉粉色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或许吧。刚吃了一整只半大的鹿，肚子太撑，三天都不用吃了。丫头，要不要下次给你带个鹿腿解解馋？”
　　宁茯苓赶忙摇头：“不行。你们是在同一条生物链上的，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但我们不一样。我不许山寨的人随便抓捕野生动物，自己不能带头坏规矩。”
　　花豹哼哼道：“好吧，不吃就算了。这点你倒是一直都没变，从爷认识你，你就是个好心的。”
　　宁茯苓知道花豹与自己的渊源，开始于三年前的一场救助。那时花豹才刚出生不久，因为意外受伤被母豹丢弃，奄奄一息之际被上山采蘑菇的小宁发现，带回山寨精心呵护，这才捡回一条豹命。
　　回归山林的花豹后来也想回报小宁，给她带了几次捕获的野味，被小宁拒绝了。小宁一口都不肯吃，花豹为了不浪费只好自己吃了。
　　宁茯苓想起那些往事，笑笑道：“从前我不就说了么？山中的飞禽走兽就应该在山野中自由自在，而不是成为寨主的盘中餐、成为权贵圈养的宠物。如果想吃肉，就该好好喂养家畜。等过几天下山卖了草药，我打算买两头小猪、买些小鸡回来养着。”
　　花豹大笑：“你不怕爷给你吃了？”
　　宁茯苓笑着“啪”了一下豹头：“有点出息吧你。想吃什么自己凭本事去抓。”
　　花豹用厚厚的肉垫轻轻拍打宁茯苓，问她：“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宁茯苓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分辨一番，疑惑道：“没有啊。什么味道？”
　　“肉味。很香的肉味。”花豹的脑袋朝向房门的方向，“是烧鸡的味道。”
　　宁茯苓推开自己的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住在对面西厢房的钟晋还没回来，屋里是黑的。主卧正房是楚元攸的房间，透出稍许光亮。楚元攸的轮椅摆在院子里，因为傍晚刚刚上过漆正在散味，味道略有点刺鼻。
　　花豹非常肯定地说：“烧鸡味是从主卧里飘出来的。话说，你是寨主，怎么住厢房？”
　　宁茯苓一阵无语：“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楚元攸房里怎么会传出烧鸡的味道？”
　　她当然知道，寨主用厢房、军师睡主卧的安排不符合逻辑。但问题是，整个山寨就没几间像样的房子，不是年久失修疑似危房，就是大通铺集体宿舍。
　　这个院子在建造时就是作为寨主的住处设计的，因而是难得的全木结构，不是茅草房。宁茯苓别无选择，可又实在不想睡在前寨主曾经用过的房间里。无奈之下，她只好选了东厢房，让楚元攸捡便宜住进了正房。
　　楚元攸的确正在吃烧鸡。
　　宁茯苓敲了敲门，问了句在不在，就听见屋内传来惊吓过度打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她很无语，心想这明摆着是偷吃、没跑了。
　　可她到底有点担心楚元攸行动不便，便又敲了敲门，扬声道：“楚元攸，你没事吧？我进来了？”
　　“啊，寨主，我……”
　　门没锁，宁茯苓推开房门，烧鸡的香味扑鼻而来，她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了“咕噜噜——”的悠长声响。
　　宁茯苓脸很红、人很僵。眼角的余光看到跟在身边的花豹豹躯乱颤，不用问也知道是在狂笑。
　　楚元攸坐在桌前，受伤的左腿直挺挺地搁在板凳上，右手拿着一只鸡腿，左手护着盘子，嘴上油光光的，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满脸惊慌。
　　大眼瞪小眼，沉默令人尴尬。宁茯苓视线下移，看到地上躺着打碎的杯子和茶壶。
　　复盘一下应该是，躲在房间偷吃的楚元攸突然听到她来敲门，惊慌之下打翻了茶壶和水杯，但保住了盛烧鸡的盘子。
　　宁茯苓默默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食物没有被浪费就好。
　　过了地老天荒那么久，楚元攸慢慢慢慢地举起手中的鸡腿，朝着宁茯苓伸了过来：“寨主，一起吃么？”
　　宁茯苓暗中咽了下口水，强逼着自己的视线从鸡腿上挪开，假装淡定地问：“哪里来的烧鸡？”
　　“张木工给我的。”楚元攸露出不自然的羞涩笑容，“他不是下午上山来帮忙干活么，顺便给我带了一只烧鸡，说是孝敬我的拜师礼。”
　　“留到现在才吃，那不是冷了？”宁茯苓故意说道。
　　楚元攸立刻回答：“下午我先吃了小半只。确实是热的时候更好吃，不过冷了也还能吃。”
　　宁茯苓冷冷看着烧鸡：“呵，下午就拿到了，晚上一声不吭自己吃独食。难怪我看你今晚吃饭比平时吃得更少了。行啊，你留着慢慢吃吧……”
　　花豹发出一声低吼。楚元攸吓了一跳，赶忙撑着桌子单腿站了起来：“别，寨主别走，一起吃吧。我……我不是想吃独食，就是觉得一只烧鸡可能不够分……”
　　宁茯苓单手摸了摸花豹的头，看看楚元攸满脸舍不得又故作坚强的表情，忍不住也觉得有点好笑，便安慰他：“别怕，豹爷不是问你讨吃的。我知道你吃不惯山寨里的窝头和菜汤。既然烧鸡是张木工单独送给你的，你本来也没有义务拿出来与别人分享。”
　　楚元攸抿着嘴不说话。宁茯苓追问：“确实是张木工送你的，不是你威胁人家吧？”
　　楚元攸立刻摇头：“当然不是。他自己也说，一只烧鸡根本算不上拜师礼，以后手头宽裕了会补一份正式的。我倒是觉得，我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师父，他给什么我都不计较。”
　　“张木工免费帮我们干活，还送你吃的，你总归好好教他点东西？”宁茯苓道。
　　楚元攸笑道：“我也不是靠这木工手艺吃饭的，不会藏着掖着，像他以前的师父那样教一半留一半。就算他这个人天资普通，要是好好跟我学，以后至少能在万方郡不愁吃喝。”
　　宁茯苓笑道：“你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有自信，还说不靠木工手艺吃饭？你不靠这个吃饭，你这么精通干什么？”
　　楚元攸挑眉：“这叫天分啊！天分，你懂吗，这是我的才华啊！我楚元攸，就该是当世鲁班、匠人天才、天下第一木工大师，你明白吗？”
　　少年人特有的对自己才能的自信和意气风发让宁茯苓颇为欣赏，有心逗他：“那你实际上是什么？”
　　鸡腿再一次被推向宁茯苓，楚元攸咧嘴憨笑：“寨主，吃鸡腿？冷了不好吃了……”


第8章 、第一笔生意
　　“啪嗒”
　　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落在花豹面前，花豹看了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爪子搭在宁茯苓脚上告诉她：“跟那小子说，啃这么干净就不用丢给爷了。爷不稀罕。”
　　宁茯苓便对不死心地吮着十根手指头上最后一点油的楚元攸道：“哎，豹爷说了，你啃得太干净，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它不高兴。”
　　楚元攸吓得一激灵：“我绝对没有对豹爷不敬的意思！下次会注意。”
　　“下次啊……”宁茯苓啃完最后一根鸡骨头，默默想着下次一定要吃个新鲜的烧鸡。
　　平心而论，这烧鸡味道还行，就是滋味不够丰富，缺了调味的功夫，因而只能说是平平无奇没什么亮点。
　　没想到楚元攸叹了口气，沮丧地说：“就算是味道这么平庸的烧鸡，吃完了也就没有了……”
　　宁茯苓“啪”地一拍桌子：“忘了给钟晋留一口了！”
　　楚元攸没精打采地看她一眼，小眼神中透着“还好你忘了”的庆幸。
　　宁茯苓想起自己这样说有借花献佛之嫌，笑了笑缓解尴尬：“山寨决策层现在就我们三个人，不叫上他一起好像有排挤人的嫌疑……算了，下次吧。”
　　楚元攸“嗯”了一声，小声嘀咕：“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宁茯苓轻咳一声：“吃完了宵夜，该聊聊正事了。我也想让全山寨的兄弟们都吃上烧鸡。但上次咱们三个人开会时，我已将山寨的家底对你们两人和盘托出。如果没有‘聚义厅’重建的突发状况，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艰苦……”
　　楚元攸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只要告诉我，到底能拿出多少钱来重建？”
　　宁茯苓面露难色：“最多三十两银子，再多就要动用备用金了……”
　　楚元攸默默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真穷。”
　　“也不是真的拿不出来。只是动用了备用金的话，山寨要是再有个什么意外变故之类的，可能会出问题……”
　　宁茯苓尽力解释，但她觉得楚元攸没在听也没听懂。她猜这人可能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备用金，也从不考虑“缺钱”这种问题，才会露出这么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她问楚元攸：“但是话说回来，你真的算得清楚要花多少钱么？山寨的兄弟都不需要支付工钱，张木工算是你徒弟，也是免费劳动力。人工开支几乎为零，木料的话，实在不行也能上山砍伐。我们要支付的主要是油漆、工具这些花费，三十两根本用不完吧？”
　　楚元攸愣了一下，仿佛他压根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恍然大悟地看向宁茯苓：“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宁茯苓轻叹：“好歹正式受过拜军师的礼，麻烦你清醒一点好么？”
　　“我一向只专注于技术，并不在意最终把东西做出来需要多少花费。”楚元攸挠头，“但你说木料可以上山砍伐，这个还要问问张木工是否可行。砍树伐木这件事，我不太在行……”
　　“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种只管花钱买最好的材料的技术宅吧？”宁茯苓几乎要翻白眼了，“那我们这个小破穷山寨还真是请来一尊大佛……”
　　“好材料才能做出好东西。”楚元攸不服气地辩解，“你看我的轮椅，用的都是张木工那间木匠铺里最好的木料、最精细的配件。要不怎么能经得住山上这种复杂坑洼的地面？还有暗藏在扶手中的‘八连环’，非得要韧性上佳的木料才能雕刻出里面的机关。”
　　宁茯苓笑道：“在轮椅上装机关的设想确实不错。可是咱们山寨里又没有天生残疾、离不开轮椅的人。你把轮椅做得再好，等到你脚伤好了，也不会想要再用吧？”
　　楚元攸又呆了，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宁茯苓叹气更深。
　　啊，技术宅，原来不是现代人的专利。
　　“不如你帮我设计个东西吧。”宁茯苓道，“你也知道，我没有什么战斗力，拳脚功夫更是一点都不会。全靠豹爷，我才能从前寨主的魔爪下逃脱，并且当上这个寨主……”
　　宁茯苓说着揉了揉花豹的头。伏在她脚边的花豹因为吃得太饱正在昏昏欲睡。
　　“所以，我想能不能有一种小型的、类似于暗器一样藏在身上的东西，能够为像我这样的柔弱少女提供保护。”宁茯苓边撸豹子边微笑，“怎么样？对于理应成为天下第一木工大师的人，这个需求不难吧？”
　　楚元攸两眼放光：“这有何难！我对此早有不止一种设想，但以前做出来也没人要用……”
　　“那你现在找到想要用的人了。”宁茯苓笑道，“不过前提是不能耽误聚义厅的重建工程。那个比较重要。”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我差点忘了。”楚元攸拍了拍脑袋，“今天清理坍塌的半间房屋时发现，另外半间虽然还没塌，但主梁已经受损，是不可能保留的。必须全部推倒、全部重建……”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宁茯苓的脸色：“这么一算，三十两真的不够……”
　　“嗷呜”一声，花豹低吼。楚元攸紧张地问：“它怎么了？它也嫌花钱么？”
　　“没事。”只是宁茯苓刚才情绪一个波动，狠狠掐在花豹的耳朵上、掐疼了，“我也觉得只盖半间房子好像不符合建筑学。钱，再想办法吧……”
　　宁茯苓从楚元攸房里出来时，正好与钟晋迎面相遇。
　　想起自己跟楚元攸一起偷偷吃独食、一口烧鸡都没留给钟晋，宁茯苓未免心虚，赶紧嘘寒问暖：“回来啦。巡夜真是辛苦了。冷不冷啊？山寨里一切都正常吧？兄弟们都睡了吧……”
　　钟晋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宁茯苓这才觉得自己好像表现得殷勤过度，更有做贼心虚内味儿了。
　　“啊那什么，我跟军师……刚才讨论了一下聚义厅重建的事。军师说整间厅堂都要推倒重建，不可能偷懒只盖半边，所以花费又要增加了。”宁茯苓叹了口气，“看来没有稳定的进项终究是不行的。”
　　钟晋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宁，如果修聚义厅的钱真的难以支撑，是不是可以带兄弟们下山去……借点钱？”
　　宁茯苓“啊”了一声，钟晋赶忙补充：“我不是说要去抢！你说要转型，我绝对支持。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我是说，以前我们确实只借不还，但是如果有借有还，那就不算打家劫舍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宁茯苓松了口气，“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这才几天，你就后悔跟着我转型了。”
　　钟晋腼腆地笑了笑：“其实我本来也对持强凌弱、鱼肉百姓这种事十分反感。无奈得罪了官府、走投无路，只好上山落草为寇。”
　　“当时怎么没选个好点的山寨啊？”宁茯苓随口问道，“你的武艺在山寨中是最好的，我一直觉得你待在这里太屈才了。”
　　钟晋淡淡道：“所谓的‘好’山寨，打家劫舍的勾当不是干得更多、更狠？以前我在郡城当过捕快，并非不知山贼有多凶残……”
　　宁茯苓十分惊讶，她确实不了解钟晋的过去，记忆中也缺乏这方面的情报。她只记得钟晋对所有人都很照顾，只要是力所能及，他愿意帮助每一个人。
　　她不由地脱口而出：“这寨主实在应该由你来做。”
　　钟晋笑了笑：“但如果是我的话，可想不出该怎么带领兄弟们转型。加油、小宁。我觉得你能行。你……和我们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又移到花豹身上：“再说还有它呢。有它守着你，我怎么敢觊觎寨主之位？”
　　“好。有你支持，有身后那个不晓得在偷窥什么、只会要钱不会计算成本的废物军师，我怎能不日日自勉、天天努力？”宁茯苓拽了拽花豹的耳朵，“我回去想想怎么搞钱了。你早点休息。”
　　少女带着她的豹护卫施施然离去，留下站在院子里的钟晋和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的楚元攸面面相觑。
　　钟晋觉得楚元攸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
　　“这些是第一批。许大夫，你觉得怎么样？”
　　六天后的下午，宁茯苓带着自己的两个亲兵，挑着第一小队辛苦五天的劳动成果，下山来找许大夫卖药材。
　　许大夫翻检着摊开来摆满了桌子的药材，逐一查看，边看边点头：“确实不错，质量都上乘。宁寨主很会采药啊。这些首乌都是至少生长了七年以上的。地黄也是至少长满了一年的。这些草药也都十分新鲜。不错不错，看起来像是熟练采药人的手笔啊。”
　　宁茯苓笑而不语。她虽然不是熟练的采药人，却是个合格的农林专业毕业生。而首乌、地黄这些块根类的药材，她只要问一问就能知道对方的年龄。
　　“之前说好的，按照市价购买。既然药材品质上佳，老夫绝不压价。”许大夫略一合计，“这些加起来一共二两银子。宁寨主觉得满意么？”
　　这一问倒把宁茯苓问住了。她对草药的价格完全不了解，也没有条件做市场调研。许大夫给出的价格是否合理，她真的难以判断。
　　“喵~”
　　一声软萌的猫叫传入耳中，黑色的小猫伸手矫健地跳上桌子，在草药之间轻快地蹦跳，无声无息来到宁茯苓手边，主动蹭了上来。
　　“老头子给你的价格太低了哟。”小黑猫懒洋洋地说，“光是那些首乌和地黄，就至少值三两银子。”
　　“三两五钱。”宁茯苓边撸猫边对许大夫说，“二两也不是不行，首乌和地黄我就分别拿回去一半。许大夫意下如何？”


第9章 、未来的生意伙伴
　　许大夫的老脸肉眼可见地红了，颇有几分手足无措：“那个……宁寨主啊，你这价格提得也太高了吧？差不多翻倍了啊……”
　　宁茯苓悠闲地撸猫。小黑猫喋喋不休地向她吐糟许大夫，包括而不限于——因为村里只有他一个大夫而提高诊金、因为人比较懒经常不开诊不出门，甚至连老大夫因为在郡城混不下去才跑来偏僻的小山村行医的黑历史都给抖了出来。
　　宁茯苓并不在意许大夫有没有黑历史，但药材是大伙辛辛苦苦挖的，被挖出来之前也都是鲜活的生命。过分压价是她不能接受的。
　　她等许大夫着急忙慌地说了一大堆，才微微一笑：“其实许大夫心里很清楚，我今天拿来的这些药材，按照市价差不多能卖四两银子。我要价三两五钱已经属于让利，你出价二两实在有些过分了。”
　　许大夫还想解释自己没有压价，宁茯苓摆摆手道：“你不要觉得我一个穷山寨的寨主、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就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肯让利折价，无非是因为不想把药材运到郡城去卖。直接卖给你的话，可以节省运输和人力的费用。”
　　许大夫不自在地说了实话：“其实老夫这里通常用不上这么好的首乌。宁寨主的东西确实好，但老夫小本经营，陆家庄的人也都不富裕，老夫如果按照市价拿下，确实……”
　　宁茯苓收起略显强硬的态度，笑道：“那你应该实话实说，好商量嘛。如果我没猜错，许大夫原本打算低价吃进后再以市场价转卖给同行吧？”
　　许大夫的羞愧神色更为明显。宁茯苓指了指在院子里逗狗的两个亲兵：“这些药材可都是我山寨的兄弟们辛辛苦苦，一点一点从山林间搜集来的。我作为寨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要是付出劳动却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日子过不下去，他们重操旧业怎么办呢？”
　　许大夫终于低声道：“是老夫的错。没法子，老夫确实只拿得出二两。多出来的药材，就请寨主带回去么？”
　　宁茯苓没有立刻回答，话锋一转：“我有点想知道，许大夫原计划低价吃进之后，打算把用不完的药材卖给谁？”
　　其实不用许大夫回答，宁茯苓也知道。她一边跟许大夫说话一边撸猫，软软糯糯的小猫咪不仅很好撸，还是个小话痨，都快把许大夫的老底扒干净了，以至于宁茯苓也很疑惑：“你该不是成精了吧？怎么连他年轻时同时有三个相好都知道？”
　　小黑猫翻着白眼回答：“那老头一个人过日子太无聊了，整天跟我说话，我连他长了痔疮都知道！”
　　宁茯苓有点同情被迫当树洞的小黑猫，撸猫手法又温柔了几分。
　　那边许大夫稍作犹豫，也说了实话：“老夫在郡城有相熟的同行，近来也都苦于药价上涨。老夫本打算私下让渡些给同行救急……”
　　“顺便赚点零碎银两，对吧。”宁茯苓笑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能让你赚这个钱。二两银子之外多出来的首乌和地黄，就当做是我请你帮忙寄卖，作价一两，你卖出多少价钱我再不过问。如何？”
　　许大夫精神一振，低头计算一番，犹豫着开口：“寨主的提议确实不错。不过要老夫立刻拿出三两银子来……”
　　“可以不用立刻全部支付。今天还是可以只付二两，过几日等你将药材售出，我再来取余下的一两即可。”宁茯苓道，“这样可以吗？”
　　许大夫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像是没想到宁茯苓会这么好说话。宁茯苓笑着挤兑他：“许大夫总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两银子，舍了这处宅院，带着药材一去不回吧？”
　　“当然不会。”许大夫连忙道，“老夫这把年纪，就是打算在陆家庄养老的。为了一两银子连夜潜逃，实在犯不着。”
　　宁茯苓笑道：“既然这样，就麻烦许大夫一手交钱？”
　　许大夫连声答应，起身去内室取银子。小黑猫舔了舔宁茯苓的手指，问她：“老头压你的价骗你，你还相信他、跟他做生意？”
　　宁茯苓笑着揉猫的肚子：“他把你养得很好，不是么？你看你胖的这小肚子。还有院子里那条狗，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吃得不错。”
　　小黑猫哼哼道：“老头除了太啰嗦，确实没对我俩不好过。”
　　“人无完人。不过我觉得一个对小动物悉心照料的人，心底不会特别坏。你说呢？”
　　小猫在桌子上翻了个身让她揉另一侧肚子：“不那么烦人的话会更好些。”
　　等许大夫取了银子出来，宁茯苓道了声谢，又道：“这是第一单生意，想拜托许大夫多多用心。我们山寨毕竟靠山吃山，若是稳定供应药材，许大夫帮忙外销，岂不是双赢？”
　　许大夫恍然大悟。宁茯苓见他明白了，又补充道：“我当然可以自行组织人手将药材运出去，但我也需要有人从中牵线搭桥，比如许大夫你。”
　　中间商赚差价的好事，许大夫当然不会拒绝，表示自己一定尽心尽力，主动向宁茯苓展示了自己的库存。
　　库存的种类确实不多，品质也很一般。不过宁茯苓还是认真请教了许多问题，让老大夫滔滔不绝很有成就感。
　　临走时，宁茯苓抱着小黑猫亲了亲，问许大夫：“这猫好亲人。叫什么名字？”
　　许大夫乐呵呵地回答：“茯苓。”
　　宁茯苓顿时心情复杂。小黑猫“喵喵”直叫，在她听来就是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
　　拿着第一笔入账，宁茯苓心里也挺高兴。那些草药卖这个价钱确实是亏本的，但她看许大夫的经营状况，全盘吃进的确有困难。老大夫在这一点上并未说谎。
　　带着第一小队的兄弟们钻树林扒草丛忙活了五天，宁茯苓对山上的植被分布和土质情况算是做了一次野外调查。山寨众人以为她干完活回到山寨就跟他们一样倒头就睡，却不知宁茯苓每晚都在房间里伏案到深夜。
　　大石头山顾名思义，山上石头多，植被不算茂密。要是想靠着漫山遍野挖草药赚钱，不仅辛苦，也很难持续。宁茯苓早就想到了种植。
　　她观察过，山寨所在的这片位于山腰的平地，虽然不适合种庄稼，划分成小块用来种菜、种草药倒是正合适。她首选打算种植的是地黄和首乌，前者走快速成熟路线，后者走长线精品路线。
　　然而草药再多、质量再好，小小的陆家庄消化不了，也是赚不到钱的。若是种植成功，她需要有销售的渠道。许大夫虽然有点滑头不靠谱，却是个合适的桥梁。
　　两个亲兵不知道具体卖了多少钱，眼见草药全部脱手，耐不住心里痒痒。两个人跟在宁茯苓身后，互相撺掇对方开口，挤眉弄眼的，终是被宁茯苓看到了，忍着笑问他们：“干什么呢，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两个亲兵是钟晋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人都是二十多岁，一个叫陈飞，一个叫张大毛。挑选的标准是实诚、武艺好、对宁茯苓忠心尽责。
　　两人又互相推了几把，最后开口的是张大毛：“寨主，草药卖了，能不能……给兄弟们开开荤、吃顿好的啊？”
　　“山寨里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陈飞小声补充。
　　宁茯苓想起几天前从楚元攸嘴里分到的烧鸡，心里掠过一点点愧疚，便点头道：“确实辛苦了大伙，就用这笔钱请大家吃烧鸡好了。”
　　两人一听烧鸡顿时两眼放光。宁茯苓笑着补充：“不过一人一只是不够的，只够两人一只。买好之后，你俩负责背上山。”
　　两人高兴得手舞足蹈，跟着宁茯苓直奔烧鸡店铺，数着山寨中的人数，开口就要买二十三只烧鸡，把店主都给吓到了。
　　店里现货不够，店主边赶制边闲聊：“几位客官看着面生，是外村来的么？没听说村中今日有人设宴席呀……”
　　陈飞兴奋道：“我们是大石头山寨的！今晚山寨开荤！”
　　店主吓得手都哆嗦，满脸惊恐地看着三人。宁茯苓急忙道：“别担心，我们付钱的，不是白拿。”
　　“啊、这个……那个……”
　　见店主脸色依然不好，宁茯苓继续解释：“你没有听说吗？我们山寨转型了，今后不再打家劫舍、抢夺财物。”
　　“好像……有听说前几天来了个小姑娘自称是大石头山寨的，还帮赵二家的羊接生……”店主忽然灵光一现，“莫非你就是……”
　　“我就是那个小姑娘啊。”宁茯苓眯着眼睛笑得格外灿烂，又拉过自己的两个跟班，“他们都是我山寨的兄弟。从我当上寨主的那天起，山寨就不再是以前的山贼窝了，是不是？”
　　陈飞用力点头：“寨主告诉我们要自食其力。尤其是以前被人欺负才上山做了山贼的，回头再去欺负老实人就更不对了。”
　　张大毛拍拍胸脯：“我们今天买烧鸡的钱就是我们自己赚的。寨主带着我们采了整整五天的草药呢。”
　　店主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手也不抖了。
　　宁茯苓闻着烧鸡的香味馋虫大动，一本正经地说：“对了店主，能不能给你个建议？你这烧鸡的调味功夫实在是有点差。你是不是销量不好？一天卖不出几只吧？”
　　店主：“……要不，寨主给指点指点？”


第10章 、山寨出事了
　　宁茯苓这一指导，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天色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薄暮。时间转瞬即逝，竟然没有人觉得难熬。
　　不会做菜的农学生不是一个好辅导员。宁茯苓的手艺不差。因为本科加硕士读了七年农学院，她从食材的繁育开始到把它们做熟端上餐桌，整套流程无比娴熟。
　　虽说偏僻小山村陆家庄的烧鸡店不可能做出什么绝世美味，宁茯苓还是觉得店主的调味水平太对不起食材。因而她竭尽所能，帮店主在现有调味料的基础上进行改良。
　　张大毛和陈飞刚好充当了试吃员的角色。两人为这天降的巨大好运喜不自胜，哪怕调味过程中出了些意外，撒多了盐或者放多了香辛料，二人都坚持不懈没有浪费一口肉。
　　宁茯苓为他们这种珍惜食物的精神点赞，后果是等到告别店主回山时，两人提着打包好的二十五只烧鸡已经走不动路了。
　　“寨主，慢点、慢点，走不动……”陈飞捂着肚子哼哼。
　　张大毛也直喘粗气迈不动腿：“真的寨主，走快了有点犯恶心……”
　　宁茯苓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啊，要不要吃得那么干净？没看店主脸色都有点挂不住了么？让你们试吃品尝味道，吃两口得了，剩下的人家店主处理处理还能带回家用……”
　　陈飞小声说：“可是寨主也没有阻止啊。”
　　宁茯苓望向眼前蜿蜒的山路，叹了一口气，动情地说：“看到你俩狼吞虎咽三月不知肉味的模样，我怎么忍心叫你们住口不要吃？都是我这个寨主无能，让兄弟们连口肉都吃不上……”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表白：“寨主别这么说。大伙都觉得寨主挺厉害的，跟着寨主，咱们山寨的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这不就有烧鸡吃了么？”
　　“真的？”宁茯苓笑看两人，“是你们俩这么想，还是‘大家’这么想？不会有人说我一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装模作样么？”
　　两人摇头如拨浪鼓，连声否认。宁茯苓等他们轮流拍完马屁才说：“据我所知，你们两个上山的时间都很短，跟钟晋脚前脚后。钟晋选你们来当我的亲兵，也是看中你们年轻有活力……”
　　陈飞插言：“要说年轻，谁能比寨主年轻？寨主在整个万方郡的山寨头目中，绝对是最年轻的！”
　　“就是就是。”张大毛附和，“听说独岭寨倒是有个女寨主，不过不是头把交椅，而且也没有咱们寨主年轻！”
　　“哈，是么？这么说咱么大石头山寨除了在万方郡稳坐‘最贫穷山寨’头把交椅，还有一项成就是‘寨主最年轻奖’？”宁茯苓觉得很有趣，“独岭寨的女寨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知道么？”
　　“听说是个武艺很厉害的人，好像原本是镖师……”
　　三人闲聊八卦，走走停停，吃撑的两人慢慢也觉得好些了。快要走到山寨时，宁茯苓忽然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两人跟着停了下来，吸着鼻子闻了一圈，各自也都有些疑惑。张大毛道：“好像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怎么像是着火的焦味……”陈飞嘀咕道。
　　宁茯苓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催促两人：“走快点，赶紧回去看看。”
　　二人不敢怠慢，跟着宁茯苓大步赶路。没走几步，花豹忽然从路边窜了出来，宁茯苓赶忙停住脚步，蹲下来摸花豹的头：“怎么了？山寨出事了么？”
　　花豹素来沉稳的声音透着怒气和焦灼：“总算回来了，丫头。山上起火了！是你们山寨的人干的！”
　　宁茯苓二话不说跟着花豹往山寨的方向跑。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重，飞灰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跑了没多久，触目惊心的山火现场映入眼帘，惊得宁茯苓目瞪口呆。
　　大石头山寨坐北朝南，通往山下的主路两旁是一大片低矮灌木为主的矮树林，相当于山寨与深山密林的缓冲地带。大石头山寨的两个岗哨分别设置在主路的东、西两处。
　　如今这片矮树林中到处都是火苗乱窜，火舌顺着风势从一棵树蔓延到另一棵树上，肆意舔舐着枝干，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宁茯苓顾不得询问失火的原因。她横扫全场，看到山寨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奋力救火。钟晋带着二十几个人追着火势围追堵截。楚元攸坐在轮椅上也在大声指挥，带着十几个人在侧翼防守，阻止火势蔓延到山寨的建筑上。
　　说实话，山寨的茅草房比灌木林易燃得多。如果火势蔓延，大概率整个山寨都要遭殃。
　　宁茯苓顾不得跟花豹打招呼，朝着钟晋的方向边跑便大声喊道：“钟晋！挖防火沟！赶在火焰的前面挖防火沟！”
　　火灾现场的杂音太多，钟晋一时间没有听到。宁茯苓在空气干燥、烟灰飘散的山林中全力奔跑，只觉得肺都要被吸入的空气灼伤了。
　　“钟晋！”宁茯苓好不容易赶到钟晋面前，喉咙已经疼得犹如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钟晋闻声看到她，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担心：“快用布巾掩住口鼻！”
　　宁茯苓这才看到众人都用布料做成简易口罩遮挡口鼻，只有她还没来得及。她想撕自己衣角，一时间不得要领、撕不动。
　　钟晋赶忙丢下手中的铁铲，匆匆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做成口罩戴上，急切劝道：“这里危险，你退远一点，交给我吧！”
　　“不，照你这样下去火势没那么容易扑灭。你听我的，带着人按照我说的挖防火沟！”
　　宁茯苓早已看出钟晋并没有什么扑灭山火的经验，山寨人手不足，过火面积又大，顾此失彼。倒是楚元琦那边有几个年长的小喽啰看起来颇有经验，已经成功阻止了火势向山寨方向蔓延。
　　钟晋的表情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不妨碍他按照宁茯苓的要求执行。重新集合了一下人手，他照宁茯苓所说，抢在火势蔓延的方向提前清理地面的植被，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烧过来的火苗无法找到可燃物，火势自然会停下来。
　　宁茯苓也想抄起铲子、树枝之类的工具跟大家一起并肩作战，但她刚才跑得太猛，胸口灼痛难忍。再说她本来也不是力量型选手，很快被钟晋劝到一旁。
　　靠在一棵没有被火灾波及的树上，树木的心声立刻传入宁茯苓的脑海中，嘤嘤哭泣：“呜呜呜，大家好可怜……一定很疼、很害怕吧……呜呜呜……”
　　宁茯苓的心也在隐隐抽痛。山火对植物来说是彻底的灾难。动物在火场中尚有生机，植物一旦遇上却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何况这不是自然发生的山火，不是自然界循环的一部分。它只是一场单纯的灾难。
　　“对不起啊，是我们的错。”宁茯苓轻轻抚摸被热浪灼烤的树皮，“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知道事情的起因吗？”
　　“好像是从西边起来的，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树抽泣着回答，“我大概听说有人生火做饭什么的……”
　　“生火做饭？”宁茯苓皱眉，“在树林里？在树林里做什么饭，又不是野炊！让我查出来是谁，一定不会轻饶！”
　　一直到天都黑透了，火势才被基本扑灭。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今天风不算大，山火蔓延的速度勉强还能在人力可控的范围内。火势最终没有蔓延到寨中，但方圆二十多里的矮树丛几乎全部过火。
　　宁茯苓带着大家摸黑在火场中来来回回走了两遍，确保没有残留的燃烧点。等到所有这一切安定下来，众人都累得东倒西歪，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眉毛胡子都被烤焦，还有人衣服被烧坏，所幸无人伤亡。
　　宁茯苓也很累，但内心的怒火让她丝毫感受不到身体的疲惫，召集所有人连夜追查起因。刚开始清点人数就发现少了两个人——朱福贵带着一个近来和他走得很近的小跟班，不见了踪影。
　　有人提供了线索：“起火之前，我见到朱福贵带着小二狗着急忙慌地由西往东走，之后救火的时候就再没见过……”
　　下山的正路在山寨南面，但东面也有一条可以下山的小路，更为陡峭，并且绕远，平常没什么从那边走，设置了岗哨用于警戒。
　　宁茯苓又问了东面岗哨上当值的人，都表示没见到有人下山。但起火之后，所有人都赶来救火，岗哨实际上处于无人看管状态。
　　会是朱福贵放的火么？宁茯苓不确定。但问遍了所有人，也没有别的线索，她只能认为是朱福贵不满自己当寨主，蓄意纵火报复？
　　“寨主，让我带人下山去追吧！如果真是朱福贵干出这种事来，翻遍万方郡，我也会把他抓回来问罪！”钟晋请缨道。
　　宁茯苓看了看漆黑的天色，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趁大家救火的时候跑下山的，现在早就跑远了。天色这么晚，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到。还是好好休息。”
　　“那朱福贵……”
　　“我来想办法。”宁茯苓勉强挤出笑容安慰众人，“差点忘了，我从山下买了烧鸡回来，要跟大伙一起吃的，现在大概也都凉了……”
　　“没凉。”陈飞弱弱地说，“就是刚才胡乱放在石头上，离火场有点近，变成烤鸡了……”


第11章 、你为什么要做寨主
　　夜深人静，宁茯苓仍是睡不着。突发的山火完全抵消了首单草药入账带来的喜悦。她一方面对遭遇波及的草木动物感到歉意，一方面也确实心疼山火造成的损失。
　　山寨的大部分虽然幸运地没有遭到波及，外围的一些茅草屋却未能幸免。其中烧毁了两间宿舍，住在里面的人不得不临时分散到其他宿舍挤一挤。
　　虽然大家嘴上说着没事，但宁茯苓由此注意到，山寨的住宿条件确实太差了，亟待改进。一间低矮简陋的茅草房里住进五六个甚至七八个成年男人，屋内的味道只能用酸爽来形容。
　　但要翻修整个山寨，现有的家底就远远不够，并且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筹到那么多钱。
　　宁茯苓睡意全无，并且有意想等花豹打听消息回来告诉自己，便决定出去透透气、转换一下心情。哪知她刚一开门，迎面与站在房门口的楚元攸撞个正着，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没想到楚元攸的惊吓程度更甚于她，“啊！”地一声大叫，竟好似忘了自身的腿伤，猛地倒退两步，受伤的左腿踩了个踏踏实实，疼得拄着拐杖深深地弯下了腰。
　　宁茯苓赶紧去扶：“没事吧？别急、慢点，你腿上还有伤。”
　　楚元攸大约是真的很疼，顾不上回应。宁茯苓身材本就比他身材娇小，情急之下，索性钻到他肩膀下，用自己的身体充撑住摇摇欲坠的少年。
　　“先进屋坐下。分配给你的亲兵呢？他们不跟在身边照顾你，跑到哪里去了？”
　　话说得急了些，且语气不善。山火让宁茯苓整晚情绪都很不好，现在听不得有谁脱离岗位不好好履行职责这种事。
　　楚元攸疼得倒吸凉气，却替自己的亲兵说话：“不怪他们。这么晚了，总要让人家睡觉吧？再说，我也想单独来找你……”
　　宁茯苓这才想起方才开门时，楚元攸已是静静伫立在门口，并非刚到，便诧异地追问：“单独找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楚元攸不答。厢房不大，两人走了几步便来到桌前，宁茯苓扶着他坐下，担忧地看着他的左腿：“要不要紧啊？是不是最好去找许大夫复诊？”
　　“虽然是很疼，但我感觉伤势应该没有加重。就按照上次大夫说的那样，半个月后再去复诊好了。”楚元攸说着拉了拉宁茯苓的衣袖，“你也坐下吧，别站着。我本以为救火太累，你早就睡下了。出来见你房里亮着灯，我自己却犹豫了……”
　　宁茯苓给楚元攸倒了杯水才坐下，问道：“既然有事找我，只管敲门就是了。不是告诉过你们么，亮着灯就表示我还没睡，有事尽管说。”
　　楚元攸踌躇半晌，支支吾吾小声说道：“可你总是个姑娘家。深更半夜敲姑娘家的闺门，未免太不像样……”
　　宁茯苓哑然失笑：“都是山寨兄弟，什么姑娘家不姑娘家的？我是你们寨主！”
　　楚元攸撇了撇嘴：“我又不是真的山贼。”
　　“我也不是。”宁茯苓道，“大石头山寨的目标就是不做山贼也能有饭吃。不过，可能还是有人不愿意跟我一起努力吧……”
　　楚元攸沉默片刻道：“其实我觉得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跟你一起摆脱山贼身份的。我虽是个外人，不过听那两个跟班说，山寨里的人许多都是穷苦农户出身。像那天顶撞你的郑老五那样的泼皮无赖，还是少数。”
　　话锋一转，他问宁茯苓：“我听他们说了你当上寨主的经过，跟那只花豹有关吧？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寨主呢？”
　　“想做就做了呗。”宁茯苓避重就轻。
　　“他们都说你是山神的女儿，所以才能驱使猛兽飞禽。是真的吗？你一直能跟那只花豹对话吧？”楚元攸两眼放光。
　　宁茯苓默默想起了“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句话，白了一眼楚元攸：“你们想要怎么猜测都随便，我不负责解释就是了。我做寨主，只是因为……我有一个梦想，想让大石头山寨变成一个能让大家丰衣足食的地方。”
　　她凝视着楚元攸：“我五岁就被父亲带上了山、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我的家园。以前的老寨主对我们父女有恩，山寨里的大多数人对我们也很友善。你说，天底下会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家园变得越来越好、欣欣向荣吗？”
　　“家园……”楚元攸重复这个字眼，神情和语调都像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词一样。
　　“你呢，楚元攸？你从未提起你的父母、家人。我、我们，其实对你一无所知。”宁茯苓自然而然地问道。要说她对这个知书达理、写的一手好字、精通木工金工的少年没有丝毫好奇心，也是不可能的。
　　楚元攸发了好一会呆才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你别说，我还真没有如你这样，有过‘梦想’‘家园’之类的概念。我啊，生来就觉得好无聊……”
　　他不愁吃穿，不缺金银，备受宠爱。不用他开口，天底下的稀罕物件、臻飨佳酿便会源源不断送到他手边。从小到大，他从不曾体会过短缺，也从未受过委屈。
　　他就是因为觉得太无聊，才会偷偷溜出府邸，准备在自己的封地微服私访，好好考察民风、体恤民情。万万没想到刚一踏入万方郡地界，便栽在了这座山贼窝里。
　　宁茯苓微微挑眉：“无聊是么？真正觉得人生无聊、混吃等死的人，大概不会有耐性去钻研木工活，一心扑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哦。”
　　楚元攸“啊？”了一声，像是醍醐灌顶，一脸开悟的表情。
　　宁茯苓轻笑出声：“怎么，你不会真的认为自己穷极无聊，对人生毫无兴趣吧？你难道是太过有钱的富二代，玩遍人间新花样，凡尘俗世已经让你觉得不值得？”
　　楚元攸沉默了很久，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啪”地一声放到宁茯苓面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宁茯苓暗暗吐糟，看向盒子：“这就是你深更半夜来找我的原因？是金子还是人参啊？”
　　“这可比金子和人参重要多了。”楚元攸不屑地撇嘴，“你不是说想要个防身的东西吗？我做好了，你看看？能看出这东西怎么用么？”
　　宁茯苓惊讶地端详着那个长约寸许的盒子。盒子是长方形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盒子？
　　“这……难道是有什么机关，按下去就能发射出暗箭飞镖一类的东西？”宁茯苓不由地也期待起来，跃跃欲试。
　　楚元攸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不，你要打开来看。隔着盒子，你能看到什么？”
　　宁茯苓一阵无语，无语到想要把盒子砸在楚元攸脸上的地步。原来这真就是个……普通的包装盒？
　　打开来，躺在盒子中的是一根木质的发簪。
　　“……发簪？这是……真的发簪？”
　　楚元攸点点头：“自从我认识你，就没见你戴过任何装饰品。十五六岁的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
　　宁茯苓真的把盒子砸到楚元攸头上了。没拍在脸上，还是因为她太有教养，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嘛。
　　“哎哟好疼！你打我干什么？”楚元攸委屈地抗议。
　　“不打你留着过年？”宁茯苓冷着脸道，“让你监督重建聚义厅，进展那么慢，成天抱怨预算不够、兄弟们活儿干得不精细，结果你就给我搞这有的没的东西？”
　　楚元攸辩解：“怎么能说是有的没的？你仔细看看嘛。又好看又实用，多么完美的设计！来、我给你戴上。”
　　宁茯苓还没来得及阻止，眼前一暗，楚元攸已经夺过她手中的发簪，认真地插在她束起的发辫上。
　　少年一手为她戴发簪，另一手拢住自己的衣袖。两人距离拉近，宁茯苓能够感觉到楚元攸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和气息，静静地将她萦绕。
　　糟糕，她怎么有点局促？怎么会觉得近在咫尺的楚元攸的脸，好像……很帅？
　　“好了。”楚元攸忽然出声，对着宁茯苓的脑袋左右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宁茯苓真的忍不住了：“所以这就是个……普通的发簪？”
　　“当然不是‘普通’的发簪。”楚元攸严肃地说，“它至少可以让你再遇到有人不轨时，可以和对方同归于尽！”
　　宁茯苓：“……”我真的会谢哦。


第12章 、工欲善其事
　　“哎你看寨主头上戴着什么？”
　　“头上？好像是根……小木棍？”
　　第二天早上，山寨里眼尖的小喽啰们发现寨主的头上多了一只土里土气的木头簪子，没有任何的花纹、流苏、镶嵌之类的装饰，只是打磨得非常圆润。
　　“寨主真是个简朴的人，连个像样的发簪都没有……”
　　“寨主太委屈了，明明是个姑娘家，跟我们一样吃苦受累的……”
　　宁茯苓假装没有听到小喽啰们窃窃私语的议论。这根木头发簪她原本也觉得土气，可楚元攸辩解说是因为山寨中条件有限，否则他可以弄些装饰、精心漆装后一定美美的。
　　再说这根发簪本来也不是为了好看而做的。发簪是中空的，内里暗□□针。楚元攸昨晚演示给她看，只要按下发簪中段的一处凹陷，尾部就会露出长约寸许的毒针。
　　“……这样你就可以出其不意，巧妙地杀死近身之敌！如何？”
　　看着洋洋得意的楚元攸，宁茯苓问他：“那你怎么捏着针尖？不怕毒么？”
　　“哪里来的毒？你没有给我啊。”楚元攸满脸无辜地说。
　　宁茯苓当时就觉得跟脑子不好的人说话真累，现在也这么觉得。于是这根发簪，暂时只能作为普通的发簪用来挽头发了。
　　她带着土气的发簪走到众人面前，宣布除去轮值站岗之外今天全体休息，并且公布了昨天火灾的调查结果。
　　“综合多方面信息，昨天下午，朱福贵和陈达违反寨规抓了蛇和野鸡，偷偷在树林里生火烤着吃，因而引发山火。”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有人诧异调查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也有第一小队的人现身说法表示昨天下午确实没看到朱福贵和陈达与其他人一起修整猪圈马棚，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宁茯苓抬起手压下议论声：“这两人不仅公然违反规定捕食野生动物，对我安排的工作也不放在眼里，趁我不在肆意妄为，令山寨损失惨重，实在可恨。虽说他们已经逃下山去，但我在这里宣布——这两人是我们山寨的永久黑名单！日后一旦抓到，必定让他们为这件事负责到底！”
　　“对、让他们负责！害我们昨天那么辛苦！”
　　“我们的屋子都被烧了，还要到别人屋里去挤，太可恨了！”
　　附和声中，郑老五洪亮的嗓音脱颖而出，大声问道：“寨主是怎么知道的？又没人亲眼见他们抓蛇、生火吧？”
　　宁茯苓盯着郑老五，朗声道：“你们不也知道吗？我是山神之女。这山上发生的事，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心知肚明这样的说法有些夸大其词，但也不算是完全的胡说八道。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她能与目击到现场情况的动植物直接接触，就能查清发生了什么事。火灾的真相正是用这个办法查出来的。
　　并且她还发现，动物和动物、植物和植物之间，即便物种不同，也能有一定程度的沟通。昨晚花豹正是向其他动物打听，一路追踪，才查明朱福贵和他的跟班陈达早早跑出了大石头山，不知投奔什么地方去了。
　　由方向来判断，有可能是独岭寨。但宁茯苓并不打算公布这么详细的情报。再说也还没有确证，为时尚早。
　　她再度大声说道：“对于那两人的去向，我也有一些线索，仍需调查。不管怎么说，我们山寨只有好好发展，以后才有实力找他们算账！”
　　郑老五不屑道：“还不是整天稀汤寡水把人磕碜得受不了了，才闹出这档事来？再说凭什么不让吃野味！靠山吃山，有什么不对？”
　　“因为我是山神的女儿。”宁茯苓义正辞严地说，“我说不对，就是不对！”
　　钟晋盯着郑老五厉声道：“你这是第二次了，郑老五！是想挨鞭子吗？”
　　郑老五闭上嘴不说话了。宁茯苓扫视众人，道：“今天休息，明天一切照常。第一小队的新队长人选，明天我会宣布。”
　　*******
　　让众人解散之后，宁茯苓叫上钟晋和楚元攸，来到昨天被山火烧毁的林地。
　　林中的焦糊味已经散去，被烧成炭黑或者雪白的残枝灰烬到处都是，一片萧瑟。宁茯苓试着摸了摸几棵被熏黑的树干，也都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更遑论对话。
　　她长叹一声，语气中不乏自责：“其实我之前就担心朱福贵吃不惯大锅饭，偷偷对野味下手，又觉得没有证据不该胡乱怀疑，也就没去调查……”
　　钟晋推着楚元攸的轮椅：“寨主别这么说，让他当第一小队的队长，我也有责任。”
　　楚元攸轻哼一声：“你们从一开始就该把他赶走。前寨主的亲信哎，你指望他会跟你一条心么？”
　　钟晋的懊恼更甚：“确实，我该想到这一点。小宁寨主再宽容，也不可能像以前的寨主那样把他当亲信、带他吃小灶。当时确实应该让他离开山寨……”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你们是个小小的山寨，道理却是一样的。”楚元攸看向宁茯苓，“还有那个郑老五，迟早也会出事，你们不考虑先动手么？”
　　宁茯苓苦笑：“怎么动手？他要是死活不走赖在这里，我还能赶他走不成？”
　　“平白无故把人赶走，确实有点不便开口，在其他兄弟面前也不好交代。”钟晋道。
　　宁茯苓道：“话说回来，上次被楚元攸弄得那么没面子，我本以为他不会继续留在山上。”
　　“去了别的地方，就不像在这里一样容易混了。”楚元攸笑道，“他那副体格在我们山寨里算得上突出，去了人多的大山寨就算不了什么了。”
　　“有道理。但还是要提防此人闹事。”钟晋道，“这几天我盯着训练，他倒是不敢蒙混。”
　　宁茯苓道：“训练了几天，第二队的人看起来精神多了，确实很有成效。就像我之前跟你们商议的那样，下个月三个小队交换，每个人都需要找回这股精气神。”
　　她又指着眼前烧焦的林地道：“从明天开始，我计划带领第一小队开垦这片地。虽然对不起被烧毁的花草树木，但它们的灰烬会成为土地的养分，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
　　“寨主打算种什么？”钟晋问道。
　　“草药。先从地黄和首乌开始。”宁茯苓信心十足地说，“对了，楚元攸，你那边聚义厅的活儿先暂缓几天，带着你的小队先把被烧掉的几间宿舍重建起来。”
　　楚元攸“哦”了一声又道：“不是我泼你冷水——你打算用什么开荒？”
　　宁茯苓一愣：“仓库里不是有农具吗？”
　　她没有记错，仓库里确实是有农具的，前些日子梳理资产时的登记也没错。但当时要整理的东西太多太忙，宁茯苓便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用了。
　　结果到仓库里仔细查看，几个木犁堆在角落里，看起来形状完整，试了几下就不行了。闲置不用、又缺乏保养，内里早已朽坏，根本无法受力。
　　楚元攸摇头咋舌：“还得给你赶制木犁。算了吧，我今天不休息了。反正昨天灭火，就我一个人帮不上忙，也有点过意不去。”
　　“我来帮忙。”钟晋主动提议，“让你一个腿脚不方便的人独自忙活也说不过去。”
　　“你帮不上忙，你又不会木工。”楚元攸毫不客气地说，“不过我确实需要帮忙打下手的人。还有啊、寨主，那些锄头、镰刀什么的，你也仔细看看，铁制的部分应该也都生锈了，你确定能用？”
　　“……”宁茯苓真的很想让他闭嘴别说话。这小乌鸦嘴，还能不能吐出点好话了？
　　*******
　　晚饭后宁茯苓坐在房间里对着账本眉头紧蹙，院子里打磨木头的声音还在持续。钟晋和楚元攸的配合竟然十分默契，顺利做出了两张小型木犁。
　　宁茯苓倒也不是急在明天一定要开始垦荒犁地，而是楚元攸自己很兴奋，几乎整天未歇。比起大部分时间作为监工的聚义堂重建，亲自动手制作器物似乎更能令他满足。
　　可是宁茯苓很头疼。如同楚元攸预判的那样，铁质的农具也不同程度地损坏了，只有一半还能用，剩下的只能算是废铁，必须换新。
　　楚元攸对此无能为力。废铁回炉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山上也没有兵器锻造设备。宁茯苓记得陆家庄没有职业铁匠，要维修翻新铁器，只能等流动铁匠路过，或者带去郡城。
　　她决定先凑合。即便她不想凑合，现实条件也不允许她说换就换。她再度怀念起动动手指就能订购到全国、乃至全世界商品的互联网时代。
　　说起来我穿越前追的那几部剧不知更到哪了……
　　啊我应该是再也看不到了，随意吧……
　　为什么不能等我追完剧再穿越……
　　拉回跑偏的思路的，还是每晚悄然而至的花豹。花豹跳上了旁边的空椅子，张开嘴吐出个东西掉在桌子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别皱眉，丫头，容易老得快。”花豹用尾巴轻轻拍打宁茯苓的脑门。
　　宁茯苓叹着气把那根不安分又很好撸的尾巴攥在手里轻轻抚摸：“我也不想愁眉苦脸，可是照这个情况根本撑不到种植项目收获。地都还没整，再说也不一定能种好，这种靠天吃饭的事……嗯？你拿了什么给我？”
　　“后山捡到的。”花豹舔了舔爪子，“觉得挺好看，就给你带回来玩。”
　　宁茯苓笑着摸豹头：“你是想安慰我？”
　　“昨天的那场火不是你的错。大伙儿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花豹黄玉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宁茯苓，“爷也后悔当时没一口咬死那个杂碎！”
　　宁茯苓用力亲了花豹一口：“MUA~赶紧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哎这石头还挺漂亮啊，真有眼光。嗯？等等，这光泽和手感……怎么……”
　　怎么这么像是玛瑙？


第13章 、我竟是个有矿的寨主么
　　“怎么了？不喜欢？”花豹略显不满地看宁茯苓，“送你吃的你又不肯收，你想怎样？”
　　宁茯苓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石头上，连回答都敷衍了起来：“当然不是不喜欢……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啊，豹爷？”
　　“石头呗，还能是什么。”花豹不以为意。
　　宁茯苓以前选修过地矿学院的课程，不仅仅是为了凑学分，也是想多些知识储备。万一日后申请选调生成功，支援乡村时碰上个有矿的村子，说不定用得上呢？
　　选调生是没成功的。没想到在一个穷山恶水的古代山寨里，她竟遇上了一块值得送进实验室鉴定一下的石头？
　　“豹爷你知道玛瑙么？”宁茯苓用手指细细揉搓红白相间的光滑石头，“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的一种矿石，因为含有铁等过渡金属而呈现鲜艳丰富的色彩，花纹美丽而多样，自古以来备受达官显贵的追捧喜爱……”
　　“你在说啥，爷听不懂。”花豹打了个呵欠，“要是喜欢你就收下早点睡，不喜欢就扔了呗。石头而已。”
　　宁茯苓一把抓住豹尾：“这石头是在哪里捡到的？还有吗？”
　　“后山的山谷里。可能还有吧，这种红色的石头好像不止见过一次。”花豹不解，“丫头你激动什么？这石头很值钱？”
　　“如果我没看走眼，山寨的经济危机或许能解决。”宁茯苓尽量让自己不要过于激动，“但是这块太小了，价值不高。所以明天，你能带我去现场看看吗？”
　　花豹点头：“当然可以。一早就去吧。爷下午要睡觉，不会搭理你。”
　　宁茯苓忙不迭答应。院子里干木工活的声响消停下来，她对花豹说了句“我去找他们商量一下”便匆匆离开房间，钟晋正在推着楚元攸回房。
　　“木犁做好了，你明天可以耕地了。”楚元攸欢快地大声对她说。
　　宁茯苓风风火火冲上去：“进屋说。一起。”
　　在两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宁茯苓手脚利落地关门关窗，又点亮了屋内所有可以点亮的蜡烛油灯，把那块鹌鹑大大小的石头放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尤其是你，楚元攸，你看这是玛瑙么？”
　　楚元攸眼前一亮，拿起石头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拈了拈，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是玛瑙。但是质地太粗糙了，料子不够通透，颜色虽然飘红但太浅了，又这么小。一句话，这东西根本不值钱。”
　　宁茯苓一拍桌子：“这块不值钱，不代表下一块也不值钱啊！”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啊？”了一声，钟晋问道：“寨主，这块石头是哪里来的？”
　　“豹爷送给我的礼物。”宁茯苓自豪地说，“你们没这个待遇吧？”
　　“我送了你簪子。”楚元攸脱口而出。
　　钟晋忽然觉得自己输了，忙道：“我明天就送。”
　　宁茯苓气得又拍了下桌子：“我又不是来跟你们要礼物的。你们明白这是多么重大的发现么？意味着咱们这座大石头山，可能会有玛瑙矿啊！”
　　楚元攸露出不屑的表情：“就这品质，就算有矿又怎么样？这样的料子也就比石头稍微好看那么一点。哦、对，倒是可以用来做聚义厅的装饰……”
　　钟晋道：“寨主怎么知道除了这一块还会有更多？不一定吧？”
　　“这一块不会是孤零零出现的，但的确需要进一步勘查。明天早上豹爷会带我去后山查看。你们谁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帮我一块看看？”宁茯苓来回看向两人。
　　“我去吧。玛瑙我还是见得多了。”楚元攸懒懒道，“不过，那山路好走么？谁推我？”
　　“我不推。”宁茯苓道，“你这么能耐，下次给你的轮椅改进一下，改成能自己摇的呀。”
　　楚元攸沉默片刻，小声道：“其实这轮椅是可以自己摇的，但是在这种山路上，自己摇实在太累，我才一直让你们推……”
　　宁茯苓和钟晋回想起自己都曾经在平整的路面和室内帮楚元攸推过轮椅，默默地都捏了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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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虽然阴凉，但宁茯苓还是走了没多远便后悔带上了楚元攸。
　　即便有人推着，轮椅仍然不能在完全没有路的树林间摸爬滚打。为了照顾轮椅，花豹不得不舍近求远，放弃距离近却不好走的直线，带着几人绕了相当大的圈子，辗转来到山谷，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
　　山谷中有潺潺溪水流过，又是背阴处，十分凉爽。花豹抬起爪子指了指溪水，示意宁茯苓，玛瑙小石头是从溪中发现的。
　　宁茯苓蹲在花豹身边，一面道谢一面观察，同时也明白了为何花豹送给自己的那块几乎没有棱角。
　　她招呼一起跟来的四个亲兵，给他们看了样本，让他们沿着溪流上下寻找，看有没有类似质地的石头。四人显然都不认识玛瑙，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解，随即分散开来寻找。
　　楚元攸环顾四周，感叹道：“好一座险峻的石头山脉。大石头山之名，名不虚传。”
　　宁茯苓叹气：“我实在不该带你一起来。你伤了腿又不能帮忙找，真不知花那么大的力气带你下来是为了什么。”
　　楚元攸自信地说：“难道不是因为我的眼光比钟晋好？话说，你能认识玛瑙，我也有点意外哦。”
　　宁茯苓笑了笑，对楚元攸道：“我也去帮忙找。你想想等一下怎么回去的问题。”
　　楚元攸一愣，下意识看向来时的山路，再看宁茯苓一副想要整他的模样，突然也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要跟下来。
　　可他因为腿伤的缘故，行动范围有限，每天监督聚义厅的修缮重建对他来说又没什么难度，确实感到有点无聊。他来大石头山本就是听说这附近风景险峻，哪成想一来就被山贼抓了，什么风景都没看到。
　　他用一种十分放松的姿势坐在自己亲手设计的轮椅上，感叹轮椅堪称完美的舒适度，边欣赏风景边看几人沿着溪流上下寻觅。
　　心里不是没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的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伤患，又不是故意不出力，随即释怀。楚元攸一向不是个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要说四个亲兵找东西的方法还是稀松平常能够让人理解的，宁茯苓的举动却让楚元攸有点看不懂。
　　少女不像几个部下那样弯着腰到处寻觅，一会抓起一把砂土仔细地看，一会又拈着草木的枝叶静立片刻。那头花豹神出鬼没，每次回到她身边，少女都会抚摸它的脑袋，花豹也会将尾巴缠在她的手腕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人一豹真的在交谈一样。
　　楚元攸暗自称奇，心想这少女难道真的有本事能够驱使动物为她所用？要真是这样的话，可是难得的奇人异士，带她回京举荐给皇帝和太后，怎么也比留在这穷困潦倒的山寨要好吧？
　　既回报了宁茯苓的救命之恩，也能转移大家对自己被山贼抓住这件事的关注，一石二鸟，岂不妙哉？
　　楚元攸越想越是美滋滋，唯一的问题只是如何对宁茯苓透露自己的身份，以及想法子验证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本事。忽然觉得腿上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回过神来仔细一看，顿时惨叫起来。
　　“哇啊！蛇！蛇！救命啊！！”
　　一条灰色的蛇，宽约二指、长约一尺，无声无息地爬在他膝盖上，吐出深紫色的蛇信子。
　　楚元攸吓得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他小时候被蛇咬过一次，躺在床上发烧好几天才捡回一条命，那还是在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的前提下。
　　蛇扭动着身子沿着他的大腿继续往上爬。楚元攸咬紧牙关，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默默祈求那条蛇赶紧离开。他实在不敢看蛇头上两颗点漆似的小眼睛，索性闭上眼听天由命。
　　有人来到他身边，带起一股轻微的气流。楚元攸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好看到宁茯苓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蛇头上。
　　楚元攸几乎窒息。循声而来的亲兵惊呼“寨主”，大约也是在担心宁茯苓被蛇咬到。
　　然而那条蛇竟然停下了动作，两只眼睛盯着宁茯苓，僵持了片刻，没有攻击任何人。宁茯苓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竟然摸了摸蛇的头顶，轻轻抓其它的身体，将它放到一旁的草丛中了。
　　楚元攸目瞪口呆，几个亲兵围观这一幕也都说不出话来。宁茯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好了，没事了。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那蛇无毒的啦，就算被咬一口也没关系。”
　　“无、无毒？”楚元攸磕磕绊绊地问，“你怎么知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宁茯苓用力拍了他一下，“没想到你这么怕蛇啊，是不是以前被咬过？”
　　楚元攸僵硬地点头：“五岁的时候，差点死了……”
　　宁茯苓用力按住他的肩，笑着宽慰他：“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它也不会再回来了，放心吧。呐，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这片山谷的地形好好记住，回去帮我画下来好么？忘了带上纸笔让你现场画下来，实在有点失策。”
　　“画下来？为什么要画下来？”楚元攸不解。
　　宁茯苓笑意更深：“因为啊，这山谷里是真的有玛瑙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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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玛瑙的说明来自于百度百科


第14章 、开挖
　　“……这里、这里，沿着山壁向溪流上端寻觅，都有发现红白相间的半透明小石头。你们仔细看看，这像不像是一条引线？”
　　宁茯苓对着摊开的地图，边说边用墨笔在图上做出标记，顺便夸奖楚元攸：“地图画得不错。总算没让他们几个白辛苦，背着你上山下山的。”
　　楚元攸苦笑：“下次我说什么也不去了。反正我是不觉得单凭那几块小破石头就能断定有矿，要挖你们自己去挖。”
　　钟晋刻意看了眼他的伤腿，冷冷道：“你也根本帮不上忙，还是不要浪费兄弟们的体力。”
　　楚元攸“哼”了一声：“那照你这么说，以后这事别跟我说、也别找我。我专心盖我的房子！”
　　“怎么能说跟你无关呢？”宁茯苓笑盈盈道，“你不是也想多些银两，把聚义厅重建得高大宽敞，给咱们山寨充门面么？”
　　楚元攸撇撇嘴：“指望这么几块破石头换钱，你也想得太美了吧？若是真的没钱，干脆你派人帮我送一封书信回家，让家人出钱赎我就是！这里的菜汤窝头我真吃不下去了。”
　　宁茯苓和钟晋都被他逗乐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你能换多少钱？”
　　楚元攸认真地想了想，特别认真地回答：“无价。”
　　“噗！哈哈哈哈哈！”
　　宁茯苓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抹着眼泪道：“不错不错，说的不错。人命无价，千金不换。”
　　钟晋也忍不住笑意，向来冷淡内敛的脸上露出了至今最夸张最明显的笑容，低声道：“无价之宝……仔细想想，也挺让人羡慕的……”
　　楚元攸本来觉得自己这么说一点错都没有，见两人笑成这样，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俊脸飞红，大声嚷嚷道：“有什么好笑！我……我家人若是得知我深陷险境，定会不遗余力来救，何况区区一些钱财！”
　　“哦？”宁茯苓笑着看他，“身陷险境？谁让你遇险了呀？我们山寨委屈你了么，军师？”
　　“寨主对你可是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钟晋一把扣住楚元攸的肩，指节用力，疼得他龇牙咧嘴，“我也一直把你当做自家兄弟，军师。”
　　“哎哟轻点……”楚元攸腹诽我怎么没感受到这种兄弟之情，嘴上却不敢说，“我的意思是，可以送信给我家人，寄些钱来作我的……伙食费？”
　　“要是你的家人拿着信去报官，把我们当做山贼一网打尽怎么办？”宁茯苓笑道，“你放心吧，我不会一直扣着你不放的。等你伤好了，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我们做点事，有助于你排解郁闷之情，不是很好。”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楚元攸嘀咕着，却也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真的一直以来……就是闲人一个，无论在封国还是在京城，有他没他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楚元攸决定摆烂到底：“行吧，反正我行动不便又手无缚鸡之力，让我跟你们去挖矿是不可能了，我就好好看守后方大本营。——你们明天就去挖么？”
　　钟晋看向宁茯苓。宁茯苓摇头。
　　“挖矿没有那么简单。我知道你们其实都不相信，仅凭几块质量普通的露天样本就能断定那片山谷有玛瑙矿。但你们知道么，有些种类的玛瑙矿是有‘引线’的。既然在山谷中发现了不止一块样本，几乎可以断定还会有更多。”
　　钟晋和楚元攸听得都愣了。宁茯苓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总之，我说有就是有。但是品质如何，我不能保证，只能挖出来再看。”
　　“那，怎么挖？”钟晋问道。
　　“明天我先带第一小队去试试。玛瑙这种矿物，并不一定是连续分布的，听说原石之间相隔几米甚至十几米都有可能，而且据说是距离地表越深、品质越好。当然，越是深入地下，开采难度越大……”
　　宁茯苓边思索边道：“先用一个小队的人试试看。如果不行，再让第二小队也加入进来。不过房子还要继续盖，所以第三队的人先不动……”
　　钟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宁茯苓：“小宁你……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宁茯苓笑道：“当然是……山上的朋友们告诉我的。”
　　敲门声响起，张大毛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寨主、二当家的、军师，管厨说晚饭备好了，请几位头领前去用餐。”
　　钟晋答了一句“知道了、这就去”。楚元攸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又是菜汤配窝头，有什么好吃的……”
　　“今晚不一样哦！”宁茯苓满脸神秘地说，“从山谷回来，我确认有矿，按捺不住兴奋。虽说这事现在还不适合宣布，我还是请管厨大叔晚上帮大家改善下伙食，期待么？”
　　楚元攸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白面馒头配菜汤！”宁茯苓兴奋地宣布，“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只见楚元攸的眼睛迅速暗淡下去，甚至比刚才更沮丧了：“白面馒头虽然好……菜汤能换一换么？”
　　推着轮椅的钟晋再次用手指紧紧扣住楚元攸的肩膀：“寨主对你有知遇之恩，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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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宁茯苓带着自己的两个亲兵以及还剩十个人的第一小队，走小路下到山谷中，花费的时间足足少了一半。
　　新任命的小队长汤武有些不解：“寨主，咱们今天到这里来干什么呀？地才整了一半，不接着整么？”
　　“地里的活儿留到明天再继续。我去地里看过，大伙昨天做得很好，我非常满意。你这个小队长上任第一天，做得很不错。”
　　宁茯苓的夸奖让汤武十分高兴，略显苍老的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寨主夸奖了。大伙都是苦出身，这些地里的活计从前都是做惯了的。”
　　宁茯苓听了这话倒有些若有所思，看看汤武，再看看第一小队其他人，手里拿着铲子锄头的模样与陆家庄的普通农户并无分别，有说有笑的脸上也不见丝毫凶恶之气。
　　若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也不会想要继续过朝不保夕的山贼生活。山寨仍是山寨，里面的人却已不再是山贼。完成这种转型的意义对宁茯苓来说不亚于当年痛失交臂的扶贫选调生。
　　来到山谷中，宁茯苓找到昨天留下的标记，让汤武带着所有人开始挖掘。
　　“沿着我划定的这条线，两人一组，一人挖掘、一人处理挖出来的土石，交替进行。我们要找的，是表面有花纹、或者蜂巢状空洞的石头——类似于这样。”
　　宁茯苓给众人展示了昨天找到的样本、以及最初花豹送给她的那块品相最好的。
　　“那是什么呀？不就是石头吗？”
　　“好像是挺漂亮的石头……”
　　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山贼没有几个人认识玛瑙，当然也不认识玛瑙的原石。一边议论纷纷，一边两两结伴开始挖掘。
　　宁茯苓规划出的挖掘方向是夹在山壁和溪流之间的一条直线。
　　昨天勘查时，几块样本都是出自这条线上。她也花了很大的精力仔细询问过附近的植物和偶尔经过的动物，得知那些石头样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不是被人力或者动物从别处带来的。
　　这应该就是以前选修课上学过的，所谓“玛瑙矿的引线”了。
　　玛瑙是熔融状的二氧化硅充填在岩石空隙之中结晶后形成的，原矿外表大都是带有小气孔的火山岩，并且不像金属类矿藏那样大块成片分布，往往会形成线状、甚至点状的矿脉。
　　宁茯苓终究不是地矿学专家，眼下也不可能有现代勘探设备给她用，只好赌上一把。这个山谷人迹罕至，她只能寄希望于这里的玛瑙矿从未有人觅得，维持着原始的状态。
　　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游到她的脚边，冰凉的触感引起她的注意，幽冷的女声随即在宁茯苓脑中响起：“你今天带了更多的人来。好吵啊。”
　　宁茯苓弯下腰，伸出手让蛇游到自己手上。蛇用修长的身体缠住她的手腕，被她托举到眼前。
　　“对不起啊，打扰你和其它伙伴了。”宁茯苓确实感到歉意，诚恳地说，“能不能请你们原谅我？我想找的那些石头对我们山寨来说是很重要的。”
　　蛇吐着信子，答非所问：“你不害怕我？你为什么能跟我们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个能力。”宁茯苓坦诚地回答，“不过你没有什么可怕的。你无毒吧？”
　　“我昨天是骗你的。”蛇继续吐着信子，朝她探过头来，“昨天我如果不那么说，我怕你捏死我。但今天……”
　　宁茯苓今天没有捏着蛇，她的动作也不可能快过蛇的全力一击。蛇的身体盘在她的手腕上，她明白它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宁茯苓心里略有一点害怕，但她还是笑了：“我不认为你会攻击我。我觉得你没有这个意思哦。再说，把毒液用在对你没有恶意的我身上，你不觉得很浪费吗？”
　　蛇沉默了许久，距离又太近，宁茯苓几乎可以闻到蛇信子上的淡淡腥气。
　　蛇身的攻击姿势忽然化解，紧张的气氛也跟着烟消云散，幽幽的女声冷冷道：“让他们别乱挖了，我告诉你具体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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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中有关玛瑙矿、玛瑙形成过程的说明来自百度百科


第15章 、跟你蛇姐客气什么
　　“你要找的那种石头，那个洞里就有，比你们在外面这样乱挖找起来容易得多。你敢跟我进去看看么？”
　　宁茯苓右手托着蛇，看向眼黑暗狭窄的山洞入口。
　　这个山洞位于溪水上游，且位置十分隐秘，他们昨天勘察时谁也没有发现。宁茯苓听出了蛇的话语中略带挑衅的口吻，内心稍有几分犹豫。
　　这条蛇显然不像花豹对自己那么友好，山洞中到底有什么也很难说。即便蛇没有恶意，眼前这个山洞看起来十分原始。在内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贸然进入并不明智。
　　“你怕了么？”蛇再度出声，冰冷的女声中带着几分冷冷的嘲笑。
　　陈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颤巍巍地说：“寨、寨主，咱们要……进这个山洞么？”
　　张大毛吞了下口水，小声说：“洞口这么窄，会不会卡住啊……”
　　蛇信子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犹如玻璃珠般的蛇眼让宁茯苓感受到些许的恶意。
　　“你介意我带火把进洞照明么？”她诚恳地问那条蛇，“你知道我们人类的眼睛无法在黑暗中视物。没有照明，我进去也没用哦。可以么？”
　　蛇愣了一下，蛇信子不断吞吐，黑晶似的眼睛盯着宁茯苓，像是根本没有考虑过会有这个问题。
　　宁茯苓又看了看仅容一人进入的山洞口：“你如果不允许的话，我就不进去了。大不了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一些。我也会叮嘱大家在挖掘时尽量轻一点。但没办法，总会打扰到你和你的同伴……”
　　“你怎么知道我有同伴？”蛇幽幽地问。
　　“直觉吧。”宁茯苓道，“总觉得那个山洞并不简单，我猜很有可能是这座山上的蛇类选做越冬的巢穴。你是想试探我呢，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蛇没有回答。一人一蛇静静地对视。
　　陈飞和张大毛心惊胆战地小声讨论这么小的洞口到底能不能钻进去之类的无意义话题，其他人也对着山洞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即便是一群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对于冒险进入未知的山洞也难免心怀踌躇。
　　宁茯苓弯起嘴角对蛇说道：“你们又不吃人。即便毒死了我，对你们又有什么意义？”
　　“呵，小丫头，你真的不怕我们？”蛇缠在宁茯苓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勒得她有点疼。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非要你死我活不可啊。”宁茯苓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蛇冰凉的身躯，“我答应你，我们挖出想要的东西之后，一定会把挖出来的砂土回填，不会留下乱七八糟的场面放任不管。”
　　仅靠山寨目前的人手，也不可能出现如同现代采矿那种掏空了半座山、矿井塌陷变成天坑的情况。宁茯苓觉得这个承诺不难做到。
　　蛇再开口时，口吻终于不再有试探和挑衅的感觉，幽幽道：“山洞里的确有你们要找的石头。但那个山洞不大，这么小的洞口连你这身材都进不去。并且洞里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是蛇窝。我们选的过冬地点才不会这么靠近有人烟的地方。”
　　宁茯苓笑道：“真是条喜欢捉弄人的蛇。”
　　“难得遇到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而且竟然说不怕我。”蛇沿着宁茯苓的胳膊扭动身躯，不一会便爬到了她的肩膀上，“行了，让我看看你到底能从山洞里挖出什么宝贝来。”
　　宁茯苓再度道谢，下令第一小队集中精力开凿洞口，先将洞口扩充为能够容纳一人进出，同时让张大毛和陈飞去准备火把。
　　蛇盘在她肩膀上，幽幽地说：“我有听说哦，你就是豹子很喜欢的那个小丫头吧？这山上也就你一个丫头。”
　　“你们认识？”宁茯苓有些惊喜，“这山上只有它一头豹子么？”
　　“大石头山这么穷，只够养它一头的。”
　　宁茯苓轻轻“啊”了一声：“那它岂不是找不着对象了……”
　　蛇一阵沉默。宁茯苓抬头看看远处更为高大粗粝的岩石山，感叹道：“山上贫瘠，连动植物的种类都比别处少啊……”
　　“要不怎么叫大石头山呢。”蛇吐着信子说，“这山整体上来说真就是一块大石头咯。”
　　“寨主，你看洞口拓宽成这样行么？”汤武前来禀报进度，打断了宁茯苓和蛇的对话，边说边用眼睛盯着盘在她肩上的蛇，表情又惊讶又佩服。
　　宁茯苓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蛇的尾巴：“怎么样，好看么？”
　　汤武结结巴巴言不由衷地回答：“好、好看……”
　　蛇示威一样冲着他抬起身子吐信子，吓得汤武脸色煞白。
　　洞口拓宽之后，普通身材的成年人已经能够顺利进出，火把也做好了四个。宁茯苓留下汤武带三个人在外面接应，剩下的人跟自己进山洞。
　　先前一番大张旗鼓的敲打，洞内的爬虫小兽之类的已经被惊动，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宁茯苓让众人如同救火时一样，撕下衣角做成简易口罩掩住口鼻。
　　她将火把远远举在身前，作为对洞中氧气量的简单指示，叮嘱大家一个跟一个之间拉开距离，如果看到自己晕倒便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抬出去。
　　蛇笑道：“想不到你这么谨慎，难怪骗不到你。”
　　宁茯苓也笑：“我虽然对你没有什么意见，小命终究只有一条，不能随便浪费啊。”
　　“放心吧，我不会再捉弄你了，这个洞里没有什么对你们来说很危险的东西。”蛇在宁茯苓肩膀上游动，从她的右肩游到左肩，啧啧称奇：“你这小丫头真的不害怕？连鸡皮疙瘩都没出？”
　　宁茯苓认真想了想：“至今为止，我好像没有怕过任何动物？我大概天生有动物缘吧。以前小时候的梦想是做动物世界摄影师哦。”
　　后来发现自己摄影技术不太行，这个梦想便自然而然破灭了。
　　山洞口小肚大，是典型的口袋形山洞。走了一小段窄路之后很快便能看到一个宽敞的空间，大约有一层楼高、三四十平米的面积，确实不大。山洞一角有一道狭长的窄洞，宁茯苓目测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侧身通过。
　　她问蛇：“那个洞口是通向什么地方的，还是一条死路？”
　　“那个洞你们过不去的。”蛇答道，“太窄了，而且中间有一段比这个口子还要窄。里面倒是一个比这更大的山洞，也比这里潮湿得多。”
　　宁茯苓听了便打消了继续探索的念头，将注意力转向眼前的山洞。
　　这个洞确实不算太潮湿，洞壁的质地以砂石岩为主。众人进入时惊扰了一些小型爬虫，总体来说栖息的生物不多。
　　宁茯苓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寻觅，花了很长时间、找得眼睛都快瞎了，终于在洞壁上发现有一处隐约露出玛瑙矿的独特花纹，心中顿时一喜。
　　“你们从这里开始挖。”她招呼拿着锄头铲子等在一旁的小喽啰们，“注意不要把石头敲碎，我要的是完整的石块。”
　　山洞中立刻想起叮叮当当干活的声音。宁茯苓走到一旁揉了揉眼睛。这种火把油烟太大，刚才寻找矿脉太费眼神，她感到双眼刺痛，难受不已。
　　蛇幽幽道：“眼睛不舒服啊？让我帮你找就好了嘛。”
　　宁茯苓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已经麻烦你为我们带路了，多不好意思。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小丫头不用这么客气呀。”蛇轻声地笑。
　　宁茯苓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那我不跟你客气，能帮个忙吗？麻烦你游到我手上来。”
　　双手捧着修长的蛇身，宁茯苓轻轻将蛇按在了自己的眼皮上，冰凉的触感让酸胀的眼球顿时感觉舒适不少。
　　“啊，舒服多了……”
　　蛇一阵无语：“你拿我当冷敷？”
　　“是你说不用跟你客气。我这不就在麻烦你了？”宁茯苓微笑，“确实很舒服哦。”
　　蛇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安静地放松身体做一个么得感情的冰袋。
　　挖掘声停了下来，宁茯苓听到有人叫自己，便把蛇从脸上拿下来捧在手里，睁开眼时刚好与来叫自己的小喽啰四目相对，再度看到对方脸上的惊恐。
　　“寨、寨、寨主……”
　　“哦，你说蛇是吧？不用害怕，它不会伤害我们的。”宁茯苓把蛇重新放在肩膀上，“你们找到了什么？”
　　小喽啰回答：“寨主说的石头。整个挖出来了，挺大的一块。”
　　几个火把照在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一块石头，宁茯苓蹲下来仔细查看，枕形的石头表皮坑坑洼洼，有好几处磕破了皮，露出内里的模样，看起来确实像是玛瑙的肉质花纹。
　　宁茯苓吩咐众人把石头抬到洞外仔细观察。光线充足看得更清楚，石头露在外面的部分呈现温润饱满的红色，比在溪流中找到的样本颜色更为浓郁。
　　但这种原石如果不能切开，仍然不能断定是有价值的矿料。宁茯苓想把石头打开，又担心自己如果开得不好毁了料子。正在纠结的时候，有人挺身而出。
　　说话的人叫徐成，三十来岁、肤色粗粝黝黑：“寨主，小的上山之前曾经做过石匠。寨主想把这块石头凿成什么样子，小的可以试试。”
　　“那太好了。”宁茯苓指着石头大约三分之一部分的一处自然纹路道，“你试试能从这个地方，把这块石头打开吗？”
　　徐成上前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应该可以。寨主请稍稍退后，免得被迸溅的碎石伤到。另外还需要两个人帮忙。”
　　众人按照徐成所说退开几步，看他带着两个自愿帮忙的帮手，巧妙地利用石头的天然缝隙，花了一些时间，用铲子和锄头将原石打开，石头内里鲜艳的红色呈现在众人眼前。
　　“满色满肉？”宁茯苓惊讶地合不拢嘴，“最好的料子！”
　　蛇在她肩上吐着信子得意地说：“我说了吧，不会再捉弄你了。这下没骗你吧？”


第16章 、女孩子的烦恼
　　“这是什么？”楚元攸回到住处，刚进院门便目瞪口呆，愕然看着堆在院子里的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
　　“原石啊。”宁茯苓眉眼都是笑意，嘴都有点合不拢。
　　楚元攸的目光转向宁茯苓，瞬间眼睛瞪圆，指着她的肩膀大叫：“那又是什么！？你肩膀上！”
　　“蛇啊。”宁茯苓仍旧沉浸在玛瑙原石带来的喜悦中，摸了摸盘在自己肩上的冰冷身躯，向楚元攸炫耀：“能找到这么优质的原石，都是拜它所赐哦。它是我们山寨的贵人呢。”
　　蛇得意地吐着信子。宁茯苓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认得出么？这就是昨天爬到你腿上的那条啊。”
　　楚元攸发出哀嚎，差点夺路而逃。帮他推轮椅的徐多赶紧拦住他：“军师当心摔倒。”
　　楚元攸战战兢兢地避开蛇的目光，对徐多说：“快送我回房间，最好能找点雄黄来！”
　　宁茯苓朗声道：“你回房间可以，关门闭户也随便，但不许挂什么雄黄艾叶之类的。蛇姐不喜欢。”
　　“……”楚元攸一言不发，默默地把泪水咽到肚里子。他想回王府了。他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吃窝头喝菜汤还要跟蛇住同一个院子的破山寨了。
　　蛇信子轻轻扫过宁茯苓的脸颊，蛇姐笑道：“你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不过那小子的胆子也太小了。”
　　宁茯苓也笑：“能跟你说话的我，难道是什么正常人？不管他了。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准备，必须好好款待山寨的贵人才行。”
　　蛇扭动身躯从宁茯苓身上游了下去：“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找吃的，吃饱再来找你。”
　　见蛇离开，张大毛和陈飞才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寨主，那蛇……也是听你使唤的？”
　　“跟豹子一样？”
　　宁茯苓敛起笑容道：“他们不是听我使唤，而是我的朋友。他们愿意帮我只是出于朋友义气，并非听命于我。”
　　两人的表情看起来似懂非懂，宁茯苓也不再解释，转而吩咐两人：“先帮我烧点热水来吧。这么一副样子可没法吃饭……”
　　在狭小的山洞里挖了大半天，又把挖出来的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运回山寨，采矿小队的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灰头土脸。
　　宁茯苓自己也不例外。她虽然没亲自动手去挖，在山洞里摸爬滚打也弄得满身都是砂土灰尘。身上一出汗，沙尘粘在皮肤上，别说有多难受了。
　　然而其他人可以在干完活后到溪水河流边洗澡，她却不行。跟了她一段时间的陈飞和张大毛听到她吩咐烧水立刻心领神会，马上去做准备了。
　　泡在温热的浴桶里，一天的疲惫都随着氤氲的蒸气升腾散去。宁茯苓觉得以后发达了，一定要给自己弄个三百平豪华大浴室，修一个三十平的大浴池！
　　就算一时半会达不到那个地步，也得先把这个用了五六年的旧浴桶换掉。
　　她一边泡澡一边琢磨要怎么处理那些原石。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跟做过石匠的徐成商议过这个问题。徐成说山寨里没有专业的石匠工具，很难对原石进行切削。
　　如果直接卖原石的话，实在太不划算了，很难卖出理想的价格。这又不像草药那样可以规划量产，走批发价。
　　“看来还是得进城一趟，找个铁匠铺子买些工具……”
　　计划已定，洗澡水也凉得差不多了，宁茯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打开门叫两个亲兵进来帮忙倒浴桶。
　　两人抬着桶走到院子里，陈飞忽然“咦”了一声：“寨主，你受伤了吗？”
　　宁茯苓一愣，随即否定：“没有啊。”
　　“这水的颜色，怎么好像有点血色？”陈飞不解地看了又看，又对张大毛说，“你也仔细看看，是不是？”
　　张大毛低着头细看，宁茯苓心里纳闷，正想上前，忽然感到小腹中一股熟悉的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尴尬了。她来月事了。
　　她立刻掩饰内心的慌张，强行掐住陈飞的刨根问题：“别看了，洗澡水有什么好看？我没受伤，是你的错觉罢了。你们赶紧把水倒了。然后，去厨房给我装一碗草木灰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宁茯苓真的有点恼了：“一个个都是好奇宝宝吗？有什么好问的。叫你们干嘛就干嘛去！”
　　说完“碰”地一声关上房门，把从未见她发火生气的两个亲兵关在了门外。
　　“寨主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很高兴……”
　　“……是因为我俩不够机灵，没想到要多准备些热水，帮寨主添水？”
　　“不可能是怪咱们这个吧？寨主沐浴的时候，我俩如何能进去添水？”
　　“说的也是哦……”
　　宁茯苓暗自庆幸这两人都是愣头青。要是被手下、甚至被全山寨知道自己来了月事，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生理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印象中好像还不到时候。难道是最近劳动强度有点大，提前了？不过十几岁的少女，月事周期本来就不太稳定。山寨的伙食营养也跟不上，早点晚点都属于正常情况。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总算给她找到了疑似月事布的那个东西。洗得干干净净，包在一块干净的布料中，看质地像是棉的，大概是她所有衣料中最好的。
　　但愿这个新的身体没有痛经的烦恼。为自己制作古代版卫生巾时，宁茯苓暗暗许愿。
　　当晚她就疼得爬不起来。
　　她连晚饭都没心思吃，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以前也不是没疼过，这次却格外严重些。她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最近太累了，下午在山洞里觉得腰酸，她就该想到的。
　　房门被轻轻敲响，钟晋在门外问道：“小宁，你没事吧？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没吃晚饭，我让管厨大叔给你单独做了一碗肉粥，你要不要喝点？”
　　宁茯苓有气无力地哼哼两声：“我没事……我不想喝……”
　　“我能进去吗？”钟晋显然不死心，“现在还很烫，稍微凉一凉再喝正合适。”
　　宁茯苓犹豫片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好吧，麻烦你先端进来吧。”
　　门被推开，门外站着的不仅仅是钟晋。楚元攸也在。两人身后的院子里还站着一大片人探头探脑，宁茯苓认出站在前排的是第一小队的汤武、徐成等人。
　　钟晋端着碗走了进来，楚元攸摇着轮椅跟在后面。宁茯苓诧异地问两人：“院子里怎么那么多人？在干什么？”
　　楚元攸微微一笑：“还不是担心你？他们都说，寨主从来吃饭比谁都香，突然间不吃饭了，担心你是不是生了重病。”
　　钟晋接道：“尤其是汤武他们，说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你身体不适，自责得很。你看要不要给你请大夫？他们都愿意去。”
　　宁茯苓既尴尬又感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竟然引起一场不安的风波，小腹中抽动的绞痛顿时也像是减轻了不少。
　　可她也不能说自己姨妈疼，只好编了个理由：“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扭到了腰，下午也有点累……”
　　钟晋略吃惊：“扭到了腰？那可不是小事啊，要是落下病根可麻烦了。我给你揉一揉？”
　　宁茯苓更尴尬了：“别、别，不用，没事、没事，一点都不严重的。那个……粥留下，你们……出去好吗？我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好了。”
　　钟晋疑惑道：“真的吗？扭了腰这种伤势，可大可小……”
　　“真的没事。也跟兄弟们说一声，我没事的，让大家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更不必自责。”宁茯苓探出身子看向院子里，努力向众人打招呼，“兄弟们，我没事……”
　　钟晋赶忙扶住她的腰：“别乱动，当心伤势加重！”
　　宁茯苓心想早知道不该说扭了腰，却也只能沿着设定继续走下去：“好，我不乱动，你也劝兄弟们回去吧，不用担心的。”
　　见钟晋仍是不放心的表情，她想了想又道：“这样吧，如果明天早上还是没有好转，你再叫人下山请许大夫来给我看诊，好吗？”
　　钟晋想了想，同意了：“那好，我们不打扰你，你喝了粥早点休息。今晚我和张大毛、陈飞会轮流在门外值夜，你有需要随时叫人。”
　　宁茯苓想说太麻烦了、不用这样，但钟晋一脸的坚持，她知道说不动，只好心虚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17章 、欣欣向荣
　　早上醒来时宁茯苓觉得身上非常暖和，鼻子也有点痒痒的。睁开眼才看清眼前是一片漂亮的花纹。花豹如同大号的猫一样蜷缩着躺在她身旁，挤占了大半张床的面积，她一醒来便跟着睁开了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茯苓又惊又喜，大力抚摸花豹柔软的皮毛和暖呼呼的身体，“昨晚我睡得太早了……哎你是怎么进来的？”
　　花豹张嘴打了个呵欠，甩了甩尾巴：“醒啦，丫头？守在你门口的小子起初不想让爷进来，说你身体不舒服先睡了。那爷更要进来看看了。瞪了那小子一阵，他认怂了。”
　　宁茯苓笑：“就会吓唬人。难怪我觉得怎么越睡越热，还有什么东西来挤我。”
　　记忆中的场面涌上心头，她不无遗憾地说：“还是你小时候可爱。还记得你这么大的时候吗？抱在怀里刚刚好，跟个小猫一样，叫声也是软绵绵的……”
　　“闭嘴、丫头！不许提爷小时候。”花豹一尾巴甩在宁茯苓脑门上，打击精准但力道很轻。
　　“哈哈哈，害羞了~”
　　花豹哼了一声：“你才是。以前明明是个胆小怕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什么时候有胆子当寨主、指挥一群臭男人了？”
　　“我和你一样，都会成长、也会改变啊。”宁茯苓说得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一时间有些想念从前那个熟悉的世界，想念起再也无法相见的父母和朋友。
　　虽然她在新的世界活得挺好的，但对曾经在意自己的那些人们来说，她……只是个从宿舍床上掉下去摔死的傻子吧？
　　毛茸茸的粗壮豹尾灵巧地掠过她的鼻尖，花豹问她：“身体觉得好些没？肚子还疼么？”
　　“好多了……”宁茯苓脱口而出，随即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肚子疼？”
　　花豹嗤笑一声：“你当爷跟你门外守着的那些傻小子一样？爷早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不对了。小丫头，你也长大了吧？”
　　宁茯苓知道动物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花豹觉察到了自己身上气味的微弱改变并不是多么令人惊讶的事。但被这么当面说出来，她还是觉得有点脸红。
　　弯起嘴角，少女露出坏笑：“听说啊，这山上只有你一头豹子？那你岂不是找不到媳妇？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个到了娶妻生子年龄的成年豹吧？”
　　花豹眯起眼睛满脸不爽，重重地用尾巴敲打宁茯苓的脑袋：“小丫头，敢笑话爷？谁告诉你爷不能去其他山上找老婆的？再说过了□□期，本来也不住一起。”
　　宁茯苓闻言瞪大眼睛：“难道你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还没。”花豹起身，“这就去找。”
　　“等等。”宁茯苓一把拉住豹尾，不小心用力过大，捏得花豹低吼一声：“你干什么？”
　　少女从枕头下摸出那块花豹送的石头晃了晃，郑重地说：“谢谢你。我会一辈子好好珍惜的！”
　　花豹嘴角上扬，宁茯苓觉得它也在笑。下一刻花豹抬起前爪，轻轻按在她脑门上。
　　——像极了你家的猫在宣示对你的所有权。
　　随后才优雅轻盈地翻后窗走了。宁茯苓看着它的背影，觉得它昨晚明明也可以从后窗进来不惊动任何人，一定要走正门大概……也是为了宣示特权？
　　这傲娇的小猫咪啊。
　　不知是不是野生大型猫咪的暖床效果格外好，宁茯苓真的觉得肚子好像没有那么疼了。花了很长时间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她才打开房门，陈飞和张大毛立刻站起身来。
　　“早上好、寨主！”
　　“寨主身体好些了吗？有什么吩咐？”
　　两张真诚的面孔让宁茯苓一时间感动得有点说不出话，调整了一下情绪才问道：“你们昨晚不是通宵等在外面吧？”
　　“我们是轮岗的。”陈飞回答，“二当家的也跟我们一起。先是我俩轮班，最后一班岗是二当家。这样我俩天亮后刚好一块过来替他。”
　　“二当家呢？”宁茯苓问，“回屋去休息了吗？”
　　“二当家的直接去练武场了。”张大毛道，“说是不能耽误晨练。军师则说等寨主起了再通知开工，先带弟兄们做些准备，也不在屋里。”
　　宁茯苓颇感歉意，让陈飞去跟管厨说，今天给大伙加加餐，理由是昨天找到了好东西、犒劳大家的辛苦。
　　张大毛担心地问：“寨主的身体真的没事了吗？二当家的反复叮嘱我们机灵点，不能让寨主跟昨天一样忙里忙外，怕加重伤势。”
　　宁茯苓再度后悔不该用扭了腰做借口，下次她会记得找个不那么让人担心的说法。
　　日上三竿，山寨中处处一片欣欣向荣。聚义厅的施工现场，楚元攸正在跟张木匠对着图纸商量今天的施工进度。张木匠现在不时会住在山寨里，减少上山下山的奔波次数。
　　小喽啰们几人一组，熟练地锯木料、做准备。几个手脚快头脑灵活的，已经能够帮忙做些画墨线、找水平之类的专业工作。
　　宁茯苓的到来让众人放下手里的活儿，纷纷过来嘘寒问暖。
　　楚元攸也被张木匠推上前：“刚才我们还在商量，等你起来，聚义厅准备重新开工了。那几间宿舍已经重新搭好，今天再收尾一下就能住了。”
　　宁茯苓点了点头，对张木匠道：“你不考虑干脆上山入伙吗，张木匠？我看你在山下也没有太多生意的样子，你家里也没有妻儿老小。干脆留下来、别走了。”
　　张木匠嘿嘿笑道：“这几天我自己也有这想法，正在考虑要不要跟寨主和师父开口。”
　　“啊？入伙？”楚元攸脱口而出，“留在山上吃窝头喝菜汤吗？”
　　“今天加餐哦。”宁茯苓睥睨楚元攸，“不光是今天。等把原石打磨出来、卖到城里，咱们就发达了，再不是又破又穷的山寨了哦。”
　　众人纷纷叫好，楚元攸抽动嘴角：“你确定？就凭你昨天挖回来那些石头？”
　　“昨天没给你们看么？那块打开的料子。哪怕以我的眼光来看，也能看出那是块好料。算了，你先开工，我去看看钟晋。这件事回头再说。”
　　想着实物摆在眼前总能狠狠打一把楚元攸的脸，宁茯苓不再当着众人的面继续争论，转而来到练武场。远远便能看到钟晋带着他那个小队的人，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地训练。
　　钟晋全神贯注在练武场上，宁茯苓便刻意没有出声，静静地看了一阵。十几个人列成两队，手持制式统一的长木棍，按照钟晋的口令演练。每个人都神情坚毅，看起来与半个月前的懒懒散散判若两人。
　　钟晋的亲兵先看到了宁茯苓，赶紧提醒。钟晋立刻让众人暂停休息，赶到微笑挥手的宁茯苓身边：“能起床了吗？腰伤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宁茯苓打着哈哈一阵尬笑，压低了声音：“那个、钟晋啊，我……其实不是腰疼，你不用这么担心的……”
　　“那你是……”
　　宁茯苓一把捂住钟晋用正常音量说话的嘴：“不要再问了。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就明白了。”
　　钟晋似懂非懂，却因为忽然意识到宁茯苓的手捂在自己嘴上，不由地红了脸颊。
　　宁茯苓最后来到山寨那块被火烧过的林地。汤武带着第一小队正在平整土地。汤武是个种地的好手，在他的带领下，垦荒进度比宁茯苓的预想要快得多。
　　“要是不下雨的话，再有个两三天，这块地就能全部翻一遍。这是新垦地，不管种什么都会长得好。整个大石头山，大概就数咱们山寨附近的地最好、最平整。”汤武的脸上洋溢着真正种过田的人才会有的喜悦。
　　宁茯苓脑中隐约浮现的想法逐渐成型，点了点头：“这块地我就交给你了，回头我再调几个人过来补充人手。徐成明天跟着我，去处理昨天挖的石头。”
　　又问徐成：“只有你一个还不行。山寨里还有谁跟你一样，曾经做过石匠吗？”
　　徐成想了想：“第二队的王小六和第三队的赵亮好像做过。其他人没听说了。”
　　“那就先让他们两个一起。”宁茯苓道，“回头我跟二当家的还有军师一块商量下。在那之前，大家先照目前的安排继续干。”
　　整个山寨转了一圈，宁茯苓再回到院子里，多少还是觉得有点累，便关上房门睡了个午觉，并让陈飞和张大毛也都回去休息补眠。
　　这一觉睡得比她预计的时间更长，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想着晚上要跟钟晋和楚元攸讨论自己的新想法，又想跟他们、尤其是跟楚元攸一起鉴别一下玛瑙原石的品质，宁茯苓便到院子查看原石，想着重看看昨天已经打开的那块。
　　昨天回来后太累，随后又来了月事，她还没有时间仔细整理，原石仍旧保持着运回时的状态堆在院子一角。然而宁茯苓找来找去却发现，唯一被打开的那块原石，整个不见了。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小宁上辈子不是从床上掉下来摔死的~
　　她自己以为是~


第18章 、我不笨
　　宁茯苓没有立刻声张，里里外外找了几遍，又把陈飞和张大毛叫来，确认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人动过那些原石。
　　“寨主没有吩咐，谁也不会乱动。再说，大伙也不知道寨主挖这些石头到底是要干什么用。”张大毛解释道。
　　宁茯苓问二人：“你们真的不知道这些石头的用处？昨天在山谷中打开时，大家不都在场么？”
　　陈飞道：“大家确实觉得那块石头挺好看的，想着是不是寨主喜欢。”
　　宁茯苓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数了。如她所料，山寨众人确实不怎么识货，不认识这些玛瑙原石。
　　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有人起贪念。何况石头是放在管理层居住的院子里，真要有人敢进来偷东西，胆子确实够大的。
　　她让二人帮自己清点了原石，简单清洁表面，再用墨汁逐一编上号码，总计十六块。做完这些，天色也晚了，楚元攸收工回来，被两个亲兵推进了院子。
　　“身体刚有好转就摆弄你那些石头啊？”楚元攸一张嘴就是欠揍的口吻。
　　宁茯苓挑眉：“真没眼光。这些石头在你看来只是不值钱的石头，在我眼中却是天赐的礼物、咱们山寨翻身的契机！”
　　楚元攸不屑一顾：“你要是真的想要钱，就该照我说的，给我家人写信索取赎金。指望几块破石头发家致富，真是痴人说梦。”
　　宁茯苓见四个亲兵面面相觑，都被“勒索赎金”四个字惊到，就找了由头让四个人分别去干活，单独留下了楚元攸。
　　楚元攸隐隐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事要商议吗？”
　　宁茯苓双手撑住轮椅的两个扶手，似笑非笑地逼近，把楚元攸禁锢在轮椅和自己之间：“我说，好歹叫你一声军师，你能不能有点山寨管理层的自觉？”
　　楚元攸皱眉：“我怎么没有自觉了……”
　　却见宁茯苓的背上忽然探出一条蛇，吐着信子居高临下瞪他。楚元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放开我！”不管不顾地拼命摇着轮椅后退，想要挣脱宁茯苓和她背上的蛇。
　　宁茯苓被他这声吆喝震得耳朵疼，下意识地松了手。楚元攸死命摇着轮椅飞快后退的场面让她下意识感到危险，刚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止，楚元攸就翻车了。
　　“砰”地一声。楚元攸因为摇得太急太快，轮椅被石块垫了一下失去平衡导致侧翻。他本人也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哎呀你真是……”宁茯苓赶紧上前帮忙，把人扶起来坐在地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怕什么呀？又不会咬你。伤到哪里没？”
　　楚元攸小心翼翼瞥着那条似乎在嘲笑他的蛇，忍着疼回答道：“应该没受伤，就是肩膀撞倒了、有点疼……”
　　宁茯苓叹气，抬起手够到自己背上的蛇，轻轻摸了摸，对楚元攸道：“好啦，我跟蛇姐说好，让它以后不要突然吓唬你。——你是怕蛇么？以前被蛇咬过？”
　　楚元攸点头如捣蒜：“被毒蛇咬过，差点没命呢。”
　　“听到了，蛇姐？以后别戏弄他了。”宁茯苓又对楚元攸道，“不过你也别怪蛇姐。它挺喜欢你的，才愿意跟你玩。”
　　楚元攸都快吓哭了：“那请蛇姐还是不要喜欢我了……”
　　宁茯苓拍了拍楚元攸的肩：“男子汉大丈夫，要不要这么没用？起来，我扶你坐回轮椅。”
　　“不用、不用，你帮我轮椅扶起来、推过来就好。”楚元攸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反应过度，看起来的确很没用，红着脸说。
　　好在轮椅没有摔坏。楚元攸试了试，所有功能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到宁茯苓肩膀上的蛇，再看看插在头发上的木簪，他忽然指着宁茯苓的头叫到：“簪子！”
　　宁茯苓莫名其妙：“簪子怎么了？”
　　“簪子上的毒针，可以用蛇毒呀！”楚元攸兴奋极了，“你们是朋友不是吗？让它给你涂点蛇毒，那根簪子就能真正作为防身武器用了！”
　　宁茯苓怔愣片刻，笑了起来：“你脑筋还挺灵活。”
　　“我只是怕蛇，我又不是脑袋笨。”楚元攸重又恢复了自信，“我不是你的军师么？”
　　“哟，这会又想起你是军师了？我要跟你说的，就是想让你有点自觉，别总在大家面前泼冷水。”宁茯苓拍拍他的膝盖，谆谆善诱。
　　“我知道你早晚要走、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但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总要有点责任感吧？虽说这个军师暂时没法付你薪水，大伙至少是真心把你当军师看待。”
　　“没有责任感啊……”楚元攸苦笑，“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我的人，却是第一个当面说的。”
　　宁茯苓笑着直起身：“说明其他人都对你挺好的，不忍心当面责备你。”
　　“是么？你觉得是这个原因？”楚元攸若有所思，“我从来没想过……”
　　宁茯苓再度打量一番楚元攸，索性把话说开：“我一直觉得你没有说实话，你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你不愿说，我也不会刑讯逼供。如果你家确实势力很大，以后我放你下山回家，希望你不要带人回来报仇就好。”
　　楚元攸“啊？”了一声：“我看起来像是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吗？”
　　“你看起来不像，但谁能保证你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
　　宁茯苓轻轻抚摸着肩膀上的蛇，看着楚元攸认真思索的模样，仿佛真的在脑中逐一排查家人是不是“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忽然就觉得很好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招呼楚元攸，“你回来的正好，我本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该去哪里卖玉石？”
　　“……你这么笃定那些是璞玉的话，得先找个玉石匠，把料子切开，才能卖给珠玉商人。否则没人会出高价收购璞玉，只能贱卖。”楚元攸道。
　　“嗯，跟我想的一样。”宁茯苓又犯了难，“可这山下是个连个铁匠铺都没有的小村子，去哪里找玉石匠……”
　　“只能去郡城了。万方郡城是个大城，商贾云集，也有不少工匠手艺人聚集。”楚元攸忽然积极起来：“对了，即便是开好的料子，也只有大的郡城才有实力足够的商铺收购。你总要去郡城的。我愿跟你一起去！”
　　“就你那腿？”宁茯苓刻意斜了一眼楚元攸的伤腿，后者顿时蔫了：“这个……难道要走路去？”
　　“难道你还想坐车？”宁茯苓眯着眼睛看他，“少爷真会享受啊。”
　　楚元攸脸上表情复杂，又是期盼又是失望还有几分不甘心。宁茯苓嘴角笑意更深，摆了摆手：“这样吧，你抓紧把聚义厅给我修好。等重建完成，我就带你去郡城。”
　　楚元攸惊喜交加：“真的？要是聚义厅盖好了，我的腿伤还没好呢？”
　　“不管你的腿什么情况，到时我都会带上你。我作为一寨之主，说话绝对算话。”宁茯苓边说边把蛇托在手上，“不过嘛，你可不要为了赶进度而忽略质量哦。你不是立志想做天下第一手艺人么？可别砸了招牌哦。”
　　楚元攸觉得宁茯苓的口吻并不凶恶，只能说是提醒的态度，可她手上摆弄的那条蛇却又像极了威胁。
　　“那小子那么想去郡城，你又不是没看出不对劲，为什么还要答应他？”蛇望着楚元攸摇着轮椅回房间的背影，悄然问宁茯苓。
　　宁茯苓轻声笑道：“他家八成就在万方郡城吧？我是想着，等他帮我们盖好房子，履行承诺放他走也没什么。本来就不是强逼人家入伙的山贼，再说他也过不惯这山上的日子。”
　　“小丫头真好心。”蛇幽幽浅笑，“他要是敢辜负你这份好心、给你盖的房子不结实，姐一定帮你咬死他！”
　　“谢啦。”宁茯苓领了蛇姐的好意，也没说自己觉得楚元攸不是那样的人，话锋一转：“你从昨晚回来之后，一直在这个院子里吧？有没有看到有人偷偷把石头搬走？”
　　蛇沉思片刻：“好像没看到。我不是一直待在石头旁边的。昨晚在西厢房抓了一只老鼠后，我吃饱就睡了一阵。”
　　宁茯苓道：“原来是这样啊。没饿着就好。我说要招待你，其实什么也没做。”
　　“怎么了？石头少了么？”蛇道，“如果看到有人偷偷摸摸，我肯定会一口咬死！”
　　宁茯苓“嗯”了一声。其实她想说少了一块石头倒也没什么，她介意的是必须要弄清楚，是否有人蓄意溜进他们的住处公然行窃。
　　所以钟晋回来时，便看到宁茯苓跪坐在地上，两只手分别摸着不同的小草小花，嘴唇微微开合。陈飞和张大毛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站在一旁等候。就连楚元攸都坐着轮椅在房间门口看热闹。
　　“这是在干什么？寨主在找东西，你们怎么不帮忙？”钟晋不满地质问。
　　张大毛尴尬地回答：“寨主不是在找东西，而且也不要我们帮忙……”
　　“我的确不是在找东西，我在找人。”宁茯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满是尘土的裤子，“今天下午有人偷走了我的满色满肉玛瑙原矿，说明咱们山寨里还是有识货的人嘛！”


第19章 、山寨不欢迎你
　　宁茯苓记得满色满肉是评价南红玛瑙的用词，套用到大石头山挖出来的玛瑙原石上不知是否合适。满色指的是全红，满肉则是说石料微透光但光线又不能完全透过。这种顶级石料十分稀缺，甚至有价无市、开采不到。
　　宁茯苓虽然学过选修课，毕竟她不是珠宝文玩专业的，没有实践经验。给昨天那块看似不错的好料子冠以满色满肉的高级别，也是给自己一点自信。
　　料子的确是被人偷走了。但给她提供线索的目击证人们——长在院子里的杂草，只能勉强拼凑出大致情况，却认不出也无法识别窃贼的身份。
　　动物和植物的种类、种群过于丰富，不同种群之间的思维和智力水平相差太大。宁茯苓虽然有能力与接触到的动物、植物思维相通，但如果对方本身没有足够清晰的逻辑思维，沟通本身也无法形成“交流”。
　　调查石料被偷时，宁茯苓就遇到了这个问题。目击者全都是一些构造简单、寿命很短的杂草、爬虫，既无法辨认偷盗者，也没法清晰地表述出来。
　　宁茯苓花了很长时间，跪在地上问了很久，才东拼西凑还原出来，盗窃发生在今天下午、而不是昨天晚上。下午趁她和亲兵都在休息、院中无人看管，有人偷偷拿走了切开成两块的原石。偷盗者独自一人没有帮手，除了知道是个男的，也没有任何特征。
　　宁茯苓关起房门把这些情报共享给钟晋和楚元攸。两人也觉得犯难。山寨里除了宁茯苓之外全都是男的，几乎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不如直接搜吧。”钟晋提议，“待会吃饭时间，正好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我带人搜索山寨。在谁的住处搜出来就知道是谁干的。”
　　楚元攸提出异议：“偷走石头的人不一定会放到自己的住处吧？两块石头而已，藏在树林里反而不显眼。”
　　宁茯苓倾向于赞成楚元攸的看法：“搜索山寨动静太大。要是找不到，反而会伤害兄弟们的感情。不到实在没办法，我尽量不想这么做。”
　　一时想不出好办法，三人又将山寨众人下午的活动复盘了一下。钟晋确认自己小队的人没有人离开超过一刻钟，不够时间完成从练武场偷偷潜入、盗走石头藏起来、再悄然返回练武场的过程。
　　楚元攸就不那么确定了。首先是他本来就没有钟晋的警觉，干活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其实也记不住。再是干木工活不像集中训练，人手是分散在施工现场各处的，除了同小组的搭档，谁也说不清其他人是不是一直在现场干活。
　　更重要的是，聚义厅是管理层起居的这个院子的前厅，趁着解手出去绕个弯的时间就足够进出一趟，嫌疑最大。
　　宁茯苓的第一小队按照计划，应该一直在山寨外的新垦地里干活，距离最远，因而宁茯苓虽然没有向汤武确认过，三人也都认为第一小队的人嫌疑最轻。
　　“如果偷走石头的是第三小队的人，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些石头的价值？如何确认应该偷走哪块呢？”钟晋看向楚元攸，“寨主虽然说那些东西是……玛瑙？但那到底是什么，能卖多少钱，老实说，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
　　“你口中的‘玛瑙’，是说‘赤玉’么？”楚元攸道，“我听说西域一些地方，有将赤玉叫做玛瑙。二者虽然质地极为相近，但花色纹理不同。赤玉敦厚浓郁，玛瑙却纹理复杂、颜色多样。——你说的玛瑙就是出自西域的这类玉料么？”
　　“正如你所说。”宁茯苓心想总算有人给科普了，“被偷的那块料子，至少从切面来看是正宗的赤玉。所以我觉得，山寨里是不是有人识货？”
　　“不管怎么样，也得先把人找到吧？”楚元攸道，“而且偷盗这种事讲究人赃并获。没有证据，没人会承认是自己干的。——怎么找？”
　　“是啊，怎么找呢？”宁茯苓沉吟。月事第二天，虽然没那么难受，她本来是想好好休息的……
　　*******
　　夜深人静，无月之夜，正是适合跑路的时候。
　　郑老五在起伏的鼾声中蹑手蹑脚地离开宿舍，腰间别了一把刀，背上背了两件衣服、一点口粮，躲躲藏藏地来到山寨东面的岗哨。
　　伏在草丛里观望了一阵，没见到当值站岗的人把守，郑老五内心窃喜，胆子也有几分大起来，心说今晚在此当值的不知是谁，真是天要助他。
　　天色太黑，郑老五花了好长时间找出自己下午做的标记，沿着一连串打结的草叶，找到一处茂密的草丛。草丛外表看起来生长旺盛，实则已经开始枯萎。
　　郑老五拨开作为掩饰的草叶，露出已被连根拔起的草丛下面明显被翻动过的泥土，立刻双手并用开始挖土。
　　然而挖着挖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下午他有埋这么深么？没有吧？时间那么紧张，他只是浅浅挖了个坑，盖上薄薄一层泥土，再用草盖在上头，伪装成原来的样子——怎么可能有这么深？
　　“东西被人悄悄拿走是什么感觉，这下你明白了？”
　　清脆的少女嗓音忽然在寂静的野外响起。郑老五吓了一跳，本能地跳起身来，见四周突然间火把通明，宁茯苓和钟晋带着十几个人，犹如神兵天降般将他围在中间。
　　宁茯苓身边，站着一只优雅的花豹，铜铃似的眼睛在黑夜中炯炯闪亮。郑老五这才想起，直到刚才为止，周围都过于寂静了。
　　但他还想负隅顽抗一下，粗声粗气地说：“寨主说的什么东西被人拿走，我不明白！我只是……出来屙屎罢了！”
　　宁茯苓眉头一拧：“屙屎？茅房分明不在这里。怎么你屙屎还要选地方么？”
　　“也没人说不行吧？”郑老五梗着脖子说，“寨主这样又是什么意思？怪叫人寒心的！”
　　宁茯苓笑了，轻轻摇头。郑老五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凉，心虚得厉害。
　　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脚腕上好像确实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低下头抬起脚一看，就着火把的光亮，赫然发现脚腕上盘着一条两指粗的蛇，仰着头冲他吐着信子。
　　“哇啊啊啊！蛇！蛇！”郑老五大叫，试图通过甩动脚腕把蛇甩开，却不敢用手去抓。
　　宁茯苓冷冷的声音传入郑老五耳中：“别动。那是毒蛇，咬一口你就会没命。但只要你说实话，它就不会伤你性命。”
　　郑老五怪叫连连，仍旧挣扎不休，显然并不相信宁茯苓的话。宁茯苓实在无奈，正想再劝，哪知郑老五恶从单边生，竟然冲着蛇的七寸下手。
　　宁茯苓心中一紧，担心蛇姐吃亏，刚喊了一声“给我制住他！”花豹的动作早已快过山寨众人，飞扑上前，一下便将郑老五仰面扑倒在地，两只前爪狠狠踩在他肩窝上。
　　一低头，狠狠在郑老五的小臂上咬了一口，瞬间血流如注，疼得他杀猪般惨嚎起来。
　　被带回山寨的郑老五垂头丧气地跪在聚义厅前，地上摆着他的刀和一大一小两块切开的玛瑙原石。切口处饱满的红色在火把的光亮中格外鲜艳。
　　钟晋当众宣布：“郑老五偷盗山寨财物、试图私自下山，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还想辩解什么吗，郑老五？”
　　郑老五气恼愤恨，满脸的不甘心，被咬伤的小臂仍在汩汩流血，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宁茯苓道，“你不必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藏东西的地方。我想问的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值钱，以及你是怎么把它从我院子里偷走的？”
　　郑老五犟了一阵，终究是受不了一条昂首挺胸的蛇不停地在眼前冲自己吐信子，愤愤道：“哼！这有什么稀奇？你们出去一天竟然挖了些石头回来，这些石头肯定有值钱的原因，要不然，这大石头山上缺石头吗？”
　　他瞥了一眼宁茯苓，又道：“我也不知道哪块值钱，只有这两块最好看呗。”
　　“你是趁在东门站岗的机会偷走石头吧？”钟晋道，“我竟忽略了昨天是安排了你轮值站岗。”
　　昨天与郑老五搭档一起在东门站岗的人连忙站出来辩白，说自己并不知情、也不曾参与。郑老五自称解手离开的时间也并不长，不到令人生疑的程度。
　　宁茯苓道：“不必紧张，事情是郑老五一个人做的，我心里有数。你算不上有责任，谁也不会平白无故对同伴起疑心的。”
　　“郑老五偷盗的，并非我宁茯苓的个人财产，而是属于整个山寨的东西。站岗期间擅离岗位行偷盗之事，性质极为恶劣，我不能再容忍。我早就说过，如果不认同我的想法、不愿跟我一起干，随时可以走。”
　　宁茯苓看向郑老五，态度坚决：“但是做出这样的事来，不得不请你马上离开。——山寨不欢迎你。”
　　钟晋开口道：“寨主，偷盗财物，按照山寨规定，处以鞭打五至二十五不等的责罚。您看是不是应该先处罚、再放逐？”
　　宁茯苓想了想：“顶格处罚，二十五！打完之后，容许他休息三天，自行离开山寨。”


第20章 、聚义厅上梁
　　“茯苓~好乖好乖，别舔了哈哈~”
　　许大夫家的堂屋，宁茯苓抱着那只与她同叫“茯苓”的小黑猫，亲亲热热玩得不亦乐乎。许大夫家的土狗蹲在桌子旁，羡慕地流着口水。
　　“啊，地黄，你也想贴贴？”宁茯苓伸出一只空闲的手，刚想分给狗子一点关爱，黑猫茯苓迅捷地一爪子拍在她手上：“别理那只傻狗。专心点。”
　　宁茯苓只好收回“出轨”的心思，抱歉地看着狗子：“你再等会哦地黄，等陈飞和张大毛他们回来就能陪你玩了。”
　　猫和狗真正的主人许大夫从内室出来，将包在布巾中的碎银放到宁茯苓面前：“宁寨主，这是上回的赊欠货款，你看看？”
　　宁茯苓掀开布头看了一眼，几块碎银加起来应该超过了一两，便满意收下，抱起茯苓放到自己腿上。不用小猫咪爆料，看到许大夫那满脸都是笑的表情，宁茯苓就知道他卖出的差价定然超出预期。
　　她顺势切入：“许大夫啊，这批药材卖得还顺利吧？”
　　许大夫连连点头：“寨主的药材品相好，同行都抢着要，还说量太少了。”
　　说着又叹气，自怨自艾道：“还是州郡大城生意好做，不像这陆家庄小地方。”
　　宁茯苓从黑猫口中知道许大夫年轻时也曾起起伏伏、故事很多，委婉地安慰他：“此处虽说偏僻，恰有一番退隐山林的野趣。许大夫也是过了知天命年纪的人了，安逸下来享享清福不也很好？我以后的生意若是忙起来，还有几分担心打扰许大夫的田园之乐呢。”
　　许大夫忙问：“宁寨主打算把这药材生意长久做下去？”
　　宁茯苓指着远处的大山：“你看我们这大石头山，山上土地分散、坡面斜度大，水源又不够充沛，种庄稼事倍功半，并不划算，不如种些别的。首乌和地黄，我打算先尝试这两个品种。”
　　“哦？宁寨主不光是打算在山中采摘啊……”
　　“野外采摘，产量不能保证吧？质量也会良莠不齐。当然，蒲公英这类草药倒不必特意种植。”宁茯苓道，“第一批试种已经种到田里了，但地黄至少要秋天才能收获，首乌更是要多年生长。这生意没有那么快做起来。”
　　许大夫面露失望：“那……至少要等到秋天，才会有下一批新货？”
　　“那也不至于。在种植的药材收获之前，我们也会定期上山采药，攒到一些便会送来。许大夫可要帮我好好维系销售渠道哦。”
　　“一定、一定……”
　　两人正聊着，陈飞和张大毛带着另外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回来，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猪叫和咯咯的鸡叫，听起来就很热闹。
　　“寨主，我们回来啦！”
　　宁茯苓笑着起身，抱着猫迎了出去，只见每个人都肩扛手提，牵着活猪活鸡的更是手忙脚乱，问道：“东西都买齐了？”
　　“粮食和盐都买够了数量，菜也差不多买齐了。不过活鸡只买到六只。羊要么太小、要么留着产仔不肯卖。好在，最要紧的猪买来了。”张大毛道。
　　这村子还是太小。宁茯苓大略扫了一下物资，心里想着不能强求，又道：“那就去店里订五十只烧鸡，让店家明天中午送上山吧。明天‘聚义厅’上梁，得好好庆祝一番才行。”
　　张大毛和陈飞高兴地应了，转身赶去烧鸡店。许大夫在宁茯苓身后笑吟吟道：“明日上梁啊？恭喜宁寨主了。”
　　“许大夫要是愿意的话，明日不如也来山寨凑个热闹？”宁茯苓顺势邀请。
　　许大夫略作迟疑。宁茯苓摸着怀里的黑猫道：“可以带茯苓和地黄一块来玩哦。茯苓肯定会喜欢我们山寨的。”
　　茯苓在她怀里喵喵直叫，兴奋得眼睛都瞪圆了。许大夫乐呵呵地抚摸小猫咪的脑袋：“小茯苓，你也想上山去玩？”
　　宁茯苓游说道：“明天一早我就派人下山来接你，顺便你也帮我们军师看个诊。他那腿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上次来看已经大为好转。如果不再出什么意外的话，再有个七八天便无大碍，能与常人一样走路，只是不要突然剧烈奔跑跳跃即可。”许大夫说完，又补充道：“他那原本也不是什么重伤。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是用不着的。”
　　宁茯苓点点头：“那就一言为定。明天上山，记得要带茯苓和地黄。我会派人来帮忙的。”
　　许大夫没有再推辞，算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宁茯苓抱起小黑猫亲了一口，用正常的说话方式对猫说：“早就想带你上山去玩了。明天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哦。”
　　许大夫纳闷地看着“喵喵”回应的猫，心里默默地有点酸溜溜的。养了这小猫四五年了，也没见它对自己这么亲昵过……
　　“宁寨主也养了猫在山上吗？”
　　宁茯苓自豪地说：“对，养了。明天你们就能看到。”
　　于是第二天的良辰吉时，许大夫作为特邀嘉宾带着自己的一猫一狗出席“大石头山寨聚义厅上梁仪式”时，对着威风凛凛跟在宁茯苓身边的花豹瑟瑟发抖。
　　陪同的陈飞用一种“真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他，口吻充满了炫耀：“很稀奇么？很稀奇吧？我们寨主可是山神之女，大石头山上的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统统听她指挥呢！你看那豹子，那么厉害，三两下咬死了前寨主，在我们小宁寨主面前温顺得像只猫一样。”
　　“原来如此……”许大夫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宁寨主的猫”。
　　他又偷偷指向宁茯苓的肩膀：“那条蛇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我们寨主的手下呀！”陈飞拍拍胸脯，“跟我们一样。所以不用害怕，只要不对山寨起什么坏心思，豹爷和蛇姐对大家都很友好的。偶尔豹爷心情好，连我都能摸上一把呢。”
　　陈飞说着便不由自主地去摸许大夫的猫：“茯苓猫猫，要不你也留在山寨吧？我看寨主挺喜欢你的……”
　　黑猫“嗷”地一声挠了陈飞一爪子。许大夫搂紧了猫，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老夫只有这两个孩子作伴，即便是寨主亲自开口来要也不能割爱。”
　　黑猫听了，收敛了剑拔弩张的气势，舒舒服服地窝在了许大夫怀里。陈飞本来也是开玩笑，半真半假地抱怨黑猫下手太重。
　　上梁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在自制的爆竹声中，宁茯苓带着钟晋、楚元攸、四十多个山寨兄弟，焚香祭祀，以全猪作为祭品，隆重地完成了给聚义厅上梁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作为祭品的猪被分给众人。宁茯苓特意挑了最好的一块肉喂给花豹。
　　许大夫也分到一块肉，连茯苓和地黄都有专门提供的碎肉做零食。许大夫连连道谢，喂了猫和狗，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宁茯苓带着花豹来找他。
　　“说好了要介绍伙伴给你们认识的。”宁茯苓摸着豹子脑袋说，“这是茯苓、这是豹爷。许大夫，让茯苓过来跟豹爷打个招呼吧。”
　　许大夫近距离看到豹子，即便知道它不会伤人，还是吓得腿软。再加上宁茯苓肩膀上懒洋洋趴着的蛇，许大夫觉得自己心脏有点撑不住。
　　“要不，请寨主帮忙照看一下茯苓，老夫去给军师看看腿伤？”
　　宁茯苓看出许大夫害怕，也不说破，笑道：“那好，辛苦许大夫了。”
　　她接过黑猫，把它放在花豹背上，一手撸了两只猫。花豹“嗷呜嗷呜”地叫，黑猫“喵呜喵呜”竟然不甘示弱。宁茯苓看得啧啧称奇。
　　她当然能听懂一大一小两只猫在吵吵什么。一个说“从爷背上滚下来”，一个回“是你仆人抱我上来的”。一个说你脸皮真厚、去找你那个糟老头子去，一个回你拽什么、你的仆人明明很喜欢我信不信我蹬了糟老头子来抢你仆人？
　　蛇幽幽地对宁茯苓说：“它们在争你的所有权啊，丫头。”
　　宁茯苓点了点头：“对猫猫来说，它们才是主子……”
　　“不过今天场面这么大，花了不少钱吧？”蛇吐着信子道，“小丫头最近手头宽裕，花钱不少啊。”
　　宁茯苓摸了摸蛇头：“满肉满色的那块原石终于全部切出来了。过几天带去郡城，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兄弟们也很辛苦，总要给大家点鼓励嘛。”
　　望着尚未完工但已显气派的新聚义厅，宁茯苓信心十足。这些天，她让徐成带着两个帮手，集中全部的技术和精力处理那块已经打开的原石矿料，如预期般得到了一大一小两块上好的玛瑙。就连楚元攸都认为价值不可估量。
　　因为有了这个预期，宁茯苓动用了留存的备用金，逐步改善山寨的伙食，也扩大了翻修计划，还购置了不少农具、铁器。之前她不敢用这些钱，不是她抠门，而是考虑收支平衡。在没有形成稳定收入来源之前，不能把家底掏空。
　　当家不易，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生活条件的好转肉眼可见，山寨的人心明显稳定多了，类似朱福贵和郑老五那样的事再没有发生。宁茯苓觉得时机成熟，自己是时候走一趟郡城了。
　　卖玛瑙必须由她亲自去。山寨中除了她跟楚元攸，没有人真正识货，当然不能委托给其他人。
　　“爷跟你一块去郡城。”花豹冷不防对她说，扭头嘲笑黑猫：“你去不了吧？嘿！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吧！”
　　宁茯苓一阵无奈：“豹爷，难道你觉得自己能大摇大摆走在郡城的大街上？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第21章 、你可以走了
　　万方郡郡守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颖王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又不是他的错。整个万方郡上下动员，四处搜寻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甚至在境内所有县城张贴了悬赏告示，能想到的方法他都试过了。
　　他已经尽力，找不到人也不能都怪他啊。千不该万不该，谁叫颖王的封国凑巧在万方郡地界呢？
　　郡守战战兢兢开口劝慰厅堂上大发雷霆的中年男子：“相国大人，您先别着急。殿下吉人天相、聪颖过人，或许并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而是早就离开了万方郡呢？”
　　“不可能。”颖王相国柳易斩钉截铁地回答，“殿下那个二傻子，离了王府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他怎么可能跑那么远！”
　　郡守哑口无言，满脸惊悚地看着出言不逊的相国大人。
　　不怒自威的相国皱眉道：“别发呆，再去找！加派人手，把悬赏告示贴到每个村子。郡守也知道陛下和太后有多宠爱颖王。要是找不到殿下，郡守和本相，都不用再回京城了！”
　　郡守赶忙应允：“下官知道厉害，下官定会不遗余力。”
　　柳易看到郡守那个温吞的样子心里就窝火，可他更窝火的是迟迟找不到楚元攸的下落。
　　楚元攸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这位王爷太清闲，除了他的木工也没什么爱好。
　　以往闹了脾气跑出去散散心，不出三五天便自己回来了，类似这次的事态前所未有。眼看已经快两个月了，要是再找不到……
　　可能真的要准备棺材了。自己的棺材。
　　*******
　　宁茯苓来到楚元攸的房间时，失踪两个月的颖王殿下正在跟两个亲兵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描述郡城是多么热闹、街上有多少好吃的小食、城里有多少好玩的去处，把二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郡城这么好啊……那京城是不是更厉害了？”
　　“那可不是。”楚元攸得意地夸耀，“京城比郡城还要大上两倍。光是皇帝居住的皇宫，就有郡城那么宽敞，第一次进宫的人在里面走上一天都走不出来呢！”
　　三人说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宁茯苓。宁茯苓一听楚元攸的口吻就知道他在忽悠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亲兵。两人却毫不怀疑，眼神充满了对楚元攸的景仰。
　　“军师去过京城？也见过皇宫？”
　　“那军师进过宫吗？见过皇帝长什么样子吗？”
　　“真龙天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仙长相啊……”
　　“那当……”楚元攸正要夸夸其谈的开场因为看到了宁茯苓戛然而止。少年的脸上露出无比尴尬的神情：“寨主来啦……”
　　宁茯苓笑盈盈边走边道：“吹啊，怎么不接着吹了？我也想听听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有，那不是顺着势头就说下去了么。”楚元攸讪讪道，“寨主找我有事？”
　　宁茯苓没有立刻回答，打量了楚元攸片刻，打发两个亲兵离开，忽然说了句：“我听说当今皇族姓楚。”
　　楚元攸手忙脚乱差点打翻了烛台。宁茯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楚’并非罕见姓氏。天底下姓楚的人那么多，总不见得个个都跟皇族沾亲带故，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是啊、是啊、哈哈……”
　　“……”
　　“……”
　　场面的尴尬肉眼可见。宁茯苓和楚元攸隔着一张桌子大眼瞪小眼，犹如猜谜语。
　　说来好笑，宁茯苓对大石头山之外的了解，竟然主要来自许大夫。她一个自小上山、在山寨里长大的厨娘，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而山寨中有阅历有见识的人，又实在少得可怜。
　　国号为“祁”，皇族姓“楚”，现在是天佑十二年这些信息，都是许大夫告诉她的。许大夫年轻时也曾云游四方，是个颇有故事的老头子。
　　半晌，宁茯苓开口，若无其事：“明天要出发动身去郡城了，你准备好了吗？”
　　楚元攸一时没反应过来：“准备？准备什么？”
　　“不是叫你跟张木匠交接一下？”宁茯苓淡淡道，“主梁上好之后，剩下的工作，张木匠一个人也能完成吧？还有请你帮忙设计的水车图纸，不知你有空画么？”
　　楚元攸眨了眨眼睛，表情有点明白过来：“你是说……你要带我去郡城，然后就不用我再回来了？”
　　“说好的，你的腿好了之后就会放你走，不需要赎金。”宁茯苓道，“我特意准备了马车送你去郡城呢，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楚元攸迟迟没有回应，摸了摸鼻子，又抓了抓头发，满脸的为难。
　　宁茯苓不解：“怎么了？不仅放你走，还送你回家，你不道谢也就算了，怎么连句‘我知道了’都不会说？”
　　“不是，我……”楚元攸欲言又止，支支吾吾。
　　“你怎么了？不会是舍不得走吧？”宁茯苓打趣地说。
　　楚元攸再次沉默了。他真的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舍不得走”。
　　这山寨又穷又破，伙食很差。晚上很冷，茅厕露天。洗澡要么去溪边井旁，要么凑合用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浴桶。
　　山上的人都是粗鲁吵闹的大老爷们，几乎全员不识字，干完活一身臭汗，坐在一块吃饭别提让他多别扭了。他在这里找不到有共同语言的人。
　　可是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跟徐多和郭四无话不谈。他说什么他们都觉得稀奇，目不转睛地听得津津有味。
　　山寨的人也好、便宜徒弟张木匠也罢，个个对他尊崇有加，谁见都叫一声“军师”，见他有什么事都抢着帮忙。
　　他确实脚踝受了伤，可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他也确实嫌弃这个地方，可这么些天下来，这地方在一点点变好，而他也在一点点习惯。
　　现在却突然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怎么了，楚元攸？”宁茯苓再次询问，“你不是真的不想走了吧？”
　　楚元攸咧嘴一笑：“谁告诉你我家在万方郡城了？你刚才不也听见了？我住京城。你把我送到郡城，我一个人举目无亲，还是没法回家。”
　　宁茯苓很无语：“你不要得寸进尺。送你去京城是不可能的。若是你能帮我把赤玉卖个好价钱，给你出个路费还可以考虑。”
　　“你确定山寨没有我也行？”楚元攸语速飞快，“以后谁帮你写文书？谁帮你对账本？聚义厅就算盖好了，你这间院子就不需要翻修扩建了？还有水车，我可不认为张木匠有能力独自一人做出来……”
　　宁茯苓打断了他：“那，你要入伙吗？”
　　楚元攸一愣。宁茯苓续道：“你忘了？我们是山寨。虽然我的目标是转型，但目前官府记录在案的‘山贼’名册仍然有我们的姓名。你要留在山寨，入伙成为大石头山寨的正式一员吗？”
　　见他怔愣的表情，宁茯苓又补充道：“请你做军师是临时的，当时也说好了的。你要是不想走，我会很高兴让你继续留下。但，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想留下么？”
　　楚元攸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宁茯苓拿起他书桌上堆放的一叠图纸中的一张，打开来看了看，是标注好细节和尺寸的完整的水车设计图。
　　“你这不是已经做好了吗？”她用欣赏的目光看向楚元攸，“设计得很精妙。有了这个，从后山引水到前院的种植基地就很方便了。谢谢。”
　　楚元攸摸了摸鼻子，低声说：“其实我不去郡城也可以……”
　　“还是早点跟家人取得联系吧。”宁茯苓收起图纸放回桌上，“你在山寨也有一个多月了吧？之前一直不让你给家人写信，我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好在去了郡城、卖掉赤玉，你就可以走了，应该也不会耽误你太久？”
　　楚元攸闷闷地“嗯”了一声，再不肯正眼看宁茯苓。
　　难道是真心想留下？这是做木匠上瘾了，还是喝菜汤上瘾？不可能吧？看到楚元攸莫名闹起了别扭的样子，宁茯苓感到匪夷所思。
　　这……可以说明我们大石头山寨，开始有吸引力了么？


第22章 、去郡城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在通往万方郡城的路上。车厢略显简陋，拉车的马满脸咸鱼表情。陈飞和张大毛轮流赶车，徐成和王小六与宁茯苓一起步行。
　　出发前，宁茯苓特意请村里的裁缝给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套新衣服。款式是她自己设计的，在男装的基础上做了改良，加了些现代审美元素和版型设计，更美观更轻便。
　　她也不是刻意女扮男装，只是为了出门方便。
　　不过自从做了寨主，她确实很少穿裙装，有意改变原来的小厨娘形象。一寨之主，总要有能够镇得住场子的气势。再说小厨娘的衣服原本也没有几件像样的。
　　马车走得不快，天气虽好但还不到炎热的季节，一行人步行倒也不觉得辛苦。几个人有说有笑，包括宁茯苓在内，大家都是头一次到郡城，内心都充满了期待。
　　“听说郡城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留在山寨的大伙不知有多羡慕咱们呢！”
　　“最失望的还是徐多和郭四吧？军师没带他们……”
　　王小六的话说到一半便收住，偷眼看宁茯苓的反应。宁茯苓假装没听到，既不接话也不解释。陈飞赶紧岔开话题：“寨主的新衣服真好看！真显精气神！”
　　宁茯苓微微一笑：“你们如果喜欢，等以后日子宽裕了，我给你们设计，让山寨的兄弟都穿上新衣服！”
　　几人又是一番热闹地说笑，来到一处供往来行人歇脚的茶水铺，宁茯苓便让赶车的张大毛将马车停在树荫下，叫陈飞去张罗些茶水，顺便打听一下路程。
　　“店家说再有半天路程就能到郡城了。若是脚程快的话，两个时辰都不用。”
　　宁茯苓点点头，嘱咐几人照料好马匹，摸着那匹上了点年纪的老马，夸赞它走得稳。老马满意地打了几个响鼻，表情稍微没有那么咸鱼了。
　　马车是租借来的。陆家庄又小又不富裕，只有村长家里有马车。村长虽然同意出借，脸上的表情却是万般不放心。宁茯苓干脆多付了一倍的租车款作为押金，说好回来之后车辆和马匹验看无碍再退还。
　　“讲真，拉着那个瘸腿的小子也就算了，为什么我还得拉一头豹子？它不会自己走吗？很沉的好吗？”马瓮声瓮气地吐糟。
　　宁茯苓笑着安抚它：“别生气嘛。你看它是个豹子，要是大摇大摆走在路上被人看到，报了官来追杀我们，那多不好呀。你也得跟着逃跑不是？”
　　马又打了个响鼻：“那你为什么要带一头豹子进城？去卖吗？”
　　“哈哈，豹爷可是非卖品。”宁茯苓抚摸着马的鬃毛，“给多少钱都不卖。”
　　马哼哼道：“也是，一头豹子可比我们精贵哟。”
　　正说着，车帘晃动，花豹从车厢里窜了出来，迈着优雅的小碎步来到宁茯苓身边，尾巴一甩，问道：“怎么不走了？”
　　“休息一会。”宁茯苓一只手抚着马脖子，另一只手揉花豹脑袋，分别安抚两只：“别害怕，你知道豹爷不会伤害你。豹爷，你去溜达溜达解解闷吧，不急着走。”
　　花豹黄玉般的眼珠瞥了一眼全身紧绷的马：“这身老肉，爷根本下不了口。爷去林子里抓只兔子。”
　　“去吧。别跑太远了。”宁茯苓目送花豹钻进树林，扭头对附近看呆了的路人和店家解释：“我们是跑江湖的杂耍班子。那头豹子是表演用的，不伤人。”
　　路人们半信半疑惊魂不定，但也没人敢深究。于是结账的结账走人的走人，剩下几个还没歇够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不敢多管闲事。
　　宁茯苓纳闷地看向车厢。花豹都感知到马车停下，憋不住下来遛弯了，楚元攸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掀开车帘，却见楚元攸缩在车厢里面，蛇盘着身子卧在车门旁。宁茯苓顿时了然，双手抱起蛇身把它扛在自己肩上，招呼楚元攸：“你下来透透气吧。一直待在车里很闷吧？”
　　蛇抗议：“太晒了。我不喜欢。”
　　“你是故意的吧？”宁茯苓笑着轻轻弹了下蛇头，“他越是怕你，你越是爱捉弄他，是不是？”
　　蛇吐着信子，幽幽地笑。
　　几个同在茶水铺歇脚的过路客商先是看到少女亲昵地摸着花豹脑袋，后来又见她从马车里抓出一条蛇若无其事放在肩上，惊得目瞪口呆。
　　终于有人忍不住，凑近陈飞他们，试探着问：“小兄弟，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一点都不怕那些东西……”
　　陈飞等人互相看了看，得意地说：“这算什么。这天底下的飞禽走兽，没有我们班主降服不了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统统都听她的！”
　　其实陈飞他们还没见过宁茯苓指挥水族，宁茯苓自己也没试过。大石头山没有大型水源地，山中的溪流小河里，水族实在不太多。
　　眼见楚元攸跟在宁茯苓身后慢吞吞下了马车，陈飞和张大毛赶忙上前搀扶，口称“公子”。下山前宁茯苓反复强调让大家改口，不要在人前叫“寨主”和“军师”，以防引人侧目。
　　几人围坐在一起休息，分吃从茶水铺买来的小菜，配上自带的干粮。宁茯苓见与他们搭话的客商对自己肩上的蛇很感兴趣，便借机与对方攀谈，打听郡城的情况。
　　那人本业是盐商，发达之后又在郡城开了几间商铺扩大品类。见一个妙龄少女态度亲和地向自己请教，便滔滔不绝地跟她谈起了郡城的商业布局。
　　“……你们要在街上摆摊杂耍，记得要去东市、不要去西市。东市的小店卖的都是些寻常百姓用的物件，价廉物美，街头热闹，喜欢看杂耍的人多。西市靠近官府，多是些酒楼、药铺、绸缎、金银一类的上等铺面，看到你们可能会驱赶。”
　　那人说着，又看了看宁茯苓肩上的蛇：“不过宁姑娘这身本事，行走江湖不免埋没了。比方说这条蛇、还有先前那头豹子，若能驯化得对人言听计从、不伤主人，不愁没人出钱买。许多有钱的官宦人家、富豪财主，最是喜欢赏玩与众不同的毒虫猛兽……”
　　宁茯苓笑道：“那不可能。是它们给面子愿意搭理我，并非是我驯化它们。我是它们的朋友，不是主人。我反对一切形式的豢养野生动物。它们有权利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属于它们的地方。”
　　见对方似懂非懂，宁茯苓也不强求对方接受自己的理念：“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你家有什么动物生病的话，可以找我帮你看看，不收钱哦。”
　　那人笑笑：“鄙人姓成。姑娘进城后看到带‘成记’开头的，便是我家的店铺。”
　　随后又看向楚元攸，略带迟疑地问道：“刚才便一直想问，又担心冒犯……能否请教这位公子高姓大名？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
　　一直闷不吭声低头吃东西的楚元攸闻言抬起头，草草瞥了成姓商人一眼，口气不善地回答：“姓楚。我不认识你。”
　　成姓商人一阵尴尬。到底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心理承受能力极好，立刻笑着打圆场：“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冒犯了楚公子。”
　　等人走了，宁茯苓让陈飞去林子里叫花豹回来，让张大毛等人准备出发，对一路上闷闷不乐的楚元攸道：“干嘛那种态度？人家又没得罪你。”
　　楚元攸轻哼一声：“我都不是你山寨的人了，你管我那么多？”
　　宁茯苓在心里翻白眼。楚元攸一路上都像个死鱼一样，闷着头生闷气，跟他说话要么爱搭不理要么恶语相向。她都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不可能入伙一直留在山寨，这是在闹哪门子的别扭？弄得好像是她要赶他走一样。
　　“你要是真的想再住些日子，至少先知会家里一声？这么长时间了，你家人一定也在找你吧？”宁茯苓试探着问。
　　楚元攸沉默片刻，抬头对宁茯苓道：“进了城，你最好再物色一个好木匠，我帮你一块把关。张木匠的手艺盖房子还行，造水车可能有点勉强。我担心没有我监工，他造出来的水车不够坚固，用不上几次就坏了，费钱费功夫。”
　　宁茯苓愣了一下，楚元攸想了想又道：“不过，要想在郡城请个木匠上山去造水车，怎么也得给三倍的工钱，真有点不划算……”
　　宁茯苓笑了：“你都要不是山寨的人了，还这么操心呢？”
　　楚元攸撇了撇嘴，满脸欲言又止。
　　宁茯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一个多月，谢谢你的帮忙。如果你能留下入伙，我拍手欢迎。徐多和郭四也都舍不得你。这次下山不带他们，他俩心里已经有数了。但，你不行吧？”
　　楚元攸沉默许久，终于轻轻摇头：“我不能入伙。”
　　“那就不要勉强了。”宁茯苓轻声道，“以后有缘江湖再见，也挺好的。剩下最后几天相处时光，不要在大家面前继续别扭了吧？”
　　楚元攸闷闷地“嗯”了一声，沉默半晌忽然道：“既然剩下最后几天了，能不能跟你的豹子说说，让我也能抱一抱撸一撸？”
　　宁茯苓：“……”
　　敢情你是眼馋我的豹子？


第23章 、楚元攸在闹别扭
　　“万方郡城”四个大字镌刻在城门上方的石砖上，石缝间还冒出一些细小的青草，显得颇有年代感。
　　进城的行人和车马都排着队，守城的军士逐一检查、询问，对每一辆车都要查看车厢。宁茯苓直觉这场面有点过于紧张、检查力度过大。
　　她之前听许大夫说，只要有陆家庄开具的通行文书，进城时验看一下就会放行，有时甚至连看都不看。今天这个情况显然有点反常。
　　等到了军士眼前，宁茯苓笑脸递上文书，轻言软语道：“我们是陆家庄来的，进城来给我兄长看病。”
　　军士看看文书，又打量几人。宁茯苓主动补充：“都是同村的亲戚邻居。来帮忙，顺便买些东西带回去。”
　　军士接受了她的解释，朝马车走去：“车厢里除了你兄长，还有什么吗？”
　　“一些换洗衣物和干粮，再没别的了……”
　　宁茯苓嘴上说着，心里也难免有几分紧张。车厢毕竟不大，花豹的身躯不算小，难保不被看出端倪。之所以没有以“杂耍班子”的名义进城，本来就是因为不确定官府对待猛兽和江湖艺人的态度。
　　宁茯苓迅速挪到老马身旁，轻拍马屁|股：“快拉屎！”
　　马震惊地瞪着她。宁茯苓眼见军士已经伸手去掀车帘，着急催促：“别管面子问题了。全靠你了，快！”
　　沉默片刻。
　　掀开车帘检查的军士还没看清车厢里面，忽然闻到一股恶臭，伴随着“噗嗤噗嗤”的闷响。皱着眉扭头一看，只见拉车的老马甩着尾巴拉屎，新鲜的粪便砸在尘土飞扬的地面摔成小小的粪堆。
　　军士立刻大叫起来，边骂边躲：“该死的怎么在这拉屎！混蛋！快让它别拉了！”
　　等候进城的其他人也都露出嫌弃的神色，下意识地躲避。陈飞不用宁茯苓吩咐便上前道歉，张大毛和王小六手脚利落地收拾。几个人一番忙活，便将军士拉着远离了车厢。
　　宁茯苓悄悄又对马说：“可以了，收了吧。”
　　马愤愤道：“说拉就拉、说收就收么？换了你试试？等我这泡拉完！”
　　好在这泡不算特别多。可那到底是一泡马粪，即便收拾得快，现场仍然弥漫着一言难尽的味道。检查的军士捂着鼻子没好气地让他们“赶紧滚！晦气！”再不想多看他们一眼。
　　顺利进城，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大家虽然都已接受了花豹的存在，但谁也吃不准官府的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是从南门进城的，沿着大路两旁都是小摊贩，售卖点心、小吃、茶水一类的简单吃食。大路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再往两旁延伸，店铺的种类更多，有给骡马更换蹄铁、售卖马具的店铺，有卖斗笠竹筐雨具的，当然也有提供住宿休息的旅店。
　　“班主，咱们先找地方住下吗？”陈飞问道。
　　宁茯苓看了看熙熙攘攘的街面，摇头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再找找，找个人少一些的小客栈。”
　　找来找去，还真给他们找到一间隐藏在僻静小巷子里的客栈。要不是巷子口挂了个非常小非常旧的酒旗写了个“客”字，过路的人都看不出里面藏了一家店。
　　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女子，听到宁茯苓说有六个人、还带一辆马车，撇撇嘴道：“我这小店统共也就一个院子，不如都包给你算了。反正也没别的客人。”
　　宁茯苓求之不得：“那当然最好。不知房钱要多少？”
　　“一天三十文铜钱，不管饭。”
　　宁茯苓想了想：“那我给你一天五十文，麻烦你给我们的马匹准备草料，管一顿早饭，并且在我们离开前不再让别的客人住进来，怎么样？”
　　老板娘喜上眉梢：“行！不过，早饭只有稀饭、窝头和咸菜。”
　　双方对成交条件都很满意，老板娘便张罗着带他们进了客栈。小院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确实是非常小的客栈。
　　让宁茯苓满意的是，客栈的床铺虽然陈旧，清洁度还过得去。院子完全归他们使用，就不担心有人看到花豹大惊小怪了。
　　“就是要委屈你跟陈飞睡一间了。”宁茯苓对楚元攸说，“总不能让你单独睡一间、他们四个挤一个房间吧？”
　　楚元攸有点勉强地点了点头。陈飞机灵，看出他并不情愿，主动道：“要不，我还是跟张大毛他们挤一挤，让军师单独睡吧。我也担心自己打呼，吵着军师睡不好。”
　　楚元攸有点想同意，宁茯苓抢先道：“这么小的房间，四个人睡太挤了。军师腿伤还没全好，晚上需要有人照应吧？”
　　楚元攸颇为幽怨地瞪了一眼宁茯苓，赌气对陈飞道：“你只要不是脚臭，我都能忍。反正也没两天了。”
　　说完大步流星走进其中一间厢房，“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被留在原地的几个人都是满脸惊讶，一齐看向宁茯苓。
　　“寨主，军师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两天了？”
　　“军师的腿……好了？他能走了？”
　　“他刚才不是走得很溜，八成是好了？”
　　宁茯苓扶额。既然是他自己说不能留下入伙，能不能干脆点，不要闹这种别扭？
　　“本来我不想这么快告诉大家。军师……不会再跟我们回山寨了。等我们卖掉玛瑙、采购完毕返回山寨，他会跟我们分道扬镳。”宁茯苓对四人解释道，“二当家的也知道这件事。”
　　四人反应各异。张大毛和徐成相对淡定，王小六和陈飞则颇为惊讶。
　　宁茯苓又道：“山寨来去自如，我尊重每个人都选择。军师在山上两个月来，一直没有和家人联络过。如今他想下山回家，我自然不会阻拦。”
　　“是哦，军师一开始就是被抓上山的。”陈飞低声道。
　　王小六颇有几分激动地问：“可是聚义厅还没盖完，他怎么能走呢？”
　　宁茯苓答道：“这个不必担心，张木匠会继续帮我们盖完。”
　　实际上，要不是山寨急需用钱，宁茯苓也想尽快将玛瑙变现，确实会再等一段时间，等楚元攸将聚义厅彻底完工。现在这个时候，走得确实有几分仓促。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了，在郡城的这几天，大家就好好跟军师道个别。即便不是军师，楚元攸也是我们大石头山寨的朋友。人各有志，无可厚非。”
　　宁茯苓安抚众人，特意叮嘱陈飞：“尤其是你，多照应一下。刚才他虽然走得快，但也许只是在逞强……”
　　楚元攸确实在逞强。他腿疼。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沿上，他听着院子里几人的对话，脚踝微微抽痛，心里闷闷的。
　　他也知道自己很别扭、闹小孩子脾气，可……他想留下却没法留下的心情，又无法说出真实原因。憋着一股不知针对谁的无名火，不知不觉就别扭起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花豹敏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默默地盯着他。楚元攸试探着摊开手，没想到花豹真的一跃而起，跳到他膝盖上。
　　“哎呀你轻点，腿都要被你压断了。”嘴上抱怨，楚元攸诚实地搂紧了花豹的脖子，把脸埋进柔软的毛发中蹭来蹭去。
　　“真不甘心。老张那家伙笨手笨脚的，聚义厅能不能顺利盖好啊？还有水车，他就算看着图也造不出来……哼，明明都是我设计的……本来还想把整个山寨重新设计一下。现在那叫什么布局啊？一点讲究都没有……”
　　楚元攸碎碎念着，越是嘟囔越不甘心。未来的大石头山寨的蓝图正在他脑中徐徐展开，翻修重建的乐趣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他……
　　他舍不得啊！
　　花豹甩了甩尾巴，轻轻拍打他的背。楚元攸有种正在被安慰的感觉，连鼻子都酸了起来。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了？下山之前都还不让我摸呢……你不想我走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对山寨来说很重要吧？唉，可是我也担心，两个月没回去也没消息，柳易不知会怎么找我……啊，想到柳易就真的不想回去了怎么办……”
　　他没看到花豹翻白眼，他也没听不懂花豹的心声。他并不知道花豹在疯狂吐槽他。
　　臭小子，勒得爷难受死了！要不是小丫头可怜你，爷才不会给你个臭男人抱！


第24章 、识货之人
　　临近傍晚，成记珠玉的店掌柜正在细细擦拭一尊刚刚送来的玉摆件，琢磨着该向哪个主顾推销能卖出好价钱。
　　最近收的货都普普通通，缺少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东西。王员外托他订制的顶级赤玉摆件，找了许久也没有合适的料子……
　　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进店面，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对招呼的店小二说道：“我们有两块赤玉要寻识货的。请你们店掌柜出来说话。”
　　掌柜听到“赤玉”二字，心头一亮，立刻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看长相应该是个公子哥，衣着却相当朴素。
　　一旁容貌秀丽、身材娇小的少女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乍一看以为是个少年，虽然跟在那公子身旁微笑不语，阅人无数的掌柜一眼看出，这、少女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
　　两人身后跟着的青年，相貌和气质明显粗糙了许多，手里提着竹篮，上面用布盖着，显然是跟班的。
　　掌柜迎了上去：“鄙人就是掌柜，姓王。不知几位要出的，是玉料、还是成品？”
　　楚元攸反问道：“掌柜这里收成品还是收料子？先前我们问过几家，可惜都不识货。看你家店面气派，店里这几件也都是真东西，我对掌柜的眼力颇有几分期待。”
　　王掌柜露出生意人特有的亲和笑容：“本店更愿意收料子，再根据主顾们的喜好和料子的特性请匠人加工制作。若是成品，除非孤品珍品，通常不收二手。”
　　楚元攸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二手的货，要改也难。除非孤品珍品，寻常的货品卖不出好价。”
　　说完又在店里走了一圈，细细看了一遍货架上所有的货品，拿起一只贵妃镯，笑道：“虽说的确是金州晴水玉，但这么普通的品相，掌柜的摆在这里，不知是随便卖卖，还是为了抛砖引玉？”
　　又指着柜台里面的货架上摆放的一个紫玉小屏风：“那块是真正好料！看着像是东莱特有的雪花葡萄玉，颜色淡紫，内里有不规则白色飘花。不过，还是要拿在手上细看才能断定有没有作假。”
　　转头对宁茯苓道：“这家店里的东西还算像样。刚才那家都是些什么呀！他那块赤玉一看就不地道，肯定染了色的，还说我们的品相不好！”
　　宁茯苓笑道：“好啦，别再生气了，何必跟那种造假的人一般见识？既然敢造假，本来就不是识货的。”
　　王掌柜听了楚元攸句句到位的点评，再听两人这番对话，知道这两人、尤其楚元攸，绝对是个有眼力的，当即道：“几位公子若是有意，不如里面详谈？”
　　楚元攸满意地点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呢，掌柜的。”
　　做珠宝玉器的店铺都是同样的规矩，贵客才能获得内室详谈的待遇。王掌柜虽然看出陈飞只是个提着篮子的跟班，但没有表现出丝毫轻视，一视同仁地礼遇。
　　进了里屋，楚元攸没有继续卖关子，直接让陈飞将提篮放在桌上，掀开了盖布。
　　王掌柜顿时眼前一亮。一大一小两块赤玉，小的如小儿拳头，大的犹如枕头。两块玉料品相相近，品质极佳，竟是他从业四十多年难得一见的上上品。
　　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开料子的手法略显粗糙了，切口不够平整光滑。不过这并非瑕疵，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两块赤玉……原本是一块吧？”王掌柜小心地拿起玉料，细细观察，“色泽饱满若火，光泽柔和如脂，纹理细腻而不显……的确是上等好料，难得一见啊难得一见。不知这料子产自何处？”
　　楚元攸笑了笑，道：“天下赤玉，以南溪山所产最为名贵、其次则是储良山。这块料子的色泽、品相与储良赤玉极为相近，等闲鉴别不出。但我家这位主子行事光明磊落，不屑做坑蒙拐骗、冒名顶替的事。这块料子既非南溪、也非储良，而是出自万方郡、大石头山。”
　　王掌柜看了看一言不发却无形给人一种“坐镇幕后”之感的宁茯苓，为楚元攸的话所震惊：“大石头山？记得是万方郡与廊西郡交界处的一座偏远山脉。可……没听说那里有赤玉出产啊？”
　　宁茯苓朗声道：“正因为大石头山偏远，山中有些什么矿产宝藏，一直以来不为人知。我等因缘巧合，在山中发掘出这块美玉，特意带来郡城寻觅识货的藏家。”
　　王掌柜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的确有心想收下这两块玉。王员外想要的赤玉摆件，并未指定玉料产地，只希望品相上乘。南溪和储良的玉料价格太高，也是迟迟难觅的原因之一。
　　“不知公子开价多少？”王掌柜试探着问。
　　宁茯苓看了一眼楚元攸，后者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两。”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背过气去。没想到楚元攸话锋一转：“如果是我自己出价来收，我愿意出一千两。这玉料也的确值这个价，王掌柜你知道的。”
　　王掌柜定了定神，坦然承认：“若是南溪玉料，这个大小、这个品相，一千两都算是捡了便宜。但……”
　　楚元攸主动接话：“但这块玉料毕竟不是南溪料。大石头山名不见经传，我想掌柜的即便收了，心里也未免有些忐忑，担心我们造假行骗吧？”
　　王掌柜哈哈干笑。宁茯苓道：“掌柜的打算出多少，不妨说来听听。”
　　“哈哈，这个……”王掌柜犹犹豫豫，“两位公子都是见多识广、真正见过好东西的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玉质虽好，无奈名不见经传。玉料的价值，其实有一多半是由产地决定的……”
　　楚元攸笑着点头，又伸出一根指头：“不能少于一百。”
　　王掌柜这才觉得事情有的谈了，当即放松不少：“两块一起？”
　　“两块一起，一百一十两。”楚元攸道，“并且要现银，三天之内付款。”
　　王掌柜又犹豫了。楚元攸笑道：“这价格是你占了大便宜，掌柜的。这两块料子你加工好，即便当做南溪玉售卖，也没几个人能分辨得出。”
　　王掌柜正色道：“本店绝不会做这种事。王某在珠玉行当四十多年，全靠为人诚信才做到今日的口碑，断然不会自毁招牌。”
　　“我们也喜欢跟诚信的店家打交道。”宁茯苓道，“王掌柜，这笔买卖就当是我们交个朋友。两块一起，我可以一百两给你。既然你在行业内有四十年资历，若能给万方赤玉打出口碑，日后再有这样的料子，别说一千两，卖出一万两的天价也并非不可能吧？”
　　王掌柜顿时明白了宁茯苓的意思：“公子是说，以后大石头山还有可能出产类似玉料？”
　　“怎么不可能？”宁茯苓笑道，“我只切开这一块原石，就有如此品质，何况我山上还有十多块没有打开的原石、我山里还不知埋了多少矿料。”
　　王掌柜实在忍不住好奇：“这么说，公子到底是……”
　　“本人大石头山宁茯苓。”宁茯苓轻笑，“掌柜的也不用装了。我知道我没有女扮男装的天分，穿这身衣服不过是为了旅途方便。”
　　“宁姑娘爽气。”王掌柜作揖道，“既然姑娘这样说，鄙人愿意交姑娘这个朋友。一百两现银，姑娘方便明日来取吗？料子明日再带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怕我们带回去掉包？”楚元攸道。
　　王掌柜看向两人：“二位都是有涵养有见识的人，那位兄弟看着也是性情中人。鄙人不认为会看走眼。”
　　宁茯苓拍板：“好，那就明天再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掌柜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早备齐一百两银子等在店里。甚至还担心宁茯苓反悔，有些后悔没有要下那块小料做个抵押。
　　好在第二天下午，三人如约出现，将玉料摆在一百两现银旁。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王掌柜不动声色又仔细把两块玉料检查了一番，至少肉眼看下来并未掉包，这才欢欢喜喜送走三人，做成了这笔买卖。
　　他亲自将宁茯苓等人送出店门，转头却看到自己东家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满脸惊讶。
　　成记珠玉，东家自然姓“成”。
　　成望冬问殷勤迎上前的王掌柜：“那几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王掌柜带着兴奋和自得，一五一十向东家汇报了收玉料的始末，并道：“两块玉料质量上乘，恰好能按王员外的要求做个祝寿的摆件。算上给匠人的工费，净赚一百两不在话下！”
　　成望冬对于赚钱多少似乎并不感兴趣，而是追问：“你说一女两男，那姑娘穿着男装，自称大石头山宁茯苓？那两个年轻男子叫什么名字，可曾问过？”
　　王掌柜感到不解：“这个倒是没问……东家莫非认识他们？”
　　成望冬当然记得，在城外五十里那处茶水铺遇到的带着花豹和蛇的少女。少女的确姓宁。可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少女自称行走江湖的杂耍班子，花豹和蛇是表演杂耍用的……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带着上等玉料寻找买家的矿主……
　　等等，那个姓楚的公子，他的确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就是在郡城里……
　　大石头山……那个地方也好像有点印象……是说什么来着？
　　成望冬苦苦思索，忽然灵光一现，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个楚公子不就是城门告示栏里张贴的通缉令悬赏的人么？大石头山，那不是个山贼窝吗？——他们是大石头山寨的匪首啊！”


第25章 、不要让别人当军师
　　“来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啊！”陈飞一边围着桌子倒酒一边吆喝，“跟着咱们寨主有肉吃有酒喝啊！”
　　客栈的小院里摆了一张桌子，支起简易烤架。徐成备菜，王小六和张大毛忙着烤肉、端盘。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吱吱”的轻响，烤肉独特的香味肆意弥漫，吞口水和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楚元攸都盯着烤肉直流口水。烤肉对他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他不知道宁茯苓用了什么秘方，这烤肉的味道愣是比他此前吃过的任何一次都更香，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大快朵颐。
　　宁茯苓没有什么秘诀。她的秘诀无非是在小巷子里蹲了半天墙角，找到几种适合搭配烤肉、提香去腻的野草，让徐成备料的时候用上。
　　“差不多了，大家先吃起来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茯苓招呼了几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伏在自己身旁的花豹嘴边：“豹爷你先吃。尝尝好吃不？”
　　花豹张嘴吞下，啧了下舌：“味道还行，就是太少，不够塞牙缝的。你能不能大方点，直接把生牛肉切一半给爷吃？”
　　宁茯苓笑道：“急什么？那一大块我们又吃不完，剩下的还不都是你的？”
　　花豹用尾巴敲打她，冷不防另一块肉送到它嘴边，竟然来自楚元攸。
　　“吃么？”楚元攸满怀期待地与花豹对视，“吃一块好不好？你看咱们都这么熟了，你也让我抱、也让我摸，就当是给个面子，吃一块吧？”
　　黄玉般的眼珠盯着楚元攸，花豹舔了舔嘴唇，犹豫片刻，还是张开了嘴。
　　楚元攸欢呼一声，忙不地把肉塞进豹嘴，生怕它反悔一样。宁茯苓摸着花豹粗壮的脖子，问楚元攸：“你知道豹爷不吃我以外的人给的食物？”
　　“当然知道。”楚元攸自信地回答，“有些性情高傲的猫和狗，除非有主人的命令，不会吃别人随便投喂的食物。花豹如此尊贵灵性的物种，难道还不如猫狗？”
　　宁茯苓笑道：“豹爷称赞你说得不错。它心情很好，不介意晚上陪你玩一会。”
　　楚元攸喜不自胜，又夹了烤肉要喂，被宁茯苓阻止了：“留着你自己吃吧，豹爷更喜欢吃生的。再喂它，你的份额可就没有咯。”
　　六人围坐在一起，大家轮流向宁茯苓敬酒。她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连喝四碗，脸上连一丝红晕也不显。几人愈发佩服，都说她是千杯不醉。
　　千杯应该还是会醉，宁茯苓自忖喝个二三十碗应该不成问题。从客栈老板娘那里买来的是自制米酒，酒液略显浑浊，度数也不高。
　　宁茯苓并未隐瞒玉料的售价，回来之后开诚布公的告诉了没有跟去的三人，随即筹办了这场庆祝会。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跟楚元攸吃个散伙饭。
　　王小六看着眼前的美酒好肉感觉像是在做梦：“想不到区区两块石头，竟然能卖上一百两银子啊？要是把山上的石头都卖了，我们岂不是发达了？”
　　徐成做过石匠，多少了解一点玉石，道：“不是每块石头都有人买。就算有人想买也不一定次次都能卖出好价。对么，寨主？”
　　宁茯苓正在给花豹喝酒：“徐成说的没错。不过照军师的说法，咱们这石头如果是有名的矿脉出产的，至少能卖出十倍的价格。”
　　“什么？十倍！？”王小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不就是……”
　　“玉料本身确实有一千两的品相。”楚元攸嚼着烤肉，口齿不清地说，“不过这块料子对店家来说实际上‘来路不明’，咱们这几个人也没有人引荐担保，直接去到人家店面，本身就是吃亏的，自然卖不出它本该有的价钱。”
　　他看向宁茯苓道：“没法子，既然需要这笔钱，只好忍痛割爱。若是再开出这么好的料子，我一定帮你卖个好价！”
　　“怎么帮？”宁茯苓笑盈盈问道。“你马上就要走了”这句话，无须赘言。
　　楚元攸却像是没听懂，笑得非常自信：“带去京城！这么好的料子，由我来给你牵线搭桥，还愁卖不出价？”
　　宁茯苓笑意更深，深深看了楚元攸片刻，终是没有再问。她觉得楚元攸大概是忘了，离开了山寨、回到他熟悉的环境中，他还会想起山寨里的这帮兄弟、想起她宁茯苓？
　　定然是不会吧。一个富家公子，有的是花样繁多的消遣、门当户对的朋友。
　　烤肉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陈飞等人张罗着收拾残局、准备热水，宁茯苓和楚元攸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花豹悄无声息地起身，踩着院子里堆放的杂物，几个跳跃便上了房顶。
　　楚元攸先开口了：“今晚这顿，是跟我道别的吧？”
　　宁茯苓轻声回答：“看出来了？觉得还满意么？”
　　“肉还行，调味独特，以前从来没吃到过。不过，酒太差了。味道一点都不行，真难喝。”
　　宁茯苓忍不住笑：“我刚才也没见你少喝啊。你看你脸都红了，还嫌人家酒不好喝？”
　　“我没脸红……”楚元攸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热。再看宁茯苓微微仰着脸的俊俏面容，在烛火中亮闪闪的眼睛，忽然感到面皮犹如灼烧一般，更红更热了，人也没来由地慌张起来。
　　“茯苓，我……那个，我……”
　　“怎么，这还没走呢，‘寨主’就不叫了？”宁茯苓打趣地说，“我允许你直接叫我名字了么？”
　　楚元攸更局促了：“那我叫你什么？”
　　“你走了，我也还是寨主。”宁茯苓直起身来，用“寨主”的口吻说道：“以后如果有机会，欢迎你回来做客。当然，你如果愿意投奔，我们也欣然接受。大石头山寨不拒绝一切诚心入伙的人。”
　　楚元攸黯然神伤：“知道了。山寨有没有我，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吧？”
　　宁茯苓沉默片刻，坦然道：“还是有点所谓的……”
　　楚元攸满怀希望地看着她，却听少女樱唇轻启：“蛇姐少了捉弄对象，豹爷没了日常吐糟，钟晋虽说对你爱搭不理实际上也很佩服你的见识——大家都会想你的。”
　　“那你呢？”再也忍不住的楚元攸脱口而出，“你一点都不挽留我吗？”
　　宁茯苓瞬间瞪大了眼睛：“有你这么倒打一耙的么？我不是问了你好几次，是你自己说不能留下啊。”
　　楚元攸呆住了。宁茯苓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白眼：“这世上没有既要、又要、还要的好事。许多时候就是逼着你要有取舍、做选择，选了这个就只能放弃那个。”
　　见楚元攸神情黯然，她轻叹一口气：“我不是要你放弃家人留在山寨。但，你可以好好想想，如果想通了、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我也随时欢迎。”
　　最后实在没忍住，怼了一句：“这么大的人了，想要做什么自己去想清楚，别指望别人替你决定。”
　　楚元攸半天没反应，宁茯苓以为自己话说的重了，小少爷一时间接受不了。不过小少爷要是真的被她这番话打击了、想不通，可能也不再值得她对他抱有期待了。
　　小少爷忽然间双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宁茯苓猝不及防，被狠狠吓了一跳。
　　“我会回来的。”楚元攸坚定地说，“山寨还有很多房子需要重整，你住的那个院子又小又旧，也得重建才行。还有山寨的布局，我琢磨着实在太乱太没有章法，打算等以后有了充足的人力和财力再跟你商量，整体上重新设计一下！”
　　“听起来不错……”宁茯苓尴尬地发现这家伙手劲很大，自己的手抽不出来，“不过你能先放开吗？”
　　“你愿意等我吗，寨主？”楚元攸置若罔闻、满脸热切，“不要让别人当军师。等我回去一趟，把事情都摆平，我会尽快回来帮你经营山寨！”
　　宁茯苓还没来得及回答，“哐啷”一声，陈飞手里的盘子脱手而出，碎了一地。陈飞捂着嘴，用颤抖的手指向两人：“寨主、军师，你们……”
　　宁茯苓恼羞成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楚元攸，放手！”
　　说着用力狠命往外抽。楚元攸又尴尬又歉疚，赶紧放手：“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陈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求寨主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陈飞愈发呆若木鸡。宁茯苓更气：“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更让人误会了好么！”
　　闻声聚拢而来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张大毛低声说了句：“二当家的知道这件事吗？”
　　陈飞缓缓点头：“还好没让二当家的看见。要不然，军师，我担心你不能活着下山。”
　　宁茯苓都快炸毛了。这是什么修罗场？她不是那个意思、楚元攸也不是，钟晋什么意思她更不想知道。
　　恰在此时，夜幕下一声低吼，花豹的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一下扑在楚元攸身上，仰面将他扑倒在地，张开大嘴露出獠牙，示威似地佯装攻击。
　　楚元攸连声大叫：“别咬！别咬！是我说错了话，我向寨主道歉！”
　　花豹继续吼，楚元攸继续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随便拉寨主的手以下犯上！按照山寨规矩该打就打，但你别咬……”
　　花豹不依不饶，热乎乎的气息直往楚元攸脸上喷，带着腥味的獠牙故意贴着他的鼻尖、眼球晃来晃去，极尽威慑之能。
　　徐成悠悠道：“军师真是不自量力……”
　　其他人默默点头。宁茯苓扶额，无奈地上前拉住花豹尾巴：“好了豹爷，别闹他了，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砰砰砰”院门被用力砸响，老板娘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什么时辰了你们在闹腾什么？街坊邻居还睡不睡觉了！”


第26章 、铁匠铺
　　“寨主、寨主，快看，是真正的杂耍班子！”
　　东市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陈飞大呼小叫，拉着宁茯苓往人多的地方挤。宁茯苓个子矮，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在表演口中喷火的技艺，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这种把戏稀松平常，没什么意思。”个子高的楚元攸看得清楚，随意给了评价。
　　陈飞却很兴奋：“我觉得挺厉害呀！你看你看，那么大一团火球从嘴里喷出来，不会烧到他自己吗？”
　　“那是松香粉末或者度数高的酒，通过某种方式含在嘴里，用很强的力道喷出去。”宁茯苓踮着脚努力伸长了脖子，“原理说起来简单，要练到这么娴熟还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你知道的挺多啊。”楚元攸饶有兴味地说，“你别说，要是亮出你的豹子和蛇，绝对比他这点小把戏更吸引人。”
　　宁茯苓笑道：“我还没穷到要靠它们赚钱养我的地步。走吧，这个没什么好看的，抓紧时间办正事。”
　　尽管卖了玉石，手头一下子宽裕，宁茯苓并未打算就此开始追求享乐。区区一百两银子只能算是第一桶金，距离山寨整体脱贫致富的目标还差得远，钱必须用在刀刃上。
　　既然鞍马劳顿进城一趟，又有马车又有人手，她便想顺手做点批发商的生意，多买一些必需的物资带回陆家庄。加上山寨本身需要的补给，林林总总写了长长一串购物清单，少说也得三四天才能置办齐全。
　　她给几个人分了工，让性格相对沉稳、阅历相对丰富的徐成和张大毛带上王小六，三个人负责采购常规物品。她自己带着陈飞，一方面帮楚元攸置办一些动身回家的必须品，同时让即将卸任的军师帮他们寻觅合适的木匠和铁匠。
　　临行前租马车时，她已经在村子里接了一些需求，例如给烧鸡店采买香料，帮许大夫找几味特殊药材，给村里几家富裕户带些绸缎发簪、胭脂花粉一类的“奢侈品”。
　　最重要的物资则是盐巴和铁器。
　　盐巴没有什么难度，到官府专营的店铺购买即可，宁茯苓把这件事交代给徐成去办。铁器的挑选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陆家庄太小，没有铁匠铺。时不时有行走江湖打铁的匠人途经村庄，遇到有生意便住上一两天。这种流动铁匠到访频次随机，有时村民实在急用，只能赶上两三天的路程到郡城购置、修补。
　　宁茯苓的山寨也苦于没有铁匠。楚元攸的一些设计需要用铸铁部件的，只能托人到郡城的铁匠铺订制，周期长、费用高，质量往往还不尽人意。因而不是很急用的器具，干脆便搁置了。
　　“……其实对一个山寨、一个村子来说，还是需要有个常驻铁匠的。”楚元攸边走边对宁茯苓说道，“木匠也是必须的。”
　　宁茯苓点头：“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张木匠听说你要下山，便拒绝了我邀请他入伙的提议。想不到他还真是你的迷弟，除了你谁都不认啊？”
　　楚元攸道：“什么叫迷弟？”
　　“就是你的崇拜者。”宁茯苓笑着看他一眼，“本以为把张木匠赚上山，就可以像你一样不用给工钱了。——你确定不收下那五两银子？”
　　楚元攸忙道：“不用、不用。我只是暂时告假，还会回来的。你已经帮我雇了马车、置办了行李，再拿银两说不过去。何况你山寨用钱的地方还多得是呢。”
　　“好吧，我也不跟你客气。不过我确实考虑以后给山寨的大家按月发放酬劳。大家总会需要钱去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要离开的话也不能两手空空。——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要有钱。”
　　楚元攸道：“回去之后你先把剩下的矿石都切开，等我回来找门路帮你卖掉，不就有钱了？”
　　宁茯苓大笑：“谁知道等你回来要等多久啊。我可不喜欢等着别人来帮忙。”
　　楚元攸看着少女活力十足的娇小身影，有心想说自己一定会尽快回来，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回到王府是什么情况、能不能顺利说服相国再放自己出来，他其实并没有把握。
　　再清闲的王爷也是王爷，怎么能一直跟山贼混在一起？
　　说着话闲逛着，三人来到集市尽头的铁匠铺。他们早打听过，郡城的铁匠铺集中在东市一隅，相互之间形成竞争和联盟并存的关系。
　　隔了很远就能隐约听到此起彼伏的打铁声。沿着街道走过去，至少有五六家铁匠铺正在开门做生意。这些铺子的模式都一样，沿街店面中售卖成品，后院就是铁匠作坊。
　　宁茯苓的首要目标是想买一套石匠工具。徐成现在用的那套是不知闲置了多久的旧工具，锈蚀严重，勉勉强强开了一块原石就彻底报废。
　　然而楚元攸一连走了三家铺面，却没有选到一套合意的，不是说成色不好，就是质疑工艺粗糙。宁茯苓不懂他在挑剔什么，从第三家店铺出来后忍不住提醒：“差不多行了，别吹毛求疵。现在可是连个能用的凿子都没有。”
　　楚元攸摇头：“不是我挑剔，这几家店的手艺实在不行。你买他们的凿子回去，用不上三个月，肯定要坏的。”
　　“不会这么夸张吧？”宁茯苓有点不信。
　　“再看看吧。还有几家呢，总不至于都不行。”楚元攸不无遗憾地说，“其实我想做个用脚踩动、两人配合就能切割石头的装置，一定比你们现在这样更有效率。雏形我已经有了，可惜，这几家铺子的生铁都不行。他们的铁匠也做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宁茯苓好奇地问：“怎么不行？你想要什么东西？”
　　“这套装置的关键在于切割石头的铁索，必须又细又坚韧，能在转轮的推动下对石头、木头一类的材料进行切削打磨。”楚元攸说着叹了口气，“这里铺子的铁器都太脆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崩断……”
　　他的话还没说完，路边一家铁匠铺中忽然爆发出激烈争吵。有人被推搡着赶出店门，店铺里的伙计跟了出来大声呵斥，那人不甘示弱地反驳，宁茯苓惊讶地发现争吵一方竟是一名女子。
　　二十多岁模样的青年女子身材高挑，宁茯苓觉得她至少有一米七。女子穿着一身比宁茯苓更为男性化的衣服，简朴陈旧，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筐，风尘仆仆的，一副走街串巷居无定所的感觉。
　　“噗通”一声闷响，店里的伙计随手丢了什么东西出来，砸在女子脚边，却是一块石头。伙计同时不屑地嚷嚷：“拿着你的石头快滚！臭八婆懂什么，跑到我们铺子来指手画脚！”
　　宁茯苓轻轻皱眉，见那女子弯腰捡起石头，大声道：“就你们这眼光、这水准，还敢说自己是万方郡最大的铁匠铺，我看这万方郡是真的找不出一个像样的铁匠了！”
　　这话直接得罪了整条街的铁匠铺子。店里当即又出来几个伙计，指着女子谩骂，让她赔罪道歉。旁边店铺原本在看热闹的，也有好几个人加入了声讨的行列。
　　“这姑娘有点意思，竟然一下子给整个万方郡的铁匠发了‘不行’的标签。莫非她竟然也是铁匠？”宁茯苓轻声对楚元攸道。
　　楚元攸指指女子背上的竹筐：“我看她背着的都是石头，不像是铁匠哎。不过她背着石头到铁匠铺里干什么呢？”
　　两人都觉得不解，心中愈发好奇。就听女子朗声与铁匠铺的人理论：“我说你们这里生铁的质量不行，你们却不肯承认。是不是非要我挑明了，你们这整条街打出来的器具，寿命大约只有别处的一半？”
　　“臭婆娘不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有什么凭据这么说？”铁匠铺的人反驳。
　　女子哼了一声：“我不用什么凭据，用我这双耳朵就能听出来。你店里所有的器物，敲击声空洞虚浮，分量也轻了少许。你们的生铁一开始就没有炼好，铸造器物的过程中也没有锻打到位，以至于成品不够致密，自然也不可能坚韧耐用。”
　　其他人听得半懂不懂，宁茯苓一听就明白了。锻造锤炼不到位，生铁中的杂质和空气没有被充分排出，的确是铁匠铺的技术有瑕疵。
　　楚元攸忍不住拍大腿：“我就说这里的铁器质量不行吧，你还不信。”
　　宁茯苓不得不承认刚才是自己错怪了楚元攸。她也很佩服这女子的见识和胆量。有的时候，有眼力不一定有胆量，有冲劲的不一定有眼力。
　　铁匠铺的人还在联合起来攻讦女子，但明显在往尽快把她赶走的方向努力，不想进一步将事情闹大。女子哼了一声，索性解下竹筐，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块。
　　“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这分量、这成色，你们铺子的哪个师傅能打得出？”
　　铁匠铺的人却并不接她的挑衅，甚至联合起来开始动手推搡。女子大约是失望透顶，不再继续争执，将铁块和石块放回竹筐里，愤然道：“不愿承认女人打铁比你们强，也不愿意换更好的矿料，我看你们这帮人就是存心摆烂、坑蒙拐骗！”
　　宁茯苓乍一听这话觉得女子说得太严重，仔细一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些铁匠铺对自己的真实水平心知肚明。
　　如果大家的整体水平都很糟糕，客户群体别无选择，也就不得不接受低水平的产品和服务。这时候如果有一个特别出挑的人突然出现，反而对其他人造成威胁，遭到众人的抵触和排斥。
　　她顿时对那名女子起了招揽之心。楚元攸也在同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说：“山寨里不是缺个专属铁匠吗？”
　　“你也觉得她合适？”宁茯苓笑着反问。
　　楚元攸点了下头：“要先看看她拿出来的那块生铁是不是如她自己说的那么好！”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到怀疑人生……
　　不过终于卡出来了！
　　以后不再会出现跳票两三天的状况了。每周最多休息一天。


第27章 、欢迎入伙
　　婓红云拖着没精打采的步子回到旅店，满心都是失望，忍不住低声自语：“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识货的人……”
　　本以为万方郡城是一郡首府，聚集的商贾多、匠人多，能收留她做个学徒，谋一份糊口的营生，也能精进技艺。万万没想到，这万方郡的匠人们冶炼生铁、锻造器物的水准，远远比不上她过世的父亲。
　　并且早已形成了地方壁垒，不会容她一个外来匠人、还是个女人，来抢他们的饭碗。
　　看来这里是没什么机会了，不如早点去下个城镇碰碰运气。可麻烦的是，她口袋里没剩几个铜钱了，就连这间旅店最便宜的柴房，都不知够不够结算……
　　推开房门，低矮阴暗的房间里一如既往地沉寂，却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掉落。婓红云低头一看，不由地惊呼一声——原来是一条蛇。
　　棕色暗纹的蛇，大约三尺长、两指粗细，扭动身体在地上缓缓游走，仰着头吐着信子，绿豆大的冰冷双眼笔直地盯着她。
　　不知为何，婓红云有种自己正在被蛇审视的感觉。
　　她稳了稳心神，眼神盯着蛇，轻手轻脚地后退。常年出入野外，她并不怎么怕蛇。只要小心应对、拉开安全距离，蛇通常不会主动攻击。
　　她后退，蛇也跟了上来，跟着她一起退出房门。这正中婓红云下怀。按照她的经验，来到开阔的地方，接下来蛇多半会主动离去，不会死盯着她不放。
　　但她没想到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蛇。不管她如何退避、主动展现出没有攻击意图，那蛇始终与她保持五六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就是盯着她不放。
　　婓红云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眼瞅着快要退到院门了，实在没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身上没有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吧？”
　　“它没有兴趣，但是我有哦。”
　　清脆的少女嗓音在背后响起，婓红云吓了一跳，猛然回身，双手已经摆出了防御架势，大喝一声：“是谁？”
　　少女满脸惊喜，不答反问：“你还会武艺？会武艺的铁匠姐姐，真是太帅了！”
　　婓红云有几分尴尬，心里却也颇为受用这声“会武艺的铁匠姐姐”。身材娇小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容貌秀美，莫名地给人一种亲近感，让人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
　　“我叫宁茯苓。”少女自我介绍，又指指跟在身后的两个青年，“他们是我的兄弟，楚元攸和陈飞。我们刚才在铁匠铺那边遇到了姐姐。”
　　婓红云了然：“那你们是跟着我来的？”
　　宁茯苓微笑道：“姐姐别生气，我们没有恶意。我这兄弟说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万方郡的铁匠铺都不行，因而我对姐姐所说‘真正的好铁’非常感兴趣。”
　　婓红云心里顿时有几分遇到伯乐的激动，忙道：“那赶快进来说吧。我叫婓红云，从小跟着我爹行走江湖，打铁的手艺都是我爹教我的。”
　　宁茯苓随口问道：“那红云姐的父亲……”
　　“去年过世了。”
　　宁茯苓连忙道歉，弯下腰抄起了地上的蛇。婓红云惊讶地看着她把蛇随意地搭在肩膀上，犹如搭一条绳子或者纱巾。
　　“宁姑娘你……”
　　“这条蛇是我的朋友，不伤人的，红云姐不必害怕。”宁茯苓笑道，“姐姐如果愿意到我们山寨来，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
　　婓红云捕捉到了关键词：“山寨？”
　　“在门口不方便大声说。”宁茯苓道，“你知道万方郡和廊西郡交界附近有座大石头山么？山上有座山寨，寨主就是我。我希望能为山寨找一个愿意加入、至少愿意常住的铁匠。”
　　婓红云一拍大腿：“大石头山寨？那附近有很好的铁矿哎！你们知道么？”
　　宁茯苓和楚元攸、陈飞面面相觑。婓红云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你们是大石头山上的山贼，而你是……贼首？”
　　场面略尴尬。楚元攸和陈飞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娇俏可人的自家“贼首”。
　　宁茯苓像是毫不在意，依然笑声甜美：“要这么说也确实没错。不过我们山寨如今已经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总有一天会让官府承认我们并非盗匪……”
　　“是不是盗匪都没关系。既然你们住在大石头山，那我跟你们去！”婓红云激动地说，又追问：“管吃管住么？”
　　宁茯苓点头：“包吃住。不过，还是想先看看红云姐的手艺……”
　　楚元攸上前一步：“你竹筐里的那块生铁，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没有两把刷子，我也不敢毛遂自荐上山入伙。”婓红云爽快地拿出铁块递给楚元攸，又把先前那块矿石递给宁茯苓：“这是我在大石头山附近发现的样本，颜色暗红、层状纹理，正是上等的好矿料。如果能够开采，可是一笔不得了的财富！”
　　宁茯苓仔细看了看矿石，感觉确实有点像赤铁矿，但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她没听说大石头山附近有铁矿。
　　她便问道：“红云姐是如何发现这块矿料的？具体在大石头山的什么位置？”
　　婓红云答道：“说是大石头山附近，其实也没有那么近，是在陆家庄往东走十几里的一处小山谷。”
　　大石头山在陆家庄的西北面，往东走是郡城的方向。宁茯苓点了点头：“那就难怪我没见过这样的矿料。这趟回去的时候，倒是刚好可以路过去看看。”
　　那边楚元攸也仔细看过生铁块，称赞道：“色泽深、分量沉、质地密，是块好料。敢问这块料子真是姑娘锻造出来的？熔炼铁器的装备，姑娘这里似乎没有……”
　　婓红云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不瞒你们，我爹去年病重时，为了给爹治病，不得已变卖了手头所有的成品，就连用来打铁的炉子也折价转给了铁匠铺。我爹走后，置办丧事也花了些钱，我手边就只剩下一些轻便工具，还有这块料子……”
　　她指着那块生铁道：“这是我爹生前最满意的一块料，一直嘱咐我要遇到真正识货的好买家再用。这块生铁的矿料来自廊西郡，我一直想再去一趟。只有廊西铁石，才能冶出这样致密坚韧的好铁！”
　　“天下坚兵名器，皆出自廊西铁。”楚元攸把玩着铁块，满意地说：“你就用这块铁料，帮我们打造一对短剑，作为大石头山寨当家的信物吧！”
　　宁茯苓幽幽提醒他：“你要走了，别用军师的口吻说话。”
　　楚元攸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垮了，幽怨地看向宁茯苓：“我还会回来的。”
　　“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再说。”宁茯苓毫不客气，抄起生铁块还给婓红云：“你愿意加入大石头山寨吗？不拦路抢劫，也不杀人放火。跟着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买来天下最好的铁矿石，筑一座世间最大的炼铁炉！”
　　婓红云很想问你一个山寨不杀人越货靠什么过日子？种地吗？
　　然而看少女的眼神，竟然真的有种绝非信口开河的自信。她便笑了笑，昂首回答：“好，若你能做到你的承诺，我绝不会让你后悔今日邀我！”
　　楚元攸的脑袋探到二人中间：“事不宜迟，我马上要走，没时间了。你这就跟我们回旅店，我有很多工作要安排给你！”
　　婓红云满脑袋问号，不由地看向宁茯苓。后者笑着指了指楚元攸：“这家伙是我们山寨的临时军师，本来是被抓住的路人，没有正式入伙。我现在说要放他走了，他非说他还要回来、不让我找别人当军师……”
　　婓红云缓缓点头，没好意思问原因。总觉得用不着问，一旁的陈飞八卦的眼神好像已经说明了什么。
　　让婓红云惭愧的是，旅店结算的费用终究还是超出了她口袋里铜钱的数目，宁茯苓爽快地帮她付了钱。她见宁茯苓出手大方，忍不住问：“寨主，你说山寨已经不再杀人越货，那依靠什么营生呢？”
　　“问得好。你已经是山寨的人了，当然应该给你讲讲山寨的情况……”
　　于是一路上，婓红云从山寨的简史听到规矩，从产业布局听到未来规划，感觉自己不像是要去加入一个刚开始转型的山贼窝，倒像是要带着一身的铁匠技能投入到足以流传千古的伟大建设中。
　　她小心翼翼地问宁茯苓：“寨主，你的计划是不是太远大了？一座山寨而已……”
　　“一座山寨而已，就不值得好好建设了吗？”宁茯苓微笑，“谁不想把自己住的地方弄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吃喝不愁？你不想吗？”
　　她抬起胳膊，有点吃力地拍了拍婓红云的肩：“再说，我觉得大石头山寨有这个潜力！相信我。”
　　回到宁茯苓他们住的客栈，院门半敞，温暖的香气袅袅飘出。连续几天饥一顿饱一顿的婓红云正在咽口水，眼前一花，腥风掠过，一头矫健的花豹猛扑过来，吓得她惊声尖叫。
　　陈飞赶忙拉住她：“别怕，是咱们寨主的护法神，脾气好着呢。”
　　婓红云惊得合不拢嘴，愕然看着花豹与宁茯苓戏耍在一起，原本趴在宁茯苓肩头的蛇也顺势游到花豹身上，显然他们相互之间非常熟稔。
　　楚元攸站在一旁，表情有点酸地看着这一幕。院子里架着一口锅，张大毛在摆桌子，王小六在烧火，徐成在备菜，一片热闹。
　　婓红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加入了一个很不错的团队。


第28章 、通缉犯楚元攸
　　两天后，宁茯苓觉得差不多可以准备回山寨了。
　　从山寨到郡城走了四天，在城里待了四天，回去又要走上四五天，算起来这还是她头一次离开山寨这么久。没有电话没有手机，虽说有钟晋坐镇没什么不放心的，她还是有点牵挂山寨里的情况。
　　不知不觉，她早已将大石头山寨当成了自己的家。若还有人问她为何执意带领山寨努力脱贫，她只想反问——谁不想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眼见物资置办妥当，还招募到新人，宁茯苓便与众人商议，开始打包行李，准备明天下午、最迟后天早上，动身回山寨。
　　几人都没有异议，婓红云更是充满期待，只有楚元攸满脸惆怅。
　　宁茯苓轻轻拍了他一下：“明天要不要陪你去雇辆马车、送你出城？”
　　楚元攸点头，复又摇头：“不必了。还是我先帮忙打包行李，送你们出城之后，我自己会设法回家。”
　　宁茯苓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
　　“怎么不行？我可不像你们，一群窝在山上的井底之蛙，没一个有见识的！”楚元攸鼻孔朝天，颇为自信。
　　宁茯苓轻笑：“是哦，你阅历丰富、见识广博，可怎么在我们大石头山阴沟翻船，被前寨主掳上山了呢？”
　　“……”
　　“别废话了，你自己说要帮忙就赶紧帮忙去。我去买点酒，晚上最后再一块吃顿饭。”宁茯苓说着打了个响指，将趴在房顶上晒太阳的花豹叫了下来，摸着脑袋叮嘱：“明天咱们要跟他道别了，你今天就让着他点，让他摸一摸、抱一抱，不会少撮毛的。”
　　花豹不爽地呼噜几声：“爷什么时候还欺负他了么？”
　　宁茯苓笑而不语。自从前两天楚元攸发神经抓着她的手不放，花豹就对楚元攸充满了敌意，一看到他就龇牙咧嘴地低吼，摸摸抱抱更是想都别想。
　　楚元攸很委屈，但敢怒不敢言。毕竟，他确实不是豹爷的对手。
　　眼见花豹大摇大摆走到楚元攸面前与他对视，楚元攸下意识倒退几步满脸戒备，宁茯苓便忍不住想笑，扬声对楚元攸道：“想摸就摸吧，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楚元攸大声道：“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你等着，我再回来一定赖在你山寨不走了！”
　　宁茯苓满脸问号，但这不妨碍她笑得前仰后合：“赖在山寨，吃糠咽菜？”
　　楚元攸被激将法冲得失去了理智，哼道：“你不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么？我专要等你山寨发达了再去入伙，每日大鱼大肉、白吃白喝，吃垮你！”
　　宁茯苓笑得肚子疼：“你就这点出息？”
　　“我本来就没什么出息！”楚元攸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父皇从小就这么说我，又怎样？”
　　宁茯苓的脑子并未完全忽略“父皇”这个不同寻常的词汇，但就在她刚刚反应过来楚元攸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还没来得及询问，花豹倏然望向院门的方向，呈现出微微炸毛的应激状态，明显紧张起来。
　　“怎么，有人来了么？”宁茯苓说着也一同看向门口。今天大家都在，便没有关院门。这间客栈位置偏僻，路过的人很少，倒也不怕花豹的存在被人发现。
　　小腿碰到花豹热乎乎毛茸茸的身体，花豹的声音随即流入宁茯苓脑中：“来了不少人，脚步声很重。”
　　宁茯苓又紧张又困惑，因为此刻，就连她也听到了小巷中杂沓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正在快速跑来。
　　不出几分钟，一群衣着相同的人手持刀枪棍棒等武器，呼啦啦冲进院子，迅速呈扇形散开。领头的两人头戴纱帽，身穿皮甲，腰间佩刀，一看就是官府中人。
　　动静这么大，所有人都被惊动，放下手头的活计聚在院子里。面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大家都感到不安且不解。
　　还没等宁茯苓开口，为首一人扫视一圈，大声宣布：“我等是万方郡衙捕快。有人认出了被你们窝藏的逃犯，并举报你们就是大石头山寨的山贼匪首。你等不要妄图抵抗，束手就擒，立刻随我们回衙门受审！”
　　宁茯苓用手安抚花豹，辩解道：“这位官爷，我们的确是从大石头山来的，可我们并非山贼。只是住在大石头山上，就要被说是山贼，未免过于武断、不分青红皂白吧？敢问官爷有何凭据？再说，我们窝藏的逃犯是谁，也请明示！”
　　捕快头目冷笑一声：“凭据？你都承认你们住在大石头山了，那山上只有一座山贼窝，你这不是不打自招？”
　　宁茯苓气笑了：“照官爷这么说，住在山寨就是山贼，那住在衙门的难道都是郡守老爷？官爷，你是么？”
　　“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捕快不以为意，伸手指向宁茯苓脚边的花豹，“你们这些山贼，危害一方还不够，竟然带这种猛兽混进城里，意欲何为？怎能不彻查严惩！”
　　说罢一挥手，二三十张弓箭齐齐拉开，对准了宁茯苓和花豹。
　　宁茯苓感到大事不妙。看对方的口气，大概率不是讲道理能够解释清楚的。这种官府差役如果跟你讲道理才是匪夷所思。
　　更糟糕的是看这架势，对方像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多，还配备了足够的弓箭手。就算花豹再怎么勇猛，陈飞等人也都会些武艺，也不可能在这个局面下全身而退。
　　花豹发出低吼，宁茯苓知道它已跃跃欲试，只能极力安抚：“待会只要一有机会，你马上逃走，想办法逃出城，别管我们！”
　　“你说什么屁话、小丫头！”花豹暴怒，“瞧不起爷吗？”
　　“怎么可能！”宁茯苓比花豹更急，“他们抓了我们不会马上杀掉，可对你一定会下狠手。他们怕你呀！你闭嘴，我现在没空跟你争……”
　　楚元攸忽然上前，挡在宁茯苓和花豹身前，冲着捕快扬起下巴，满脸高傲：“区区万方郡捕快，可知你等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捕快看到他站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轻声一笑：“知道呀，你这通缉犯在官爷们面前摆什么威风？是想官爷送你早点去投胎？”
　　楚元攸整个人都懵了。另一名捕快头目从怀中摸出一张布告，展开来亮在楚元攸面前，大声宣读：“江洋大盗楚元攸，流窜各地、为害乡里，更胆大包天闯入颖王府，盗走御赐珍玩数十件，价值连城。现责令各州郡全力缉拿，有提供线索协助追捕者，赏银五百两！”
　　布告上同时绘有楚元攸的画像，相似度大约有百分之五十。
　　楚元攸目瞪口呆、如遭雷击。宁茯苓也无比惊讶，忍不住惊呼：“五百两？你可比玛瑙值钱多了！早知道我卖什么玛瑙啊。”
　　“不是、茯苓、我不是……”楚元攸语无伦次，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说，指着布告大声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画像虽然跟我有几分相似，但我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更不曾去颖王府行窃。”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咬牙道：“我就是颖王本人啊！我怎么会自己偷盗自己的财物？这荒唐的悬赏通缉到底是什么人搞出来的？”
　　“是我。”
　　伴随着沉稳冷峻的嗓音，一个身着华服、姿容挺拔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小院，两名捕快头目立刻对他行礼：“柳大人。”
　　“柳易！？”楚元攸惨叫，“怎么会是你？”
　　柳易冷冷地看向楚元攸，挥了挥手：“验明正身，拿下。”
　　“哎？你干什么柳易？你不能这样，快叫他们退下！”楚元攸慌乱地与围上来的捕快对峙，却依然挡在宁茯苓身前。
　　柳易微微笑道：“各位不要听这江洋大盗胡言乱语。他的确与颖王殿下同名同姓，但身份尊贵、备受皇上宠信的颖王，怎会离开王府与一群山贼混在一起？不要被他骗了，尽管拿下就是。”
　　楚元攸大喊：“我知道你怕我丢人现眼，我这就跟你回去。但这事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也不是山贼，你别为难他们，放他们走吧！”
　　“等等。”宁茯苓从背后拉住了楚元琦，“你们这是在演什么？你到底是江洋大盗还是小王爷？”
　　楚元攸扭头看她，满脸苦涩：“我……真的是王爷。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
　　宁茯苓直言不讳：“没错。独自赶路被山贼抓到的王爷，听起来要么是落难倒霉，要么是……”
　　脑子不好使的二货，这么说好像有点杀人诛心。善良少女宁茯苓口下留情，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也不管那家伙要干什么，让他不要伤害豹爷。就算不愿放我们走，也让他放了花豹。”
　　花豹一声低吼，柳易的目光已将宁茯苓和她身边的花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冷冷道：“大石头山寨宁茯苓，是么？诚如举报者所言，这头花豹是你驯养的？”
　　宁茯苓毫不示弱地看向柳易：“我不知道举报者是谁，但我想可能是误会了。这头花豹根本不伤人，随我进城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哦，一头猛兽在闹市街头大摇大摆，可真是天大的热闹啊。”柳易冷冷道，“不过你可以试试。凭借你们几个人，加上这头花豹，是不是一定要负隅顽抗？外面巷子里，还有本官从颖王府带来的五百侍卫，你想试试么？”
　　宁茯苓犹豫，但也只犹豫了十秒。
　　姑且不论五百后备队是否存在，单是眼前准备周全的捕快，自己和花豹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何况人们对于猛兽的畏惧心理，绝对会让他们对花豹赶尽杀绝。
　　“我们乖乖跟你们走的话，你会怎么处置花豹？”她问柳易。
　　“先关起来，听候发落。”柳易回答，“若是果真驯服听话，进献给皇上也是好礼一件。”
　　“明白了。”宁茯苓代替所有人做了决定，“我们大石头山寨不会抗拒官府。但，楚元攸，若是花豹伤了一块皮，我宁茯苓绝对跟你没完！”


第29章 、入狱
　　身材微胖的老板娘点头哈腰低眉顺目地送走了咋咋呼呼的官兵老爷们，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堪堪放下，已是吓到近乎虚脱。
　　还算运气好，没有被追究“窝藏逃犯”“收容山贼”的罪名。这两项罪名要是落在身上，别说小客栈保不住，她自己也要被抓走下狱，喊冤都没地方喊。
　　怪自己眼力不够、记性不好，没认出那个相貌堂堂的青年竟是悬赏五百两的江洋大盗，也丝毫想不到那样一个亲切可人的少女竟会是百里外的山贼首领。
　　一点都不像啊。老板娘唉声叹气。房钱还没收齐，本以为遇上了出手大方的好客人，没想到差点惹上官司，连客栈带人都赔进去。
　　宁茯苓一行人的马车和行李、几天来置办的物资，统统都被捕快们抄走了，留给老板娘的只有满地狼藉，和无法收回的房钱余款。
　　老板娘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残局，却见一群老鼠排着队从柴房里跑出来，匆匆忙忙地跑出院门，足足二十多只，场面既滑稽又诡异。
　　“连耗子都不安生！”老板娘愤愤地嘀咕。
　　*******
　　“……事情就是这样，我全都告诉你了。柳易，你快放了他们，让他们带着花豹回山寨。他们照顾了我两个多月，我堂堂一个王爷，不赏赐嘉奖，反而恩将仇报把人关起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我的颜面何在？”
　　坐在郡城府衙后堂，柳易好整以暇地喝茶，对楚元攸走来走去的气急败坏视而不见，慢条斯理道：“这些山贼如此猖狂，连皇族亲王都敢掳掠上山，怎能不严惩？若是让人知道堂堂颖王殿下落入山贼之手，两个多月未能救出，皇家颜面和朝廷威严又在哪里？”
　　楚元攸无言以对。柳易斜了他一眼，又道：“更何况，若是被人知道殿下为山贼做军师，出谋划策、兴建山寨，百姓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殿下考虑过么？”
　　楚元攸哑口无言，呆了半晌才道：“所以你悬赏寻找我的下落，才会说成是缉拿江洋大盗？你这不是自己把我说成是贼盗流寇？”
　　柳易重重放下茶杯，起身道：“本官奉圣命辅佐殿下，协助殿下治理封国，有义务维护殿下的名望。江洋大盗楚元攸与殿下没有丝毫关系，但颖王殿下却不能与山贼沆瀣一气。”
　　楚元攸愤然道：“你就只会拿皇兄来压我！等这次返回封国，我定会奏请皇兄，撤了你的国相之职！”
　　“殿下请便。”柳易仍是面不改色，“不过，既然殿下也想早日返回封国，本官这就去安排。宁茯苓一案，本官会与郡守一同审理，尽快结案。”
　　楚元攸闻言又是一惊：“你要怎么审？根本没什么好审的。大石头山寨自从茯苓当了寨主，就不再是山贼了！”
　　柳易眼角微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了？”楚元攸烦躁不已，“你要审她，那我就不走了！你身为颖王国相，必须与本王一同返回封国。”
　　“理当如此，本官知道了。”
　　*******
　　府衙大牢中，宁茯苓等六人被关在面对面的两间囚室，当中隔着狭窄的走道。她和婓红云一间，四个男人一间。牢房的环境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差一些，阴暗潮湿，异味难闻。
　　对面四个人围坐在一起，都有些沮丧。
　　“想不到军师这么有来头，我还以为最多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没想到……”
　　“这谁能想得到啊？虽说颖王封国好像是在万方郡，但他怎么会不带任何侍卫，独自跑来大石头山？”
　　“咱们劫掠了王爷，会不会被砍头啊……？”
　　婓红云也凑热闹拍了拍宁茯苓的肩，调笑道：“你真有本事，找个王爷当军师。”
　　宁茯苓回应以微笑：“你不担心被砍头？你连山寨的门都没进，就被当成是一伙的跟着我们下狱，你才是最冤的。刚才你怎么不说你还没有正式入伙？”
　　“怎么，这就不认我了？”婓红云笑道，“谁说我没正式入伙？我都跟你们同吃同住、跟你同床共枕了，你得负责。”
　　宁茯苓笑道：“好，入了山寨就是我的人了，我一定负责到底。”
　　婓红云笑了一阵，低声道：“说笑归说笑，我觉得你其实一点都不担心。莫非你留着什么后手？”
　　“后手倒没有，只是这种牢房，我要想把大家带出去并不难。”宁茯苓也压低了声音。
　　牢房中除了他们这群人，还关了一些别的犯人。但与他们不同，其他犯人身上都有或轻或重的枷锁镣铐，他们却没有被戴上任何刑具。
　　她扬声打断了对面四人的垂头丧气：“你们几个都给我精神点，别一副马上要没命的丧气样子。楚元攸既然是王爷，等他把事情解释清楚之后，总会把我们放出去。”
　　徐成开口道：“军师……他既然是王爷，真的还会顾念我们这些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张大毛也道：“我觉得军师是个好人，但那个被他叫‘柳大人’的，好像没那么好说话。而且你们发现没，军师很怕那人。”
　　宁茯苓深有同感：“何止是怕，简直是老鼠见了猫，怕得要死。楚元攸那家伙果然没用，除了会画图纸盖房子做些小玩意，根本一无是处。”
　　几人倒吸凉气目瞪口呆。陈飞赶忙劝阻：“寨主口下留情，被别人听了去，说你诽谤王爷、罪加一等啊！”
　　宁茯苓脸色略黑：“我说的是实话，不怕别人听。他但凡说话有点分量，能被人当成江洋大盗通缉？能让那个柳大人把咱们收监关押？”
　　虽说束手就擒是她审时度势后的判断，宁茯苓还是深刻理解了楚元攸在他王府中的话语权，并不如他的王爷身份看起来那么光鲜。
　　“你们谁知道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其他人。
　　陈飞不解：“不就是……咱们看到的那样吗？军师虽然嘴巴有点欠，人真的不坏。”
　　“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山寨和我们相处这么久。”张大毛补充。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婓红云理解到宁茯苓问题的核心，“听说颖王是个体恤百姓、勤政爱民的好王爷，颖国一直以来税赋平稳、司法清明、商业繁荣，人人都对颖王交口称赞。”.
　　一番话不仅说得宁茯苓错愕不已，其他几人脸上也都写满了问号。宁茯苓缓缓摇头：“这好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楚元攸……”
　　王小六犹犹豫豫：“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我们认识的军师，真的是那个……跟颖王同名同姓、被通缉的江洋大盗？”
　　“难道是双生子？”徐成道，“一个是勤政爱民的贤明王爷，另一个是咱们认识的军师？”
　　宁茯苓觉得这种情节有点抓马，不是很愿意接受。回想起柳易那张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眼眸，脑中灵光一闪，大略想明白了可能是怎么回事。
　　真正执掌颖国国政、治理一方的，其实是那位柳大人。楚元攸只是块招牌。至于说是祁王朝的封王都这样，还是楚元攸这个废柴是特例，她还无法确定。
　　她对这个王朝的上层架构几乎不了解，这些山贼兄弟更指望不上。也就婓红云从小跟着父亲四海为家，或许知道的还多些。
　　但宁茯苓开始感到有点后悔和担心了。
　　她本来是觉得，楚元攸好歹是王爷，即便在万方郡的捕快差役面前被迫以江洋大盗的身份被逮捕，回到府衙关起门来，跟郡守把话说清楚，事情也就过去了。
　　不求他能给山寨正名、从官府的山贼名单里将大石头山寨剔除，把他们放走、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总说得过去吧？
　　可如果楚元攸根本没有这种话语权，必须对那个柳大人言听计从，她就没有这种把握了。
　　到头来，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离开这里。把花豹托付给楚元攸，也不知道是不是会令自己后悔。
　　宁茯苓取出了自从关进牢里之后便一直藏在她胸前的蛇。
　　“不好意思啊蛇姐，还是只能拜托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抓只老鼠过来？”宁茯苓无声无息地与蛇对话，“我要活的。”
　　蛇笑道：“你想要老鼠干什么？有什么事要办，我去不行么？”
　　“你也许能行，但会有点吃力。”宁茯苓轻轻抚摸蛇身，“再说，你一个外来的蛇，不如本地老鼠会念经啊。”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我们抓老鼠向来都是为了吃，抓活的有点难掌控。我尽力。”
　　说完，蛇扭动着身体游向牢房角落。过了没一会儿，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出，像是不会转弯一样，笔直地撞在宁茯苓身边的墙壁上，“噗”地一声把自己撞晕了。
　　宁茯苓无语地看着翻倒在地抽搐不已的老鼠。蛇悠悠然游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手：“喏，给你抓回来了。这帮家伙都慌张得很，不知道在焦虑个什么劲。”
　　“谢啦，蛇姐。不过它跑这么快，终究还是被你吓的吧？”宁茯苓叹气，“可别一头撞死了啊……”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摸老鼠的身体。动物实验做得多了，即便是面对老鼠，她也没有许多少女会有的恐惧或者厌恶。只不过这老鼠确实脏了点，她不敢像对待花豹一样大肆抚摸。
　　“你还好吗？能跟我说话吗？”她问老鼠。
　　老鼠的声线尖细，颤颤巍巍地说：“还行……吓死我了……啊啊没时间了，要赶紧逃走……”
　　“什么没时间了？你是说蛇吗？”宁茯苓看了看蛇，“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保证不让她吃了你，怎么样？”
　　“我不是说这个！”老鼠一骨碌爬了起来，吱吱乱叫：“真的没时间了，赶紧跑啊！这里要塌了！”


第30章 、谁威胁谁
　　楚元攸好不容易熬到亥时初，外面早已寂静多时，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张望，做好了被询问“殿下有何吩咐”的准备。
　　半月悬空，月色朦胧。屋外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守在门口，令他略感意外，心里却又舒服几分。
　　柳易没把他锁起来，也没派人严防死守。要是被管束到那个份上，即便柳易是他表舅、从小管他管到大，他也是会生气的。
　　他又看了看柳易住的厢房，屋内又黑又静，房门紧闭。半个时辰前柳易回来，先到他门外看了看，随后回到自己房间，很快便熄灯睡下。楚元攸衣带不解，睁着眼睛坐在房里守了一晚上，没见他再出来过。
　　楚元攸蹑手蹑脚溜出房间，不忘关上房门，躲在檐廊的阴影中快步逃离，心中充满了三个月前离家出走的紧张刺激。
　　要说这么大年纪了还离家出走，抛下身为封国之王的责任什么的，楚元攸知道自己理亏。可他又不是自己愿意当王爷的。封国没有他，柳易也能好好治理，甚至比他亲自执政要好得多，为什么不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呢？
　　他把这话直言不讳地对柳易说，后者冷着一张脸摇头，斥责他“不可胡言乱语，隔墙有耳，引人误会”。
　　他也不是很懂这误会从何而来。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功劳虽然归在他这个颖王名下，真正的幕后功臣是谁，朝廷和皇兄不都知道么？
　　院子外面却是有侍卫值夜的。楚元攸端出自己的王爷架子：“本王挂念本王的爱宠，要去看一看。正好，你们给本王带路。”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跟着柳易来的，本身都是颖王府的侍卫，对楚元攸的命令理当遵从，可几人还是犹豫了。
　　为首的侍卫试探着问道：“是否要通报国相，请国相大人陪同殿下？”
　　楚元攸瞪了他一眼：“颖王是我还是柳易？本王要做什么，需要国相同意吗？别废话，快给本王带路！那是本王的心头肉，不去看看，本王怎能安心就寝？”
　　——宁茯苓那句“花豹少块皮就跟他没完”的宣告，威力实在太大。
　　侍卫不敢再推脱，货真价实的王爷终究是眼前这位。他们平日里夹在颖王和国相之间，对这种两难局面早就习以为常，反正当着谁的面就听谁的。
　　楚元攸跟着侍卫来到府衙后院。花豹被关在柴房里，柴房的门上拴着粗大的铁链，上了好几道锁。一个小队的侍卫全副武装地守着，见到他立刻围拢上前恭敬行礼。
　　楚元攸问：“本王的爱宠如何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侍卫答道：“那豹子确实温驯，带回来锁进柴房之后便没有听到有动静。”
　　“可曾喂食？”楚元攸又问。
　　“这倒是不曾。我等也不知用什么来喂，打开柴房担心放跑了它、亦或伤人……”
　　楚元攸挑眉：“那你们就这么让它饿着！？真是岂有此理！幸好本王不放心，亲自来看，否则岂不是要饿一整晚？赶紧去问厨房要些吃的来！只要是肉，无论生熟，它都可以吃。”
　　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去厨房找来一块生肉，还拿了两个馒头。楚元攸又下令解开锁链打开柴房。侍卫们虽然犹豫，无奈之下只能遵从命令。
　　花豹静静地卧在柴房中，铜铃般的眼睛在黑夜中炯炯发光，有几个胆小一些的侍卫只是看到便觉得心惊。
　　楚元攸也有点怕。他在侍卫们面前说得像模像样，实际上也怕花豹不领情。众目睽睽下，他只能壮着胆子，假装与花豹很熟，搂着脖子亲热地抱住它，小声说：“给点面子兄弟，就算你讨厌我，也别在这时候发作。”
　　随后他便大声在侍卫面前表演起来，揉着花豹的脑袋和脖子，说着委屈你了、想不想我啊、给你带了吃了之类的话，忐忑地无视花豹嫌弃的表情和快要翻上天的白眼。
　　配合塑料兄弟情表演过后，花豹倒也没有拒绝楚元攸的晚餐，低头吃肉，尾巴轻轻甩在楚元攸身上。
　　起初楚元攸以为它是随意甩着尾巴玩，过了一阵回过味来，觉得好像不只是这么简单。他到底也和花豹相处了两个月，对它的一些动作习惯还是熟悉的。花豹的拍打很有节奏，紧盯着他的双眼像是在诉说一些东西，让他感受到无形的威压。
　　他就着抚摸的姿势俯在花豹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想问茯苓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你别着急，等我想办法带你去见她。”
　　花豹神情依然冷峻，楚元攸无法判断它能不能听懂自己说话。
　　他少许用力拍了拍花豹的肩胛，起身对侍卫们说：“吃饱了，本王要带它活动活动，一直关着它会生气的。你们不必跟来。”
　　这下，侍卫是真的不敢听从了。小队长坚决拒绝：“殿下您别太为难属下。打开柴房喂食已是破例，您要是带走它……”
　　“怎么，本王的爱宠，本王不能带在身边么？本来是该与本王同吃同住的，把它放在这里已经十分委屈，你们还敢阻拦？”楚元攸冷哼一声，“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都给我让开，这事是本王说了算，柳易无权过问！”
　　侍卫们依然不敢退让，拐弯抹角地推辞。楚元攸正想横下心来硬闯，柳易的声音犹如从天而降的冰山砸在他头上：“殿下深夜不眠想遛豹子，真是好兴致。不过我记得先前捕获大石头山寨那伙盗匪时，宁茯苓分明承认这是她的花豹，什么时候成了殿下的爱宠？”
　　楚元攸见柳易衣着整齐，不像是匆忙被人叫起而后着急忙慌赶来的样子，知道他先前只是装睡，心里更气：“柳易，你不要太过分！封国交给你，我从不过问，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非要管东管西？”
　　柳易剑眉微蹙，沉声道：“殿下可知，正是殿下这句‘从不过问’，令人失望透顶。殿下想做的事，莫非就是整日里与工匠闭门造车、琢磨些没用处的小玩意？”
　　“可我喜欢呀！有什么不对？再说，那怎么能是没用处的玩意？你根本不知道……”
　　楚元攸说着骤然打住，咬牙道：“总之，让我去见茯苓！我不许你审问她，也不许你给她定罪！”
　　柳易不为所动，挥了挥手，侍卫们立刻弯弓搭箭，对准了花豹。
　　“不想让豹子受伤，殿下还是立刻回去休息吧！”
　　楚元攸僵持片刻，忽然把自己的手伸进了花豹嘴里：“不想让本王受伤的话，立刻带本王和花豹去见宁茯苓！”
　　柳易：“……”
　　侍卫们看看楚元攸，齐刷刷又看向国相大人，内心不约而同浮现出同样的想法——为什么这个威胁方式，看起来好像有点缺心眼儿？
　　“……看来本官十余年来的言传身教不懈努力，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本官错了。”柳易冷冷的语调中隐含一丝微弱的怒气，楚元攸感觉到了。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侍卫们看傻子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好像确实、其实，并不能威胁到他想威胁的人，反而可能给花豹惹来真正的杀身之祸。
　　骑虎难下……不，骑豹难下了。楚元攸看着柳易愠怒的脸色，觉得自己要弄巧成拙了。他这个表舅从小就是他的陪玩、侍卫、老师，这表情他太熟悉了，这是柳易真正发怒的表现。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侍卫匆匆而来，带来了郡守通知的坏消息——宁茯苓等人越狱成功，不仅如此，还放走了牢中所有的在押囚犯。郡守现在正在集结所有能够动员的兵力追捕逃犯。
　　柳易总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怎么可能？郡守不是向我保证，定会严加看管这批山贼。好歹是郡城的监牢，如此轻易就能让犯人集体逃脱，万方郡守是不是该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
　　侍卫无人敢接话。楚元攸却掩不住惊喜：“我就知道她有办法，不用我帮忙也能从牢里逃出来！”
　　柳易瞥他：“这么说殿下知道宁茯苓用了什么手段逃狱成功？”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有办法。”楚元攸骄傲地拍了拍花豹，“你看，连花豹都听她调遣，别的动物也一定不在话下吧？”
　　花豹低吼了几声，十分不耐烦，用头顶撞楚元攸，不知是不是听懂他们说的话，急着去见宁茯苓。
　　柳易轻哼一声：“好吧。既然如此，就带你们一道去看看，宁茯苓到底是如何逃脱的。以及，她分明表示不会抗拒官府，只要求我保障这头豹子的安全，为何又出尔反尔？”
　　楚元攸和柳易等人被郡守安排住在郡守衙门后专门招待贵客的别院，牢房则是紧邻府衙的独门独院，临时用来关押待审讯、待宣判的囚犯。
　　一行人穿过府衙，来到一团混乱的牢房，郡守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转，指挥捕快、差役们加紧追捕，真正集结在牢房的兵力并不多。
　　因为没有犯人会在越狱成功之后继续留在原地，但宁茯苓一行六人一个不少，好整以暇地以几名狱卒为人质，正在与郡守对峙。
　　柳易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宁茯苓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总算来了，柳大人。”


第31章 、剑拔弩张
　　“茯苓！你没受伤吧？狱卒没有打你欺负你吧？”
　　楚元攸高声大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宁茯苓和她身边的婓红云、陈飞等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被当做人质与郡守对峙的几个狱卒更是快哭了。
　　——谁敢欺负她啊？拜托王爷睁开眼睛看清楚周围情况好吗？
　　花豹张开嘴大吼了几声，宁茯苓欣喜道：“豹爷没事吧？楚元攸，你有好好照顾它么？少一撮毛我都跟你没完！”
　　楚元攸大叫：“之前说是一块皮，现在怎么变成一撮毛了？它自己就会掉毛啊！”
　　柳易听得烦躁，忍不住低声呵斥楚元攸，眉头紧蹙地质问郡守：“怎么回事？区区几个山贼，就让你们这些平日里争勇斗狠的官差停滞不前？白拿俸禄的么！”
　　其实他的潜台词是质问为什么几个普通狱卒竟然能成为宁茯苓的筹码。这话不方便当面明说，万方郡守却是官场老油条，不难明白国相大人真正的意思。
　　郡守颤巍巍地低头答道：“大人息怒，大人请……仔细看看匪徒四周……”
　　柳易和楚元攸赶到现场之后，注意力便全都放在宁茯苓身上，一个是不解加愠怒，一个是兴奋加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正没人去留意周遭的昏暗之中有些什么。
　　楚元攸身后一个侍卫忽然惊呼：“老鼠！好多老鼠！”
　　“那树上……树上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
　　常年伏案操劳的柳易的视力确实不如侍卫好，被提醒了才看清，院子里大片的阴影中，绿豆大小的光点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的声音被杂乱的说话声、脚步声、火把劈啪作响的声音掩盖，却也慢慢增大起来，听得越来越清楚。
　　宁茯苓等人周围，聚拢着成百上千只老鼠，像是将他们、或者说将宁茯苓本人围在中间，表现出明显的守护意味。
　　“啪嗒”一声轻响，一团黑影从距离郡守不过一尺的树枝上掉落。一条足有儿臂粗的黑蛇直起身体，冲着郡守吐出猩红的蛇信。郡守一时间没忍住，当众发出惊恐的叫喊。
　　院子里的树枝以不正常的频率和幅度晃动，不知有多少条蛇盘踞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对他们虎视眈眈。
　　惊恐的涟漪在人群中扩散，跟着郡守第一批赶来的捕快们用颤抖的声音议论数量好像比刚才更多了。
　　楚元攸喃喃道：“茯苓好厉害……”
　　柳易脸色青白，却在众人惊恐退缩的小动作中拨开郡守，几步上前站在了人群最前面，隔着黑蛇与宁茯苓直面：“妖女，这就是你有恃无恐、与官府对抗的底气？”
　　宁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本想称赞柳大人好胆量、好担当，却没想到开口就给我扣了个‘妖女’的帽子，真是抬举我了。”
　　她指了一圈周围，又道：“我没打算对抗官府，不过是想跟柳大人和郡守说句话、提个醒，将我从它们口中得到的消息告知你们、早做准备……”
　　柳易冷哼一声：“你说的冠冕堂皇的，实则做出逃狱、放跑囚犯、挟持人质种种事来，哪一样都是重罪！本官姑且听听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时间啰嗦，但我却不知大人是否愿意相信。”宁茯苓深吸一口气，“万方郡城这一带，不日将有地震之灾。具体时辰和方位虽然无法确定，还是请大人早做准备、疏散民众、减少伤亡。”
　　不仅是柳易，其他人听了也都觉得难以置信，包括楚元攸，忍不住在柳易之前出声：“茯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种事情，你如何得知？”
　　宁茯苓严肃地说：“其实早有征兆，只是诸位大人可能不以为意。若有时间，你们不妨派人在城内城外四处调查一番，看是否有井水水位突然下降、水体无故浑浊、蛇鼠之类的小动物成群迁移……上述这些都是地震来临前的征兆。”
　　她只能尽力说服柳易和郡守相信她的话。他们来到郡城时间太短，又是借住客栈，老实说这些征兆她自己都没见过。但既然在地牢中抓来的本地老鼠这么说，随后被蛇姐带来的本地蛇也持同样的说法，不由得她不相信。
　　柳易确实不相信：“真是信口开河、一派胡言！你若想要脱身，不必编造这种借口。凭你这种本事，还愁不能闯关出城，何必在这里危言耸听！”
　　“我就知道大人不信。”宁茯苓叹气，“其实我何尝愿意相信灾祸近在眼前？”
　　被拘捕关押，宁茯苓的确有恃无恐。请老鼠帮忙偷来牢房的钥匙并不困难，他们身上又没戴枷锁。万万没想到，那只被蛇抓来的本地老鼠惊慌失措，告诉宁茯苓，它们本地所有的动物都有预感将有大祸来临，正在忙着跑路。
　　宁茯苓赶忙询问是什么灾祸，老鼠慌慌张张也说不清楚，只说小动物们都感觉地下好像有某种力量正在蓄积。宁茯苓问蛇有没有类似的体会，蛇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这两天我也有点心神不宁。但不知是总跟你在一块、感觉变得迟钝了，还是我不太熟悉这地方，预感不是那么强烈。”蛇道。
　　焦虑的本地老鼠帮宁茯苓偷来了牢房的钥匙，蛇趁着这个空档又去“请”了几只老鼠，还找来两个本地蛇同伴。宁茯苓从它们口中了解到最近出现的一些征兆，得出一个很不妙的结论——这附近很可能要发生地震。
　　她问陈飞等人：“你们有没有谁知道，万方郡曾经发生过地震吗？”
　　众人都说不知，年纪最长的徐成忽然道：“我听说三十多年前，万方郡城外确实发生过地震。那时我才三四岁，印象不深。我们村也受到波及，好在并不严重。听说附近有个村子几乎全毁了，死伤了好多人。”
　　既然这一带曾经有过地震史，宁茯苓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没错。她当即决定要把这件事通知给官府，不能只顾自己、一走了之。
　　因而她放跑了所有的犯人，制造了混乱，挟持几名狱卒，坐等郡守和柳易赶来。至于聚集起来助阵壮声势的蛇和老鼠，前者来自蛇姐的游说，后者来自受到蛇威胁的老鼠。
　　但她也清楚，要让官老爷们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警告没那么容易，只能苦口婆心：“时间不多，地震随时可能发生。大人们与其在这里跟我耗时间，不如尽快采取行动。即便不愿疏散百姓，至少调查一下，贴出告示让百姓自行判断，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郡守厉声道：“怎可因为你的一派胡言造成民心惶惶，你是何居心！？”
　　宁茯苓很无奈：“扰乱了你们的民心，我能有什么好处？我若想要生事，还用得着留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婓红云大声道：“他们不信就算了！寨主，我们走吧，好心当驴肝肺，人家反正也不领情！”
　　其他人纷纷附和。宁茯苓自己也觉得仁至义尽，便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言尽于此，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走吧。——楚元攸，你走么？”
　　楚元攸顿时愣住。柳易和郡守倏地同时扭头，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潜意识先于思维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心底涌起的一股喜悦之情。
　　“走吗？”宁茯苓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见到你的‘家人’了，他们也知道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你。你想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想！”楚元攸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看到柳易惊讶而愤怒的眼神。
　　“殿下在胡说什么？”柳易拂袖，“殿下还记得自己什么身份吗？来人！马上送殿下回住处！”
　　这道命令等同于下令将楚元攸强行软禁。颖王府的侍卫们一时间不敢贸然执行，楚元攸自己也很生气：“柳易，你想对本王动手，犯上作乱是不是要有个限度！？”
　　柳易冷冷瞪着楚元攸：“下官只是为殿下的安全考虑，何来犯上作乱一说？你们还不快些将殿下带到安全之处，是想等这些山贼伤害殿下不成？”
　　侍卫们内心叫苦，却不敢违逆国相的命令，正欲靠近楚元攸，一直跟在他身旁的花豹忽然怒吼连连，龇牙咧嘴摆出攻击的架势，气势汹汹地当在楚元攸身前。
　　楚元攸很意外，也很感动，心里愈发坚定了想要跟宁茯苓回去的念头，扬声道：“柳易，茯苓说的话，我劝你最好相信，尽快调查郡城一带的异动。我今天即便不走，也要送茯苓他们出城。你就当做顺水人情，不必为了这点小事，落个犯上作乱的弹劾。过些日子，我自会返回封国。”
　　柳易冷哼一声：“这妖女不仅身怀异能，连人心也能迷惑，竟鼓动殿下纡尊降贵也要跟她回山做山贼。本官若是这样放走了她、放走了殿下，不知要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随即大声喝道：“颖王府侍卫、万方郡差役皆听本官命令！——妖女宁茯苓鼓动人心、迷惑王爷，罪大恶极，立刻拘捕，不问生死！”
　　楚元攸顿时变了脸色：“柳易！”
　　宁茯苓翻了个超大的白眼：“谁迷惑这没用的二货了？”
　　婓红云、陈飞等人都握紧了手中抢来的武器。
　　老鼠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鼠群忽然朝着某个方向一齐狂奔起来，犹如潮水般呼啸汹涌。
　　同时，树上的蛇也开始窸窸窣窣地游动起来，从声音能够判断游动得极快。
　　不用盘在肩上的蛇提醒，宁茯苓本能地喊了出来：“地震了！当心！”
　　下一刻，地面便剧烈地晃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会有一丢丢的密恐场面，提醒下雷老鼠和蛇的小可爱们~
　　前几天做了个牙齿的门诊手术，休息了几天，感谢还在追的小可爱~


第32章 、齐心协力
　　地震的刹那间，一段记忆涌入宁茯苓脑海中。
　　大学宿舍独有的一体式床铺，床架上挂着的毛绒玩偶，枕边的充电宝，农林学院定制款床单被套……
　　剧烈的晃动中，她很不高兴地被吵醒，心想谁这么神经病大晚上的摇床太没公德心了！
　　转念一想不对啊，身为辅导员的她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间老旧的本科生宿舍，等着新宿舍楼装修完毕，她现在没有室友……
　　晃动更为强烈，伴随着令人牙酸齿冷的吱呀断裂声。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最后画面是床单上的三个大字——致富经……
　　是了，那是她上辈子的记忆了，是她不应该想起来的死亡瞬间。当时那场剧烈的摇晃，原来是地震啊……
　　“茯苓！！”
　　“寨主！”
　　低矮的土坯牢房在剧烈的晃动中龟裂，土块噼里啪啦掉落，墙体摇摇欲坠。回忆的涌入导致宁茯苓躲避的动作有些迟缓，虽然避开了牢房的土墙，却忽略了被土墙压倒的一棵碗口粗细的树。
　　“吼！！！”
　　花豹的怒吼声灌入耳中的同时，宁茯苓也被那道矫健的金色身影扑倒在地。树干倒在她身旁，部分枝叶擦到她的身体，掀起尘土飞扬。
　　地面的晃动尚未停止，宁茯苓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应该马上起身，一时之间却有些困难。
　　花豹炽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咬着她肩头的衣服用力拖拽。
　　婓红云和陈飞冲过来，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拖了起来。
　　“我没事……”宁茯苓心有余悸地回应二人的关切，感受到地震最初的那一拨应该已经过去了。环顾四周，山寨一行人躲避及时，都没有受伤。
　　除了导致她上辈子死亡的那一次，宁茯苓并未真实经历过地震。但从震后的场面来看，不算特别严重。只是古代房屋的建筑质量比较差，倒塌比较严重。
　　停止晃动的地面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隙，横穿过整个院子。原本关押他们的牢房坍塌了大半，院子里的树东倒西歪，有两棵最严重的直接倒卧。
　　聚在院子里的鼠群和蛇群已经四散逃走。花豹守在宁茯苓身边，身上有几处擦伤正在渗血。宁茯苓心疼地抚摸它的头顶：“谢谢你，第二次救我性命了。伤得严重吗？很疼吧？”
　　花豹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心，轻笑一声：“这点小伤算什么？根本不疼，不用担心爷。爷比你厉害得多。”
　　宁茯苓弯下腰亲了花豹一口，亲在脑袋顶上：“我知道，你是我的守护神啊，当然是最厉害的。先忍一忍，现在没法马上给你治疗。”
　　随后她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从花豹的意识中传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豹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好像……阳光下盛开的花田……那种感觉？
　　山寨的人聚拢过来，蛇姐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重新被宁茯苓扛在肩膀上。确认自己人都没事之后，宁茯苓才将目光投向刚才明明喊了一嗓子却没了后续动作的楚元攸。
　　楚元攸坐在地上，扶着柳易正在询问他伤势如何，两人身边围了一圈侍卫。郡守和差役们则因为躲避倒塌的院墙而退到院子外面，也有数人受伤，正在手忙脚乱。
　　婓红云快人快语：“活该！他们刚才还说寨主是妖女，现在没话说了吧？”
　　宁茯苓没说什么，走上前去。侍卫们看到她反应不一，有的人下意识躲避，也有人暗中握紧了刀准备护主。
　　宁茯苓开口问道：“楚元攸，没事吧？”
　　楚元攸抬头看到她，反问：“你没受伤吧，茯苓？山寨的人都没事吧？”
　　“没事。”宁茯苓索性蹲了下来，细看柳易，发现他的左腿被一片倒塌的土墙砸到，面露痛苦之色，应该是真的受伤了。
　　“他是为了救我受伤的。”楚元攸小声说，“刚才我着急，没注意这堵墙塌了下来……”
　　宁茯苓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着急干什么。柳易被楚元攸扶着靠坐在他怀里，仍然沉着脸，语调却已缓和许多：“想不到真的被你说中……”
　　宁茯苓苦笑一声：“我也不想说中这种事。事不宜迟，大人还是暂时放下追究我的事，立刻安排救助百姓、疏散民众。这场地震的震级应该不高，但也不排除有小规模余震的可能。必须让百姓尽快离开危房，到开阔处避难……”
　　“你可愿意帮忙？”柳易突兀地问，“我看你似乎很有赈灾救难的心得。若你愿意，恳请助我一臂之力。”
　　陈飞忍不住嗤之以鼻：“你刚才还说我们寨主是妖女，现在却想要我们帮忙？不怕我们祸害了？”
　　“没关系。”宁茯苓既是回答自己人，也是答复柳易，“我是妖女还是匪首，无关紧要。扶危救困的心，我们大石头山寨的所有人，都与大人一般无二。这个忙我们当然愿意帮，请大人安排就是！”
　　宁茯苓知道山寨的兄弟们对柳易耿耿于怀，可她认为在天灾面前，在需要救助的百姓面前，再大的矛盾和恩怨也值得暂时搁置。柳易虽然对自己心存偏见，却是个有能力并且说了算的人。
　　柳易迅速做出了分工安排，让郡守派出所有的官差，汇合先前派出去追捕逃犯的，就地直接转为赈灾。颖王府的侍卫也被分成几个小队，救助受伤百姓、疏散民众。
　　民众的撤离避难地点有两个，一个是城南开阔地，一个是城西荒地。郡守被要求组织人力在这两个地方做好施粥赈灾的准备。
　　柳易本人不顾腿伤，坐镇郡守衙门。楚元攸想跟宁茯苓一块去现场救援，被两人头一次立场一致地劝住了。
　　“你去了也没用。你自己的腿伤才刚好，一个不小心再崴了脚可就废了。我看你还是留下来帮柳大人吧。”宁茯苓道。
　　柳易说得更不客气：“撸起袖子从废墟中救人，并非殿下所长。殿下还是扬长避短，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是本官协助殿下主持赈灾才是。”
　　楚元攸气鼓鼓道：“反正你们都觉得我没用是吧？我好歹从小习武，至少比茯苓力气大！”
　　宁茯苓听了柳易的话却心中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深深看了国相一眼，她笑盈盈对楚元攸道：“你留在这，我才能放心去做事。坐镇后方如此重要，总要有个自己人才行吧？”
　　楚元攸立刻就答应了。
　　陈飞、张大毛等人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给自己寨主竖大拇指。柳易蹙眉不语，内心暗骂妖女果然是妖女，各种意义上！
　　赈灾工作在柳易的安排下迅速展开，到天亮时已经小有成效。
　　不管是谁都没有想到，宁茯苓放跑全部囚犯的“大罪”，竟然歪打正着，成了减少这场震灾伤亡的一个重要因素。
　　城中的百姓原本都已睡下，官差们大肆追捕逃犯的喧闹惊扰了不少人。加上夜间追捕不易，闹腾了许久，竟有至少一半的人被惊动。
　　因祸得福，地震虽然发生在深夜，因为许多人醒着，能够在第一时间逃跑或者自救，大大减轻了伤亡。
　　饶是如此，仍有数百名伤者和数十名死者。民居有不少倒塌，未受损的也不能继续留在里面。百姓们被引导聚集在空旷处时，郡守卖力张罗的赈灾米粥也准备好了。
　　宁茯苓带着大石头山寨的人，加上颖王府的一个小队，专门负责从倒塌严重的房屋中救人。她很佩服柳易用人的本事，这项工作交给自己简直再合适不过。有蛇和花豹的帮助，她能轻而易举确定屋内是否有人、是否还活着，救援工作的展开事半功倍。
　　天蒙蒙亮，第一轮救援工作基本结束。
　　颖王府的侍卫邀请宁茯苓等人一起回郡守衙门，宁茯苓欣然同意。经过一个晚上的齐心协力，侍卫们对他们的态度几乎逆转，言语间不再有任何轻蔑或者鄙视。
　　对于陈飞、徐成他们这些原本真正做过山贼的人来说，久违地体会到被人尊重和感谢的滋味，要说不高兴、不振奋是不可能的。没人愿意被人当做过街老鼠一样，或避之不及、或驱赶拘捕。
　　山寨要转型、不再做山贼，从前他们只是听宁茯苓这么说，也就跟着这么做。这还是头一次，他们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努力做到。
　　宁茯苓看着几人疲惫的神情和脏兮兮的脸，满怀歉意道：“让大家跟着辛苦了。昨晚到现在，大家都是一口水也没喝，因为我个人的决定忙到现在……”
　　众人都摇头。徐成率先说道：“帮助百姓、赈济灾民，这是我们大家都愿意做的事，我不觉得辛苦！当年若有人能像这样帮助我们邻村，或许有些村民就能获救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婓红云帮宁茯苓整理了松散的发髻，哑声道：“还说我们辛苦，你自己不也一样，没比我们少出多少力气？明明根本没什么力气嘛。”
　　“……这趟回去，我打算好好锻炼身体，请钟晋每天教我练武……”
　　“茯苓！”楚元攸远远地从府衙跑出来，笔直地冲向宁茯苓。
　　眼看着他一边跑一边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打开双臂的动作，陈飞捂住嘴，婓红云瞪大了眼睛，王小六吹了声口哨。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在想寨主是会接受还是会拒绝……
　　“吼！！”花豹跳到宁茯苓身前，张牙舞爪地龇牙吼叫，逼得楚元攸硬生生来了个急刹车，鞋底在地上擦出重重的一道脚印。
　　场面寂静而尴尬。就连颖王府的侍卫们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热，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宁茯苓面不改色地微笑：“我们回来了。有事吗，你跑这么急？”
　　楚元攸小声说：“没、没事，就是……来接你……们进去吃饭……”
　　“嗯，吃饭吧。”宁茯苓笑着摸了摸花豹的头，“吃完饭，还要跟柳大人好好谈谈呢。”


第33章 、我只是给个建议
　　宁茯苓走进府衙后堂，柳易已经在等她。见她独自一人前来，既没有花豹护着，也甩开了楚元攸，柳易用赞许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宁寨主果然是明理之人。”
　　宁茯苓轻笑：“有些话当着楚元攸的面不好说，茯苓怎会不知柳大人的意思。”
　　“本来不该这么急。宁寨主为郡城百姓忙碌了整晚，原本应该先让寨主好好休息……”
　　宁茯苓轻轻摇头：“无妨。大人不也一样，身上带伤也没有休息？不跟我谈谈楚元攸的事，大人没法安心吧。”
　　柳易沉默，目光始终在审视宁茯苓。他早已感觉这少女不似寻常女子，看起来明明不过十五六岁，谈吐和想法却不是这个年纪的人通常会有的。即便面对楚元攸的王爷身份，她好像也觉得稀松平常。
　　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山野小丫头，怎会有如此见识？柳易非常不解。
　　但他的不解，并不会表露在面上。
　　“……颖王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用这样一句打开了话题。宁茯苓微微挑眉，似乎是在询问——然后呢？与我何干？
　　“我与殿下的母后、当今皇太后是远房表亲，所以殿下该叫我一声表舅。我一直是殿下的伴读和侍卫，从他总角直到弱冠……”
　　柳易缓缓说着，宁茯苓也不插言多问。作为正宫皇后的嫡次子，楚元攸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根本不知“挫折”二字为何意。因而柳易口中他的生平，实在有点乏善可陈。
　　“……殿下小时候聪颖好学，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迷上了工匠手艺。闲来无事总往杂役院的玉匠、铁匠、木匠堆里跑。曾经有一次他缠着一个老匠人学做机括，整整一天不见人影，宫里找翻了天……”
　　宁茯苓忽然开口插嘴：“那个老匠人想必被他连累得不轻吧？”
　　柳易眸色沉沉；“宁寨主冰雪聪明。”
　　宁茯苓轻声一笑：“起初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能看出他家境很好。他自称读书人，却有一手好木匠活儿，令我愈发看不懂他到底是什么路数。如今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真有几分同情他了。”
　　“哦？同情二字，不知从何而来？”柳易的语气明显不悦。
　　宁茯苓笑笑，语气轻描淡写：“不用问也知道，他无论在你柳大人眼中，还是在京城朝堂的圈子里，都是格格不入的异类吧？天潢贵胄的皇子、身份尊贵的王爷，竟与不入流的匠人混在一起。玩物丧志——不就是现成用来说他的？”
　　柳易冷哼一声：“那你该知道本官是如何用心良苦！”
　　宁茯苓微微摇头。她觉得柳易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控制型监护人，一心想让楚元攸“改邪归正”，成为受人敬仰的贤明王爷，自己则甘居幕后。
　　她幽幽道：“柳大人可有想过，倘若楚元攸真的如你所愿，成为贤名远播的藩王，身受地方百姓和官员爱戴，难道会比他如今这样更安全？”
　　柳易怔愣一下，随即有了明显的怒意。宁茯苓赶紧抢在他发怒之前找补：“或许他这人就是傻人有傻福呢？再说，沉迷木匠手艺，不比沉溺酒色、斗鸡走狗、荒唐风流要好？”
　　说着她不忘仔细观察柳易的脸色。她对这个王朝不了解，对当今的皇帝陛下更是一无所知。但帝王的猜忌之心这种东西，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古今中外无人免俗。宁茯苓并不觉得本朝的皇帝会是例外。
　　柳大人想给楚元攸营造出好名声好人望，狠狠打那些嘲笑他的人的脸，初衷或许很好，要是用力过猛适得其反呢？
　　柳易久久沉默，看向宁茯苓的神情却有几分古怪。宁茯苓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说得太多，说中了柳大人的心事，搞不好也说中了他未曾想到过的盲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大人就当我胡言乱语。乡下丫头说的话，不中听就算了，大人别介意。”宁茯苓笑得有几分讨好，“大人若是无事，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柳易冷着脸点了点头，语调生硬地回答：“确实耽误寨主休息了。寨主请便。等过几天灾民安置告一段落，本官再与殿下一道送寨主出城吧。”
　　宁茯苓听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她诚恳地提议：“大人真的不认为，让楚元攸跟我们一起回山寨，或许是个不错的安排么？”
　　柳易皱眉。宁茯苓莞尔一笑：“若能剿灭万方郡和廊西郡交界一带，包括大石头山寨、独岭寨、小石头山寨在内大大小小七八座山贼窝，岂不是颖王殿下的一大功劳？”
　　柳易的目光倏地一亮，宁茯苓知道说到了他心坎上，便不再多言，行礼告辞。
　　少女的身影离去之后，柳易仍然坐在椅子上沉思许久，扬声唤来门外等候命令的侍卫：“立刻派人去把杨广桢叫回来。三日之内，务必让他赶到此地。”
　　*******
　　郡城的灾民救济安置点今天很热闹，因为颖王殿下亲自前来慰问灾民、并且亲自施粥。郡城百姓无论受灾的还是没受灾的，也不管是不是住在安置点，听到消息的纷纷赶来，想要亲眼看看王爷长什么样子。
　　对寻常百姓而言，见一眼天子的车驾可以吹嘘一辈子，看一眼王爷本人足够炫耀大半生，更何况是亲手从王爷手中接过赈灾的米粥。
　　现场人头攒动，郡守如临大敌，生怕高贵的王爷出点什么事。楚元攸自己却并不在意，施粥也不是做做样子，认认真真地站了两个时辰，一勺一勺地将米粥舀到排队的灾民碗中。
　　“那就是颖王爷呐，生得可真俊……”
　　“听说这回多亏王爷凑巧驾临，坐镇指挥，救了不少人呢。我家对面那家，两个小孩一个妇人都被压在屋内，要不是救得早，恐怕……”
　　“对了，我还听说，那晚有个长得特别俊俏的姑娘，带着一头豹子，可厉害了！哪座屋里头还有人活着，那豹子三两下就能给闻出来！”
　　“哎，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姑娘？王爷身边那个。那头豹子……哇，真的是头豹子啊！”
　　百姓们好奇的目光中，宁茯苓站在楚元攸身旁帮忙，少女娇美的容貌和亲切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加上她身材娇小，算上发髻也才到楚元攸肩膀，两人站在一处犹如从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令人浮想联翩。
　　而这样一个娇俏的少女脚边，却蹲伏着一只壮硕的花豹，虽然凶猛霸气却仿佛人畜无害，安静地守在少女身旁，令人惊讶之余平添好奇与艳羡。
　　再远一些，陈飞、张大毛、婓红云三个人在帮忙熬粥，注意力却有一多半并未放在手中的活计上。
　　“我说、大毛，你觉得会不会真的成了啊？”陈飞冲着宁茯苓和楚元攸的背影努努嘴。
　　张大毛叹气、摇头：“我总觉得二当家的是喜欢小宁的……”
　　“那是小宁，现在是寨主。从前的小宁跟现在的寨主可不一样……”
　　婓红云好奇：“怎么你们说的小宁跟现在的宁寨主不是一个人么？”
　　“是一个人没错，但……”陈飞犹豫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觉得又不完全像是同一个人……”
　　张大毛总结道：“听说寨主五岁就上山了，在山上长大，跟她爹一起管厨。没做寨主之前，她确实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主意又多、考虑又周到……总之，要是从前那个小宁，我觉得她压根不会坐上寨主的交椅，更别提想要带我们大家改邪归正。”
　　婓红云不以为意：“反正我挺喜欢她现在这样。哎你们说，我上山之后，能不能也坐把交椅啊？”
　　两人对视一眼，陈飞傲然一笑：“红云姐，虽说你年纪比我略长，论及上山时间，你可是在我们全寨兄弟排末尾哦。我们都还没捞到一把交椅呢。”
　　婓红云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嘿！我都不知道交椅原来是论资排辈吗？那你们那个‘军师’，上山时间难道比你们长？”
　　陈飞顿时蔫了，委屈地搅拌大铁锅里的米粥：“我知道我没有一技之长，只会卖力气，只能帮寨主干体力活……”
　　婓红云无语。张大毛敦厚一笑：“别理他，让他装。红云姐是寨主礼遇邀请的，怎么也能做个三当家吧？哎这么说起来，军师算不算三当家？”
　　“反正他也不可能跟我们回去。”婓红云脱口而出，见两人齐刷刷看向自己，不解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他是王爷哎，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王爷’啊？”
　　“我们知道啊。”陈飞挠头，“可地震那天晚上，寨主不是当着大家的面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他说愿意啊……”
　　婓红云暗暗翻白眼，为没见过世面的山贼的见识而挠头。不过她也不想打击他们，便没再多说。再将视线投注到忙碌在一起的二人时，她内心难得地掠过一丝惆怅。
　　确实是挺般配的。可这世上般配却无缘错过的人，岂不是太多太多？


第34章 、成交
　　忙到日上三竿，施粥完毕，楚元攸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从小到大除了练武之外，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干过这种活？即便有练武的底子在，简单的舀粥动作重复了成百上千次，肌肉也会疲惫。
　　宁茯苓看出他右手微微发抖，因为一直微笑表情也有点僵，忍不住带了点抱怨：“说了几次跟你轮换一下，怎么就是不听呢……”
　　楚元攸笑道：“说是亲自施粥，当然要有始有终。”
　　“既然现在都结束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宁茯苓拍了拍脚边的花豹，“起来了，咱们回去啦。”
　　花豹一骨碌翻身站起来，尾巴“啪”地甩在楚元攸腿上，刚劲有力，疼得他“哎哟”一声。宁茯苓问怎么了，在花豹黄玉般的眼珠冷峻的注视下，楚元攸只能说“没事”。
　　宁茯苓和楚元攸并肩走在前，花豹稍稍落后一些，婓红云等三人和楚元攸的侍卫们跟在后面。灾民安置点距离郡守衙门不远，一路走回去，仍有不少百姓站在路边围观。
　　楚元攸抓住难得的独处时间问宁茯苓：“你是不是打算要走了？昨天我撞见徐成和张大毛跟着郡里的长史去领被扣留的物资……”
　　“是啊，本来就是我们自己掏钱买的，又不是抢来的，凭什么扣留？”宁茯苓道，“我确实该回去了，已经耽搁了几天。再说郡城后续的重建、赈灾，我帮不上太大的忙。”
　　看看楚元攸失落的表情，她不再回避，直言相告：“如果柳大人不再横生枝节、同意让我们走，我打算后天就动身。”
　　楚元攸失落的神情中浮现出些许紧张和期待：“那……你上回问我愿不愿一起回去的话，还算数吗？”
　　宁茯苓依然微笑：“算数。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你想回来，我随时欢迎。现在我们有铁匠了，但是在郡城没有找到合适的木匠。我出来这些天，不知山寨的修缮有没有停滞不前。如果你能一起回去，我就不用担心了。”
　　楚元攸的神情明显雀跃起来：“那我……”
　　“但你可别再偷跑了。”宁茯苓露齿而笑，“柳大人现在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要是引来大军压境，我们小小一个穷山寨可吃不消。”
　　楚元攸愤愤道：“他为什么就不能不要管我的事，好好把封国治理好、每年按时给朝廷贡赋纳税不就行了？皇兄都不管我，他为什么非要管！”
　　宁茯苓笑而不语，看向楚元攸的目光中投出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老母亲般的慈祥。
　　“你愿意跟我们回去，是觉得去了山寨可以躲开柳易吗？”她幽幽问道。
　　楚元攸的回答很干脆：“不是。”
　　宁茯苓颇感意外：“那是因为什么？”
　　楚元攸挠头：“一定要有原因吗？反正不是为了躲开柳易。怎么可能躲开呢？从小我就习惯了。我本来就打算回封国去知会他一声之后就回山寨，现在不是正好么。”
　　宁茯苓轻轻“嗯”了一声，笑道：“行啊，下午我陪你去跟他好好说说，争取采用和平手段解决问题，免得被人说我大石头山寨强抢良家妇男。”
　　楚元攸听了“我陪你”三个字，内心狂跳，脱口而出：“即便是强抢，我也愿意的！”
　　宁茯苓大笑：“我可不愿意。”
　　“啊哈哈……”楚元攸尬笑，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的花豹虎视眈眈……不、豹视眈眈，再身后的陈飞等人神情暧昧掩嘴偷笑，道路两边还有不明真相百姓在议论“那是王爷和王妃么？……”
　　内心五味杂陈的楚元攸，忽然觉得即便回到山寨，日子或许也不好过？别的不说，至少那个钟晋，大概不怎么愿意见到自己去而复返……
　　府衙前厅，不仅柳易在等楚元攸，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风尘仆仆，见到楚元攸立刻上前跪地行礼：“殿下！杨广桢护卫失职、寻获无功，今日总算活着再见殿下尊颜，属下死而无憾，请殿下降罪责罚！”
　　青年气沉丹田，说话铿锵有力，就连宁茯苓也有点被吓住，心说至于么？说得这么严重。
　　楚元攸满脸惊喜，扶着青年的胳膊将他拉起：“阿桢，你这是从哪赶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
　　“自然是本官派人把他找来的。”坐在轮椅上的柳易悠悠道，“殿下要去大石头山，身边没有人怎么行？杨护军有以一当十的勇武，又跟随殿下多年，最合适不过。”
　　楚元攸惊得嘴都合不拢。杨广桢行礼道：“殿下上山剿匪，属下义不容辞！”
　　“什么、剿匪！？”楚元攸大呼，“谁是匪？剿什么匪？谁要去剿匪？”
　　宁茯苓秒懂，知道柳易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柳易，对方刚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一刹那的心有灵犀。
　　她便拽了一把楚元攸：“别在外头嚷嚷。柳大人会给我们解释的。你赈灾忙了一上午不是累得不行么？先去歇一歇吧。”
　　把楚元攸丢给侍卫们拖去洗漱，宁茯苓转身看到三个自己人面露忐忑。陈飞小心翼翼问：“剿匪……是指剿我们么？”
　　“我们又不是匪！”宁茯苓笑着，故意大声道：“国相大人说是不是呢？”
　　柳易没吭声，但也没反驳。
　　“剿匪”是柳易最后的底线。基于这个底线，宁茯苓和他达成共识——楚元攸可以回山寨暂住，至于是做军师还是当小喽啰，柳易就当自己不知道。条件是要带上杨广桢，照顾好楚元攸的饮食起居和安全。
　　“要是少一根头发丝，大石头山寨就等着被官军夷为平地吧！”
　　宁茯苓笑：“可人总是会掉头发的。不如现在就给他剃光，那就一根都不会再少了。”
　　“……”柳易喝了口茶，“还有，殿下入山寨的目的是铲除周边一带的山贼匪患。若大石头山寨襄助有功，日后本官会向朝廷奏报，论功行赏。”
　　楚元攸赶紧表态：“茯苓你放心，我不会对山寨不利的，更不会帮着朝廷来对付你！”
　　宁茯苓巧笑嫣然：“国相大人如果有意剿灭，我们不是还有你这个人质么。”
　　柳易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意在警告，恰好与楚元攸兴奋的声音合在一处：“对啊，有我在，谁敢动咱们山寨一根寒毛！”
　　“……”男大不中留……？柳易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有点疼。皱眉看看云淡风轻的宁茯苓，忍不住怀疑自己落入了某种圈套。
　　宁茯苓朱唇轻启：“既然谈妥了颖王殿下的去留问题，下面该谈谈价钱了。一千两，不能再少。”
　　柳易&楚元攸：“？？？”
　　“茯、茯苓……”楚元攸战战兢兢，“价钱……是什么意思啊？”
　　“伙食费啊。”宁茯苓理直气壮，“以殿下尊贵的身份，要一日三餐好好供奉吧？要单独准备一间住处吧？要修缮升级沐浴、如厕这些设施吧？殿下还要穿衣服。再说还带了个护卫，护卫的伙食也要开销吧？这些都是成本啊。我们山寨那么穷，负担不起。之前你在山寨白吃白喝两个月，伙食费也还没补上。算在一起一千两，不多吧？”
　　“五百两。”柳易冷冷道，“横竖只有两个人，山上既没有酒楼也没有赌坊花楼，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伙食开销？单独的住处倒是需要。三百两便足够在京城盖一间宅子，给你五百不能再多。”
　　“堂堂王爷、当今陛下的亲弟弟，才五百两？怎么也加点——八百。”
　　“六百。都是民脂民膏、百姓赋税，不能肆意浪费挥霍。”
　　“你这样说，我倒是无话可说了。”宁茯苓笑着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楚元攸，“那就六百吧。日后若是山寨发达了，自然会将这笔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国相大人就当是投资吧。”
　　“成交。”柳易冷冷道，“若你果真能做到改邪归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柳易便承认今日是我错怪了你，负荆请罪亦无妨！”
　　楚元攸小声嘀咕：“才六百啊……”
　　柳易狠狠瞪他。倘若不是不合时宜、身份僭越，他真想狠狠骂一句“赔钱货！”
　　宁茯苓话锋一转：“对了，柳大人，既然拿了你的银子，我也应该礼尚往来。我山寨最近发现了一些上好的赤玉原石，回去之后便安排人送些给您。郡城和封国定有巧匠，您找人开石雕刻，赏玩自用或是送人，都是极好的。”
　　楚元攸忙道：“对、对，我们这趟进城本来就是卖玉石的。那玉品相极好，可惜没什么名气，卖不出价钱。我想着，若是能将此玉送到京城，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兄，万方赤玉的名声不就能为人所知了？”
　　柳易淡淡道：“其实我已见过。你们不是疑惑，是谁举报了你们么？正是收了你们玉石的那个成姓商人。他担心这玉石是你们山寨不知从何处抢来、自己落个收购赃物的罪名，这才先行举报，并将玉石一并上缴了。”
　　二人恍然大悟。楚元攸愤然道：“原来是他！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认出我们还举报！”
　　“柳大人说的在理，他怕惹祸上身，并非是想贪图我们的玉石。”宁茯苓笑，“再说下令悬赏通缉的人又不是成老板。他怎能知道这许多内情？”
　　下令悬赏的人不为所动，镇定自若：“玉石品相确实不错。诚如殿下所言，有作为贡品进献的价值。若是方便，回去之后，还请宁寨主再差人送几块过来，我会找最好的玉石匠切削、雕刻，届时作为今岁的贡品一并送上京城。”
　　宁茯苓满意而笑：“多谢相国大人识货。回去之后我立刻安排。”


第35章 、满载而归
　　老马拉着旧车，嘎吱嘎吱地满载着整车货物，天将蒙蒙亮时便出了城，晃晃悠悠西行而去。城门刚刚开启，来往行人寥寥。一驾马车和骑马随行的几个人，无人相送也无人注意，走得无声无息。
　　走了一趟郡城，来时六个人，回去变成了八个。来时大家都是步行，回去时一人一匹马。宁茯苓很满意。
　　逮捕时被官府收缴的物资基本上没有在地震中受损，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们。宁茯苓让张大毛去他们住过的那间客栈，结清了房钱，还给了一点“精神损失费”。老板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柳易额外送给他们六匹马，这样一来除去两个轮换着赶马车的人，其他人也不必步行。唯一没有完全兑现的是“伙食费”。柳易说郡城赈灾需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六百两一下拿不出来，需要分两次支付。
　　宁茯苓权衡了一下，接受了。倒不是她有多相信柳易不会赖账，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楚元攸这尊大佛到底会在山寨的小庙里住多久。
　　来日方长。三百两尾款就当是暂存在官府，只要楚元攸在山寨常住就有理由随时去要。倘若他住不了几天又要走，宁茯苓也不是贪心之人，非要讹这笔钱。
　　加上卖玉石的一百两，手头共计四百两现银，仍是很大一笔钱。宁茯苓这几天都在盘算回山寨之后用这笔钱做点什么好。
　　是先用来翻修山寨，还是置办设备扩大玛瑙原石的开采，或是多买点大牲口、买些种猪种鸡，或者是……先给兄弟们统一置办新衣服、去村子里订上二百只烧鸡……？
　　还是先给自己建个独立浴室吧。她最后下定决心。一寨之主，拥有独立卫浴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茯苓？茯苓？”楚元攸的声音拉回了宁茯苓的思绪。见她回过神，楚元攸松了口气：“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啊？是不是不愿意让阿桢跟我们回去……”
　　宁茯苓看了眼落在楚元攸身后两个马身距离的杨广桢，笑了笑：“怎么可能，我宁茯苓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么？”
　　“可他总是……我总是……”楚元攸省略了“你懂的”部分，直言不讳：“我怕别人知道之后，会怀疑我们是官府的眼线……”
　　“你本来就是啊。”宁茯苓开怀而笑，“你是回来‘剿匪’的呀，你忘了？”
　　“茯苓……”
　　“说好了回去之后不提这茬的，你胡乱担心什么。”宁茯苓又看了眼一本正经的杨广桢，“我倒是更担心你那个死板的手下。一口一个‘王爷’‘殿下’的，弄得尽人皆知。”
　　楚元攸忙道：“我会严加管束。已经说好了，不许叫那些称呼。”
　　“那他叫你什么？”宁茯苓好奇，“跟我们一样叫军师，他改得了口吗？”
　　“叫主子。”楚元攸自己也觉得尴尬，“我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不过阿桢说，这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这人对你挺忠心的吧？”
　　“阿桢是我的贴身护卫，我四岁的时候他就跟我了。”楚元攸更不好意思，“我这次离家出走，最对不起的人是他，你看他都瘦得不像样子了，怎么也不能再把他甩下。”
　　“都行，我无所谓，反正有人给伙食费。”宁茯苓摆摆手，“你们一定要商量好，口风一致就行。身份的事，确实有点敏感，暂时先不要暴露比较好。”
　　宁茯苓当然有自己的考虑。
　　她本人并不在意楚元攸是王爷还是富商，是官爵还是平民，或许山寨中的兄弟们也不是人人都在意。但人与人终究不一样，她不能不考虑也许有人会因为身份原因憎恶楚元攸呢？不是因为他自身如何，只是因为他的官方身份。
　　这种可能并非没有。落草为寇的人，多多少少都对官府有几分不齿与厌恶。
　　她不想因为楚元攸的身份在山寨中引发矛盾，也不想他本人因此受到伤害，更不想因为这种“王爷落草”的猎奇八卦传扬出去，横生事端。
　　隐瞒身份，便成了符合各方利益的共识。对于几个自己人，她已逐一面谈、单独叮嘱。回去之后，知情人最多只会增加一个钟晋，她不打算再让更多的人知晓。
　　她转了话题，轻松闲聊：“回程有马，应该比来时更快。不知张木匠把聚义厅盖好没有。看到你回来，他说不定也会改变主意，要求留下来呢。”
　　楚元攸傲然笑道：“老张实在天资有限，我都不愿收他做我的第一号徒弟。”
　　“说不定即便你回去，人家也不愿继续留下了。”宁茯苓笑道，“聚义厅就算还没盖完，应该也差不多了。回去之后你先帮我建一间新浴室吧。”
　　“咳！浴、浴室？”
　　“后山不是有条小河么？山寨用水、洗衣、沐浴，都是用那条河里的水。我想把河水稍作分流，将日常饮用和洗衣、沐浴的用水分开，这样卫生一些。再单独帮我引一条水路，建一个专门的浴室。”
　　宁茯苓沉浸在设想已久的规划中，越描述越高兴。
　　“浴室不用很大，但最好能与我的房间直接相连，这样我沐浴会方便一些。回头我画个淋浴示意图，你看能不能帮我实现。如果能有冷热水混合的设计是最好不过……哎呀，建个浴池好像也不错……”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觉楚元攸毫无反应，扭头一看，对方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自己。
　　“怎么了？你怎么这副表情？”
　　楚元攸神情局促，小声说：“浴室这种事，回去之后单独商议就好，别这么大声说……”
　　宁茯苓哑然失笑：“浴室怎么了，不能说？我看是你自己想歪了吧？我在说怎么修浴室，你在想别~的~，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没想歪……”
　　楚元攸说是这么说，脸却更红，神色也更不自在。宁茯苓看他的反应愈发觉得有趣，却也觉得他这么大个人了，行了冠礼，又是个王爷的身份，该不会还是只童子鸡？
　　古人结婚早，她当然是知道的。这么高的身份，即便没有迎娶正妻，侍妾、偏房、相好……怎么也该有过吧？
　　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说起来，你只是见了柳易，不用回王府见见你府里的人？她们不担心你么？”
　　“我府里没人。”楚元攸麻溜儿地回答，“我在不在府里，关仆役、丫头、侍卫什么事？他们该做什么有管家安排，我从来也不是直接管束他们。”
　　宁茯苓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府里这么冷清啊？”
　　楚元攸嘿嘿笑道：“原本是一点都不冷清的。我的后院谁都不让进，木料、工具、还有我做的各种东西都堆在那。有时请来高明的匠人，也是让他们就近住在后院……”
　　顿了一下，笑容随即暗淡：“可是柳易说我玩物丧志，前些日子趁我不在，把我好不容易请来的一个有名的工匠给赶走了。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想追上工匠、干脆拜他为师，但一直没追上，不小心去了大石头山……”
　　宁茯苓挺尴尬。她本来是想旁敲侧击逗逗楚元攸，结果听到一段亲子矛盾、家教悲剧，半点风花雪月也没有，只有一个不被理解的小宅男……
　　她不免责备自己八卦。好端端的，问人家的个人情况干什么么？又不是看上了人家……
　　心里微微一动，她真的……没有看上他什么么？
　　恰在此时楚元攸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意气风发：“现在想想真是多亏了柳易非要管我！要不然我哪有机会上山认识你啊？”
　　灿烂的笑容在楚元攸那张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熠熠生辉，纯粹得如同林间清风、叶稍晨露。宁茯苓清楚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于是她的面颊便有几分微微发热。但她掩饰得很好，对着少年露出浅浅的笑：“回去之后先把山寨里的活儿干好。浴室建得让我满意的话，可以考虑给你单独弄个作坊，谁都不让进，给你专用。”
　　楚元攸顿时高兴得像是即将拥有游乐场的孩子。宁茯苓看他的高兴劲，没来由地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同时又觉得柳易真是不容易……
　　楚元攸的封国是以万方郡的颍县为中心，辖地方圆大约千里。颖国与接壤的两个州郡万方、渠兴在行政上虽然独立，但封国王和国相的官职爵位相当高，又有天子授权“监督地方”的殊荣，实际地位在两个州郡的郡守之上。
　　万方郡城这次地震，柳易正好赶上，便也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指挥赈灾。万方郡守乐得有人帮忙承担责任，自然不会计较谁说了算的问题。
　　而柳易做任何事，都是打着楚元攸的名号。宁茯苓看得出他并不是想要个地位更高的人背锅，是真心想把功劳和名声算在楚元攸的头上。
　　她不清楚柳易的尽心尽力，楚元攸能领会到多少。但她觉得楚元攸无条件信任柳易也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他这么当甩手掌柜，早就不知道被坑成什么样子了。
　　早上虽然没有亲自来送，昨晚柳易特意请宁茯苓和楚元攸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倒也没说什么，气氛甚至还有几分轻松，但柳易话里话外都在叮嘱宁茯苓照顾好楚元攸，架势真的很像保护过度的家长。
　　柳易还给了她一块铜制的令牌，说是可以通行万方郡和颖国境内的任何城池关卡，不受宵禁制约。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差人快马求援。
　　宁茯苓收下令牌，被气氛烘托，忍不住脑子一热拍了胸脯，说了“元攸交给我您就放心吧”之类的话，感觉自己像是从父母手中接过初次离家独立生活的大一新生，满脑子都是使命感和责任心。
　　现在想想，当时顺口直呼了名字，楚元攸很高兴，柳易却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啊……
　　“寨主，”婓红云骑着马赶了上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铁石的事吗？要不要顺路去看看？”


第36章 、在路上
　　宁茯苓确实快把铁矿的事给忘了。因为楚元攸而惹出来的一连串事件直到今天才算暂时消停，她的心也还没有完全放下，确实把之前婓红云提过“大石头山寨附近有铁矿”的消息丢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她一拍大腿：“看我这记性。红云姐，怎么走，你带路。”
　　婓红云指着前方：“我的估算不一定准确，按照目前的速度，明天傍晚应该能到那个山谷附近。但要去山谷就要走小路。咱们现在带着这么多东西，实在有点不方便。通往山谷并没有像样的路，马匹能走，马车就不一定了。”
　　宁茯苓点了点头：“这样一说确实没错。再说即便到了山谷，寻找矿脉也要花时间……”
　　按照她的想法，其实是想早点回山寨。郡城地震带来的行程延误是意料之外的，早已大大超过她下山时的预估。再耽搁行程，迟迟不归，山寨里的兄弟们应该会为自己担心吧。
　　大赚一笔有钱了的好消息，她也想尽快带回山寨与大家分享。
　　看出了她的犹豫，婓红云主动道：“要么暂时算了，先抓紧赶路吧。铁石就在那里，不会溜走也不会消失，什么时候去找都一样。等回到山寨安顿好了，你再安排就是了。”
　　宁茯苓想了想：“不如这样——明天你跟我起个大早，我们快马赶路，先去看看。让他们带着货物在后面慢慢走，到晚上就在那个山谷附近过夜。”
　　婓红云眼前一亮：“这主意不错。可如果我们找到了矿脉怎么办？”
　　宁茯苓笑：“找到矿脉也没法当场开采啊。既然顺路就去看看，回山寨之后说不定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特意过来确认。我的想法是，倘若确认矿脉有开采价值，就把这件事纳入计划列表，提上日程。”
　　言外之意，倘若没找到、或者矿脉没有开采价值，也就不用浪费时间特意来确认，婓红云心里也就不用一直惦记了。
　　楚元攸表示反对：“只有你们两个姑娘家，多不安全啊。还是大家一起去吧。回山寨早几天晚几天，没什么关系吧？”
　　旋即又对婓红云道：“再说山寨目前也没有能够冶炼铁矿的设备，即便找到铁石、开采出来，也没法运回山寨熔炼。”
　　婓红云有点泄气。宁茯苓见状便道：“既然如此，看看今天赶路的情况，等明天早上再决定是否要去查探吧。”
　　当天日落，一行人赶到一处客栈落脚，却无法像在郡城一样好运。客栈里人多，只能要到一间独立的房间，能住四个人，其他人就不得不与别的客商拼房间。
　　这一间房让宁茯苓犯了难。
　　其他人都好说，让楚元攸去跟陌生人睡大通铺，忍受满屋的臭脚丫子味和打呼噜磨牙齿的声音，未免有点过于为难他。
　　“在屋里拉一道帘子，你和我睡半间，让军师和杨兄弟睡另外半间？”宁茯苓跟婓红云商议，“当然，花豹也要睡在屋里。留它在外头我怕吓着人。”
　　婓红云掩嘴笑：“我行走江湖惯了，睡哪里都行。”
　　杨广桢道：“出门在外，谨慎为上。马车满载货物，难保被人盯上，需要有人看守。”
　　婓红云赞同：“杨兄弟说的没错。不能大意。银钱拿到房里，车上的货物最好也安排人轮流看着。”
　　“不必轮流，我睡在车上即可。”杨广桢嘴里说着，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宁茯苓。
　　宁茯苓秒懂了他的意思：“明白了，那另外半间房就让军师用，顺便照应下花豹。大伙没什么意见吧？”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杨广桢也很满意，唯一受到惊吓的是楚元攸。
　　客栈里住的都是赶路的客商，普遍睡得早。宁茯苓等到院子里没什么人的空档，把花豹从车厢里叫出来，飞快地带进了房间。楚元攸跟婓红云正在合力挂帘子。
　　这间客房最多能睡四个人，自然是准备了两张床。挂上帘子一分为二，即便是不认识的客人也可临时拼房。赶上客栈住满时，出门在外的客商只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并不挑剔。
　　楚元攸挂好帘子一转身，正对上近在咫尺的花豹，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婓红云高兴地凑上前问宁茯苓：“能摸吗？”
　　“可以。”宁茯苓笑吟吟地摸着花豹的小耳朵，“你摸摸耳朵。又软又糯，手感好极了。”
　　花豹安静地站着任凭两个少女上下其手，唯独对着楚元攸释放威压，缓缓张开血盆大口，无声地打了一个呵欠。
　　楚元攸吓得快哭了，小声嘟囔：“对姑娘家就那么温柔，对我凶得要命……”
　　宁茯苓扭头对他笑道：“豹爷说它不喜欢被臭男人抚摸。先前是觉得你要滚蛋了，给你点安抚，别以为爷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摸的——以上是原话，转达完毕。”
　　楚元攸惊呼：“照它这么说，山寨里除了你、现在加上婓姑娘，剩下的不都是臭男人？也没见它对别人这么凶啊！”
　　“是吗，那你在豹爷心中也算是挺特别的。”宁茯苓撸着大猫笑得大声，“原来它最讨厌的是你！哈哈哈！”
　　这也太欺负人了！楚元攸大受打击，恨不得当场夺门而出，去跟杨广桢换防。
　　可是他怂，他没这个骨气。让他在马车上睡一晚，即便现在天气不冷，他也受不了。
　　沮丧的楚元攸洗漱完毕之后就先睡下，但一时也睡不着。宁茯苓和婓红云说说笑笑围着花豹玩了一阵，话题一直围绕着花豹和山上的动物。听着听着，楚元攸的心情便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实在很喜欢听宁茯苓说话。少女的声音清脆而不高亢，活泼而不尖锐，温柔而不怯懦。不管她说话的对象是不是自己，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让楚元攸莫名地满心欢喜。
　　他尤其很喜欢听到她用那样甜美而令人愉悦的声音称赞他做出来的东西。聚义厅的设计图，他自己都还有些不满意，她赞不绝口。上梁那天也一样，她好像比自己还要开心。
　　他本想弃之不用留在山寨的轮椅，下山时也是她提议：“既然是你做的就带着吧，还能在郡城卖掉换点银钱，给你回家路上用。”
　　没想到阴差阳错派上用场，给了柳易作为代步之用。当着柳易的面，她竭力夸赞轮椅的精妙之处，甚至亲自演示。柳易被说动，头一次欣然接受由他打造的物件。
　　柳易从不曾夸奖他的手艺，她却截然相反。就连他做的那支自己都觉得粗糙的发簪，她也一直戴在头上。这次进城得了这么多银两，她也没买一支像样的新发簪……
　　对啊，她没给自己买，他怎么也没想到给她准备点什么？胭脂花粉、珠翠首饰、发簪梳子……这些东西即便他不懂，安排人去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怎么他竟然一点都没想到？
　　懊恼不已的楚元攸，下定决心一定要造个空前绝后的完美浴室，让寨主每天忙碌过后都能畅快舒适地沐浴！
　　身后轻微响动，床板忽然少许凹陷，背上传来热乎乎的触感。楚元攸又惊又喜翻了个身，花豹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刚好喷在他脸上。
　　“你……不是要来吃我吧？”他小心翼翼摸着花豹的身体轻声说。
　　花豹盯着他看了一会，抬起一只前爪用力踩了他的脑门，随后在他身边侧卧下来，睡了。
　　于是楚元攸战战兢兢地，也睡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众人便被雨声吵醒。
　　头一天晚上还没有什么下雨的征兆，一早起来雨势竟然不小。有着急的客商冒雨赶路，宁茯苓等人商议了一下，决定等到中午再看看，最好等到雨停了再上路。
　　这样一来，矿脉探查只能暂且搁置。宁茯苓不无遗憾，对婓红云感到十分抱歉。婓红云反过来宽慰她：“昨天军师说的也对，即便找到矿石也不能马上冶炼，不急在今天。”
　　楚元攸小声说：“虽然你们没人问我，但以我的立场还是想提醒你们。依照本朝律法，盐矿、铁矿、铜矿这些矿藏，不允许擅自采挖盗掘。发现者有义务上报地方官府、奏报朝廷，经过朝廷准许才能开采……”
　　说意外也不意外。宁茯苓知道盐铁专卖在许多朝代都是一种制度，也是朝廷重要的税收来源。开采玛瑙原石也许没人管，真要找到铁矿可就不一样了。
　　“奏报朝廷之后，是允许私人开采，还是必须由官府接手经营？”她追问。
　　楚元攸想了想：“我记得两种方式都有。如果是私人负责开采，需要按照开采规模缴纳税赋，但具体要交多少……”
　　“没事，不用勉强，你又不擅长这个。”宁茯苓安抚他，“等我们真正找到矿脉再说。有你在，还愁柳大人不给我们的税率打折扣？”
　　婓红云“噗嗤”一笑：“真是个好用的筹码。”
　　说完之后自觉失言，急忙道歉，却见楚元攸满脸骄傲地挺了挺腰杆：“这不就是我加盟大石头山寨、坐稳军师交椅的最大优势么！还有谁能跟我比？”
　　听到这话的众人，都感到有些一言难尽。
　　蛇缓缓游到宁茯苓手边，伏在她手腕上低低地笑：“有这二傻子在，不愁没有乐子。不过啊小丫头，跟你说个不好的消息——这雨可能一时半会停不了哦。”


第37章 、山寨被夺走了
　　这场雨一耽搁，足足就是四天。
　　雨势徘徊在中到大雨之间，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到第四天中午才渐渐止住。因着道路泥泞，宁茯苓一行便没有急于当天出发。直到第五天早上，路况略有好转，加上耽误的时间的确太长，众人这才收拾行装匆匆出发。
　　路却比来时难走得多，想赶路也快不起来。原本最多三天的路程，看起来至少四天半。好在一行人都有马，不必在泥地里艰难跋涉。
　　宁茯苓感慨：“就不能把路修得好一点么……”
　　要致富先修路。大石头山寨位于万方郡地界边缘，山多地少，盗匪多百姓少，官府当然不会浪费钱财修官道。沿途的村子普遍不富裕，根本出不起修路的钱。
　　眼下当然不可能撸起袖子现场修路。宁茯苓一行人只能放慢速度，一路小心，遇到积水或者垮塌路段还要绕行。又走了两天，总算走到距离陆家庄还有一天路程的一处客栈。
　　“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宁茯苓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明天早点起来赶路，争取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山寨。”
　　众人应了，各自翻身下马。宁茯苓看了眼紧闭的客栈大门，忽然觉得有些异常。
　　通常做生意，尤其是这种做南来北往客人生意的店，开门迎客、闭门谢客是默认规则。这间客栈关着门，难道是没在做生意？酒旗却又没收起来……
　　“先等一下。”宁茯苓对众人道，“我先去问问客栈还有没有房间。若是住满了闭门谢客，我们赶紧找别的店。”
　　徐成道：“这附近好像只有这一家客栈……”
　　“确实不太对劲。”杨广桢说着，手已经按在了从不离身的刀柄上。
　　宁茯苓印象中，来时也没在附近看到其它客栈。不过客栈大门紧闭，院子里不见有其他客商的骡马、货物，更不见客栈小二的招呼声，实在很诡异。
　　也许是遇到什么事，临时关门吧。她自我安慰，同时吩咐众人保持警惕：“大毛、陈飞，你们跟着我。大家都当心点。”
　　众人都警觉起来。杨广桢将楚元攸护在身后，婓红云、徐成、王小六各自围着马车摆出戒备的架势。
　　宁茯苓心中略感紧张。想来想去，一路上好像没有什么招摇的举动，也没有透露过真实身份，没理由被人盯上。
　　客栈的院子是敞开的。宁茯苓左边张大毛、右边陈飞，身前还有花豹护着，心里虽然忐忑但也不算慌张，走近客栈正门刚要抬手去敲，那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宁茯苓下意识后退两步，花豹龇牙发出低吼，陈飞和张大毛各自上前一步相护。
　　房门随即朝两边大开，几个熟悉的面孔鼻青脸肿声音哽咽，呼啦啦扑了出来，争先恐后跪在宁茯苓面前。
　　“寨主！真的是你！你总算回来了啊！”
　　宁茯苓惊诧莫名，其他人面面相觑。大家仔细看，跪在地上呜呜咽咽抹眼泪的，不都是山寨里的兄弟吗？
　　为首的正是汤武。头上还缠着绷带，脏兮兮地渗出脓血。再看其他人，个个挂彩，有的吊着胳膊，有的鼻青脸肿，活脱脱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仔细告诉我，山寨出了什么事？”
　　众人当即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将几人扶进屋里。杨广桢心细，知会过楚元攸后，自己仍留在外头警戒。
　　不大的客栈一下子挤满了人。汤武等人止住哭泣，说出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山寨被人攻占了。
　　据汤武所说，宁茯苓走后，山寨一直风平浪静。大家每天在钟晋的安排下，练功的练功，开荒的开荒，盖房的盖房，一如既往。
　　眼瞅着半个月过去，距离宁茯苓说好回山寨的时间已经过了，钟晋有些担心，就派了几个人下山，沿着往郡城的路打听消息，想看看能不能接到他们。
　　变故发生在四天前。
　　那天晚上下着雨，山上还刮起了风，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山寨的兄弟们吃过晚饭便早早躲进屋里。包括钟晋在内，整个山寨除了当夜轮值站岗的人，几乎无人在外活动。
　　等到众人被惨叫声惊醒，发现山寨中竟然到处都是来路不明的敌人。那时雨几乎已经停了，袭击者手持火把，见人就砍。若非雨后的建筑不易点燃，恐怕整个山寨都会被付之一炬。
　　山寨中人陡然遇袭，措手不及，别说组织人手展开反击，连袭击者是从哪里摸进来的都搞不清。混乱之中，大家只能各自为战，竭力自保，无暇顾及他人。
　　“……我们这些人稀里糊涂逃得性命，连夜下山，等天亮在山脚下寻到一些同样逃出来的兄弟，统共聚拢了不到二十人。二当家的下落不明，没人知道他到底是……”
　　汤武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宁茯苓面前：“我们真没用啊。寨主你不在，我们连山寨都守不住。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二当家的生死不明，无人做主。我们想来想去也没法子，只好守在这间客栈，想着寨主如果从郡城回来，定会经过此处……”
　　其他人补充道：“还有几个兄弟分头到各条小路去迎接寨主，生怕错过，寨主不明就里直接回山，那就全完了。”
　　宁茯苓听完之后眉头深锁，扶起汤武，心中不免有几分自责：“是我回来晚了……”
　　汤武等人忙道：“是我们没用，怎么能怪寨主。能在这里接到寨主，真是老天保佑。”
　　宁茯苓不忘询问：“客栈的人去哪了？你们没有……”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打骂他们，更没有伤人。”汤武连忙解释，“只是我们威逼他们把客栈包给我们，等寨主回来再结算房钱，口气可能差了些……”
　　宁茯苓沉默片刻，也不忍心责备：“没伤人就好。对了，你们怎么不在陆家庄等我？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客栈来？”
　　汤武沮丧地回答：“不瞒寨主，陆家庄也跟着遭了秧……”
　　当夜从山上逃脱的人，原本确实打算在陆家庄落脚。自从宁茯苓当上寨主之后，山寨与陆家庄关系缓和，村民也不再防他们如同防贼。汤武等人带伤投靠，村长确实收留了他们，许大夫也尽心尽力为他们治伤。
　　还没等汤武他们喘口气，当天下午，追兵就到了。至少有一百多人，手持刀枪棍棒涌入陆家村，威逼村民交出大石头山寨的逃亡者。
　　村民们并不愿意立刻妥协，直觉告诉他们这些追兵来者不善。不等他们设法周旋，村长就被当场砍倒。追兵们冲进陆家庄，一边搜捕一边劫掠，平静的小山村立刻哀鸿遍野。
　　“……我们逃出村子之后清点人数，发现只剩下十一个人。其余的七个兄弟不知是被杀被抓，还是走散了。陆家庄也不知死伤了多少人……”
　　汤武哽咽着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宁茯苓：“但是寨主，这回我们都看清了，带着那些人冲进陆家庄杀人的，有郑老五！”
　　宁茯苓震惊：“什么？郑老五？你们确信没看错？”
　　几个人都点头。有人续道：“不知他带来的人，是小石头山寨、还是独岭寨的，看起来都像是山贼的打扮。”
　　“咱们山寨才四十几个人，当然不可能是他们这几个大山寨的对手……”宁茯苓喃喃自语，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涌上了心头。
　　她没想到是郑老五。乍一听说山寨被人偷袭，她相当不解。大石头山寨穷困潦倒，没钱没人也没粮食，就连被火并的价值也没有，平白无故怎么会被人盯上？还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下手？
　　如果是有叛徒引路，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恨恨一拳砸在桌子上：“郑老五这个心术不正的小人，真后悔我当时没有干脆杀了他！”
　　大家心里也都有点同感，但也不好说“都怪寨主妇人之仁”，因而谁也不说话。
　　楚元攸轻轻按住宁茯苓的肩膀，小声道：“别说气话，你根本不是狠得下心杀人的那种人。要怪是该怪我和钟晋。这事本来应该我们来做。怪我们大意了，留下这么个祸害。”
　　宁茯苓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诚如楚元攸所说，她确实狠不下心杀人。郑老五当时犯下的是偷盗罪行，也是罪不至死的。鞭打加驱逐，她认为已经足够惩戒。
　　她又不是暴君，做不出因为一个人也许可能会犯下重大罪责，以防后患提前夺走其生命的事。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做法，有悖她的三观。
　　“别生气，茯苓，这不是你的错。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听你的。”
　　楚元攸的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肩膀传到心中。宁茯苓觉得心里那股被背叛、被辜负的郁闷和痛苦，似乎被这份温暖冲淡了少许。
　　她稳住语调，缓缓道：“郑老五做出这种事，不仅是因为对山寨怀恨在心，可能也在打我们赤玉原石的主意。否则，他凭什么说动其他山寨出兵来攻占我们？”
　　陈飞小声说：“不知道朱福贵有没有参与。那人虽然不知道赤玉的事，但他离开了山寨，应该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奔。”
　　宁茯苓思索片刻，决然道：“我们现在只有这几个人，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报，也需要召集更多人手……”
　　汤武起身：“既然接到了寨主，就请寨主坐镇指挥，我愿潜入山寨打探情报！”
　　其他人也争先请缨。宁茯苓摆了摆手：“我亲自去。我要亲眼看看，他们把我们的山寨糟蹋成什么样了！”


第38章 、潜入
　　小猫头鹰蹲在它最喜欢的树枝上，瞪着一双滚圆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捕捉黑夜之中最细微的动作、最轻微的声响。
　　这条山谷最近几天被一群粗鲁的闯入者胡乱挖掘。低矮的灌木被连根拔起，鲜绿的野草被胡乱践踏，挖出来的泥土石块随意堆放，堵塞了本该清澈的溪流。
　　谁也不知道这群人在找什么。他们吵吵嚷嚷的语言，动物们听不懂，也不甚在意。但他们实在太吵闹，许多动物被迫搬家，否则只能面临被发现后随手打死的命运。
　　小猫头鹰也觉得他们很烦，打扰了它白天的睡眠时间。好在它是飞禽，住在树上，住处不会被破坏。但昨天看到他们开始砍树，小猫头鹰也开始有些不淡定了。
　　为了安全起见，它觉得自己应该另找一个住处了。可它在这里住惯了，并不想搬家……
　　山谷中有动静。
　　凭借极佳的夜视能力，小猫头鹰轻易分辨出小心翼翼潜入山谷的不仅有一女三男总共四个人类，还有那只称霸大石头山的花豹。
　　那头豹子回来了？那么跟它在一起的姐姐应该就是“那个姐姐”吧？
　　小猫头鹰展开翅膀，“扑棱棱”飞到了队伍中唯一的少女肩上。花豹警觉地瞥了它一眼。
　　看什么看？你在地上作威作福，可管不了我们天上的事儿！
　　少女轻轻笑出了声，抬手摸了摸小猫头鹰的羽毛，清泉般的声音流入它脑中：“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多大了？”
　　“快一岁了。去年初夏出生的。”小猫头鹰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在宁茯苓肩膀上跳了跳，“就是你啊，听说能跟我们说话的那个姐姐？你前段时间去哪了？你看你不在的时候，这里被弄成什么样了！”
　　宁茯苓敛起笑容：“抱歉，我也没想到赤玉的发现会给大家带来这样的麻烦。你一直住在这里吧？能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么？”
　　力排众议决定亲自潜入山寨，宁茯苓并非头脑发热逞英雄。除了必须亲自收集情报，她也很挂念以大石头山为家的那些朋友们。
　　尤其是蛇姐，它的栖息地就在发现玛瑙原石的山谷中，它的同伴们也都还在那里。宁茯苓非常了解蛇姐挂念同伴的心情。
　　昨天几乎没睡多久，一大早起身，她便登门向客栈掌柜道歉，说明想要继续包租客栈的意愿。掌柜连连声称“寨主尽管用、不打紧”，宁茯苓费了一番口舌才让他相信自己并不打算强行霸占客栈，收下了包租半个月的租金。
　　汤武等人来到客栈时已经亮出了大石头山寨的身份，宁茯苓无法隐瞒，只好直言相告，并且要求掌柜住回客栈，一来负责提供伙食，二来也是防止他通风报信。
　　掌柜急忙保证自己绝不会通风报信，顺势诉苦一番，宁茯苓这才知道他住的村子和他的客栈，都属于小石头山寨的势力范围。小石头山寨对周围百姓欺凌压榨得十分厉害。掌柜虽然开了这家客栈，赚来的钱要被拿走大半，日子仍然苦哈哈的。
　　掌柜只求宁茯苓一件事，千万不要供出自己收留了他们。这样一来，双方也算达成了相互保密协议。
　　宁茯苓知道客栈掌柜并不看好己方。别说外人，即便是自家兄弟，大家的士气也都很低落。但她觉得胜负输赢这种事，并不一定与人数多少有关。
　　小猫头鹰在她肩膀上蹦来跳去，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这几天的喧闹。宁茯苓站在满是疮痍的山谷，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
　　整个山谷已经完全不复原先的幽静秀美。歪倒的树木，堆积的土石，淤积的溪流，乱七八糟的坑洞犹如巨大的疮疤，竟然还残留着草木焚烧后的焦糊味……
　　这些人根本不会找矿，以为山谷里遍地宝藏，随手挖几下就能挖出价值连城的玉石。殊不知他们这样乱挖一气，破坏了植被和水土，惊扰了栖息的动物，不知多久才能让山谷恢复原本的样貌。
　　破坏生态本就是矿产业的原罪，滥采乱挖的破坏力更是指数级增加。
　　腿上有微弱的触感。蛇扭动身躯游上宁茯苓的腿，她弯腰托起它举到面前。一向平静冷淡的蛇的情绪剧烈波动，通过指尖流入宁茯苓的意识中。
　　“我在山洞里发现了十多条死去同伴的尸体！这些混蛋怕洞里有蛇，就用树枝和干草堵住洞口，火烧烟熏。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同伴有的被闷死，有的被他们进洞之后打死！”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小丫头，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这仇我们一定要报！”
　　宁茯苓与蛇四目相对，坚定地点点头：“放心，这个仇，我也一一定要报！”
　　小猫头鹰在她肩上扑棱翅膀：“哎呀怎么有蛇！我替你赶走！”
　　“你会不会看气氛？”宁茯苓哭笑不得，赶紧护着蛇姐，“大家现在同仇敌忾，都是一条战线的战友。先把你们之间的捕食关系收起来。等事情解决之后我就不再干涉。”
　　小猫头鹰叽叽咕咕，不满地碎碎念，在宁茯苓肩上跳来跳去。蛇吐着信子嘶嘶作响，愤愤地骂：“小东西别嚣张！别以为我们治不了你！”
　　花豹低低地吼了一声，带着点镇场子的意味。楚元攸小声说：“茯苓，这猫头鹰是不是有点吵？有用么？没用的话就扔了吧……”
　　宁茯苓一个头三个大。不同种族的动物相互之间基本上是无法沟通的。猫头鹰和蛇都在跟她说话，楚元攸也在跟她说话。他们三个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别家在说什么。
　　“都给我闭嘴！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是来潜入敌营打探消息啊！”
　　低声咆哮，宁茯苓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在心里暗骂：“把我当CPU么？都向我一个人输入，我还得给你们翻译好了一个个输出是吗？”
　　脑中同时响起蛇的冰冷女声和猫头鹰的男童音：“什么叫CPU？”
　　“……”宁茯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去，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位于半山腰的山寨中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喧闹的声音。虽然夜已经深了，夺走她山寨的那些人似乎还在闹腾。
　　宁茯苓紧紧攥着拳头，血往头上涌，当即低声招呼楚元攸、杨广桢和陈飞：“我要摸上后山，近距离看看山寨现在是什么情况。后山的路很难走，元攸，你要不要跟杨兄弟在这等着，或者先回去？”
　　楚元攸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怎么可能？我都到了这里，又怎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你连武艺都不会，单靠那头豹子，它保护得了你么？”
　　陈飞弱弱地说：“军师，还有我……”
　　楚元攸看他一眼：“你带路。茯苓跟花豹走在我身后，阿桢殿后。”竟是格外利落地分工下令。
　　宁茯苓把蛇搭在左肩，让小猫头鹰站在右肩，伸手摸了摸花豹的脑袋：“麻烦你跟陈飞一块走在前面好吗？天黑，又不能举火把，陈飞就算熟悉山路，到底不如你。”
　　花豹低声回答：“爷本来也没指望他。”
　　花豹也很生气，甚至还为宁茯苓的谨慎感到不悦。在花豹看来，潜入山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咬死几个，其他人就会被吓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山寨夺回来。
　　宁茯苓只能安抚它。花豹虽然勇猛，毕竟只有一只，敌人只要回过神组织人手，不难围剿它。己方势单力薄，今夜行动的目的是获取情报并且全身而退，不能再增加任何损失。
　　通往后山的路一向难走，又是夜晚，山林间的能见度极差。几个人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摸索着前进，根本走不快。
　　夜晚的山林是可怖的。黑黝黝的树林间总有小兽活动的身影，看不清底细的草丛中隐藏着各种各样的虫子，相互捕食或者被更大一些的动物捕食。
　　鸟在树上翻身，猫头鹰们精神抖擞。林中总有突如取来的声响，远处也总会传来不知名的叫声。黑暗是弱小的生物最好的保护色，同时也会无限放大人类的恐惧。
　　宁茯苓本来就不怎么害怕夜晚的山林。她以前读研究生的时候，跟着导师和师兄师姐出过好几次野外。那时候她就不怕，现在又有了神奇的能力，整个山林在她眼中不过是夜晚模式，仍是朋友，更不会感到害怕。
　　但楚元攸不行。
　　楚元攸在害怕。宁茯苓起初没有注意，还是聒噪的小猫头鹰踢了她一下：“姐姐你看，走在你前面那个人在发抖哎！他手抖得好厉害哈哈，会不会尿裤子啊？”
　　楚元攸的手紧紧攥着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陈飞身后。陈飞虽然不时也有惊吓反应，但这种反应与害怕无关。
　　宁茯苓扭头看了看殿后的杨广桢，对方虽然绷着脸，但神色平静，显然也没在怕。
　　她便快走几步追上楚元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楚元攸明显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她冲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有我在，山林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必惧怕它们。”
　　楚元攸脸上露出一抹惭色，反手握住了宁茯苓的手，笑容虽然有点勉强，但那手却已不再颤抖。
　　【注】小猫头鹰不是指“幼年”猫头鹰，而是小型猫头鹰，学名纵纹腹小鸮，鸱鸮科小鸮属的一种鸟类。分布于欧洲、非洲东北部、亚洲西部和中部等地。上体为沙褐色或灰褐色，并散布有白色的斑点。腹部为棕白色而有褐色纵纹，留鸟。国家Ⅱ级重点保护动物，CITES附录Ⅱ级。【上述资料来源于百度】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萌萌的小猫头鹰上线~
　　茯苓和二傻子的感情线徐徐展开，会不会觉得突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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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救出
　　钟晋趴在三个月前楚元攸曾经趴过的那间土牢里，却连像楚元攸那样自嘲都没有心情。
　　他身上疼得厉害，刀伤、鞭伤、烙伤纵横交错，耗尽了他的体力，也磋磨了他的精神。伤口有几处已经溃烂，渗血流脓，引起了高烧反应。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连日来的严刑拷打。要不是小石头山寨的二当家毛财旺想要从他口中问出赤玉原矿的具体位置，可能他早就被一刀砍死、曝尸山林了。
　　许是见他嘴硬，无论如何刑讯都不肯说出赤玉的秘密，毛财旺失去了耐心，这两天把他丢在土牢里不闻不问，也没人再来送水送饭。钟晋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了几天了。
　　他懊恼、悔恨、满心不甘，同时也深深担忧。
　　想不到自己这么没用，守不住她交给自己的山寨……
　　想不到竟然无法再见她一面、再传一句话给她，无法助她避开危险……
　　昏昏沉沉之间，铁栏外传来“啪嗒”一声轻响。钟晋用尽气力睁大眼睛看过去，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瞪着眼睛打量自己，好像是一只鸟……
　　钟晋陷入了昏迷。
　　正在他意识涣散，恍惚犹如沉入不知名的浓重黑暗中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钟晋！钟晋！醒醒，快醒醒！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钟晋！”
　　伴随着逐渐清晰起来的呼唤声，还有脸颊上传来的钝痛和可疑的“啪啪”声响。连番刺激让钟晋不得不强打精神，凭着本能抓握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
　　“小宁……真的，是你……？”
　　他看着仿佛隔着一层面纱并且变了形状，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少女的面庞，露出艰难的笑容，如在梦中。
　　少女的表情又惊又喜，激动地湿了眼睛：“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钟晋没说“要是再晚一天可能确实已经死了”这种话。他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干裂得厉害，刚才短短几个音节几乎让他咳出血来。
　　如果还有力气说话，他想问宁茯苓什么时候回来的、如何得知了山寨的变故、又是怎么潜入山上找到了自己……
　　可他的体力实在已经到了极限，只能有心无力地人搀扶着，爬上一个陌生青年的背。嘴里被塞了几个熟透的浆果，甘甜爽口的汁水给他带来重获新生之感。
　　宁茯苓轻声对他说：“事不宜迟，没法给你疗伤。下山的路不好走，你忍一忍。这位兄弟是跟着元攸回来的，是自己人，别担心。”
　　他轻轻点了点头，印象最深的却是她直呼而出的“元攸”二字。淡淡的失落感犹如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刹那间掠过心头。
　　他被杨广桢驮在背上，艰难地沿着陡峭狭窄的后山小路逃离。一路上险象环生，他听到过楚元攸的惊呼，听到花豹的低吼，也听到过陈飞的大声示警……
　　最后，无一例外都是宁茯苓鼓舞士气、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清丽嗓音。少女的话语中不见沮丧，冷静沉稳，莫名令人安心。
　　尽管一路上的颠簸和碰撞让他的伤口裂开、疼痛不已，尽管对自己拖了后腿感到无力而愧疚，体力和精力均已达到极限的钟晋还是渐渐失去了意识。
　　只不过少女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即便失去意识仿佛留存在脑海中。
　　再醒来时，钟晋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虽然胀痛，热度已经消退，伤口也都清理过，不那么难受了。
　　窗边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他费力地扭头，看到一只小猫头鹰歪着脑袋瞅着他看了一阵，展开翅膀从半敞的窗户飞出去了。
　　片刻之后，伴随着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匆匆推开，宁茯苓的声音满怀欣喜传入耳中：“钟晋！你醒了？”
　　宁茯苓、楚元攸、陈飞，还有一个钟晋不认识的陌生女子，四个人的出现一下子让不大的房间显得拥挤。宁茯苓的肩膀上，停着刚才钟晋见到的那只小猫头鹰。
　　他费力地笑了笑，目光停留在小猫头鹰身上：“这个，是寨主的新朋友吧？”
　　宁茯苓看了一眼小猫头鹰，抬手摸了摸：“是啊。能找到你，真是多亏了它……”
　　双方都有太多的情报要与对方分享。宁茯苓把婓红云介绍给钟晋，简单讲了在郡城的经过，不无懊恼地说：“早知山寨发生如此变故，就算是冒雨，我也该马上回来。当时只是不想采买回来的货物被雨水淋湿……”
　　钟晋听她这么说，心里愈发难受：“寨主别这么说，都怪我无能。那天晚上，确实也有些大意了……”
　　这次偷袭大石头山寨的，确实是一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对他们不屑一顾的小石头山寨。钟晋也是被抓之后才弄清缘由。
　　“……原来朱福贵当时在林子里烤野味引发山火，担心寨主怪罪，就从山寨逃走了。他带走了一些私藏的财物，投靠小石头山寨，做了一个中级小头目。走之前他就煽动郑老五，让他留在山寨给自己做眼线。后来郑老五被寨主责罚之后赶出山寨，便去投奔了朱福贵。”
　　宁茯苓和楚元攸都很气氛。楚元攸愤愤道：“当时就该替寨主杀了他们！这种小人，就是不能对他们有半点心软！”
　　小猫头鹰忽然飞起来踢了楚元攸一脚。楚元攸更气了：“你这小破鸟踢我干什么？”
　　婓红云推了他一把：“寨主本来就自责放走了祸害，你还在这吵吵，连个鸟都不如！”
　　宁茯苓道：“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再来追究当初的决定，确实也没有意义了。是他们人品低劣，倒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也不可能因为这些小人拉低自己做人的水准。”
　　她看向钟晋：“汤武他们后来逃到陆家庄，在追兵中看到了郑老五，但没见到朱福贵。朱福贵来了没有？”
　　“来了。”钟晋道，“负责拷问我的人，就是朱福贵。”
　　宁茯苓轻轻“啊”了一声，目光在钟晋几乎缠满绷带的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紧蹙，咬牙道：“我才刚说不要为小人影响自己，看来我也是做不到了。好歹是老相识，下手这么狠！”
　　钟晋苦笑：“就因为是老相识，都在前寨主手下听候差遣，下手才更狠不是么？要不是小石头山寨的毛财旺想要问出赤玉原矿的具体位置，朱福贵说不定早就偷偷对我下死手了。”
　　前寨主喜欢拍须溜马会奉承的朱福贵，却也离不开正直干练的钟晋。两人在山寨中的口碑更是天差地别。宁茯苓成为寨主后，朱福贵的地位一落千丈，钟晋却成了名正言顺的二当家。钟晋知道朱福贵对自己心怀的怨恨，甚至还超过对寨主宁茯苓。
　　“我丢了山寨怪我自己大意，落在他手里被他借机报复泄恨，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钟晋道，“上天既然叫我大难不死，此仇再不报，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宁茯苓心有余悸：“昨天我们上山，确实没想到这么走运能把你救出来。汤武他们都说无人知晓你的下落，我真担心……”
　　钟晋懊恼地回想起那个他并不愿意再去回想的耻辱之夜。
　　那天下午就开始下雨，雨势不小，山上风也大，山寨的日常活动便全都暂停了。除了站岗放哨的人两个时辰轮换一班，山寨中几乎无人走动。
　　晚饭过后雨势转小，钟晋在酉时末查了一遍岗哨，一切正常，便回房早早睡下，寻思着次日早早起床练武。这样的雨夜稀松平常，他并不觉得这个晚上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他确实没想到有人会冒雨上山，埋伏在山寨外面，等到天黑之后发起突然袭击。就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匆忙应战，又怎能要求其他人有比他更好的应对？
　　“……本来和我一样被抓住的还有几个兄弟，有一个和郑老五有点交情，投降了他，其余几个不肯投降的都被杀了。我听他们交谈的意思，郑老五和朱福贵用赤玉一事说动了小石头山寨，想要立个大功。但他们找了几天，在山谷中一无所获，因而急躁不已。”
　　宁茯苓冷笑一声：“别说他们不识货，就算识货，失道寡助，也不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钟晋，你什么都别想，先好好养伤，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把山寨夺回来！”
　　钟晋眼睛一亮：“寨主有主意了？”
　　宁茯苓看向楚元攸：“虽然我心里有点不情愿，但也没办法。该利用的时候，还是得利用既有资源……”


第40章 、同仇敌忾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两个人影伏在一处小土包后，警惕地观望不远处的陆家庄。
　　陆家庄内外一片沉寂，几乎看不到什么灯火。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村庄内外不见人走动，也听不到狗吠羊叫的声音。种种迹象都让宁茯苓忧心忡忡，克制不住最坏的念头。
　　“茯苓，”楚元攸蹲在她身后，轻轻戳她，“你累不累？要不你在这等着，我一个人去村子里看看？你不能真的指望那只鸟吧？”
　　宁茯苓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它还小，再等一会。话说，我更不放心的是你那个柳大人。不见你本人，杨广桢拿着你写的信，真的能把官军带来么？”
　　楚元攸撇了撇嘴：“你真不了解柳易。要是我亲自回去，你不仅得不到援军，还会顺便失去我。”
　　宁茯苓无语：“不至于吧，柳大人……”
　　“怎么不至于？”楚元攸哼了一声，“我留下来与你共进退，他才会派人来帮忙。要是我回去了，自投罗网，他凭什么出人出力来救你？”
　　宁茯苓忍不住笑：“看来你对自己的‘人质’身份，非常有认同感。”
　　楚元攸不以为意：“人质怎么了？再说是他同意我来‘剿匪’的，现在机会大好，他没理由不发兵。就是不知什么时候能赶来……”
　　“所以，你和我现在才会在这，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拖延时间，撑到援军到来啊。”
　　救回钟晋之后，宁茯苓召集所有人一同商议如何夺回山寨。
　　她能看出，跟着汤武逃出来的几个幸存者还有王小六和徐成，都没想到她这么快便着手谋划夺回山寨。他们原本因为敌我实力相差悬殊而心灰意冷，王小六坦言：“虽然救回了二当家，但眼下这么点人手，咱们是不是……先到别处避一避？”
　　宁茯苓没有生气，也没有责怪王小六：“咱们势单力薄，确实硬拼不过。可如果放任他们站稳脚跟，将我们的山寨彻底据为己有，以后再要夺回来，不是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付出更大的代价么？”
　　“还是要趁他们立足未稳。”楚元攸坚定地支持了宁茯苓的想法，“你们放心，人手不成问题。我们大石头山寨不是山贼窝，请求官府出兵名正言顺！”
　　楚元攸当即写了一封短信，让杨广桢立刻骑上最快的一匹马赶回郡城，务必说服柳易出兵“剿匪”。楚元攸给的期限是十天之内援军要到，杨广桢二话不说立刻动身。
　　但即便援军真的能如楚元攸所愿在十天内赶到，这段时间仍嫌过长。果然，毛财旺、朱福贵等人很快就发现钟晋不见了，立刻山上山下四处寻找。陆家庄首当其冲，再次遭了秧。
　　宁茯苓留下陈飞装扮成村民，藏身在陆家庄，留意山寨的动向。小猫头鹰也能往返村庄与客栈之间，传递情报、担任信使。
　　陈飞虽然识字，但不太会写，写出来句子不通、字迹扭曲。好在他能看懂宁茯苓给他的指示，在山寨中也算是少有的“能读会写之人”。
　　宁茯苓因而得知朱福贵带着人疯了一样到处寻找钟晋的下落，把整个陆家庄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搜查，还想强抢年轻女子。村民被彻底激怒，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各退一步，村民配合山贼搜查，山贼放弃了抢钱抢人的打算。
　　几天过去，搜捕钟晋的热情渐渐消退，朱福贵的精力重新放在寻找玛瑙原矿上，不再频繁骚扰陆家庄。宁茯苓和楚元攸认为时机成熟，反击的第一步从重返陆家庄开始。
　　众人争抢同去。宁茯苓考虑到客栈作为目前的据点不能有闪失，钟晋在养伤需要人照顾和保护，便让大家都留下，保护客栈、打听情报、等候郡城的动向。
　　夜空中传来鸟类展翅的轻微声响。小猫头鹰在夜幕的掩护下飞到宁茯苓面前，落在了她有意伸出的手臂上。
　　“怎么样？在村里看到些什么？”宁茯苓问。
　　“唔……看到墙角下两只老鼠在打架，我抓住一只吃掉了。”
　　“……”宁茯苓忍住打孩子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是嘛，吃饱了不饿就好。那还看到什么呀？村子里有人站岗吗？看到陈飞了吗？”
　　小猫头鹰扑腾着翅膀回答：“没有人站岗，也没人在外面走动。我只看到七八家还亮着灯的。那个陈飞在村尾等你。豹子哥已经潜伏到村头的灌木丛里了。”
　　宁茯苓早些时候让小猫头鹰带了一封短笺给陈飞，告诉他今晚戌时以后在村尾等着接应自己。花豹则绕到村口去守着，以防山上的匪徒们临时起意下山作乱。
　　“陈飞已经在等我们了，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异状。走吧、元攸，我们去跟陈飞汇合。”
　　楚元攸喜滋滋地“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去牵宁茯苓的手。想着没有讨厌的豹子在一旁捣乱，凭借一己之力肩负着保护寨主、并肩作战的重责大任，自己牵个手避免与寨主走散岂不是理所当然……
　　掌中的芊芊柔夷还没捂热，尖锐的痛感从手背传来。小猫头鹰扑腾着用爪子踹了楚元攸好几下，尖锐有力的猛禽的爪子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几条斑驳的血痕。
　　“你干什么？”楚元攸很怒，“你也是公的吗！？”
　　宁茯苓“啪”一下打在楚元攸头上：“吵死了。把你人类雄性的爪子离我远点。”
　　委屈的楚元攸捧着爪子跟在少女窈窕的身影之后，看着那只得意洋洋的小猫头鹰站在宁茯苓的肩膀上，扭头一百八十度看着自己，露出了邪佞的笑容。
　　这小破鸟太嚣张了！
　　进村的过程很顺利。陈飞守在村口的隐蔽处，带着他们迅速来到村长家里。
　　村长家从外面看起来黯淡无光，进到屋内却是灯火通明。窗户上挂着深色的布帘遮挡，门窗紧闭，还有人蹲在院子的阴影中望风。总之气氛相当紧张。
　　聚集在村长家的有许大夫、赵二、还有几个年富力强的村民。大家都在等宁茯苓。
　　宁茯苓进门之后便向村民们郑重道歉：“这次的事都是我们大石头山寨引起的。连累大家一再遭受劫难，宁茯苓十分过意不去。”
　　村民们唉声叹气。村长颤巍巍的声音道：“不怪宁寨主……来村里杀人放火的，又不是你们……”
　　村长被砍伤之后一直由许大夫照料，勉强保住性命。但毕竟上了年纪，许大夫没有把握。宁茯苓看着村长灰败的脸色和萎靡的神情，直觉老人的状况岌岌可危。
　　“非常抱歉，村长。”她握住村长的手，低声道，“原本，我是想带着山寨的兄弟改头换面过上好日子，变成和陆家庄一样的村庄，从此不再做山贼，没想到会给大家带来这场灾难……”
　　村长浑浊的眼中放出光彩，皱巴巴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这样很好啊……你头一次来找我，我就看出你是真心想为你们山寨谋出路……你一个年轻女娃，出头做这种事，多不容易……找个人嫁了、相夫教子不好么……”
　　宁茯苓笑了笑，柔声道：“可我觉得，有些事情既然我能做到、或许也只有我能做到，那我责无旁贷。不把家园建设好，又怎能让每个人安居乐业、安安心心地举案齐眉？”
　　村长费力地点头，拍了拍宁茯苓的手：“这陆家庄，一直以来也是个穷地方……种庄稼收成一般，盗匪横行，也没什么生意可做……我这个村长，无能啊……”
　　“村长别急，赶走了这帮抢占我们家园的贼人，我们一起从头再来。”宁茯苓用力握紧了村长的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楚元攸，后者赶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人参和白色瓷瓶。
　　“这是我们从郡城带回来的。给大伙代买的布匹、铁器之类的暂时放在客栈，今晚只带了药过来。人参请许大夫酌情使用。这瓶药丸是郡城有名的大夫调配的伤药，据说对疗愈内外损伤均有奇效。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粒，吃上三五日即可，不必多用。”
　　宁茯苓说着，楚元攸把药都交给了许大夫。瓷瓶里的药丸其实是柳易专门给楚元攸备的，根本不是什么郡城的大夫调配，而是出自宫廷御医之手的秘药。送给一群身份低微的山野村民，楚元攸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柳易若是知道定然又要骂他“赔钱货、败家子”。
　　村长感动不已。许大夫也很激动，倒出一粒药丸闻了闻、看了看，叫人倒水来给村长当场服下。
　　片刻之后，村长竟然觉得精神好了不少。村民们啧啧称奇，村长的妻子和儿子更是要给宁茯苓跪下磕头，她死命劝阻才觉得自己果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根本拉扯不过常年劳作的农家母子。
　　楚元攸帮着她扶起了跪地道谢的村长妻儿，对村民们道：“既然大家都想赶走匪徒、重建家园，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帮忙？不需要大家冲锋陷阵和盗匪厮杀，我只需要大家帮忙做些力气活……”
　　“我来！”张木匠第一个举手，“既然师傅回来了，我老张就还想做师傅的头号弟子！师傅要干什么活，老张都听师傅安排！”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在场的竟然无一退缩。楚元攸满意地点头：“那好，事不宜迟，请大家各自回家，铁铲、锤子、斧头、锯子……能拿的工具都拿上，到村口那间空屋集合。咱们今晚就开工！”


第41章 、生物攻击
　　朱福贵很焦躁。
　　他拍着胸脯在小石头山寨的大当家面前保证过，只要自己出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攻下大石头山寨，将山上的宝藏美玉据为己有。
　　偷袭山寨确实很顺利，不过功劳主要不在他。他跟郑老五只是带路的，定下雨夜偷袭计策的其实是带头的二当家毛财旺。攻下了山寨，他跟郑老五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宝玉。
　　郑老五把他偷窃未遂的那两块宝玉描述得精美绝伦价值连城，听得小石头山寨几个当家垂涎欲滴。朱福贵根据他的描述，也认定应该是上好的赤玉，懊恼前寨主在任时怎么没发现山上还有这等宝物。
　　现在才知道，牛皮吹得越大，给自己挖的坑就越大，跌进去摔得就越惨。
　　郑老五说宝玉应该是在山谷中发现的。两人带着人在山谷中找了好几天，每天都是一身泥一身汗，累得半死，把山谷挖得乱七八糟，却还是没有找到期望中的赤玉。
　　朱福贵对着郑老五非常恼火，回到毛财旺身边却只能低头装孙子，一再保证“定然能找到、只是还要花些时间”。
　　他能看出毛财旺已经开始不耐烦。这趟攻打大石头山寨，虽说没有付出什么代价、确实不费吹灰之力，但这穷酸山寨原本就没有出力攻打的价值。倘若找不到赤玉，对小石头山寨而言就是一趟亏本买卖。
　　占领山寨之后，朱福贵和郑老五带着小石头山寨的人，里里外外把山寨搜了个底朝天。除了找到朱福贵从前在山寨时盘点过的财物，库存并没有多少增加。
　　郑老五说是从宁茯苓住的院子里偷走赤玉，并怀疑当时的那一堆石头都是未加工的原石。然而他们却没在那间院子里发现任何石头。朱福贵认为钟晋一定知道。但无论他如何严刑拷打，钟晋都不肯说出石头的去向、不肯招供原矿的具体地点。
　　朱福贵暗地里不得不怀疑，郑老五是不是故意将赤玉吹嘘得天花乱坠，引诱小石头山寨的当家们动心，引他们攻打山寨报仇。要真是那样，自己岂不是也被郑老五当枪使了？
　　朱福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驱使手下的小喽啰们卖力挖土，寻找矿脉。
　　占领山寨已经是第十天了，毛财旺说再给他十天时间，一是搜捕逃走的二当家钟晋，二是要找到赤玉矿。倘若两者都没有进展，就按照寨规处置他跟郑老五。
　　朱福贵很后悔听信了郑老五的话，被他拉着一起跳进这个大坑。赤玉的存在或许不假，但包括郑老五和几个归降的人在内，却没有人说得清宁茯苓究竟是如何开采出来的……
　　“头领！头领！”一个小喽啰提着铲子跑到朱福贵面前，“我们在前面发现一些挖掘痕迹，不是我们之前挖过的地方。请头领过去看看，会不会是之前大石头山寨的人挖的？”
　　朱福贵精神一振：“快带我去看看，说不定真的是。”
　　这条山谷是一条溪谷，却是一条死胡同，并不能穿山而过通往山的另一边。山谷呈现狭长的葫芦形，越往深处越窄，加上是一条死路，平常几乎没有人会往山谷深处走。
　　这几天朱福贵带人找矿，也是从山谷外围逐渐向内深入。听到小喽啰说山谷深处有未见过的挖掘痕迹，他当即重燃希望，认为之前迟迟没有找到矿石一定是挖错了地方。
　　山谷深处更为狭窄，树木也更茂盛。朱福贵在这几天的寻找中砍了不少碍事的灌木，山谷外围已经有些光秃秃的观感，深处却仍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小喽啰指着山谷一侧几处挖掘痕迹，朱福贵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确实新鲜，但他仔细看了又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听说宁茯苓是在一个多月前离开山寨前往郡城的，从她走后便没有进行过玉石的开采。如果这是一个月前的开采痕迹，未免太新鲜了……
　　“咻——啪！”
　　一声诡异的轻响，朱福贵还没来得及思考声音从何而来，就听一阵闷响，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突然从山谷一侧的高地滚落，朝着他们当头砸了下来。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转身向着来路逃窜。
　　然而跑出没几步，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跟在后面的来不及避让，也跟着扑倒，压在前面倒下的人身上。
　　“蛇！蛇！”有人大喊，“有蛇！好多蛇！”
　　一时间，石头滚落的声音与人的惨叫声和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山谷中烟尘滚滚，狼奔豸突，一片混乱。
　　朱福贵距离那处挖掘痕迹最近，也即距离山壁最近。石头从高处沿着山壁落下，他首当其冲，尽管奋力躲避，还是被砸伤了肩膀，扑倒在地。
　　不过他运气好，伤势不重，扑倒之后仍然奋力挣扎，总算没被石头砸死。
　　身上多处受伤，朱福贵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向石头滚落的那处高地，想看看暗算自己的是什么人。
　　高地上没有人。不仅如此，在这一连串绝对不像是自然发生的变故之后，却没有跳出什么人来乘胜追击，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福贵正在疑惑不解，突然发现一条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高高地扬起头颅，“嘶嘶”地冲着他吐信子。
　　他顿时感到大难临头。下一刻，蛇的身形快如闪电，狠狠咬在他脚踝上。
　　毛财旺躺在大石头山寨历任寨主的房间里，哪儿哪儿都觉得看不顺眼，真想立刻回到舒舒服服的自家山寨。
　　这大石头山寨真够穷酸的。聚义厅还在重建，寨主的住处一间院子竟然住了三个人。没有牲口也没有家禽家畜，吃个肉都要下山去抢。要不是号称有赤玉，确实连被吞并的价值都没有。
　　再过十天要还是找不到玉石，毛财旺便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这么个破山寨，白给他都不愿要。他们小石头山寨兵强马壮，地理位置也比这里好，来往客商比这里多，根本不愁吃喝。
　　不过听说十多年前，大石头山寨这边客商更多，确实兴旺过。后来道路塌方，官府不愿修缮，客商改道也没有什么太不方便的地方，大石头山寨便渐渐没落。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毛财旺正在无所事事地想东想西，几个小喽啰慌里慌张跑来禀报：“当家的、不好了！朱头领在山谷中遇到埋伏，受了重伤！”
　　毛财旺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嚷嚷：“什么！？什么人设的埋伏？大石头山寨的人还有胆子敢回来？”
　　另一个小喽啰答道：“不知道，听说……听说没见到人……”
　　“什么叫没见到人？没用的朱福贵！”
　　毛财旺边骂边跟着小喽啰赶到聚义厅前，朱福贵已经被抬了回来，躺在地上哼哼。跟他去山谷的小喽啰们，有两个死在了山谷里，其余的都带伤，或是被石头砸伤，或是跌倒挤压，或是被蛇咬了，个个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毛财旺压着火气查看朱福贵的伤势，只见他左脚脚踝高高肿胀，呈现可怖的深紫色。而朱福贵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语无伦次。
　　“怎么回事？这不是被蛇咬的吗？”毛财旺问道，心里在想这蛇毒性看起来有些厉害，就算立刻砍下被咬伤的这截小腿，也不见得能救朱福贵的命。
　　朱福贵断断续续地说：“不是蛇咬的……是那个妖女……一定是那个妖女……”
　　毛财旺愈发不解：“什么妖女？”
　　闻讯赶来的郑老五拨开围观的小喽啰们冲上前大声道：“是宁茯苓！一定是那妖女搞的鬼！那妖女好像能驱使动物为她所用，前寨主就是被她用豹子咬死的！”
　　毛财旺听着就觉得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胡说八道！你们先前说山上有赤玉，找了这么多天没找到，就捏造出一个妖女，想蒙混过去吗？”
　　朱福贵痛苦地挤出几个字：“我总不会……自己让蛇咬……”
　　毛财旺想想好像有道理，便沉默下来。郑老五又道：“二当家的你不信，可以再问问其他几个人！大家都知道那妖女身边一直跟着一头花豹，后来好像还多了一条蛇……总之，一定是宁茯苓那个妖女回来了！”
　　毛财旺脸很黑，火气更大：“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早说！？要真是个妖女，老子毫无准备，你们是想坑死老子么！”
　　郑老五和朱福贵一下子都不敢吭声。毛财旺大手一挥：“把朱福贵抬进去，伤口放血看还有没有救！其他人准备准备，下午跟我去陆家庄！”
　　众喽啰齐声应和，毛财旺转身也想回房去做准备，才敢迈步，“啪嗒”一声，一坨鸟屎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他的眼眶上。
　　毛财旺大叫一声。鸟屎流进了眼里，眼球顿时火辣辣得疼。他大声招呼小喽啰来帮忙，却听见小喽啰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大叫“鸟屎！”“哪儿来这么多鸟屎！”
　　不知何时集结的鸟群盘旋在聚义厅上空，种类各异的鸟诡异地齐心协力，将自身携带的生物炸弹倾泻在抱头鼠窜的人类身上。
　　伤害性不大，味道很大，并且十分恶心。
　　而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朱福贵动弹不得，也没人顾得上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鸟屎落在自己脸上、嘴上、身上……


第42章 、蓄力
　　小猫头鹰趁着夜色飞进陆家庄，轻车熟路找到村长家的厢房，从敞开的窗户飞进去，落在宁茯苓的肩膀上。
　　宁茯苓和楚元攸对坐在桌前，桌子上摊开一张草纸，上面是楚元攸画的地形简图。二人正在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我回来了。”小猫头鹰扑腾着翅膀欢快地说，“就像姐姐预料的那样，他们一下午都在忙着清理我们拉的屎，听起来应该是骂骂咧咧的，哈哈哈~”
　　宁茯苓也忍不住笑，问道：“山上的人都睡了吗？今天不会再下山了是不是？”
　　“嗯，都睡了。我眼看着他们关门熄灯，又守了半个时辰不见动静，这才放心回来。”
　　宁茯苓诚恳地说：“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朋友们。本来我只想请你叫上几个朋友，稍微恶心他们一下，没想到大家这么热心……”
　　“多好玩呀~难得有机会集体拉屎，哈哈哈~看到那些人类抱头鼠窜躲屎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
　　宁茯苓看着小猫头鹰得意的样子，脑中浮现出一个词——熊孩子。
　　楚元攸啧啧称奇：“你真的能跟他们说话呀，茯苓？”
　　宁茯苓跟小猫头鹰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楚元攸。看在楚元攸眼中，就是宁茯苓在正常说话，小猫头鹰在叽叽咕咕地叫，扑腾着翅膀兴奋得跟喝了整瓶二锅头一样。
　　宁茯苓笑道：“怎么，你是不信，还是害怕？”
　　“都不是。”楚元攸连忙表态，“我觉得不可思议。是什么动物都行么？”
　　“也不是什么动物都行的……”
　　宁茯苓大致解释了自己能力的范围，随后说道：“不过你不要到处宣扬啊。我也从来没对山寨的其他人解释过。要是让大家知道我跟动物亲近的原因是因为能与他们对话，总觉得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妖女！”楚元攸脱口而出，“你担心别人说你是妖女对么？柳易就这么说过。”
　　宁茯苓嘴角弯弯，笑意更深：“嗯……楚元攸，你真的很会说话呢。”
　　她摸了摸小猫头鹰肚子上的毛：“跟这孩子一样啊……”
　　楚元攸眨了眨眼睛，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为什么茯苓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可怕？
　　“总之，暂时阻止了他们继续在山谷里到处乱挖，算是你立功了。”宁茯苓瞥了一眼楚元攸，“但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鸟屎攻击毕竟不能真正阻止毛财旺下山来找我们麻烦。村子外围的陷阱，你要抓紧布置。”
　　楚元攸点头：“你放心。陷坑已经挖好了，需要埋设在陷坑底部的木桩还没完全准备好，老张白天会带人赶工。道路两旁的机关也都装设好了，就算陷阱没做好，有这些机关也能阻止他们进村。”
　　宁茯苓很满意。山谷里的落石机关和绊马索，都是楚元攸带着村民布置的。白天朱福贵带人进山谷时，他们两人就躲在高地上看着。机关的效果不错，蛇姐也带着同伴们给了朱福贵足够的教训。山谷暂时安全了。
　　她好奇地问楚元攸：“你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去领兵打仗？我觉得你设计机关、建造器械的本领，很适合在军营里发挥啊。”
　　楚元攸顿时一脸无奈：“我母后不可能让我上战场，柳易一直觉得我的木工手艺只是玩物丧志，皇兄……皇兄有的是猛将为他戍边御敌，哪里用得着我？”
　　宁茯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没想到楚元攸只沮丧了片刻，便又对她笑起来：“所以你邀请我做军师，我真的很高兴。或许并不是你觉得我做的东西有多好，至少你不会说我玩物丧志……”
　　楚元攸的目光很真诚、也很专注，温和清朗一如此刻窗外的月光。宁茯苓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忽然有一丝丝的不自在，鬼迷心窍般抬手摸了摸插在发间的木头簪子。
　　“没有，我觉得你做的东西挺好的……”
　　楚元攸也抬起手。两人只隔了一张小圆桌面对面，他轻而易举便能摸到宁茯苓头上的发簪，顺便也触碰到了她的手。
　　“好不容易去了一趟郡城，我竟忘记给你寻觅一个更好的……”
　　四目相对，一时寂然。小猫头鹰转过头对着楚元攸的手背狠狠啄了一下，疼得楚元攸惨叫一声立刻缩手。
　　“你这破鸟！存心的是吧？”楚元攸起身就想去抓猫头鹰，“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宁茯苓头疼：“元攸，算了。到底是个动物，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心思，它应该不是存心的……”
　　“我就是存心的~我看到他靠近姐姐就觉得不爽！”小猫头鹰对宁茯苓说，“让他来抓我啊~笨蛋~”
　　宁茯苓沉默片刻，决定不参与熊孩子之间的战争，默默地把猫头鹰从肩上抱下来，放在了桌子上：“你们先打一场，打赢了的跟我商议接下来的计划。我去烧热水。”
　　等宁茯苓端着水盆再回来，屋内只剩下楚元攸咬牙切齿地捧着被抓得伤痕累累的手，小猫头鹰已经不见踪影。
　　宁茯苓笑问：“这算是你赢了？”
　　“小破鸟要是给我抓到，我非拔光它的毛不可！”楚元攸愤愤道。
　　“跟一只鸟计较，你可真有出息。”宁茯苓笑着哼了一声，“来，我给你擦擦伤口。到底是破了皮，还是要处理一下。”
　　水盆放在桌子上，盆里放着一块干净的布巾。被宁茯苓捧着手仔细擦拭伤口时，楚元攸忽然觉得那小破鸟真是聪明伶俐又可爱，再多给它抓几下就好了。
　　“杨广桢那边，什么时候能有动静？”宁茯苓的注意力集中在楚元攸的伤口上，却没忘了说正事。
　　心猿意马被拉回来，楚元攸赶忙道：“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快要到了。陆家庄距离客栈，走路要一天，骑马也要半天。我叮嘱过阿桢，叫他距离客栈还有一天路程时就派人来送信。”
　　宁茯苓又问：“那你觉得柳大人会安排多少人过来？”
　　楚元攸想了想：“一千人……不会更多。也可能只出八百人。”
　　“这么少？”
　　“不少了。”楚元攸道，“你以为一个封国能有多少兵力？万方郡城又能驻扎多少兵力？这里又不是边境州郡。我的封国只能保有三千军队。整个万方郡加起来的常备兵力只有五千，分散在郡城和下面各县城就没多少了。”
　　“……难怪这一带的山贼盗匪都没人管。”
　　楚元攸略显尴尬：“这里山高路远，要肃清所有分散开来的山贼据点实在太费力了。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得太凶就行……”
　　“那好吧，不管八百还是一千，确实也足够。目前看来，小石头山寨大概是觉得我们实在太弱，不值得兴师动众，毛财旺带来的人手不会超过三百。”
　　“是啊，即便柳易只派来八百人，我们也有绝对优势。”
　　宁茯苓放下楚元攸的手，不无讥讽地笑了笑：“可是你确定官府军队的战斗力，比得上山贼么？”
　　楚元攸“啊”了一声，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宁茯苓心想我虽然不了解你们这个王朝，但官军打不过贼军可是普世真理。柳易才不会派出最精锐的军队来帮这个忙。
　　“所以我的想法是，等援军来了，我们用调虎离山之计，把毛财旺引下山，切断他的退路，一举将他赶走！”
　　楚元攸想了想：“这主意不错。正面进攻山寨，虽说对手是乌合之众的山贼，负隅顽抗、据险固守也很麻烦。”
　　“等杨广桢回来再具体商议。”宁茯苓道，“如果杨广桢和钟晋都觉得这个战术可行，元攸，到时候你愿意跟我一起担任诱敌的任务吗？”
　　楚元攸两眼放光，一口答应：“当然愿意！”
　　一天之后，两个消息同时传了过来。
　　朱福贵死了。小猫头鹰听它的朋友说，看到山寨里的人把他抬到后山，挖了个坑埋了。回到宁茯苓身边的蛇姐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将下一个目标锁定为郑老五。
　　另一个消息则是婓红云送来的，说客栈那边接到了杨广桢派人送来的消息，再有半天的路程就能到客栈。
　　宁茯苓将婓红云和陈飞留在村里，叮嘱他们小心坚守，和楚元攸两人趁夜快马加鞭赶回客栈，刚好与杨广桢带来的援军脚前脚后到达。
　　杨广桢只带回五百精兵。从婓红云口中听到这个数字时，宁茯苓难掩失望，楚元攸也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没想到汇合之后他们才发现，随杨广桢而来的并不是普通的州郡常备兵，而是真正颖王府的精兵。
　　“柳大人说，山林剿匪，大军并无优势，兵力在精不在多，因而将颖王府精锐五百人悉数派来，带足了半个月的口粮，供殿下剿匪所用。”杨广桢道。
　　楚元攸松了一口气。
　　宁茯苓看着个个精壮、神情坚毅的五百精兵，也放心下来：“这样一来就不必担心了。诚如柳大人所说，兵力在精不在多。再说，有这五百人，即便从数量上来说，也已超过敌方。”
　　她转向楚元攸：“那就商议战术吧，军师？”
　　“已经决定好了。”楚元攸大手一挥，神气十足，“调虎离山！”


第43章 、山寨夺回
　　宁茯苓有些紧张。
　　她手里握着木棍，前面有花豹开路，肩上盘着蛇，头上还飞着一只小猫头鹰。
　　身侧是楚元攸，身后跟着陈飞、张大毛、汤武，还有十几个幸存的山寨兄弟，加上五十名装扮成山贼的王府精兵……
　　可她还是紧张。生长在法治社会的宁茯苓，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只在纪录片和影视剧中见过的街头火拼抢地盘的场面，自己会成为其中一方的带头大姐。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如她在商议战术的侃侃而谈、从容不迫。木棍被她握得死紧，手心微微冒汗。饶是如此也只是装个样子。刀剑之类真正的武器更不用说，她拿在手里只会胡乱挥舞。
　　——难怪朱福贵、郑老五这些人会对她当寨主始终不服气。山贼的世界强者为王。他们打从心底不愿听从一个不会武艺的小丫头指挥。
　　清晨的山间晨雾未散，林间湿气略重，鸟鸣声此起彼伏。若非萦绕心间的紧张气氛，本该是美好的山间清晨。
　　走在前面的花豹忽然停下了脚步。宁茯苓弯腰抚摸它的头，用意识与它交谈：“怎么了？”
　　花豹沉声回答：“前面有人的味道。从山风来判断，大概在前面两百步。人数不多，也就三四个。”
　　宁茯苓轻轻拍了拍花豹：“应该是外围岗哨了。你去吧，当心点。”
　　花豹蹭了蹭她的掌心，迈开步子蹿入矮树林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宁茯苓扭头，压低声音对众人道：“前面大约两百步就到岗哨了，大家做好准备。等花豹偷袭得手，便一口气冲上去。”
　　众人以点头表示知晓。楚元攸上前半步将宁茯苓挡在身后，轻声道：“你跟在我后面。”
　　“你别逞强比较好吧？想想你的身份……”楚元攸虽然自夸“自幼习武”“名师传授”，宁茯苓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他动手，心里是不大相信的。
　　楚元攸自信地拔剑：“以前被抓上山寨，只是因为我不认识路、用光了盘缠、肚子饿没力气、一时大意……而已。”
　　“……”为了士气考虑，宁茯苓决定不吐糟、冷静接受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
　　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六十步，薄雾之中忽然传来惊呼和惨叫。宁茯苓顿时紧张起来，扬声道：“就是现在！大家跟我冲！”
　　刀剑出鞘的轻响仿佛割破了轻薄的雾气。众人不再掩饰脚步声，全力疾行，很快便来到岗哨处，只见两具尸体倒在地上，都是脖子被咬断。
　　不远处，花豹踩在第三具尸体上，发出威严的低吼。尸体的腿还在微微抽搐，显然是刚刚被咬死。
　　宁茯苓吹了声口哨，花豹几步来到她身边，带着一股新鲜的血腥气。宁茯苓看到花豹满嘴的血，伸手摸摸它的下颌，关切地问：“没受伤吧？”
　　花豹舔了舔嘴唇：“当然没有。小丫头别磨蹭。刚才那几个杂碎的喊叫也许已经被山上听到了。爷给你到前面探探路！”
　　宁茯苓还没来得及赞同或者反对，花豹转身已经蹿了出去，矫健的身影犹如一道亮黄色的闪电。楚元攸赞叹道：“好威武的豹子！”
　　“是啊，”宁茯苓笑道，“比有的人不认识路、掉以轻心、毫无规划要可靠多了呢。”
　　“……”楚元攸觉得宁茯苓在内涵自己，可他到底没傻到当众说出来的地步。
　　岗哨依然设置在原先的位置，距离大寨正门只有三四百步。众人追着花豹冲进山寨时，刚好与匆忙集结人手迎战的毛财旺正面相遇。
　　几个站岗的人临死前发出的叫喊确实传到山寨中，被人听到了。正在他们互相询问拿不定主意时，花豹冲进山寨，当场扑倒一人，血盆大口不带半分犹豫地咬穿那人喉咙。
　　喷溅的鲜血和凄厉的惨叫让在场的其他人吓得面如土色，躲的躲逃的逃。但也引来了更多不明就里的人，包括毛财旺。场面顿时大乱。
　　作为二当家的毛财旺到底比喽啰们胆子大些，拔出刀一边挥舞一边大喊：“都给老子冷静下来！不过是一头豹子，我们这多么人怕什么？把人都给老子叫过来，杀了这头豹子！”
　　小喽啰们不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围剿花豹。毛财旺带来大石头山寨的统共三百三十人，他不信这么多人会对付不了区区一头花豹。
　　宁茯苓等人冲进山寨时，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大型围猎现场。
　　二三十个人手持棍棒将花豹团团围住，虽然不敢上前，仗着棍棒的长度拉开了距离，让花豹无法近身。周旋了一阵之后，这些小喽啰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不断有想要立功的试探着去攻击花豹。
　　眼看这样下去花豹迟早吃亏，宁茯苓立刻大声喊叫吸引注意力：“不许动我的豹子！”
　　楚元攸比她喊的还快，挥剑径直朝着毛财旺冲上去，同时喝令自己的亲兵：“保护寨主！支援花豹！”
　　一阵短兵相接。毛财旺挥刀挡格楚元攸的攻击，气得大骂：“你们他妈的从哪冒出来的？大石头山寨哪儿来这么多人！？”
　　楚元攸手上攻击不停，冷笑道：“趁我们不在家偷袭我们山寨，真觉得大石头山寨的人都死光了？”
　　毛财旺边骂边招架，却发现自己竟然打不过这个长相俊秀、一点都不像山贼的年轻人，不由地皱眉：“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他们？”
　　“我是军师啊！”楚元攸笑得肆意而张扬，“连这都不知道，活该被人骗！那个郑老五和朱富贵，分明就是借刀杀人、忽悠你们动手来给他们出气的！”
　　眼看毛财旺被气得脸都绿了，楚元攸内心感到前所有为的畅快，快如雷霆的剑招连绵不绝，打得毛财旺节节败退。
　　而他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畅快。
　　说出自己是这山寨的军师时……
　　说出这是我们的山寨时……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中满溢而出，填满了原本总是感觉空洞的某个部分，让他感到充实而愉快。
　　他喜欢这样挥剑为“自己的”某种东西而战的感觉。
　　他越战越勇，眼看要将毛财旺逼到绝境，忽然听到听宁茯苓近乎用尽全力在喊他名字：“楚元攸——！”
　　像是一杯冷水泼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上，楚元攸稍稍恢复了冷静才发现——糟糕，他忘了自己的任务是“诱敌”！
　　毛财旺身上有几处被他的剑锋所伤，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已是仅有招架之力。眼看着他已经快赢了，这个时候如果突然示弱诱敌，会不会……太假了？
　　楚元攸很尴尬，宁茯苓也很尴尬。
　　宁茯苓没想到楚元攸的武艺这么好，更没想到他战意如此高涨。本以为小王爷练武缺乏实战经验，打不过刀口舔血的山贼，没想到不知是不是先发制人的缘故，她眼睁睁看着楚元攸从一开始就压着毛财旺打，说好的调虎离山眼瞅着是被忘到脑后了。
　　因而她扯着嗓子提醒他适可而止，随后看到楚元攸的招式确实有些许放缓，但已经形成的优势总不能突然逆转，于是就陷入了非常尴尬的进退两难之中。
　　“寨主小心！”
　　婓红云清亮的嗓音凌空而至，随即帮宁茯苓挡下了一个小喽啰的偷袭。婓红云的语气中克制不住严厉：“刀剑无眼，寨主务必当心！”
　　“抱歉……”
　　被护在婓红云身后，宁茯苓纵观全局，发现要按照原计划调虎离山，似乎已经不可能。
　　己方不到七十人，已经深度陷入与人数大约三倍的对手的混战之中。仰仗王府亲兵的勇猛以及众人憋了一口气想要夺回家园的信念，竟然势均力敌。
　　花豹矫健的身影扑闪腾挪，灵活的身手和强大的杀伤力发挥出特种兵一般的优势，不断搅动战团，令对手防不胜防。
　　当然也是因为楚元攸过于勇猛的表现，压制了毛财旺，小石头山寨的气势和人数优势也不由自主地被压制。
　　擒贼先擒王，道理永远是这么个道理。
　　心中豁然开朗，宁茯苓再度大声喊道：“楚元攸！干掉毛财旺！”
　　楚元攸的攻势陡然又变得凌厉起来。
　　宁茯苓仰头学了几声鸟叫，小猫头鹰闻声落在她手上：“去后山找钟晋和杨广桢，想法子带他们跟你回来！”
　　小猫头鹰应声而去，兴奋程度堪比此刻正在奋战的楚元攸。不过还没等它飞到后山，小石头山寨的喽啰们先乱了阵脚，有人大喊：“有人偷袭！有人从后山偷袭！”
　　从后山摸上来的钟晋和杨广桢听了探子的回报，得知山寨中战况激烈，也当机立断做出了立刻进攻的决定。
　　前后夹击。毛财旺在惊愕地大喊“你们他妈的到底哪儿来这么多人！”的同时，被楚元攸一剑穿胸！
　　“没有打听清楚本军师什么来历，活该白白送死哦！”


第44章 、庆功宴
　　“恭喜宁寨主大获全胜！”
　　“敬寨主！敬二当家的！敬军师！”
　　陆家村头的露天酒席从日暮西山一直喝到漫天星光，仍是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简朴的菜肴早已见底，众人意犹未尽，用剩下不多的酒推杯换盏，继续闲聊。
　　为了这场庆功宴，陆家庄村民凑出了村里所有的酒，还派人一大早赶着车去邻村买酒。下酒菜也是村长妻子带领村中妇女张罗了一整天，不求丰盛，但求够吃。
　　经过这场劫难，无论山上的山寨还是山下的村庄，都遭受了不小的损失。置办这顿庆功宴，大部分钱都是宁茯苓出的。
　　但宁茯苓认为庆功宴是必要的，尽管本不富裕的山寨经过这次劫难后雪上加霜。
　　当天的决战大获全胜。毛财旺被楚元攸斩杀之后，小石头山寨群龙无首，顿时士气溃散。钟晋和杨广桢带领本该作为主攻的四百名精锐侍卫从后山夹击，三百多山贼除了少数逃走，大多投降了。
　　双方的伤亡并不严重。战后清点人数，大石头山寨方面受伤两人，杨广桢带来的援军轻伤十余人，但无人战死。
　　花豹身上有几处擦伤，楚元攸胳膊上也不小心被划了一道伤口。一人一豹受伤都算轻微，却在宁茯苓先给谁包扎伤口的问题上互相争抢，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宁茯苓选了花豹，让楚元攸自己去找许大夫。小猫头鹰盘旋在楚元攸的头顶上笑得很大声。
　　庆功宴上当然少不了花豹的一席之地。主桌上，宁茯苓身边就是花豹的席位。山寨的兄弟们对此习以为常，援军士兵和许多村民都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震惊的、害怕的、好奇的……什么反应都有。不过一顿酒席下来，便也无人再大惊小怪。
　　“……可惜这次没能抓到郑老五，还是让他跑了。”钟晋不无遗憾地说，“这人心肠恶毒，这次又吃了大亏，不抓到他始终是个极大的隐患。”
　　杨广桢道：“还有这次跟你们起冲突的那个小石头山寨，吃了亏、折损了人手、丢了面子，难保不会来找你们报仇。”
　　宁茯苓左手揉着花豹手感优良的皮毛，微微一笑：“杨兄弟，你不是该说‘我们’吗？你不陪着你家‘主子’落草了？”
　　杨广桢一脸尴尬：“这个……我自然是要留下，不过……”
　　“你要先送援军回去复命？”宁茯苓问。
　　杨广桢看向楚元攸：“柳大人的意思是，如果主子没有什么吩咐，完事之后便早些回去。主子你看……”
　　酒桌另一端的郭四小声问张大毛：“这个叫军师为主子的人，是哪儿冒出来的？军师到底什么来头，从哪里搬来这些救兵啊？”
　　张大毛严肃地说：“军师可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里可有钱呢。这些士兵都是他自己家里养着的！”
　　郭四愈发大惑不解：“那他为什么回来？回来跟我们一起当山贼？”
　　张大毛的目光飘向紧挨着宁茯苓右手边的楚元攸：“是啊，他为什么回来呢……”
　　心里却在默默叹气——看来二当家的应该没戏了。虽说寨主不见得嫌贫爱富、看上军师的身份，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没有二当家争取的余地了……
　　楚元攸把杨广桢的问题直接抛给了宁茯苓：“茯苓，你觉得呢？要他们马上回去，还是继续留下帮忙？”
　　宁茯苓正要回答，一道小黑影忽然闪电般奔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喵喵”地叫。宁茯苓低头一看，认出是许大夫家的小黑猫茯苓。
　　“哎呀茯苓，是你呀？你从家里跑出来的？”
　　小猫“喵喵”叫着蹭她，不满地抱怨：“你回来都不来看我，过分！吃酒席也不叫我，更过分！”
　　宁茯苓撸着猫笑：“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没去找你玩。不过你溜出来，许大夫不知道吧？把地黄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只傻狗也来了。”小黑猫撇撇嘴，“在后边。”
　　花豹忽然从一旁伸过爪子，轻轻拍了拍猫。猫顿时全身炸毛，警惕地瞪着花豹。宁茯苓听到花豹跟自己说：“把那小东西给我帮你看着。你不是还在谈正事么？”
　　宁茯苓笑着向花豹道谢，双手抱起小黑猫放到了花豹身上：“茯苓乖，先跟豹爷玩一会吧？你们之前只见过一次，还没好好打过招呼吧？”
　　黑猫高声叫了起来，被花豹按着脖子拉到面前，一大一小两只猫科动物开始用猫科的方式交流。宁茯苓饶有兴味地看了片刻，重又转向楚元攸。
　　“五百人太多了。他们自带的军粮也吃得差不多了，继续留在这里，会给陆家庄带来很大的负担。而且，我并不打算乘胜追击去攻打小石头山寨。我们现在没有这个实力，我也没有什么‘剿匪’的义务，你说是吧？”
　　楚元攸点头：“剿匪本来就只是个说辞。那就让他们明天动身回去？”
　　宁茯苓想了想：“能留下一百人、延后十天半个月再回去吗？我们山寨重建、整修需要人手，可是你看……”
　　两人不约而同环顾一番，大石头山寨剩下的人、包括他们自己在内，只有二十二个了。有的人在偷袭当晚被杀，也有人逃散，还有极少数投降的。
　　“确实需要人手啊……”楚元攸继续小声道，“为什么不把那些俘虏留下来干活？”
　　“俘虏留下来，我不放心。”宁茯苓叹气，“再说俘虏那么多，我们自己人这么少，如何管束？山寨现在的条件比之前还差，我看就算招募他们入伙，他们大概也不愿意，总会想着回他们自己山寨。”
　　她看向楚元攸：“要杀他们，我是做不到的。放走的话，这场仗不是白打了？干脆交给援军带回郡城，让郡守和柳大人发落。官府不就是应该干这个的么？”
　　楚元攸忙不迭点头：“对对，确实如此。”
　　“不过这种山贼被抓，通常会如何处罚？”宁茯苓追问，“不是匪首、不是罪大恶极的话，罪不至死吧？”
　　楚元攸温和地笑了：“就知道你心肠好，见不得滥杀。放心吧，匪首已经死了，小喽啰通常会罚做两年劳役。刚好郡城的灾后重建也需要劳力，让他们服役偿罪再合适不过。”
　　宁茯苓终于感到满意。楚元攸便将两人商议的结果告知杨广桢，让后者全权安排。
　　两人头对头小声商议时，其他人都自顾自地相互交谈，刻意不去打扰。唯有钟晋看向宁茯苓的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落在了坐在他身旁的婓红云眼中。
　　“啪”的一声，钟晋感到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扭头见婓红云端起酒碗：“再来干一杯，二当家的。今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有很多需要仰仗之处。”
　　钟晋怔愣片刻，接受了婓红云的敬酒：“婓姑娘不必多礼。姑娘有技能在身，为山寨所不可或缺，该是钟晋敬姑娘才是。”
　　婓红云笑道：“钟二当家同样也是不可或缺。这次偷袭，一来有叛徒带路，二来对方有备而来，并非二当家的过错，寨主不也这么说了么？”
　　钟晋苦笑：“寨主这样说，可我却不能如此原谅自己……”
　　婓红云又拍了他一下：“那就好好干！山寨重修的时候，好好琢磨如何防范。等下次寨主把山寨托付给你时，别再发生类似的事！”
　　钟晋神色一凛，心中竟是豁然开朗，不由地郑重谢过婓红云。
　　夜色深邃，庆功宴终于在喝光了最后一滴酒之后被迫结束。
　　五百援军在陆家庄外扎营，自回营地去了。大石头山寨的人借宿在陆家庄，由村长的儿子出面安排，分散在各家。
　　宁茯苓、婓红云、钟晋和楚元攸，四个人被村长儿子隆重地安排在自己家的两间厢房。村长服药之后伤势恢复得很好，远超许大夫的预期，一家人都对宁茯苓感激不尽。
　　黑猫和土狗都被许大夫带回了家。小猫头鹰回到树林里觅食去了。蛇姐不喜欢热闹，一直盘在屋子里睡觉。花豹被宁茯苓喂了一碗酒，呼噜呼噜地碎碎念，看似竟有几分醉意。
　　宁茯苓的醉意也很明显。
　　村里的酒都是米酒，宁茯苓虽说不确定是因为这个时代还未掌握蒸馏酒技术，亦或是小地方买不到好酒。总之米酒度数低，她自认为不会喝醉，便没有刻意控制，来之不拒。
　　尽管重振山寨困难重重，至少今晚是庆功宴，她想跟大家一块尽兴。
　　因而刚一起身，她便觉得脚下一软，竟然有些晕乎乎的，一头撞在楚元攸身上。
　　“抱歉……”宁茯苓想离开对方，却有点控制不住动作的眩晕感。这酒竟然有后劲，她开始有点想睡了。
　　楚元攸大约也是担心她喝得过量，有意无意护在她身旁，见她站立不稳，当即弯腰抄起她的腿，将她抱了起来。
　　宁茯苓“啊呀”一声，楚元攸略带酒气的鼻息凑近她的脸颊，轻声道：“不要勉强，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可是……”
　　宁茯苓想说大家都在看、这样的举动会被人误会，不知为什么，注意力却被楚元攸的眼睛完全吸引。那双总是亮晶晶、看起来透着纯真傻气的眼睛，此刻在夜色的映衬下，竟有几分深邃动人。
　　她便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笑了起来：“你这二傻子竟然也有如此认真的眼神啊……”
　　说完她就睡着了。
　　楚元攸：“……”
　　钟晋慢了一步，从一开始就慢了，只能看着宁茯苓倒在楚元攸身上、被后者抱起，跟在村长儿子身后向住处走去，神色缓缓变得暗淡。
　　那人终究还是比自己更好、能让小宁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第45章 、崭新的规划
　　“寨主，你看……这回挖出来的土怎么样？”
　　汤武一手扶着锄头，抓起一把泥土摊开在掌心，递到宁茯苓眼前。七八个村民围在汤武身后，齐刷刷等着宁茯苓的回答。
　　身穿粗布短衣、将长发高高束起的少女，乍一看装扮得犹如农家少年，一张俊俏的面孔因为劳作了半日，早已红扑扑热乎乎，犹如一枚鲜嫩的果子。
　　少女的神情异常专注，纤细的指尖仔细拨弄汤武掌心的泥土，细细揉搓感受颗粒的细腻度和水分。围在一起的村民们看着她的举动，心里各自都在犯嘀咕。
　　他们种麦子一向都是这么种的，祖辈传下来，在这片不算富饶的土地上耕种了几十年，尽管丰年欠年说不准、全靠老天赏饭，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看着就像是从来没种过地的，张口就说他们种麦子的方法不对，这谁能信啊？
　　因而人人都等着，看宁茯苓到底想说什么。
　　宁茯苓并非猜不到村民在想什么。这些村民或许佩服她带领大家赶走小石头山寨的入侵者，却并不相信她在种庄稼这件事上有什么心得造诣、足以教他们做事。
　　可是作为一个农学生，她实在看不下去村民们粗糙的耕种方式。再说现在大石头山寨和陆家庄“战略结盟”，村里粮食产量低，直接影响她和山寨兄弟们的米袋子，并非是与她无关的事。
　　“这个深度差不多了。就保持这样，把这片地整个深耕一遍。大家不要松懈。你们不是说，去年的麦子害了虫病，收成不好？那今年整地时更要加倍用心。”
　　宁茯苓这样说，只有汤武诚心诚意地点头，其他人脸上都表现出或多或少的敷衍。
　　少女轻轻拍了拍手上残留的土，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声：“麦子七分种三分管。播种阶段没有打好基础，收成不可能好。你们若是不信，今年耕地没好好耕的，多半仍会生虫害。你们敢跟我打赌么？”
　　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这可不敢赌。一年的收成呢。”
　　宁茯苓笑：“那可不是？所以相信我的话又没什么损失，为什么不试试？无非是请大家耕地时深耕一捺[注]，多费些力气。”[注：一捺就是一巴掌长，大约15~20厘米]
　　“村里统共没有几头牛，要靠人力深耕一捺，实在太累了……”有人道出了村民们不愿听从建议的根本原因。
　　宁茯苓放眼四顾。陆家庄的土质整体上延续了大石头山的山脉特征，土质粗糙，肥力不高。经过了数十年的开垦耕种，地力下降，土质也更硬、更贫瘠了。
　　“大家先辛苦些。军师和张木匠这几天正在赶制农具，会分批提供给大家。抢种麦子不等人，大家先凑合想想办法……”
　　村民们各自散去地里干活，只留下汤武在宁茯苓身边。见人都走远，汤武小声问：“寨主，您这法子真的管用么？深耕几分，就能让麦子不生虫害？”
　　宁茯苓微微一笑：“他们说的虫害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一般小麦病虫害，以蚜虫最为常见。这种虫子会将虫卵留在地里，等新一茬麦子生长起来，拔节抽穗的时候便会大规模爆发。要防治，最好是在播种前通过深耕将虫蛹铲除。”
　　汤武恍然大悟：“想来小时候我跟着爹娘种田，确实看到村里有少数几户人家耕田格外深，但也不对人说其中缘由……”
　　“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家收成好的诀窍吧。”宁茯苓带着汤武边走边说，“不过咱们这边没必要。既然和陆家庄谈好，山下种田、山上种药，互通有无、互相帮衬，咱们就没必要藏着掖着。山寨里只有你对种田最有心得，这边地里的事我就交给你了。”
　　汤武赶忙道：“寨主放心，小的一定尽力！”
　　“大毛他们去郡城买种子，明天也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看看，种子如果没什么问题，抓紧把芝麻也种上。”宁茯苓轻轻抹了抹额角的汗，“虽说天气还热着，到底也是七月了，再不种今年就来不及了。”
　　汤武喜滋滋地回答：“好咧！统统交给我就好，寨主不用费心操持地里的活儿。”
　　宁茯苓嫣然一笑：“怎么，你也跟村民一样，觉得我这小丫头寨主没种过地，瞎指挥？”
　　汤武摇头如拨浪鼓：“当然不是！小的绝对相信寨主。寨主这么说就绝对没错！”
　　“哈哈，‘绝对’这个词，可是很危险的呢。”
　　宁茯苓站在宽阔的田间，放眼望去，是熟悉的耕种场面，却又透着一丝陌生。
　　没有钢铁的机械，也没有多少大型牲畜，这个山脚下的小村庄几乎完全依靠人力进行耕种，辛苦可想而知。加上先天条件的局限，难怪始终富裕不起来。
　　宁茯苓和汤武走到靠近山坡下一块新开垦的农田，跟正在劳作的几个村民打了招呼。
　　这块地是她规划用来种芝麻的。她考察过村里的土壤条件，选择了芝麻作为经济作物。只是芝麻的种子比较贵，也比较难买。这笔买种子的钱不用说，也是她出的。
　　外人看起来，宁寨主出手阔绰、不吝钱财扶危助困，其实宁茯苓自己知道，山寨的账面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宽裕。
　　赶走了入侵者、报复了背叛者，山寨的损失却无法得到赔偿。被糟|蹋浪费的粮食库存，被卷走的布匹财帛，总不能去找小石头山寨讨要。
　　最气人的是山寨的建筑也被破坏了不少。有些建筑原本就年久失修，经过两次乱战，倒塌、损毁若干。好在山寨现在人少得可怜，宿舍倒是绰绰有余了。
　　可宁茯苓还是很生气，原因无它——她自己没有地方住了。
　　她原本就是因为嫌弃前寨主用过的房间，才换到厢房去住。结果山寨被占据的这些天，她的房间又被朱福贵占用了。
　　夺回山寨之后她回去一看，房间里的衣物用品都被朱福贵给扔得一干二净。她最喜欢的一个粗陶杯子则被朱福贵自己拿去用，害她不得不忍痛丢掉。
　　她怀疑朱福贵是故意的。看出了这是她的房间，所以故意把东西统统糟|蹋掉破坏掉，以此泄愤。要不是朱福贵已经死了，宁茯苓真想狠狠抽他三百鞭子。
　　她不仅没有地方睡，连自己的家当也全都没了，说起来她才是损失最惨重的人。钟晋对于没能守住山寨一事再次感到万分自责。
　　因而这趟进城带回来的四百两银子，在百废待兴、处处需要花钱的现状面前，就显得不那么宽裕了。
　　山寨重建需要花钱，置办材料、采购物资需要花钱，就连她的衣服用品也都要重新买。宁茯苓这些天只能穿村中年轻姑娘匀给她的旧衣，要想置办新的行头，还是要再去郡城。
　　好在留下来充当临时劳动力的一百名王府侍卫可以不必支付薪水。要是没了这支生力军，山寨重建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哎，寨主你看，好像是大毛他们回来了。”汤武指着正在奔过来的两匹马，马上的骑手正是被派去郡城买种子的张大毛和郭四。
　　马自然是柳易送给他们的那几匹，都是可以用作战马的好马，宁茯苓没舍得让它们去耕地。这些马身量过高，本身也不大合适做农活。
　　张大毛和郭四来到宁茯苓面前翻身下马。看起来事情办得顺利，两人情绪高涨，从马背上卸下两个大包袱。
　　张大毛道：“寨主，芝麻和白菜的种子都买回来了，两大包。还照军师吩咐，给寨主买了些衣料、水粉回来。”
　　宁茯苓一愣：“布料、水粉？我没让你们买啊……”
　　“是军师让买的。”郭四补充道，“我俩出发之前，军师私下里跟我们说的。”
　　宁茯苓刚想问“钱是从哪来的”，张大毛接着说道：“钱是军师给的，跟寨主给的买种子的钱不是一回事。两包种子一共用了五两五钱银子，我俩开销了四钱，还剩二两一钱，全都在这里了。”
　　宁茯苓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张大毛催着郭四打开包袱一角，露出几卷布料。她仔细看了看，绸缎、棉布、绢纱，竟然买了若干种，有些料子明显价值不菲。
　　再看装在精美瓷瓶中的面油、水粉、胭脂，宁茯苓不由地心生欢喜。打开水粉盒，扑面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听说这间‘冷馨坊’是郡城最好的水粉铺子。军师叮嘱说一定要买最贵最好的。我们打听了一番选了这家，不知寨主中意么？”张大毛讪讪笑道。
　　郭四也小声道：“我们两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东西都是铺子里的人帮忙挑的。”
　　“最贵最好的……”宁茯苓缓缓盖上水粉盒，幽幽道：“楚元攸，他哪里来的这么多私房钱？”
　　张大毛和郭四不敢吭声，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第46章 、给你一个惊喜
　　宁茯苓忙到未时才上山回寨。林间红霞璀璨，山间的景色煞是艳丽。她劳作了一天，成就感满满，一路上听张大毛和郭四详述这次去郡城的经过，说说笑笑更是心情大好。
　　下午剩余的时间，她带着汤武一块验看了从郡城买回的芝麻种子，将播种的要点仔细讲解给汤武听。芝麻种子小，播种时需要一些技巧，避免太疏或者太密。
　　她教得仔细，汤武听得认真，细节上反复询问确认，宁茯苓感觉比自己带过的本科生实验课上的同学都要认真。夸奖他时，汤武憨憨笑着，说自己是头一回种芝麻，怕种不好、白白浪费种子钱。
　　宁茯苓很欣慰，嘱咐汤武尽快播种，自己过两天再来。
　　她不是每天都有时间下山照料庄稼、指导农活。山寨百废待兴，虽说有楚元攸和钟晋帮忙，斐红云和其他人也都很给力，从没有人偷懒耍滑头，宁茯苓还是忙到分|身乏术。山上山下两头跑，她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新住处迟迟没有建好。这都二十多天了，她每次想起来过问，楚元攸都说“还在建”“寨主的住处自然要好好规划”……
　　并且楚元攸在最初几次让她确认过选址和面积之后，最近百般阻挠，不肯再让她进去查看进度。反正她也忙，也觉得楚元攸不会搞什么小动作，不让看就不让看，她也没当回事。
　　哪知道那小子，不好好盖房子、抓紧赶工期，却做些不该他做的事。宁茯苓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楚元攸好好谈谈。
　　回到山寨时，正是饭香四溢、收工等吃饭的时间。众人看到宁茯苓带着张大毛和郭四回来，纷纷向她招呼问好。宁茯苓做了一天农活的疲惫在一张张真诚的笑脸中仿佛也随之消散。
　　“寨主回来啦。”
　　“哎呀寨主好像又晒黑了……”
　　“你会不会说话！寨主晒得多好看呀，怎么能叫晒黑？”
　　宁茯苓微笑不语，暗中想着晚上一定要厚厚地敷一个青瓜茯苓羊乳补水美白面膜。就算年轻的脸暂时扛得住，也要注意保养，不能仗着天生丽质不当回事。
　　这样一想，楚元攸叫人给她买的“最贵最好的”面油和护肤品，确实是有必要的。
　　有人问：“寨主，豹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好些日子不见了呢。”
　　宁茯苓每次听到“豹爷爷”这个称呼都觉得额角流下一滴尴尬的汗。花豹的年纪只有三岁多，最多算是“豹子大哥”，叫爷爷实在过分了。可“爷爷”似乎是当地民间对于厉害角色的尊称。不让他们叫“豹爷爷”，他们就要叫“豹老爷”了。
　　“豹爷说最近你们看到它就激动、太吵了。它打算清静清静，顺便去小石头山寨溜达溜达，看看他们都在干啥。”
　　众人顿时又是一番议论，有人夸奖花豹厉害，有人失望今天又是没有花豹的一天，竟然无人质疑宁茯苓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有一说一。
　　不过，想来会质疑她的人，此刻都已不在山寨了。经过这次的变故，山寨固然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剩下的人却更为团结。不服宁茯苓的人，多半已经投诚了小石头山寨，或者逃散后不再回来。
　　山贼选山寨就如同毕业生选公司，本来就是双向选择、用脚投票。宁茯苓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经营大石头山寨，没想要让所有人都信服自己。
　　再说，山寨安定下来之后陆陆续续回来了十多个人，还有人带来了新面孔要求入伙上山，足以说明她的理念和做法还是能吸引到一部分人的。
　　转了一圈没看到楚元攸，却见她的新住处工地似乎仍未收工。走近一看，只见那座前些天已经上梁的小院初具雏形，一间正房和一间东厢房基本完工，另外那间西厢房里，楚元攸正带着张木匠站在屋外，专注地盯着屋内的几个军士。
　　“放冷水。……慢慢放。……对，现在再放热水，慢慢来。……好，试试看能否调节水流的大小？”
　　宁茯苓起初不解，细看之后却惊讶无比。这间西厢房竟然被楚元攸完完全全设计成了一个浴室。一侧的地上用石头砌成一个浴池，面积足有一张大号双人床那么大。浴池仅有雏形，尚未完全修好。
　　另一侧，也就是军士们正在忙碌调试的，赫然是一套古代版的淋浴系统。宁茯苓看了一会就明白了原理。楚元攸先是在墙上安装了两个木桶，其中一个装有竹制的管道从外界引水，另一个桶没有，但冒着袅袅热气。
　　两个桶的底部各自凿开一个孔洞，以细竹管引水，竹管和木桶衔接处装有木质的机关，看起来应该可以通过旋转来调节水流。两根细竹管再套入一根粗竹管中，冷热水混匀，最终一起流出。
　　宁茯苓都有些惊呆了。她确实很想淋浴，可也知道以这个朝代的技术水平，自己的愿望很难实现。退而求其次，能有个华清池一样的独立大浴池也就心满意足了。
　　万万没想到，楚元攸竟然当真为她做了出来。
　　她站在军士们中间，和他们一样略显紧张地盯着楚元攸的调试结果。楚元攸自己也同样全神贯注，压根没有注意到宁茯苓。
　　水流稳定地从出水口中流出，过了大约一刻钟，水流明显变小，直到完全停止。楚元攸兴奋地大叫一声“成了！”转身用力拍张木匠的肩膀。
　　“成了！我们成了，老张！成了！”
　　张木匠也很激动，激动中不忘夸赞：“师父太厉害了，这样的构想我从未听过，更是从未见过啊。师父真乃天下第一！”
　　楚元攸笑得很大声很得意很高兴，兴奋地忘乎所以，满心都在幻想宁茯苓看到他呕心沥血绞尽脑汁穷极智慧做出的这套沐浴装置会有多高兴，骤然听到有人叫“寨主”，吓得猛然一个激灵。
　　“茯苓？你、你什么时候……”
　　宁茯苓微笑着走到楚元攸面前，揶揄地问：“怎么，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么？”
　　“不是、当然不是。”楚元攸脸颊微红，带了点气恼，“我本想等这间浴室全部完工再给你看的……”
　　“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么？”宁茯苓环顾四周，“难怪你从上梁之后就不让我进这个院子。这间西厢房，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设计成浴室？”
　　楚元攸见彻底曝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你不是说了好几遍，很想要一间单独的浴室，要是能有淋浴最好。淋浴这东西，我从未听闻，按照你说的意思琢磨了许久，才设计成现在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宁茯苓轻声一笑：“很好！你果然是天才，我只是说了想法，你就能实现到这样的地步。我这山寨真是捡到宝了。”
　　楚元攸立刻神气活现地翘起了鼻子：“那当然！天下第一木匠，本就该是我楚元攸！”
　　宁茯苓看他那副少年率性的模样，脑中忽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柳易的身影，“玩物丧志”四个大字也仿佛从天而降砸在楚元攸的身上。
　　她忽然很庆幸，楚元攸这样的人，没有生而为嫡长子、皇位继承人，让国家和他本人都免于遭受痛苦，真是所谓“社稷之福”。
　　“不过啊，”宁茯苓话锋一转，“还有小细节需要改进。你看那个出水口，水流太粗了，直接砸在身上会很疼。能不能设法找来带有网孔的东西，固定在出水口上，将水流打散，避免水柱直接冲击人体，或许会更好？”
　　楚元攸连忙点头：“好，这个提议很有道理，我明天就试！”
　　“嗯，今天到此为止，收工吃饭吧。”宁茯苓对在场所有人道，“大家也都辛苦了。吃饭吧！”
　　张木匠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寨主，我跟师父商议过了，想正式上山入个伙，正式拜师父为师。寨主你看行不行啊？”
　　宁茯苓看向楚元攸：“真的？你答应了？”
　　她记得楚元攸之前说过，张木匠天资普通，不大愿意收他为头号弟子。再说，楚元攸终究是个王爷，张木匠却对此一无所知。王爷收徒合适么？楚元攸以后总是要走的……
　　总是要走……吗？
　　宁茯苓的内心忽然微微触动，一瞬间方才的惊喜仿佛荡然无存，犹如一个过于美丽的肥皂泡在即将变得更大更美的时候倏然破灭。
　　她下意识地重新审视楚元攸，却见他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过了，老张虽然天资平常、远不如我，但那也很正常。天底下本就没有几个人资质在我之上，老张不必对此过于自卑，我当然也不能因此苛求于他……”
　　宁茯苓：“……”好想打人是怎么回事？
　　“所以，”楚元攸继续说，“只要老张人品诚实、谦虚肯学，我决定收他做我的大徒弟。他也说愿意上山，在山寨里投名入伙。再说咱们山寨现在不是山贼窝了，老张在山上还是在山下其实也多大区别。”
　　宁茯苓“哦”了一声：“那行啊，我当然欢迎。不过……若有一天你走了，张木匠还愿意留下么？”
　　她鬼使神差，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楚元攸好似吃惊，反问：“好端端的，我为何要走？”
　　宁茯苓不语。张木匠一本正经地回答：“师父以后若要走，我听师父安排。师父叫我留下我就留下，师父叫我走我就走！”
　　宁茯苓点了点头：“那明天就去钟晋那里登记挂名吧。军师，晚上吃完饭，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第47章 、悦卿
　　楚元攸直觉宁茯苓不大高兴。
　　确切地说，倒也不是一开始就不高兴的。起初很高兴，后来不知为什么，整个人的感觉就变得微妙起来。看起来在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而那句“晚上有事跟你谈”梗在楚元攸心头，让他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就连吃着饭都在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寨主不高兴了。
　　直到看到张大毛吃完饭去洗碗，他才陡然想起——自己私底下吩咐他们进城买种子时顺道买些布料和胭脂水粉，怎么不见他们向自己回报消息？买的东西又去哪了？
　　他正想去找二人兴师问罪，被宁茯苓一嗓子喊停：“楚元攸，饭吃好了吧？动作麻利点，拿上山寨的规划图纸到聚义厅来。”
　　楚元攸只好灰溜溜照做，把自己的饭碗丢给杨广桢拿去洗，跑回屋里抱上图纸，来到宁茯苓临时用作卧房的聚义厅。
　　值得庆幸的是返修之后的新聚义厅没有在两次乱斗中受损。除了撞坏两扇窗户，再没有遭受其他破坏。因而宁茯苓在放弃自己那间被朱富贵用过的卧房之后，就在聚义厅拉上布帘隔出一间临时卧房，和斐红云两个人睡在厅堂里面。
　　新建的山寨领导层住处，其实也是同时规划的两座连在一起的独立院落。带浴室的那边是宁茯苓和斐红云的，另外一个院子由钟晋、楚元攸、杨广桢三人共用。
　　宁茯苓承诺以后等山寨再富裕些，会给每个人都修建一座单独的住房，小喽啰们日后也会有同样的待遇。众人乍一听虽然激动，热乎劲过去之后却没几个人当真。一人一间房这种梦想，倘若他们在山下能够实现，也不会上山落草为寇。
　　宁茯苓看着摊在桌子上的山寨改建规划图，随着楚元攸的手指移动，听他完整讲了一遍目前的进展。比她预期要快一些，但距离完工还差得远。
　　“……总之，岗哨和警戒用的机关陷阱，大寨外围的木栅栏都已修复完毕，钟晋也说没问题。马厩、草料棚、武器库、厨房……这些附属建筑因为不需要重建，也都逐一修葺。那么说来说去，不就剩下我们几个人的住处了？”
　　宁茯苓斜眼看楚元攸：“太奢侈了吧？现在还是一切从简，先把房子盖好住进去，不是讲究享受的时候啊……”
　　楚元攸撇了撇嘴：“你觉得浴室奢侈了么？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也没说不喜欢。”宁茯苓怎么会不喜欢呢？她简直太喜欢了。
　　她一直就不喜欢古代人用的桶式沐浴，空间太小，坐在浴桶里总觉得局促。能淋浴能泡澡，楚元攸为她准备的新浴室简直完美满足了她的需求。更何况为了让她方便，浴室和她的卧房是连通的。她甚至可以不穿衣服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往。
　　“可你也没说喜欢。”楚元攸小声嘀咕。
　　“……好吧，我真的很喜欢。不过，我担心山寨兄弟们觉得我太沉溺个人享受，岂不是又跟前寨主一样了？”
　　“谁敢说三道四？钱是你我赚来的，劳力用的是我楚王府的私兵，一切都是我亲力亲为！我就是想让你在这穷山寨里也能过得舒舒服服！”楚元攸颇为激动地说。
　　宁茯苓笑道：“其余的我都没话说，但，什么叫‘钱是你我赚来的’？请问你赚了什么钱？”
　　楚元攸指指自己胸膛：“我值六百两银子啊！”
　　宁茯苓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杀千刀的人牙子，或者勒索赎金的凶恶绑匪：“你等等，当初说好那笔钱是伙食费。再说我收了钱又收了你，你不觉得这买卖在逻辑上不成立么？”
　　“连人带钱都拿？”楚元攸灵光一现，“我懂了！原来是嫁妆！”
　　宁茯苓很想掀桌子让人滚，考虑到这么暴躁的举动有损自己的形象，还容易让对方得意，便打消了念头。
　　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好啊，既然你这么有觉悟，那你得知道，‘嫁’到山寨就由不得你了。柳易若想把你要回去，得出更高的价钱来赎！”
　　楚元攸“哦”了一声，又问：“所以你不高兴，是觉得我把浴室打造得过于奢华？”
　　“我没有不高兴……”宁茯苓下意识地反驳，忽然想起自己先前没来由的生闷气，要想否认实在是睁眼说瞎话。但她好奇楚元攸怎么会看出来。
　　她分明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
　　她故意叩了叩桌子：“你还知道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问你，你让张大毛和郭四进城买东西的钱是从哪来的？山寨里的钱粮物资都是公用的，你怎么会有私房钱？”
　　“我有私房钱很奇怪么？”楚元攸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离开郡城之前，柳易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是给我应急用。但这山上和村里都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这笔钱就一直没动过了。”
　　宁茯苓挑眉：“一出手就是五十两？却克扣了一半的嫁妆……不、是伙食费！柳易这个老狐狸！”
　　“你承认是嫁妆了？”楚元攸突然脸红。
　　宁茯苓满脸黑线：“……滚！马上带着你的图纸滚！七天之内我还住不进新房子，就连你带嫁妆一起打包送回给柳易！”
　　“好、知道啦！”楚元攸兴高采烈捧起图纸就想走，似乎完全没把七天这个时限当回事。
　　“等等。”宁茯苓又把他叫住，“让你赶制的农具安排得怎么样？别光顾着修浴室，把正事耽误了。庄稼播种可不等人。”
　　楚元攸笑得胸有成竹：“你放心，虽说农具什么的完全没有难度，即便是老张也能做好，我还是抽空亲手做了一部分。老张做的那些我也都检查过，修正了一些小瑕疵。明天你就可以安排人送下山分给村民使用了。”
　　“好，这才是我想要的回答。”宁茯苓摆摆手，“你回去吧，这些天也辛苦你了。还有，你的眼光真不错。指定张大毛买回来的布料和颜色，我很喜欢、也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楚元攸笑着。门外的沉沉夜色、璀璨灯火像是给他加上了一个背景，衣着朴实相貌俊朗的青年公子倚门而立，看起来竟有几分惹人心悸。
　　下一刻，公子薄唇轻启：“但你最近真的晒黑不少，还是少去地里……”
　　“滚！”宁茯苓毫不犹豫抓起桌上的镇纸砸了出去，砸出去才想起那是一小块玛瑙原石，形状特别，她很喜欢，砸碎了就亏大了。
　　好在玛瑙硬度高，并没有砸碎，但需要宁茯苓自己去把它捡回来……
　　楚元攸心情大好地抱着图纸回到住处，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下一刻就要飘飘欲仙了。
　　宁茯苓心情好转，他自然也就跟着心情大好。那个少女给了他一个发挥才干的试验场，给了他一个展现真正自我的容身之所，让他每天都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他自然也想看到她每天都高高兴兴活力十足的样子。
　　进了院子，却见杨广桢正在等他。钟晋的房门关着，但灯亮着，人应该在屋里。
　　“阿桢，你什么时候来的？找我有事？”
　　杨广桢刻意看了一眼钟晋的房间，朗声道：“有关施工进度的一些事，想与殿下商议。”
　　两人进了房间、关上房门，杨广桢低声道：“属下知道殿下与宁寨主商议事情，原本不该前来打扰。但事出突然，不得不立刻禀报……”
　　楚元攸收好了图纸，皱眉道：“什么事如此紧急么？”
　　杨广桢进一步压低声音：“其实前几日便有人问，几时能够离开山寨回颖王府。属下以‘约定时日未到’为由暂时压制，未曾禀报殿下。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天，距离当时说好的半月期限早已过了，军士们再提此事，属下便有些难以回答了。”
　　楚元攸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杨广桢又道：“殿下，颖王府的亲兵个个都是精锐，以誓死保护殿下为己任，无不以建立军功为荣。让他们……连续做了这么久的木工杂工力气活，他们……”
　　“怎么，委屈他们了？”楚元攸不悦地瞥了眼杨广桢。
　　“当然不是！”杨广桢赶忙请罪，“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军士们也并非此意。但是殿下，军心浮动是事实。属下认为殿下是不是及早与宁寨主商议……”
　　楚元攸烦躁地摆了摆手：“好了，本王知道了。本王会与茯苓商议此事。”
　　言罢自嘲一笑：“果然不是人人都如本王一样，认为做个手艺人并无低贱丢人之处。果然也不是人人都如本王一样，愿意留在改邪归正的山寨里做个挂名山贼。”
　　只有那个少女，与他们都不一样。


第48章 、敷个面膜
　　斐红云巡视完毕岗哨回到聚义厅的临时卧房，已是戌时。
　　她虽是以铁匠身份接受招揽，但因为一入伙就参与了夺回山寨的存亡之战，并且表现出不俗的战力，宁茯苓便请她空闲时协助钟晋处理山寨的日常防务。二人轮流巡视岗哨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惯例。
　　斐红云并不介意承担这些原本并非自身兴趣的工作。她习武的本意是为了行走江湖用以自保，实际上对打打杀杀毫无兴趣，只是凑巧在习武方面似乎小有天赋。她很高兴这项额外技能也能发挥作用。
　　再仔细想想，像宁茯苓这样完全不通武艺却能坐稳山寨之主的人，斐红云的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对她既好奇、又佩服。
　　那丫头说是马上要满十七岁了，娇小的身形看着却跟十四五岁差不多。何况即便她真的有十七岁，到底也比自己年幼许多，婓红云不由自主把她当做妹妹来看待，尽可能想要多照顾她一些……
　　实际上，她却觉得是宁茯苓在照顾自己、照顾山寨里的每个人。
　　临时卧房里亮着灯。宁茯苓从不会自己先睡，一定会等她回来。斐红云掀开帘子进了屋，却见宁茯苓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个木碗，正在用木勺搅拌着碗里的东西。
　　满屋都是淡淡的清新气息，混合了乳香和新鲜瓜果的气味。斐红云立刻知道宁茯苓又在捣鼓她说的什么“面膜”。
　　宁茯苓果然招呼她：“回来了、红云姐？快来，面膜也差不多调好了，你洗把脸，咱俩敷上。”
　　斐红云推辞道：“我不用了，寨主。需要帮你涂抹吗？”
　　宁茯苓不解：“为什么不用？是觉得效果不好，还是敷了之后有什么不舒服的？”
　　婓红云微微一笑：“都不是。而是我……不太喜欢黏糊糊的一层东西糊在脸上……”
　　宁茯苓恍然大悟之余不免遗憾：“那太可惜了……不过敷面膜就是这样，才能从外部补给肌肤足够的滋养和水分。你要不要坚持一下、再试试？多试几次就习惯了，说不定也就喜欢了。”
　　她把手里的木碗展示给婓红云看：“今天调的是青瓜茯苓羊乳面膜，美白、补水、嫩滑肌肤。你不试试吗？再说我调了两人份，你要是不用就浪费了。”
　　盛情难却，婓红云不忍让宁茯苓扫兴，便笑道：“好吧，我再试试。”
　　两个少女相对而坐，互相帮对方将面膜涂抹在脸上，很快就成了两张白花花的面膜脸。木碗中只剩少许残余，宁茯苓将碗放在一边，准备等洗脸时再一起清洗。
　　婓红云摆弄着用来涂面膜的小木勺，称赞道：“这勺子做得真精细，虽是新作之物，打磨得如此细腻，连一丝丝的木刺也无，全然不必担心伤到脸部肌肤。”
　　又看看桌子上的木碗和用于搅拌的稍大一号的木勺，同样精工细作，打磨得十分光滑，不由笑道：“不愧是军师亲手打磨出来的。”
　　宁茯苓也笑：“确实该多谢他。他起初以为我只是想要木碗和木勺吃饭，听说是要用在脸上，东西成型后花了几天的时间，每天晚上在房里手工打磨，磨成现在这样光滑圆润，弄得他自己一双手都快抽筋了。”
　　少女边说边轻声地笑着，眼神落在婓红云手中的木勺上，一刻也不曾挪开。婓红云从小四海为家，见过许多人、事、物，见了宁茯苓的语调神态，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忧虑，正如在万方郡城施粥时所想。
　　“寨主的事，军师总是格外上心些。”她轻声说了这样一句。
　　“山寨里别的事他也很上心。以他那样一个身份，我都不知道他图什么，上杆子倒贴钱来做山贼。”宁茯苓笑着为婓红云摘掉一根黏在脸上的发丝，“红云姐觉得这面膜舒服吗？”
　　婓红云道：“忍过那种糊在脸上的不适，清清凉凉的确实还挺舒服。”
　　宁茯苓道：“那就好。可惜这个面膜调好了就必须立刻使用，没有防腐处理不能保存，否则倒是可以试试量产，给山寨再增加一份收入来源……”
　　“寨主真的一心扑在山寨上呢。”
　　宁茯苓笑：“自己家嘛。有谁不想自家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舒服呢？”
　　“说的也是。”婓红云也笑，“我从小跟着父亲到处走，居无定所习惯了，总觉得这山寨跟客栈也没什么区别……”
　　宁茯苓轻轻“啊”了一声，收敛了笑容：“红云姐是不是不高兴，我一直没有兑现承诺，帮你寻觅矿脉？”
　　婓红云一愣。宁茯苓又道：“上山之后也是，一直在请你帮忙做杂活，不是盖房子就是巡视岗哨……我明天就让楚元攸着手砌炉子！你有什么要求都跟他说！要从郡城或者别的地方买工具，你也尽管跟我说……”
　　“寨主。”婓红云静静打断了显得急切的少女，“我并没有感到不满，更没有想走的意思。你误会了。”
　　宁茯苓看着她，带着几分心事被看穿的尴尬：“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拖延……”
　　“我知道啊。”婓红云笑着摸了摸宁茯苓的头，“咱们一回来就遇上山寨被霸占的危机，接下来又是秋天农忙季，你当然要先把这些事情处理好。铁匠炉子早点晚点无关紧要，矿石更是埋在地下不会跑。但农忙季可是一天都耽误不得的。这道理我会不懂？”
　　宁茯苓歉意地点了点头：“等忙完麦子和芝麻的播种，跟许大夫商量好草药种植的计划，咱们就去找铁矿！”
　　婓红云应了，又笑道：“而且你放心，我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说要走。三当家的交椅我还没坐热，新房子还没住进去呢！”
　　宁茯苓如释重负：“我好不容易挖来一个好姐妹，才不要放你走。对了，有没有跟你说过？上山入伙了，可是不能随便脱离的。山寨有山寨的规矩。”
　　婓红云调侃道：“你不是说咱们不是山贼么，怎么还有限制离开这种规矩？”
　　宁茯苓撇撇嘴：“咱们自己觉得自己不是山贼，官府可还没承认。我不就是指望着楚元攸给我们山寨正名，才勉为其难留着他么？”
　　婓红云：“……”
　　她暗想，楚元攸要是得知这个“真相”，会哭么？
　　*******
　　山寨当家们的联排小屋在十天后彻底竣工，当然也包括宁茯苓的豪华浴室。这也代表整个山寨的整修重建计划暂时全部完成。
　　同时竣工的还有山寨的公共浴室。原本山寨里是没有这项设施的。夏天众人在山溪小河里洗澡，到了冬天不能下水，只能烧点水擦洗身体。有些人懒散，往往两三个月不洗，气味更是感人。
　　宁茯苓不想委屈自己的鼻子。出于公共卫生、预防疾病的刚需，也是想提高兄弟们的生活幸福感，公共大浴室的存在很有必要。但在宁茯苓提议之前，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做这件事。
　　公共浴室建在大家的宿舍附近，离厨房也不远，打水和烧热水都很方便。众人围在浴室外，喜气洋洋探头探脑，听钟晋宣讲浴室使用的规矩——分时段入场、不得拥挤打闹、不许损坏设施、轮流清扫……等等。
　　大家欢天喜地向宁茯苓道谢。对这些出身贫苦的糙汉子来说，经常洗澡或许不是他们的刚需，但有人为他们考虑、希望他们生活得更舒适，这份心意他们还是非常感谢的。
　　一道响亮的嗓音在钟晋宣读完规则后突兀响起：“你刚才说了半天，都是你们山寨的人要怎么用，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不能用了？”
　　众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宁茯苓等几个当家。齐齐回头去看，说话者是留下帮忙干活的颖王府军士。
　　这些军士也在现场，只是站在人群后方，并不上前，起初也没有引起宁茯苓的注意。这样一眼看过去，宁茯苓忽然发觉一百军士几乎到齐，且个个面露不悦。
　　她下意识看向楚元攸，用眼神无声询问。楚元攸也有些意外，上前几步走到军士们面前，道：“宁寨主没有这个意思。公共浴室对山寨中的每一个人开放，你们自然也是可以用的。”
　　“我们才不想用！”有人愤然道，“我们只想知道，还要在这山寨待多久？我们几时才能回王府？”
　　“没错！我们不是山贼！我们是颖王府的精兵！”
　　“请王爷跟我们回王府！”
　　为首的军士对着楚元攸跪了下去，其余人紧跟着他，一百号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恭请殿下回府！”


第49章 、身份引发的风波
　　场面顿时凝固了。楚元攸措手不及，皱眉看向杨广桢，带着点质问的口吻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指使的？”
　　杨广桢还没来得及回答，带头提出要求的军士抢先答道：“无人指使！我等发自肺腑，无不盼望殿下早日下山，凯旋回国！”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其中不乏抱怨之声，言辞间流露出身为王府精兵却被困在山贼窝里干活的不满与不解。
　　还有人直接发问：“王爷身份高贵，为何要留在这种山寨里，与山贼为伍？”
　　楚元攸认出带头的军士名叫李信，是这一百名军士的百夫长，认定这场当面逼宫定然是他牵头煽动。
　　他高声呵斥道：“够了！本王留在山寨自然有本王的缘由，岂容尔等质疑？杨广桢，你就是如此带兵的么？敢当面质问本王，我看你这个兵马都监可以不必再做了！”
　　杨广桢立刻跪地行礼：“王爷息怒。是下官无能，未能管好属下，请王爷治罪。”
　　李信顶撞道：“王爷何必追究杨都监？此事与杨都监无关，纯属我等实在忍耐不住，不得不讨要一个说法。兄弟们投身行伍、效力王爷，并非是为落草为寇！”
　　楚元攸什么时候被人、还是被自己下属当面顶撞过？他很生气，更兼颜面扫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正待开口严惩这个李信，宁茯苓清亮的嗓音越过他，落在了他与军士们之间。
　　“看来这场误会，我是难辞其咎的，可否容我插句话？”
　　少女同时也上前几步，站在楚元攸身前，坦然面对众军士投向她的目光，说道：“请诸位留下帮忙一事，本就是我的提议。当时说好十天半个月，我的确并未打算将诸位久留于此。只是后来追加的计划太多，便一直拖了下来。如今已经留诸位超过一个月，且山寨中的工事修建告一段落，诸位要走，宁茯苓自然不会加以阻拦。”
　　她笑着对众人略行一礼：“感谢诸位坚持帮忙到现在，未曾在最需要人手时提出要走。诸位放心，工钱必定分文不少。按照市价，我会在三日内发到诸位手上。工钱付讫，诸位但走无妨。”
　　楚元攸反对：“不行，这怎么能让你来出工钱？他们的军饷，颖王府每月都会按时发放，从不拖欠。”
　　宁茯苓转向楚元攸：“可那是颖王府发放的军饷。我大石头山寨请诸位健儿出力做工，自然是要照价付款的。王爷若是觉得不妥，这笔工钱也可付给王府，作为使用劳力的费用。”
　　楚元攸反应刚激烈：“我怎能要你的钱？”
　　宁茯苓笑道：“既然王爷不要，那我山寨的钱给谁也是我说了算，王爷就不必管了吧？”
　　楚元攸愣了愣，不知宁茯苓用意何在，便没说话。倒是李信忍不住，指着宁茯苓道：“山贼！别想妄图靠钱财收买我等！我等是看在王爷面子上与你客气……”
　　“不客气要怎样？”宁茯苓打断他，“难不成你们要抢了你们的王爷下山去？你们在山寨也有一个多月了，当初也是奉了柳大人的命令前来支援。你们说说看，是我宁茯苓扣着你们王爷不让他走么？”
　　李信语塞。只要不是眼睛有毛病，谁都能看出楚元攸在山寨里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这也是他们这些军士下定决心集体发难的原因。他们的王爷实在是……过于乐在其中，看起来比那些正牌山贼还要投入。
　　宁茯苓轻笑一声：“何况，你怎知王爷留在山寨的真实原因？王爷为何隐瞒身份，不许你们透露，其中的原因，你们既不知情、也不细想。好容易隐瞒至今，结果被你们今日这样一闹，岂非前功尽弃？”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错愕不已，包括楚元攸。当事人疯狂地在想——我隐瞒身份有什么真实原因？身份暴露会引起什么前功尽弃的重大后果，我怎么不知道？
　　李信也是目瞪口呆看着宁茯苓，内心疑惑不已。他只知道王爷隐瞒身份是不想惹麻烦，可并未听说还有什么其他的重要原因。
　　再看楚元攸惊愕的表情，李信愈发不自信。难不成，自己真的坏了王爷的大事？
　　这功夫，大石头山寨的人也从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中慢慢恢复，逐渐厘清了现状。众人激烈议论，围着张大毛、陈飞、徐成等一起跟着宁茯苓去过郡城的人七嘴八舌地询问。
　　最后还是钟晋喝止众人：“都别问了。军师的真实身份的确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颖王殿下，因故暂时留在我们山寨。”
　　众人面面相觑，又纷纷看向楚元攸。楚元攸挺了挺腰杆，对李信道：“今日之事，本王定会追究。杨广桢、李信，你二人煽动军士、犯上作乱，本王不会轻饶。你等姑且回营闭门思过。待本王与宁寨主商议之后，再来决定你们一干人等的去留。”
　　杨广桢立刻应声请罪，李信却是不情不愿地胡乱附和几句。楚元攸摆摆手让他们带着军士回到设在寨外空地上的营区，转身对上了宁茯苓凝视他的双眼。
　　少女的眼中并无责备之意，也没有半分嫌他惹出麻烦的不耐，让楚元攸很是过意不去，张嘴刚叫了声“茯苓……”
　　“扑通”一声，张木匠冲到他面前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平日多有冲撞贵人，求王爷大人大量饶恕小人！饶恕小人！”
　　这下轮到楚元攸目瞪口呆了。宁茯苓也对张木匠的举动感到出乎意料，仔细想想却又能够理解。楚元攸的王爷身份在她这个现代人眼中或许只是新鲜好奇，但在货真价实的古人眼里，就如同天上的月亮一样高高在上、不可冒犯。
　　楚元攸艰难地开口，弯腰想去扶张木匠：“老张，别这样，你哪有冒犯我什么？赶紧起来……”
　　张木匠挪动身子躲开，头不敢抬、眼不敢望：“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爷饶命……”
　　楚元攸很尴尬。两句话的功夫，从“恕罪”变成了“饶命”，难道“颖王”在民间的风评竟然这么差，竟是个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大魔头？
　　令他更尴尬的还在后头。张木匠的表现似乎传染给了其他人。原本愣在那里看热闹的众人犹如大梦初醒，纷纷想起自己也曾经对金枝玉叶身份尊贵的王爷“无礼”的行为。
　　“我撞到过军师……不对、王爷……”
　　“上回聚义厅上梁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木板打在王爷腿上……”
　　“我也是！我、我撞见过王爷撒尿……”
　　众人越说越惶恐，觉得自己罪不可赦、大逆不道，争先恐后扑到楚元攸面前，七嘴八舌地磕头请罪，恳求王爷大人大量饶恕他们的性命。
　　楚元攸尴尬地脚趾扣地、额头冒汗。他想去扶他们，所有人都躲着他。他想解释，却没人听、也没人敢信。他感到很无奈，却不像刚才面对自己的部下时那样生气。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从小到大因为这个身份，他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却也因此失去了与任何人平等相交的可能。更遑论他每次想要拜师学艺，对方一听到他的身份，无不吓得退避三舍、连夜逃走。
　　就连想收个徒弟，这徒弟此刻也跪在地上求他饶命，连被他碰一下都不敢……
　　“你们在这出什么洋相！”少女清脆的呵斥声力压众人的七嘴八舌，宁茯苓挡在楚元攸身前，对着跪了一地的山寨众人大声道：“都给我起来！抬起头看清楚，他楚元攸，不管是什么身份，总有一个身份是你们的军师！”
　　跪在地上的二十多个人被呵斥地抬头，看着自家寨主明明身材娇小，却像是护雏的老母鸡一样将人高马大的青年护在身后。
　　——为啥弄得好像我们在欺负王爷，惹得寨主出面保护一样？
　　“军师之前隐瞒身份是出于某些原因。既然公开了，从此大家再无芥蒂，真正是一家人了。之前不知不怪，你们不知道他的身份，相处之间有些冒犯之类的，军师自然不会追究。”
　　楚元攸忙道：“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大家不必担心。”
　　“这件事暂且到此为止。军师的去留，待我与他商议之后再定。钟晋，你带大伙试试浴室。今天所有人必须都洗一遍澡，否则不许吃晚饭！”
　　宁茯苓说完，拉着楚元攸：“我们回去说。”
　　回到聚义厅关上房门，婓红云自觉守在门外，宁茯苓才对楚元攸露出稍许不满：“怎么回事啊，你的那些手下？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出就好，为什么要在今天这样的公开场合发难？”
　　楚元攸满脸愧疚：“对不起，茯苓，是我不好。前几天阿桢就跟我提过，说他们有不满情绪，觉得在山上时间太长。可我却没当回事……”
　　“确实时间太长，我是有责任的。”宁茯苓轻叹一声，“所以我之前说给他们工钱，不是说着玩的。我会照价付款，你不必在意。”
　　楚元攸点点头：“那好，我写信让柳易尽快把另外三百两银子送来。”
　　“暂时不必，山寨还有钱。”宁茯苓皱眉，“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闹腾……”
　　脚踝微微一紧，凉凉的触感从肌肤传来，宁茯苓听到了蛇姐的声音：“需要我去帮你探听一下么，小丫头？”


第50章 、风波难平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临时搭建的营帐，成了交谈最好的掩护。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热烈争论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蛇悄然从帐篷下的缝隙钻入帐中，无声无息地盘踞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
　　李信坐在人群中间，几个什长围坐在他身边，二十多个普通军士挤挤挨挨地塞满了帐篷。这间帐篷挤不下一百个人，并且也并非所有人都情绪激动地想要立刻下山。总有些人觉得无所谓，只需静待王爷下令即可。
　　但李信不这么想。身为这一百人的领导者，他在奉命留下时，本身也接到了一些来自楚元攸之外的指令。
　　“李哥，咱们会不会真的坏了王爷的大计？王爷留在这座山寨，莫非真有咱们不知道的什么原因？”有人担忧地问。
　　“当然没有。不过是那小妖女随口胡说，用来唬人的。”李信斩钉截铁地回答。虽有同袍疑惑他为何能够如此笃定，但也无人深究或是追问。
　　“王爷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回去么？他到底留在这里做什么？”
　　李信愤然道：“可不是！那小妖女真是天生狐媚，不知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甘愿留在这破烂山寨里！”
　　“天生狐媚”和宁茯苓的脸同时出现在众人脑中，有人终于忍不住小声说：“我觉得宁寨主……好像不是那样的人……”
　　也有人不屑道：“听说那妖女会操纵野兽伤人，绝非常人。我看李哥说的有道理，定然是她对王爷施了什么邪术，迷惑了王爷的心智。”
　　“一个山野丫头相当王妃，未免也太痴人说梦了！”
　　“哈哈哈就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肆意地嘲笑一番，李信开口道：“所以我们要设法让王爷醒悟，决不能任由那妖女迷惑！”
　　“那要怎么做啊，李哥？我们如何能斗得过妖女？”
　　李信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这个嘛，总是有办法的……”
　　*******
　　楚元攸从来没觉得有一天被人当做“贵人”会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他坐在屋里，便有人在外面偷偷张望，小声感慨。他起身出门，众人却又远远躲着他，不敢靠近他周围三尺，仿佛他自带什么屏蔽把他们挡在外面。他要跟他们说话，刚开口就能吓得他们立刻跪在地上。
　　他觉得无趣极了。这种生活他过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最近几个月在这里自由自在，与任何人都能称兄道弟平等相待，却瞬间被打回原形。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在郡城就知道他身份的几个人，或许是提早知道了，表现如常。但徐成、王小六等人也不约而同地遭到了埋怨，被同伴抱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们、害他们无意中冒犯了王爷。
　　他觉得挺对不起他们几个，更觉得对不起宁茯苓。想想山寨的重建工作刚好告一段落，他不是没有动摇，或许就此离开对彼此都好？
　　午后下了一阵小雨，他便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整个下午都没再出门，不知不觉竟然躺在床上睡着了，连天色已晚都未曾觉察。
　　这些天忙着盖房修屋，他早已有些疲惫。先前只是被兴奋的情绪驱动，干劲十足。如今那劲头泄了，人便一下子沮丧起来，觉得累了。
　　他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伴随着声音的还有持续的钝痛。皱着眉头睁开眼，赫然发现宁茯苓那只小猫头鹰正在他身上蹦来蹦去，时不时地啄他，扑腾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你干什么，小破鸟！”楚元攸翻身爬起来，一边躲避一边驱赶，想把作乱的猫头鹰从自己身上赶下去，从而忽略了猫头鹰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房间里这个问题。
　　“醒了？”宁茯苓的声音带着笑意，吓了楚元攸一跳：“茯苓？你几时进来的？”
　　宁茯苓站在桌前，已经帮他点上了灯。桌上放着提篮，少女正在打开，从里面捧出冒着热气的汤碗。
　　“我让管厨大叔给你炖了鸡汤、做了面条，趁热来吃吧。”少女笑着看他，对着小猫头鹰伸出手。猫头鹰像是受到召唤一样，立刻放弃楚元攸，转身落入少女掌心，被她托着放到了桌上。
　　“我看你挺喜欢他的，是不是？”宁茯苓笑着抚摸猫头鹰头顶的羽毛。
　　小猫头鹰扑腾着翅膀，跳了几下，眨了眨大眼睛。宁茯苓扭头对楚元攸道：“它说让你快点滚过来吃饭，它还等着吃鸡骨头呢。”
　　“你捞点肉给它吃不就好了？”楚元攸瞪了一眼小破鸟，“一个猫头鹰竟然这么馋，真没出息！”
　　宁茯苓笑意更深：“为了避免你被整座山的猫头鹰追着打，我就不把这句话告诉它了，你好自为之。——快来吃饭。”
　　楚元攸看着桌上的鸡汤面，闻着溢满房间的香味，觉得心里暖暖的，一整天萦绕在心头的沮丧似乎也随之一扫而空，忙不迭跳下床坐到桌前。
　　“你也一起吃么？”他问宁茯苓。
　　宁茯苓边递筷子给他边道：“我吃过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大伙都吃完了，我才确定你这家伙是真的在闹绝食。”
　　“我没闹绝食。”楚元攸抗议，“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好吧，这些天也是辛苦你了，忙里忙外地，还要亲自干活。所以你快多吃些。”
　　楚元攸真的很饿，便不再谦让。那碗鸡汤面又做得确实好吃，他三下五除二便吃得一干二净，恨不得连面汤都喝光。
　　“好吃！太好吃了！”抹了抹满嘴的油光，楚元攸意犹未尽，“从前怎么没觉得管厨大叔的手艺有这么好？”
　　宁茯苓慈祥地看着他，淡淡道：“好吃就行。——不过你还记得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一口都没给你剩下。”
　　楚元攸听她这话说得奇怪，仔细一看发现除了第一句之外都是对小猫头鹰说的，自觉没趣，不爽地瞪了一眼小破鸟。
　　他听不到小猫头鹰的回应，并不知道小破鸟用酸溜溜的口吻对宁茯苓说：“你说话不算话，说好多出来的给我吃，结果你就只肯做他一个人的份！”
　　宁茯苓安抚住小猫头鹰，才对楚元攸道：“山寨里的兄弟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了。我已经训诫过，任何人不许再提你的身份。只要你在山寨一天，你就是山寨的第四把交椅、军师楚元攸。——我不管你是什么王爷。在我的地盘，就是我的人。”
　　楚元攸被“我的人”三个字冲昏了头脑，绽放出惊喜的表情，刚要开口，却见少女瞪了他一眼，冷冷道：“闭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虽然话没出口就被堵回来了，楚元攸还是觉得就冲这三个字，他就还能继续厚着脸皮赖在山寨里不走。
　　他小心翼翼地问：“茯苓，你觉得我……还能继续留在这里么？”
　　宁茯苓认真地回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呃……”楚元攸有点尴尬。他本以为对方会很痛快地给他肯定的回答。
　　“我说好听的哄你有什么意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宁茯苓轻声一笑，“你身边难道还缺说好话哄你开心的人？”
　　“不缺。”楚元攸明白了少女的意思，“只有柳易，专门说不好听的。”
　　宁茯苓笑：“柳大人的方式可能也不是很好，再说并非人人都能像他一样。元攸，我确实要请你好好考虑清楚。颖王府的军士们的确该回去了，而你，或许也该趁这个机会一起离开。”
　　楚元攸瞪大眼睛：“为什么？你刚才还说在你这里就是你的人……”
　　“可是你继续留在山寨，别人会认为我宁茯苓居心不良。”少女唇边笑意更深，“晚饭时，你的人故意大声议论，说我妄想爬上你的床、入主王府当王妃什么的。钟晋听不过去，直接和那个叫李信的百夫长打了起来。——你没发现钟晋到现在都没回来么？”
　　楚元攸震惊：“这……不是我教唆他们这么说的！”
　　“我当然知道。”宁茯苓哑然失笑，“但你把自己关在屋里表演自闭和绝食，好像也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钟晋很生你的气，说要把你和你的人一起赶走，被我暂时劝住。他今晚不会回来。但我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决定。”
　　楚元攸沉默着，视线落在自己刚刚吃完的面碗上，整颗心仿佛也与碗中的残汤一样逐渐冷却。
　　“你……是希望我离开么？”他问。
　　宁茯苓没有马上回答，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猫头鹰的脑袋。体型娇小的猛禽不知是否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竟然保持了难得的平静。
　　蛇姐从宁茯苓的肩头游下来，游到了楚元攸面前，抬起半身，挑衅似地看着他。楚元攸直觉地感受到蛇姐对他的不喜，与从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蛇姐能够听懂人类之间的对话，豹爷也一样。”宁茯苓静静地看着楚元攸，“蛇姐听到你的部下们偷偷商议，用什么办法能揭穿我的妖术。它很生气，没当场咬死他们已经非常克制了。”
　　她随即一笑：“我倒不觉得有多生气。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妖术，他们想怎么揭穿，让我也有几分好奇呢。”
　　楚元攸连忙抓住她的手：“不会的，茯苓！我不会让他们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我明天就让他们回封国。”
　　宁茯苓静静地把手抽了出来：“明天我要下山。好长时间没去村里了，我会在村里住上两三天。军士们的工钱，今晚我会连夜算好，明天下山前交代给红云姐。山寨里其他的事，我全权委托给钟晋。”
　　楚元攸眨了眨眼睛，有点没听懂宁茯苓的意思。
　　“就这样吧。餐具我带走了，你早些休息。”
　　直到少女带着提篮的身影消失在屋外，趴在她肩上的猫头鹰依然在回头看向自己，楚元攸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


第51章 、抢救芝麻
　　“这个状态……的确不对劲。”
　　宁茯苓蹲在芝麻地里，仔细抓着一把土看了又看，眉头越拧越紧，问站在一旁惴惴不安的汤武：“你没照我说的做么？”
　　汤武惶恐地回答：“照、照办了呀。寨主您说播种之前要晒一晒种子，我特意找了天气好的日子，晒了整整一天，然后才种下的。种的时候也照您说的，翻土翻到一捺左右的深度。播种之后，再盖上一指厚的土……”
　　宁茯苓惊讶地打断他：“我说的是一个指节，不是一指。”
　　汤武“啊”了一声，愣在当场。宁茯苓看他的表情便找到了芝麻种子迟迟未能出苗的原因所在。
　　她叹了口气直起身，伸出左手食指，掐住第一节 手指向汤武示意：“一个指节的深度只有这么一点，但一根手指有多长你自己看看。芝麻是根系很浅的植物，又怕水涝，种子埋得这么深很难出苗。”
　　汤武急得额头冒汗：“小的、小的听错了，把一个指节当成了一个指头，这可怎么办？现在还有法子补救吗，寨主？”
　　宁茯苓看汤武一个比自己年长十来岁的汉子又是着急又是惭愧，虽然确实是对方的责任，她也拉不下脸来把他臭骂一顿，便只说了他几句，叫他以后做事再仔细些。
　　放眼望着一片光秃秃的芝麻地里，零星只冒出十几棵芝麻苗，她确实感到一阵心疼。芝麻出苗很快，夏季芝麻只要三四天出苗，即便现在种的是初秋芝麻也只要七八天。如今已经过去了十来天，这批深埋在地下的种子应该是废了。
　　白花花的，都是银子啊。
　　她对汤武道：“事已至此，一味责备也于事无补。不过这件事终究是你的责任，浪费的种子和银钱都是山寨的财产，不能就这么算了。罚你半个月的薪水，你有意见吗？”
　　汤武立刻摇头：“小的没话说。寨主如此处罚已经太轻，小的实在惭愧。”
　　宁茯苓“嗯”了一声：“可不要心灰意冷，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到年底收成好的话，年终奖就能补上这半个月的。”
　　汤武正色道：“小的自己犯了错，怎么能怪寨主处罚？当然是绝不会做那种怀恨在心、阳奉阴违的事！”
　　宁茯苓露出笑意，拍了拍汉子粗壮的肩：“赶紧去把剩余的种子都拿出来，我跟你们一起补种。”
　　重振山寨之后，宁茯苓重新划分了各人的分工，引入了“薪资制”，给每个登记在册的山寨兄弟按照级别发放薪水，承诺年底还有年终奖。
　　这笔钱平时存在山寨的账上，山寨中人可以随时进行全额或者部分支取。若是暂时觉得用不上，或者想存起来，也可以一直放在账上。
　　若有人临时需要较大数额的借款，山寨也可借出，并且可以用日后的薪水慢慢偿还，收取很低的手续费用。
　　只有一点，宁茯苓严禁山寨中赌钱。一旦发现有人偷偷下山光顾赌坊，哪怕是初犯，也一律赶出山寨，绝不容情。
　　趁着汤武去拿芝麻种子，宁茯苓重新蹲下来，仔细观察土壤。她最担心的是土地的温度和湿度是否足以让补种的芝麻种子出苗。耽搁了十多天，终究是有点晚了。
　　倒也不全怪汤武。明知道他第一次种芝麻没经验，自己是应该下山来看看情况的。偏偏这十来天，山寨忙着修建公共浴室，楚元攸改了好几次图纸，每次都要跟她商议之后才能确认，她总抽不出时间来。
　　当然还有一点不能否认，众人一致说她这些天晒黑了这句话，对她下地干活的积极性，多少是有点影响的……
　　宁茯苓摸了摸自己嫩滑的脸，默默地向地里的芝麻种子们道歉。
　　她忙了整整一天，亲力亲为和汤武的小队一起，趁着晒种子杀菌的空档重新翻土耕地，赶在天黑之前完成抢种，累得都直不起腰来。
　　土壤的温湿度让她做出判断，这一两天可能就是今年播种芝麻的最后时限，她必须试着抢救一下。
　　回到村里，天都黑透了。山寨在陆家庄借了几间村头的闲置房屋，收拾出来作为汤武团队的住处。也给宁茯苓留了一间，让她每次下山能有个固定落脚休息的地方。
　　大家都累得够呛，洗漱用餐完毕后各自回去休息。宁茯苓打着呵欠揉着腰走进自己的小屋，才进院子就听见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小猫头鹰从树上笔直地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咕~咕~姐姐回来啦~”
　　宁茯苓抓着翅膀把猫头鹰揪出来，笑着凶它：“小东西，故意的？”
　　“姐姐软软的、香香的~”
　　“打住，越说越不像话了哦。你不还是个孩子么？”
　　宁茯苓抓着猫头鹰进了屋，点亮油灯，把它放在桌子上，解下了用细绳绑在猫头脚爪上的纸卷。
　　钟晋并不好看的字迹映入眼帘。短笺告诉宁茯苓，楚元攸已经正式宣布，后天将带一百名军士离开山寨。军士的工钱按照宁茯苓的吩咐，会在明天全部发放完毕。
　　宁茯苓心中一片平静，什么情绪都没有，让她自己都觉得似乎过于平淡了。楚元攸对自己来说，原来是这样可有可无的存在，知道他要走了，竟不会让自己的情绪产生一丝波澜么？
　　他终于是要走了啊……
　　宁茯苓静静地把那张纸条凑近烛火，点燃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多余。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情报，随手一扔不就得了，有什么必要画蛇添足要烧掉？
　　小猫头鹰低头梳理羽毛，此刻一抬头，“咕”地一声叫了出来：“姐姐你干什么？要着火的！要着火的！”
　　“不会着火的。”宁茯苓好笑地把小小一团灰烬扔到地上，“你看，那不就灭了？大惊小怪。”
　　猫头鹰收敛起应激状态的羽毛，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我们最讨厌火了。上次你们的房子外头起火，我有好几个朋友的树都被烧了，被迫换地方呢。”
　　宁茯苓想起那场由朱福贵引发的火灾，抱歉地说：“对不起，以后我们会更加小心，尽量不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姐姐，住在那块空地上的人是不是要走了？我看见他们在打包收拾东西。”小猫头鹰道，“还有那个蠢蛋是不是也要跟他们一起走？他一直在他们帐篷进进出出的。”
　　宁茯苓笑得肚子疼：“为什么叫他蠢蛋？”
　　“他不就是个蠢蛋么？”小猫头鹰翻着白眼，仿佛在它面前的不是宁茯苓，而是被它说成“蠢蛋”的楚元攸。
　　“他明明喜欢姐姐却不敢说，还要逃走，真没用！”
　　宁茯苓愣住：“你瞎说什么。他不是要逃走，只是……”
　　“只是什么？你看你还帮他说话。”猫头鹰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很不高兴，“是个公的就该大胆示爱、猛烈追求，怎么会有人逃走呢？雄|性之间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啊！”
　　宁茯苓深深叹气，按住了激动的小猫头鹰：“我知道你没赶上今年的繁|殖季，心里不高兴。听姐姐的话，你还小，猫头鹰姑娘们看不上你也很正常。等明年吧……”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猫头鹰抗议。
　　猫头鹰的繁|殖季节是春天到夏天。这只才刚一岁，虽说已经成年，可能是因为魅力不足，今年显然没能从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宁茯苓从猫头鹰东一句西一句的讲述中，大致了解到楚元攸似乎对杨广桢和李信发了很大的脾气。小猫头鹰基本上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它不知道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
　　但从钟晋的信中来看，楚元攸似乎没有禁止军士们收下自己承诺的报酬。她觉得那人八成是想着，让军士们看到山寨兑现承诺、真金白银地给他们发薪水，能让他们对自己留个好印象。而他定会留下那五十两私房钱，不让自己真的为此出钱。
　　她不是贪图楚元攸的钱财。宁茯苓有点后悔下山时冲动了，至少应该送他几块玛瑙原石，礼尚往来才对。
　　不过她也没想到楚元攸这次竟然如此干脆说要走啊……
　　她赶紧找出备用的笔墨纸张，匆匆写了一封短笺，对小猫头鹰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再麻烦你回山寨一趟，把这封信带给钟晋好么？”
　　小猫头鹰“咕”了几声：“没问题，我这就去。你等我回来啊。”
　　宁茯苓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我给你留窗户。”
　　小猫头鹰展开翅膀，朝着半山腰的山寨飞去，并没有看到它才飞出去没多远，累瘫了宁茯苓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小猫头鹰飞得并不快。这都要怪它那双夜视能力极佳的眼睛，总能瞄到在树上跳动的虫子、在地上奔跑的小鼠。尽管它不觉得饿，还是会忍不住俯冲一下，抓个虫子当宵夜。
　　等开小差的猫头鹰按照不太好的记性转了两圈才找到钟晋的住处，钟晋刚好出去巡视岗哨，不在屋里。小猫头鹰又是踢门又是蹬窗，闹的动静不小，仍是没人给他开门。
　　倒是隔壁的门开了。楚元攸被它的声音惊动，出来查看：“是你啊，你来干什么？茯苓让你来找钟晋么？钟晋现在不在啊。”
　　楚元攸说什么，小猫头鹰听不懂。但它飞了这么久有点累，便飞过去落在楚元攸伸出的胳膊上，顺便屁股一撅，拉了泡屎在对方靴子上。
　　楚元攸沉默片刻，愤然怒道：“你这该死的破鸟！”
　　小猫头鹰不甘示弱，飞起一脚踹在楚元攸脸上，“咕咕”大叫——蠢蛋，活该！


第52章 、男人间的对话
　　钟晋巡视回来，便看到院子里一人一鸟打成一团。楚元攸叫嚣着“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个小破鸟！”与咕咕乱叫扑腾翅膀的小猫头鹰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钟晋一时间竟然不知自己该站哪一边。虽说是猛禽，但那小猫头鹰的个头也就比成年男子的手掌大一圈，而楚元攸好歹也是个武艺不错的成年人了……
　　“咕咕！咕咕！”小猫头鹰勇猛异常，不是用爪子踹就是用嘴啄，楚元攸看起来竟然像是讨不到什么便宜。扑腾之间，猫头鹰身上掉下一片看似纸片的东西，钟晋眼尖看到了。
　　当机立断，钟晋决定制止这场没有营养的战斗：“别闹了、楚元攸，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说，这鸟是寨主的，你不怕打伤它，惹寨主生气？”
　　这么一说果然奏效，楚元攸立刻收敛不再还手。猫头鹰踢了他脑袋几下，见好就收，飞到了钟晋肩膀上，冲他伸出光秃秃的腿……
　　又细又短的小腿上什么都没有，小猫头鹰惊惶地“咕！咕！”乱叫。钟晋明白过来，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猫头鹰真是跟楚元攸半斤八两，幼稚得像三岁小孩，难怪打得那么欢快。
　　他弯腰捡起刚才看到从猫头鹰身上掉下的东西，果然是一张写了字的小纸条。迅速看完之后，他看向楚元攸：“寨主知道你后天要走，叮嘱我从存放在聚义厅的赤玉原矿中，让你自己挑选一块带走。”
　　楚元攸黯然道：“不必了。我王府里什么也不缺，你们留着应急用吧。”
　　“寨主的心意，你还是接受吧。”钟晋淡淡道，“等她回来知道你没要，会不高兴的。”
　　楚元攸苦笑：“要是她亲手送给我，我定会视若珍宝。可这样让我自己去挑，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你随便拿一块吧，哪块都行，权当是留个念想。”
　　钟晋腹诽我还以为你当真不要呢，却听楚元攸道：“到底也是茯苓说要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舍得不要？”
　　“……那好，我明天去聚义厅挑一块，拿回来给你。”
　　经历了郑老五盗取原石那件事之后，宁茯苓便将原石搬到了聚义厅里。而钟晋更是不放心，在宁茯苓去郡城之后，更进一步将原石藏进了地板下的暗格中，从而得以在小石头山寨的偷袭劫掠中幸免。
　　“钟晋。”
　　转身欲走的脚步被叫住，钟晋扭头看到楚元攸满脸诚恳地看着自己。
　　“我这次下山，可能……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山寨的重建已经告一段落，以目前的财力和人头，也不需要再建更多房子。陷坑、绊索那些防御工事，你只要按照我说的检查、维护，用两年不成问题。我……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钟晋的眉头不易觉察地拧了起来。
　　他谈不上对楚元攸有多待见，但也没什么意见。要不是这次他的手下当众对宁茯苓出言不逊、诋毁名誉，他说不定还会挽留他。小王爷虽说看起来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干起活来却是真的卖力——姑且不论动机是什么。
　　钟晋的目光在楚元攸微微肿起的额角停留片刻，那个肿包还是下午他向自己交代防御机关时不小心被弹出的木板打到的。
　　他淡淡道：“所以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是你自己说要走的，我又没权力拦着你。”
　　“你、你是二当家呀！”
　　钟晋一阵无语，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楚元攸，想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怎么他从楚元攸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丝……委屈和撒娇？
　　再看楚元攸眼巴巴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钟晋忽然一阵恶寒，没好气地说：“作为二当家，明天我亲自为你挑选玉石、后天亲自送你下山！仁至义尽了吧？”
　　楚元攸的神情肉眼可见黯淡下去，垂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是我没用，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
　　钟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这王爷到底是怎么当的，跟个空架子一样？”
　　他没有去郡城，也没见过颖王与国相相处的日常，并不知道楚元攸只是个惨兮兮的“傀儡王爷”。他跟山寨中那些把楚元攸视作天潢贵胄的兄弟们一样，还以为他有多威风。
　　殊不知你以为的小老虎，可能只是个小猫咪。
　　小猫咪还在垂死挣扎：“我真的不方便再留下了……是不是？”
　　钟晋沉默了很久。其实他也说不上来。楚元攸的手下有意滋事，他多少也看出来一点。那些自视甚高的军士们平常就对山寨的兄弟们爱答不理，想来是看不上他们这个山贼窝，担心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影响自己出人头地。
　　钟晋到底是捕快出身，在官府里混过的人。落难为寇之前，他自己也是瞧不起山贼的。
　　“你的部下们只是担心误了前程。”他边说边暗自感叹自己到底还是心太软、人太好，他大可不理一个马上要走的人，“你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可他们不一样……”
　　他的肺腑之言还没说完就被楚元攸打断了。小王爷倍受打击似地大叫：“什么叫我没有前途可言？我也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钟晋很无语，冷笑一声：“你一生下来就是王爷，想再进一步就只能当皇帝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的！就算咱俩关系再好也不行！”楚元攸脸色都变了。
　　“……谁跟你关系好？”钟晋白了他一眼，自觉失言，“刚才是我说错了话，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楚元攸紧张点头：“这种事情千万不能乱说，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只小破鸟！”
　　小猫头鹰被他突然用手一指，本能地应激反应。钟晋下意识学着宁茯苓那样伸手去摸，小猫头鹰竟然乖乖顺从，不再乱叫乱扑腾了。
　　“话说回来，你那些部下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但我还是很讨厌他们的处事方式。为了山寨，我建议你带着他们回你的王府吧。山寨太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一番话说得楚元攸失魂落魄，钟晋略略后悔自己可能说得太重了，便找补道：“其实身份暴露，山寨的兄弟们以后见了你，难免会有点别扭。你先带人回去吧，又不是说以后再不能回来了……”
　　楚元攸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说，到底有什么用呢？”
　　钟晋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心想问问又觉得随意探问似乎不妥。正在相对无言时，后山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立刻引起了两人的警觉。
　　“怎么回事？方才我巡视山寨，并未发现有什么异状……”
　　楚元攸聚精会神听了片刻，脸色微变：“我怎么听到似乎有水声……”
　　二人当即循声而去，刚出院门便与急三火四赶来报告的小喽啰迎面相遇。正如楚元攸所疑心的那样——从后山引水入山寨的水渠断了一截。
　　大石头山并不是一座水草丰美、水源丰富的山。山寨用水一直是取自从后山流过的一条小河。但这条河距离山寨的房舍还有一段距离，走路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山寨中饮水做饭都需要从这条小河中取水，但洗漱、沐浴、浣衣这些涉及个人卫生的事，就很少有人会主动去河边。大多数人是看山寨里有没有现成取用的水。有的话胡乱对付一下，没有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不能凑合。
　　山贼窝里原本就不讲究这些，这也是宁茯苓自从上任以来一直致力于纠正的重点问题。而年轻的女寨主批评大伙邋遢不讲卫生的话，多多少少能刺激到糙汉子们粗壮的神经。
　　楚元攸便按照宁茯苓的要求，设计了一条从小河将水直接引入山寨的水渠，在不改变河水原有走向的前提下分流出一部分，直接引入山寨中的蓄水池。
　　这样一来，每天挑水的人力和时间就能节省下来，山寨的用水也比从前更加充沛。而公共浴室的建立也正是基于用水得以确保的前提下。
　　自己用心设计、亲自施工的水渠出了问题，楚元攸的焦急肉眼可见。二人跟着前来通报的人赶到现场，发现水渠断开的位置在一段落差较高的斜坡上。大量的水从断口处流走，在黑夜中哗哗作响。
　　楚元攸一到场便大声吩咐多点火把，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仔细查看断点，他却觉得有点纳闷。
　　这条水渠不算长，考虑到修筑成本、使用寿命、取材便利等因素，他采用了全程石头构造。所用的每一块石材如何切割打磨、如何拼接，都是他亲自吩咐、亲眼把关。他对这条水渠是很有信心的。
　　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却是翻开的石头、歪斜的石板，不像是因为施工问题导致的事故，倒像是……
　　“是他弄坏的！”一人站出来大声嚷道，“我亲眼看见，这家伙在水渠边鬼鬼祟祟，突然间水渠断开、水就流出来了。一定是这家伙弄坏了我们的水渠，不想让我们用水！”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集中在指控者和被指控者身上。
　　指控者是山寨这边的人，被他指着的则是一名颖王府的军士。


第53章 、我要守护你的山寨
　　空气瞬间凝固。原本就互相看不顺眼、几乎已经形成对立的两伙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就连迟钝的楚元攸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被指控的一方率先爆发，当事人坚决否认弄坏了水渠，其他人也纷纷帮腔。指控者自是不甘示弱。没说几句，双方不仅吵了起来，更是你掳袖子我挥拳头准备动手。
　　颖王府的军士们仗着人多，又自觉“被冤枉了”，群情汹汹。有人带头喊道：“我们都要走了，他们还敢污蔑我们！不过是群山贼，还怕他们不成！”
　　山寨这边虽然人少但嗓门一点都不小，好几个人直接喊让对方“滚下山去”、“我们山寨不欢迎你们”。
　　钟晋在竭力控制事态，但收效甚微。纷乱之中，楚元攸的暴喝犹如平地惊雷：“统统给我闭嘴！”
　　紧接着，年轻的王爷劈手夺过一根火把，挥舞得虎虎生风，不管三七二十一横冲进对峙的中心，硬生生将两拨人分开。
　　“楚元攸，你干什么？”钟晋也被火焰燎到，脸上的肌肤一阵灼痛，不自觉退避。
　　楚元攸俊朗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也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双瞳中映出熊熊火苗，竟好似滔天怒火凝聚在眼中。
　　不止是钟晋怔愣，就连从小跟着楚元攸、闻讯刚刚赶到的杨广桢，见他这副模样也有判若两人之感。
　　楚元攸不知怎么连眼睛都红了，满面怒容，大声呵斥道：“你们想干什么？水渠断了，你们最先想到的不是赶紧动手修好它，而是互相指责、分出个胜负高低么？”
　　不等别人反驳，他转向刚才被指控破坏水渠的军士：“给本王说实话——水渠是你弄坏的吗？”
　　那人坚定摇头：“不是！属下听到水声有异，才往这边过来看看，却没想到水渠突然间断裂开来。属下以性命发誓，绝无半句谎言！”
　　楚元攸冷哼一声：“身为颖王府精兵，当受军法约束。欺上瞒下可是死罪，你想清楚了？”
　　那人当众跪下：“属下仍是那句话——水渠损坏，与属下无关！”
　　楚元攸将视线转向山寨一边的同时，人群中传来很大声的不屑之声：“这种话怎么能当真？谁会当面承认是自己弄坏的？”
　　楚元攸直视发言者：“看来你并不知道所谓‘军法’二字是什么意思。寨主和二当家的还是对你们太仁慈了！”
　　钟晋此刻心中纳闷，便没有接腔。他吃不准楚元攸到底要干什么。刚才还在院子里对着自己期期艾艾满脸委屈的小猫咪，一转眼似乎又化身成了威风凛凛的小老虎。
　　“都给我听好！这山寨是你们自己的山寨，你们守护它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此时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究水渠到底是被谁弄坏的，而是立刻抢修，不能再耽搁了！”
　　楚元攸的火把指向肆意流淌的河水：“此处是一个陡坡，离开了水渠约束的水流会持续冲刷，造成更为严重的地基松动，放任不管，损坏的范围会持续扩大。”
　　他转身将火把塞给了钟晋：“给我照亮。徐成、王小六，赶紧去拿凿子斧头，把剩下的石材也抓紧搬来。郭四、陈飞，愿意帮忙的赶紧过来！”
　　众人还在愣神，似乎还没消化一连串急促的指示。楚元攸皱眉，丢下一句：“等修好水渠，我保证追查到底。你们如果不想帮忙就回去睡觉，我自己来！”
　　说完，他当真亲自动手，开始清理破损的水渠。众人眼见身份尊贵的王爷双手探入泥水中清理碎石，双脚也踩在被水浸泡软烂的泥地里，浑然不顾泥泞满身，不由面面相觑。
　　钟晋将火把塞给距离最近的李信：“帮你们王爷照个亮，不算过分吧？”
　　李信本能地接过来，正想发作，却见钟晋对着山寨众人喊了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自己带头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山寨那边的人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拿工具的、搬材料的、现场帮忙的……顿时热闹起来。楚元攸一边干活一边指挥分工，现场很快井然有序起来。
　　李信忽然觉得心里发酸。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
　　眼睁睁看着楚元攸为了“别人的事”奋不顾身，眼看着自己的主子跟“不相干的人”目标一致配合默契，被摒除在外的他们，莫名地感到很不甘心。
　　这边的静默与对面的热闹对比鲜明。三四十个军士拿着火把沉默地站了一会，终于有人绷不住，小声说：“那个……咱们让王爷动手、自己站在这看着……是不是有点不好？”
　　“对啊，我们是不是也该帮忙？”
　　“这水渠还是王爷带着咱们修的，他们倒是没出什么力……”
　　杨广桢忽然沉声道：“你们还在这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上去帮忙！”
　　说着，杨广桢有意无意瞥了李信一眼，当先加入抢修行列。
　　这么多人一齐上阵，原本就不算很严重的损坏很快被修好。等到东方泛白，断裂的部分被重新铺设，邻近的上下游也被加固。看着恢复了平静的水流重新沿着修好的水渠流向山寨，众人心中都有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楚元攸接过杨广桢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看向和自己一样满身泥泞的钟晋：“水渠修好了，让大伙回去休息吧。你跟我留下，还有那两个当事人，看看能不能查出原因吧。”
　　钟晋有些迟疑。经过这番同心协力的抢修，双方之间的对立情绪明显缓解。他担心这时如果不能调查出一个满意的结果，反而会激化好不容易平息的矛盾。
　　“或许也不用急于一时……”
　　钟晋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被指控弄坏水渠的那名军士几乎与他同时开口：“请王爷务必查明真相，还属下清白！”
　　钟晋心里觉得有点不妙，更不妙的是楚元攸一口就答应了，他也没法当着众人的面劝阻。
　　然而要想查出水渠损坏的原因并不容易，至少不像楚元攸想象中那么容易。他在事故点附近反复查看，没发现任何人工破坏的痕迹。水渠的石板看起来像是因为某种外力自行坍塌的。
　　找不到头绪的楚元攸再次询问两名当事人：“把你们当时具体的活动告诉我。你们两个为什么半夜会在这里？”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被问住了。在楚元攸的反复催促下，军士小声说：“我……我想偷偷进浴室洗个澡……”
　　另一人连忙点头：“我出来撒尿，看到似乎有人在浴室外探头探脑，就过来看看。这家伙顺着水渠走过来，我也就跟了过来。”
　　钟晋冷冷道：“挺闲的呵。明知道浴室夜间不开放，为何还要偷偷来洗澡？”
　　军士看看两人，磋磨许久，终于小声嘀咕：“好歹也是亲手建造的，一次都没享受到，怎么都不甘心吧……”
　　尴尬的沉默过后，楚元攸想笑又想哭。他很想说半个山寨都是他亲手设计、亲力亲为改造的，现在却因为这群自以为是为他好的部下而被迫离开，他也不甘心啊。
　　“可这并不能说明水渠就不是他弄坏的呀。”山寨那人不服气地说，“说不定他就是心里有气，故意来破坏呢！”
　　“住口。”钟晋先听不下去了，“不许说无凭无据的话。你不曾亲眼见他有破坏水渠的举动吧？”
　　眼见又要陷入僵局，忽然间一声熟悉的野兽咆哮传入众人耳中——“吼！”
　　*******
　　宁茯苓是被热乎乎的鼻息弄醒的。
　　前一天干活实在太累，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睡了不知多久，睡梦中总觉得有什么很热的东西糊在脸上，让她越睡越热，还感到有些窒息。
　　睁开眼时，扑入眼帘的是一片美丽的金色豹纹。肥硕的野兽用硕大的头颅在她的脸和肩颈之间反复磨蹭，热乎乎的气息带着野兽特有的腥气将她包围。
　　“豹爷！你回来了？”少女又惊又喜张开双臂，将花豹迎面抱个满怀。
　　花豹沉声道：“爷回来去山上找你没找到，小丫头却跑到这里躲清净。”
　　宁茯苓讪笑：“没躲清净……”
　　“那个，茯苓，打扰你睡觉了……”
　　还没睡醒的宁茯苓花了半分钟才想起突然插进来的是楚元攸的声音。疑惑地抬起视线，她看到楚元攸站在自己床前，身上脏兮兮的看起来都是泥水，搓着手神情紧张。
　　“我是来告诉你——我不走了。昨晚山寨的水渠出了问题，差点又引发我的部下和山寨兄弟起冲突。好在豹爷找出了破坏水渠的真凶——住在附近的一窝兔子，它们打洞做窝弄松了水渠的地基……”
　　宁茯苓“哦”了一声，兴趣寥寥。她还是很困。花豹很软很暖和，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她想抱着花豹继续睡。但楚元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罗里吧嗦呢？
　　“所以我想说——我必须留下。山寨里还有很多事情是只有我能做、更是只有我能做好的。我不想半途而废。”
　　宁茯苓打了个呵欠。楚元攸加快了语速：“你先睡吧，茯苓，我就是有点激动，想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现在时辰还早，其余的事等你睡醒再说。我先出去了。”
　　说完，青年转身快步离去，动作之紧张生涩像是个新手小毛贼。宁茯苓看都没看他，重新把脸埋在花豹胸前的绒毛中无法自拔。
　　“好柔软~好久没摸到了，豹爷再陪我睡一会……”
　　花豹一甩尾巴蹿上床，卧在宁茯苓身侧。少女顺势搂住花豹的腰腹，喃喃道：“手感又软了许多。豹爷你是不是吃胖了？”
　　“……你礼貌么？”花豹的尾巴甩得啪啪作响，打在宁茯苓的脑袋上。
　　片刻之后，被打疼了的宁茯苓如同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本寨主的闺房说进就进，楚元攸他礼貌吗！？”


第54章 、留下了，然后
　　四天之后，被宁茯苓寄予厚望的芝麻地冒出了成片的青青小苗。紧张地在村子里等了四天、时刻关注的宁茯苓和汤武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出苗率有八成以上，播种算是成功了。再来就是幼苗期间的施肥管理。汤武，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方式和分量来施肥，不要擅自更改。我争取每隔五六天下山来看看。如果觉得有什么异常，哪怕是吃不准，都要立刻派人告诉我。”
　　汤武不住地点头表示记下来了。宁茯苓放眼望着冒出点点新绿的土地，语重心长：“千万不要担心给我添麻烦啊什么的，耽误了时间。咱们都是第一年种芝麻，别说你紧张，我心里也十分紧张的。”
　　其实她心里一点都不紧张。有聚义厅地板下的玛瑙原石兜底，这一季的庄稼就算全都种砸了，她也负担得起。
　　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将芝麻这种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发展起来。依靠矿石开采，收入毕竟不稳定，再说“万方赤玉”的名头也还没有打出去。
　　“寨主真厉害，怎么知道那么多种庄稼的窍门啊？就连村子里种庄稼的老手，都夸寨主有胆量、有魄力，说芝麻这么精贵的东西，他们从来不敢尝试。”汤武诚心诚意地恭维。
　　宁茯苓微笑着吃下这番花式吹捧，也不正面回答：“大伙愿意听我的，我这些窍门才能管用。有些技术我虽然了解，也是头一次实践，并不一定管用。咱们一块来验证吧。”
　　她指了下不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比方说这陆家庄，背靠大石头山，雨水都被山脉给挡住了，田间其实水源不足，却从未想过修建水利。固然有人力财力不足的原因，恐怕还是见识有限……”
　　汤武道：“村庄原本规模小、田地也不多，村民们人力浇灌习惯了，或许真的没有人想过修渠引水的事。”
　　“如今加上我们，人就不少了。”宁茯苓笑道，“尤其是一下多了六七十号人，吃饭的压力骤然增大了呢……”
　　正说着，一股烟尘朝着他们笔直而来。楚元攸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一人御两马，远远地便喊：“茯苓！我来了！”
　　宁茯苓看着马背上的青年精神抖擞的样子便不由地嘴角上扬，迎着对方来的方向走出芝麻田。汤武跟在身后含笑道：“这修水渠的事，还真多亏了有军师在啊。”
　　“是啊，当初忽悠他当军师，确实没想到他这么有用。”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后来宁茯苓从小猫头鹰、花豹、楚元攸、还有钟晋口中拼凑出了全部经过。楚元攸一夜之间像是打了鸡血，坚定地认为山寨离不开自己——至少暂时离不开，决定不走了。
　　他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决定任性妄为，再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让杨广桢和李信带着一百名军士返回颖王府，并且不必再回来。
　　却没想到，有人主动要求留下，愿意跟他一起常住山寨。
　　这些军士大都是农家出身，小时候种过田，从军之后有的还做过屯田、垦荒之类的差事。一个月来眼见楚元攸对这座山寨倾注心血，不乏有人被他感染，也觉得留在山寨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乐趣十足。
　　楚元攸从善如流，让众人自行决定。最后愿意留下的人有六十多个。他便带着他们一起一下山，找到宁茯苓，正式要求入伙。
　　宁茯苓欣然接受，同时承诺这些军士，他们与山寨其他人不同，只要楚元攸同意，随时可以离去。待遇与山寨的“正式员工”一样，并无区别。
　　而其余三十多人，则在杨广桢与李信的带领下整装离去，返回颖国封地。
　　一来一回说话间，楚元攸已经到了近前，竟然一下子勒停了两匹马。
　　宁茯苓仰头看他，笑眼弯弯：“哟，你的骑术还挺厉害么！”
　　“可不是？”楚元攸骄傲地回答，“你别看我读书不行，也不会处理政务，我的骑术和武艺可不含糊。十二岁的时候，我跟塞外来朝贺的小王子比骑射，还赢了他呢！”
　　“我明白了。”宁茯苓笑道，“只要不是用脑子的活儿，你都干得不错。”
　　楚元攸坦诚地点头：“你说的没错。只要不让我背书写文章，干什么都行。”
　　“那你特意带了两匹马过来，是打算将你引以为傲的骑术教给我么？”宁茯苓笑意更深，“我叫你下山是来修水渠的，你别忘了。”
　　“怎么会忘？你看，他们不是在干活吗？整个下午的进度我都安排好了，分了几个小队，每个队的任务都已经交代给队长了。”
　　楚元攸说着，满怀期待地看着宁茯苓：“今天难得有时间，你我都在山下。要知道初学者最好是能有平坦开阔的地方练习，在山寨里不合适。”
　　宁茯苓扭头看向汤武，后者立刻回答：“地里的活计我会盯着，寨主跟军师尽管放心。”
　　楚元攸兴高采烈地跳下马，将带来的另一匹肩高较矮的马缰绳塞进宁茯苓手中：“山寨里现有的马当中，这匹最适合你。——不过我觉得，你其实并不需要我来教吧？”
　　宁茯苓笑了笑，轻轻抚摸马脖子。两岁的红棕色小母马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温顺地看着她。
　　以马这种动物的智商，宁茯苓当然能够与它们交流，让它们同意驮运自己并不困难。不过能够骑在马上，和能够自由驾驭马匹，终究还是两回事。马可不会教给她如何在奔驰的自己身上保持平衡。
　　“我要学的不是骑马，而是骑术。你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吧？”她对楚元攸如实相告，“它确实愿意让我骑上它，不过它没法保证在快速奔跑中不把我一个外行人甩下去。”
　　“我明白了。”楚元攸道，“既然你基础没问题，那就先走两圈、慢跑一下，我帮你纠正一下基本的动作。”
　　两个人两匹马，便向远离村庄和农田的野地走去，寻了片宽敞空旷的地方。宁茯苓骑在马上，楚元攸牵着自己的马跟着，手把手教她如何操控缰绳、如何保持身体平衡、如何适应马背上的颠簸……
　　不知不觉间，宁茯苓的动作便像模像样，骑在马上小跑也不觉得恐惧。她能与马自由交流，学起来事半功倍，进步飞快。
　　楚元攸便提议：“如我所料，这些对你来说并不困难。但你要想学习真正的骑术，最好是我先带你跑几圈，让你体会一下……”
　　宁茯苓看着他：“我的马不愿意。它说自己还是个孩子，同时驮两个人，它跑不动。”
　　楚元攸无语地看向似乎在冲自己翻白眼的马：“这马也两岁了，不是孩子了……”
　　“它说是就是。”宁茯苓笑，“有人二十多了还像个孩子呢，跟年龄有关系么？”
　　楚元攸觉得自己又在被内涵，但他却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小窃喜，冲着马背上的宁茯苓伸出了手：“那就骑我那匹吧。那匹马在柳易送来的八匹马当中，是最好的一匹了。”
　　宁茯苓也不扭捏，握着楚元攸的手，借力下马，又被他扶着坐上了他骑来的那匹高头黑马。以她的身高和腿长，要坐上这匹马必须得借助外力。
　　“感觉确实不太一样……”宁茯苓抚摸着黑马的鬃毛，身后一沉，楚元攸也骑上马背，双臂环住她，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这几匹马都是战马。尤其这匹，是皇兄赏赐的御马。”楚元攸抖了抖缰绳，“不过你不用紧张，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宁茯苓点点头。不用楚元攸安抚，她也不怎么担心摔下去的问题，倒是更担心两个人的体重会不会让马太累。
　　一个桀骜的声音轻笑一声：“小看谁呢，女人？能进御赐行列的，都是百里挑一，怎能被你小看？”
　　宁茯苓轻轻拍了拍它精壮的脖子，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失敬，多多包涵。”
　　黑马喷了个响鼻。宁茯苓感到楚元攸环着自己的胳膊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叮嘱她当心之后轻咤一声，策马快跑起来。
　　这么一跑，的确与小步慢走截然不同，确实还挺刺激的。马背的颠簸让宁茯苓起初很不适应，楚元攸告诉她要保持身体与马匹同步、引导她找准节奏之后，她便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也不会被颠得上下牙打颤。
　　“还可以么，茯苓？会不会难受？”楚元攸的嗓音近在耳畔，语中的关切之意浓得令人无法忽略。
　　“还行，比我想象的容易些。照你说的掌握了技巧之后，并不困难。”
　　楚元攸感叹道：“你真是与众不同，茯苓……”
　　宁茯苓挑眉而笑：“怎么忽然夸奖起我来了？还夸得这么卖力。”
　　楚元攸低声道：“你跟我遇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那可不是？”宁茯苓轻笑出声，“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也一样。同样是这世上独一无、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楚元攸。”
　　楚元攸久久没有说话，但宁茯苓感觉他的气息似乎加快了，有些急促，也有些灼热。
　　“茯苓，那你……你……”
　　“嗯？我怎么了？”
　　“你……你可曾觉得我……我……”
　　高速奔跑的马忽然趔趄了一下，马背剧烈晃动，吓得楚元攸连忙勒紧缰绳大声呵斥，缓缓让马停下来，脸都吓白了。
　　宁茯苓也被吓得不轻，不由地在脑海中与黑马对话：“怎么回事？刚才怎么了？”
　　黑马“哼”了一声：“不是你希望的么？你刚才在那一个劲地嘟囔——可千万别是告白啊！那就不让他说出口呗。”
　　宁茯苓：“……看不出来，你真热心啊……”
　　黑马甩了甩尾巴：“那还用说！”


第55章 、高兴之余
　　“茯苓，还好吗？”
　　宁茯苓骑在自己的马上，听到楚元攸小心翼翼的问询声，扭头笑看他：“我好得很。倒是你，怎么脸色苍白成这个样子？你不是说十二岁就赢过塞外小王子？”
　　楚元攸摸了摸鼻尖：“那个……我确实不是吹牛。不过那跟刚才的情况不一样……”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当然不会害怕。可当时他怀里还有宁茯苓。要是把她摔伤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后悔。
　　想着他便狠狠踢了一下马肚子：“没用的东西，平地都能失蹄，还号称什么百里挑一的上品御马！”
　　马嘶鸣着打响鼻，一听就是极度不爽。宁茯苓笑着劝阻：“你别责怪它，不干它的事。”
　　楚元攸好奇：“不干它的事，难道是我俩自己在马上生事？你问过它刚才为何突然发癫？”
　　宁茯苓笑道：“反正只是吓了一跳。再说那种程度的突发事件，还不至于让我们摔下去，你别再生它的气了。它确实是一匹有灵性的好马。你再踢它，当心它真的跟你翻脸哦。”
　　楚元攸悻悻地收回脚：“好吧，我不跟这牲口一般见识就是了。”
　　同样悻悻的还有鼓足了一百二十分勇气却没能说出口的话。好不容易寻觅到难得的独处机会，气氛也完美得浑然天成，只差临门一脚……
　　被一匹马搅合了！
　　楚元攸既生气又沮丧，既不甘心又没胆量，满心惆怅，愣愣地看着骑在马上的娇俏少女，暗暗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倘若错过，再要找这样一个二人独处、气氛拉满的时机，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等他纠结出结果，宁茯苓先开口了：“我想试试再跑两圈，跑快一点。一起么？”
　　“当然！”楚元攸赶忙拍马凑上前，“我会跟在你身后，你放心跑就是了。你那匹马跑得没我这匹快，就算马惊了我也能追上。”
　　“哈？还好马听不懂你说话，否则怕是要踢你哦。”
　　两人一前一后快马跑了一段，景色已然变得陌生。宁茯苓头一次体验骑快马，运用楚元攸教授的技巧，加上她自身的天赋，竟然稳稳当当没出任何意外，酣畅淋漓。
　　楚元攸自然是一心一意紧盯着她，时刻准备着万一出现意外立刻施以援手。因此，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自己身处何地。
　　等到宁茯苓从兴奋之中回过神来发现不对劲，便立刻放慢马速。浑然不觉的楚元攸跟着停下来，还问她：“怎么不走了？”
　　“我们跑得太远了。”宁茯苓直截了当给了结论，“你仔细看看，我们已经离开了大石头山的范围，再往前走就是小石头山了。赶紧回去吧。”
　　楚元攸对认路并不在行，也能看出二人此刻已经离开陆家庄和大石头山太远。过了前方一条小河，便是另一座陌生而险恶的山岭。
　　“那边就是小石头山？”
　　宁茯苓点点头：“应该就是了。我听张大毛说过，小石头山寨在我们西北方向不过三十里。虽然叫小石头山，山势却比我们更为复杂险峻。小石头山寨也比我们规模更大、更为易守难攻。”
　　楚元攸眺望不远处的山岭，不解道：“易守难攻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要攻打它。”
　　宁茯苓轻笑一声：“确实，我一点都不想生事去打别人的山寨。可架不住别人把我们当做眼中钉，非要来打我们。”
　　她扭头对楚元攸道：“豹爷去小石头山转悠了好几天，发现他们山寨好像在准备粮草和兵力，派出不少探子四处打探消息。从探子们前往的方向看来，目标一个是我们，另一个是郡城。——我们怎么办？”
　　楚元攸微微惊讶：“这帮贼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打郡城的主意？”
　　“我们山寨挡在他们和郡城之间。他们若是有意攻打郡城，我们是必须跨越的障碍。”宁茯苓道，“如你所说，胆子很大，野心也不小。打郡城就是公开与官府作对，官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楚元攸想了想，问道：“你想怎么做呢，茯苓？”
　　“我不想打仗。”宁茯苓干脆地说，“上次是他们抢了我们山寨，不得不打。运气好，无人送命，但你们大家都受伤了，尤其是钟晋。连豹爷身上都伤了好几处。多好的一身皮毛啊，留了疤呢……”
　　楚元攸：“……”怎么觉得好像心疼豹子更多一些？
　　“我只想维持在能够自保的程度，不是非要出头去为民除害，那不是我一个平民百姓的责任。”宁茯苓说到这里，语气却沉重起来，“但有句话叫做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可未必愿意放过我们这个碍事的软柿子。”
　　楚元攸沉默不语。宁茯苓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在郡城说服柳易放人时，给他找的幌子就是“剿匪”，便问：“你是不是想主动出击？毕竟你来这里的重责大任是剿匪，得做出点成绩才行吧？”
　　楚元攸摆摆手：“倒不是这个原因。反正我就算铲平万方郡的匪患，皇兄和朝臣们也会觉得是柳易的功劳，我只是个挂名的招牌。”
　　或许是看出宁茯苓眼神中明显的同情，楚元攸连忙补充：“我无所谓，真的。要是我太能干，皇兄也会伤脑筋吧？现在这样就挺好，正合我意。”
　　宁茯苓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楚元攸拉回话题：“话说那个小石头山寨到底有多少人马，敢打郡城的主意？”
　　“听说小喽啰有两三千，战马上百，能坐上交椅的当家有六个。除去上次被你杀掉的毛财旺，还剩下五个。”宁茯苓道，“对了，豹爷说那个郑老五，上次逃走之后好像又回到小石头山寨了。那家伙真是命大！”
　　楚元攸皱眉：“还没死啊？真是祸害遗千年。但愿他不要再生什么事。”
　　宁茯苓“嗯”了一声，情绪颇有几分凝重。楚元攸忽然从马上伸过一只手，轻轻握住宁茯苓拉着缰绳的手。
　　“我有一些想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听听看是没什么。”宁茯苓微笑，动了动被虚虚握住的手，“有必要手拉手么？”
　　楚元攸红着脸，悻悻地缩了回来，轻咳两声假装正经：“那个……我明白你的意思。以山寨目前的实力，别说主动进攻，就连自保也有些困难。以前还好些，现在加上了陆家庄，要自保就更难了……”
　　“我们与陆家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可能撇下他们，只顾自己。”宁茯苓道。
　　“早知道不该把阿桢赶走。”楚元攸叹气道，“应该留下他，把他安置在陆家庄，跟汤武一起负责日常防务和人员调度。”
　　宁茯苓笑着问：“那你为什么坚决叫他不要再回来？”
　　“还不是为了表示我留在山寨的决心？”楚元攸叹气道，“算了算了，柳易多半还会叫他再回来的，等等看吧。不过不管他回不回来，我们都需要在陆家庄常驻一些会武艺、稍许懂军事的人。”
　　“作为防御前哨？”
　　楚元攸点头，指着周围的山川地形对宁茯苓道：“你看，从小石头山过来，其实没有什么险阻，只有这条小河。而陆家庄背靠大石头山，算是有天然的倚靠。所以我的建议是，在陆家庄外围设立两个了望岗哨，加固村庄的防御。至于上山路上的岗哨，倒是可以撤销。”
　　宁茯苓琢磨了一阵，明白了他的意思：“防线前移？会不会太激进？”
　　“你想如同保护山寨一样保护陆家庄，只能前移。”楚元攸拍着胸脯保证，“等水渠修好，我接着带他们加固防御，你就等着看吧！——前提是你不反对我的想法吧？”
　　“你为山寨设计的种种防御机关，我都听钟晋说了，实用又全面，尽管设在聚义厅里的陷坑好像有点多此一举……”
　　楚元攸露出一副鄙视的表情：“真不识货，那才是我为你设计的终极杀手锏啊！你想，万一有一天，山寨被人攻陷，你来不及逃走、被人堵在聚义厅，到时就可以假装认输。等对方放松警惕走到陷坑上，你只要拉动藏在寨主交椅左侧扶手下的机关，就会让对方掉进陷坑，从而反败为胜！”
　　“……我谢谢你哦，楚元攸。”
　　“别客气。我早就想给皇兄设计这么一套护身装置了，可惜他说用不上，不让我在金銮殿里挖陷坑……”
　　宁茯苓脑补了一下“金銮殿里有个陷坑、通过龙椅手动遥控”的场面，觉得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真不愧是楚元攸。
　　“你皇兄不要，你就给我安排上？”宁茯苓故意表现出不悦。
　　楚元攸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原本是我压箱底的设计，你不觉得很精巧很实用么？”
　　“……”精巧是精巧的，实用嘛……
　　宁茯苓实在无法违心地称赞，只好转移话题：“除了这个，其他都还不错。尤其是后山小路埋设的机关，可以节省岗哨的人力，夜间也不必再担心了。”
　　“除此之外，我们也要加强情报刺探。不过以我们山寨的人手，大概无法派出多少探子吧？”
　　宁茯苓笑道：“这个倒是我的强项了。”
　　楚元攸一拍手：“我懂了。你的‘探子们’可比小石头山寨什么的强多了。”
　　“不是探子，是朋友。”宁茯苓笑吟吟道，“不过豹爷去一趟要走好多天，它目标太大也很危险。我已经跟它说过，叫它不要再去了。”
　　“小石头山上，也有豹子吗？”楚元攸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宁茯苓看了一眼河对岸的小石头山，“听说那边的扛把子是一群狼，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能见到。——咱们回去吧。”
　　楚元攸眼见宁茯苓御马转身，心中那点小小的念想顿时又冒了出来，刚想开口，听到宁茯苓唤他：“元攸，我很高兴你决定留下来。”
　　楚元攸张了张嘴。他有点想问——还有呢？除了高兴之外，还有么？
　　他摸了摸鼻子，终究没敢说出口。总觉少女并非不明白，却又分明不想与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第56章 、祭月节
　　皇城后宫怡心殿，满室熏香。身穿龙袍的男子对着怀抱白猫的年长贵妇恭敬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用保养精致的指甲轻轻抚摸白猫的长毛，点头示意皇帝儿子落座。皇帝忐忑地坐下，小心翼翼道：“母后看起来气色有些不好，是否近来季节变换之故？”
　　太后叹气：“本宫昨夜又梦见小攸了。你说说你，怎么就容不下小攸留在京城？让他去那么个又远又穷的封国，跟发配边疆有什么两样！”
　　皇帝很头疼，耐着性子安抚一无所知的老母亲：“母后您别急，小攸的封国离京城也不远，要说贫穷更是谈不上……”
　　“那怎么能跟京城比？”太后狠狠白了皇帝一眼，“你自己说说，你吃什么用什么，小攸也能有么？”
　　皇帝认命，但还在挣扎：“并非儿子容不下兄弟，是他自己……”
　　太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陡然拔高了音量：“是他自讨苦吃吗？你说这话，对得起天地良心列祖列宗么？本宫只有你们两个儿子，你都容不下！你父皇在天有灵，作何感想？”
　　太后怀里的猫跟着“嗷嗷”叫，像是在助威。皇帝欲哭无泪，感觉自己百口莫辩，怎么说都是个“心胸狭窄、迫害亲族”的罪名了。
　　“那……儿子下旨，让小攸入朝？”
　　太后翻了个白眼：“小攸也不喜欢京城，就让他在外头多玩几天，正旦朝贺时再叫他回来吧。”
　　“……”皇帝很无语，皇帝很无奈。皇帝很想告诉太后，听说小攸在外头看上个野丫头，为了这个丫头不惜落草为寇，不知母后愿意成全不？
　　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要是让偏袒小儿子的母亲知道她的心肝宝贝在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山寨里挨饿受冻，皇宫怕是要闹个底朝天。
　　同样都是儿子，母后怎么能这么偏心？为何自己起早贪黑操持政务，每天都来给母后请安问好，母后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皇帝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唉声叹气嘟囔“小攸真可怜”的母亲，心里酸溜溜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不务正业的皇弟，当真看上个来路不明的山野丫头，好像也有点麻烦……
　　太后忽然来了一句：“小攸也该成亲了……”
　　皇帝差点以为母亲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大声道：“不是！应该还没有！”
　　太后：“……皇帝在说什么？”
　　皇帝：“……儿子是说，的确是该给小攸觅个王妃，也好让他收心……”
　　太后喜上眉梢：“那你还不上心些？别只顾着给自己充实后宫，也想想你那可怜没人疼的弟弟。二十出头了还没成婚，你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
　　皇帝：“……”都是朕的错，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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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石头山寨今天很热闹。因为今天是中秋节。
　　本朝将中秋唤作祭月节，据说京城会举行盛大的祭祀，祈求月神保佑当年的收成，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照理说各封国的王也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但本朝封国并不多，规模也都很小，只有每年的冬祀会依照惯例举行仪式，规模也都从简。
　　楚元攸其实接到了柳易的信，询问他对今年的祭月节有什么安排。楚元攸理所当然地回信让柳易自己看着办，转头却对宁茯苓提议在山寨举行祭月仪式，祈求山寨繁荣兴旺。
　　这个目标宁茯苓很喜欢，当即同意。可当她对颖王殿下寄予厚望、准备好好欣赏一下本朝的皇家祭仪时，殿下却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你来主祭啊！山寨寨主是你，如果让别人当主祭，祭祀就不灵了，神明会生气的。”
　　宁茯苓不由地有些慌乱。楚元攸大包大揽地表示：“一切交给我，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没什么难的。”
　　于是原本平平无奇的中秋节，稀里糊涂变成了一场大张旗鼓的祭祀活动，让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宁茯苓无比紧张。
　　“红云姐，你说要是出错了怎么办？我要是说错了祝词，月神娘娘会生气么？要是生气了，会不会影响今年的收成？”
　　浴室中，正在为即将开始的祭祀仪式沐浴净身的宁茯苓坐在浴桶中，边沐浴边止不住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斐红云舀起热水添进浴桶中，笑着安慰紧张的寨主：“寨主别担心，只要诚心诚意奉上祭品，月神娘娘不会那么小心眼的。何况咱们还有个皇家血脉镇场子，月神娘娘怎么也要给点面子吧？”
　　宁茯苓用力揉搓肌肤，愤愤道：“都怪楚元攸乱出主意，给我挖坑跳。他要是一开始说主祭要我来做，我就不会答应了。”
　　斐红云笑而不语，瞄了一眼搭在衣架上的全套新衣。里衣是月白的帛，中衣是浅紫色的绢，外服则是青色锦缎的礼服，搭配一套精美的头面首饰，穿戴起来不知有多美。
　　她不得不怀疑楚元攸提议举行祭祀就是为了看宁茯苓穿这套衣服。否则他用私房钱从郡城买来的那些昂贵衣料，平日里轻便装扮的宁寨主根本用不上。
　　“洗得差不多了，我来给寨主穿衣化妆吧。时间虽说还早，但我也不太擅长这个，早些着手准备比较好。”斐红云道。
　　足足捯饬了一个时辰，斐红云才帮宁茯苓装扮好。二人平日里都不会穿这么繁琐的女装，对梳发髻也不在行。勉强梳妆完毕，斐红云还是怎么看自己给宁茯苓梳的发髻怎么歪。
　　“没法子，我也不敢再调，再动可能真的会全部散开。待会仪式过程中，寨主记得不要用力甩头。”斐红云没什么自信地说，“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散开。”
　　宁茯苓很无语：“好歹是个祭祀神明的仪式，应该不会有甩头这种动作？”
　　房门被“啪啪”敲响，钟晋在门外问道：“寨主、红云，军师问好了没有，时辰差不多了。”
　　二人这才发觉天都黑了，肚子也有点饿。斐红云应着“好了好了、这就好了”，扶着不习惯新衣服的宁茯苓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不止有钟晋一个人。小院门口人头攒动，许多人挤挤挨挨探头探脑。只要能放下手头的活儿，谁不想第一时间看到寨主的新装扮？
　　然而原本小声交谈欢声笑语的人群，却在宁茯苓亮相时瞬间归于安静。包括钟晋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宁茯苓忘记了该如何说话。
　　宁茯苓见到众人这个反应，很不自在地低头查看自己的衣服：“怎么，哪里穿错了，看起来很奇怪吗？”
　　少女略有些慌乱的目光看向钟晋，钟晋连忙摇头：“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可是你的表情怪怪的。”宁茯苓皱眉，“果然我穿成这样还是很奇怪吧？”
　　钟晋根本说不出话来，斐红云捂着嘴在宁茯苓身后偷笑。夜空中忽然传来“咕咕”的叫声，小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宁茯苓肩膀上扑腾个不停。
　　“你来了。睡醒啦？”宁茯苓笑着去摸猫头鹰的肚子，又问：“我穿这样好看么？”
　　“好看！好看！好看！”猫头鹰激动地扑腾着翅膀使劲叫，“姐姐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小东西嘴巴真甜。”宁茯苓笑着拍打猫头鹰，又对钟晋道：“换衣服化妆实在耽误时间，咱们过去吧。军师大概等得很着急了。”
　　钟晋红着脸一言不发地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开路。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喊了出来：“寨主万岁！”其他人紧跟着欢呼。“寨主万岁”的呼喊此起彼伏，就连那些留下的颖王府军士也跟着喊。
　　狂热的呼喊一直伴随宁茯苓走出住处，来到位于山寨广场上的祭坛。
　　这个祭坛也是楚元攸指挥搭建的。虽然是临时建筑，楚元攸也在短短几天内搭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三层圆形祭坛。所用的材料都可以回收再用，不会浪费。
　　楚元攸站在祭坛前，与花豹一起正在等待。宁茯苓来之前，他正在试图与花豹沟通，告诉它待会祭祀开始之后要怎么做。
　　可惜花豹一直在冲他翻白眼，楚元攸实在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懂。
　　热烈的欢呼声早早提醒了楚元攸，让他放弃与花豹的徒劳对话，转身迎向宁茯苓的方向。
　　随后他便愣住了。
　　他是知道宁茯苓长相娇俏，幻想过若是她好好装扮、换上华贵的衣饰，定是惊为天人的绝世佳人。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美到如此耀眼夺目。
　　诚然，那身衣服还算不上特别华贵精美，发髻梳得马马虎虎，头面也只能算是勉强过得去，妆容也显得有些粗糙……
　　楚元攸却已沉沦。


第57章 、月下美人
　　宁茯苓站在满月下的祭坛上，按照楚元攸交代的步骤，按部就班地进行祭祀月神的流程，看似大气从容，实则慌得不行。
　　祭品该怎么摆放来着？有顺序吗？
　　这是什么字？楚元攸不能把字写得清楚一点么？
　　这风怎么这么大，吹得篝火太晃……
　　……我是不是内心戏有点多？不行，要虔诚，不能惹月神娘娘生气。
　　无神论者宁茯苓，其实有点担心因为自己不够虔诚而惹怒月神。毕竟她是穿越来的，谁知道是谁让她穿越的？万一是月神娘娘本尊呢？
　　宁茯苓抬头看了看柔和明朗的月光，心想就算娘娘生气，请不要迁怒山寨。
　　不是宁茯苓神经质，确实是……围观的人有点太多了。
　　这是大石头山寨在宁茯苓当上寨主后的第一个祭月节，更是有史以来头一回举行祭祀活动。楚元攸提议隆重举办，钟晋自然也是双手赞成。短短半年，山寨已经颇有改头换面的成效，于情于理、乃至为了今后讨个好彩头，都值得大肆举办。
　　因而作为战略合作伙伴的陆家庄，几乎全村人都扶老携幼上了山，只留下少数精壮看家。自从上上任老寨主去世之后一直走下坡路的大石头山寨，已经许久没有这种人头攒动、整个山寨都被挤满的兴旺场面。
　　宁茯苓虽然不是个容易怯场的人，看到场面如此盛大，做的又是头一次做的事，难免担心出错砸场子。
　　于是到了最后一个环节——焚烧祭文时，她真的卡壳了。
　　她站在祭坛上，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该先将楚元攸写的那张古篆祭文烧掉再跪拜，还是先捧着祭文跪拜之后再投入火中焚化。她手里捧着祭文疯狂回想，总觉得模棱两可，好像哪种方式都说得通？
　　花豹的尾巴不动声色卷上她的脚踝，问道：“怎么了？发什么呆？”
　　花豹是唯一陪着宁茯苓上祭坛的活物。楚元攸担心小猫头鹰性格不够沉稳，在祭坛上胡乱扑腾，拦着不让它登台。他自己管不住猫头鹰，就把它丢给了钟晋。
　　“我……忘了顺序……”宁茯苓尴尬地在心里与花豹对话，“怎么办啊？你知道应该先烧祭文还是先磕头吗？”
　　花豹咧开大嘴无声地笑：“想多了，丫头。根本没人在意。他们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哪个会记得该是什么顺序？”
　　宁茯苓嘴角轻微抽搐：“我穿这样……果然很奇怪吧？”
　　“好看得过头了。”花豹轻哼一声，“小丫头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土里土气的受气包小丫头了。”
　　宁茯苓弯起嘴角，露出明显的笑意：“没长大多少，也就比你年长……十来岁？”
　　花豹用尾巴暗地里抽她：“不带这么比的。”
　　一人一豹眉来眼去。现场的不明真相围观者们看在眼中，只看到宁茯苓双手捧着祭文，眉眼含笑原地发呆，脚边站着威风凛凛的花豹，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
　　寨主真好看啊……
　　豹子真威风啊……
　　众人的想法大同小异，确实无人在意祭祀仪式接下来到了哪个步骤。陆家庄从未举行过如此正式的祭月仪式，山寨更不用说。没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步骤”。
　　只有楚元攸知道。
　　他很是欣赏了一会宁茯苓宛如月神下凡的绝美姿容，随即发觉是不是停滞的时间有点长？随后他忽然想到——茯苓这是……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楚元攸很着急。他很想提醒宁茯苓，但又不能出声，只好夸张地对口型，用尽可能小幅的肢体动作试图吸引宁茯苓的注意。
　　但宁茯苓并没有注意到，甚至连视线都没往他这边挪动半分。楚元攸郁闷地看着台上的少女和花豹表演大眼瞪小眼，知道他们一定又是在用无声的方式进行交流。
　　楚元攸很着急。楚元攸很嫉妒。楚元攸无能为力。
　　宁茯苓总算动了，将祭文投入火盆中焚烧之后，跪地行礼。
　　楚元攸轻声嘀咕：“哎呀错了……”
　　但他随即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无动于衷，便又自语道：“算了，这个顺序好像也无所谓……”
　　反正祭品供奉了、祝词诵读了、祭文焚化了，礼数到位，祭月节的仪式近乎圆满地完成，身为总策划的楚元攸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宁茯苓也松了一口气，起身之后摸了摸豹子的头顶，转向众人，朗声道：“大石头山寨的兄弟们和陆家庄的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我等共聚山寨，拜祭月神娘娘，祈愿今后风调雨顺，山上山下齐心协力，家家户户丰衣足食！”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就连陆家庄不少人也跟着喊“宁寨主”的名字，气氛比先前更为狂热。
　　这个少女带领他们赶走了入侵的山贼，夺回家园和土地。
　　这个少女帮他们开垦荒地，真金白银的出钱雇佣他们干活，为他们增加收入。
　　这个少女还经常给他们建议，帮他们给牲口看病，调整饲料就能让家里的母鸡更爱下蛋、小猪长得更快……
　　更遑论她长得这么美，还能驯服各种猛禽野兽，不是神仙又是什么？
　　陆家庄的人，也早已将宁茯苓看做无所不能的半仙。嘴上叫的那一声“寨主”，更多像是一种头衔。谁也不再将她和大石头山寨视作山贼草寇。
　　宁茯苓在热烈的拥戴声中施施然走下祭坛。步伐看似优雅，实则只是不习惯过于繁琐的长裙。尽管她万般小心，走到最后一级时还是踩到了裙摆，整个人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楚元攸恰巧距离最近，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原本就歪歪扭扭不甚牢固的发髻，在这番冲击之下尽数散开，发簪也落在了地上。
　　宁茯苓有点尴尬，大秀走到最后一步没走好，完美的句号稍稍欠缺了最后一点。她尴尬片刻才发觉楚元攸的大手握着自己的胳膊，有力、炽热，并且更为尴尬。
　　“多谢军师。我没事了。”她委婉地提醒对方可以放手了。
　　楚元攸却不想放手。宁茯苓的发丝如黑瀑倾泻，手感顺滑，清香淡淡。少女精致小巧的脸庞近在眼前，石榴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吐息如兰。他一点都不想放手。
　　可众目睽睽，所有人都闭了嘴凝神在看，他要是现在说了什么不合身份的话，宁茯苓大概会生气？
　　钟晋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发簪，递到楚元攸面前。
　　楚元攸接了过来，为宁茯苓挽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将发簪插在如云的黑发之间。
　　依然没有人说话。众人都在静静看着这一幕，似乎被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气氛所感染。那气氛无人能够介入。众人直觉自己此刻若是出声，简直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花豹黄玉般的眼珠中映出楚元攸手持发簪的一幕，鼻翼微微抽动，轻轻喷出几股鼻息。
　　“谢谢。”
　　宁茯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对众人道：“大伙先入席，待我更衣之后便来向大家敬酒！”
　　人群应和着，开始向已经设好的露天宴席移动。楚元攸目送宁茯苓带着花豹走向寝居，脸上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钟晋挡在他面前，低声问道：“你为何不说？”
　　“说什么？”楚元攸不解。
　　钟晋的眼神变得有些犀利：“你对寨主无意？”
　　楚元攸苦笑：“我觉得她对我无意……”
　　钟晋沉默片刻，像是在安慰楚元攸又像是在鼓励：“你不说怎么知道？寨主再英明决断，终究是姑娘家。你难道要等姑娘家先开口？”
　　“我……”楚元攸自己也觉得怂，“我就是觉得若她对我无意，说出口，可能就真的没法在山寨待下去了。现在这样，至少我还能假装无事，混在这里。”
　　钟晋有些无语，转念一想，自己不也一样？迟迟无法说出口，从前是顾虑前寨主、顾虑小宁有父亲需要赡养，后来则是……
　　他重重拍了下楚元攸的肩，冷笑一声：“莫要等寨主遇上个更好的，就没你什么事了。”
　　独自回到寝居的宁茯苓并非众人所见所想那样镇定。
　　她觉得自己脸颊很热，心跳也比平常快很多。在几百人面前独力完成头一次尝试的祭祀仪式，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在所难免。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好像不只是这个原因呢？
　　被楚元攸的手握住的胳膊，到现在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
　　“你喜欢那小子。”花豹的声音流入脑海，语气笃定。
　　宁茯苓下意识反驳：“不是吧？我怎么会喜欢那个二傻子？”
　　“不就因为他是个二傻子，你才喜欢他？”
　　宁茯苓很无语，反驳得更大声了：“他又不是真的傻。他聪明着呢！什么都会设计，什么都会修。他说自己不喜欢读书写文章，古篆祭文他不是照样背得下来、写得出？他看起来脑子不够用，人情世故该懂的一点都不少……”
　　说着见花豹咧着大嘴“呵呵”笑，宁茯苓恍然大悟：“你给我下套呢？”
　　花豹笑得大嘴都合不拢：“那小子明明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却不敢说，是怕说出来被你拒绝吧？要不要爷去帮他一把？”
　　宁茯苓想起楚元攸几次对自己欲言又止，也笑了：“既然他不敢，那就不必了。”
　　花豹打了个呵欠，心想：呵、人类……
　　宁茯苓忽然感到手上一凉，蛇姐吐着信子缓缓游到她面前，轻声笑道：“小丫头今天很风光啊，要告诉你个不大美妙的消息了——好像要下大雨了。我们那洞里潮湿得不行，大伙都觉得事情不妙，正在搬家。你当心点哦。”
　　宁茯苓震惊：“不是刚刚才举行了祭月仪式吗？月神娘娘就是这样保佑我的？”
　　蛇懒洋洋道：“什么祭祀之类的，你们人类骗骗自己的把戏，你还当真啊？”
　　宁茯苓：“……”


第58章 、紧急准备
　　艳阳高照。陆家庄的芝麻地里，宁茯苓和楚元攸正在商议如何“防雨”。村长的儿子和几个村民站在地头，汤武和山寨的兄弟站在另一侧，互相能听到对方的小声议论。
　　“这么好的大太阳，哪儿来的雨啊……”
　　“就是啊，怎么看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还说要下大雨……”
　　“宁寨主会不会算错了？半仙也有算错的时候吧？”
　　汤武扭头对自己人小声说：“咱们寨主才不会算错呢！寨主根本不是什么半仙！”
　　“没错。”手下附和，“寨主就是月神娘娘下凡、山神老爷的亲闺女！”
　　“就是就是。山神老爷告诉寨主要下大雨，那一准没错！”
　　宁茯苓：“……有点离谱了吧……”
　　楚元攸在她身旁轻笑：“不离谱，这样刚刚好。再说，你不是很笃定会有大雨么？”
　　宁茯苓想说那是两回事。天气预报是科学，天女下凡是玄学。两回事。
　　大雨的情报是蛇姐提供的，小猫头鹰也加以佐证了。宁茯苓又去问了一些对湿度敏感的动物，还咨询了一些老树。各方意见一致认为，大石头山一带在未来三天之内将有一场猛烈的降雨。
　　她当机立断将消息通知了陆家庄，让村民们做好预防大雨以及次生灾害的准备。村庄靠近山体，大石头山虽说石头多、泥土少，但以前有过发生落石、塌方的先例。村民们虽然对降雨的消息半信半疑，也不敢大意。
　　山寨要做的准备相对少一些。山寨本身在半山腰，宁茯苓带着钟晋和楚元攸考察了周围的地质条件，相对来说还比较安全。
　　唯一需要调整的是水渠。楚元攸带人将水渠进行了临时改道，从而避免从山上流下的雨水将过多泥沙带入山寨的蓄水池。
　　宁茯苓最担心的还是芝麻：“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芝麻本身喜欢干爽的土质。这场雨的规模也不知到底会有多大。我担心万一形成暴雨，这些芝麻可能就完了……”
　　她说着看向楚元攸，轻轻叹一口气：“都已经过了祭月节，重新再种一次是不可能的。再说也没有种子了。这些芝麻都已经长到可以开花拔节的程度了，因为这场大雨而毁，我觉得很不甘心……”
　　楚元攸思索片刻，问道：“既然是下雨，要让田里完全淋不到雨是不可能的。稍微淋到一些……也不行么？”
　　宁茯苓皱眉：“倒也不是说一点雨水都不能沾，寻常雨量当然不需要担心什么，我只怕大雨成灾……”
　　楚元攸“哦”了一声。宁茯苓只对他透露过，大雨的情报来源于山上动物们的警告。既然宁茯苓很有把握，他当然毫不怀疑。
　　“你有什么办法吗？”宁茯苓问，“比方说，能不能用什么防水的东西……遮挡一下？”
　　“防水的东西？”楚元攸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搭个棚子？”
　　宁茯苓知道这个时代不可能有真正能“防水”的东西：“我只是提议，不知能否实现。但我想，即便搭了棚子，若是用稻草作为棚顶，万一雨大，稻草吸水之后无法承受自身重量塌下来，后果更严重……”
　　楚元攸看着这块芝麻地，思索了很久，又沿着田地的短边走了一趟，始终神情严肃。宁茯苓看出他在数着步数，料想应该是在丈量尺寸。
　　“或许有个主意可以试一试。”楚元攸最后道，“不过我不确定，陆家庄是不是有那么多麻布？”
　　楚元攸的主意，宁茯苓一听便觉得想法确实独特——在田间搭建木架，用麻布作为幕布，布上涂以生漆和桐油来防水。只不过时间很紧张，原料有限，并且花费也不小。
　　“……木料还好说，麻布也不算贵。但生漆和桐油的花费，你认为值得吗？”楚元攸道，“目前山寨里的存货全部拿出来，勉强够用。——但我也不能保证效果一定如你所愿。”
　　宁茯苓稍作权衡便做出了决定：“就照你说的试试。倘若效果不好，以后我们也知道这个法子不管用。若是可以，麻布也能留着日后再用。”
　　她用手指着田间道：“时间紧迫，趁今天天气好，立刻着手准备。如果布料或者漆料不够，优先这半边。这边地势较高，本身不容易积聚雨水。”
　　楚元攸点头：“那我马上召集人手开工。”
　　那边楚元攸派人回山寨调集人手、取库存的漆料、木料和工具，这边宁茯苓请村长的儿子帮忙，在村中收集麻布。村民们听说是宁寨主要用，纷纷倾尽所有，凑到的数量倒是超出了宁茯苓的预期。
　　但她要汤武登记数量留作结账付款的凭据时，村民们却不肯配合。
　　“宁寨主平常给我们的牲口看病治疗都不要一文钱，我们怎么能问寨主要钱？”
　　“就是啊。不过是几尺麻布，宁寨主能用得上，高兴都来不及！只恨家里没有更多了。”
　　宁茯苓起初觉得这样不合适，执意要登记，村民们便跟她较上了劲。有的将布丢下就跑，有的扔到村长家里让村长代为转交，还有的用头巾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宛如做贼。宁茯苓见盛情难却，不想让大家觉得自己见外，便不再坚持。
　　楚元攸一边检查布料的尺寸和质量，一边分类备用，不忘调侃宁茯苓：“真不愧是月神娘娘、山神老爷的闺女，一呼百应啊。”
　　宁茯苓暗暗瞪他：“要不是你搞那个祭月节，可能也不会这么夸张！”
　　楚元攸笑而不语。要是不张罗祭月节，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宁茯苓穿戴自己从郡城买来的上等衣料、精致头面？
　　宁茯苓仿佛心有灵犀般抱怨道：“早知道，你不该用私房钱买些绫罗绸缎回来。应该全都买麻布，现在不就能用上了？”
　　楚元攸：“……”还好，寨主也知道绫罗绸缎不能用来遮雨……
　　午后材料备齐，从山寨紧急调派前来增援的人手也到了。楚元攸将人分成两组，一组在田间布局木架，另一组负责给麻布涂上漆料和油料。田间地头一时间热闹非凡。
　　除了这块宁茯苓最为看重的芝麻地，村民们种的麦子、白菜等地块，宁茯苓也都逐一查看、给出建议，叮嘱大家抓紧进时间挖排水沟。
　　忙了整整一下午，傍晚时分，简易版的“芝麻大棚”终于像模像样搭了起来。楚元攸将木架搭得约有一人高，即便日后不拆除，也能确保芝麻可以顺利生长到成熟。
　　涂了生漆和桐油的麻布尚未完全干透，众人小心翼翼将油漆布抬起来，搭在架子上。楚元攸指挥搭建的木架间距小、支撑点多，即便没有钉子也不担心油布掉落。不过楚元攸还是跟张木匠一起，亲自用木钉将油布钉紧。
　　同时他又做了另一种设计，通过微调每一根木棍的高度，制造出一个小小的斜坡，让雨水可以沿着布面向特定的方向流动，最终汇入田垄一侧的排水沟。
　　“不错。”宁茯苓夸奖，“我觉得会有用的。”
　　“不过还是材料不够，只能遮挡六成到七成。”楚元攸不无遗憾，“要不要派人连夜赶去郡城再买一些麻布、生漆什么的回来？”
　　“今天先不用。来回一趟郡城，即便再怎么努力赶路，三天时间也不够。”宁茯苓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能做的都做了。种地这事，终究是要靠天吃饭的。”
　　第二天下午，大雨如期而至。
　　雨势从一开始就不算小，天黑之后从中雨升级为大雨。因雨势太大，山寨兄弟们没事时都回到宿舍闭门不出，除了当值站岗和定期巡逻的，没人愿意在大雨中走动。
　　宁茯苓和婓红云坐在房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花豹卧在房门口。饱含水汽的山风格外阴冷，从开了半扇的房门吹进来，打湿了花豹的皮毛。
　　宁茯苓打了个呼哨，花豹抬头看，她做了个手势叫它过来。花豹起身抖了抖毛，脚步轻盈起落间，已经跳上了桌子，顿时将一张方桌摊得满满的。
　　斐红云先笑了：“好大一只。还好这桌子上本来也没有别的东西。”
　　宁茯苓摸着花豹的的脑袋，轻声问：“干什么蹲在门口？会淋湿的。”
　　她这样跟花豹说话，看在斐红云眼中只是认为像是宠物主人对着小猫小狗自言自语一样，并不会想到她是真的能与动物们对话。这项能力的真相，宁茯苓只对楚元攸透露过。
　　花豹甩了甩尾巴，淡淡答道：“想起了当年。遇到丫头你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雨，甚至比这还要大些。”
　　宁茯苓轻轻“啊”了一声。她想起记忆中的画面，比今天还要阴冷潮湿的一个深秋雨夜，大石头山寨的小厨娘在厨房后的草丛里见到一只刚刚断奶、前腿受伤的小花豹。
　　她撸着花豹壮硕的脖子，轻声问道：“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你不会不知道。你还会喜欢我现在这样么？”
　　“喜欢。”花豹用尾巴卷住少女的手腕，淡淡道，“你从前那样，爷很喜欢。现在这样，爷更喜欢。”
　　宁茯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花豹身上，低声道：“谢谢你……”
　　雨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喽啰冒着雨气喘吁吁跑到门口，大声道：“寨主，不好了，茅厕被雨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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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雨夜抢修
　　倾盆大雨中，即便是蘸了火油的火把也被浇得摇摇晃晃，一副随时都要阵亡的模样。饱吸雨水的蓑衣披在肩上沉甸甸的，顺着斗笠边沿流下的水犹如小型瀑布。即便穿着雨具，楚元攸也觉得快被大雨浇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扬声大喊：“再点几个火把！太黑了、看不清！”
　　军士大声应答，三四根火把接连被点亮，先前岌岌可危的一根却又被雨水浇灭。楚元攸勉强看清了事故现场。
　　山寨在宁茯苓当寨主之前，本来是没有“茅厕”这个概念的。大伙在营寨外头找了条沟，拉屎撒尿都去那里，成了习惯，也没人避讳什么。
　　宁茯苓当然受不了，将那条大伙用惯了的沟做了清理、盖了一排房舍，修成一处正式的茅厕。虽说是旱厕，但因为有了房舍，安排人手定期打扫，又挖了粪坑用以积蓄肥料，上面用木板覆盖，看上去比原来好多了。
　　没想到今夜大雨，雨水灌满了蓄粪池，内外双重压力下，导致石板松动，蓄粪池里的东西也跟着流了出来……
　　因为在下雨，味道不算浓烈，楚元攸还是恶心得直皱眉。小王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即便这个茅厕是他设计的，建造时他也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观看。
　　“王爷，雨这么大，蓑衣已经不顶用了，您还是早些回去，以免着凉。”手下的军士劝道。
　　楚元攸知道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靴子怕是也要报废，还是摇了摇头：“这个缺口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越冲越大，得想想办法……”
　　不过雨水确实太大。即便能把缺口堵上，难保不会再度被冲开啊……
　　进退两难，楚元攸借助飘摇微弱的火把光亮，沿着粪水流淌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片树林，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水源。
　　他心里暗暗有了方案，却有点拿不定主意。他想问问宁茯苓的意见，又觉得雨这么大，舍不得把人叫来。自己淋雨着凉无所谓，他不想让宁茯苓特意跑来……
　　“楚元攸！”
　　少女清脆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楚元攸转身看去，不悦地质问：“谁把寨主叫来的？没看到这么大的雨么！”
　　徐成尴尬地承认：“是我叫人去通知的……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不告诉寨主吧？”
　　楚元攸很不高兴地皱着眉、绷着脸。徐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他没法责备。而以宁茯苓的性子，只要得到消息是一定会亲自前来的。
　　走到近前的宁茯苓见了他却是一愣：“你的表情怎么这么严肃？问题很严重吗？”
　　楚元攸勉强调整了表情，不情不愿地回答：“也不算很严重。你来了也好，我正拿不定主意——你看按照粪水的流向，不会污染到山上的河流，也不会弄脏我们的蓄水池和水渠，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干脆将粪坑打开，让水直接流出去？”
　　宁茯苓略作思索，问道：“你是觉得如果堵上破损处，其实也没什么用？”
　　楚元攸点头：“从雨势来看，可能还会持续一阵子。即便堵上了，这么大的雨，很有可能再度将池子冲开。堵不如疏啊。”
　　宁茯苓顺着楚元攸的指引观察了片刻，随即拍板：“你说的没错，堵不如疏。顺着今夜这场大雨，就当给树林施肥了。”
　　少女说着，将手掌按在身旁的一棵大榆树上，仰头对着树冠说道：“可以吧？你们不嫌脏、不嫌臭吧？”
　　楚元攸看到榆树似乎晃动了几下。不过大雨之中，树枝树叶本来就被雨水浇灌拍打，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只看到宁茯苓的唇边露出淡淡笑容，便知道山林并不反对他们的计划。
　　说不定，她真的是山神之女、月神娘娘的化身啊……
　　大雨之中，楚元攸对着宁茯苓那张同样被雨水淋湿、颇有几分狼狈的面孔，依然心驰神往。当先走近蓄粪坑，亲自动手搬动被冲开一半的石板，准备将蓄粪池彻底打开。
　　“王爷！！”
　　颖王府的军士们纷纷惊呼，惊愕地看着身份高贵的王爷踩在混杂了粪水的泥水中，动手去搬粪坑的石板。一群人争先恐后冲上去拉住了他。
　　“王爷，此处污秽，请交给属下们，请您回避！”
　　“此处危险，快带王爷离开！”
　　“让王爷纡尊降贵做这种事，要我等何用！”
　　楚元攸被一群手下强行拖到一旁，表情有点尴尬。他的手下们说什么也不肯退让，他只好作罢，改为在一旁现场指挥。
　　远远旁观的宁茯苓也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楚元攸连这个身段都放得下，竟然亲自动手、身先士卒清理粪池？换了是她，她都做不到。
　　粪池很快被打开，楚元攸和他手下的军士们却也不同程度沾到一些秽物。好在雨大。大雨的持续冲刷让现场的气味没有那么难闻，也让军士们被弄脏的衣物和鞋子得到清理。
　　“这样一来，等这场雨过去，这一带的树木花草应该会长得很好吧？”
　　宁茯苓看着站在距离自己三米开外、用喊的在跟自己说话楚元攸，一阵无语：“你站那么远跟我说话，是在练习大嗓门么？”
　　“我身上脏。”楚元攸继续大喊，“这里没事了，你回去吧、茯苓，我带兄弟们再到各处去看看。”
　　宁茯苓非常无语，索性不再说话，径直走了过去。楚元攸急忙后退，喊道：“你别过来，很脏的！”
　　宁茯苓挥手，大声下令：“徐成、赵四，给我拦住军师，不许他再动！”
　　被点到名的两人喜滋滋地挡在楚元攸身后。颖王府的军士们看出宁茯苓没有恶意，便也不加阻拦。楚元攸慌乱之间，宁茯苓已经到了他面前。
　　少女冰凉的手指落在青年同样全是雨水的冰冷的面颊上。
　　“傻子。”宁茯苓淡淡道，“冷得都发抖了，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在外面呆了多久？”
　　楚元攸定定地看着宁茯苓，低声道：“我担心水渠，也担心浴室……还有马厩里的马，下这么大的雨，它们也会不安……”
　　“嗯。既然这些地方你都巡视过了，现在跟我回去吧。”宁茯苓的手离开楚元攸的脸颊，顺势向下，拉起了他的手腕。
　　“钟晋还在巡视呢。”楚元攸颇为慌张地说，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那个……他跟我差不多出来的，我俩说好，一人巡视一半……”
　　宁茯苓转向徐成和郭四：“去跟二当家的说，巡视之后抓紧回来吧。天黑雨大，容易出事，太危险了。”
　　徐成和郭四应声而去，宁茯苓又对在场的其他人道：“今晚辛苦大家了。后半夜还要劳烦兄弟们按照排好的顺序轮岗，大家再坚持下，但更要注意安全。迟早都会雨过天晴，不必过于担心。”
　　宁茯苓的话总能给山寨的人带来鼓励。众人内心安定不少，有的回到岗位上，有的回宿舍休息，各自散去。
　　宁茯苓牵着楚元攸的手，拉着他回到寝居。四人的寝居本就是并排的两间小院，斐红云早已备好热水和布巾，却在迎上前时忍不住抱怨：“哎呀，怎么这么大的味道……”
　　楚元攸顿时露出尴尬的神色，想放开宁茯苓的手，却被攥紧了不放。
　　宁茯苓对斐红云道：“抱歉，红云姐，我想让他用一下咱们这边的浴室，你看行吗？”
　　斐红云连忙道：“这有什么不行的？浴室是寨主的，又不是我的。”
　　宁茯苓微微一笑：“是咱俩的，我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楚元攸到底是男子。”
　　斐红云立刻提起热水桶拿起布巾：“那我去隔壁。钟二当家待会回来，热水刚好用得上。”
　　眼见斐红云面带坏笑跑得飞快，楚元攸脸红到了脖子根，说话也开始不利索：“茯苓，你、你是说……我可以……可以……”
　　“结巴什么？”宁茯苓拍了下他的手，“不就是借给你浴室洗一洗么？怎么，你该不会做梦我帮你洗吧？”
　　楚元攸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做梦！”
　　其实内心在默默流泪。那么美的梦，谁会不做？
　　宁茯苓把他推进浴室，帮他解下雨具，脱掉被弄脏的外衣和靴子，剩下的让他自己来。
　　“浴室是你设计的，你不可能不会用。我去隔壁院子帮你拿替换的衣服。水放热一点。你淋雨时间太长，容易着凉。”
　　楚元攸终于慢慢反应过来：“茯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
　　“其他人我也挺担心的。”宁茯苓随口回答，“毕竟是秋天了，这么大的雨，又是在晚上，容易着凉。还好我备了一些草药，等雨停之后煎成汤剂分给大家。”
　　楚元攸听了半天，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让宁茯苓挂心的人，不免沮丧。见宁茯苓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慢腾腾地解开里衣，兑好温度适宜的洗澡水。
　　一转身，门口多了个硕大的影子。花豹懒懒地伏在门外的檐廊下，一双铜铃似的豹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看来他在宁茯苓心里还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没有被豹爷盯着沐浴的待遇吧？
　　楚元攸顿时又高兴起来。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第60章 、病人就该好好休息
　　大雨持续了两天半。好容易等到雨住云开，天光放晴，山上山下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事先做了尽可能充分的准备，无论山寨还是陆家庄，在这次大雨中都没有人员伤亡。大雨引发了小型的崩塌事故，压坏了陆家庄的一间空宅子、毁了几处农田，损失都不大。
　　而山寨这边，除了蓄粪池被冲开，水渠也有几处不大的损坏，很容易修理。还有几处低洼积水，问题也都不大。
　　出问题的只有楚元攸——他真的着凉了。
　　卧室门窗紧闭，楚元攸蜷缩在被子里，没精打采地闭着眼睛。许大夫为他把脉已经把了许久，还是不肯撒手的样子。
　　宁茯苓见许大夫面色凝重、眯着眼睛沉吟不语的模样，忍不住也严肃起来，试探着询问：“许大夫，他这风寒……很严重么？”
　　许大夫“嗯”了一声，悠悠道：“老夫在想，老夫行医一生，虽说走南闯北，医术也不过普普通通。没想到花甲之年还能为皇族贵人诊脉，真是不枉此生啊……”
　　宁茯苓：“……”
　　许大夫终于舍得放下楚元攸的手腕，转身对宁茯苓道：“殿下最近似乎过于劳累，淋雨导致风寒，又引起脏器虚弱、内火虚耗，才导致病情缠绵、不见好转。”
　　不待宁茯苓追问，老大夫主动补充：“老夫随身带的药材不够，回头配好了药，再请赵二送上山来。”
　　宁茯苓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许大夫尽快。王爷高热不退已有四天，不敢再耽搁了。”
　　许大夫连声答应，宁茯苓请斐红云带他顺便去给山寨里其他的兄弟看诊，自己在楚元攸床前坐了下来。随手摸了摸，额头依然明显发热。
　　楚元攸半睁开眼，轻声道：“没事的，茯苓。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热了，再睡两天一定就能好了。”
　　宁茯苓轻声叹气：“但愿吧。再这样发热下去，是要烧坏脑子的。”
　　楚元攸嘿嘿笑道：“你们本来就说我是二傻子，烧坏脑子怕是要变成大傻子了。”
　　宁茯苓：“……”
　　楚元攸见她眉宇间流露出忧愁之色，敛了笑容，满怀歉意地说：“抱歉、茯苓，大雨过后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不但帮不上忙，还让你分神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茯苓叹气，“你生病，我总觉得没把你照顾好，对不起你的三百两伙食费……”
　　楚元攸：“……”
　　“赶紧好起来。”宁茯苓语重心长，“否则我没脸去要剩下的三百两尾款啊。”
　　楚元攸咬着被子角委屈地快要落泪了，小声吐出一个“好”字。宁茯苓脸上笑意更浓。捉弄二傻子果然很解压。
　　“我昨天下山去看过，你的法子很管用。有雨布遮挡的芝麻，田间积水比没有遮挡的区域少一半多，芝麻的状态明显不同。并且雨布和支架也没有损坏之处，我吩咐汤武暂时不要动，先留着。”宁茯苓用赞赏的口吻说道。
　　楚元攸听了，心里高兴，人都显得精神起来：“田里的事我是不懂，只你说有用就行。蓄粪池的修理也要抓紧，下午我去看看吧。”
　　“下午？”宁茯苓有点意外，“你这样不行吧？还是先把病养好。”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呢。”楚元攸随口说道，“蓄粪池可是不能等的。下午我一定会修好，你放心吧。”
　　宁茯苓本能地觉得他这句话说的有点不吉利，但是当面指出好像更打击当事人，便默默地没有吱声。
　　结果又过了几天，楚元攸的风寒真的迟迟没有痊愈。
　　许大夫送来三天的药量，虽然没有明说，也算是暗示了大夫认为三天的疗程差不多就能治好。可每日三次的药汤闻着味道就让人皱眉，楚元攸愁眉苦脸也很听话，每顿都喝德一滴不剩，就是不见效。
　　宁茯苓有些自责，觉得自己不够体恤，让一个病人带病干活，八成是把人累着了。小王爷娇生惯养地长大，想来从小就没干过这么多的活。要不怎么许大夫说他的病因与劳累有关呢？
　　她有心想让楚元攸卧床静养，哪成想小王爷自己却躺不住。这天宁茯苓提前从陆家庄回来，除了又带回三天的药量，还特意带了烧鸡给楚元攸。到他房里一看，房中空空如也，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宁茯苓很生气，抓过人就问：“军师去哪了？”
　　山寨中人知道楚元攸染了风寒，但大多不知道他一直发着低烧。见寨主如此生气，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给她指路，说军师在石匠组。
　　石匠组主要由徐成负责，起初只有两三个落草前当过石匠学徒的年轻人。后来加入的军士当中，有几个曾经货真价实做过石匠的，充实了团队，“石匠组”现在一共有十一个人。
　　石匠手艺不是楚元攸的长项。但山寨造房子、修水渠、砌池子，哪一处都离不开石材。而且石匠组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打磨玛瑙原石。
　　宁茯苓怒气冲冲赶到石匠组的作坊时，楚元攸正与徐成一起坐在打磨机旁，查看正在打磨的一块原石。王小六坐在打磨机上休息，一边用蒲扇给自己扇风。
　　玛瑙的打磨切割是相当费力的。玛瑙矿石的硬度比白玉略高一点，打磨起来并不容易。放在现代，借助机械的力量很容易办到的事，以古代的技术力量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
　　石匠是力气活，玉匠则是手艺活。宁茯苓也曾经想过是不是找个专门的玉匠。可这种人才比单纯的石匠稀缺得多。即便能找到，一般人也不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加入一个刚刚起步的穷山寨，只得作罢。
　　因而玛瑙原石的打磨，只能由徐成在闲暇时间一点点慢慢做，进展缓慢，几个月了也没打磨出一块成品。
　　直到楚元攸设计出了“打磨机”。
　　严格来说，这台机器是两个人通力合作的产物。起因是宁茯苓提到徐成他们这样手工打磨效率太低，大概一年也切不出一块原石。楚元攸说想想办法，只要增加打磨的力度、降低对体力的消耗，速度应该就能加快。
　　然后宁茯苓就想起了自行车，想起工厂中用来切割金属的线锯。她把这些思路用古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对楚元攸做了解释，楚元攸很快就提出了“打磨机”的设计。
　　简单来说，就是将人力蹬车与线锯结合在一起的装置，通过人力驱动车轮，车轮带动铁线进行切割。一个人踩轮子一个人操作，相互配合，效率立刻就提上来了。
　　蹬车的王小六最早看到宁茯苓，刚叫了句“寨主”，就见到她脸色很难看，立刻消声，手里的蒲扇也不敢扇了，忐忑地揣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宁茯苓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楚元攸！”见对方傻傻回头，惊喜地招呼自己：“茯苓你快来看！这块赤玉里头很有可能包裹水分，是上上上……等的极品哎！”
　　“我管你什么上上上等！”宁茯苓七窍生烟，“你在这多久了？还知道自己生病发烧吗？就这么坐在露天里吹冷风，旁边还有个扇蒲扇的，你是嫌病情还不够严重？”
　　几个人都很懵，不管是谁都没见宁茯苓发这么大的脾气。王小六更是红着脸把蒲扇丢到一旁，假装自己从未扇过。
　　“茯苓，你不用这么生气吧……”楚元攸小心翼翼地说，“我今天觉得好多了……”
　　宁茯苓抬手试他额头的温度，试过之后更为生气：“你这叫好多了？热得都烫手！真是不知死活。快跟我回去躺着！”
　　“哎？你不看看这块赤玉……”
　　“看个屁，我要被你气死了。”宁茯苓说到做到，当真一眼都没看那块赤玉，劈手夺过来丢给徐成：“打磨仔细一点，改天拿给我看。你，跟我回去！”
　　楚元攸这么大的个子，宁茯苓其实拖不动。但他也不会真的不识好歹，尤其不会跟宁茯苓对着干。于是王小六和徐成愕然看着身材娇小的少女拖着弯腰驼背的高个青年骂骂咧咧地走了。
　　“突然觉得……”王小六看向徐成，“寨主好霸气……”
　　徐成看了看手里的极品水胆赤玉，略有几分工作成果被忽略的辛酸：“寨主对军师真好，真叫人羡慕……”
　　“军师人长得帅气，头脑聪明，身份又高贵，对咱们山寨出钱出力毫不吝惜，寨主怎么会不喜欢呢？”王小六叹道，“咱们哪一点都比不上军师哟……”
　　徐成抬手狠拍他一下：“还想跟军师比，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楚元攸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春秋大梦。虽然宁茯苓在生气，下手掐他掐得有点疼，但被那双柔软素净的手推到床上扒|衣服，他整个人都激动了。
　　“茯苓……别、太快了……”
　　宁茯苓简直快气炸了：“想什么呢二傻子！外衣脱了，躺下！这三天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房门！”
　　“可是，出恭……”
　　“闭嘴。”宁茯苓拉开被子盖在楚元攸身上，“后山那么冷，这下吹了风，又不知病情会怎么样了！”
　　楚元攸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茯苓，我觉得……你这样好像柳易哦……”
　　“……”宁茯苓看了一眼小狗一样缩在被窝里的楚元攸，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凶了一点？
　　“再喝三天药，要是热度还不退，我真的要去找柳易了。”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不好意思，看来flag还是保不住，明天休息一天……= =


第61章 、伤在哪了？
　　许大夫战战兢兢地坐在楚元攸床前，给哼哼唧唧的小王爷把脉，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身侧围了一圈的大阵仗，只觉老命不保、大限将至。
　　不应该啊……
　　小王爷的手腕很烫，比上次诊脉明显烫得多。精神也不济了，躺在被窝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的确不是好兆头……
　　“怎么样，许大夫？你到底能不能行？”宁茯苓问道。
　　许大夫犹如惊弓之鸟，艰难地扭头看向宁茯苓：“宁寨主，老夫恐怕无能为力了……”
　　宁茯苓脸色阴沉，看得许大夫胆战心惊。他一直觉得这小姑娘和蔼可亲，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万万没想到她也会有如此可怖的表情。
　　更可怕的是少女身后的桌子上蹲着那只花豹，居高临下的视线、壮硕的体型、锋利的獠牙，仿佛都在提醒许大夫，自己距离横死当场只差宁茯苓的一声令下。
　　老大夫先行示弱：“宁寨主，老夫见识有限、医术浅薄，实在找不出王爷的病因……照理说王爷只是淋雨染了风寒，即便有些劳累，以如此年富力强之躯，不可能缠绵多日不见好转呐。老夫猜测，王爷……是否有什么宿疾？”
　　不等宁茯苓回答，颖王府的一个小队长率先驳斥：“胡说！我们王爷从来没有什么宿疾。都是你这庸医医术不精，耽误了王爷的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许大夫差点当场跪下：“担不起、担不起，老夫只是个乡野庸医，那里诊过如此身份的贵人……”
　　“先别冲动。”宁茯苓拦住想要揍人的小队长，“王爷这个病情走势确实奇怪……”
　　药喝了三天又三天，卧床静养也好几天了。楚元攸除了出恭就没出过房门，连沐浴都因为“容易着凉”而改成了用热水在屋内擦洗身体。就如许大夫所说，年富力强的小伙子，怎么会发烧这么多天不见好转，甚至找不出病因呢？
　　宁茯苓心情无比沉重。找不出病因是最可怕的。尤其以古代的医疗水平，许多在现代很容易确诊的致命疾病，古代人到死都找不出病因简直再常见不过。
　　该不会是得了白血病吧……
　　宁茯苓很难阻止自己不这么想。要真是急性白血病，楚元攸等于被判了死刑。就算她是穿越来的，她也不知道怎么治白血病啊。
　　那边小队长已经将矛头指向了她：“宁寨主，王爷的病情不能再拖了，还是马上将王爷送回王府，找名医诊治吧。这里缺医少药，如何能治好？”
　　“就是。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能负责？”
　　“我们都得跟着陪葬！别说朝廷不会饶过我们，柳大人绝对活剥了我们的皮！”
　　“你们还犹豫什么？难道真想害死我们王爷？”
　　颖王府一方的人七嘴八舌纷纷附和，山寨这边的众人也是心绪凝重。不用人说，大家也都明白楚元攸的分量，内心不安、惧怕、忐忑，不能不说已经超过对于他本人的关心。
　　“大家别吵了……”楚元攸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本王即便不虞，也会上奏皇兄，表明本王之死与大石头山寨没有半点干系……”
　　宁茯苓见他面色微红、有气无力的虚弱模样说着这样的话，内心莫名涌起一股烦躁，愤然道：“你这还没死呢，急什么？准备马车，今天就动身下山，去你的封国找大夫！”
　　众人默默都松了一口气。宁茯苓自己也很懊恼。她知道自己大意了。要真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耽误、害了楚元攸，她都不知道会有多后悔……
　　肩上传来厚重而温暖的轻拍，花豹的声音流入宁茯苓脑中：“那小子身上好像带伤。”
　　宁茯苓一个惊讶，忘了收声，直接叫了出来：“你说什么？”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宁茯苓顾不得给众人解惑，握住花豹的前爪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快告诉我。”
　　花豹的目光看向楚元攸：“下雨那天，那小子在浴室里脱了衣服，爷看见他屁|股上有个伤口。血味虽然被雨水冲淡了，也还是能闻到。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
　　花豹说的话众人自然听不到，只能看到宁茯苓握着豹爪嘀咕了片刻，倏地转身冲到楚元攸床前，一把掀开被子：“你屁|股上是不是有伤？给我看看！”
　　场面很尴尬。楚元攸俊脸飞红，其他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念头——寨主也太猛了……
　　“茯苓，这、这么多人呢……”楚元攸扭扭捏捏。
　　宁茯苓看了眼觉得屋里人确实多了点，缓和了口气：“不看也行。你说实话，你屁|股上是不是有伤？怎么弄的？现在好了没有？”
　　楚元攸扭捏片刻，小声说：“确实有个小伤口。那天在打开蓄粪池的时候，好像被树枝还是什么的戳了一下。当时是有点疼，不过伤口不深，回来沐浴后也没再流血，我就没当回事。但这几天确实有点红肿，疼得也有点厉害了……”
　　宁茯苓河东狮吼：“怎么不早说？快把衣服脱了让大夫给你看看！”
　　楚元攸委屈：“人家怎么说也是敕封一字亲王……”
　　许大夫颤巍巍地说：“寨主，按照规矩，王爷金枝玉叶的贵体，老夫把个脉还行，这要是脱了衣服……”
　　“脱了衣服，有哪里长得不一样吗？多块肉还是少个零件啊？”宁茯苓白眼一翻，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楚元攸的脑门：“殿下架子还挺大？”
　　“那不是伤在了……不方便给人看的地方么。”楚元攸更委屈，“你出去。你不许看。”
　　宁茯苓无语，不过本着尊重病人隐私的原则，还是让所有人统统出去，只留了许大夫一个人在屋内验伤。
　　可她让花豹也一块出去，花豹却不肯：“爷看看怎么了？爷又不是受你们那些规矩管束。再说帮丫头你看看，是不是真缺什么零件，免得以后洞房再后悔。”
　　宁茯苓一气之下狠狠揪了花豹一把毛，疼得大猫“嗷”了一嗓子，差点吓死许大夫。
　　众人在屋外忐忑片刻，许大夫终于出来，花豹也跟着蹿了出来。
　　“零件没少，尺寸不小。你可以放心。”花豹蹭着宁茯苓的小腿，宁茯苓很想踹它却又舍不得。
　　许大夫介绍病情：“王爷的伤处在左侧腰眼下方二指的位置，伤口确实不大，但红肿发热，且有少许脓液渗出，需要尽快治疗。这个伤口或许就是热度迟迟不退的原因。”
　　宁茯苓没有忽略许大夫脸上怯懦犹豫的神色，直接了当地问：“许大夫，你是不会治疗这个伤，还是不敢下手？”
　　许大夫行礼道：“不瞒宁寨主，老夫确实是不敢。伤口处理起来并不困难，只要割开伤处，放掉脓血，再切掉腐烂的皮肤，敷上药粉即可。可……”
　　“可他是王爷。”宁茯苓淡淡道。许大夫深深弯腰行礼。
　　宁茯苓斟酌片刻，又问：“那你手头的药材、药具都带齐了么？”
　　“这倒是带齐了的。本来王爷的病迟迟不见好转，老夫已经十分自责，这趟上山来看诊，能带的都带上了。”许大夫答道。
　　宁茯苓点了点头，看向颖王府的军士们，直视先前带头说话的小队长：“王爷的伤口既然已经流脓，更是拖延不得。若是送回封国再处理，恐怕会进一步延误。许大夫行医多年，医术没有问题，因而我打算请许大夫先为王爷处理伤口，救急救命。”
　　不待军士们质疑和许大夫反对，她紧接着补充：“我会全程在场，倘若出现任何问题，由我宁茯苓一人承担，与许大夫和大石头山寨的其他人没有干系。——在场诸位可以做个证，也请你与我一同旁观整个诊疗过程。”
　　那小队长想了想，点了下头：“我们要进去两个人。”
　　“可以。”宁茯苓痛快答应，“许大夫，把你的方案详细跟我说一下。”


第62章 、给爷争气点
　　楚元攸趴床上，身下垫着枕头抬高屁股，忐忑不安地看许大夫和宁茯苓围着个小火盆忙忙碌碌。眼见斐红云拿着打磨过的小刀放在小火盆上烤，楚元攸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牙酸。
　　“茯……苓……”他战战兢兢地问，“怎么还要烤？到底要干什么……？”
　　宁茯苓瞪了他一眼：“消毒。割开皮肉放脓血，要是手术刀不干净，直接败血症给你送走！”
　　楚元攸咬着被单不敢吭声。消毒是什么？败血症又是什么？他不敢问，他只觉得他们的操作看起来很可怕，他很慌。
　　小王爷虽然从小喜欢跟着工匠琢磨手艺，磕磕碰碰的小伤也是家常便饭，要动刀子割肉放脓的“重伤”，他是真的没经历过啊。
　　“应该可以了。”宁茯苓盯着斐红云手中被烧得通红的刀刃，叮嘱许大夫：“待会操作的时候，手稳一点，不要害怕。”
　　许大夫郑重点头，神经质一样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宁茯苓盯着那个手腕上干瘪的皮肤看了又看，下定决心：“要不还是我来吧，你来指导。”
　　众人都吓了一跳。
　　军士小队长立刻反对：“那个老大夫即便是个庸医，总算也是个大夫，你……”
　　帮忙打下手的斐红云也劝阻：“宁寨主，这会不会太危险了？”
　　许大夫纠结在摆脱了责任的轻松感和让一个外行人行医的负罪感之间，下不了决心。
　　病床上，楚元攸哀嚎一声：“不，我不要茯苓动手！”
　　宁茯苓狠狠瞪楚元攸：“你不是看过我给小猪仔处理腿伤、给小羊羔治疗肠梗阻么？我还给母羊接过生，给公猪去过势，手术都做得很成功。怎么，难道你嫌弃我是兽医？”
　　楚元攸咬着被单更慌了，那还能不嫌弃么？可他敢说么？他不敢。
　　其他人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宁茯苓。这张履历表上但凡出现个人类案例，哪怕是纹身，也比现在这样听上去好一点。
　　但宁茯苓自己很有信心。她确实没给人动过手术，可这也不是真要切开身体做什么，比给公猪去势的难度都低。比起心怀畏惧且年老体弱的许大夫，她认为自己更有优势，至少绝不会手抖。
　　正在举棋不定时，房门忽然被拱开了。花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屋内，悄无声息地走到楚元攸床前，将叼在嘴里的东西丢到他面前，是几株新鲜的草。
　　“这是什么？”宁茯苓走上前去摸摸豹头。
　　“这草吃了会觉得昏昏欲睡意识不清。”花豹打了个呵欠，“不知道对人管不管用，给那没用的小子试试。”
　　宁茯苓笑了：“让你费心了，多少应该有点作用。”
　　花豹仰着脖子蹭了蹭宁茯苓的手心，心满意足，抬起前爪拍了下楚元攸的脑袋，吼了两声。宁茯苓笑出了声：“豹爷叫你争气点，楚元攸，待会可不许哭啊。”
　　楚元攸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现在就想哭……”
　　准备就绪，斐红云主动离开房间，和钟晋等人一块等在外面。宁茯苓让楚元攸吃下花豹找来的草药，等手术刀凉下来，楚元攸竟然真的眼神迷离，有点喝醉外加昏睡的意思。
　　“这什么草药啊，竟然真的有效？”楚元攸喃喃对宁茯苓道，“茯苓，下手轻点啊……”
　　“嗯，尽量。”
　　“还有，你别担心。既然是你亲自动手，不管后果怎么样，我都认了。”楚元攸决绝地说着，把头埋进了被单里。看在宁茯苓眼中，妥妥的一只鸵鸟。
　　八成在楚元攸心里，已经将这场手术当成了赌上性命的生死大事？宁茯苓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术刀。
　　不过实际上，她已不像最初那么紧张。不知不觉，她已取代真正的大夫，掌控了这场小型手术的节奏。
　　“你们两个，一个按住王爷的腿避免他乱动，另一个听我指令准备帮忙。”
　　宁茯苓让所有人用皂角和清水洗了手。而楚元攸露出的“手术部位”也已经做好清洁，被沾了清水的干净布巾反复擦洗过。
　　宁茯苓细看那处化脓的伤口，深吸一口，轻轻按住伤口外围的肌肤，小心地划开了溃烂的肌肤。
　　肌肉顿时紧绷，楚元攸发出一声闷哼。花豹找来的草药虽然有点效果，毕竟比不上真正的麻醉药，他还是会疼。
　　“别紧张啊，元攸，放松点，没事的。相信我，会帮你把伤口的脓血清理干净，坚持一下就好了啊……”
　　宁茯苓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柔软的话，许大夫和两个军士感觉虽然不是对着自己说的，听了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反倒有一点点羡慕起楚元攸。
　　这伤口看起来确实不算严重，宁寨主的手法看似也十分温柔。要是这种程度的伤势，换宁寨主亲手操刀外加轻言软语的安抚，好像……也不亏？
　　宁茯苓嘴上一直安抚个不停，手上的动作也是尽可能小心仔细。不用亲自动手的许大夫给建议的时候倒显得十分专业并且态度积极。两人配合默契，用了一刻钟多一些的时间便清创完毕。
　　许大夫最后给伤口敷上药粉时，楚元攸疼得双腿打颤，浑身紧绷。许大夫看他这个反应，顿时手抖得厉害，药粉撒得不成章法。宁茯苓叹了口气握住老大夫的手腕，帮他稳定手势。
　　“没让你来执刀果然是对的。”
　　许大夫汗颜：“老夫惭愧，确实是老了，不中用了。倒是宁寨主的胆量，老夫十分佩服。宁寨主若是有意，老夫愿意倾囊相授。”
　　这话无异于暗示收徒。宁茯苓轻轻一笑：“若有空闲时间，自然愿意听许大夫多多指教。”
　　敷上药粉、包扎完毕，几人都长出一口气。两个军士端着水盆、拿着用过的布巾，开门出去报喜讯。许大夫自管坐在一旁休息，一时半会不想动弹。
　　宁茯苓凑到楚元攸面前，笑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出了这么多汗？这么疼么？”
　　“你自己试试？”楚元攸开口就是满满的幽怨。
　　“我已经尽量动作轻了。”宁茯苓笑着给他整理额前碎发，“没哭，挺坚强的。”
　　“这点小伤，怎么会真的哭出来。”动完手术的楚元攸又支棱起来了，“你看着吧，不用几天就会好的，到时候我们再去一趟郡城吧？”
　　宁茯苓有点意外：“去郡城干什么？”
　　“卖赤玉啊。”楚元攸两眼放光，“我不是跟你说，开出一块极品的赤玉么？那块可值钱了，绝对能买上一千两！你等我好了一块去，保证能帮你卖出这个价钱。”
　　宁茯苓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自己还病着，不用一直想着山寨的事……”
　　楚元攸脱口而出：“你的事，我怎么能不想呢？”
　　宁茯苓一时间没有回答。花豹趴在地上呼噜了几声。坐在桌边的许大夫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
　　“可能真的要进城去卖那块玉了……”
　　宁茯苓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缓缓地说道。钟晋和斐红云对视一眼，后者问道：“是不是最近山寨花销有点大？”
　　宁茯苓点头：“山寨刚起步，无论是芝麻、草药、还是今年的庄稼，都还不到收获的时候。山寨又扩建、改建，都是不小的花费。加上之前的暴雨过后的维修，又补贴了陆家庄一些。这几个月只出不进，要不是有之前卖楚元攸和玉石的钱，根本撑不到现在……”
　　“寨主，说‘卖’军师有点过分了吧。”斐红云尬笑。
　　宁茯苓也尬笑：“没事，他自己不介意。”
　　钟晋低声道：“他看着真不像个王爷。不是冒牌的吧？”
　　“应该不是吧。这种事不能冒充，被抓住是要砍头的。”斐红云说着又问钟晋，“你不是说你以前在官府当过捕快？你该知道呀。”
　　钟晋皱眉：“县衙捕快，连郡守都见不到，如何能见到王爷？”
　　斐红云“哦”了一声，拉回话题对宁茯苓道：“我陪寨主去郡城吧。”
　　“楚元攸说他要去。”宁茯苓有些迟疑，“我也想带他去城里找个有名的大夫看一看。虽说他确实不再发热，伤口的愈合也不错，我还是不放心。”
　　斐红云与钟晋对看一眼，笑道：“明白了，那我跟二当家就留在山上看家。”
　　宁茯苓确实有点局促，不过转瞬即逝：“除了看家、守好山下的庄稼，红云姐，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抽空去做——你之前提到过的铁矿，一直没有时间去探寻，不知你是否愿意专程走一趟去看看？”
　　斐红云眼睛一亮：“没问题。若能寻得一处铁矿，山寨岂不是又多一条财路？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好，那就辛苦你了。”宁茯苓笑看钟晋，“二当家，说来说去，看家的事儿，还是只能落在你头上了。”
　　钟晋肃然道：“要是再出上次那种事，钟晋也无颜苟活，定会以死谢罪。”
　　宁茯苓和斐红云双双沉默。这样给自己立flag，不好吧……？


第63章 、再入郡城
　　来福客栈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纳着鞋垫昏昏欲睡，不小心针尖刺到了拇指，“哎哟”叫了一声瞬间清醒，看看手指上的血珠，啧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
　　太晦气了。这落魄客栈连续五六天没有半个客人了，这样下去怕是维持不到年底，要不要关门转行干点别的？可是这个位置实在是不太行……
　　“有人在吗？”清脆的少女嗓音从门外飞来，“老板娘在家吗？”
　　老板娘一愣，心想难道来生意了？起身朝店外张望，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家客栈院子里，并肩走进屋内的少女和青年衣着朴素，容貌五官却让人有眼前一亮之感。少女的肩头站着一只昏昏欲睡的小猫头鹰。
　　真是一对璧人。可是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像以前见过、还出过什么事……
　　老板娘心里嘀咕，不耽误换上职业笑容招呼二人：“两位客官住店？”
　　宁茯苓笑着凑近柜台：“老板娘还记得我么？记得他么？”
　　老板娘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场盛大的动静，很大声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你们！？你们不就是……”
　　“大石头山寨的。”宁茯苓笑着摸出钱袋，“上次那个小院还能再包给我们吗？你这里安静又隐蔽，我很喜欢。”
　　老板娘心想安静又隐蔽对一个客栈来说可真不是什么好评价，口中也是略显迟疑：“你们……又来了？你们真的不是山贼……？”
　　“当然不是。上次我们走的时候，不是派人来给你结算过房钱，也解释过了么？”宁茯苓柔声道，“你看这位，玉树临风、气质高雅，标准的贵公子，怎么可能是江洋大盗？那都是他家里人开玩笑逗他玩的。”
　　楚元攸立刻送上一张帅脸：“就是就是。老板娘，我们这次只有四个人，先住十天。房钱一定会给足，也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你不用担心。”
　　老板娘想想他们说的也没错，上次事后不仅结算了房钱，还额外多给了些，赔偿被打坏的桌椅。这样好的客人再上门，对一个小破客栈来说确实没有不收的道理。
　　老板娘欣然走出柜台：“两位客官随我来。院子今早刚空出来，客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宁茯苓这趟进城，随身只带了陈飞和张大毛两个跟班，原本打算轻装简行，四个人都骑马。没想到楚元攸屁股上的伤虽说好得差不多，却刚好卡在马鞍的位置上。为防止伤口开裂，咨询了许大夫的建议之后，被迫改为乘车。
　　车还是上次找村长借的那辆半新不旧的车，马也还是那匹老马。楚元攸那匹高大帅气的战马在马厩里闹腾了很久，哭嚎着跟宁茯苓扯皮“老子也想去郡城玩~”
　　不光是马想跟来，颖王府的军士们也不放心。楚元攸不同意他们跟着，小队长就去找宁茯苓说理。杨广桢、李信等人被楚元攸赶回封国之后，这个名叫黄武的小队长就成了留下来的军士当中地位最高的。
　　宁茯苓考虑了一下，觉得四个人可能是少了点。倘若赤玉能够卖出好价钱，等于说他们会带着一大笔钱和采购的物资回来。自己不会武艺，仅靠三个人确实有点不放心。
　　于是她跟黄武商定，由后者带着三十名军士，分批出发，在郡城外汇合，等着接应他们。为了避免山寨空虚，她留下了花豹，嘱咐它帮钟晋看家。
　　老板娘推开小院的门，宁茯苓仔细看了看，觉得跟老板娘说的情况好像有出入。这间院子看起来至少有几天没人住了。院子里上次被撞翻弄坏的桌椅，还有部分残骸堆在角落里，也没有增添新的家具。
　　宁茯苓没有拆穿老板娘。四个人各自挑了房间安顿下来。这次人少，住得宽敞许多，每个人都能有独立的房间。
　　解开随身行李，打开层层裹布，蛇姐扭着身子游了出来。宁茯苓伸出手放在桌子上，让灰蛇游到自己手上，轻轻抚摸冰冷的鳞片：“辛苦蛇姐了。这一路上很闷吧？”
　　灰蛇吐着信子道：“还好，我们也习惯了，不会觉得闷。这是你最值钱的宝贝了。姐姐不帮你守着，谁帮你？”
　　“说起来宝贝也是姐姐帮我找的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谢谢你们全家。”宁茯苓指了指在屋里乱飞的小猫头鹰，“那小家伙还能喂点东西给它吃，要怎么感谢你们，我想了这么久也没想出来。总觉得好像白拿了你们的东西……”
　　灰蛇冰冷的脸上仿佛露出笑意，懒懒道：“我们不求感谢。这些石头也不是我们的，对我们更是半点用处没有。咱们大家都在同一座山上讨生活，你们日子好过了，也能少抓点蛇来吃不是。”
　　绕着宁茯苓的手腕游得近了些，灰蛇又道：“再说你这丫头也不贪心，上次给了你那些石头，就没再来要过。够了？”
　　“十几块呢。要是都能切出成色好的玛瑙，够我们用好几年的。”宁茯苓笑，“何况以我们现在的打磨能力，几个月才能切出一块，我要那么多做什么？”
　　“呵，小丫头确实不贪心，是个大气的。行啊，什么时候需要新的就跟姐说。后山还有呢，只是位置埋得更深了。”
　　“谢啦。”宁茯苓托着灰蛇的身躯，“能不能再麻烦你帮我打听下，这个客栈是不是客人不多，快要开不下去了？”
　　*******
　　成望冬正准备去自家商铺走一圈，看看经营情况盘一盘货，管家报告说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登门拜访，说有大买卖要亲自跟老爷谈，却不肯说出姓名。
　　成望冬想了想，觉得两个年轻人即便来历不明，还不至于骗到自己这个经商老手，便让管家把访客带去前厅。等他端着架子慢悠悠过去，看清等候的二人，立刻吓得当场跪地。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前次冲撞了王爷和寨主，求两位大人大量、放过小人。”
　　宁茯苓和楚元攸见到这个反应，也是有点尴尬。尤其宁茯苓，最不喜欢看到人动不动下跪，当然更不喜欢看到有人仗着权势或者武力作威作福。
　　少女当即上前扶成望冬：“成老板快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们不是来找你报仇的。”
　　成望冬却不敢起来，仍然不住请罪。宁茯苓搀扶不动，丢给楚元攸一个眼神，后者走上前轻咳两声：“不知者不怪。当时的榜文确实将本王称作江洋大盗，画的也确实是本王的画像，其中的缘由虽然不便向你透露，至少你也没做错。”
　　“小人万万不敢、万万不敢。”成望冬惶恐不已，“后来城中地震，听说宁寨主带着手下救出不少人，王爷更是亲自施粥给灾民，小人真是无地自容……”
　　“但本王也没有怪罪你呀。后来柳易不是派人来安抚，并且将你上交的赤玉还给你了么？”楚元攸故意加重口气，“怎么寨主扶你你还不肯起来，难道要本王亲自搀扶不成？”
　　成望冬立刻麻溜儿站了起来，作揖到底：“多谢寨主和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知两位贵人此番前来，有什么小人能够效劳的？”
　　“的确是有事来找你的。”宁茯苓笑着问道，“柳大人退还给成老板的赤玉，成老板后来出手了么？”
　　成望冬赶紧答道：“小人不敢，将玉收藏在家中，日夜供奉，晨昏敬香。”
　　“……”宁茯苓顿时觉得这话题好像说不下去了。
　　楚元攸哈哈笑道：“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这玉石已经预定作为今岁的贡品，本王准备在新年朝贺时进献给皇兄。待到万方赤玉的名头打出去，当时一百两收购来的，价钱何止翻上十倍？”
　　成望冬“嗯嗯啊啊”了半晌，不好意思说自己单纯只是不敢卖，已经做好一百两银子砸在手里的准备，并没想那么多。
　　楚元攸摸出了一直藏在怀中的玛瑙成品：“这块是新货，虽然尺寸小，却是‘玉中水月’的极品。成老板不看看么？”
　　成望冬眼睛一亮：“当真？”
　　“大石头山寨从不骗人。”宁茯苓掀开包着玛瑙的布，露出了巴掌大小、扁平形状的一块肉红色玛瑙。
　　她将玛瑙拿起来，对着日光示意成望冬凑上前来看。在强烈的光照下，能看到玉石中心有一小片流动的水体，呈现出峨眉月的形状。【注】
　　成望冬看得眼神发直、呼吸停滞，半晌才回过神来，激动地问宁茯苓：“如此宝贝，宁寨主打算以多少价钱出手？”
　　楚元攸开口道：“一千五百两，不讲价。如果成老板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最迟可在半年内分三次付清。我们可以免收利钱。”
　　成望冬盘算片刻，一咬牙：“成交。”
　　宁茯苓笑道：“成老板不要觉得宁茯苓是在讹你。我们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么大一笔现钱，一下子拿出来确实有些困难。成老板知道我俩底细，不怕你赖账不给尾款。”
　　成望冬忙不迭点头：“寨主说的是。王爷虽说不要利钱，小人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利钱给不给真的无所谓，我们也有生意给成老板做。”宁茯苓掏出一张清单，“这上面的物资，都由成老板来采购，我们就不费心思自己采买了。”
　　成望冬扫了一眼长长的订单，露出意外惊喜的神色。
　　宁茯苓笑眯眯补充道：“十天时间，够么？”
　　成望冬差点给财神爷再次跪下：“小人定然尽力办到。”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注】玛瑙中确实有这种类型，里面包裹水体。不过本文的描写适当做了夸张，不一定真的有这种玛瑙。相关知识参考百度。


第64章 、二人世界
　　“茯苓，这个好吃么？”
　　楚元攸满眼期待地看着宁茯苓接过自己递给她的烤饼，小口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片刻过后，少女露出淡淡的笑容。
　　“挺好吃的。饼皮烤得酥脆，芝麻增强了香味。红豆内陷调了少许蜂蜜，甜而不腻。——不愧是你说的，‘万方郡唯一一家能吃的糕饼铺’。”宁茯苓笑着说罢，又咬了一大口。
　　楚元攸这才放心：“你觉得好吃就行。上次进城，闲杂人等寸步不离你身边，我脑子里又只想着马上要跟你分别这件事，压根没心情想别的……”
　　宁茯苓几口将红豆饼吃完，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刚一扭头，第二块饼又递到了眼前：“再吃一块么？”
　　“不吃了，有点撑。”少女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一路走来，里面已经塞了四块糕点、一碗甜汤、两串果子。她食量并不大，已经觉得很饱了。
　　“趁热最好吃，剩下这块你赶紧吃了吧。”她对楚元攸道，“这样一路吃下来，晚上都不用吃饭了。”
　　上次来郡城确实没有这样轻松的氛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有钱了”、财大气粗。一千五百两的价格确实不低，但对于那块极品赤玉来说，仍是个“优惠价”。成望冬会接受这个开价在宁茯苓的预料之中。
　　而她也是打从一开始便决定，只要成老板上道儿，便将这次的物资采购打包交给他。这次不同于上一次，要采购的物资更多更丰富，成老板不用耍花招就能赚到不少利润。
　　这样一来，他们一行四人的时间就变得很空闲，只要坐等成老板按照订单置办好货物，结账装车即可。
　　宁茯苓让陈飞和张大毛也去城中各处随意闲逛，也不规定门禁时间，只是不许滋事、与人冲突。两人满口答应，拿着下山前各自领取的薪水，喜滋滋地出门逛街了。
　　楚元攸梦寐以求的“二人独处”，就这样如梦似幻地实现了，如何能不殷勤？简直使出浑身解数，一路上给宁茯苓介绍郡城的特色店铺，跑东跑西买吃的，活脱脱一个小跟班。
　　“吃完这个烤饼，咱们就回去吧。”宁茯苓提议。楚元攸过于欢快，一下午拉着她跑了太多的店铺。虽说确实是自己提出想要多看看城里的商铺，强度未免叫她吃不消。
　　哪知一扭头，见到楚元攸一口要掉半个饼，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好”字。
　　宁茯苓觉得他这吃相对一个王爷来说有点不雅。实际上，即便是号称“万方郡排名第一”的糕饼铺，对于楚元攸来说仍是口感粗糙、滋味普通、不值一提。见他吃得这么欢快，倒是有些意外了。
　　“好吃……么？”
　　楚元攸边吃边用力点头：“好吃啊。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饼了。”
　　宁茯苓恍然大悟想起山寨的伙食，即便是有钱之后，他们几个当家的也坚持和大家同样的水准，并不搞特殊。
　　钟晋和斐红云当然是无所谓。自己从饮食丰富的现代穿越过来，落差相当大，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想来楚元攸忍耐的并不比自己少。
　　她不免便有了许多的歉意：“抱歉啊，明明打着伙食费的名义要了那么多钱，却没多少用在你身上，更别提给你改善伙食开小灶……”
　　楚元攸赶紧摇头：“没事、没事，山寨那么多人呢，单独给我开小灶多不好？要开小灶，至少也要咱俩一起。”
　　想了想他又补充：“勉强加上钟晋和斐姑娘吧……”
　　宁茯苓忍不住笑：“你还能想着他们？挺有同伴意识嘛。其实以你的身份，别说开小灶，就算说要我们在山上给你造酒池肉林，不也是一句话的事？”
　　楚元攸抹了一把嘴角的饼渣，撇撇嘴：“你别想给我下套。我知道要是搞特殊，你肯定第一个把我赶走。你嘴上说我身份不同，实际上在你心里，从未待我与别人不同。”
　　宁茯苓故作夸张地笑：“哎呀呀那真糟糕，被王爷看出来了么？那么宁茯苓对王爷不敬，王爷打算如何治罪？”
　　楚元攸做张牙舞爪状：“将你抓起来投入王府内宅，给本王做……做……”
　　话到嘴边，他却不敢说了。那两个字在舌尖喉头滚了又滚，就是差临门一脚，缺了一丝脱口而出的勇气。
　　宁茯苓却像是在故意逗他，仰头对着他笑：“做什么？说啊。做丫头？做厨娘？”
　　阳光落在少女娇俏的面颊上，衬得她的肌肤透出一层粉嫩的薄红，也让她的瞳色看起来淡了几分，犹如淡色的琉璃。楚元攸不由自主凝滞了呼吸，感觉似乎能看到少女那张青春娇美的脸上细细的绒毛。
　　“王妃”二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楚元攸却被身后走来的一伙人重重撞了一下，顿时一个趔趄被撞到一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又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朝旁边推了一把，男人的粗大嗓门嚷道：“挡路了，让开！”
　　两人之前的注意力完全都在彼此身上，确实没有注意到这几个人。楚元攸被撞了一下又被推了一把，顿时被从宁茯苓身边扯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傲然从两人之间堂皇穿过，其中一个竟然伸手朝宁茯苓的脸摸去。
　　“好俊俏的小妞。兄弟们还别说，这郡城的妞儿就是水灵。”
　　令人反感的声音加上令人作呕的举止，宁茯苓本能躲闪，不想却落入身后一双大手中。那伙人中的一个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双手牢牢擒住她的肩。
　　“小妞，你叫什么名字？陪大爷们喝一杯如何？”伸手想摸的男人嬉笑着跟了上来，再次伸手，这一次被楚元攸牢牢捏住了腕关节。
　　“把你们的脏手拿开！”楚元攸满脸愤怒，青筋暴起，一手捏住眼前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擒住宁茯苓肩膀那人。
　　被捏住手腕的男人看似是这群人的头目，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慌张，不以为意道：“哟，小子手劲不小啊。她是你的妞？”
　　“嘴上也放干净点。”楚元攸怒道，“郡城是没有王法了么？让你们这些无赖胆敢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
　　男人斜着嘴角露出狞笑。他的手腕已经很疼，楚元攸呵斥他的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但他自有办法。
　　“小子，老子劝你识相点。老子夸奖你的妞长得好看，也是抬举你们。”男人说着，另一只手探入衣襟，悄然摸出匕首，故意露出一半以示威胁。
　　楚元攸也带了一把短刀在身上，心里并不怯。但他顾虑对方到底人多，足足有六个。更重要的是宁茯苓落在对方手里，他知道动手的话是自己这边吃亏。
　　站在宁茯苓身后的大汉忽然惨叫一声，猛然放开宁茯苓，面目狰狞地抓着自己的手臂连声惊叫：“蛇！蛇！”
　　众人的视线齐齐看向宁茯苓，见少女肩头盘着一条灰色带花纹的蛇，咄咄逼人地吐着紫红色的信子。而那少女却好似一点都不惧怕，面带微笑，愈发娇俏动人。
　　没人知道这条蛇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蛇咬了他们的同伴却不咬那个少女。他们只见少女朱唇轻启，柔声道：“这条蛇可是有毒的哟，我劝你们尽快带他去看大夫比较好。”
　　领头的男人也变了脸色，骂道：“臭丫头，你干了什么？老张、二子，快给大李看看！”
　　楚元攸见宁茯苓脱身，也不想再与男人纠缠，放开钳制他的手腕，转身将宁茯苓护在身后：“没事吧，茯苓？”
　　宁茯苓摇头，低声道：“你忘了蛇姐一直在我身上？”
　　“确实忘了。”楚元攸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立功的蛇姐，对于刚才自以为的“二人世界”实际上一直有“第三者”存在而黯然。
　　那几个滋事的无赖围着受伤的大汉一番查看，都知道情况不妙。为了保住同伴性命，领头的也不再与宁茯苓他们纠缠，骂了几句之后匆匆离去。
　　宁茯苓盯着几人背影，仍有些不悦：“不知这几个人什么来头，倒是嚣张得很。莫不是城中地痞无赖，平日里横行惯了的？”
　　楚元攸愤然道：“万方郡的治安真是太差了。走、茯苓，我们去郡守衙门敲打敲打那个尸位素餐的郡守。”


第65章 、被盯上了
　　万方郡的郡守姓钱，年过半百，确实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官员，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到了这把年纪不求做出什么政绩，只希望平安履任。
　　但，他实在运气不佳。万方郡近些年本就天灾不断、民生艰难，许多人走投无路，落草上山做盗匪，境内几处山贼窝的势力都有所壮大。钱郡守得过且过，只要不出大事，不想轻易打扰朝廷。
　　因而面对找上门来的颖王殿下控诉郡城治安太差、他这个一郡之首碌碌无能，钱郡守除了豁上老脸全盘承认是自己无能、保证一定会加大力度整顿治安，实际上脑中仍然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颖王殿下义愤填膺言辞激昂，倒是曾经货真价实在“万方郡匪患名单”上排行末尾的大石头山寨那个小姑娘寨主，态度亲和，给了郡守不少安慰。
　　“……城中的地痞流氓自成团伙，大恶不做、小恶不断，郡守要打击他们确实有点难。我建议抓到一个典型，从严处罚，表明官府的态度，应当能起到震慑作用。”宁茯苓柔声道。
　　钱郡守点头如捣蒜：“宁寨主的意见十分中肯，很有道理。”
　　宁茯苓其实对这个满脸写着“有事别找我”的官员并不抱什么期望，不过还是尽到提醒的义务：“另外据我所知，小石头山寨最近格外壮大，到处招兵买马、收购铁器，郡守多少留意一些。”
　　钱郡守又“是是是”“好好好”地胡乱应声。宁茯苓见朽木不可雕，多说无益，便拉着楚元攸的衣袖：“咱们走吧。我想回去吃饭了。”
　　郡守以为是暗示，赶忙提议请王爷和寨主留下吃饭，被婉拒。又提出派人保护二人安全、听候差遣，又被婉拒。再提出至少告知落脚点，仍被婉拒。
　　婉拒三连之后，楚元攸不忘威胁他：“若给本王知晓你擅自派人盯梢，打扰本王和寨主的雅兴，本王绝不会让你的官印留到过年！”
　　钱郡守立刻大声保证绝不打扰王爷微服私访，心里为自己的命苦叹息不已。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辖地中有个亲王封国已经很难做人，更难做人的是遇上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做山贼的王爷。
　　他深切怀疑自己得到这个郡守的官位八成是政敌暗中捣鬼。
　　好容易送走两个得罪不起的人，钱郡守立刻召来亲信：“快，马上派个办事干练的，快马送信给颖国相，告诉他王爷又来郡城了。”
　　亲信应下，又问：“大人，要不要派人跟着颖王殿下，暗中护卫？”
　　“不行！”钱郡守脸色大变，“不要做多余的事，被王爷发现不但不会感谢，反而会怪罪本官多事。那个小妖女不知道会什么妖术，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亲信满脸无语，低声道：“大人请注意措辞，也许小妖女听得到……”
　　钱郡守立刻换上满脸虔诚：“对对，是小仙姑。小仙姑法力无边，定能保护颖王殿下周全，不需要我们多管闲事。”
　　亲信：“……”
　　*******
　　无论是郡守衙门的人，还是楚元攸和宁茯苓，都没有发现暗处有一双窥探的眼睛，从他们离开衙门之后就一直跟着，直到眼看他们走进来福客栈后院，又在门外小心张望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跟梢者穿街走巷，来到几条街外的一处民宅，快速推门入内。屋内几人都是满脸怒容，其中一个左手包着厚厚的纱布，正是刚才在街上与宁茯苓和楚元攸起冲突的一行人。
　　跟梢者走到为首的男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当家的，不得了。那一男一女行踪诡异得很，先是进了郡守衙门，竟然直接被带进去了，守卫看着对他俩、尤其对那男的十分恭敬。小的在外头守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才出来，一块去了客栈。”
　　为首的男人——小石头山寨的六当家程大龙听罢直皱眉：“这两个人什么来头，能这么轻易出入郡守衙门？”
　　有人道：“会不会是跟官府有什么来往，非富即贵？白天看着那两人，穿的衣裳虽然普普通通，长相俊俏水灵，不像是平头百姓……”
　　程大龙也算是有点见识的匪首，琢磨片刻，不得不承认白天遇到的青年确实有种寻常人比不上的气质，绝不是土里刨食或是打家劫舍的人能有的。
　　倒是那少女的路数不好说。尤其那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咬伤自己手下的蛇，让程大龙十分忌惮。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不可能承认。程大龙狞笑一声：“要是两个有钱人家私自跑出来游玩的少爷小姐，岂不是天上掉下来送给咱们的？抓回山寨去，不仅能要一笔赎金，那个妞……嘿嘿……”
　　扫了一圈七八个兄弟，程大龙笑容愈发猥琐：“看那柔柔弱弱的小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咱们兄弟一轮。大李，你今天吃了亏，到时把那丫头抓来，让你第二个！”
　　程大龙长相尚可，宽肩窄腰，看着还行，实际上却是好色之徒，品行低劣，被他抓上山寨糟蹋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受他影响，他的手下也都热衷此道，臭味相投。
　　大李虽然吃了亏，却是团队中理智尚存的一个，提醒头目：“当家的，大当家让咱们这趟下山进城，主要是为订购铁器，查看郡城的布防。咱们是不是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程大龙大手一挥：“白天在街上不好闹动静，晚上偷偷摸进客栈，点上一盘迷魂香，神不知鬼不觉，怕什么？小孙，仔细说说他们住的那间客栈……”
　　*******
　　宁茯苓一进院门，小猫头鹰扑腾着翅膀从屋里飞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撒欢。楚元攸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小破鸟肯定是故意的。”
　　“姐姐回来啦？”小猫头鹰扑棱扑棱地围着宁茯苓飞了两圈，最后落在她左肩，下意识地挺起胸羽，像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盘踞在少女右肩的灰蛇。
　　宁茯苓摸了摸猫头鹰手感很好的胸羽，笑着问：“睡醒了？白天有没有在屋里闹腾？”
　　猫头鹰骄傲地回答：“睡了一整天，一点都没醒。”
　　宁茯苓忍不住笑：“你还挺骄傲。那好啊，晚上打起精神好好站岗。今天我们出去，可是有点不太平……”
　　猫头鹰立刻吵闹起来：“出什么事了？谁敢欺负姐姐，我去啄死他！”
　　灰蛇幽幽对宁茯苓道：“让那只蠢鸟安静点，吵死了。小孩子真烦人。”
　　“好啦，你确实有点吵。”宁茯苓安抚住猫头鹰，先回来的陈飞和张大毛也迎了上来，宁茯苓招呼他们：“晚饭我少吃一点，喝碗汤、吃点菜就行。吃饭之前大家先到军师房里坐下，有事跟你们说。”
　　宁茯苓要说的自然是下午在街上发生的事。听完她的讲述，张大毛和陈飞先是怒不可遏，继而深深自责。
　　“我们不该自己上街闲逛，本就该陪在寨主身边的……”
　　“都怪我们。明天开始我们一定好好保护寨主，绝不再离开寨主半步。”
　　楚元攸也是满脸愧疚：“对不起，茯苓。我下午就想跟你说，都怪我没用，还不如一条蛇更能保护你……”
　　宁茯苓逐一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我这不是没事么。你们不要这么介意。再说，这事情还没完呢，还有你们表现的机会。”
　　陈飞惊讶道：“还没完？寨主的意思是……”
　　“那伙人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啊。”宁茯苓不以为意地撸着猫头鹰，“他们六七个人在我们两个面前吃了大亏，尤其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少女，怎么看都很没面子吧？要是不想办法报复，简直愧对地痞流氓的名头。”
　　三个大男人都很无语，心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少女，为什么说的好像非常了解地痞流氓的心态啊？
　　“元攸，刚才咱们从郡守衙门回来的路上，我觉得好像有人跟踪。但那人估计是个老手，挺擅长隐藏行踪，也不知到底是不是跟到了客栈来……”
　　灰蛇幽幽道：“我也有感觉。跟了一阵好像不见了，过了一阵好像又出现了。”
　　楚元攸怒道：“真是无法无天，胆子也太大了！万方郡的衙门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吗？”
　　“你刚才还坚决不许人家派人来保护呢。”宁茯苓悠然道。
　　楚元攸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想了想，小声提议：“那要么……我反悔，让钱郡守马上派人驻守在这？”
　　宁茯苓笑出了声：“不到一天就反悔，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脸干什么？脸比得上你的安全重要么？”楚元攸坦然回答，倒让宁茯苓有些羞涩，手上动作变得频繁又用力。猫头鹰“咕咕”叫着，觉得自己快被撸秃了。
　　“我尽可能不想闹得兴师动众，让人以为我们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宁茯苓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飞打断：“我们确实是不得了的人物啊。军师不是王爷么？寨主你……是寨主。”
　　“废话。”张大毛抓了他一把：“别插嘴，听寨主说话。”
　　“嗯，我就是想说——就算王爷要反悔，也不用急在今天。大家早点吃饭，吃完饭一起干活。”少女眼中闪着光，“让我们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路数。”
　　“咕咕！”小猫头鹰激动地挥了挥翅膀，像是在表决心。


第66章 、没想到吧？
　　当夜云层浓厚，月光晦暗。已是深秋，入夜后格外清冷。
　　本朝并无宵禁制度，不过万方郡城并非繁华富庶之地，晚间还热闹的只有酒肆勾栏聚集的一条街。其余的街道巷子，行人寥寥。
　　过了子时，即便是最热闹的酒肆，也放下帘子、取下酒旗，打烊歇息了。
　　程大龙留下受伤的大李看家，带着其余六名手下，由白天跟梢的小孙带路，悄无声息地来到客栈门外的小巷。
　　空荡荡的巷子中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闭门熄灯。院中也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见不到一点光亮。
　　程大龙不由暗骂这对狗男女真会找刺激，寻了这么个隐蔽破旧的客栈，此刻不知在里面如何快活，说不定被迷魂香麻翻时还会撞见什么不可描述场面。
　　虽是色胆包天，程大龙也是做了准备的。见实地情况与先前打探的并无出入，他便挥一挥手，示意手下们按照计划行动。
　　来福客栈的院墙并没有修建得比周围其他房屋高多少。普普通通的土围墙，约有一人多高，稍微有点功夫在身上，再借助一些技巧，要爬上去并不困难。
　　几人眼看着身手最灵活的小孙没花多少时间便翻上墙头跳入院中。程大龙满意地点点头，等着小孙来给自己开门。一旁的老张掏出迷魂香准备了起来。
　　然而等了又等，门没有开，院内连个声响都没有。几人面面相觑，程大龙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他在里面磨蹭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有人犹豫着说，刚才好像听到一声闷响，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
　　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程大龙朝另一个人努了努嘴。
　　那人得到命令，依样画葫芦爬上墙头，还没看清院内什么动静，一团黑影呼啸着迎面扑来。那人猝不及防，黑影“嘭”地一声撞在他脸上，吓得他大叫着失去平衡，从墙头摔了下来，躺在地上痛呼不已。
　　其他人这才看清一只小猫头鹰在半空里“咕咕”叫，转了两圈又掉头飞了回去。
　　程大龙恼恨地骂了一句脏话，心知这动静一闹，院里的人八成被惊动了，立刻命令手下：“把所有的迷魂香点着了扔进去！”
　　迷魂香本来是打算翻进院子之后用于室内，扔进院子能有多少效果实在很难说。可是让程大龙就这么放弃，他又实在不甘心。何况还有个小孙陷在院子里。
　　从墙上摔下来那人被搀扶起来，伤得不重，咧着嘴告诉程大龙：“我看到小孙躺在院子里，好像昏过去了，旁边还有一根木头……”
　　程大龙骂道：“小孙那个笨蛋，莫不是跳下去时摔了？真他娘的没用！”
　　正在不甘心，又有手下“哎哟”一声惊叫：“蛇！当家的，有蛇！”
　　“又有蛇？”程大龙闻蛇色变，接连不断又有人叫喊：“老鼠！哪儿来这么多老鼠？”
　　“啊呀这些老鼠咬人！怎么回事？”
　　“不止一条蛇！不止一条蛇！”
　　几人一时间乱作一锅粥。只见原本静谧的小巷忽然涌出无数老鼠，犹如一条快速奔流的黑色小溪，又像是无数细小士兵组成的高速军队，围着他们几个横冲直撞，来回奔走。
　　这些老鼠并非体型大胆子大的凶残品种，只是寻常家鼠。说是咬人，不过是高速奔跑中的冲撞为主，间或挠一爪子、用嘴拱两下。但如此多的老鼠统一行动，不吃人也吓人，就算是山贼也顶不住。
　　倘若他们能听懂老鼠们之间的交流，就能知道这些老鼠其实跟他们一样懵。
　　“我们在干吗？为什么要来吓唬这些人？”
　　“不知道。来福客栈那群说要帮一个小姑娘的忙，帮就帮呗。”
　　“不过这样还挺好玩的，他们好像真的很怕我们哎。”
　　“过瘾！过瘾！来，再跑快点……”
　　程大龙终于觉得今晚所有的状况都很不对劲。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再想神不知鬼不觉把人迷倒绑走已经不可能，陷在院子里的小孙也顾不上了，扯了一嗓子低吼道：“走！不弄了，快走！”
　　院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清亮的少女嗓音在一片混乱中犹如月下清泉般响起：“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么？”
　　程大龙咬牙切齿地看着白天的少女换了一身干练的男装打扮，身后跟着那个气质出众的青年，满脸怒容，手中擎着刀。两人犹如从画卷中走出一般，优雅从容，站在自己这边狼狈混乱的一行人面前，仿佛是在嘲笑他们。
　　恶向胆边生。见了刀，程大龙反而不想走了，招呼一声：“他娘的公子哥拿着刀吓唬谁呢！操家伙给我上！剁了这小子，抢了那个妞！”
　　手下们听见老大这么说，顾不上跟老鼠和蛇纠缠，纷纷拽出暗藏的兵器，艰难地围拢在老大身后。
　　却见少女身后也跳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擎着刀摆出应战姿势，一个大喊：“以为我们寨主就没人保护了么？”
　　另一个接道：“别太欺负人！我们寨主大度不想惹事，不表示我们怕了你们！”
　　“寨主？什么寨主？哪来的寨主？”程大龙一愣，指指宁茯苓又指指楚元攸，“你说这两个？哪个都不像啊！”
　　宁茯苓想要阻止上头的陈飞继续自曝，楚元攸却比陈飞更上头，昂然道：“这位是我们大石头山寨的寨主宁茯苓！本人是山寨军师楚元攸。你有什么意见吗？”
　　宁茯苓很无语，自报家门可还行？不过见了楚元攸和陈飞、包括张大毛的满脸骄傲之情，又觉得有这种自豪感也挺不错，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哪知对面的程大龙听完之后愣了片刻，连声大笑：“哈哈哈，真是巧了，原来是那个大石头山寨的呀！就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勾结官军，害了我二哥、抓了我们二百多兄弟是吧？”
　　刀柄指了指自己胸膛，程大龙傲然道：“老子是小石头山寨第六把交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程大龙！今天既然仇人相见，老子要拿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二哥祭灵！”
　　宁茯苓也没想到这几个地痞流氓竟然是小石头山寨的，还是个当家。但气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对方显然已经从想要撤退改成了必须打这场，之前的小手段已经不起作用了。
　　宁茯苓不是想认怂不敢打，而是顾虑对方会不会还有更多人手。自己这边只有三个战斗力，黄武的接应按照计划应该还有两天才会到达。现在再去郡守衙门求救也来不及，今晚注定要孤军奋战……
　　楚元攸轻拍她的肩，小声道：“你看我说吧，派上用场了吧？”
　　宁茯苓笑着轻轻摇摇头：“这个时候，我是该夸你能干？”
　　小猫头鹰在她头顶反复跳跃，催促她：“姐姐让我上！让我上！”
　　程大龙并不等他们，大喊一声带人冲了过来。不用宁茯苓下令，小猫头鹰啸叫着迎上前去，直接撞在程大龙的脸上。
　　于是程大龙没有看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便感到脚下的地面好像突然裂开了，随即身体下坠，结结实实地跌进一个坑里。
　　烟尘、灰土、鸟毛，糊在程大龙还算英俊的脸上。他连着呸了好几口，脑壳生疼，大骂：“娘老子的出什么事了？”
　　“当家的……”身边传来手下老张同样晕头转向的声音，“好像是陷坑……”
　　雪亮的刀锋抵在程大龙脖子上，楚元攸长身玉立的身影从程大龙现在的角度看上去愈发挺拔。青年脸上是一种程大龙不太能理解的欣喜若狂：“放老实点哦。我能杀你们二当家，就能杀你！”
　　程大龙暗中使劲。不得不说这个陷坑相当巧妙，虽然不是很深，站在里面能够到腋下，但要想爬出来也要用尽全力。而在被刀指着脖子的情况下，显然不可能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另一边，灰蛇也出现在程大龙眼前，吐着信子盯着他们。尽在咫尺的距离使得灰蛇能够轻易咬到程大龙或者老张的脖颈，将致命的毒液注入他们的喉咙。
　　放眼再看周围，其余几个手下正在与陈飞、张大毛二人以及一群打辅助的老鼠纠缠不休，无人能够抽身帮忙。
　　“他娘的！这陷坑是你们挖的？他娘的竟然在巷子里挖陷坑？”程大龙一边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左手暗中从怀里抽出飞刀。他惯用右手持刀，却有一手左手飞刀技，常常能够出奇致胜。
　　青年看起来更兴奋了：“是吧是吧？你也觉得这思路很巧妙吧？你们没想到半个晚上不到，我就能在这个小巷子里做个陷坑出来吧？你不知道吧，这个陷坑的操作机关是连在门框上的，只要我从那边拉绳子，这个地面的木板就会塌陷打开，是不是很厉害？”
　　“你他娘的，老子是在夸你吗？”程大龙快气疯了。
　　青年看似很委屈地“哦”了一声，下一刻手中的刀转了个方向，直直刺进了程大龙左肩，疼得他杀猪般惨叫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夸我，你只是在使坏。”青年委屈地瘪嘴，“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坏招，不过你以为在这个距离我会看不到你手上的动作么？”
　　抽出刀，楚元攸后退几步，扬声对探头探脑藏在前院门后的老板娘道：“老板娘别看了，赶紧去报官，让府衙派人来押解匪徒。”
　　老板娘倔强地反问：“说好的这次没事了、不会有人来找麻烦呢？”


第67章 、我们是战略合作伙伴吗
　　“姐姐，我还是觉得头好疼，肚子也好难受哦……”
　　小猫头鹰恹恹地躺在宁茯苓手里，大眼睛看起来水汪汪的，眼瞅着像是要哭。
　　宁茯苓很心疼，轻轻梳理猫头鹰脑袋上的羽毛，柔声细语地安抚：“你这是用力过猛，脑震荡了，内脏也受了冲击。你这孩子，下次别这么莽，撞坏了自己可怎么办啊？”
　　小猫头鹰“咕咕”叫的声音都小了几个档次：“人家想帮姐姐嘛……”
　　“我知道、我知道，可也不要这么莽撞啊。要是真的伤了内脏、治不好了，姐姐不是要心疼死啊？”
　　宁茯苓哄小孩一样的温柔语气让小猫头鹰幸福得冒泡泡，整个鸟都舒展了。其实它的脑震荡没有那么严重，肚子当然也没有那么疼。可是这种感觉太好，装也要装得严重一点不是？
　　楚元攸进来时见到的正好是这个场景。同为雄性，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一眼就从小猫头鹰那张仿佛冒着粉红色肥皂泡的脸上看出了端倪，不屑地“哼”了一声：“雕虫小技……”
　　宁茯苓听见了声响，但没听清他说什么，扭头看他：“回来了。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楚元攸走近桌边，装作刚看到猫头鹰的样子，夸张地说：“哎呀这猫头鹰是不是快死了？你看它都翻白眼了，翅膀也摊开不会收了，我看是非常不妙啊。快趁它还有一口气赶紧扔了。猫头鹰死在家里不吉利。”
　　“……楚元攸，”宁茯苓淡淡道，“这个品种的猫头鹰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你想气它是气不到的。”
　　楚元攸顿了一下，故作镇定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在意一个小破鸟。”
　　猫头鹰虽然听不懂但能看懂表情，“咕咕”叫着问宁茯苓：“姐姐，那个蠢材说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
　　“够了。”宁茯苓同时对楚元攸和猫头鹰说，“你们两个半斤八两的熊孩子都给我闭嘴。我真该把你们都留在山上，只带豹爷和蛇姐来。”
　　楚元攸和猫头鹰同时“嘤嘤嘤”。宁茯苓把猫头鹰抱在怀里，又问楚元攸：“审问出什么来了么？”
　　楚元攸赶紧点头，坐下喝了口水：“那个匪首程大龙确实有几分硬气，除了招供自己是山寨的六当家，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他那几个手下参差不齐，有人跟他一样硬气，也有人扛不住，能说的都说了……”
　　宁茯苓“嗯”了一声，有意让自己不去想象“严刑拷打”的画面，听楚元攸继续说道：“他们这次山下的任务主要是进城打探消息，还有就是采购一些铁器、马匹，请……或者掳两个铁匠上山。招供的人说，山寨近来新增不少人手，操练严格，准备……”
　　“准备打郡城？”宁茯苓问。
　　楚元攸愤而摇头：“准备打我们！他们对于上次偷袭我们山寨、被我们反击导致全军覆没一事非常记恨，认为是奇耻大辱、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们招兵买马，其实不是为了打郡城，而是为了一举荡平我们山寨。”
　　宁茯苓沉默半晌，道：“我就说么，他们怎么平白无故这么大的野心，敢公然与官府作对、打郡城的注意……”
　　“茯苓你不生气吗？”楚元攸义愤填膺，“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调集军队荡平他们，永绝后患！”
　　“太花钱了……”宁茯苓小声说，“而且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你想过么？”
　　楚元攸一时语塞。小王爷确实从不考虑打仗会死人、开战要花钱这种事。但他却本能地意识到，宁茯苓在意这些。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当做没事一样，做等他们准备好了来打我们吧？”
　　宁茯苓确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她对楚元攸提议：“要不要试试由官府出面，招安他们？他们接连失去两个当家，怎么说也是挫了些锐气吧？说不定可以趁此机会试一试？”
　　“招安啊……”楚元攸迟疑道，“这个我说不好。要不回头写封信、派个人去，让柳易拿主意？”
　　“没事，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决定。不过有件事我是真的很担心——前天晚上的漏网之鱼，还是没抓到？”
　　那天晚上的陷坑战术成功生擒了匪首程大龙及匪徒老张，翻墙入院的小孙被机关打晕，混战之中有一人被蛇咬伤不治身亡、另外一个被砍伤重而死，最后生擒包括程大龙在内一共五人，都被随后赶到的捕快押解到郡城牢房。
　　然而当晚还有一人留守在据点，就是最开始被蛇咬伤的大李。楚元攸第二天去衙门协助审讯时才注意到好像少了这么个人，一番逼供才问出据点位置。等派人赶去，大李早就听到风声逃之夭夭了。
　　楚元攸懊恼地摇头：“各处城门都加强了盘查戒备，至今尚无收获。那人八成已经逃出城，回去通风报信搬救兵了。”
　　宁茯苓沉吟片刻，眉头深锁：“不知他们是不是像我们这样，也派了人后续接应？如果是的话，我们处境也许不妙……”
　　楚元攸想了想：“那人当夜未在现场，并不知道你我的身份，也许只是认为他们当家的翻了船，不会想到咱们山寨头上？”
　　“但愿如此。”宁茯苓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去催一催成老板，把备货期缩短三天，咱们提早回去。”
　　*******
　　成望冬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商人。宁茯苓派张大毛送去缩短货期、加紧备货的消息，成望冬二话不说一口答应，比宁茯苓希望的时间还提早了一天，就派了管家来请他们去验货。
　　宁茯苓和楚元攸跟着管家来到商行，成老板毕恭毕敬将他们带进后院，货物已经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地上，等待验收。
　　“宁寨主请看，清单上的货物已经全部备好。这是价目总表和数量清单，请宁寨主一一对应。有不明之处尽管开口。”成望冬毕恭毕敬地递上几张书写整齐的单据。
　　宁茯苓嘴上说着客套话，不动声色地浏览货品的价格。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成望冬并没有在价格上做手脚。清单中所列货品的报价大都与市场价持平，有一些货物价格还略低。
　　“这个桐油的价格，怎么比我们之前采购的要低这么多？”宁茯苓指着其中一项问道。
　　成望冬笑了笑：“桐油是我家的大生意。万方郡市场上六成多的生意都是我家的，自然可以给宁寨主最优惠的价格。”
　　“哦，那真是多谢成老板了。”宁茯苓笑着翻到最后总价那一栏，“我就不细算了，成老板还去了零头，有心了。总价八十九两，算作九十两，从赤玉的首期款项中扣除，成老板认为如何？”
　　“小人也是这个意思。”成老板笑容可掬，递给管家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进屋捧出一个盘子，“首款五百两，减去八十九两，余下四百一十一两，请寨主清点。”
　　宁茯苓大笑：“成老板果然合我心意。那我就收下四百一十两。余下一两，给成老板做茶水钱吧。”
　　于是皆大欢喜。成望冬承诺安排伙计打包装车，约定明天送到来福客栈。得知宁茯苓只带了一辆旧马车，他又借出一辆马车和随车的车夫、伙计，帮忙运到山寨。
　　宁茯苓道了谢。成望冬顺势邀请二人去家中做客，二人欣然前往。
　　因为宁茯苓是少见的女性主宾，成望冬特意让妻子出来作陪。虽是家宴，看得出是筹划许久、精心准备，菜肴丰盛而精美，四个人压根吃不完。
　　宁茯苓笑盈盈道：“成老板的盛情，宁茯苓十分感动。不过开席之前，宁茯苓有个不情之请——你看这些菜肴，咱们席上的这几个人无论如何都是吃不完的。何不趁菜品完整，打包两个送到客栈，给我留守的两个兄弟开开眼界？”
　　成望冬一愣，连忙道：“这当然不成问题。寨主想打包哪几个菜？叫人立刻送去，让两位小兄弟趁热吃上。”
　　宁茯苓便也不客气，当场指了四个合适的菜品。成望冬也是说到做到，二话不说便叫管家打包送去客栈。
　　开席之后，宁茯苓便当先敬了成望冬一杯：“成老板爽快人，我敬您一杯。今后大石头山寨的生意，我会尽量优先照顾成老板这边。”
　　成望冬赶紧回敬：“宁寨主有情有义，做事干脆利落，实乃女中豪杰。成某敬服。承蒙寨主看重，今后愿为寨主和王爷效劳。”
　　楚元攸优哉游哉笑道：“王爷只是顺带的，不用刻意加上。”
　　一顿饭吃到夜深才散，成望冬让家里的马车送二人回去，自己带着妻子在门外送别良久。
　　“成老板这个人确实可交。”宁茯苓隔着车帘看向逐渐缩小的成老板夫妇的身影。车走远了，二人还是坚持站在门外。
　　楚元攸问：“那天你让我带你在城里四处闲逛，其实也在有意打探货品的价格吧？你都记住了，所以一下就能看出成老板没有胡乱加价？”
　　“第一次合作，总要考察下对方的人品嘛。”宁茯苓满意地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这些银子虽说是用玉石换来的，算是天上掉的馅饼，花起来也不是不心疼的。再说打磨一块出来确实要花费很多人力和时间。”
　　楚元攸点了点头：“其实，你觉不觉得山寨还是缺人手，茯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与小石头山寨正面冲突——咱们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你想明白了？”宁茯苓笑道，“陆家庄的人到底都是些农夫，要他们种地还行，被逼急了守护家园也还行。可要他们去打别人山寨，肯定就不行了。”
　　楚元攸小声嘀咕：“两个当家都被我们给搞没了，想不打也不行啊。”
　　宁茯苓又掂了掂钱袋，沉思许久，道：“也许如你所说，终将要有一战。那不如……我们也来商量一个战略合作怎样呢？你们官府出兵，我们山寨出钱粮后勤？”
　　楚元攸别过脸去，飞快说道：“还用商量什么？我人都在这里了，也不打算走了。”
　　宁茯苓手中的钱袋子，忽然就掂不下去了。


第68章 、收购客栈
　　第二天，货物到了，黄武等三十人接应小队也如期到达，进城与宁茯苓他们会合。小小的来福客栈一下子被挤爆，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老板娘的表情喜忧参半。
　　宁茯苓干脆提议：“老板娘，我这次来就想跟你说了——不如你把这间客栈盘给我，我发薪水给你，你依旧帮我经营，你觉得怎样？”
　　老板娘有些难以置信，天上会掉馅饼砸中自己？
　　“你说真的？你也看到了，我这客栈……”
　　除你们之外就没别的客人了。
　　“我当然知道啦。”宁茯苓早就托灰蛇打听过，“这间客栈也是你家的房子。你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靠这间小客栈维持生计。可是前几年集市改过一次位置，这里距离集市太远，生意就不行了。你如今只是苦苦支撑，已经很难经营下去了吧？”
　　老板娘惊讶地合不拢嘴：“你如何知道这些？”
　　宁茯苓避而不答：“客栈盘给我，我只是注资，不要你的房子，所以我也不会给你很高的价格。每个月我会给你固定的薪水，你要做的就是用心经营，维护客栈的设施。”
　　“那房子……”老板娘不解，“你是说房子还是我的？”
　　“对，还是你的。等到年底盘账，客栈的盈利归我，如果盈利多的话我会给你分成奖励。如果亏损也是归我，但亏损不能超出一定限度，否则我会终止合作关系，视情况也有可能要你出钱补偿我。如果你经营了一段时间，觉得这种方式不合适，想要结束合作，也要拿出具体的账目跟我谈解约。”
　　宁茯苓大致讲解了一番自己的设想，问老板娘：“你觉得怎么样？对你来说可以化解风险、获得稳定的收入，对我来说则是在城里多了个随时可以使用的据点。”
　　老板娘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亏什么：“那我们来商量商量细节？”
　　小型商业收购案的谈判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宁茯苓与老板娘就各方面细节达成一致。宁茯苓叫来楚元攸，将合作条款逐一落笔成文。又让老板娘找了个她识字的老先生做见证，两人在一式两份的文书上分别签字画押，宁茯苓变成了客栈的老板。
　　老板娘十分欣喜，热情十足地主动拿出账簿、登记册给宁茯苓清点，带她查看整个客栈目前所有的资产，竟是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一番查看下来，宁茯苓觉得这笔买卖还不错。
　　“老板娘，照我说的，你把楼上的几个房间好好收拾一下，做成高端客房。楼下这个院子可以保持原来的定位，但是服务可以加强一些。你这店里没有餐食，也没有热水，虽然有马厩但没有喂马的草料，欠缺竞争力。”
　　老板娘改口很快：“老板放心，一定照老板吩咐的做。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这客栈之所以没有任何服务，主要是没钱雇人……”
　　“这个我也有考虑到。”宁茯苓沉吟，“我想从山寨派一个人过来帮你一起经营，你没有意见吧？”
　　老板娘点头：“再好不过。老板不是说，盘下这个店子就是想在城里有个据点，那肯定要有个寨子里的人负责接应嘛。”
　　宁茯苓再度确认自己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个姓江的老板娘跟成望冬一样，都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人——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那我回去跟其他人商议下，看看安排谁来合适。”宁茯苓总结道。
　　这一天就这样过得飞快，很快便太阳西斜、晚霞横飞。宁茯苓看着塞满了整个院子的人和货，感觉充实而富足。
　　“明天我们就回去吗？”楚元攸在她身后轻声问。
　　“嗯。”宁茯苓应道，“早点回去，以免夜长梦多。”
　　“那……真的不需要我去跟郡守说，让他派兵护送我们？”楚元攸小声道，“让他们换上普通的衣服，不要打旗号，不会那么显眼的。”
　　宁茯苓犹豫了。她的本意并不想做这种“以权谋私”的事，可小石头山寨的威胁又令她暗中担心。这些货物、这些钱款，都不仅仅是她的个人财产。路上如果有个闪失，她对不起山寨里的兄弟们。
　　两人还没商议出结果，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张大毛飞奔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寨主，那个柳大人又来了！还带着郡守，已经到了巷子口了！”
　　宁茯苓倏地看向楚元攸：“你叫来的？”
　　楚元攸飞快摇头：“不是我。我叫柳易来干什么？来抓我回去吗？”
　　来福客栈的老板娘此时此刻感到无比庆幸——还好合同已经签了，客栈已经盘给了新老板。否则，一再出现“深夜打斗”“官兵压境”的大场面，她这客栈可能真的要关门大吉。
　　柳易第二次纡尊降贵来到这间藏在小巷深处的落魄客栈，只觉得客栈比上次看起来还要濒临倒闭的样子。附近的百姓都被要求闭门关窗、不许上街，但也挡不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从窗后、门缝、屋顶热情注视。
　　人人都看到穿戴官服的郡守毕恭毕敬地引领一位锦衣华服、器宇轩昂的大人物走进了来福客栈的院子，纷纷在家中揣测这间不起眼的小客栈是交了什么好运、遇上了什么贵人。
　　柳易和钱郡守拜见了楚元攸之后，宁茯苓笑盈盈地对着两人行礼：“不知道什么风把柳大人吹来了？”
　　柳易不动声色道：“本官例行来巡视，恰巧听郡守提起王爷和宁寨主在城里，还立下了擒拿匪徒的功劳，怎能不来拜会一番？”
　　宁茯苓扫了一眼明显十分紧张的郡守，行礼道：“有劳柳大人和郡守大人费心。客栈简陋，两位随便坐坐？”
　　钱郡守连忙道：“下官带人在外面守候。”
　　柳易跟着宁茯苓和楚元攸进屋坐下，老板娘抖着手端来了茶水。宁茯苓大方地介绍道：“这是我们山寨刚刚盘下的产业，江大姐以后就是这间客栈的经理人。今后采买物资、交易货品，我们在郡城也能有个落脚点。”
　　柳易冷淡肃然的眼神扫了一眼老板娘，后者差点眼前一黑当场晕倒。柳易淡淡道：“明白了。回头本官会吩咐郡守，客栈的税钱减半征收。”
　　宁茯苓柔柔笑道：“多谢柳大人。”随即让目瞪口呆的老板娘下去，顺便关上房门。
　　闲杂人等都离开，柳易再开口便带了几分不客气：“王爷瘦了。”
　　楚元攸赶忙反驳：“胡说。没瘦。还胖了。”
　　柳易瞥了他一眼：“王爷是当下官眼睛出了毛病，还是记性出了问题？亦或是根本没好好照过镜子？”
　　宁茯苓拉了一把楚元攸，对柳易道：“柳大人火眼金睛，宁茯苓并不想欺瞒大人。实际上，王爷最近确实清减了不少。前些天大石头山寨周围连降暴雨，整个山寨不眠不休，防雨防汛。王爷又是个身先士卒、不肯服输的，为山寨出力最多，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敬服。”
　　楚元攸忙道：“对对对，就是这样。你不是从小教导我，要做个体恤百姓、为国为民的好官，报效国家、辅佐皇兄吗？我是照你说的做呀。”
　　“……”柳易觉得眼前的两人像在演双簧，但他没有证据。
　　他淡淡道：“前些日子的暴雨，本官有所耳闻。山寨中情况可还好？”
　　“托王爷的福，没有大碍。”宁茯苓拍拍楚元攸的肩，“有王爷在，山寨中人心凝聚，人人都很有干劲。王爷巧手匠心，技艺精湛，山寨如今真是处处离不开他。”
　　楚元攸听宁茯苓在柳易面前如此不遗余力夸赞自己，心花怒放，笑得见牙不见眼。柳易却依然只是淡淡。
　　“可我出钱出人，不是为了让王爷能在山寨过得舒舒服服，饮食一如平常么？”柳易冷冷地一针见血地说，“听你这么说，我出了那么多钱，反而给你送去一个能干的劳力、免费的匠人？宁茯苓，我是不是亏大了？”
　　宁茯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果然要糊弄柳易没有那么容易啊……
　　楚元攸连忙道：“没这回事，柳易你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柳易瞥了他一眼，忍了又忍，终究把“赔钱货”三个字忍住了，皱眉道：“不仅瘦了，还晒黑了。要是让太后和陛下知道，王爷如今像个山野农夫一样在一个山贼窝里做木工种庄稼，下官全家的性命还想不想要了？”
　　楚元攸小声道：“我高兴么……”
　　“太后可不会高兴！”柳易用力一拍桌子，“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山寨。我倒要看看，那个破山寨到底有什么好，让王爷如此乐不思蜀。”
　　楚元攸大惊失色：“你不能去！”
　　柳易：“王爷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楚元攸：“山寨蚊虫众多，还有野鼠、毒蛇、豹子、猛禽出没，会吓到你的。”
　　柳易：“下官不怕这些，王爷不必担心。”
　　楚元攸：“山上的茅厕是大家一起用的，沐浴也是大家一起，没有人服侍，什么都要自己来。”
　　柳易：“无妨。既然王爷可以，下官也可以。”
　　楚元攸：“山上的饭也不好吃，跟大家都是一样的，一点特殊的都没有。干活也是一样，轮到夜间巡视，要过了子时才能回房歇息，次日照样要早起晨训……”
　　“楚元攸。”宁茯苓打断激动的小王爷，叹气道，“看看你舅舅的脸色。而且，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捅我刀子、想把我送进监牢？”
　　楚元攸石化了。
　　宁茯苓叹着气对柳易行了一礼：“王爷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山寨确实对王爷照顾不周，并无优待。因为我是真心将他看做山寨一员，而非身份尊贵的皇族。”
　　柳易冷冷的目光落在宁茯苓脸上好一阵，却没有发作，只道：“我要上山。”
　　“好。”宁茯苓不卑不亢地回答，“柳大人出了那么多钱，确实也该让大人看看，宁茯苓并未将这些钱财胡乱使用。如今的大石头山寨，已非山贼草寇的窝点。”


第69章 、待客之道
　　小石头山寨的“天王堂”，气氛压抑，群情激奋。
　　坐在正中头把交椅的中年男子身材健壮，一张脸上竟有五六道深浅不一的刀疤，形容可怖，正是山寨的大当家、诨号“疤面阎罗”的陈远。
　　“大当家的，那个大石头山寨的小丫头片子竟然如此嚣张，咱们如果不出了这口恶气、荡平他们山寨，今后怎能在江湖上立足？必定要被人耻笑了！”三当家刘满愤愤道。
　　五当家薛明也连声附和，撺掇着大哥拿主意下决心。唯有四当家郑青峰不言语。
　　陈远便将问题抛给了郑青峰：“老四，你怎么看？”
　　全场人都将目光投在四当家身上，众人也都知道他在六个当家之中最具谋略、也最受老大倚重。
　　郑青峰在众人的期盼中站起身来望向陈远：“大哥，以小弟愚见，眼下这状况，更不宜冲动行事。照探子的回报，大石头山寨那一行人离开郡城时，至少有二三百人随行。那些人虽然都是农夫打扮，但暗藏兵器，想来应当是官军假扮。由此可见，大石头山寨与官军沆瀣一气，当是事实。”
　　“所以我们才要趁早跟他们开战，将他们彻底击溃！”刘满嚷嚷道，“难不成等着他们壮大了，引着官军来剿灭我们？”
　　“他们现在尚未壮大，已经连续折了我们两个当家，足以见其非同小可。先前投靠而来的朱富贵和郑老五确实没说错，那小丫头，可能是有些古怪在身上。”郑青峰道。
　　大当家陈远不满道：“那老四你到底想怎样？”
　　郑青峰行礼道：“大哥稍安勿躁。小弟认为仍照先前筹划，加紧备战，同时暗中派人潜入郡城打探消息，设法救出六弟。”
　　陈远不解：“昨晚你还劝我不可贸然劫牢……”
　　“倘若大石头山寨果真与官府勾结，我等一旦与其开战，等同与官府作对，是否多一条劫牢的罪名已不重要。”郑青峰话锋一转，“不过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要寻觅时机，事急则难成。”
　　“行，都听你的，你安排吧！”陈远下了结论。
　　郑青峰道：“多谢大哥信赖。事不宜迟，小弟这就准备下山。”
　　*******
　　“……柳大人请看，今年的麦子播种时，宁寨主亲自指导，教我们要预先晒种子，深耕细作。果然麦子长势喜人，结的麦穗比往年都要大些呢。”
　　村长父子、汤武、还有陆家庄几个年长辈分高的村民，毕恭毕敬地跟在柳易身后，带领柳大人参观农田顺带讲解。
　　“大人再看这片芝麻，从购买种子到耕种出苗，都是宁寨主亲力亲为。我们这个小村庄，从来种不上芝麻这么高贵的庄稼，都是托宁寨主的福。眼看着芝麻拔节开花，收成在望，大伙不知有多高兴……”
　　一直只听不说话的柳易忽然开口：“这芝麻的种子既然是宁茯苓出钱购买，收成不也应该归她所有？你们高兴什么？”
　　几人都愣住了，倒不是答不上来，而是过于紧张。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与朝廷官员并肩行走、当面交谈。何况封国国相官位二品，实在是太过高不可攀。
　　要是柳易不说话不开口当个木头人，他们还没那么紧张。“木头人”一开口，几个人直接懵了。
　　柳易见几人都傻了，微微皱眉，审视的目光落在村长身上：“怎么，你们是没想到这点？”
　　村长到底年纪大些，行礼道：“回禀大人，并非大人所说。我们这个小村与宁寨主的山寨合作，早已说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享收成。这些芝麻虽然是宁寨主出钱买的种子，收获却是我们大家的。芝麻丰收，我们不仅为宁寨主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汤武也回过神来：“没错。寨主总是告诫我们，我们和陆家庄是合作伙伴，谁也别藏着私心互相算计。大家一块把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柳易的目光在几人脸上快速掠过，仍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大人，要不要再去看看牲口？”村中的养殖大户小心地提议，“自从有宁寨主帮村里的牲畜看病，我们村的牲口便极少有病死的。要说宁寨主真是绝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我家的好几头小牛，病恹恹都快死了，她给开了刀，竟然就活过来了！”
　　柳易看着年老的养殖户沧桑的脸，闻到对方身上挥之不去的牛粪味，脑海中浮现出宁茯苓娇小的身影挽起袖子在牛棚里给小牛动刀治病的场面，感觉十分违和，却又十分自然。
　　那丫头，不管是不是妖女、有没有奇怪的妖术，作为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的确非常与众不同。
　　“那便去看一下吧。”柳易淡淡道，“不过，本官不进牛舍，远观即可。”
　　*******
　　“茯苓，你说柳易到底要看什么呀？陆家庄除了庄稼，还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让我跟着……”
　　宁茯苓边翻账本便漫不经心地应着：“他说要看看田里的收成，就让他看呗。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收成有什么好看？他又不认识庄稼。”楚元攸急得团团转，“昨天在山寨也是，明明知道山寨里的房子都是我造的，水渠和浴室什么的没人比我更清楚，为什么非要黄武给他讲解？黄武知道什么呀……”
　　“楚元攸。”宁茯苓放下账本叹一口气，“你到底是想柳易看到、还是不想他看到？你为山寨做的方方面面的努力。”
　　楚元攸愣了愣，小声而委屈地说：“我就是想着……他看了这些，也许就不会觉得我在不务正业了……”
　　宁茯苓忍不住笑：“你不管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不务正业。你还不明白么？你是王爷啊。你的主业应该是——治、理、封、国！”
　　楚元攸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宁茯苓又好笑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好了，我不是有意打击你，就是觉得你……你跟柳大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还挺有意思的。”
　　楚元攸气得翻白眼：“有趣什么呀，烦死人了。那个该死的万方郡守，一定是他偷偷派人通知了柳易。我一定要禀告皇兄，将他革职查办、打回原籍！”
　　宁茯苓摇头：“你这叫假公济私。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有空在这瞎转悠不如去看看你舅舅的房间准备得怎么样。你不想今晚再跟他睡一个房间吧？”
　　楚元攸立刻转身跑走：“我这就去！”
　　赶走了碎碎念的焦虑小王爷，宁茯苓抓紧梳理账册，将这趟郡城之行的进账、开支、库存入货逐一厘清。回山之后方方面面都忙，两天了她才抽出时间把账记好。
　　库存丰盈，账面资金充足，宁茯苓对现状感到满意。算上田里的芝麻、麦子、蔬菜，今年冬天钱粮丰收，过冬应该不愁。
　　至于山上种植的草药，畜栏中喂养的牛、羊、猪、禽，今年虽说难见收益，到明年定然也能为山寨带来新的进项。
　　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让这个穷困的山寨摆脱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窘境，算是……实现了不饿肚子的小目标？
　　“好想来一杯‘大红袍珍珠奶茶加芋圆加奶盖少冰半糖’……”少女不由自主地嚎叫，“用工业糖精齁死我吧……”
　　不是她矫情，在这座饮食过于健康的山寨里，她连发胖的机会都没有，味觉也前所未有地灵敏。工业糖精和过度调味确实掩盖了太多自然的东西。
　　放任自己哀悼了一会“珍珠芋圆奶盖”，少女离开书桌，起身绕到屋外，准备振作起来施展手腕，让即将结束巡视返回山寨的柳大人见识见识真正的待客之道。
　　于是等柳易踩着晚霞回到山寨，被带到宁茯苓的小院外，远远地便闻到一股异样的香甜气息，竟然令他瞬间动容。他很是努力才保持了冷静镇定的形象。
　　为他带路的陈飞忍不住吸溜口水：“一定是寨主又在做奶茶。柳大人要有口福了。”
　　“奶茶？那是什么东西？”柳易平静地问。
　　陈飞却只说“大人待会就知道了”，吊足了柳易的胃口。
　　进了院子，香气更为浓郁。柳易看到宁茯苓坐在院子里的土制小灶旁，灶上用小火炖着一个银质的奶壶，浓浓的奶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柳大人回来了？正好奶茶也好了，等着大人回来品尝呢。”
　　宁茯用布巾隔热拿起奶壶，招呼柳易进了屋。屋内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碗、几个陶瓷小罐。
　　柳易饶有兴味地看着宁茯苓放下奶壶端起茶壶，在两个碗中分别倒入大约一杯茶的量，又拿起奶壶向碗中倒入加热的牛乳，再打开一个陶瓷罐，用木勺取了罐中亮晶晶的粘稠液体，在两个碗里分别加了一小勺，搅拌均匀。
　　“这是我们山寨特调的奶茶。茶叶用的是大石头山上的野生茶树，口感格外苦涩清爽。今年第一年试采，产量不多，只能用来招待贵客。”宁茯苓指着茶壶道，“做奶茶用的是冷泡手法，取的是清晨的山泉水。”
　　她又指向奶壶和陶罐：“牛乳产自山下的陆家庄，每天早上都会送一桶新鲜的上山，不隔夜。冷泡茶混合热牛乳，配上从深山里采来的野蜂蜜，如果大人喜欢的话还可以放些香料。所有食材都是本地特产，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双手端上的一碗温热香甜的奶茶，柳易也不能。
　　他双手接过，先是观察了一下颜色、闻了闻香气，才凑近唇边小口品尝。牛乳的香醇与野生茶的粗糙口感融合出一种奇妙的平衡，被野蜂蜜激发出了直击心灵的甘甜。
　　柳易深深地看向宁茯苓：“这是寨主独创的饮品？”
　　宁茯苓笑道：“不敢说独创，只是自己想喝，便试着做了。没想过大人会突然前来，山寨中没有像样的东西可以招待，只能与大人分享一点自用之物。”
　　柳易微微点头：“确是好物。多谢款待。不过宁茯苓，我不会因此给你加钱的。——我要带颖王殿下回去。”


第70章 、默默操心的柳易
　　柳易看到宁茯苓的手顿了一下，少女随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长长地“哦？”了一声：“带回去了，还送回来么？”
　　柳易不答反问：“你想要他回来，还是无所谓？”
　　“有他在，好处多多。我山寨的文书公告有人写，账簿考勤有人帮着核对，要修什么造什么只要说一声便可坐等完工。”宁茯苓飞快地回答，“我当然不想放他走。所以柳大人可不可以不用试探，想做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柳易轻声冷笑：“好一个不用试探。本官可没什么需要试探的。殿下身为太后嫡子、皇上一母同胞的手足，正旦新年自然是要进京朝贺的。其他封王去或不去并不要紧，殿下若是托词不去，信不信太后御驾马上就到？”
　　“这么夸张？”宁茯苓咋舌，“太后这么宝贝他，肯定不知道他在我们山寨当军师的事吧？”
　　柳易难得露出惊恐的表情：“这岂是能让太后知道的事？不过，皇上知道。”
　　宁茯苓不解：“皇上如何会知道这种事？你说的？”
　　“本官身为颖国国相，自然有义务将殿下的去向如实禀报给皇上。”只不过奏折中是打着“潜入山寨、剿灭匪患”的名义，就没必要让“匪首”宁茯苓知道了。
　　宁茯苓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这事让楚元攸自己跟我说吧。他说要去，我就放人。柳大人并非山寨中人，说了不算。”
　　柳易微微挑眉，毫不掩饰不悦的情绪。宁茯苓也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场。即便在年长自己二十岁的高官显贵面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胆怯的。
　　何况以真正的精神年龄来计算，柳易便没有大她那么多了。
　　宁茯苓忽然想到，以真实年龄来计算的话，自己实际上比楚元攸年长……
　　难怪自己看他总觉得像是在看二傻子。
　　“宁寨主，”柳易忽然冷冷开口，“容本官提醒你——所谓天之骄子，是与生俱来的。”
　　宁茯苓心头隐隐有一点火气，反而露出了更深的笑意：“不必大人提醒。宁茯苓虽然出身山野、见识浅薄，并非不懂道理。大人内心思虑已久而未说出口的话，宁茯苓也心知肚明。大人请放心，我并没有痴心妄想什么。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柳易静静注视她片刻，静静道：“以前或许没有，以后谁能保证？”
　　宁茯苓难得觉得自己要发火了，柳易忽然端起碗将剩下的奶茶一饮而尽，轻轻砸了下嘴：“好喝。不知宁寨主可曾调给王爷品尝？”
　　宁茯苓一怔，带了些情绪回答：“那还用说？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他。”
　　柳易的目光意味深长，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本官也是为你好”，便将目光移向别处，往浴室方向观望许久，感叹道：“在山贼窝里建浴室，还真是头一遭听说。”
　　宁茯苓心中涌起几分自豪，大方道：“都是元攸设计精妙，这间浴室用过的都说好。大人不必客气，今晚请随意使用。我这边，自会关好门窗避嫌。”
　　柳易本想说不用，转念一想，也想见识见识楚元攸特意为这小丫头打造的浴室有多豪华，顺水推舟便同意了。
　　等到了晚上，在几个亲兵的服侍下坐在浴池中泡澡的柳易，享受之余实在忍不住忧心忡忡。
　　浴室的设计处处透着“用心”二字，连浴池的深度都考虑到主要使用者宁茯苓身材娇小，贴心地做了两级石阶。除了不够宽敞，浴室从设计思路到建材用料，都堪比皇室御用的水准。
　　办一个“逾制”的罪名，毫不为过。
　　柳易从小看着楚元攸长大，知道他一向没心没肺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不暴身份跟一群木匠泥瓦匠混在一起时毫无违和感，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用心对待异性。
　　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来着？十岁时做机关失败，害刘太傅的孙女被溅了满身泥水？还是他在皇宫“臭名昭彰”以致没有宫女愿意在他宫里当差？
　　还有什么？十五岁的时候张贵妃的侄女对他有意，三天两头找借口缠着他，没出一个月就被气得再也不靠近他三尺之内？
　　柳易到现在还记得那年张贵妃生辰，楚元攸送给那位侄女一个木头做的小水车，被当众狠狠摔在地上。为了这件事，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和恃宠而骄的张贵妃大撕特撕，直接开启了先帝时代最后一场大规模宫斗……
　　而罪魁祸首楚元攸，从头到尾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小张姑娘不喜欢我做的小水车？
　　回忆往事，柳易泡在温暖的浴池中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战。
　　亲兵们忽然齐声行礼，柳易睁开眼睛看到楚元攸进了浴室，笑嘻嘻地冲他摆了摆手：“不用起来，你继续洗。茯苓说我可以跟你一起洗。”
　　柳易一阵无语，很想大声吐糟“什么叫茯苓说可以？问过我愿不愿意了么？”
　　但他是个有修养的人。大声吐槽这种事，他做不到。否则，“赔钱货”三个字早就不知被甩到楚元攸脸上多少次了。
　　楚元攸三下五除二解了衣裳，在亲兵帮忙下高高兴兴地淋浴冲洗。眼尖的柳易却注意到他左侧腰眼下方的一处新结痂的伤口，立刻追问：“殿下身上怎么有伤？”
　　“哪里有伤？哦，你说那里啊……”楚元攸挠头，“那个，只是不小心，已经没事了。”
　　柳易的语调沉了下去：“‘已经’没事了，就是说之前有过事？殿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一你在这穷乡僻壤、缺医少药的山寨出点什么事，你要我如何向皇上、向太后交代？”
　　顿了顿，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柳易狠狠补了一句：“殿下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会给宁茯苓带来什么后果么？”
　　楚元攸沉默片刻，把几个亲兵赶了出去，小声抱怨道：“你就当不知道嘛。我以后会小心的，这次也是真的没事了。——我不想给茯苓添麻烦。”
　　柳易叹气，见楚元攸光着身子蹲在一旁，像极了小时候做了错事又不敢让母亲知道的样子，又忍不住放缓语气：“快进池子里暖和，别站在那吹冷风。”
　　既是从属关系又有亲族血缘的两人分别占居浴室中的两个池子，各自闷头洗了一会，楚元攸开口问：“你这次跟我们上山，到底有什么事？你那么忙，不会有闲心思待在这里消磨时间吧？”
　　“看看收成，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柳易坦然相告，“同时告诉宁茯苓，正旦朝贺你必须进京。”
　　楚元攸沮丧地叹了口气：“非要回京吗？我不能留在山上跟大伙一块过年么？”
　　“想都别想。”柳易断然回答，“皇上在信中反复叮嘱，要我十二月初便带你动身回京，越早越好。据说自你离京就藩以来，太后没有一天不在责怪皇上……”
　　“啊？为什么？又不是皇兄把我赶出京城的。”
　　“太后认为是。”柳易瞪了他一眼，“这件事，我先前跟宁茯苓提过，她要你自己去跟她说。我不管你怎么跟她商议，十二月初一，务必随我从封国出发。我会准备好一切，何时下山你自行斟酌吧。”
　　楚元攸有点难以置：“你不是要我马上跟你回去？”
　　柳易淡淡道：“你若愿意，当然可以。”
　　“就十二月初一吧！”楚元攸立刻回答，“不过，茯苓为什么要我自己去说？我……我觉得很难开口哎……”
　　柳易不想回答。他也不打算告诉楚元攸，太后和皇帝已经着手在京城的达官显贵、名流士人家族中为楚元攸物色合适的王妃人选。
　　宁茯苓那小丫头的确与众不同，楚元攸对她的倾慕也的确到了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出来的程度。可那小丫头却是万万不可能登上颖王王妃之位的。
　　就他的试探来看，小丫头自己是很明白的。可楚元攸，他明不明白呢？


第71章 、暗影随行
　　宁茯苓关好门窗坐在自己卧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喂花豹吃碎鸡肉。天气转冷，花豹也开始囤积脂肪准备过冬，摸上去更敦实、手感更好了。
　　“这样下去长胖了，抓不到猎物了怎么办？”她调侃花豹，“你要变成一个家养豹了。”
　　花豹吞下一口鸡肉，带倒刺的舌头轻轻刮过宁茯苓的手指，尾巴甩了一下拍在她头顶：“丫头敢笑话爷？胆子越来越大了呵。”
　　“没有笑话你呀。长胖点我更喜欢。不过你是野生动物，我不能圈养你，那样对你不好。”宁茯苓笑靥如花，“来年春天快去找个媳妇，生几个小豹子给我玩玩。”
　　花豹冷哼：“上一句说不能圈养野生动物，下一句就说把幼崽送你玩，礼貌吗？”
　　“当年你小幼崽的样子，人家念念不忘嘛。”宁茯苓两眼放光地盯着花豹黄玉般的眼珠，“真的很可爱。你的孩子们一定会像你一样可爱的。”
　　实际上也是因为，花豹小时候的样子只存在于宁茯苓的记忆中，她没有亲手抱过小花豹的实感，很想亲自体验一回。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花豹像是害羞了，从指尖传来的情绪波动也颇为剧烈。宁茯苓自我反省，恍然大悟。
　　看看她自己，活像一个催婚催生的老母亲。
　　“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搂住花豹的脖子，蹭着那身柔软的皮毛，“我知道豹子都是独居的。这附近女豹可能有点难找，要不你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
　　花豹轻轻甩着尾巴，沉声道：“不着急，等到了春天再说吧。”
　　一道凉凉的触感沿着宁茯苓的胳膊爬到她肩膀上，灰蛇的声音幽幽响起：“哟，又在跟豹子腻歪啦？我看它要是个人，根本没有浴室里那个傻小子半点机会。”
　　宁茯苓笑着放开花豹，托着蛇放到桌上：“蛇姐可别乱说，我跟豹爷情比金坚、堪称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哪个傻小子也比不上。”
　　灰蛇“嘶嘶”吐着蛇信：“感情这么好啊？姐姐我不开心了。”
　　“蛇姐是衣食父母、天降贵人。”宁茯苓摸了摸蛇身，“全山寨都是靠着赤玉原石养活的。豹爷也不能比。”
　　灰蛇把身子盘了起来，悠悠轻笑：“好吧，不跟你计较这些了。浴室里那两人快要洗好了。两个人别的没说什么，姓柳的跟那傻小子说，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一。那小子应该不会那么快下山。”
　　宁茯苓轻轻应了一声，道了声谢。钻进浴室偷听是灰蛇的自作主张，并非是她指使。她本身并不在意柳易和楚元攸背着自己商议什么。倒是灰蛇和花豹，生怕她吃亏。
　　“那个姓柳的什么时候滚蛋？”花豹沉声问宁茯苓。要说起来，最讨厌柳易的其实是它。在郡城被关进笼子的憋屈，生性高傲的猛兽念念不忘。
　　宁茯苓摸着花豹的脑袋，揉搓着软乎乎的小耳朵，柔声道：“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看在我面子上，没跟柳大人计较。我猜他不会在山上待很久，最多再有个三五天就会回去了。”
　　花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满满仍是不爽的气场。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是柳易和楚元攸闲聊着从浴室中出来。宁茯苓想着也没什么必要特意出去跟他们打招呼，却听见楚元攸忽然道：“哎，陈飞，怎么跑这么快？有事找寨主吗？”
　　陈飞急道：“军师，寨主在吗？三当家回来了，并且还受伤了！”
　　宁茯苓立刻起身，急急推门走出去，扬声问道：“怎么回事，陈飞？红云姐怎么了？”
　　斐红云在宁茯苓走后过了几天，等山寨情况平稳下来，才带了一个小喽啰下山，前去寻找铁矿。当时钟晋劝她多带几个，斐红云考虑到山寨人手不足，婉拒了。
　　除了人手不足，斐红云也是想着这次探访铁矿只是一次初探，没有把握一定能有理想的结果，不想浪费太多人力物力。
　　她从小跟着父亲行走江湖，后来独自漂泊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倒是钟晋很不放心，选来选去选了一个稳重、功夫好、会骑马的小喽啰，让二人骑马下山，省力又方便。
　　斐红云下山之后，先是沿着陆家庄往东走，按照她记忆中的方位寻到一处山谷。山谷朝东北方向延伸，谷中土壤颜色略有点偏红，植被分布也不茂盛，人迹罕至。
　　斐红云带着小喽啰花了三天时间，将山谷彻底探索了一番，认为山谷中的确藏有铁矿，且极有可能是十分优质的矿脉。她从山谷深处的山体中取了两块样本，准备带回来让宁茯苓也仔细看看。
　　初有收获，印证猜想，斐红云十分高兴，回程便有几分迫不及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傍晚即将赶到陆家庄时，她骑的那匹马忽然失了蹄，将她重重掀在地上。
　　斐红云当即爬不起来，右腿剧痛。她的坐骑更惨，倒在地上起不了身。随行的小喽啰一个人没法把她扶上马背，又不敢丢下她去找人帮忙，正在为难时，幸而得到一名路过男子的出手相助。
　　“……真抱歉，寨主，折了山寨里一匹马，你从我的薪水里扣吧。”斐红云大致说完来龙去脉，满怀歉意对宁茯苓道。
　　宁茯苓气得拍了斐红云一巴掌：“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这叫因公受伤，是该山寨给你补偿才对。”
　　斐红云还是很歉疚：“山寨的马匹本就不多……”
　　“以后会有的。”宁茯苓强势安抚道，“只要你人好好的，我连铁矿都可以不要。”
　　斐红云十分动容，指着站在人群外围的男子介绍：“多亏了这位兄弟出手相助，帮我简单包扎伤处，又跟小李一块扶我进陆家庄找了许大夫，这才顺利返回山寨。”
　　宁茯苓转动视线看去，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相貌虽然过得去，衣着却透着一股落魄的气息，胡子头发都乱糟糟的，显然不是个日子过得顺心如意的。
　　男子对宁茯苓行礼道：“小人名叫郑青，是廊西郡人。家中遭难，流浪至此。听说这里的山寨招募无家可归、四方落难之人，小人便想来问问能否入伙，恰巧遇见了三当家。”
　　宁茯苓恍然大悟：“你想上山入伙啊？那行啊，明天去找二当家的，按照山寨流程办理。我们山寨有些规矩可能与别处不大一样。你了解之后若不想留下，也可下山自行离去，到时会给你一点谢礼。”
　　郑青连忙道：“多谢寨主。小人已经无家可归，只要山寨愿意收留，自当遵守规矩。”
　　宁茯苓“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此事，自顾自照顾斐红云。大石头山寨的入伙自有一套已经固定的流程，她并不过问具体某个人的情况。
　　斐红云上山之前已经在陆家庄请许大夫看过伤势，万幸的是没有骨折，但伤处疼得厉害。许大夫推测应该是骨裂，只能静养，外用一些活血化瘀的伤药。
　　山寨到目前为止，依然只有宁茯苓和斐红云两个年轻女性，照顾伤者的重担责无旁贷落到宁茯苓身上。她当即指挥小喽啰们收拾斐红云的房间，将杂物搬走挪动，腾出空间方便她一个腿脚受伤、行动不便的人养伤。
　　斐红云歉意地看着众人为自己忙碌，小声对宁茯苓道：“抱歉、寨主，上山途中我才发现，那两块样本好像也在摔下马的时候掉了。我当时没注意，小李忙着照顾我也没顾上……”
　　宁茯苓忙安抚她：“别管样本了，好好养伤。伤了腿可不是小事，要是养不好，以后走路留下病根怎么办？再说矿石就在那里，又不会跑。等你伤好了亲自带我去，不是更好？”
　　斐红云点头，满脸懊恼：“不过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匹马一直都是好好的……”
　　她不知道，一旁的郑青、或者该叫他郑青峰，当然心知肚明——马是被他用吹箭暗中所伤，才会失蹄跌倒。
　　郑青峰并没打算亲自安排营救陷在郡城的程大龙，但他决定亲自混入大石头山寨、亲眼看看这座山寨到底有什么奥秘。
　　他装扮成落魄的模样，说着廊西郡的口音，在陆家庄徘徊乞食，从村民口中有意打听。恰巧给他在村外遇见了斐红云，便暗中偷袭，有意为自己上山谋一个有利的开局。
　　当然，若是运气不好，斐红云不幸摔死了，郑青峰也无所谓。大石头山寨不可能有人认得出他是小石头山寨的四当家，他不愁没法混进来。
　　混在人群中跟着一起帮忙，应付着众人对他这个新来者的好奇和打探，郑青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尤其引起他注意的是始终站在一旁犹如旁观者的柳易。
　　那人身上的气度，一看就知身份高贵、权力显赫。换句话说，不仅是个当官的，官位还不小。
　　郑青峰更为纳闷，这个寨主宁茯苓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大石头山寨在前任那个暴躁无能的张寨主手里，落魄潦倒，成天到处借钱借粮，都快过不下去了。
　　一个小丫头，看起来刚刚及笄，到底有什么能耐？他得好好打听清楚。


第72章 、未来的打算
　　“起来啰、老郑。快起来、快起来。吃了早饭，今天要下山去收芝麻啰。”
　　郑青峰被隔壁床小孟的大嗓门叫醒，默不作声地跟着起床，抓过搭在床头的外衣外裤。
　　同宿舍的人基本上都醒了。有的在穿衣，有的在赖床，还有的急吼吼跑出去方便，一派热火朝天。
　　郑青峰起初颇有几分不习惯这样的集体住宿。他甫一入伙小石头山寨便坐上了交椅，有了单独的住处，脱离如此嘈杂的环境已久。
　　但他不能表现出格格不入的样子，出于打探情报的需要也不得不耐心周旋。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这个山寨确实跟他们的小石头山寨、跟其他任何的山贼窝，都很不一样。
　　这座山寨真的不打家不劫舍不抢路人，却天天上山下地，分组干农活。他前几天都被分在山上组，以小队为编制去山里割草、去林子里拾柴，回来晾干之后，一半自用一半运下山，供给山下的陆家庄。
　　而他们跟山下那个村庄的关系也亲密得不分彼此，俨然像是一个村子分成了山上山下两部分。山地里种着草药、培植菌菇，村里的土地则用来种粮种菜，收成共享。
　　难怪之前老二在朱福贵和郑老五的带路下偷袭成功，最终还是惨遭失败。不把山下的陆家庄连锅端了、不先发制人除掉那个宁茯苓，这山寨就不会真正被剿灭。
　　以郑青峰的眼力，很快便看出，宁茯苓是凝聚山寨和村庄、让山上山下人心整合的关键。这丫头走到哪里都能得到所有人的拥戴，众人都很信服她。
　　舍友们添油加醋把他们的宁寨主描述成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人美心善、神仙下凡一样的人物，郑青峰只当是听故事。
　　山寨确实有许多别处没有的新鲜事物。浴室、公厕，郑青峰都是头回见到。内部纪律严明，赏罚公道。可要说宁茯苓是什么神仙下凡、山神老爷的亲闺女，还是太过头了。
　　倒是有一点十分特别——山寨中不允许吃任何野味。据说吃野味会让寨主和她的山神老爹震怒，降祸给大家。
　　郑青峰嗤之以鼻，可山寨中其他人都很相信。而天天围着宁茯苓打转的花豹和小猫头鹰，也让郑青峰难以坚持自己的不相信。
　　他尤其不相信宁茯苓如此用心经营这个山寨却不存私心。他觉得那丫头一定怀有什么目的。可除了把日子过好，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啊？
　　日子好了，也没见宁茯苓花天酒地大手大脚。穿的还是普通的男装，方便干活。吃饭大多数时候都跟大伙一块吃大锅饭。偶尔改善伙食，多半也是她自己动手尝试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倘若成功还会跟山寨众人分享。
　　直到他终于得知他们山寨那个军师，真实身份竟然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封国在万方郡境内的颖王楚元攸。
　　郑青峰顿时以为自己想通了。宁茯苓卖力经营这座山寨，是因为得到了朝廷的授意和支持吧？实际上她早就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要真是这样，自己的山寨可是要大祸临头了……
　　“哎、老郑，当心割到手。”
　　郑青峰一个疏忽，手指被收割芝麻的镰刀划伤，血顿时从伤口涌出。一旁的小孟急忙关切地问：“没事吧？没割断指头吧？”
　　“没事。”郑青峰用嘴吮吸伤口，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之前没收过芝麻，不太熟练。”
　　小孟宽慰他：“慢慢来，大伙儿都是第一次种这东西，能顺利收成全都是寨主的功劳。”
　　“这些芝麻能卖不少钱吧？”郑青峰望了望芝麻地中忙碌收割的场景。
　　小孟边割边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挺值钱的吧？寨主说会卖给郡城的商户。要是今年品质不错，往后年年都会种。”
　　“我本来以为上山入伙就要过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日子了，没想到整天就是种地啊砍柴之类……跟在家务农有啥区别啊？”郑青峰故意问道。
　　“嗐、咱们本来就是庄稼汉么，能过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咱也不是非要拿着刀去抢人钱财、跟官府作对。大伙山上落草，不都是因为之前受了欺负遭了灾，活不下去么？”
　　小孟说着反问郑青峰：“怎么你不是么，老郑？”
　　郑青峰连忙道：“我也一样。从前我家在廊西郡，也有两亩田、几间房，一家人日子平平淡淡。后来当地的恶霸看中了我家田地肥沃，也看中我妹妹出落得貌美，就……”
　　小孟轻轻“啊”了一声，低声关切：“那你家现在……还有别人么？”
　　郑青峰摇头：“没了。父母和妹妹，都没了。”
　　小孟露出同情的神色，赶忙搜肠刮肚用并不丰富的言辞来安慰他。郑青峰编了一套假身世，自然也得假装被安抚。
　　不过很显然，留在山寨里的人应该都是跟小孟差不多的想法——既然能吃饱饭、日子有奔头，做山贼是没前途的，不如跟着寨主好好种地。
　　果然是被朝廷招安了吧？大石头山寨名义上仍是“万方郡八大山寨”的末位，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一时间，郑青峰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那感觉就像是……遭到了某种背叛？
　　“啊，柳大人来了。”小孟忽然道。
　　郑青峰抬头看去，只见柳易身着长衫，由一小队亲兵簇拥，远远朝着芝麻田走过来。负责秋收整体进度的汤武陪着他正在做介绍。
　　郑青峰并没有打听出柳易的具体身份，原因是他的身份就没有被公开。山寨众人只知道他跟王爷军师有关，但不知具体是什么关系。
　　“这位大人又来了。”小孟嘀咕，“住了好多天了呢，还不走。不是又想把军师带走吧？”
　　郑青峰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把军师带走？带去哪里？”
　　“说是带回封国吧？之前你不知道，军师差点就走了，我们跟那些王府的军士险些打起来呢。”小孟撇撇嘴，“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山寨么！我们早就不是山贼了，他们还瞧不起我们。”
　　“军师……总是要走吧？”郑青峰试探着说，“他是王爷，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小孟倏地打断他，大着嗓门嚷道：“怎么不可能？他跟我们寨主多般配，成了亲不就能一直留下了？”
　　郑青峰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去捂嘴。临近的人疑惑地询问，被他匆匆搪塞过去，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他忽然对自家山寨想要找大石头山寨报仇雪耻、吞并他们的计划完全失去了信心。
　　不仅有官府撑腰，还搭上了当今皇帝的亲弟弟，这谁架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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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打算明天下山。”晚饭过后，柳易对宁茯苓说。
　　“怎么如此突然，大人不再多住几天么？”宁茯苓嘴上客套，心中如释重负。都十天了，柳大人再不走，她快安抚不住豹爷想要趁夜偷溜进这人房间给他脖子上来一口的冲动了。
　　柳易淡淡看了一眼宁茯苓：“本官已经住了十天，离开封国更是超过半个月，早就该走了。你这边秋收也忙，本官也帮不上忙，不打扰了。”
　　宁茯苓心想帮不上忙倒是真的。柳大人跟楚元攸可不一样，虽不至于要人时时刻刻伺候着，在工作现场真真是一根手指头都不动、纯视察。
　　想来柳易这样的举止，才是一个天生贵胄的世家子应有的。异类的那个，反而是楚元攸。
　　“既然大人公事繁忙，宁茯苓也不挽留。”宁茯苓笑盈盈道，“大人在山上十天，账本也看了，库存也盘了，收成也预估了——大人可还满意？”
　　柳易难得露出一抹笑意：“挺不错的。账目井井有条，收支清楚，规划周祥，未来可期。本官的三百两银子和一个大活人，没有白费。”
　　宁茯苓也笑：“大人满意就好。不过，总价是六百两，大人可别忘了。”
　　“余下的三百，今日不曾带来。年底之前，本官会差人送上山来。”柳易不容商榷地说道，话锋一转：“宁茯苓，你可有想过将大石头山寨长久经营下去？”
　　“当然想。”宁茯苓坦诚回答，“我这么辛辛苦苦亲力亲为，不就是把这里当做家园么？”
　　柳易微微点头：“大石头山这一带，山势连绵，历来容易滋生盗匪，又地处两郡交接，万方郡和廊西郡经常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劳心劳力来剿匪。依本官看来，你的确有这个才能，将这片山寨经营壮大，稳固一方。”
　　宁茯苓笑意更深：“多谢大人夸赞。即是说，大人准备将大石头山寨正式收编为军寨？”
　　“本官有此意，不过也要奏报朝廷。”柳易说罢自己笑了笑，“只是走个流程罢了。如此小事，朝廷不会专门论证。”
　　“那就有劳大人了。”宁茯苓郑重行礼，“大石头山寨若能得到朝廷承认，令大家彻底摆脱山贼身份，宁茯苓代表山寨全员，对大人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倒不必，本官也是公事公办。”柳易淡淡道，“如果要谢，就再来一壶奶茶吧。记得加些桂花调味。”


第73章 、秋收
　　秋高气爽，陆家庄村头的晒谷场上堆着满满的麦子，一旁架着两台木质的脱粒机正在交替摇摆，围了一圈晒麦子、打麦子、捡麦粒的村民。
　　村民们都对这两台由大石头山寨的军师亲手打造的脱粒机感到啧啧称奇。驱动方式仍然是脚踏式的，通过震荡拍打对将成捆的麦穗进行脱粒，比一直以来用人工摔打的方式更省力、效率也更高。
　　这两台脱粒机是楚元攸花了五六天时间赶制的，现在带着张木匠和几个小工正在做第三台。
　　阳光下的小王爷忙得满头大汗，撸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也被晒出了小麦色，他本人却好像完全不在意。反复确认组件的尺寸，一点点打磨楔子、齿轮，神情专注地令人着迷。
　　宁茯苓一边指导村民们给脱好的麦粒进行后续除杂，一边关注楚元攸的进展。小王爷醉心工作的模样令她百看不厌，跟平常的二傻子行径判若两人。
　　要么怎么说，努力工作的男人最帅了。
　　眼见脱好的麦粒堆成了两座半人高的锥形小山包，日头也越来越晒，宁茯苓便叫村民停下，扬声招呼楚元攸：“歇一歇吧，元攸。准备吃饭了。”
　　楚元攸抬头，顺手抹了把汗，答道：“你们先准备着，我们把这个轮子装上就好。”
　　宁茯苓应了，让村民们收拾出一片空地准备吃饭。每日例行的午休时间，村里几个女眷都会在村长媳妇的带领下过来送饭，大伙便围坐在一起共进午餐。
　　没有任何特殊待遇，不论是宁茯苓还是楚元攸。
　　楚元攸把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带着木匠小组加入就餐行列，午饭已经分配好了。每人一个杂粮面的馒头、一碗野菜蛋汤，配上一小块卤鸡肉，是秋收期间的午餐标配。
　　“天天有肉吃，这日子搁在从前，真是想都不敢想啊。”木匠组的一个小喽啰大口咽下夹着鸡肉的馒头，无限感叹。
　　张木匠也道：“我从前自己做木匠时，也不敢说每天都能吃上肉。想不到加入山寨，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
　　宁茯苓笑着调侃：“老张起初还不肯正式加入呢，一定要军师留下才肯留下。我说楚元攸，你可得对老张好点。他才是第一个真正由你招揽上山的小弟！”
　　“大概也是唯一一个了。”有人起哄，“我们可都是冲着宁寨主入伙的！”
　　于是众人都笑，宁茯苓也笑得恣意开怀。风从田野间掠过，带来新鲜的麦香，深吸一口萦绕在胸腔之中，是她最喜欢的秋收的气息。
　　农学生嘛，对收成的执着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要说今年村里的麦子收成这么好，真是多亏了寨主啊。”一个姓罗的村民道，“寨主不是交给我们播种时深耕、晒种么？当时啊老许兄弟俩不相信，又不想费力气花功夫，便没有照做。这不，他两家的麦子都生了病，收成大约只有别家的一半。”
　　其他几个村民纷纷附和，宁茯苓不无惋惜：“那真是可惜。说实在的，即便不深耕、不晒种，也不一定会发病。看来是凑巧了，表层土壤残留着虫卵。难怪这几天都没看到许家兄弟俩。”
　　另一个村民撇撇嘴道：“他们自个没脸见寨主呗。”
　　宁茯苓笑了笑：“这又没什么的。我之前没有亲自种过田，给出的建议没有说服力们也是难免。你们回头转告完老许兄弟俩，若是过冬的钱粮有短缺，尽管来找我们。山寨和村子既然是联盟，当然会照应到每家每户。”
　　众人七嘴八舌地闲聊，宁茯苓发现今天来送饭的女眷当中，有两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直偷偷看自己和楚元攸，时不时抿着嘴偷偷地笑。
　　这两个小姑娘，宁茯苓认得，是村长的两个孙女。见她们偷笑不停，视线与自己对上又立刻移开，便柔声问她们：“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们立刻摇头，努力想要装作无事。可正经不过两秒钟，又忍不住偷笑起来。笑了一阵，其中一个忍不住伏在宁茯苓耳边轻声说：“寨主姐姐，我娘说你跟军师哥哥是一对，是真的吗？你们要成亲吗？”
　　宁茯苓“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娘说的？没那回事。我跟军师哥哥啊……”
　　她扭头瞥了一眼咬着馒头瞪着眼睛一脸懵懂的楚元攸，忍不住自己也笑了：“我们只是同事。”
　　“什么叫同事啊，寨主姐姐？”另一个小姑娘问道。
　　“同事就是一起工作的人。”宁茯苓指着围在一起吃饭的众人，“大家都是同事。姐姐跟军师哥哥是同事，军师哥哥跟大家也都是同事。明白了么？”
　　两个小姑娘齐声点头：“明白了。那么，你们不会成亲么？”
　　这句女声双重奏是以正常音量说出来的，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有一半的人被汤呛到，另一半人被馒头噎到。楚元攸本人更是“噗”地一声喷出了嘴里的馒头混着菜汤，嫌弃得宁茯苓拼命皱眉。
　　“搞什么，脏不脏啊楚元攸？”
　　“咳咳……啊、不是、那个……咳咳咳咳……”楚元攸边呛咳边解释，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满脸无措。
　　其他人也一样。有脸红的，有惊呆的，有难以置信的，也有人满脸激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宁茯苓身上，偏偏宁茯苓本人若无其事，淡然轻笑：“当然不会啊。同事之间只是在一块工作，并不表示一定要成亲哦。——回去记得告诉你们妈妈哦。”
　　两个小女孩齐刷刷点头：“我们知道了。”
　　宁茯苓再一回头，发现现场气氛十分尴尬。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不约而同看向恢复平静但脸色有点不平静的楚元攸，露出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同情。
　　楚元攸忽然站起身，放下手里的半碗汤、半个馒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众人齐齐目送他笔直地走出去，却因为前方都是收割后的农田，想要找个展示忧郁背影的地方都找不到，不得不笔直地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众人的视线便又齐刷刷落在宁茯苓身上，让她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
　　“怎么了？我们真的只是同事啊。”宁茯苓摊了摊手。
　　尴尬的气氛持续到午休结束。楚元攸闷不吭声地回来，看了看宁茯苓，用“干活”两个字言简意赅叫上木匠小组，继续进行上午未做完的工作。
　　宁茯苓看出了他的情绪，也感受到了他的怨念。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说错也没做错什么。本来么，不是同事，还能是什么？你楚元攸也没说过不要做同事啊。
　　不过木匠小组进展神速。楚元攸闷头干活，锤子凿子抡得飞快，本来计划第二天完成的脱粒机，当天日落西山时已经基本打造完毕。如果不讲究木刺没有完全打磨光滑，直接便可投入使用。
　　宁茯苓很是夸赞了一番木匠小组，承诺晚上给大家加菜，却见站在老张等人身后的楚元攸，额发几乎湿透，手腕微微有些打颤，神色疲惫，知道他用力过猛了。
　　她走向楚元攸，老张等人识趣地散去。
　　“其实不用这么赶。”她轻声说，“累成这样，待会还要步行上山，吃得消么？”
　　楚元攸低着头沉默，用衣襟抹了把脸上的汗。宁茯苓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轻叹一声：“你闹什么别扭，楚元攸？我有说错什么吗？”
　　“谁闹别扭了。”楚元攸哼哼唧唧地说，“到头来，我跟老张、汤武他们那些人，在你心里竟然是一样的……”
　　宁茯苓哭笑不得：“也没说就跟他们一样啊。但你的身份不是跟他们一样么？既然是正式入伙在山寨里的，大家都是同事啊。”
　　楚元攸气鼓鼓地指控：“你看这不还是一样！我跟老张能一样吗？”
　　宁茯苓无语：“那你想怎样啊，我的小王爷？”
　　“你得承认我跟他们不一样。”楚元攸冷哼道，“在你心里分量不一样！”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宁茯苓笑，“我喜欢你，楚元攸。”


第74章 、表白之后
　　楚元攸愣了，楚元攸懵了，楚元攸欣喜若狂。
　　青年话都说不利索了：“茯、苓！你、你刚才说……”
　　宁茯苓笑着打断对方的结结巴巴：“你没听错，我是说喜欢你。你在我心里，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不是安慰你的。”
　　楚元攸激动地血往脑门涌，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那、那个……我、我也是！茯苓，我……”
　　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宁茯苓的手，郑重其事地逐字逐句说道：“我心悦你，茯苓。”
　　宁茯苓回握住楚元攸的手。那双手很大、很有力，掌心汗涔涔的，指腹还有几分粗糙。她从那份过度的力道中感觉得了对方的紧张。
　　“这件事先不要张扬好吗？”她柔声道，“咱们还如平常那样，先把山寨的事处理好。”
　　青年激动地用力点头，随后露出茫然的神色。在小王爷的认知中，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进展了。他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接下来就该三媒六聘、拜堂成亲了。
　　“那……”他小心翼翼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宁茯苓憋不住笑出了声，用力甩开楚元攸的手：“说什么呢！表白才是第一步，都还没好好交往过，谁要跟你成亲啊？”
　　楚元攸震惊：“两情相悦，不就该成亲了吗？”
　　“想得倒是挺美的。”宁茯苓摆摆手，“恋爱都还没好好谈，怎么就能确定你愿跟我过一辈子、我又愿意跟你过一辈子呢？咱俩现在这个状态，只能叫‘互有好感’，距离修成正果还早得很。”
　　楚元攸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像是没懂、又像是懂了。
　　宁茯苓微微叹气，决定把话说明白点：“我觉得你很好、你也觉得我很好，不代表我们一定能走到一起。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啊，楚元攸。”
　　楚元攸顿时“恍然大悟”，赶紧表态：“如果你担心我母后和皇兄反对，这绝对不成问题！我会告诉他们，我非你不娶！”
　　“别、别、别，千万别。”宁茯苓急忙摆手，“别说得这么严重，还不到那个程度。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秋收，好天气可不等人。收了粮食还有储存、售卖的问题，接下来马上要过冬了，不得早早做准备？——真没空想别的。”
　　见楚元攸的表情混合着沮丧和期待，满满都是不甘心，她又柔声补充：“再说，你不是马上要回京了？秋收之后，你也差不多要动身下山了吧？”
　　“……也是。”楚元攸终于叹了口气，“是我太激动了。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忙……这事确实不急……”
　　“也急不得啊。”宁茯苓笑着仰头看他，“你说说你在山寨才住了多久？你认识我才多久？你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欣赏你的才华使得你有归属感？你分得清楚么？”
　　楚元攸凝神思索片刻，摇头：“分不清楚。但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分清。我就是喜欢跟你在一起，不就足够了么？”
　　宁茯苓心头微微一动，觉得对方说得好像没错，不免怀疑是否自己想得太多太复杂。
　　可，她也不愿意头一遭喜欢上一个人，就被人说是攀龙附凤、看上对方的家世背景，更不愿谈着谈着恋爱被人用身份地位家世背景来说事儿。
　　再说，楚元攸新年进京，说不定就不回来了呢？宁茯苓不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并不认为小王爷真能为自己的感情做主。
　　倘若止步于目前这个互有好感的阶段，事态尚且可控。山寨刚开始走上正轨，转型成功近在眼前，她至少可以说服自己专心搞事业。
　　“茯苓，我打算提前二十天就下山。”楚元攸平复了忽起忽落的情绪，郑重道，“总要提前几天回封国，看有没有需要我处理的事。虽说柳易靠谱又能干，我……也确实给他添了太多麻烦……”
　　宁茯苓点点头：“没关系。你想什么时候走，由你自己安排。人手呢？你的士兵，你要全带回去吧？”
　　“柳易下山前跟我提过，想把山寨变成军寨，成为这一带的前沿据点，有利于控制匪患、保境安民。”楚元攸苦笑一声，“就是‘大石头山寨’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土气了。”
　　“可我觉得这个名称很可爱，并不是很想改名呢。”宁茯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人不带走了？”
　　楚元攸道：“对，不带走了。我只带几个随身骑兵，其他人仍旧留在山寨、听你调遣。山寨人手并不充裕，小石头山寨又跟咱们结怨，不得不多加防备。”
　　这话说到了宁茯苓的心坎上。山寨人手本来就少，虽说钟晋建立了规范化的日常训练，山寨中人经过这大半年，已经打从心底再将自己当做山贼，自然也不再将练武作战当做首要目标。战斗力原本就在“万方郡八大山寨”中排行最末的大石头山寨，如今只会更差。
　　王府精兵能留下来，对山寨极为有利，对宁茯苓个人来说也是件暗暗开心的事——至少表明楚元攸本人是打算回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对楚元攸嫣然一笑，“不过你走之前可得叮嘱好了。既然他们留在山寨，即便你不在，他们也得遵守山寨的规矩。”
　　“那当然，你放心吧。”楚元攸拍胸膛保证，“黄武不是李信、更不是阿桢，他是真心愿意留在山寨的。要是还有谁对你不敬、不听你的命令，尽管告诉我。我不会给你留下隐患。”
　　*******
　　郑青峰也是被馒头噎到的人之一。
　　他今天被安排下山干活，跟同宿舍的小孟一起，都在打谷场上听到了两个小女孩的灵魂拷问，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走神了好几次。
　　小孟偷偷用胳膊肘撞他，小声问：“你干什么？心不在焉的。你不会是也喜欢寨主吧？”
　　“也？”郑青峰捕捉到这个字眼，顺水推舟：“你是说，还有其他人也……”
　　小孟笑得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看吧，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寨主呢？寨主那么美、那么厉害、对我们还那么好那么亲切……”
　　郑青峰打断小孟的陶醉：“那要这么说，你们对军师……就没什么嫉妒、反感之类的？”
　　“嫉妒什么？”小孟反问，“我们跟军师有法子比么？我们跟寨主有可能发生点什么吗？你自己问问自己、老郑，你配得上寨主么？”
　　郑青峰便知道挑拨离间的做法在大石头山寨可能是行不通的。不能接受宁茯苓对山寨的改变的那些人早就走了，不会留到现在，剩下的可不都是她的拥趸？
　　郑青峰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想办法抽身了。在山寨待了十来天，他已摸清山寨现在比起当初朱福贵他们在山上时富裕得多。若能将这块肥肉吃下，自己山寨的财力无疑将大大提升。
　　令他烦恼的是，山寨纪律严谨，夜间巡逻、站岗的执行力度都很强。听小孟说，下山的几条小路还设置了陷阱，都是吸取了上次被偷袭的教训而增添的。
　　郑青峰暗中叫苦。他也亲身试探过，晚上没有正当理由想要偷溜出山寨难度很大。那些不知真假的陷阱传说也令他十分犹豫。更烦人的是小孟这个大嗓门，以前辈自居，总喜欢拉着他吹牛扯淡闲聊，俨然像一个不自觉的监视者。
　　所以他狠了狠心，在临近傍晚时，故意让一个小石臼砸在自己脚面上，顿时抱着脚蹲在地上连声喊疼，假装站不起来，如愿被人扶进村子去找许大夫。
　　伤处一大片深色的乌青，但没有伤到骨头，一如郑青峰的预期。许大夫配了活血化瘀的药膏给他，告诉他静养几日即可恢复如常。
　　随后赶来的宁茯苓当即道：“那就先在村子里歇两天，这两天也不用下地干活，等伤势好转再回去就是了。”
　　郑青峰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表面上却是满脸愧疚地道歉。宁茯苓安慰他几句，又对小孟道：“我看你俩时常在一起，不如你也住下来，帮衬照应着些。腿伤虽然不重，到底有些不方便。”
　　小孟也欢欢喜喜应了。郑青峰正在错愕加郁闷，又听宁茯苓点了几个人，吩咐道：“你们几个把咱们那处落脚的房子好好打扫一下。军师今天太累了，晚上不回山上了，就在村里过夜。”
　　郑青峰忽然有些激动，直觉一个重大机会正在向自己招手。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回归！再不会鸽了，会稳定更新至完文~
　　谢谢一直追的小可爱，也……有点对不起大家……


第75章 、守夜小分队
　　夜深人静，郑青峰耳听身侧的小孟呼吸声绵长深沉，故意试探着摇了摇对方肩膀，确认毫无反应，便放心地起身穿上了衣裳。
　　临睡前他瞅准机会在茶壶中下了蒙汗药，尤其重点照顾了同屋的小孟。带在身上的药量不大，郑青峰不太确定药效是否足够。但看小孟的反应，睡到天亮应该不成问题。
　　其他几个人或多或少也都从茶壶中倒了水喝，楚元攸的茶水更是他亲自倒了端过去、眼看着小王爷喝下的。楚元攸留宿在村里是临时决定的，陪在身边的人不多，郑青峰一个新人给他端茶倒水也不显得十分突兀。
　　郑青峰穿好衣裳推开房门，望向楚元攸睡的正房。院中寂静，正房和对面另一间厢房也都静悄悄没动静，只有树枝摇曳，偶尔响起一两声鸟叫。
　　决不能错过今晚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本来偷偷弄伤自己是想装病留在村中趁夜离去，没想到误打误撞，楚元攸也留下了，并且不像平常那样带着他的王府亲兵，怎能不令郑青峰心动难耐？
　　倘若颖王暴毙在陆家庄，大石头山寨和这个小村庄，宁茯苓和她手下的所有人，都逃不脱被抓捕问罪的下场吧？
　　以他们那点实力，一旦失去靠山、与官府反目，不管是自己山寨出手，还是官方出兵围剿，绝无任何招架之力。大军一到，灰飞烟灭。
　　退一步，即便自家山寨捡不到这个便宜，让他们被官府一网打尽，也算是为被杀的老二、被抓的老六、丢掉的面子，争回一口气了。
　　郑青峰因此志在必得。
　　他蹑手蹑脚走向正房，忍着脚背的钝痛，手中握紧了白天干活用的镰刀。镰刀用起来不如真正的匕首刀剑顺手，但要对付一个喝了蒙汗药昏睡的人仍是绰绰有余了。
　　“咕——咕——”
　　静谧的夜空中传来低沉的鸟鸣。郑青峰下意识抬头看去，见一只硕大的夜枭蹲在房顶上，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心头没来由掠过一丝不安，转念一想，即便是猛禽，不主动去招惹的话也不会来攻击人。再说宁茯苓也不在，被山寨众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山神之女”的异能也不知真假，郑青峰便说服自己镇定心神，轻轻推开房门。
　　“咕——咕！”
　　夜枭的叫声似乎有些变化。郑青峰侧耳细听屋内没有动静，闪身入内，悄然向床头摸去。
　　今夜月色不明，屋内十分昏暗，能隐约看出楚元攸面朝外侧卧在床上，没有丝毫被惊动的迹象。
　　郑青峰握紧镰刀，愈发小心地走上前——
　　“咕咕！咕咕！”
　　院子里的鸟叫声忽然急促起来，接着便是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音。郑青峰一愣的功夫，惊见一团硕大的黑影猛地撞在窗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时间，郑青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呆然而惊愕地看着老旧的窗户被撞得砰砰作响，几只硕大的鸟在院子里“咕咕”大叫。
　　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这么闹腾下去，即便是喝了蒙汗药的人也有可能被吵醒。他身上带的药不够，用的药量毕竟不足。
　　内心短暂犹豫，郑青峰当即决定速战速决，三步两步冲到床前，对着睡梦中的楚元攸举起镰刀，准备快刀砍死他之后再立刻逃走。
　　“砰”地一声巨响，窗户竟然被撞开了。三只夜枭呼啦啦冲进房内，当先的一只径直扑到郑青峰脸上，顿时撞得他头晕目眩。
　　随后三只猛禽便围着他盘旋，用翅膀、用爪子、用喙攻击他。郑青峰挥舞镰刀防御驱赶，但夜枭们三对一，动作又灵活，很难伤到它们。
　　郑青峰被弄得焦头烂额，自然无暇顾及弄出的动静，更没有注意到在三只夜枭围攻他的时候，一只小猫头鹰越过战团，飞到了楚元攸的枕头上，开始用爪子和嘴疯狂叩击小王爷的脑门……
　　*******
　　宁茯苓还在睡梦中，就被小猫头鹰蹦蹦跳跳地叫醒了。
　　“姐姐、姐姐，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呀！昨天晚上我们抓到坏人了，你快跟我下山去看！”
　　宁茯苓揉着眼睛打着呵欠，无奈地看了眼外面还黑着的天：“我说，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么……”
　　“太阳都出来了，姐姐真懒！”小猫头鹰尖着嗓子叫。
　　宁茯苓一阵无语。小猫头鹰口中的“太阳出来了”，不过是太阳光从地平线透出几缕，连朝霞的曙光都见不到。
　　“行吧，说说昨晚到底抓到了什么坏人，让你这么激动？”
　　宁茯苓一边听小猫头鹰颠三倒四的讲述，一边完成起床后的日常，打开房门叫来守在院子外面当班值夜的，吩咐把钟晋叫来。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宁茯苓带着钟晋和二十名王府精兵，下山来到陆家庄，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汤武迎进了山寨在村中的据点。
　　小院中气氛严肃，包括常驻在村里的、还有昨天临时留宿的，所有人都在等着宁茯苓。三只夜枭站在屋顶上，宁茯苓肩上的小猫头鹰一见它们便飞过去“咕咕咕”地打招呼。
　　宁茯苓抬头看向四只猛禽，微笑着点头致谢。夜枭中体型最大的一只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三只夜枭是她昨天临时请来的帮手。楚元攸白天体力消耗过大，而今天又要继续在山下干活，宁茯苓劝他住在村里好好休息，他也不想太勉强便同意了。
　　宁茯苓自己则因为要照顾还在养伤的斐红云，必须回山。临时请这三只夜枭帮忙守夜本是有备无患，哪里想到真的立了大功？
　　汤武边走边补充小猫头鹰没法传达给宁茯苓的信息：“军师制服那个郑青之后，才发现其他人都被这人下了蒙汗药，睡得很沉。军师便到隔壁叫醒我们，我们这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个郑青现在被关在柴房里，等候寨主发落。”
　　宁茯苓问道：“他有没有说自己的目的？”
　　汤武语带迟疑：“他说是想走，临走前想看看军师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宁茯苓轻笑一声。这借口反正她是不信。要偷东西，需要拿镰刀么？
　　她很生气，也很后怕。山寨中谁不知道楚元攸的身份？要是小王爷出点什么事，劝他留宿山下的她，要怎么向柳易交代、向朝廷交代、向自己交代？
　　可是一见楚元攸的面，她就憋不住笑了：“你那脑门是怎么回事？噗……”
　　楚元攸铁青着脸，神情疲惫，脑门上坑坑洼洼斑斑点点，留下了至少七八个黄豆大的坑状伤口和无数个小伤口，还有一些纵横交错的细小划痕。一句话说，惨不忍睹。
　　楚元攸双眼冒火，怨气冲天：“还不是那个小破鸟干的！？我明白它是想叫醒我，可你看看，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至于吗！？”
　　宁茯苓想笑又觉得不礼貌。小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回她肩膀上，冲着楚元攸展翼恐吓，为自己辩解：“他是不是在跟姐姐告状？还不是怪他自己睡得跟头猪一样，怎么都叫不醒？我可是救了他的命呢！”
　　宁茯苓一手安抚猫头鹰，一边安慰楚元攸：“好了别生气了。你也知道那人给你们都下了蒙汗药，很难叫醒。这孩子不会说话，除了这个法子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呀。”
　　楚元攸指着猫头鹰：“小破鸟一定是故意这么狠，嫉妒本王这张英俊帅气阳光俊朗的面容，趁机想要毁掉本王的英姿！”
　　宁茯苓笑道：“不会的，小猫头鹰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它只是想叫醒你呀。回头让许大夫给你好好看看，不会留疤的。”
　　楚元攸气哼哼的，却拿明显被护着的“小破鸟”没办法。宁茯苓在心里叮嘱猫头鹰“收敛点、别把他气坏了想法子揍你”，随即转向钟晋：“该你了，二当家。”
　　钟晋冷着脸吩咐把郑青峰带出来，这时小孟战战兢兢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了：“寨主、二当家、军师，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虽然跟郑青时常在一起，但我真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我对山寨也从无二心，更没有逃走的念头……”
　　“没人说这事跟你有关。”宁茯苓在钟晋开口之前发话，“这人又不是你招揽上山的，你也没跟他一起图谋不轨，你怕什么？山寨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小孟还是吓得不行，汤武将他拉起来，安慰道：“寨主一向赏罚分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怕什么？”
　　小孟小声道：“我也是气自己竟然把他当兄弟……”
　　钟晋沉着脸道：“我难道不是更生气？这山寨每个人都是经过我的询问后登记入伙的。要说承担责任，我才是第一个该受罚的。”
　　转向鼻青脸肿的郑青峰，钟晋上前就踹了一脚：“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何来历？有何居心？快说！”
　　郑青峰装出一副示弱的模样，仍是那套说辞，说自己想偷些钱财离开山寨另谋出路。任凭钟晋威胁说要对他用刑，坚决不改口。
　　宁茯苓一直没有出声插言，冷眼旁观，见钟晋已有无计可施之感，便摸了摸肩膀上的小猫头鹰：“你去给姐姐抓一只老鼠来，要活的，不能受伤、不能死。”
　　小猫头鹰瞪大了滚圆的眼睛：“那太难了！”
　　“去试试。一个成熟的猫头鹰，应该能控制自己，不难做到。”宁茯苓鼓励它。
　　小猫头鹰坚定地点了点头，悄然展翅飞走。
　　那边钟晋面对又挨了一顿打还是不肯改口的郑青峰，也有几分怀疑真相是否如他自己所说。他是捕快出身，见郑青峰这般模样便断定，要么这人说的是真话、要么是个硬骨头，如果想审问到底只能动用重刑。
　　不过要动刑就不能当着宁茯苓的面。钟晋正想问是不是把人待回山上慢慢审，手臂被轻轻拉住。
　　“不用费劲了，二当家。”宁茯苓清脆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看来这位郑兄弟是条铮铮铁骨的好汉。硬的不行，不知郑兄弟吃不吃软的呢？”
　　钟晋心里正纳闷，耳听周围唏唏簌簌的声音围拢过来，却见是一群聚在一起的老鼠跟在宁茯苓身后，缓缓包围住郑青峰。


第76章 谈判
　　郑青峰煞白的脸上难以克制的恐惧表情落入宁茯苓眼中，令她感到满意，施施然又向前走了两步。鼠群也跟着向前移动，距离郑青峰只有两三步距离，肉眼可见郑青峰头发根都快竖起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离我远点！滚开！”
　　嘶哑的喊声透出色厉内荏的气息，宁茯苓知道对手已经吓破了胆。老鼠这种东西，成群结队向着同一个目标发起冲锋，很少有人能说自己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吧？
　　宁茯苓无视自己人也个个惧怕的表情和悄悄挪动脚步退后的小动作，走到郑青峰身前不过一米处。鼠群最前面的老鼠也终于碰到了郑青峰的裤脚。
　　“妖女！住手！你到底想干什么？”郑青峰大声喊叫。
　　宁茯苓轻声一笑：“我想干什么，还用再重复么？你刚才的招供，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要你说实话，否则嘛……你身上的血味，对老鼠来说可是不错的美味哦。”
　　郑青峰惊恐之中却也露出半分犹豫的神色。宁茯苓敏锐地觉察到对方心存侥幸，立刻吹了三声短促而响亮的口哨。
　　鼠群像是接到主帅令下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一齐向郑青峰冲去。郑青峰再也绷不住，扯着嗓子大叫：“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快让它们别过来！”
　　宁茯苓笑着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鼠群便原地停下。她扭头看向楚元攸目瞪口呆的表情，轻声一笑：“怕了么？我的‘妖术’。”
　　楚元攸立刻摇头：“是仙法！我的茯苓果然好厉害！”
　　“小伙子，注意你的用词。”宁茯苓点了下楚元攸的脑门，小王爷立刻杀猪般惨叫起来：“疼疼疼！不要碰！”
　　一刻钟后，郑青峰连同自己为了顺利上山暗中设下陷阱、导致斐红云受伤一事都如实招供完毕。招了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未免过于实诚。
　　写作实诚，读作恐惧。郑青峰想起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锐利的小眼神和脏兮兮的皮毛，内心就是一阵恶寒，根本不敢有任何隐瞒。
　　明明看起来确实如仙女一般娇美的小姑娘，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指挥那些老鼠的？
　　宁茯苓手指轻叩桌面，问道：“都说完了吧？再没有隐瞒了？”
　　略略后悔的郑青峰努力挺直腰杆撑起场面：“全都如实说了。要杀要剐，随你发落！”
　　宁茯苓轻声笑道：“要杀要剐？我们可不是山贼，做不来这种事呢。”
　　郑青峰无语，腹诽那刚才的老鼠怎么说？但终究是不敢说出口的。
　　钟晋大声道：“寨主，此人暗算三当家、意图行刺军师，简直胆大包天、心肠歹毒！我们决不能轻饶此人！”
　　其他人也随声附和，被骗得最彻底的小孟喊得尤其大声。
　　宁茯苓待众人情绪释放了一些，问楚元攸：“如果把此人交给官府，按照‘行刺皇族宗亲’的大罪处罚，最仁慈的判决也是斩立决吧？”
　　楚元攸点头：“不过还是看你的意思。我无所谓。”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揍那个小破鸟一顿。楚元攸看着在宁茯苓肩膀上神气活现趾高气扬的小猫头鹰，感到十分心塞。
　　宁茯苓思索片刻，对钟晋等人道：“除了钟晋，其他人先出去。该吃饭都去吃饭，该干活都去干活。今天我和军师就不去地里了，汤武、老张，你们各自带人把活干好，能行么？”
　　这哪有不行的道理？汤武和张木匠忙不迭点头，保证不会影响秋收进度。众人心里都觉得有点纳闷，不知寨主要怎么处置卧底，当着面也都没有多问。
　　房门关上后，小猫头鹰“咕咕”叫了两声，飞到了钟晋的肩膀上，莫名亲密。楚元攸怨气更深，忍不住偷偷怀疑是钟晋唆使小猫头鹰对自己下毒手，毁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俊脸。
　　眼看钟晋熟练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抚摸小猫头鹰毛茸茸的头顶，小破鸟舒服地眯起眼睛一脸惬意，楚元攸气得冷哼一声，引得宁茯苓陡然扭头看他：“怎么，元攸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啊？”楚元攸这才发现宁茯苓刚才其实在对郑青峰说话，而自己根本没听清，顿时满脸尴尬。
　　宁茯苓叹了一口气：“你刚才走什么神呢？我在问郑青峰，倘若官府提议招安，小石头山寨是否会同意？——现在需要你这个官府代表来解释呀！”
　　楚元攸赶忙端正姿态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说：“郑青……峰，那个什么，本王知道你们小石头山寨兵强马壮，自恃人多势众，不将官军放在眼里。但你要知道，山贼盗匪，在真正的朝廷精兵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宁茯苓附和道：“没错。所以我也是这个意思。即便你们至今为止屡屡找我山寨的麻烦，我也不愿彻底与你们开战。那样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郑青峰沉声道：“宁茯苓，以我目前的处境，我不该这么对你说话。不过你扪心自问，你一个盗匪山寨，与官府合作，能有什么好下场？官府不过是在利用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种事不正是官府擅长的？”
　　宁茯苓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楚元攸，似笑非笑：“是吧，颖王殿下？你是在利用我、利用我们山寨咯？”
　　楚元攸拼命摇头：“怎么会，怎么可能？你别听他瞎说！郑青峰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本王心甘情愿被宁寨主利用，为她山寨出钱出力出人手，帮她与官府牵线搭桥，帮她建设山寨和陆家庄。你别搞错了！”
　　“……”
　　郑青峰目瞪口呆。钟晋捂着脸垂头叹气。宁茯苓憋笑憋得肚子疼。
　　只有楚元攸，理直气壮，正气凛然，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丢人。
　　郑青峰忽然大笑：“我懂了，我懂了。是我小看了你，宁茯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就无话可说了。”
　　宁茯苓睥睨他淡淡道：“你别想歪了。元攸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即便以后他离开山寨，我相信他也不会转头报复。而我宁茯苓更不是你臆想的那样。”
　　其他人都听懂了，但楚元攸没懂，有点急切地问宁茯苓：“哪种人啊？我不会离开山寨的，茯苓你放心。”
　　“……别打岔，接着说招安的事。”宁茯苓小小呵斥道。
　　“哦，对。”楚元攸接着道，“小石头山寨的事，在你们那个六当家被抓之后，本王与国相曾经商议过。这一带本来不是我颖王封国管辖的范围，但万方郡守能力欠佳，希望本王接管此事。因而本王的决定，也即是朝廷的意思。”
　　郑青峰问道：“若接受招安，与我山寨兄弟，有何好处？不论你们要如何处置我等，哪里比得上聚众山林来得自由自在？”
　　“吃了上顿没下顿，抢劫伤人、欺软怕硬、残害无辜，你管这叫自由自在？”宁茯苓冷冷道，“郑青峰，我看你跟那个程大龙不同，多少像是有脑子的。你真觉得这样的生活有前途、有出路？”
　　郑青峰沉默片刻道：“总要先开出条件来看看再说。”
　　“上缴战马、武器，拆除山寨。官府会帮你们分流山寨人员，迁居附近村庄。若有愿意从军的，除老弱病残之外皆可接收。你们这些山寨当家，可入府衙当差，依照个人才能给与相应职位。”楚元攸一口气说道。
　　郑青峰挑眉：“条件听起来不错。可你们真能做到信守诺言？”
　　宁茯苓道：“颖王殿下一心为民，这样宽厚的招安条件也是他力排众议定下的，并非诳骗你们的陷阱。当然，其实还有一条路，就是像我们山寨这样——转型。不过我觉得你们可能做不到。”
　　郑青峰轻笑：“过惯了一呼百应、刀头舔血的日子，怎么可能再回头来种地？我们是山寨，又不是农庄。”
　　钟晋插言道：“我上山之前，本以为山寨所谓世道不公、劫富济贫是真，结果不过是欺软怕硬、打家劫舍，欺负无力自保的百姓。这样的山寨，多呆一天，都是造孽！”
　　郑青峰深深看着他，不言不语。
　　宁茯苓道：“我放你回去。先前打你一顿，姑且算作出气。你回去之后，可以将颖王殿下和我的意思转告给你们山寨的当家们。若是你们愿意接受招安，颖王殿下先前的承诺绝不会失言。若你们愿意转型，我宁茯苓愿意不遗余力提供帮助。”
　　郑青峰忽然问：“倘若我们执迷不悟、都不愿意呢？”
　　宁茯苓紧盯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地回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茯苓并非好战之辈。但为了保护山寨，也绝不怯战！”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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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福祸未知
　　“这样放他回去合适么，寨主？”钟晋心有不甘地看着郑青峰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
　　“我其实也没什么把握。”宁茯苓轻叹一声，“不过我觉得那人在他们山寨像是个军师之类的角色，或许可以试试。只不过有点对不起红云姐……”
　　钟晋沉默片刻，道：“寨主的决定，红云不会有什么怨言的。我是担心这人心狠手辣，恐怕不会如寨主所愿……”
　　宁茯苓“嗯”了一声：“我也有些担心，他毕竟在山寨十来天，获知了不少情报……”
　　“怕什么？”楚元攸忽地牵起宁茯苓的手，掰开她紧握在一起的手指，握在自己手中，“别担心，茯苓。我明天就写信，让柳易再增调一百人过来，充实山寨和陆家庄的人手。这趟下山之前，我会把图纸都画好。等秋收过后，冬季漫长，正是整修山寨的大好时机。”
　　青年掌心的温度让宁茯苓感到舒适，冲着对方莞尔一笑：“还真被人说中，你就是我们山寨的后台。我真惭愧，明明是个山寨寨主，却跟官府勾结在一起。”
　　楚元攸笑嘻嘻道：“我心甘情愿的。要不要让柳易把剩下的一半银两一块送来啊？”
　　“不着急，以后再说。但要把一百人的粮草带足了。今年收成虽然不错，突然增加一百号人，不知是否足够过冬。”宁茯苓说着看向钟晋。这种事，她是不能指望小王爷给出意见的。
　　钟晋略略思索，答道：“按照目前的伙食标准，倘若不另外补充粮草，过冬是足够了。但无法应付突发情况。”
　　宁茯苓点了点头：“如此，我心中有数了。看来还是得颖王殿下伸出援手，好事做到底，人和粮食一起要来吧。”
　　楚元攸高兴地说：“没问题！山寨还需要什么，你尽管跟我说，叫人一块送来。”
　　钟晋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见宁茯苓没有丝毫避讳和不悦的样子，内心隐隐仍有几分酸涩，幽幽道：“咱们山寨真是跟着颖王爷沾了大光。王爷怕是总有一天要把王府搬上山来。”
　　“也不是不行。”楚元攸一本正经道，“钟晋你这个提议好！刚好这次正旦朝贺，我回去跟皇兄商议下，看能不能给我改封，或者干脆把大石头山寨划进我封国的范围。”
　　钟晋：“……”还能这样？？
　　宁茯苓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手把自己的手从楚元攸手中抽出来：“你这样，别人真的会误会啊。那个郑青峰已经误会得死死的了。”
　　“误会什么？”楚元攸满脸写着问号。
　　宁茯苓笑而不语：“走吧，去打谷场看看。差不多也该吃中饭休息了。”
　　打谷场上确实没在干活。宁茯苓本以为是大伙准备午休吃饭，走近才发现气氛诡异。几个人分开两堆坐着，小孟眼眶发红，汤武在安慰他。
　　另一边，几个人围着一个姓刘的年轻小伙子，嘴角肿了一块，一看就是挨了打。
　　宁茯苓和钟晋、楚元攸互相对视，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几人看到她纷纷打招呼，但仍是别扭，谁也不先开口。宁茯苓便专问汤武一个人。
　　汤武惭愧地说：“寨主叫我带大家好好干活，我却是个没用的。小刘责怪小孟眼瞎心盲，上杆子跟敌人套近乎，把咱山寨的底细一五一十都交代给人家了……”
　　小刘扯着嗓子叫：“他可不是么？就知道显摆！想在新人面前显摆，结果被人糊弄得一楞一楞，傻不啦叽的，怎么还有脸呆在这？”
　　宁茯苓厉声喝斥：“住口，不许这样说自己兄弟。小孟也没什么错处，我们几个当家不也没看出那人是来卧底的？”
　　小孟委屈地抹泪，哽咽道：“是我不好，总在他面前炫耀我资历比他老、知道得比他多，山寨里好些事我都说给他知道了……”
　　说着扑到宁茯苓面前跪下：“寨主，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想离开山寨！求寨主不要赶我走！”
　　宁茯苓赶忙弯腰去扶：“说了叫你们不要动不动下跪。你起来，我没说赶你走。还有小刘，以后也不许对自己人这样说话。小孟只是无心之过，再说小刘你就能保证自己不犯这种错么？连我都不能呢。”
　　众人都不说话。有人推了小刘一把，小刘别扭地走到宁茯苓面前道：“我错了，不该那样说小孟兄弟，请寨主责罚。”
　　“私下斗殴，罚一起打扫厕所五天，回山寨之后去领罚吧。”宁茯苓下了决定，又转向钟晋：“二当家未能辨别卧底，罚半个月薪水。二当家没意见吧？”
　　钟晋拱手道：“处罚太轻，钟晋惭愧。”
　　宁茯苓拉着小孟起身，笑道：“别哭了。看不出你还挺猛。小刘的伤是你打的吧？”
　　小孟惭愧道：“打人是我不对，也是我冲动。小刘说我应该立刻滚出山寨，我就……”
　　小刘撇着嘴说：“我就是嘴上说说，你还动手。要不是他们拦着，我肯定打回去！”
　　宁茯苓分别拍了两人的脑袋：“出息了。要是打得见了血，可不是打扫几天厕所的事了！”
　　小猫头鹰从钟晋的肩膀上又飞回宁茯苓肩上，“咕咕”叫着。众人都放松下来，先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钟晋招呼众人：“好了，都没事了，准备吃饭吧。”
　　“吃晚饭以后，先舀一斗带壳的谷子拿去咱们那个院子里，堆在角落。”宁茯苓吩咐汤武，“是给老鼠兄弟们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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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青峰离开陆家庄后特意找了一户独居的农家，谎称是遇到山贼的落难客商，在农户家休养了几天，才动身返回小石头山寨。
　　临走时，还特意将身上仅剩的二十来个铜板掏出来，统统给了农户作为答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这么做。看到那间家徒四壁的房子、鸡舍里孤零零的一只鸡、还有农户略带残疾的腿，终究不忍心白吃白喝好几天。
　　他原本只是不想带着一身的伤回到山上被人嘲笑，才选择藏身农家暂住几天，莫名其妙动这种恻隐之心，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
　　等他回到山寨，意外发现寨中欢天喜地，人人情绪振奋。见到他回来，争先恐后向他报喜：“四当家的回来了？大喜事啊！三当家带人把六当家的救出来了！”
　　郑青峰心中暗吃一惊，表面不动声色，说了几句“太好了”之类的场面话，直奔“天王堂”去见大当家陈远。
　　天王堂里，陈远、刘满、薛明都在，还有坐在末位交椅上大咧咧跷着腿的程大龙。见他进来，程大龙第一个招呼：“四哥回来了？想不到兄弟还能活着见到四哥！”
　　“为兄这一趟潜入大石头山寨，也是十分惊险，侥幸脱身。”
　　几人坐下，各自叙说。郑青峰隐瞒了自己行刺失败被抓，被迫供出身份，还被人打了一顿的经过，当然也没说宁茯苓和楚元攸的招安提议。
　　因为他直觉现在不是时候。
　　程大龙是被刘满带人从郡城的牢房里劫出来的，这倒是郑青峰没有想到的。不过听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吹嘘，他大概明白这次行动成功只能说是运气太好。
　　郡城牢房在刘满劫牢之前，刚好发生了一场食物中毒。一半的狱卒中招无法当值，导致牢房看守严重人手不足。
　　刘满摸清了情况，挑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牢房和郡守衙门放火，趁乱劫牢成功。
　　“郡城牢房那群废物，老子一个不留全给他们宰了！娘的！敢欺负老子，叫他们去阎王殿里后悔！”程大龙嚣张地大笑。
　　刘满也很得意：“万方郡的郡守、官军，个个都是废物。衙门和牢房同时起火，简直乱了套，乱哄哄地像一群没头苍蝇，连个站出来指挥下令的都没有。大哥，我看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就算去打万方郡城，说不定也能拿下来！”
　　陈远哈哈大笑：“连所谓‘山贼重犯’都关不住，让老三带着几十号人就给劫出来了，看来真是不行啊！”
　　薛明也撺掇：“大哥，咱们去打万方郡城吧！城里的金银财宝、大姑娘小媳妇，打下来不全都归咱们了？”
　　郑青峰听得汗毛倒立，本能地出言反对：“不可！”
　　几人视线齐刷刷转向他。陈远沉了脸，疤痕显得更为狰狞可怖，问道：“老四何出此言？”
　　“大哥、几位兄弟，”郑青峰迅速调整语调，“小弟的意思是，郡城不同于一村一县的小地方，咱们去借个粮，官府也不会特意兴师动众来围剿。若是打了郡城，跟官府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官府一定会不惜代价剿灭我们。小弟希望大哥三思……”
　　程大龙嚷嚷道：“四哥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跟官府本来就势不两立，难不成以后还能做一家人么？”
　　郑青峰不语。薛明笑道：“除非招安！哈哈哈！”
　　陈远怒喝一声：“招安个屁！我们可不能学那没出息的大石头山寨，竟然让个女人当寨主，跟官府套近乎！老四，你去大石头山寨，摸清他们的底细没？”
　　郑青峰内心一沉，没来由地想起在大石头山寨的十来天，身旁总有乐呵呵的兄弟们和大嗓门的小孟。他们每个人虽然都在干自己看不上的农活，但脸上都对未来抱有希望。
　　他看向陈远的暴戾、程大龙的嚣张、刘满和薛明的得意，稳稳开口道：“他们对新人防备很严。我在山寨十多天，做的都是种地、砍柴、打扫这些粗活，不过多少还是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捡点无关紧要的事随便说说、糊弄过去吧。郑青峰打定了主意，将“招安”一事深埋腹中。


第78章 过冬准备
　　“今年秋收，芝麻收获约一石，麦子总计约二十石。其余还有大豆、粟米等各三四石。白菜、萝卜若干。所有这些加起来，足够山上、山下过冬的口粮。”
　　宁茯苓翻开手中的库存帐簿，看向钟晋、斐红云、楚元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秋收二十天，紧锣密鼓，大家都辛苦了。”
　　斐红云沮丧道：“只有我，偏偏在这时候受了伤，什么忙都没帮上，……”
　　宁茯苓轻叹一声：“红云姐要是这么说，我可就坐不住了。害你受伤的贼人是我放走的，没给你报仇。我实在怕你怨恨我……”
　　斐红云赶忙摆手：“怎么会。寨主放走他，自然有寨主的考量。红云不会因为自身恩怨，影响山寨大局。”
　　“打了一顿，算是给你出气。”钟晋道，“以后要是这人再做出对山寨不利的事，被我抓到，定然不会轻饶他。”
　　“不过他回去也有十来天了，一直没消息，恐怕‘招安’的前景不太乐观。”楚元攸小声说着，偷眼看宁茯苓。
　　宁茯苓满脸无奈：“我不想树敌，别人却不想放过我，实在无奈。”
　　“别担心，茯苓，柳易不是已经承诺，一百精兵及相应的粮草，月底之前会一起送来？即便我不在，你也不用担心山寨的安全。”楚元攸道。
　　斐红云和钟晋都已获知小王爷将在十一月初暂时离开山寨的计划。二人对视一眼，斐红云问楚元攸：“王爷当真还会回来么？”
　　“那当然。”楚元攸拍着胸脯回答，“大丈夫一言九鼎！再说我都已经跟茯苓……”
　　“楚元攸！”宁茯苓急忙喝止，“别瞎说！”
　　楚元攸委屈地撇撇嘴噤了声，小声嘀咕了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钟晋和斐红云已经切实地想歪，双双呆住了。
　　斐红云：“什么时候的事……寨主不是天天跟我住在一个院子么……”
　　钟晋：“混账楚元攸……该死的王八蛋……”
　　楚元攸：“？你们在说什么？”
　　宁茯苓：“……”我就知道会这样。
　　“元攸现在也说不准何时才能回来，对吧元攸？”宁茯苓强行拉回现场气氛。
　　楚元攸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母后一直很不愿意让我出京就封，这次回去，说不定母后就是打着主意不想再放我走。”
　　眼见其他人、尤其是钟晋脸色很难看，小王爷急忙挽尊：“不过我不会对母后言听计从，皇兄也是帮着我的。你们放心，我不会一去不回！”
　　“你最好不会。”钟晋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辜负寨主，钟晋豁上诛九族也要设法杀了你！”
　　“没那么严重哈，大家冷静。”宁茯苓打圆场，“元攸进京的事，咱们这些人都没资格说三道四。元攸，你自己看着办就好。倒是山寨的未来，不论你是否回来，我希望都不要受到影响。”
　　楚元攸声音颤抖：“茯苓……你的意思是，我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影响山寨的前途……？”
　　宁茯苓克制着自己，没有点头。
　　斐红云扑哧一声笑出来：“不愧是寨主，不论如何都是将山寨放在第一位呢。”
　　“我只是希望，不要因为你我的个人原因影响咱们山寨正名。”宁茯苓丢了给白眼给小王爷，和颜悦色转向斐红云和钟晋：“之前忙秋收，没时间跟你们好好说——上回柳易柳大人上山，曾对我说，他打算奏报朝廷，将大石头山寨正式纳入官府治下。我们真的不再是盗匪了。”
　　钟晋道：“那既是说，我们被朝廷招安了？”
　　“算是吧。”宁茯苓笑道，“毕竟咱们之前一直是在山贼名单上的，尽管排行最末。”
　　“这次回京，我也会努力促成此事。”楚元攸道，“我知道茯苓对山寨和陆家庄的构想，从长远来看，是希望能够建成一个自给自足、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的自治村寨。我会跟柳易好好商议，避免朝廷误会，像招安普通山贼一样直接摧毁山寨、收编人员。”
　　宁茯苓欣慰地点头，心中油然而生“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的老母亲欣慰感。
　　接收到宁茯苓眼神中的鼓励，楚元攸信心更足，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几张图纸，展开平摊在桌上。
　　“这是我对咱们山寨的下一步规划。你们看，除了山寨之外，山下的陆家庄也需要做些修缮改建。主要是对村头村尾的两个路口，增加全天岗哨。到时候增援的人手来了，就可以安排一些人在村庄长期驻守了。”
　　钟晋接过楚元攸的话头：“如果再增加一百人，可以安排二十到三十人长期留在村子里，负责日常守备，同时也帮忙干活。”
　　“就让汤武统一负责吧。”宁茯苓道，“汤武性格沉稳，思虑周到。只是欠缺一些威慑力，会不会管不住王府的精英士兵？”
　　楚元攸思索片刻：“我应该会在王府的增兵到达之后再走。到时候我亲自挑一队人，亲自把他们交给汤武。”
　　“这样最好了。”宁茯苓道。
　　“还有别的什么规划？”斐红云指着图纸上的一排小黑点问道，“这些是什么？”
　　“是陷阱。”楚元攸自豪地说，“这几条小路，如果全都设置岗哨安排人看守的话，既造成人手紧张，也没什么必要。所以我在这几条路上设置了陷阱，每天晚上天黑前启动，次日早上收起即可。”
　　“……你可真喜欢陷阱。”斐红云的表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临走前记得把机关的开启、关闭方法交待清楚。”宁茯苓道，“至少交待给两个人。”
　　“处处想着山寨，值得嘉奖。”钟晋难得夸奖楚元攸。
　　楚元攸更高兴了：“还有呢。村里的水渠还没修完，你们看情况，可以等我回来再修。反正用水的季节过去了，只要在春天灌溉之前修好就行。图纸留在这里，老张也一直跟着我施工，让他抓紧修完也可以。不过水车最好还是等我回来再建。”
　　“让你规划的谷仓呢？”宁茯苓问。
　　楚元攸指着村子北边靠近大石头山一侧：“在这里。我计划这次先修建两个谷仓。村里原有的菜窖也还能用。还有一部分粮食要运上山储藏对吧？所以山下不需要太多谷仓。”
　　宁茯苓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山上山下的比例大约是三比二。毕竟村里的粮食大都是储藏在村民自己家中的，存放在谷仓里的只是公共的部分。如果村民需要借用谷仓存粮也可以。到时候看看如果有这种需求，我再考虑细节。”
　　几人一齐点头。楚元攸的建设图纸中还包括增建山上的宿舍、饭厅等，这些都是比较常规的建筑，只要有图纸，张木匠率领的木工组就能照图施工。
　　房门忽然被推开，花豹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宁茯苓脚边，抬头仰望她，低声道：“外头下雪了，丫头。”
　　“下雪了？”宁茯苓惊喜交加，“豹爷说外面下雪了，咱们出去看看！”
　　斐红云和钟晋都有几分错愕，宁茯苓已经迫不及待领着花豹奔到屋外。夜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无声飘落，静静地落在枝头树梢、屋顶地面，却无法留存下来。
　　“啊，气温还不够低……”宁茯苓不无遗憾地说。
　　楚元攸悄然站在她身后，矜持地保持着一指的距离，轻声问：“你喜欢雪景么，茯苓？”
　　宁茯苓的目光追逐着悠然飘舞的雪花：“我天生就很喜欢雪。大石头山上的雪，这还是头一次见呢……”
　　不小心说漏了嘴，她自己浑然不觉。楚元攸内心迷惑，但也只是迷惑了一下，很快便被少女专注看雪的神情吸引，便将这小小的纰漏忘在了脑后。
　　雪景静谧，少女专注看雪，青年眼中的柔情浓得化不开。身形壮硕的花豹倚靠在少女脚边，仰着头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
　　斐红云为这如画的一幕感慨万千，随即看向钟晋。钟晋的神情中有一丝淡淡失落，更多的也是如自己一样的惊艳。
　　神仙眷侣，不应辜负。
　　花豹“扑哧”一声打了个喷嚏，瞬间吸引了宁茯苓的注意力，忙摸着豹子软乎乎的大脑袋问道：“怎么了，豹爷？感冒了？冷么？”
　　楚元攸酸溜溜地说：“那么厚的皮毛，怎么会冷？它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呢……”
　　宁茯苓白了楚元攸一眼，揉着花豹的脑袋把它带进屋里：“进来吧，屋里暖和，咱们不看了。”
　　花豹迈着优雅的步伐，旁若无人地跟着宁茯苓走回桌旁，踩着椅子跳上桌子，蹲踞在楚元攸的设计图上。
　　“图纸！”楚元攸哀嚎，“多脏的爪子、多脏的毛啊！怎么能直接踩！？”
　　花豹并不理会他，尾巴搭在宁茯苓手腕上：“跟你说两个事，丫头。一是今年冬天可能会比往年冷。往年第一次下雪至少比现在晚十天。”
　　宁茯苓随即问钟晋：“今年下雪比往年早？”
　　钟晋点头：“你不记得了？往年下第一场雪，怎么也要等到十月二十以后。”
　　“豹爷说今年冬天可能比往年都要冷。”宁茯苓语气凝重，“看来我们不能因为今年收成不错而掉以轻心。”
　　花豹的尾巴尖蹭了蹭她手腕的皮肤：“第二件事，小石头山的狼王换了，换了一头更年轻的。原来那头老狼王，跑到咱们大石头山来了。你收么？”
　　“你同意吗？”宁茯苓笑着反问，“一山不容二虎。这山上的老大是你，得要你同意才行。”
　　花豹张嘴打呵欠，露出獠牙和大嘴：“那行。往后你能多个看家护院的，没坏处。”


第79章 继续过冬准备
　　成望冬对于这趟亲自前来大石头山寨运送物资、收购粮食的行程，期待已久，也准备已久。
　　十天前他收到了宁茯苓通过来福客栈转交给他的亲笔信，拿到了一张采购清单，以及请他派人来山寨收购当年新收的芝麻和谷物的邀约。
　　成望冬当即回信表示半个月后会亲自前去拜山头。随后他迅速调动商行全部资源，以最快速度备齐了货物，兴高采烈地装好了马车、带足货物和银两，欢欢喜喜出发了。
　　这么好的主顾，有过硬的后台却又不仗势欺人的，在成望冬二十多年的经商生涯中还是头一次遇见。他怎么能不亲自去拜山头？
　　何况他也十分好奇，想要亲眼看看宁茯苓的山寨究竟是怎样的。
　　成望冬带着商行的伙计和自家的保镖，在路上走了六天之后离开大路，又走了半天就到了陆家庄，远远看到村口有十来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
　　他叫贴身仆人去问问该怎么上山，过了一会仆人领着一个人回来，面相憨厚的汉子对他行礼道：“成老板，我是山寨驻陆家庄的总管事汤武。我们寨主吩咐了，您若来了，请您先在山下休息等候，我们寨主会亲自来接您上山。”
　　成望冬立刻惶恐地回礼：“不敢、不敢。敝人岂敢劳烦宁寨主亲自下山来迎接？请汤总管派人带路引领，成某自己上山就是。”
　　汤武急忙劝阻：“这怎么行，寨主既然如此叮嘱，小的不敢违背寨主的命令。成老板不要为难小的，还是先请进村休息吧。”
　　双方推辞一番，成望冬还是从善如流地跟着汤武进了村子。
　　陆家庄乍一看与万方郡别处的小村庄没什么不同，细细看来却有些不一样。
　　村里干净整齐，没有其它小村子常见的遍地鸡屎牛粪的场面。村中道路显然也经过整饬，格外平整宽敞，商行拉货的马车也能直接通行。
　　不过为了方便，成望冬并没有让马车进村，按照汤武的建议停在村头的空地上。那片空地据说是晒谷场，场上还有三台成望冬未曾见过的器械，汤武说是军师设计的脱粒机。
　　“……要说这脱粒机可真是厉害。三人一组互相配合，一天能干三天的活！”汤武赞不绝口。
　　成望冬也觉得厉害，脑中突发奇想：“不知这机器是否方便运输？若是卖给一些大户田庄，或许很受欢迎？”
　　汤武竖起大拇指：“妙！不愧是成老板。回头您可以跟我们寨主和军师好好商议商议。”
　　成望冬在村里转了一圈，等了一个多时辰，宁茯苓来了。
　　宁茯苓不仅自己下山，还带了楚元攸。成望冬诚惶诚恐就要往地上跪，眼前一花，一头毛茸茸的大狗猛然蹿到近前吓了他一跳，硬生生没能跪下去。
　　宁茯苓一把拉住他，笑道：“成老板不必多礼，要跪就跪颖王殿下，不要跪我。”
　　成望冬战战兢兢看那条“狗”，仔细看才发现是一头半人高的狼，黄色眼珠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翘起的上唇微微露出凶相。
　　“宁、宁寨主！”成望冬当即腿软，“这是……”
　　宁茯苓不以为意地摸了摸狼头：“这是我的新伙伴、狼王。成老板不怕，不咬人的。”
　　成望冬唯唯诺诺，偷偷瞄那头狼仍然觉得腿软站不直。宁茯苓示意仆人赶紧扶他们老板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不怕的，真的不咬人。”宁茯苓冲着狼招了招手，狼傲然走到她身前，一声不响站定，两只眼睛笔直地盯着成望冬，惹得成老板又是一身冷汗。
　　宁茯苓摸着狼头开始谈正事：“成老板的备货速度很快嘛。本来想着您能在月底之前备齐货物送来山寨就行。”
　　成望冬忙道：“宁寨主要的货，当然是最优先的。再说，敝人也想早些看看寨主今年收获的芝麻品相如何。不瞒寨主，今年廊西郡那边雨水不调，芝麻产量大幅下降，芝麻的市价可比往年高了不少呢。”
　　宁茯苓喜上眉梢：“这么说，今年种芝麻算是种对了？那可要赶紧给成老板看看货。我对自家芝麻的品质还是挺有信心的。”
　　“麦子也是。廊西郡今年水灾，粮食需求大增。敝人的商行也往廊西贩运粮食，供不应求。我看宁寨主从我这边订购的货物，基本上没有粮食，想来寨主今年收成不错、不缺粮。若是寨主有多余的粮食要出售，成某愿意悉数收购。”成望冬不遗余力分享商机。
　　宁茯苓点头：“那就一起去看看。”
　　几人一道去刚刚建好的谷仓验货，成望冬看到谷仓便开始称赞。宁茯苓让楚元攸设计的谷仓，特意增加防潮隔离层，移植了山上的野生香草来驱虫，高处凿有通风口，通风口外又用麻布阻挡飞鸟、飞虫进入，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粮食的品质更让成望冬两眼放光。芝麻颗粒饱满，香气十足。麦子脱粒干净，颗颗晶莹剔透。成望冬看了片刻，抬头满脸欣喜。
　　“宁寨主，这些芝麻敝人想要全都收购，作价三十两一石。麦子寨主愿意出多少敝人都收，以十两一石计价。寨主意下如何？”成望冬开价。
　　宁茯苓微笑道：“芝麻的价格已经很高，我不跟你讲价。麦子我要十二两一石。”
　　成望冬略略沉吟：“行，就依寨主。”
　　“成老板爽气。”宁茯苓道，“芝麻全给成老板，我只留一点自用，半点问题没有。不过麦子的话，不能出太多。今年冬天应当比往年冷些，我们山寨必须多留些粮食为过冬做准备。”
　　成望冬敏锐地捕捉到宁茯苓话中的信息：“宁寨主怎么知道今冬格外寒冷？”
　　“山神告诉我的。”宁茯苓悠悠道，“成老板不也看到了，我这次订购的火油、蜡烛、火炭，还有调味料、布料、棉花，都是超出寻常用量的。这都是为了过冬积蓄的物资。”
　　成望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宁茯苓看他表情便知道，这位精明的商人定然捕捉到了新的商机。
　　成望冬随即让仆人拿出货单，与宁茯苓的订购信一起，带着她和楚元攸逐一验看货物。交割完毕后计算货款，宁茯苓喊楚元攸拿银子，被成望冬阻止了。
　　“寨主就不必付现银了。咱们回头算一算收购芝麻和麦子的价款，两相抵消，再与赤玉第二期价款累加，最后看看敝人该付多少银两。”
　　成望冬得意地指了指自己坐的马车：“敝人这次将第二笔款项五百两顺道带来了。若是接下来几趟买卖顺利，到年关时，就能将总价一千五百两全部付清。”
　　宁茯苓挑眉而笑：“成老板手头这么宽裕？我猜，那块赤玉应该还没有找到藏家，否则成老板这次会将余款全部付清。那就是成老板其它生意做得不错？”
　　成望冬笑道：“叫寨主说中了，那块极品美玉要遇到识货的藏家，急不得。不过托寨主的福，这一年的生意都顺风顺水。就是有一件事令人放心不下，不知寨主是否知晓？”
　　“你是说，小石头山寨匪首程大龙越狱成功一事？”楚元攸道，“我们已从郡守的书信中得知。”
　　成望冬赶忙行礼：“是小人愚钝了。王爷和寨主自然早已知晓，不用小人多嘴。”
　　“话也不是这么说。”宁茯苓道，“王爷和我也很想知道，郡城的民众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成望冬斟酌片刻，委婉道：“我们生意人都有几分担心，盗匪如此猖獗，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动作，恐怕不能安心运货做生意。”
　　宁茯苓和楚元攸对视一眼，对成望冬道：“成老板放心，你回去时，我会派人相送。若是你的商队从我这大石头山通过，往来廊西郡，也尽管告诉我。宁茯苓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成望冬赶紧道谢，心里又是一阵美滋滋，想着自己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再想想自己备货都是精挑细选，价格也算得公道公平，利润压低到极致，真是太值得了。
　　生意谈完，天色也晚了，宁茯苓干脆邀请成老板上山住一晚。成望冬受宠若惊，宁茯苓却是有备而来。成老板半推半就被推上了马。
　　三人骑马，其余随行的人步行跟在后面。成望冬带了贴身的两个仆人，其他人也被留在山下村庄里，由汤武负责招待。
　　成望冬好奇问道：“我看陆家庄的人，现在也都对寨主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楚元攸替宁茯苓答道：“寨主出钱出人为他们兴修水利、整饬村庄，免费为村里的牲口家禽看病治病，还开坑荒地种粮食、买种子种芝麻……他们不听我们寨主，听谁的？”
　　成望冬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宁茯苓。少女巧笑倩兮：“怎么，成老板是觉得元攸夸张了？”
　　成望冬的眼角瞥见那头奔跑在山林中的狼，在马上拱手作揖：“若非亲眼所见，定然是万万不信。成望冬敬服宁寨主！”
　　“到了山寨，成老板吃惊的还要多呢。”楚元攸笑着断言。
　　成望冬并不怀疑。果然等进了山寨大门，看到整齐的一排排房舍，气派的“聚义厅”，还有新奇无比的公厕和公共浴室，都是崭新的建筑。
　　聚义厅后面传来喊着号子干活的声音。宁茯苓解释道：“我们这几天在搭炼铁炉。山寨马上要有铁匠组了，真是拖了好久。”
　　成望冬目不暇接，再看山寨中来来往往井然有序的人群，哪里像个山贼窝，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寨。
　　来到聚义厅前下马，厅堂里飘出一阵甜甜的香气，成望冬顿时口水暗涌。
　　宁茯苓招呼他：“成老板一路辛苦，先来喝杯奶茶，这是山寨专门招待贵客的。”
　　一时间，成老板都想留下来当场入伙，再不下山了。
　　第80 为你
　　宁茯苓早上起来时觉得这几天一直困扰自己的喉咙干燥缓解不少。看来昨天调配的秋梨膏蜂蜜水颇有效果，值得推广。
　　屋子里暖暖的。三天前刚刚安装的取暖炉，经过两个晚上的试用，取暖效果令人满意。看来今年冬天不用担心山上寒冷。
　　宁茯苓觉得楚元攸真是个小天才。室内取暖方案是楚元攸先提出的，设计图也同时交到她手上。宁茯苓看了之后只提出了一个意见——室外排烟。楚元攸琢磨了小半天，就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改好了。
　　古代平民百姓冬天取暖，没有人会特别考虑排烟的问题，烟火灰尘都留在室内是常见操作。久而久之，房间墙壁烟熏火燎，不仅影响美观，也影响健康。
　　楚元攸给宁茯苓设计了一个带排烟管道的铁质暖炉。炉体用的是铸铁，呈粗圆锥体，下面有一个中空的底座，用于流通空气。
　　炉体旁侧设计了一个烟囱管道，用料是薄铁片，沿着梁柱向上延伸，最后从屋檐下穿出屋外。
　　这个设计已经接近于现代社会的水准了。底座中空能够保证炉体内的燃料燃烧时得到足够的氧气助燃，从而保持旺盛的充分燃烧。烟尘被引出之后经过一段约三十厘米的水平管道之后再转向垂直走向的烟囱，方便将来检修。
　　设计图定下之后，斐红云花了四天时间打造完毕，楚元攸亲自带人安装，趴在炉子前调试弄得灰头土脸。
　　最后的结果令大家都满意。就连花豹晚上过来，见了红彤彤的暖炉都围着打转不肯挪步。大猫嘛，总是喜欢暖和一点。
　　宁茯苓躺在被窝里看着崭新的暖炉便止不住笑，心里也如同屋内的温度一样，暖暖的。
　　换了衣服洗漱完毕，打开房门，迎接她的是覆盖着薄薄一层细雪的院子。叶子几乎掉光的枝头也有一层霜雪凝结，远处的山林染上了层层片片的白。放眼望去，冬日气息悄然降临。
　　这是宁茯苓穿越之后的第一个冬天，她不能不说有点紧张。古代的气温本就与现代不同，山间野外更为寒冷。加上古代的运输通讯条件所限，到了天寒地冻的时节，即便遇到什么灾害变故，大抵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但愿自己能够带着山寨的兄弟们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吃过早饭，斐红云照例去了她的炼铁炉，察看昨晚不间断冶炼的生铁进度如何。心心念念的炼铁炉铸造成功，自己的腿伤也完全恢复，斐红云满脑子都是迫不及待熟悉设备、钻研技术的念头，几乎废寝忘食。
　　宁茯苓上辈子学过矿产鉴别，但没有学过冶金技术，能够提供的建议有限。但她提议可以考虑用脚踏方式鼓风，增加鼓风效率、提高炉温，斐红云采纳了。
　　不用说，这个构想的最终实现还是依靠楚元攸。小王爷对于将踏板系统运用到各种机械上似乎已经驾轻就熟，达到了举一反三的丝滑境界。
　　宁茯苓出了山寨后门，来到林中的草药种植基地。
　　种植基地位于一片背阴山坡的林间空地中，拔除杂草、平整土地后，分成两片区域，较大的一块地种植了地黄、茯苓、车前草等一些生长成熟年限较短的草药，较小的一块专门用来培育首乌。
　　宁茯苓的想法是，首乌需要较长时间的生长才能有高品质的收获，她不想急功近利，培育一两年就急着挖出来售卖。山寨现在到底也是不缺钱了。
　　远远地，她看到有人在草药地里忙碌。她感到有些意外。大部分草药是一年生或者两年生的，一年生的已经采摘完毕，需要过冬的两年生植物在冬季也会降低生长速度，进入一种类似过冬的状态，不太需要费心照料。
　　走近了她才看清，楚元攸带着黄武和几个军士，一人手里抱着一捆稻草，正在往草药地外围的竹架子上铺排。
　　宁茯苓颇为意外地喊道：“元攸！你在干什么？”
　　楚元攸应声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举起胳膊朝她挥舞：“茯苓，快来看。你不是说想给草药地做点保暖措施，以免今年冬天过于寒冷么？我想了方案，你看这样行么？”
　　宁茯苓仔细看了一圈，看出楚元攸的方案类似于稻草版的“种植大棚”。用竹子做为骨架搭建成三面环绕带顶棚的架子，再用稻草铺满架子，做成一个简单的草棚。
　　“这不是今天一个早上能搭起来的。”宁茯苓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弄的？”
　　楚元攸得意地笑：“当然是前几天就在规划，让他们几个帮我反复试验，到底要用多密集的竹竿搭建骨架才合适。现在这个距离，我觉得就挺合适的。你看呢？”
　　宁茯苓钻进已经铺上稻草的区域试了试体感，又出来绕着地块视察了一便，感到挺满意：“无师自通啊，楚元攸？不用我提需求，自己就想着寻找需求、主动解决客户痛点，真是个好乙方！”
　　楚元攸似懂非懂，满脸憨笑。宁茯苓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虽然是玩笑的口吻，内心却是感动的。
　　小王爷胳膊冰凉，鼻头也冷得通红，整个人却兴奋异常。宁茯苓拉起他的手仔细一看，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有些小伤口还在渗出血丝。
　　她轻轻抚摸楚元攸的手，轻声道：“我虽然说想要给草药地增加保暖措施，但也没有这么急……”
　　楚元攸小声道：“因为没什么时间了。我想在我走之前，尽可能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
　　宁茯苓心中一阵感慨，也一阵酸楚。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开口问楚元攸是不是可以一直留在山寨、留在自己身边。
　　这可真是糟糕啊……
　　“你觉得这个保暖草棚照这样搭建可以吗？”小王爷又问。
　　宁茯苓点了点头：“我只有一点想问——顶棚的材料，你也打算用稻草吗？”
　　“对，是打算用稻草。不合适吗？”楚元攸看了看还没开始铺稻草的顶棚。
　　“用稻草不是不行，不过一旦下大雪，容易垮塌。”宁茯苓道，“只是我也不太清楚今年冬天的雪会有多大……”
　　楚元攸想了想：“那就跟芝麻地里那样，用涂了桐油的麻布？”
　　“这个面积好像有点太大了……”宁茯苓也犹豫，“再想想。先把三个围面的稻草铺好，顶棚的用料再考虑。”
　　“可是时间……”
　　宁茯苓轻叹一口气，握紧了楚元攸的手：“时间再紧张，也不能这么拼。你看你的手冷成这样，万一着凉了、累病了，那要怎么办？”
　　楚元攸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尖，脸上一层羞色：“没事的、茯苓，我身体好着呢，你不必为我担心。倒是你，过冬的衣服够不够啊？不是说要请裁缝来山上给大家做冬衣么？我寻思着，附近村里县里的裁缝，也做不出什么好看的衣服，你怎么不直接让成望冬从郡城帮你订购成衣？”
　　“够了、够了。你的小炉子让我晚上都不用盖厚被子。浴室的保温层效果也不错，昨天我试了试，一点都不冷。”宁茯苓笑道。
　　楚元攸的脸更红了：“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宁茯苓轻轻拍了下小王爷的脸颊：“又在胡思乱想！”
　　“没有、没有，没有胡思乱想，只是在想还有什么能改进的……”
　　一旁抱着稻草等待新指令的黄武和其他人，感觉自己被塞了满嘴的狗粮。
　　宁茯苓犹豫顶棚的材质问题，主要也是因为成本。山寨中没有那么多的桐油和麻布存货。再说山上的降雪量会不会达到压垮草棚的程度也不确定，她很犹豫是否真的要投入这么大的成本。
　　犹豫没两天，颖王府派来的增援一百人，在杨广桢的带领下，带着十辆大车的物资浩浩荡荡上了山。
　　许久不见的杨广桢这次对宁茯苓的态度好转不少，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提防感彻底消失。他带来的士兵看起来也没有明显的傲慢情绪。
　　杨广桢带来了柳易写给宁茯苓的信，信中列出了这批物资的清单，除了粮食之外还有布匹、灯油、桐油、麻布等物资。运货的马车和马也可以留下一半。
　　除此之外，柳易希望楚元攸能够尽快返回封国。除了进京的准备，离开封国至少三个月，许多事情需要楚元攸亲自决定、交待下去。
　　宁茯苓看完那封信，扭头看向楚元攸，微微一笑：“柳大人着急了。你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楚元攸轻轻点头：“我会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完再走。”
　　宁茯苓“嗯”了一声。山寨里的事情真要做，又怎么会有“做完”一说？但她想楚元攸已经为自己、为山寨做了太多，她是该放他下山去做他自己应该做的事了。
　　“十一月初一，不管事情做完与否，我都会为你饯行。”她对楚元攸道，“到时我下山送你，可好？”
　　“好！”楚元攸一口答应。


第81章 未来的铁矿
　　楚元攸下山这天，山寨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聚义厅外给他送行。
　　楚元攸很感动。他要下山的事原本就没打算隐瞒，但也没想着大肆张扬。宁茯苓说要给他饯行、送他下山，但也同样没有打算发动山寨全体来给他办酒席。
　　要是办了酒席，就真的有“就此别过、各自安好”那个味儿了。他害怕。他宁可不要。
　　两百多号人占满了从聚义厅到山寨大门的位置。如果说新来的颖王府军士们只是例行公事，原本的一百多人——包括山寨原住民和自愿加入的那些军士们，他们前来送行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不舍。
　　“我们等你回来，军师！”郭四第一个在人群中高喊。
　　张木匠接道：“一定要回来啊，师父！”
　　“早点回来。我们等你，军师！”
　　“军师路上要当心！”
　　“军师，我们等你回来带我们干活、修更大的浴室！”
　　呼喊声此起彼伏，楚元攸在众人的喊声不断中，微微湿了眼眶。
　　他至今为止二十年的人生中，收到太多一板一眼、端端正正、不出半点差错的欢呼，却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一群把他当作“自己人”的人们对他发出的尊敬和挽留。
　　他们或许不会忘记他原本高不可攀的亲王身份，但如果不是刻意提醒，他们真的不会想起来。在一同修水渠、一起掏厕所、一块收割谷子打造机器时……
　　他对他们而言，只是大石头山寨的军师。
　　出了山寨大门，楚元攸、宁茯苓、斐红云挥别钟晋，翻身上马。陈飞、张大毛、杨广桢以及十名军士骑马跟上，一行人策马扬鞭下山了。
　　宁茯苓在出发前几天决定带上斐红云，并向楚元攸提议：“去看看红云姐考察过的铁矿，怎么样？红云姐说会耽搁两天时间，来得及吗？”
　　楚元攸欣然同意：“去，肯定要去。两天而已，没关系、来得及。”
　　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捅破彼此都想跟对方多些时间在一起的小小心思。
　　其实宁茯苓的身体很不舒服。她的月事最近三个月相对固定，差不多就在月底月初的这几天。十一月初一，她这次月事的第二天，正是身体最虚弱、最难受的时候。
　　可她早早答应十一月初一送人下山，用这个理由推迟好像说不过去。即便她身体不适，其实也不耽误楚元攸自行出发。
　　在“如实相告让楚元攸自己走人”和“撑一撑照原定计划执行”两个选项之间，宁茯苓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一行人都骑马，前进速度自然很快，花了半天时间就在斐红云的指引下来到那处铁矿所在的山谷外。
　　斐红云指着山谷道：“寨主、王爷，你们看这条谷中的砂石，颜色明显比别处偏红，这是铁矿最明显的特征之一。我上次就是从这条小路进入谷中，发现在山谷深处，有一些铁石呈条带状分布在岩石中。确凿无疑，这里的确有铁矿。”
　　宁茯苓无意识中捂着隐隐作疼的小腹，点头道：“好，那我们进去看看。现在这个时辰，进去查看一圈再出来，很难赶到下一个村落。要是露宿野外的话，元攸，你可以吗？”
　　楚元攸答道：“我没问题。只是担心这个季节露宿野外，你和红云姑娘吃得消么？”
　　杨广桢劝阻道：“王爷，在这样的野外露宿太危险了。是否找个村庄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再来？”
　　楚元攸迟疑。宁茯苓问斐红云：“这附近最近的村落有多远？”
　　“大约有五十里。”斐红云道，“这里偏离了大路，有些绕远。”
　　“那还是在野外住一晚吧。”宁茯苓道，“这样一来，至少省了一趟额外的往返，元攸也能早点回封国去。”
　　她转向杨广桢又道：“这里地方偏远，除了寒冷，也没有太大的危险。咱们随行的还有两员得力干将，晚上的安全不必担心。”
　　至于自己的月事，出发前她做了充足准备，改良过的月事带很给力，替换的棉布芯也带足了。明天一早就与楚元攸分别回山寨，应该不成问题。
　　楚元攸拍板：“茯苓都这么为我考虑了，那就在这住一晚。阿桢，你带人去山谷中寻找适合露营的地点，我和茯苓跟着红云姑娘他们去查看矿脉。”
　　杨广桢领命，把军士们分成三个小组，四散确认山谷中的地形、寻找露营场所。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斐红云说着，打马在前面带路，宁茯苓和楚元攸并骑跟上，陈飞和张大毛殿后。
　　这座山谷并不险峻，山体不高，坡度较缓，谷地开阔。宁茯苓边走边观察四周的地形，忽然轻声一笑：“难怪杨广桢不放心。这块地方人迹罕至、面积又大，如果有人埋伏起来夜间偷袭，确实有点危险。”
　　楚元攸笑道：“又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怎么会平白无故来袭击？”
　　宁茯苓也笑：“你可别忘了，这里还没离开盗匪频繁出没的区域呢。”
　　楚元攸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小石头山寨的事，看来不动干戈是不可能解决了。那些人跟你不一样，茯苓。你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把日子过好，不偷不抢，靠自己和同伴的努力。你不是山贼，茯苓。”
　　宁茯苓内心涌起一阵感慨，柔柔一笑：“谢谢你，元攸。我想柳大人也是这样认可我们的，所以才会提议将我们山寨收编为军寨。”
　　“我会跟那个没用的万方郡守好好交代，让他务必加强防备，不能再闹出上次那种被人闯进城里劫牢的事。”楚元攸说着叹气，“虽说我也没有什么领兵作战的才能，像万方郡守那么没用的，连我都看不过眼。真不知皇兄如何会任用这样的废物！”
　　宁茯苓笑道：“你可以试着向你皇兄反馈一下。我想，山高皇帝远，述职报告又总是报喜不报忧、只捡好听的说，朝廷和皇帝陛下要想知道郡县的真实情况，还是挺难的。”
　　楚元攸郑重点头。
　　夜幕降临，新月无光，星空浩渺。
　　三处篝火在山谷中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烧得正旺。火上用陶罐烧着水，火堆旁用木棍烤着干粮和野兔，发出滋滋的轻响和诱人的香气。
　　十来个人分成三堆，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王府的军士们分为两组轻声闲聊，陈飞和张大毛跟他们坐在一起，气氛轻松惬意。
　　而宁茯苓、楚元攸、斐红云和杨广桢四人坐在一起，大家都很别扭。
　　斐红云在想不知明天还要不要继续送王爷、要送到什么地方。转念又想今晚自己是不是要主动离宁茯苓远一点，给两人制造独处的机会，免得太不识趣。
　　杨广桢担心今晚的安全，焦虑荒山野岭不知会不会有什么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烤兔子又这么香……
　　啊不对，旁边的山头上已经有两只猛兽了。
　　杨广桢偷偷瞄向对面山坡，黝黑的夜色中，花豹的身形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双铜铃似的眼睛偶尔被火光照出炯炯的亮光。
　　而身后的小山坡上则趴着一头野狼。杨广桢都不知道宁茯苓到底哪里来的本事。一头豹子已经非常离谱，几个月不见，竟然又多了一头狼。
　　尴尬的气氛在吃完饭之后总算破解。宁茯苓站起来，说要去山坡上看看豹子。楚元攸立刻跟上。其他人则是心领神会留在原地。
　　众人相互对视，包括斐红云，不约而同长出一口气——王爷和寨主总算有独处的机会了！
　　沿着原始的山径走上山坡，食物的香气淡去，夜风更冷、更清新。楚元攸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宁茯苓肩上，被笑着拒绝了。
　　“我有斗篷，不冷。你自己穿好了，别仗着年轻瞎胡闹。”
　　楚元攸不依不饶：“我真的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肯定比你热。披上吧，茯苓。我知道你这几天……那个什么……受不得寒的。”
　　宁茯苓脸色一凛：“你怎么知道我月事是这几天？”
　　“这个……”楚元攸涨红了脸，“每到月底那几天，你脸色都不太好，有时候还背着其他人偷偷捂着肚子。我听说过有些女子在月事期间会身子不适。而你的身体一向健康，那就只能是这个了……”
　　宁茯苓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有心了。”
　　楚元攸再次将披风披在宁茯苓肩上：“抱歉，茯苓。我虽然知道你身子不舒服，却没有劝阻你来送我。因为我实在……实在……很想再跟你多待几天。”
　　宁茯苓笑着握紧了楚元攸的手，柔声道：“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拖着不舒服也不方便的身体状况，执意要来送你，还拖着你绕到这里来看铁矿？”
　　楚元攸一愣。宁茯苓靠在他的肩膀上，头一次完完全全，没有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你跟别的人也不一样，元攸。”宁茯苓仰头凝视着楚元攸的眼睛，“今天早上离开山寨的时候，你哭了吧？我从来没见过会被民众、山贼感动到哭的王爷哦。”
　　“我没哭。”楚元攸倔强地说，“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宁茯苓笑着戳了戳青年的鼻尖：“是呵，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所以楚元攸，我希望你能回来。”
　　“茯苓……”
　　“我们山寨等着你，未来的军寨等着你，今天察看的铁矿也等你回来开采。”宁茯苓坚定地说，“我宁茯苓等着你，回来做我男朋友。”
　　楚元攸沉默片刻。宁茯苓看出他在思考，不由地琢磨小王爷在思考什么呢？这个气氛难道还需要思考？是她的表白还不够大胆不够直接？
　　楚元攸一本正经地问：“茯苓，什么是‘男朋友’？”
　　“……”宁茯苓很无语，宁茯苓很无奈。这是求知欲发作的时候么？
　　“男朋友……就是‘预备未婚夫’？”她试着解释，“就……如果咱俩交往得不错，以后可以考虑订婚、成亲？”
　　“我明白了。”楚元攸两眼发亮，“就是情郎的意思！你是说等我回来，你愿意让我做你的情郎？”
　　“嗯……”明白是明白了，但气氛没有了……
　　下一刻，宁茯苓就被吻了。


第82章 不许对不起山寨
　　这个吻带着些许霸道，让宁茯苓感觉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中，小王爷一直傻乎乎的，似乎对男女之事并不开窍。突然之间像是打了鸡血，宁茯苓稍稍有被吓到。
　　不过她不讨厌他这样。霸道归霸道，生涩也是真的生涩。牙齿磕在一起的感觉，怎么说呢，挺微妙的……
　　“呼噜噜——”
　　野兽喉间发出的低沉吼声惊动了两人。宁茯苓低头一看，花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盯着他们。
　　宁茯苓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挣开了楚元攸的怀抱，蹲下身子摸了摸花豹的头：“冷不冷？晚上吃饱了吗？”
　　花豹冷哼一声，甩动尾巴拍了拍宁茯苓的脑袋：“小丫头，长大了。”
　　楚元攸摸了摸鼻尖，悻悻道：“你该好好说说它，怎么还偷窥……”
　　两人一豹，在小山坡上寻了个背风处坐下来。宁茯苓靠在楚元攸肩上，花豹趴在宁茯苓怀里。被两个暖炉包围着，宁茯苓一点都不觉得冷。
　　宁茯苓指着山谷中的大片红褐色砂岩：“白天咱们一起看过铁矿，我赞同红云姐的判断。这里矿脉分布广泛、矿层浅、易开采，如果不是地处偏远，早就被人发现了。”
　　楚元攸笑道：“其实我真的不懂这些。白天你和红云姑娘说得那么起劲，又是挖土又是探洞，我完全没听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只顾着看你了。”
　　宁茯苓无语：“难怪我觉得你白天好像在答非所问，听起来像是没带脑子。”
　　“可不就是没带脑子。”楚元攸轻轻用下巴去贴宁茯苓的脸，“眼里心里、都是你……”
　　宁茯苓笑着用肩膀顶开牛皮糖：“别赖在我身上。我在说正事。你不想知道这个铁矿的更多情况？”
　　“那你说吧，我听着。回去跟柳易说的时候，也能说得像模像样些。”楚元攸说着，又帮宁茯苓紧了紧披风。
　　宁茯苓不紧不慢撸着大猫，语气中难掩兴奋：“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山谷的动植物似乎少了点，这个铁矿很有可能是个丰富的大矿。红云姐说从地表特征来看，也像是矿藏丰富的样子。为了确证这一点，我叫陈飞和张大毛帮忙，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穿山甲。”
　　“就是你们下午抓到的那个浑身鳞片、蜷成一团的东西？”楚元攸仔细搜索并不丰富的记忆，“找那个干什么？”
　　“帮忙啊。穿山甲会打洞，可以钻到沙土深处，将我们看不到的深处土层的信息带给我们。”宁茯苓越说越激动，“那只穿山甲告诉我，它从出生开始就在这个山谷生活，山谷里到处都是这种片状、条带状的硬石头，不知为什么植被并不丰盛，动物也不多。”
　　她干脆转过身子面向楚元攸：“你听明白了么？这里真的是一处大矿！开采前景应该相当可观。”
　　楚元攸笑着帮宁茯苓理了理头发：“好、好，我听懂了，寨主。你是想让我把发现铁矿的消息奏报朝廷吗？那样的话铁矿可就不归你了啊。”
　　宁茯苓道：“我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想把这么大的铁矿整个吞下。我们山里自己的赤玉就够我衣食无忧了。铁矿，我本来就打算交给你、交给朝廷。我们大石头山寨只要能得到矿口价的矿石购买权，我就知足了。”
　　“你真舍得？”楚元攸道，“这铁矿的发现，可是完全归功于红云姑娘和你。她也愿意吗？”
　　宁茯苓想了想道：“红云那边我还没跟她说过。不过她要的是优质的铁矿石原料，而不是铁矿带来的财富，这点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至于我。”宁茯苓笑看楚元攸，“我虽然贪财好利，铁矿这种级别的资源，我还没有贪心到想要独吞。我一个山寨，尚未脱离山贼的名头，如果占据了这么大一个铁矿，朝廷和柳大人，会不会又疑心我有什么不臣之心呢？”
　　楚元攸惊讶道：“怎么会？肯定不会有这种事的！茯苓你根本不贪财。你以为我在山寨这么久会看不出来？你做生意公平公道，为山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根本不存半点私心。”
　　宁茯苓笑道：“你那是滤镜。你在朝廷官员、在你皇兄母后面前，若是这样为我说话，他们只会认为你是被我迷了心窍——你信不信？”
　　楚元攸还要反驳，宁茯苓竖起两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这个铁矿，就当作是我大石头山寨的诚意，你代我献给朝廷吧。”
　　楚元攸犹豫许久，点头道：“我会尽最大努力为你和山寨争取，不会让你吃亏的。”
　　“那我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宁茯苓笑道。
　　花豹的尾巴甩在她手腕上，低沉的嗓音带着桀骜的不屑：“你们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麻烦事，爷真是看不过去。告诉那小子，要是他敢对不起你，爷生吞了他！”
　　宁茯苓摸着花豹的耳朵，对楚元攸道：“豹爷可是说了，你要是对不起山寨，它可不会饶了你。”
　　花豹抗议：“爷说的是对不起丫头你。”
　　楚元攸也抗议：“我不敢保证不会对不起山寨，我只能保证不会对不起你。”
　　宁茯苓悠然道：“山寨是我的。对不起山寨，就是对不起我！”
　　*******
　　次日天明，宁茯苓搂着花豹醒来，虽然身体稍微有些沉重，状态还不错。大猫很暖和，斐红云紧挨着她一起睡，篝火彻夜未熄，这个晚上她并不觉得冷。
　　其他人也都还好，轮流看守篝火的几个军士略显疲惫，有两个人少许有些着凉。宁茯苓让陈飞拿出随身携带的驱寒退热的药丸，给两人服下作为预防。
　　众人聚在一起简单吃了点干粮，其他人收拾露宿痕迹开始做出发准备，楚元攸拉着宁茯苓走到一旁，往她手心里塞了东西。
　　宁茯苓低头一看，是一枚品相上乘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我之前常戴的一枚，被你们山寨的前寨主抢走了。这是后来柳易重新给我送来的，跟那一枚是用同一块极品羊脂白玉雕琢的，也是我以前戴过的。”楚元攸郑重地说，“请你收下，茯苓。”
　　宁茯苓摩挲着那块一眼就能看出是好东西的玉扣，语带笑意：“我收下这个，岂不是说，我跟那个不知哪里来的收了另一枚玉扣的人，拿了成对的东西？”
　　楚元攸“啊”了一声，顿时呆在当场。宁茯苓笑着握紧了玉扣：“开玩笑的。我帮你收着，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可我不想让你还给我啊……”楚元攸小声说。
　　宁茯苓笑着踮起脚，悄然在楚元攸脸颊上轻轻一吻：“等你回来，我送你一个回礼。”
　　直到出发，小王爷都脸颊绯红，目光羞涩。
　　陈飞和张大毛站在马匹旁边小声偷笑。花豹瞪着楚元攸远去的身影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野狼站在宁茯苓身边，悠长地嚎叫“嗷呜——”然后转身，甩甩尾巴飞快地往大石头山的方向跑了。
　　这匹野狼虽然是落魄了投奔大石头山，但或许是曾经的狼王心气还在，对宁茯苓一直不亲近，也几乎不怎么跟她说话。
　　宁茯苓看看狼的背影，不以为意。老狼王虽说性情高傲孤僻，请它帮忙还是很给面子的。当然，跟花豹的威慑也分不开。
　　“咱们也回去吧。”宁茯苓招呼其他人，“快些赶路，还能赶回陆家庄吃中饭。”
　　陈飞和张大毛忙着备马，斐红云凑到宁茯苓身边小声问道：“寨主，身体还吃得消么？”
　　宁茯苓小小声回答：“还凑合。替换棉芯还剩最后一片，必须马上回去。”
　　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又是山上仅有的两个年轻女性，对彼此的小秘密了然于心。斐红云有点心疼：“这么冷的天气，你又是第二天，实在不该在野外露宿。还好有豹爷爷在。你别说，还真暖和……”
　　“是啊，昨晚睡得其实还蛮香的。”宁茯苓笑道，“红云姐不用替我担心。我也是想让元攸回京之前能够亲自确认铁矿。这个铁矿，我并不打算霸占，但我跟元攸说好，希望能够争取到优先购买权以及最低矿口价。”
　　斐红云道：“你跟王爷商议就好，不用跟我们说。发现铁矿对王爷来说也是大功一件，进京通报朝廷，应该是很有面子的事吧？”
　　“是啊，算是用你的功劳给他争面子了。”宁茯苓郑重道，“元攸他绝不会忘记红云姐的功劳。等到时铁矿开采，不愁没有红云姐大显身手的机会。”
　　斐红云笑着连连摆手：“寨主抬举我了。我发现这个矿，又不是想把矿场据为己有。我哪有那个本事啊。这事能给咱们山寨带来些许好处，我就很满足了。”
　　一行四人原路返回，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在一处路边停下休息。斐红云让陈飞和张大毛烧点热水、歇歇脚，自己陪着宁茯苓去林间隐蔽处方便。
　　二人方便完毕，还没走出树林，忽然听见林中豹啸狼嚎，夹杂着呵斥的人声，像是花豹和狼王正在与人打斗。
　　宁茯苓和斐红云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两人一齐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第83章 帮还是不帮
　　宁茯苓心里为花豹和狼王捏了一把汗。虽说花豹勇猛，也真刀真枪经历过战阵，老狼王即便年纪大了也不是吃素的。可如果对方人多、又辅助一些狩猎手段和技巧，花豹和狼王难免吃亏。
　　没想到等她和斐红云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花豹和狼王分别将两名成年男子逼得背靠树干，手里紧紧握着刀虚张声势地对峙。
　　宁茯苓非常意外：“郑青峰？怎么是你？”
　　承受着花豹的连连怒吼、紧贴在树上的郑青峰满脸苦笑：“果然是你，宁寨主。我就觉得这像是你的豹子。”
　　宁茯苓一面安抚花豹一面问：“那你……又是在这里埋伏，等着袭击我们，所以被我的豹子发现了？”
　　郑青峰摇头：“当然不是。宁寨主，能不能让你的豹子和狼放过我和手下，咱们借一步说话？”
　　宁茯苓打量一番郑青峰和他那个被狼吓得哇哇大叫的手下，又向花豹确认了周围没有陌生人的气味，点头同意，让花豹退后。花豹对狼吼了两声，狼也跟着退了下来。
　　郑青峰的手下惊魂未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郑青峰呵斥手下道：“你自己在这缓一缓。看你那点出息！”
　　斐红云盯着郑青峰，厉声对宁茯苓道：“寨主，不要相信这人！当心他使诈！”
　　郑青峰径直走到斐红云面前，作揖行礼，正色道：“郑某对于上次偷袭斐三当家一事，深感歉意。近日再次相见，向三当家赔不是了！”
　　斐红云见他态度诚恳，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半，冷着脸道：“被你偷袭得手，也是我技不如人。下次如果刀剑相向，再与你公平较量一番。”
　　宁茯苓见状，示意斐红云看住郑青峰的手下，让老狼王待在她身边。自己带着花豹，与郑青峰走到一旁。
　　“四当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宁茯苓开门见山。
　　郑青峰低声道：“我与那个手下，是要到前面的夙县探查情况。我们山寨过冬的粮食不多，准备趁这几天天气好，去夙县‘借粮’。不想在这里与宁寨主偶遇。”
　　宁茯苓听到“借粮”两字立刻明白了，幽幽道：“你们去借，若是人家不肯呢？”
　　郑青峰目光炯炯：“不必我多说，宁寨主自然懂。”
　　宁茯苓暗中捏紧了拳头。花豹感受到她的愤怒情绪，在脑中问她：“要不要现在就咬死这两人，让他们没法把情报带回去？”
　　有那么一刻，宁茯苓确实动过“咬死他们、小石头山寨就得不到情报了”的想法。可转念一想，这两个人死了，小石头山寨就会放弃去夙县“借粮”么？
　　郑青峰忽然悠悠补充：“以我们山寨几个当家的风格，借粮一向是有多少要多少、并不嫌多。若是不给、负隅顽抗，那就连人带粮一起借。”
　　宁茯苓冷笑一声：“四当家这话说的，在我听来，像是主动找死一样！”
　　“宁寨主想让豹子和狼咬死我们二人，认为如此一来就能为夙县避祸，未免想得简单了。”郑青峰轻叹一声，“郑某惭愧，‘招安’一事，至今未能觅得机会说出口。”
　　宁茯苓听他主动提起招安的事，愤恨之情略略缓和，问道：“四当家觉得不合适？”
　　“我本人认为不失为一个好提议。可是不巧，我们三当家带人从郡城牢房劫出了六弟。这个时候，没人会认为我们有必要接受朝廷的招安，连小喽啰都不会。”郑青峰的语气颇为无奈。
　　宁茯苓明白了：“想必贵山寨最近信心爆棚，对自身实力颇有自信吧？”
　　郑青峰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若非郑某劝阻，借粮目标恐怕直指郡城了。”
　　宁茯苓沉默片刻，轻声又问：“既然不愿意招安，转型更是没有半点可能吧？”
　　郑青峰叹一口气，对着花豹露出温和神情：“郑某在宁寨主麾下十日有余，竟然颇为沉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的生活。宁寨主确实厉害。”
　　宁茯苓听懂了郑青峰的弦外之音，淡淡苦笑：“不过看来只有四当家有此意愿，仍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郑青峰拱手道：“言尽于此。郑某与宁寨主没有缘分。若寨主认为应当除掉郑某以防后患，请便。”
　　花豹龇着牙劝宁茯苓下决心动手。宁茯苓想了想，问郑青峰：“若你们将情报带回山寨，预计何时会去夙县借粮？”
　　郑青峰略作思索：“不出七天。”
　　“明白了。”宁茯苓摆了摆手，“带着你的人走吧。我会当作没有见过你。”
　　郑青峰稍稍迟疑，随即道谢，返身叫上已经缓过气来的手下，策马而去。
　　花豹不满地问宁茯苓：“怎么又放他走了？你是怕爷咬不死他？”
　　宁茯苓揉搓着花豹脑袋上的厚毛：“别急啊。这人不是你该咬的。等过几天，说不定有一场大仗，让你咬个痛快！”
　　*******
　　“我们必须援助夙县。”
　　聚义厅中，宁茯苓、钟晋、斐红云按照座次坐定，楚元攸的第四把交椅空着，黄武和这次率领一百人前来增援的陈觉两名队长坐在相当于客座的位置。
　　钟晋表态：“寨主如果决定要帮，我们自然不反对。但咱们山寨人手一直不算充裕。不知寨主打算怎么帮忙？要派多少人过去？”
　　黄武接道：“颖王殿下交待过，要我们听从寨主的命令。颍王府出来的，个个精锐，决不会在那些山贼面前示弱！”
　　陈觉虽然上山时间短，态度却与先前的李信截然不同，也站出来表态：“只要宁寨主一声令下，我等无不听从！”
　　宁茯苓欣慰地拱手回礼：“多谢两位队长。大家都知道，小石头山寨行事一向残暴。他们所谓借粮，即是明抢，不会付给百姓一个铜钱，稍遇抗拒便会横加杀戮。我既然得知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夙县，怎能袖手旁观，假装无事发生？”
　　几人纷纷附和。宁茯苓指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形简图：“我向陆家庄村长打听过，红云姐也提供了一些信息。夙县位于我们山寨西南方向约四十里，距离小石头山寨大约七十里。该县城墙低矮、守卫薄弱，县令也并非有能之辈。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骤然遭遇山贼袭击，并无自保能力。”
　　“寨主可以借用颖王殿下的名义，声称是殿下得知匪患消息，派兵前来增援。”黄武提议道，“小的愿意为寨主、为山寨，带兄弟们走这一趟。”
　　陈觉抢着说：“小的也愿意！小的和手下一百精兵，刚刚从封国调来，士气定然比一直在山寨耕种的兄弟们高涨！”
　　宁茯苓摆了摆手：“两位队长积极请战，宁茯苓很高兴。不过我的方案是——从陈队长手下抽调五十人，加上张木匠的木工组、红云姐的铁匠组，总计八十人左右，随我明晚出发，趁夜前往夙县。”
　　话音落地，钟晋第一个起身反对：“这怎么行！怎么能让寨主亲自冒险？请寨主让我率队前往，定然不辱使命！”
　　斐红云也劝道：“是啊，寨主，你亲自去太危险了。就交给二当家和我、还有陈队长吧。”
　　黄武也不服气：“为何是陈觉不是我？我可比他上山早！”
　　宁茯苓笑道：“大家别着急，听我说明。我不是去夙县和小石头山寨硬碰硬拼命的。我也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们公然与他们作对。我很高兴大家愿意为了夙县百姓冒险出头，但我还是想尽可能保全我们自己山寨。”
　　“我等身为朝廷官军，本就该保护百姓、剿灭盗匪。我们很敬佩宁寨主的挺身而出。”陈觉正色道。
　　宁茯苓点一点头，续道：“山寨留守，一直是很重要的职责。钟晋，这职责惟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这次我把红云姐带走，花豹和老狼王也必须跟我一起去。蛇姐和它的族群已经冬眠。山寨少了差不多一半人手，你认为你独自留守山寨会很轻松吗？”
　　钟晋尚未回答，宁茯苓紧接着对黄武道：“正因为黄队长上山时间更早，更适合帮钟二当家承担留守山寨的职责。我虽然相信郑青峰并非设下陷阱圈套，但也不能不防备他们实际上兵分两路，同时来偷袭我们。毕竟我们可比夙县更有油水呢。”
　　“那你真的相信那个郑青峰说的会是实话么，寨主？”钟晋眉头紧锁，“再说，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你？难道他是算准了你一旦知道，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设下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宁茯苓沉吟道，“郑青峰的动机我是想不出来，但我请咱们山上的猫头鹰们趁夜去小石头山寨查探他们的动向，得到的反馈是，他们的侦查方向的确不是朝我们这边来。”
　　她拍了下巴掌，总结道：“总之，猫头鹰们会继续反馈侦察情报，我们也做好两手准备。今天明天抓紧准备，明晚天黑之后动身！”


第84章 以攻为守
　　一大早，夙县县令没精打采地来到县衙，盘算着自己明年就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这辈子仕途止步于小小一县之令，实在是很憋屈。
　　不过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倒也再没什么争抢的心思了。平平安安等到任期结束，是县令如今全部的期盼。
　　在这点上，夙县的方县令和郡城的钱郡守，倒是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
　　一到衙门，徐姓长史如临大敌迎上前来：“大人，不好了。有一名女子、自称大石头山寨宁茯苓，带了大约一百号人，清晨进城，声称奉颖王殿下密令前来协助咱们抵御匪患。”
　　县令昏昏欲睡的脑子顿时感到一个激灵。
　　宁茯苓带着斐红云、陈觉，还有精挑细选的八十个兄弟，头一天晚上天黑出发，清晨赶到夙县城外，城门还没开。
　　本朝所有的城池、只要是有城门的，都有宵禁制度，从酉时末到次日卯时初关闭城门，非有紧急政务军务严禁出入。
　　宁茯苓等到卯时初城门一开，立刻找到城门值守的队长，亮出了陈觉的颖王府军令牌，要求面见县令。队长其实也难辨令牌真伪，不敢怠慢，通报了徐长史，将宁茯苓等人安顿在县衙偏厅。
　　一行人饿着肚子等到辰时初，见到匆匆赶来的县令张惶失措的模样，宁茯苓内心不由地一阵失望——这年纪也太大了。
　　年迈的县令额头见汗，强撑出一幅官架子，打量宁茯苓的眼神遏制不住的疑惑：“你就是自称大石头山寨寨主的宁茯苓？你说是奉了颖王殿下的命令而来，有殿下手谕么？”
　　“手谕没有。”宁茯苓态度恭敬而不失强硬地回答，“事出突然，殿下另有重要公务在身，来不及调派重兵、正式下令。我等奉密令而来，不便声张。颖王殿下的意思，也是希望方县令能够低调行事，不要贪图追击取胜，以保境安民为首要目的。”
　　方县令赶忙回答：“那是一定！下官决不会贪功恋战。只不过……大石头山寨，下官的印象中似乎是……”
　　宁茯苓轻声一笑：“这也是朝廷机密，本来不是公布的时候。为了打消县令的疑虑，稍许透露也无妨——我大石头山寨已经归附颖王殿下，听候殿下差遣。”
　　陈觉不失时机地补充：“这位宁茯苓宁寨主，是我们颖王殿下的红颜知己。我等颖王府精兵，见宁寨主如见颖王本人。下官的王府军令牌，县令可以随意验看。”
　　县令连说“不敢”，表示长史验过即可。一旁的徐长史满脸的一言难尽。说白了，他们这种级别的官员，根本无法分辨颖王府令牌的真假。
　　宁茯苓看出了县令和长史都在半信半疑，但谁也不敢公然质疑自己，便也假装对他们的纠结视而不见，将小石头山寨不日即将前来借粮的事包装了一个合适的原委说了一遍。
　　县令和长史冷汗涔涔，面如土色。长史小声道：“这小石头山寨可是‘万方郡八大山贼’中最凶恶、势力最大的一个。去年听说他们洗劫了好几个村庄借粮过冬，今年怎么会盯上我们县城……”
　　宁茯苓眼皮一抬：“去年他们洗劫村庄的时候，你们就躲在城里袖手旁观？”
　　县令赶忙道：“小小夙县，兵丁军勇不过二百、捕快不过十个，如何能与兵强马壮、穷凶极恶的山贼硬碰硬？还请宁寨主体恤！”
　　宁茯苓翻个白眼：“兵士二百、捕快十人，如果勤于操练，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你们就这样姑息匪患，如今变成大患、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冒汗了？”
　　长史试探着问：“宁寨主，不知有没有可能……情报有误？”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宁茯苓微笑道，“不过，既然颖王殿下百忙之中仍然密令我等前来增援，长史和县令，难道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么？”
　　县令急忙呵斥长史，连说不敢：“不知宁寨主打算如何应对？下官看寨主带来的人手也不算多……”
　　宁茯苓起身：“我想请方县令和徐长史先带我和陈队长去看看城内守备和兵营的情况。不过在那之前，还请县令先容我和兄弟们吃个早饭。实不相瞒，颖王殿下的军令来得急，我等彻夜赶路，饥渴疲惫，尚未缓解。”
　　县令恍然大悟，赶紧大声下令长史安排饭食、招待贵客，“不得怠慢！”
　　斐红云小声道：“陈队长那句‘红颜知己’说得好。我看县令好像明白过来咱们寨主的份量了。”
　　宁茯苓笑着白了陈觉一眼：“没说是颖王妃，我谢谢你哦、陈觉。”
　　陈觉摸着鼻子笑：“倒是想说来着。早晚的事么。”
　　宁茯苓轻声一笑：“那还真是八字都没一撇。”
　　吃了早饭、稍事休息，天已大亮。长史将宁茯苓带来的一共七十八人安顿好，又陪着县令一起，按照宁茯苓的要求，带他们察看了城墙、城门、兵营、武库等军事设施。
　　宁茯苓看完就觉得这个夙县是真的不行，难怪会被小石头山寨选为目标。
　　“方县令，我看这样吧。城内守军，即刻开始听令于陈队长。陈觉，你马上着手紧急训练，至少能让他们看起来像个样子。”
　　宁茯苓的语气很严厉，并且不容质疑。方县令和徐长史面对军容不整、蔫头耷脑的自家军士，唯唯诺诺无话可说。
　　“城门的加固、箭垛的修葺，由红云姐负责。红云姐，回去之后你马上跟张木匠商议，看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进行最必要的检修。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斐红云应道：“明白。刚才在城墙上，我已记下了大致的问题，回去之后马上跟老张分工。不过寨主，要修整的地方好像有点多，单靠我们带来的人手……”
　　宁茯苓倏地转向县令：“方县令也听到了，我们需要招募城里的木工、铁匠。倘若实在动员不了多少人，至少希望能有一些帮忙的壮劳力。”
　　“这个没问题。徐长史，你去办理此事，尽快招募人手，听从宁寨主调遣。”方县令麻利地回应。
　　宁茯苓又问了城内的粮草储备、武器库存，这两项还算没那么令人焦虑。暂时商议完毕，陈觉立刻着手开始紧急军训，宁茯苓和斐红云坐上了县令准备的马车。
　　放下车帘，暂时与县令和长史分开，宁茯苓叹了一口气，小声抱怨：“真是够差的……”
　　斐红云苦笑：“确实。感觉他们自己不着急，倒是我们在替他们着急。”
　　宁茯苓沉默片刻，轻声问：“你们觉得我多管闲事么，红云姐？自己山寨的安全都不知道怎样，还惦记着别人的县城。我看那个方县令就是碍于元攸的名头不得不应付我们，他心里既不是很相信，也不见得会领情。”
　　斐红云笑道：“有王爷的名头不是刚好能帮上忙？即便什么名头都没有，寨主也不会对夙县百姓即将面临的灾祸视而不见吧？”
　　“……倘若不知道也就算了。”宁茯苓小声道。
　　“我们知道。”斐红云搭着宁茯苓的肩，宽慰道：“我们知道寨主就是这样的性情，所以没人会有半句怨言。再说，咱们确实不能坐视小石头山寨一直壮大。要是这一次能够挫败他们的锐气，对咱们自己也有好处。”
　　宁茯苓迟疑着说：“可是这样一来，相当于咱们大石头山寨公然与他们叫板，我担心……”
　　斐红云爽朗笑道：“公然叫板又怎样？只许他们欺负咱们么？寨主你放心，山寨兄弟们虽说跟着你不做山贼了，但要是有人胆敢打咱们山寨的主意，没有任何人会贪生怕死怯战！你不是常说，山寨就是咱们的家？保卫家园，自当挺身而出。”
　　宁茯苓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淡淡微笑：“谢谢你，红云姐。接下来还要麻烦你跟老张，看看能不能还原出一些元攸的设计？我觉得陷阱这东西，好像是个好东西。”


第85章 、城墙外的陷坑
　　郑青峰在前往夙县的路上一直有几分心神不宁。
　　与他同行的薛明意气风发，铆足了劲想要大干一场，把夙县搜刮个底朝天，压一压三哥刘满劫牢成功的风头。有郑青峰亲自确认过的情报，有八百精锐小喽啰，薛明根本不把县令无能、士卒老弱的夙县放在眼里。
　　薛明越是急于立功，郑青峰越是心怀忐忑。把自家山寨准备找夙县借粮的计划透露给宁茯苓，他原本是想借机给兄弟们一个提醒，让山寨上下从狂热的自信中警醒过来。但如果将自己暴露出来，未免不妙。
　　因而郑青峰既希望这趟借粮遇到些挫败，又不希望损失太大，更不希望与夙县和大石头山寨陷入对峙状态，很是纠结。
　　“四哥，想什么呢！怎么脸色那么难看？”薛明骑着马大声喊道。
　　郑青峰陡然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一趟不知能不能一举收获咱们山寨整个冬天的粮食。”
　　薛明大声笑道：“若是不够，再去抢大石头山寨呗！大龙心心念念不是想给那小丫头点颜色看看？大龙这次阴沟翻船，栽在那对狗男女手里，不知有多生气。”
　　郑青峰笑得勉强：“大石头山寨虽说跟咱们有恩怨，既然他们背后有官府撑腰，咱们之前也没占到便宜，若是准备不充分，还是不要轻易与他们开战。”
　　薛明大声哼了一声：“我看四哥自从在他们山寨待了十来天回来，好像明里暗里一直在拦着大伙去找他们算账。四哥该不是怕了吧？他们山寨有那么厉害？”
　　郑青峰赶忙挺直腰杆傲然道：“老五，你瞧不起四哥么？把四哥说得跟废物一样！”
　　薛明赶忙陪不是，带过了话题。
　　夙县近在眼前。
　　临近晌午，城外的民居却不见炊烟，不闻人声。亢奋的薛明浑然不觉，大声叫嚣着唆使小喽啰：“挨家挨户放开了抢！”
　　郑青峰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且慢，老五，有点不对劲。这些农户家里，怎么像是无人居住？”
　　薛明胳膊一挥：“怎么可能，四哥你多虑了！小的们，跟我上！”
　　郑青峰迟疑的功夫，薛明已经带人冲进了大路两边的农户。郑青峰暗骂一声“土包子”，也只得带上自己率领的另一半兵力跟在后面。
　　这种住在城墙外面的农户，本身都是务农的穷人，就算把他们家底掏干净也搜刮不出多少油水。郑青峰实在是觉得薛明太没有眼光，非要在这种芝麻谷子上费工夫。
　　按照他的想法，应当直奔夙县县城，逼迫县令借粮。若是遇到抵抗，也能保持最旺盛最完整的士气与守军作战。
　　郑青峰知道自己的山寨是一个草寇窝，此前也不知和几位兄弟并肩作战了多少次，从来没讲究过什么军纪军容。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远远看着奔袭在前的薛明仍是那副山野草寇的莽撞样子，小喽啰们杂乱无章地狼奔彘突，他忽然就觉得横看竖看不顺眼了。
　　大石头山寨每天早上井井有条、强度合理的操练，就在这一刻从回忆中探出头来，击中了郑青峰。
　　郑青峰本就无意与薛明抢功劳，加上一时之间的心驰神往走了神，落后不少。等听到冲在前面的小喽啰们传来惊呼惨叫，陡然一惊，自己的手下大声提醒他：“四当家快看！前面农舍里有一头豹子！哪里来的豹子？”
　　“还有狼！”另有一人叫道，“这里怎么会有这种猛兽出没？”
　　郑青峰心中一紧，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眼见第一批冲进民居的小喽啰有的连滚带爬，有的惊叫躲避，原本就乱无章法的队伍更加混乱。
　　一头斑斓的花豹和一匹一人多高的灰狼利用建筑的遮挡巧妙地穿梭于人群中，不时袭击落单的小喽啰，飞溅的鲜血伴随阵阵惨叫此起彼伏。
　　薛明勒马大喊：“别慌！别乱跑！稳住！他妈的不就是豹子和狼么，你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
　　郑青峰的手下问他：“四当家，咱们是不是该上去帮忙？”
　　郑青峰抬手阻止：“且慢，这情况有些奇怪，不要贸然跟进。再说只是两只猛兽，四百多号人不至于毫无办法吧？”
　　事实证明四百多号人确实不至于被两只猛兽击溃，但要稳住阵脚却花了比郑青峰预想更长的时间。在他收拢兵力保持距离压上时，前方的薛明好不容易让陷入混乱的手下们克服恐惧，重新稳住阵脚。
　　与此同时花豹和狼放弃攻击，朝着城门方向开始撤退。薛明自然不甘心被两头野兽戏弄，大喊一声：“给我追！进攻夙县！”
　　而郑青峰已经开始怀疑这熟悉的花豹加灰狼的组合是宁茯苓安排的陷阱。但他没有阻止薛明，他想看看宁茯苓到底有什么招数。
　　他招呼自己手下的小喽啰们跟在薛明队伍的后面，形成阵型分明的前军和后军。
　　经过民居时他特意留心观察道路两旁，确认这些民居无人居住，形同空宅。而在十天前他带着手下前来踩点时，这片贫民聚集区分明还生机勃勃。
　　果然是宁茯苓的安排吧，郑青峰揣测。如果是她，想必能够通过飞鸟的探查，精确掌握自己和薛明从小石头山寨集结、下山、乃至行军的每一步。
　　再仔细看看，从这片农户聚集区到城墙下大约二里的距离，空空荡荡没有半个过路行人，在这个时间实在不同寻常。
　　郑青峰内心对这个少女的印象，不免又多了几分敬佩。
　　此刻夙县县城外的情况宛如大型赛跑现场——花豹和灰狼向着城门疾驰，薛明和他所率领的约四百山贼乱糟糟地在后面追赶，郑青峰和另外约四百人始终保持距离跟随。
　　变故陡生。
　　花豹和狼全力奔跑的速度远远超过人和马。两头猛兽在城墙根下紧急停住脚步，与此同时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正在奔跑的薛明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宽度超过一丈的陷坑，薛明刚骂了一声娘便连人带马摔进了坑里。
　　烟尘弥漫，叫喊遍地。跟在后面的郑青峰眼睁睁看着一丈多宽、绵延大约三四丈的长陷坑出现在眼前，足有上百人脚前脚后跌入坑中，后续者才堪堪止住脚步。
　　陷坑当中有一处狭窄的连接处，刚好供花豹和灰狼通过。旁边有一簇现在看来假得十分明显的小柳枝，看起来应该是标记。
　　郑青峰待尘埃落定，确认没有后续的陷阱，立刻大声招呼自己的人马上前救援。不想，破空之声骤起，箭雨扑面而来，他不得不大声下令让小喽啰们注意掩护。
　　“四哥快救我！”薛明的嘶吼声从陷坑中传出来。
　　郑青峰一边仰赖手下用盾牌护住自己，一边指挥带盾的小喽啰们救助落入陷坑中的同伴，狼狈不堪。
　　好在，这轮箭雨很快停歇。郑青峰立刻抓住时机，赶到陷坑旁查看情况，却见那陷坑并不很高，人掉下去站在坑里，其实半身都可以探出坑外。
　　“四哥快救我出去！他妈的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挖陷坑？”薛明的马摔伤了，人虽然没事但暴躁不已。
　　郑青峰让手下们赶紧营救五当家，再抬头看向城门方向，发现先前还看似空无一人的城墙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士。
　　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带几分颤抖：“本官乃夙县县令，勒令来犯匪徒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可减免本罪！”
　　郑青峰还没回应，深陷坑中的薛明跳着脚骂道：“王八蛋老不死的县令！识相的交出全县的金银粮帛，爷爷饶你一条狗命！”
　　“嗖”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薛明左眼。薛明大叫一声按住受伤的眼睛，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淌而出。
　　这一箭让所有人都吃惊不小，甚至超过先前的箭雨带来的心灵震慑。从城墙到陷坑虽说距离不算太远，但一箭射中人眼，足以见射箭者技艺精湛。
　　郑青峰暗暗吃惊，面不改色呵斥露出怯意的小喽啰们，扬声道：“壮士好武艺！鄙人小石头山寨郑青峰、携我义弟薛明，前来借粮！县令何不行个方便，以免坏了我们山寨和贵县的和气？”
　　射箭的陈觉自然比县令说话中气足得多，当下回应道：“借粮并非不可，但有借就得有还，你们山寨打算用什么来还？若是不还也行，照价购买，我们大开城门欢迎贵客！”
　　“还你娘的狗屁！”薛明大骂，“四哥你跟他们废话什么，拉我上去，跟他们拚了！”
　　陈觉大喊道：“要不要我一箭射瞎你另一只眼！？”
　　“你们也不要太小看我们小石头山寨！”郑青峰大声道，“若我大哥知道你们如此傲慢、伤我兄弟，引全寨兵力来攻打你们这个小小县城，试问县令自信能够守住城池么？”
　　县令迟迟没有回应。过了许久，一道清丽的女声从城门里传出：“若郑当家能够留下所有马匹，我们倒是愿意与贵寨交易粮食。”
　　花豹与灰狼的左右随侍中，宁茯苓一身软皮甲，昂然走出城门。


第86章 、陷坑前的少女
　　宁茯苓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她身后跟着斐红云和陈飞，两人都是手持刀剑、严阵以待。两人身后还有十名王府精兵簇拥着，每人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成半圆护卫阵型。
　　在她身旁，花豹和灰狼一左一右，嘴边毛发沾染的血迹尚未干涸。一只精神抖擞的鹰站在少女纤细的肩膀上，目光炯炯、威风凛凛。
　　宁茯苓与郑青峰遥遥相望，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薛明大叫：“愣着干什么？送上门来的，还不放箭射死她！”
　　小喽啰们正要弯弓搭箭，郑青峰大喝一声：“住手！且慢！”
　　宁茯苓在距离陷坑前一丈站定，扬声道：“我们夙县地少人稀，向来不富裕。两位说要借粮，其实我们也拿不出太多。今日之势，两位也见了，是你们落了下风。我们即便一粒粮食也不借，也并非说不过去。”
　　郑青峰问道：“所以你刚才说，要我们用马匹换粮食？你认为你们守得住城池？”
　　“四哥跟个小娘们废话什么！打！”薛明叫嚣。
　　宁茯苓瞥了一眼薛明：“这位当真想连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城墙上的神箭手，可一直严阵以待呢。”
　　薛明悚然不敢再大呼小叫，一旁的小喽啰急忙用盾牌为他遮挡。
　　宁茯苓转向郑青峰：“马匹换粮食，是我们夙县最后的让步，已经给足了山寨诸位当家的面子。若是当家的不愿意，夙县只好关上城门，守卫到底。”
　　郑青峰沉默。薛明大声质问：“你这小娘们什么来头？在这放什么屁！”
　　宁茯苓并不生气，只甜甜笑道：“我是夙县县令请来，专为抵御你们这帮山贼的。我为你们准备的陷坑、箭阵，两位当家还满意么？”
　　薛明顿时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斐红云和陈飞等人都面露怒容，宁茯苓抬手制止众人发作。
　　她也不理会疯狗样的薛明，只对郑青峰道：“其实我并非是怕了你们、想要息事宁人赶紧打发你们走。真要说起来，我是为了你们好。如今形势，显然你们已经失了先机，若要硬拼，我们当然可以奉陪到底。”
　　话锋一转，她抬手指了一下城墙：“但你们也看到，我们兵精粮足、备战充分，更何况兵力并不比你们少。若你们仍然坚持‘借粮’，我们不惧奉陪到底，只怕你们到头来空手而归，一粒粮食都带不回去！”
　　言罢，少女高高举起左臂示意。城墙上的士兵们齐刷刷一同拉满弓搭上箭，日光下铁制的箭头看起来一片森然。
　　郑青峰看着少说有四百多人的守城士兵，内心疑惑之余顺水推舟：“马匹换粮，如何换？”
　　薛明顿时破口大骂：“四哥你干什么要听那臭娘们的？我们难道还拼不过这帮老弱病残！？”
　　郑青峰冷不防大声呵斥：“住口、老五！你既然叫我一声‘四哥’，今天就得听我的。别忘了咱们是来搞粮食，不是来逞威风的！”
　　郑青峰平常很少发脾气，在山寨几个性情火爆的当家之中，一向扮演最为冷静的那个角色。此刻骤然发作，从薛明到在场的几百小喽啰，无不吃惊，不由自主都闭了嘴。
　　郑青峰镇住场面，迎着宁茯苓从容的微笑，深吸一口气道：“你听到了，我同意换粮，并非怯战。”
　　“我明白。”宁茯苓盈盈笑道，“当家的识大体。”
　　“我只留两匹好马，其余受伤的、没受伤的，都可以用来换粮。粮食，我要带走二十石。”郑青峰开出条件。
　　宁茯苓摇头：“不行。你们总共还不到三十匹马，伤了几匹，你又要留两匹，给不了那么多粮食。最多十五石。”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宁茯苓同意给十七石粮食，以及一些人力推车，留下了十八匹好马和六匹受伤的马。受伤的那几匹当中，有两匹伤势严重的，明显只能杀了吃肉。
　　宁茯苓和郑青峰隔着陷坑站在两侧，监督着马匹和粮食的验收与交割，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但彼此心照不宣。
　　宁茯苓不想暴露身份，郑青峰也不想点出她的身份。
　　宁茯苓不想真正开战，郑青峰也不想纠缠不休。
　　宁茯苓只是将所有的兵力都放在城墙正面，郑青峰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粮食换马，谁也不吃亏，唯一吃亏的是丢了一只眼睛又丢了巨大面子的薛明。
　　薛明被小喽啰们从陷坑里拉出来扶上马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郑青峰留了两匹马，正是为自己和受伤的薛明留下的坐骑。
　　其余小喽啰，只要是还能走的、愿意跟着走的，宁茯苓也不为难。实在受伤严重走不了的，她便当做伤员接收下来，承诺会给他们医治。若是信不过想要跟着回山寨，她也不拦着。
　　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人说了算，终于连薛明也起了疑心。接收了粮食踏上归途时，薛明问郑青峰：“四哥，你当真不认识那小娘们？没听说这一带有哪个娘们能在官府面前说上话呀。”
　　郑青峰顾左右而言他：“老五，你的伤势怎么样？还撑得住么？”
　　薛明眼中的箭已经拔出，受伤的左眼用布条包扎，血迹斑斑，令人观之惊心，另一只眼睛冷冷瞪着郑青峰：“四哥你说，她会不会就是大石头山寨那个宁茯苓？我琢磨着，能跟官府搭上话、能让县令听她指挥，除了那个娘们，估计也没别人了吧？”
　　郑青峰面不改色：“当然不是。大石头山寨的寨主，我会不认识么？”
　　薛明冷笑一声：“呵，说的也是……”
　　在他们离去之后的夙县城中，方县令和徐长史对着宁茯苓千恩万谢，长史让人拿出银两钱帛请宁茯苓收下，说是“劳军”。
　　宁茯苓本来不想要，转念一想，让斐红云悉数收下，随即去了奉命进城躲避匪患的城外农户们临时聚集的地方，将县令赠送的所有钱财按照户头分给众人。
　　农户们感激不已，争先恐后伏在地上道谢。宁茯苓把功劳推在楚元攸的头上，不忘让县令一起沾点光。
　　她有意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热情而心存感谢的百姓们还是想方设法打听她的身份。她人长得美，性子又亲和，随身携带的花豹、灰狼、雄鹰更是平添了神奇而戏剧性的效果，令百姓们如痴如醉。
　　于是不出半天，“颖王妃率军救城、施法大战山贼、赈济贫苦百姓”的传说便飞速流传开来，挡都挡不住。
　　……行吧。宁茯苓想。反正颖王妃不是我、我不是颖王妃。别说我是大石头山寨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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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元攸踏入告别一年多的皇宫，游子归家之情顿生，忍不住心潮澎湃，眼眶微湿。
　　这皇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熟悉的，是他的家。尽管他已成年长大、离家万里，尽管家里有呵护过度的母亲和管东管西的大哥……
　　回来之前他觉得这个家没什么吸引力，回来之后还是感受到了融入骨血中的亲切和安心。
　　他真希望能让他的茯苓也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他穿着朝服走在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宫殿中。尽管知道茯苓不是爱慕虚荣、贪图势利的女子，但……
　　男人的虚荣心啊，谁不想让喜爱的女子看到自己最光鲜、最完美的一面？
　　楚元攸心猿意马地听着皇兄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说“母后很想念你”“你不知道皇兄这一年来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的责难”……
　　心里在琢磨着该如何找到合适的时机向皇兄说出自己想要改封国、想要娶王妃的想法。
　　封地范围重新划分不是什么大事，娶王妃么……
　　即便楚元攸再傻，也知道这件事并不容易。
　　“……所以，母后说这次你进京，无论如何都要把亲事定下才行。”
　　心不在焉的楚元攸骤然听到皇兄低沉好听的嗓音说出这样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声质问：“皇兄你说什么？什么亲事？谁的亲事？”
　　皇帝也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连气势都被压了下去，错愕道：“怎么……了？当然是你的亲事啊，还能是谁的？”
　　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楚元攸大叫一声：“不行！”
　　皇帝稳住了心神，以为是弟弟爱玩不愿成家，笑吟吟道：“小攸啊，你都二十了，这个年纪连个侍妾都没有，多不合适啊。娶妻纳妾也不妨碍你继续玩。母后一直责怪朕身为兄长，只顾自己享受，对你的婚事不上心……”
　　楚元攸迅速插嘴：“皇兄自己享受就好，不用为臣弟操心！”
　　“……”皇帝轻咳一声：“朕也没有享受什么……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几个月，母后已经在京城甄选了几轮颖王妃的人选，筛选身家良好、端庄貌美的妙龄女子，全都招募入宫，专等你回来亲自挑选。待会你拜见了母后，立刻便能见到了。”
　　楚元攸顿时呆若木鸡。


第87章 、白雪皑皑
　　“今年的雪真的有点大啊……”
　　宁茯苓裹着厚厚的夹棉披风，坐在聚义厅的头把交椅上，忍受着四处漏风的聚义厅，心里盘算着等楚元攸回来一定要让他给聚义厅四面都装上门板。
　　重建的时候她就不该听信他的鬼话，为了“威风”“帅气”这种狗屁理由，把聚义厅弄成一个三面透风的开放式建筑。
　　钟晋并没有听懂寨主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经地回答：“与往年相比，今年山上降雪更为频繁。尤其这场雪，这已经是第四天了。虽说断断续续时大时小，但一直没停过。”
　　宁茯苓很想说——我们就不能在一个四面都有墙的地方议事么？这个时候还摆什么寨主架子呢……
　　看到其他人穿的都比自己少却都若无其事的表情，宁茯苓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冷。以至于她很疑惑，是不是真的只有自己觉得冷？
　　“山寨取暖用的炭火、照明的灯油，都还充足吧？”她问斐红云。
　　斐红云答道：“还好寨主有先见之明，提前储备了不少，目前的供应并无短缺。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叫大伙注意节俭。”
　　宁茯苓点点头：“数九寒天，这几日正是最冷的时候，不必过于强调节省，还是让大伙舒舒服服过冬。天寒地冻的，山寨本来已经十分清苦。”
　　她又转向陈觉：“陈队长，你们来自颖王封国，刚来不久便赶上大雪不断。兄弟们还习惯么？”
　　陈觉道：“多谢寨主关心。我等军士行伍出身，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再说山上虽然冷了点，伙食却不逊色颖王府，无人抱怨什么。”
　　黄武笑道：“不逊色么？分明比颖王府还要好些。宁寨主这样供应伙食，真叫人担心山寨的钱粮能否支撑这个冬天啊。”
　　宁茯苓笑道：“两位队长放心。撑到春天，你们的国相欠我的三百两银子又该送来，就能续上口粮了。”
　　众人都笑。宁茯苓又对几人道：“快要过年了。今年虽说天气寒冷，但粮食收成不错，算是丰收年。因而今年过年，我想办得热闹喜庆一点，犒劳大家一年来的辛苦。”
　　几人都赞同。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很是兴奋。
　　陈觉忽然道：“对了、寨主，说句可能煞风景的话——上次夙县之后，小石头山寨至今尚无明显的报复举动。虽说临近年关，到底不可不防。”
　　他这一提，众人热烈的情绪受到影响，一齐安静下来，就连宁茯苓本人也陷入沉默。
　　小石头山寨的确是压在大石头山寨头上的一块大石头。
　　上回在夙县，宁茯苓深知自己纯粹是侥幸，仅仅凭借陷坑和箭阵就能避免一场激战的好事，下次是一定不会再有了。
　　而那个郑青峰的意图，她也始终不是很有把握。那人把进攻夙县的计划告诉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她想了好几种可能，想来想去自己都觉得很矛盾。郑青峰并没有设下调虎离山计来给自己下套，这让宁茯苓觉得那人跟小石头山寨的其他当家，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因而至今为止没有受到明显的报复行动，或许也与郑青峰的周旋脱不了干系？宁茯苓如此猜测。
　　她对钟晋等人道：“虽说至今为止没有动静，不代表他们没有在筹划什么。最近天气寒冷，或许也是让他们暂时蛰伏的重要原因。天寒地冻的，想要偷袭咱们好像也不容易。”
　　钟晋道：“的确如此。不过有一点对我们不利——军师之前布置的陷阱，有一小部分因为天气寒冷、降雪过多而无法正常使用了。我让张木匠看过，他说他修不了……”
　　汤武接道：“山下的雪虽然没有山上这么大，但水车和脱粒机有的被冻住了，也不知道等天气暖和一点会不会就好了……寨主，军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宁茯苓下意识地迟疑。没人提及还好，她倒也没想起来。突然这样一说，她的心不由自主也猛地跳了一下。
　　是啊，楚元攸，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有他在，也就不用担心器械损坏、设施故障之类的问题。那傻小子即便冒着漫天大雪，只要自己开口，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维修……
　　这样一想，倒是庆幸他的缺席。回到京城皇宫，他又是那个锦衣玉食、地位尊贵的小王爷，不用再跟着自己一起风吹日晒雨淋……
　　大约是她迟疑的时间有点长，被其他人误解了。黄武戳了一把汤武，很不高兴地埋怨：“你看你，瞎说什么？王爷是回京朝贺正旦的，年都还没过，怎么可能会回来。”
　　汤武反应过来，忙不迭自我检讨：“对、对，黄兄弟说得对。看我这张嘴，口无遮拦，净说些不该说的……”
　　“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宁茯苓回过神来，淡淡道，“军师应承了，过了正月就会回来。我们山寨也不能事事仰仗军师。遇到困难，还是咱们自己先想想办法。”
　　又商量了一阵库存补给、年货采买、房舍维修的事，宁茯苓宣布散会，叫上陈飞陪自己去了后山的草药园。
　　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恰如古典小说中所描写的，漫天碎琼乱玉，华美而静谧。
　　宁茯苓走在清理积雪后的石板路上，脚下薄薄一层新雪发出极为轻微的响声。水井旁有一队人在打水，再用接力传递的方式搬到厨房。厨房中飘出烧水产生的蒸气，白雾袅袅，融化了屋檐上的冰棱。
　　天气太冷，地表水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盖，流水量大为减少，必须打井水作为日常用水的补充。因为气温低、烧水不易，公共浴室的开放时间也缩短了。
　　好处倒也有。气温太低，令人不悦的气味就不那么明显，无论是茅厕还是宿舍。
　　宁茯苓在感谢楚元攸为自己精心打造了浴室的同时，也感谢山寨的这些兄弟们，知道她爱干净，每天都不辞辛苦帮她烧水沐浴。
　　草药园的顶棚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呈现明显的弯月面。宁茯苓有些担心，吩咐陈飞：“你去叫几个人过来，把顶棚上的雪稍微清理一下。放任不管，我担心架子和麻布被雪压垮。”
　　陈飞应声而去，宁茯苓独自走进棚中查看田间情况。地里还在生长的主要是首乌，这也是她最为关心的。第一批种植的首乌，都是从山里找到的野生首乌幼苗，她对它们寄予厚望。
　　冻得硬邦邦的地里，首乌们没精打采，对于宁茯苓的沟通尝试几乎都没有反应。她观察了许久才确定它们还在顽强地活着，并不是被冻死了。
　　无人在身边，也没有动物植物与自己对话，宁茯苓突然感觉天地之间格外安静。
　　孑然一身，遗世孤立——这样的感觉在瞬间席卷心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其实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心神恍惚之间，宁茯苓也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蹲在草棚一角盯着沉睡中的首乌们发呆。
　　直到灰狼刺耳的嚎叫声骤然打破天地间的寂静。
　　宁茯苓也不知道灰狼是什么时候来到草药园的。听到狼嚎的几乎同时，她被灰狼咬着衣摆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灰狼面目狰狞、眼神凶恶，咬着她的衣摆却像是同时咬穿了她的皮肉筋骨。宁茯苓被那属于野兽的凶猛眼神瞪得头皮发麻，下意识遵从对方的意愿，颇有几分狼狈地被拖出了草棚。
　　“干什么，老狼王？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沉重的闷响，冰冷的雪块四散飞溅。宁茯苓愕然回头，看到草棚不堪重负，被积雪压垮了一片，倒塌的区域正是她刚才蹲的位置。
　　“啊！草棚！还有首乌！”
　　沉稳肃然的声音在宁茯苓脑中响起，是灰狼：“那些草不会被积雪砸死，但是你会。”
　　宁茯苓看着倒塌的草棚，不由地也有些后怕。转头看到灰狼那双冷静的黄玉般的眼眸，意识到是对方救了自己。
　　“你知道草棚要塌了，所以来救我？”她有点激动地问灰狼，“你什么时候来的？”
　　灰狼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蒙你收留，又吃了你那么多饭，总不能放任不管。”
　　灰狼冰冷的毛发摸起来湿漉漉的。宁茯苓轻轻抚摸着它的背毛，拍了拍硕大的狼头：“谢谢。我以为你讨厌我。你从前是狼王，到了我们这里总是憋屈吧……”
　　灰狼冷哼一声：“有什么憋屈的。那小子比我年轻，打败我成为新狼王，理所当然。我们一代一代，世世代代，都是最强的个体才能成为首领率领族群。这是天性。”
　　“说的没错。”宁茯苓笑道，“那，你是愿意在我们山寨养老？”
　　狼甩了甩身子，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放手，别套近乎。这几天连着吃干粮，好久没吃新鲜的肉了，你看着办。”
　　宁茯苓会心一笑：“救命恩人的要求当然没问题。今晚就安排。”


第88章 、年关
　　宁茯苓收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小石头山寨占据了万方郡通往廊西郡的一条商道，在短短半个月内截杀了三拨客商，几乎没有留下活口。
　　消息是郡城的客栈送来的，告知郡城现在人心惶惶，郡守不得不宣布加强城内戒备，严格查验身份，以求平平安安地过年。至于调集官军远赴两郡交界剿匪，郡守明摆着无能为力，也明摆着不想努力。
　　宁茯苓叹了口气。夙县那次，小石头山寨的郑青峰有意放水，她还能应付。真要叫她与小石头山寨全面开战，她也是有心无力。现在临近年关，各级官府都不想兴师动众，况且天寒地冻确实不利于用兵，就只有暂且姑息。
　　宁茯苓心情有些沉闷，不免又想，倘若楚元攸没有进京朝贺，留在封国、留在山上过年，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要是他能如期返回，来年春天，或许不可避免与小石头山寨会有一战……
　　宁茯苓决定放弃思考暂时无法推进的事项，转向眼前的重要大事——过年。
　　距离年关只有十天了。这是宁茯苓在这山寨里过的第一个年，她表面上不能说，内心还是极为看重的，因而借着“庆贺山寨走上正轨”的名头，向大伙透露了想要好好庆祝的想法。
　　没有人不赞成。众人也都想好好庆祝宁茯苓成为寨主后的第一个新年，因而不用宁茯苓多说，以斐红云为首的筹备组自动自发组织起来，反过来打着“给寨主一个惊喜”的名头，把宁茯苓排除在外了。
　　半个月来斐红云早出晚归，每天跟她的铁匠组、老张的木工组凑在一起神神秘秘，故意不让宁茯苓知道。宁茯苓索性陪着他们一块演，假装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是不期待能有烟花。据她了解，这个时代尚未发明出火药。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对斐红云到底会拿出怎样的庆祝节目充满好奇。
　　向她表示祝贺的不仅有山寨的兄弟们，郡城的成望冬成老板也托客栈给她送来了亲笔信和贺年礼。东西看着分量不大，打开来一看，全是精致昂贵的奢侈品。
　　成老板幸运地躲过小石头山寨这一轮的密集打劫，且因为从宁茯苓这里获知今年冬天格外寒冷的神预言，有意备了比往年更多更好的越冬货物。这个冬天白雪皑皑，成望冬的生意却红红火火。他特意备了一份丰厚的过年贺礼，专门送给宁茯苓本人。
　　有要么说成老板生意做得大，他确实很会做人。
　　或许是怕宁茯苓不识货，成望冬在信中特意列出了重点礼物清单，包括极品海珠、名贵熏香、精品茶叶、据说是天下最好的胭脂水粉、一年产量只有三百匹的贡品锦缎……
　　琳琅满目的货物当中，成老板最得意、宁茯苓也最中意的，是一对红色的宝石。据成望冬信中介绍，这两块“赤精石”来自西域，大小、形状、颜色都完美配对，他觉得很适合宁茯苓，特意送给她。
　　虽然无法用现代的科学仪器进行鉴定，宁茯苓有九成的把握，断定所谓的“赤精石”就是被推崇为宝石之王的红宝石。
　　再不济，也是红宝石的伴生矿红尖晶。而这两颗看起来都有十克拉左右，是不折不扣的鸽子蛋。如果是红宝石那简直是天价，就算是红尖晶，同样价值不菲。
　　不过古代没有现代珠宝加工那么强悍的切割技术，宝石大都是比较原始的状态。宁茯苓把玩之余不免也有点遗憾。
　　要是能带回现代，精切加工，哪怕鉴定出来是两颗尖晶，这么大的个头、这么好的颜色，也够自己吃几年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一个愣神，想起自己其实已经无法回去。现在的自己是大石头山寨的寨主宁茯苓，再也不是农林学院的操心劳碌命辅导员了……
　　宁茯苓静静注视着手中的两块宝石原矿，出神地坐了许久。暖炉中的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屋内安静地恍如世界尽头。
　　一阵冷风忽然吹进屋内。斐红云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来：“寨主，你在屋里，我敲门你怎么没有回应？”
　　宁茯苓惊醒一般地抬起头，看到斐红云脸上带着不解和歉意道：“没听到你回答，我以为你不在，但门却没有关……”
　　“没事。”宁茯苓迅速调整心绪，笑着起身，将手中的宝石递给斐红云看，道：“成老板送了一对好东西，我很是喜欢，在想着用它们做什么比较好。红云姐，你帮我看看？”
　　斐红云看了一眼便惊讶地叫出来：“好漂亮的石头。做成如意、或者金钗，都很合适。”
　　宁茯苓笑了笑，低声道：“其实我想做成发冠……做两个。”
　　斐红云怔愣片刻，迅速明白过来，随即露出揶揄的笑容：“懂了，是做一对是吧。”
　　宁茯苓执着道：“做两个。”
　　“好，做两个就做两个。”斐红云笑得合不拢嘴，“我说、寨主，在铁矿山谷那晚，你跟军师他……”
　　“聊天、赏月、谈人生。”宁茯苓道，“就这些，没了。”
　　斐红云撇嘴：“骗谁呢。第二天早上分开时候你俩那个眼神，啧啧，看得人都脸红。”
　　宁茯苓笑着装作要打人：“红云姐只会取笑我。这发冠，你会不会打啊？不会我早点找别人！”
　　“还真不会。”斐红云坦然回答，“我是铁匠，可不是金匠。这对宝石这么美，当然要找个巧手的匠人好好打造，我可不敢接手这个活计。”
　　她拿起宝石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又道：“这红色如此炽烈，军师身份高贵，你是一寨之主，我建议应该用纯金打造，否则真是浪费了。”
　　宁茯苓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是用山寨的钱去给自己买金子，好像不合适……”
　　婓红云笑道：“你给自己算薪水了吗，寨主？你要说你是寨主、不用领薪水，那这山寨里的钱都是你的，你想买多少金子也用不着别人同意。你要说山寨的财富属于大家，那你身为寨主也是山寨一员，当然有资格领取薪水。”
　　宁茯苓豁然开朗。婓红云笑着将宝石还给她：“先收起来。等过了年，我陪你去郡城找个好匠人。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陆家庄来了几个人，是一块来还债的。年关清债，他们说债务不能拖到来年。”
　　宁茯苓笑道：“村民们借的那点小钱，还不还其实我也不在意。不过表面上还是要坚持欠债还钱。咱们今年虽说运气不错，山寨里花钱的地方也多，不是做慈善呢。走吧，去看看。”
　　走出温暖的室内，山间空气清冷，阳光凛冽，碧空如洗。山上林木萧瑟，空旷寂然，动物和植物都进入了一年当中最为沉默的季节。
　　近处，翻新的宿舍、崭新的厅堂、沉默的水渠，还有宽敞的浴室和整齐的公厕。
　　这就是她的大石头山寨，她耗费心血打造的家园，流血流汗转型成功的事业。不管怎样，她一定会好好守住。


第89章 、各自不易
　　大石头山寨如同普天之下的千家万户、州郡乡村一样，随着除夕的临近，山前院后洒扫干净，杀猪宰羊准备年菜，房前树梢挂着大红的灯笼，热热闹闹过大年。
　　宁茯苓旁观大家做准备，知道此间民俗与自己所知并无太大差别，便也放心下来。谁知斐红云郑重其事地来问她，给山神老爷的祭祀要怎么操办。宁茯苓顿时傻眼了。
　　“大伙本以为寨主会安排此事，都在等着吩咐。结果眼瞅着明天就是除夕了，实在不知道寨主打算如何操办，特意让我来问。”
　　斐红云语气严肃，宁茯苓也没法打哈哈混过去了，反问：“那你们以前是怎么操办的？”
　　“以前？”斐红云满脸问号，“那不更得问寨主？我才上山第一年，寨主可是在山上长大的呀。”
　　宁茯苓一阵尴尬，搜肠刮肚从记忆中搜寻，发现印象中大石头山寨好像没有举行过祭祀山神的仪式？
　　“这个……我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山寨并没有举行过这个仪式。兄弟们当中不乏在山寨许多年的，他们应该也知道呀。”宁茯苓不解。
　　斐红云理所当然地回答：“那当然是因为寨主啊。寨主是山神老爷的亲闺女，兄弟们当然想要好好感谢一下山神老爷把闺女派来救大家于水火之中。”
　　“……”宁茯苓整个大无语：“你说真的么，红云姐……？”
　　斐红云换下严肃面具，轻笑出声：“我信不信无所谓，反正山寨的兄弟们、还有陆家庄的村民，大家都相信。我也听钟晋说了，山寨以前确实没有这项祭祀。我看你就花点心思琢磨琢磨。就像上次祭月节那样，就当是给大伙加油鼓劲了。”
　　于是宁茯苓突然就多了个“山神祭祀”项目，还是个没有前例可以借鉴的新项目，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在，经过上次的祭月节，她到底还是了解了本朝民间祭祀活动的一些路数。套路这种东西天下相通，大差不差。
　　时间则定在了正月初七。斐红云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据她所说，祭祀山神的风俗十分少见，更没有统一的时间。宁茯苓便挑了个自己喜欢的日子。
　　正月十五上元之前，都是过年。守岁迎新、祭祀山神、上元拜祭，一连串的节庆让所有人都满怀兴奋，期待不已。
　　宁茯苓稍稍有些遗憾，所有这些节日，楚元攸势必都要错过了。
　　不知是不是山寨兄弟们顾虑她的心情，越是临近年关，越是没有人提及楚元攸。这些日子山寨里修修补补的木工活，张木匠都抢着干。钟晋也不再提起防御系统的故障，默默增加了巡逻的人手和频次。
　　就连黄武和陈觉，也从不当面提起他们家王爷，好像生怕刺激到宁茯苓。
　　众人的体贴，宁茯苓感受到了，但也心存疑惑——自己有这么明显地表现出对楚元攸的想念么？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宁茯苓自认为不是个恋爱脑，但她也不敢肯定。毕竟穿越前她没谈过恋爱，并不确定自己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可恶，真想让那家伙早点回来，谈个恋爱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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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皇宫，同样是处处张灯结彩、装扮得热闹喜庆，专等辞旧迎新。
　　此时此刻，太后寝宫却鸡飞狗跳，笼罩在焦灼和沉郁的气氛中，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抱着心爱的宠物猫，在宫里走来走去，边走边数落垂着头坐在一旁的长子：“皇帝也真是的。小攸不懂事，皇帝也不懂事吗？亲娘不操心儿子的婚事，谁来操心？哀家哪里做错了，让他跟哀家闹成这样！”
　　皇帝有气无力地安抚：“母后消消气，小攸任性贪玩，不是一天两天了……”
　　太后尖叫：“什么任性贪玩！小攸那是从小活泼可爱，一点心计都没有，哪里像你！万万没想到他出去一年多竟然变成这样。都是你，非要逼他离京！”
　　皇帝无力辩驳，心里知道母亲大张旗鼓张罗选妃确实不妥，但弟弟因此闹绝食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他本以为弟弟对那个山寨的女山贼头目，只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
　　结果，“我楚元攸非宁茯苓不娶”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是当着太后和全体王妃候选人的面，让他这个知情不报夹在中间的皇帝，实在很难做人。
　　要知道那些环肥燕瘦的候选人几乎全都出身名门，被楚元攸一下全给得罪光了。
　　皇帝觉得自己八成是前世德行有亏，这辈子摊上这么一对活宝的母亲和弟弟。
　　“哀家绝不会同意让小攸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山贼之女做王妃！”太后斩钉截铁。
　　皇帝无语：“可是母后，小攸真的已经七天没吃饭了，每日只肯喝一点水。这样下去，您就不担心……”
　　太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满脸凄楚，泫然泪下：“可怜的小攸，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贼，竟然这样委屈自己……那女贼到底有什么妖法，竟然迷得小攸神魂颠倒……”
　　太后把脸埋在猫毛里，哭声更大：“哀家的命好苦啊……一个没有用、一个不听话……哀家活着有什么意思……先帝为什么不带哀家一起走啊……”
　　皇帝血都要吐出来了，只好往地上一跪，大包大揽：“母后请息怒，都是儿子们不孝。儿子这就去训斥元攸，让他来给母后请罪。不过母后，选妃的事，您看元攸这么不情愿，是不是暂缓一下……”
　　太后莹莹哭泣一阵，抱着猫点了点头，低声道：“先过了年再说吧。这么个闹法，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皇帝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儿子这就去，定会好好教训他。”
　　“慢着。”太后带着哭腔道，“不许打他，骂也不能骂太狠了。”
　　皇帝：“……”那还教训个毛线？
　　来到太后寝宫旁专门为楚元攸准备的宫室，皇帝下了步辇，让所有人等在外头，独自走进殿中。他那个活宝弟弟早已听到脚步声，躺在床上扮演绝食，背对着殿门。
　　皇帝没好气地说：“起来，楚元攸，是朕。诺，给你带了莲花米糕和盐水杏干，快起来吃。”
　　楚元攸一骨碌掀开被子爬起来，咧嘴笑得阳光灿烂：“皇兄对我真好。”
　　皇帝的心被狠狠戳了一下——真可爱。
　　两兄弟一母同胞，年龄却相差了十一岁。皇帝知道弟弟跟自己不一样，从小就顶着一张漂亮好看却没没心没肺的笑脸，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母后偏心弟弟，实在也怪不得母后。
　　就连自己，不也如此纵容，甚至大逆不道帮他一起诓骗母后？
　　如今弟弟对自己说，他遇到了心爱的女子、想要与对方携手白头，做兄长的心里真是又失落又好奇……
　　“皇兄，你怎么看着我发呆？我是不是吃得太好、不像是绝食七天的样子？”楚元攸嘴里塞满了莲花糕，说话含混不清，漆黑的眼珠圆溜溜亮晶晶，写满了无辜。
　　皇帝又被狠狠地萌到了，轻咳一声：“母后松口了，选妃的事过了年再说。你待会收拾一下，去给母后请罪，说点好听的哄一哄，别再急着提那个女山贼的事……”
　　“茯苓不是山贼！”楚元攸很不高兴地打断，“大石头山寨也不是山贼窝了。皇兄不也听柳易说过了，将大石头山寨改成军寨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件事再说。”皇帝敷衍道，“总之上元之前不要再出任何篓子，让朕清净地过个年吧。今年冬天天候异常，受灾的郡县很多，朕真的很累。”
　　楚元攸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皇兄，心想做皇帝真辛苦，还好自己不是长子。
　　皇帝叹气抱怨：“国事也就算了，家事也不省心。你以为是谁害的？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一竿子把那些名门贵胄的女儿全都得罪了？你知道朕要花多少心思安抚他们的父兄亲族么？你跟母后就只会给朕添乱子……”
　　楚元攸咽下嘴里的杏干，小声说：“我知道错了，皇兄。可是你和母后真的不知道，茯苓是多么特别的女子。我不想听你们说她是女贼……”
　　皇帝也很无语，心想上次收到情报的时候还只说“有些暧昧”，怎么过了三个月就变成了了“非她不娶”？柳易这个情报工作做得也太差了。
　　“元攸，你真的想娶一个没有任何出身的民间女子做正室？”皇帝换上了稍许严肃的口吻，“要是纳妾，怎么都行，母后也不会强烈反对。”
　　楚元攸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道：“皇兄还不明白么？茯苓根本不是可以屈就为妾做小的女子。我要是敢这么跟她说，她会直接让我滚蛋。”
　　皇帝淡淡一笑：“听你这样一说，还挺狂妄？”
　　楚元攸叹气：“皇兄你又理解错了。你怎么就不明白茯苓有多好？哎算了不跟你说了。反正过了上元节我就走。到时你把封国范围重新划定、国都迁都、还有山寨改制的诏书一块准备好，给我带回去。”
　　被弟弟教做事皇帝在无语之余决定给弟弟一点教训：“元攸你别想太美了。母后暂时放弃给你选妃只是为了过年。等过了年，你觉得她会把这事给忘了么？过了年母后没事干，说不定不把你的妃子定下来，她都不会让你走。”
　　楚元攸如遭晴天霹雳：“不会吧！母后难道一开始就打算骗我回京然后不让我走了？”
　　皇帝小得意：“说不准哦。所以，你仔细想想，该怎么哄母后放你回去，把那个女……女寨主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她到底有多好，才是正经事。”


第90章 、除夕夜
　　除夕这天，大石头山寨摆了一天的流水席，邀请山下陆家庄的村民们随时上山来吃饭。
　　一整天，山寨大门敞开，厨房炊烟不断，餐厅菜肴常新。陆家庄的村民们扶老携幼，陆陆续续上山，几乎全村出动。免费饭菜并非他们的唯一目的，大家也都想亲自来跟宁茯苓道一声谢，说一声祝福。
　　宁茯苓对山寨的未来很有信心，因而流水席也办得大方，给足了预算。为了活跃气氛，她拿出了现代营销中的“限定”概念，规定时间、限量供应特调奶茶，大受欢迎。
　　流水席也不都是白给不赚。上山赴宴的村民，多多少少都会带点礼物过来。有的是自家腌制的酱菜，有的是鸡舍里抓来的两只鸡，有的是攒了几天的一篮鸡蛋，还有的只是地里一把青菜……
　　总之，有钱的多给点，没钱的少给些。如同过年走亲戚一样，去亲戚家吃饭，谁也不好意思真的两手空空。
　　还有友情捐赠的。村里的烧鸡店听说山寨要办流水席，立刻上杆子要求赞助一百只烧鸡，分文不取。烧鸡店自从得到宁茯苓的指点改了配方，生意立竿见影好了起来，口碑越传越远，现在都有人专程从临近县城来买烧鸡。店主打算过了年就去郡城开店。
　　还有早先那个穷困养殖户赵二，在宁茯苓的帮衬下，羊越养越多。这次听说山寨宴请，赵二尽管还算不上富裕，义无反顾拿出两头最好的羊贡献给流水席。
　　不论大石头山上，还是山下陆家村，人人感谢宁茯苓，并非是嘴上说说。
　　到了晚上，村民们都下山回去自家过年，厨房将流水席收了，旋即变成了除夕大宴。凑了整个山寨的桌子也还是不够，最后连木工组的库存木板都用上了，让所有人能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除夕夜宴，天气也很给面子，虽说没有月亮，但夜空晴朗，星光熠熠。山头上灯火通明，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宁茯苓让大家不必顾虑，尽情吃喝。连当夜站岗巡逻的人手也缩减到最少，并且缩短了换班的频率。即便是几次结怨的小石头山寨，她也不觉得他们会在除夕夜来偷袭。
　　过年这件事，从古至今，在这片土地上一直是最最要紧的。有什么事不能等到过了年再说呢？
　　“寨主，给咱们唱个曲吧！”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壮着胆子大声提议，立刻得到了应者云集。
　　“是啊是啊！我们想听寨主唱曲子！”
　　“寨主声音那么好听，唱曲一定也很好听！”
　　“寨主，唱吧！唱一曲吧！”
　　宁茯苓面对一张张热切的面孔笑而不答。她唱歌没问题，几首拿手曲目，即便清唱也广受好评。问题是她会唱的都是现代歌曲，她觉得唱出来，大家不见得会认为好听。
　　钟晋出声压制：“别瞎起哄！要听曲，自己下山去城里的茶坊听。寨主唱曲给你们听，你们多大的脸面？”
　　宁茯苓忽然起了一点点捉弄人的心思，笑着拉住钟晋，对众人道：“唱也不是不会唱，就怕唱出来大伙觉得不好听，怎么办呢？”
　　众人见有戏，赶忙七嘴八舌地恭维，这个说寨主唱什么都好听，那个说寨主看似自谦实则只是不想给兄弟们听。
　　宁茯苓等众人又劝过一轮，笑吟吟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伙立刻秒懂，一桌一桌口耳相传，很快整个场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二百多人的目光或远或近，全都在宁茯苓身上。宁茯苓有一点小紧张，更多的还是激动和兴奋。
　　她扬声道：“承蒙大家不嫌弃，当时支持我做寨主，这一年来又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咱们山寨才能发展壮大，过上不愁吃喝的日子。我相信，只要大家继续努力，今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说得好！”张大毛带头鼓掌，大声回应，“只要有寨主带着咱们，大石头山寨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山寨！”
　　宁茯苓噗嗤一声笑了：“还有天下第一的山寨这种说法？咱们啊，也不用想着跟别人比什么的。只要靠自己的双手辛勤劳动过日子，什么时候都堂堂正正做人，老天爷都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众人有说有笑，有人笑话张大毛，有人赞颂宁茯苓。黄武忽然大声来了一句：“寨主的曲子呢？还唱不唱了？”
　　陈觉笑道：“寨主不唱你要唱吗？”
　　“我唱了有人听么？”黄觉白了同袍一眼，“别捣乱。你想想我们能比王爷更早听到宁寨主唱曲子哎！”
　　陈觉恍然大悟，立刻热切怂恿：“宁寨主，唱一曲吧，大伙都特别想听。您要是不唱，这年简直过不了。”
　　宁茯苓笑着按住想要再度发声压制的钟晋：“我也没说不唱啊。刚才那段开场白本来是想说今晚破例唱一曲，被张大毛打断了呢。”
　　众人又去骂张大毛。等到了一阵，宁茯苓再度抬手，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开口唱了一首英文老歌、《我心飞扬》。
　　宁茯苓知道自己唱什么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索性唱个大家彻底听不懂的。她就不信在座的会有人能听懂英文。
　　因为是清唱，节奏感太强的歌曲唱起来效果不好，她便选了一首节奏舒缓的经典曲目。
　　一时间，少女悠扬的歌声回荡在静谧的宴席上。每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每个人都竖着耳朵用心倾听，每个人心中所想都相差无几。
　　寨主在唱什么？
　　不知道，反正挺好听的。
　　寨主唱的为什么听不懂？
　　不重要，说不定是祭祀山神老爷的曲子，山神老爷爱听呢。
　　有人视线不经意间看向周遭，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树上已经聚集了许多飞禽。那些鸟品种各异，体型有大有小，但不约而同，都站在树梢枝头，静静地听着少女的歌声。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都看到了百鸟汇集的奇观，愈发惊愕地认定他们的寨主并非凡人，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和神奇的力量。
　　这首歌的音域很高，宁茯苓唱的时候做了降调处理，但依然大部分在高音区。唱完一段，她的嗓子已经有点吃不消，便借着一个悠长的高音停了下来。略短，不过也没人听得出来。
　　现场在沉寂片刻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炽烈的欢呼喝彩。两百多人欢呼鼓噪，响彻山间，几乎要把山都掀没了。
　　宁茯苓倒是脸红了，轻轻说了几句“见笑”之类的话，淹没在众人的鼓掌喝彩之中，无人听清。
　　甫一落座，耳听群鸟齐鸣，围着餐桌盘旋飞舞。小猫头鹰如同一颗小炮弹般落在宁茯苓肩膀上，兴奋地扑腾着翅膀大叫：“姐姐你好厉害！你刚才唱的是鸟语吗？怎么我好像有点听懂了呀。”
　　“你听懂才怪。”宁茯苓笑着轻戳小猫头鹰的脑门，“净瞎说。”
　　席间的热烈气氛就此被推上一个新台阶。随后斐红云带着铁匠组表演了打铁花。子时一到，木工组又点起了爆竹。在竹子被火灼烤发出的爆裂声响中，众人一道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子时末，宴席才最终散去。众人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唱着歌哼着曲，说说笑笑各自回宿舍。宁茯苓和斐红云依偎在一起，在钟晋的护送下回到住处。
　　钟晋大概是今晚喝酒最少的人，只在宴会开始时与大家共同举杯，全程保持清醒。
　　三人当中，斐红云醉意最深，被宁茯苓和钟晋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踉跄。
　　走到斐红云的房间门口，钟晋迟疑了：“寨主，我进去不合适，但你一个人的话……”
　　宁茯苓身高比斐红云矮，力气也没有年长的斐红云大，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一个人扶不动。你别扭捏了，钟晋，帮忙要紧。”
　　钟晋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两人合力把斐红云扶进屋里，到床边坐下，宁茯苓柔声道：“红云姐，你稍等一下，我去打盆水来给你洗把脸。钟晋，要不你回去吧。”
　　钟晋应了一声好，宁茯苓也转身去打热水，斐红云忽然一把拉住想要起身的钟晋，咧嘴一笑：“钟晋，你今晚为什么不高兴？”
　　钟晋一愣：“我没有不高兴啊。”
　　“不止今晚……”斐红云喃喃自语，“不止今晚……你不笑、也不喝酒……”
　　她抬起头，双手搭上钟晋的脖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笑起来一定很帅气，不输给军师。我想看你笑，钟晋。”
　　钟晋呆住了，走到一半的宁茯苓也原地愣住。两个人呆呆地看着斐红云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倒向钟晋，缓缓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茯苓：我吃到了什么瓜？？？
　　其实钟晋和红云这对一直在我计划内，红云先喜欢钟晋的~


第91章 、同迎新年
　　正月初一，宁茯苓在温暖的触感中醒来，发现花豹躺在自己身旁，眯着眼睛静静看着自己。
　　她伸长手臂搂住花豹的脖子，顺势揉搓豹毛，喃喃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点都没发觉呢。新年好啊，豹爷。”
　　花豹沉声道：“你个小丫头，昨晚睡得还挺熟，看来喝酒不少？”
　　宁茯苓确实还没睡醒，迷迷糊糊道：“就喝了一点。可能是睡得太晚了吧，我也没想到会睡那么沉……”
　　其实她并没有睡好。虽说已经很晚，又喝了酒，本该困倦十足，万万没想到被斐红云近似对钟晋表白的举动吓得酒都醒了。斐红云自己说完就睡了，留下她跟钟晋大眼瞪小眼，彼此都震惊不已。
　　不过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明智地假装无事发生。帮斐红云脱下外衣，安顿她就寝之后，宁茯苓便离开了她的寝室。
　　出来就看见钟晋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局促地开口：“小宁，那个……红云她……”
　　“红云姐今天喝多了，明天早上酒醒之后不见得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她给了钟晋一个台阶，“你先别着急，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钟晋满腹心事地离去，宁茯苓觉得他肯定是要失眠了。毕竟连自己也没想到，斐红云竟会对钟晋有意。
　　可她真的没有想到、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么？
　　“我其实一直觉得他俩挺般配的。”宁茯苓摸着花豹柔软温暖的身体，嘟嘟囔囔地说，“我也发现红云姐很喜欢跟钟晋搭话，遇到什么事也总是第一个找他商议。可……唉，我怎么没早点往那上面去想呢……”
　　花豹沉声回应：“你想有什么用？多管闲事么？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吧。你这几天怪怪的，以为爷看不出来？你想你爹和你娘了，是不是？”
　　宁茯苓不说话了。
　　她的确是想起了爹娘，但不是如花豹所指的那对“爹娘”。
　　她想念自己真正的父母，想念已经离开并且再也回不去的原来的世界，想念曾经的朋友。
　　她在想，逢年过节，原来世界的父母和朋友们，会不会给自己烧点纸钱、点个蜡烛？
　　她把脸埋在花豹的肚子上，软绵绵毛茸茸的，很治愈。
　　“别哭啊，丫头。今天初一呢。”花豹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宁茯苓背上。少女纤细的脊背轻轻抽动，哭得更明显了。
　　花豹叹了一口气：“要是那臭小子在，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他在也没用。”宁茯苓闷声说，“当然他要是在的话，也许我没空胡思乱想……”
　　少女抬起头，用里衣的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笑着看向花豹：“其实我是想谢谢你的，豹爷。是你救了我，也是你让我坐上寨主的位子。因为有你，我才能走到今天，才能遇到楚元攸、遇到红云姐、遇到所有其他的人……”
　　花豹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沉声道：“寨主是你自己要做的，爷只是帮你吓唬吓唬人。”
　　宁茯苓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玛瑙挂坠：“我请徐成帮我雕了一个豹纹的坠子，是特意为你准备的。你看这个豹子，雕的很像你吧？吊绳是用桑蚕丝做的粗绳子，怕你戴着不舒服，要不要试试？”
　　花豹不屑地瞥了一眼：“一点都不像。爷的威风帅气，这么小一块石头能刻出什么来？”
　　“也对。”宁茯苓笑道，“确实是委屈你了，这根本不像嘛。再说戴着这个被山上别的动物看到，好像也对你不好。那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自己留着吧……”
　　花豹低吼一声：“谁说不要了？这山上的赤玉还不是爷最早告诉你的？快给爷戴上。”
　　宁茯苓笑着将那个挂坠戴在了花豹粗壮的脖子上，不忘调侃它：“脖子这么粗，差点戴不上。”
　　花豹哼道：“爷那不是脖子粗，是头大！”
　　走出卧房，野狼从门口一跃而起，看了宁茯苓一眼，转身跑走了。
　　宁茯苓摸着跟在身边的花豹的头顶，叹气道：“你也让它进屋吧，没事的。它不会伤害我的。天气这么冷，让它彻夜在外面守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花豹撇了撇嘴：“爷早就跟它说了，它自己不要进屋的。那家伙，还当自己是狼王呢，傲得很。爷最看不上这样的。”
　　宁茯苓笑道：“他们是群居动物，你是独来独往，大家各自有不同的骄傲。你看你不是豹子王，你的傲气一点都不比它少不是？”
　　花豹甩了甩尾巴：“要是真有豹子王，非爷莫属！”
　　一人一豹走出去，立刻吸引了等在院外给宁茯苓祝贺新年的山寨兄弟们瞩目。今天是正月初一，宁茯苓特意换上一身红色的新衣，款式也不是常穿的男装，而是稍作改良的女装，宛如天降仙子、人间倾城。
　　偏偏这样绝美的少女，身侧跟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花豹，徒增凛然不可触碰的神圣之感。
　　众人看呆之余，争先恐后向宁茯苓问好，场面热烈到恍如粉丝追星现场。宁茯苓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这种待遇。
　　斐红云尽管昨夜醉酒，今日依旧早起，神清气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坦然与钟晋搭话。倒是钟晋，看到斐红云便下意识脸红，不敢与人对视。
　　宁茯苓偷偷对花豹道：“我看有戏。钟晋在红云姐面前，比在我面前害羞得多。”
　　花豹回她：“那家伙早就默默对你死心了吧。他知道自己怎么都比不上那臭小子。”
　　“我又不是因为元攸的身份才喜欢他的。”宁茯苓淡淡笑道，“我就喜欢他那二傻子的劲头。”
　　挤挤挨挨的人群中，黄武拉了拉陈觉：“我现在觉得王爷真可怜，错过了昨晚寨主的曲子，还错过了今天寨主这身衣服。王爷回来要是知道，准得给气哭了。”
　　陈觉笑道：“王爷要是回不来了，才真是要哭呢。我来之前，可是有听到一点风声，说是太后和皇上想给咱们王爷选妃呢。”
　　黄武瞬间瞪大眼睛，刚要大叫就被陈觉眼疾手快捂住了嘴：“闭嘴，别声张。只是流言，做不得准。”
　　黄武挣脱开来，低声道：“可是无风不起浪哎。你都听到风声了，说明这事当真是有可能的。”
　　陈觉看了看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宁茯苓，不经意间和她身边的花豹视线交汇，顿时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冷战。
　　“你千万别声张，让寨主着急、兄弟们生气就不好了。万一无事，我们岂不是造谣？”陈觉千叮万嘱，“再说，咱们要对王爷有信心，他一定会回来的。”
　　黄武气势十足地点了点头，旋即问出了灵魂拷问：“王爷真能违抗太后的旨意吗？那可是亲娘……”
　　*******
　　京城的皇宫里，楚元攸一大早穿戴整齐，神采奕奕地来到太后寝宫，给母亲三叩九拜行礼祝贺新年，表现得乖巧懂事、成熟稳重。
　　楚元攸向来是只要不开口，就特别能骗人。
　　太后看小儿子真是越看越喜欢，不由地眼眶微湿，拉着儿子的手殷切道：“过了年，你又年长一岁，真正是个大人了。以后行事说话多加考虑，不要再由着性子乱来。你是皇帝唯一的同胞兄弟，该学着多为你的皇兄分忧才是。”
　　楚元攸笑吟吟道：“母后放心，儿子长大，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儿子会尽力为皇兄解忧，但也不会失了分寸。母后不必担心。”
　　太后眼中满是欣慰，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楚元攸看出母亲或许还想提选妃的事，抢先说道：“母后，儿臣还要去给皇兄朝贺，皇嫂她们想来也在外头等着觐见母后。等晚间御宴结束，儿臣再来陪伴母后，可好？”
　　太后点头应了，楚元攸行礼之后退出宫殿。前来接他的柳易也遥遥拜见了太后，二人便一道向前殿走去。
　　楚元攸冷冷问柳易：“选妃的事，你是不是进京之前就知道了？”
　　柳易没有正面回答：“知与不知，此事又非殿下与臣能够改变的。”
　　楚元攸不悦道：“那你早点告诉我的话……”
　　“臣若透露，殿下莫非就要取消回京朝贺？”柳易抢白道，“虽说陛下和太后宠爱殿下，殿下也该考虑皇家颜面。”
　　“本王喜欢茯苓，难道就不体面了么？”楚元攸苦笑，“柳易，你陪伴我长大，我也一直视你为兄长。可是连你都不曾真正明白我楚元攸，但茯苓明白，你懂么？”
　　柳易沉默。两人微微错开半个身子，一前一后走在朝阳初升的皇宫，走向气派巍峨的正殿前招展的旗幡、华服的百官、威严十足的皇家排场。
　　楚元攸满心惆怅，眼前盛大的新年朝贺无法激起他丝毫兴趣，他的心思仿佛依然留在大石头山寨、留在宁茯苓身边。
　　他在想山寨里昨晚不知会怎么庆祝除夕，又想着今天不知茯苓会穿什么样的衣服。前些日子专程让颖王府的裁缝赶制的新衣，他特意选了适合新年的正红色和喜庆的百花纹样，不知茯苓会不会选来作为过年的新服……
　　耳中忽然听到柳易低声道：“若是为侧室，臣相信不难。”
　　楚元攸脚步一顿，反应过来，苦笑一声：“皇兄也这么说。不过，别想了，茯苓不可能同意。”
　　柳易道：“殿下问过宁寨主的意思么？若是没问，怎知她不肯？”
　　“我不用问。”楚元攸自信地说，“如同茯苓了解我，我同样了解茯苓。”
　　柳易沉默一下，忽然又问：“那，殿下的意思是，宁寨主愿意做殿下的正妃？此事当已确认？”
　　楚元攸忽然整个呆住：“啊、这个……”
　　柳易眉头微蹙：“怎么，没问过？”
　　楚元攸想起那个山谷露营的夜晚，想起那个印在自己脸颊上的吻，想起了宁茯苓前前后后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
　　——还早。
　　柳易悠悠补刀：“那么照殿下对宁寨主的了解，若是宁寨主无意与殿下结亲，殿下硬是求来陛下恩准赐婚，宁寨主便会欣然应允么？”
　　楚元攸呆若木鸡，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92章 、新危机
　　“三百二十八啊……”宁茯苓将视线从花名册上抬起，看向钟晋，“这人数是不是也增加得太快了点？”
　　钟晋稍点了下头：“的确是。到去年腊月还只有二百三十人，过了年、尤其是上元之后，前来投奔的人陡然增加，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新增了一百人。”
　　斐红云道：“会不会跟上次那个郑青峰一样，别有居心混进山寨的？钟晋，你有没有仔细把关啊？”
　　钟晋无奈道：“如今上山来要求入伙的人，我都会亲自核对籍贯、询问出身背景。虽说每一个人我都亲眼看过，要说万无一失，实在不敢保证……”
　　宁茯苓道：“的确，换了是我，也不敢保证不会看走眼。再说，对方如果存心伪装欺骗，我们有什么办法能识破呢？面试环节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法子。”
　　她看向两人，笑道：“所以二当家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三当家的也别给二当家的太大压力哟。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即可。”
　　斐红云拍了拍钟晋的肩：“辛苦二当家了。我看二当家这几天忙着面试，应接不暇，人都憔悴不少。”
　　“可不是。”宁茯苓附和，“三当家的快给二当家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钟晋沉默不语，耳根却微微泛红。宁茯苓和斐红云心照不宣笑作一团。
　　斐红云并非完全不记得除夕夜自己对钟晋说了什么。宁茯苓稍作提醒，她便坦然承认自己那天是有意对钟晋告白。
　　只不过她并不强求钟晋非要给个回应。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甚至是装傻回避，斐红云都决定顺其自然。
　　钟晋并没有回避。几天之后他单独约斐红云，认真地对她说：“红云，自从你上山以来，我一直很欣赏你。但我……我此前一直对寨主……对小宁心存念想。我自认为自己这样，配不上你的一片真心……”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等你想清楚再说。”斐红云坦然回答，“但你从未对小宁、对寨主说过你的心意，不是么？那你现在呢？还对寨主心怀仰慕么？”
　　钟晋苦笑一声：“我也说不清楚。我总觉得寨主已经不是我从前认识的小宁。我并非对现如今的寨主有何不满，但与从前的心境却截然不同。我自己心里也很乱，所以对于你……”
　　“所以你其实一直没有真正高兴过。”斐红云淡淡道，“钟晋，我也是从一开始见到你，就想让你如同楚元攸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两人这次谈话，斐红云也大方地与宁茯苓分享了。宁茯苓听后不免惊讶于斐红云对于感情的态度，不愧是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江湖儿女。
　　眼看两人笑得有点过分了，钟晋强行拉回话题：“咱们不是要讨论这些新来的兄弟的安顿问题么，寨主？山上的房子不够住了。这么多人都要开薪水的话，库藏也有点撑不住吧，红云？”
　　此前过年，山寨的开销其实不小。置办过冬物资、购置年货，还有流水席和除夕夜宴，正月初七的山神祭祀、上元节的祭月仪式……
　　说是花钱如流水，一点都不为过。
　　再加上腊月和正月，宁茯苓给山寨的兄弟们放年假。冬天本来就没多少农活，是传统农闲的季节，大家都在山上无所事事也很无聊。宁茯苓便允许他们结伴下山。
　　这样一来，有不少人结算工钱领了薪水，请假下山。有人要去探望多年不见的亲戚，有人结伴去郡县游玩。虽说大家的工钱不算高，许多人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容忽视的支出。
　　“新上山入伙的人不用开固定的薪水，包吃住、试用期三个月，这是寨主定的规矩。”斐红云道，“所以钱库还撑得住。不过麻烦在于马上要春耕了，到时用钱的地方恐怕不少。”
　　宁茯苓对着山寨简图思索片刻：“是啊，要春耕了，今年从春天我们就要开始种芝麻。谷物的种植当然也不能放松……我看这样吧，既然多了许多劳力，今年我们再开拓一片荒地，芝麻和谷物的种植都要增加。”
　　两人都赞同。斐红云道：“吃饭的嘴多了，粮食当然要扩大种植。而且我觉得，来投奔咱们的人，说不定还会继续增多。”
　　“看来咱们山寨声名远播，真不知是不是好事呢。”宁茯苓道。
　　“对了，倒是有个新来的，需要特别告知寨主。”钟晋道，“这人主动提起自己是从独岭寨出来的。因为厌倦了抢劫钱财、害人性命的生活，特意来投奔咱们。”
　　宁茯苓还没开口，斐红云率先皱眉：“这样的人没问题么？怎么能证明他的确是离开原来的山寨，而不是来当细作？”
　　钟晋答道：“我仔细盘问了一番，他对独岭寨的情况知无不言，能说的都说了，表忠心入伙的意愿很强烈。他说的大多数情况跟我们自己了解的差不多，还有一些独家消息，所以我觉得不像是在说谎骗我们。”
　　“什么独家消息，说来听听？”宁茯苓问。独岭寨虽说也是大山寨，但与他们大石头山寨一向没有过节，保持着点头之交，正月里甚至互相送了祝贺新年的书信和充场面的礼物，
　　钟晋低声道：“其中最要紧的一条是——独岭寨的大当家得了重病，去年年底已经卧床，至今不见好转。山寨几个头领互相在暗中较劲，都想坐上那把交椅。”
　　此言一出，宁茯苓和斐红云迅速对视一眼。斐红云笑道：“如果是真的，这可是不得了的消息。”
　　“所以据那人所说，山寨里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事。他自述说出此事，也是想要表明诚意。”钟晋道。
　　宁茯苓笑道：“这消息我们即便知道了，也很难求证不是么？再说即便求证属实，我们跟独岭寨又没什么恩怨，也没有趁机搞垮他们的想法，这情报实在没什么用。”
　　钟晋道：“可是寨主，我们得防备独岭寨的新寨主倒向小石头山寨。独岭寨本来就是大寨，若新寨主也是乖戾好战之徒，二者联手来对付我们，那我们……”
　　斐红云吓了一跳：“有这种可能吗？钟晋你不要危言耸听。”
　　宁茯苓也敛起笑容：“不是没有可能。我们现在虽然人少，但富裕的名声却传了出去，从近来上山入伙的人络绎不绝就能看出来。其他那些山寨不明就里，还以为我们多有钱呢。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独岭寨的新寨主会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没法替他们决定啊。”斐红云道。
　　两人都看着宁茯苓，等她拿主意。宁茯苓思来想去，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只是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真的不想去争什么‘万方郡第一山寨’啊……”
　　斐红云和钟晋都笑了。斐红云轻声道：“都是寨主你太厉害了，硬是把排行最末、人人看不起的穷酸山寨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聚宝盆、大肥肉。”
　　钟晋也露出一丝笑意：“山寨如今局面，确实今非昔比。可寨主说的没错，富庶安乐的名声传扬出去，并非好事。小石头山寨的兵力是我们的五倍以上，若再加上独岭寨，实在非常危险。”
　　宁茯苓沉吟道：“独岭寨并不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最好是不要让他们成为敌人。钟晋，你把那个人找来，我详细问问。这件事目前仅限我们三个……还有那个新来的兄弟知道。眼下春耕在即，大家还是专心忙春耕。”
　　两人都应了声。宁茯苓伸了个懒腰：“这个冬天真是闷死我了，总算又能下山种地了！”
　　斐红云笑：“我真没见过想你这么喜欢种地的寨主。”
　　“民以食为天。你不喜欢么？”宁茯苓笑靥如花。
　　斐红云道：“我只喜欢打铁。新的农具已经打好了一批，正好分给新入伙的那些兄弟们。”
　　“今年也要加强训练。”钟晋冷静地说，“我有预感，小石头山寨和我们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多半会不死不休、纠缠到底。”
　　“巧了。”宁茯苓淡淡道，“其实我也有同样的预感。”
　　*******
　　郑青峰一早起来，就被小喽啰通知“大当家的请四当家的过去。”
　　郑青峰不疑有他，如寻常一样来到忠义堂，一只脚刚迈进门，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喽啰一拥而上扑倒在地。
　　郑青峰大喊：“怎么回事？造反了吗？大哥呢？你们把大哥怎么了？”
　　陈远的声音当头落下：“老四，你还有脸叫我说一声大哥。我再不办了你，你是不是得把整个山寨都给卖了！”
　　郑青峰昂着脖子大声喊冤：“大哥，小弟冤枉。大哥听到了什么谗言，小弟可以解释。”
　　却见独眼的薛明站在陈远身侧，咬牙切齿：“四哥要说冤枉，我这只眼睛该找谁喊冤去？那时候在夙县城外，四哥那么痛快就答应了那小娘们用马匹换粮的提议，我就觉得奇怪了。果不其然，那小娘们就是大石头山寨的宁茯苓！四哥还当面骗我！”
　　郑青峰心下一沉，仍旧奋力狡辩：“当真？不可能吧？其实我在大石头山寨短短半个月，也没见过几次宁茯苓本人……”
　　“四哥你就别狡辩了。就算你不认识宁茯苓，难道还会不认识她的豹子？”薛明满脸恨意。
　　陈远摆摆手：“带下去关起来，先让四当家的冷静几天。”


第93章 、春耕开始
　　一年之计在于春。农学硕士宁茯苓对此深有体会。
　　特别是在农业技术不发达、靠天吃饭的古代，一年当中的任何一个农时都不能错过，尤其是顶顶重要的春耕。
　　因而不管是小石头山寨的威胁，还是独岭寨的变动，都无法影响大石头山寨的春耕计划。早在上元节前，宁茯苓便和斐红云去了一趟郡城，一来将红宝石托付给成望冬找工匠镶嵌，二来就是为春耕订购种子。
　　去年的秋季芝麻成熟之后，宁茯苓留了一些种子，因为今年想要扩大种植，留的种子就有点不够。
　　除了芝麻种子，宁茯苓还订购了一些豆子和粟米的种子，想要试种。经过去年的种植经验和田间调研，她觉得山寨和村里的土地条件很适合播种这两种作物，但村民们多年来却从未想过扩大种植品类。
　　不过这也不能怪村民。村落偏远，缺乏基础设施，又守着一帮随时下来敲诈勒索、打家劫舍的山贼，叫人怎么安心种地？
　　山里的动物们情报准确，今年冬天不仅格外寒冷，持续的时间也长。惊蛰过了，土地才渐渐解冻。宁茯苓出了正月之后便住在陆家庄，随时监控土壤情况，做着春耕的准备。
　　这天她正带着两队新入伙的兄弟，在计划新开垦的地块清理石头准备翻地，木工组的一个人匆匆跑来，告诉她水车出了问题。
　　宁茯苓赶忙交代好地里的活，赶到水磨作坊。张木匠带着几个木工组的人和几个村民，正在围着水车手忙脚乱。
　　陆家庄的水磨作坊是楚元攸一手设计、督造的。在这之前，村里没有水力磨盘，只有人推牲口拉，效率很低。楚元攸在上游选了一处河道狭窄、水流速度较快的地方，搭建了水车，将村里原有的两个磨盘搬来，成了大家都能使用的水磨作坊。
　　当然，因为作坊距离村子有点远，村民们聚在一起商议之后，村中一户父子二人便搬了过来，专门看护水车、协助村民使用。
　　见宁茯苓到场，张木匠赶忙上来说明——这水车整个冬天都被冻住，轮轴可能受损。先前他们检修时用力不当，将轮轴整个掰断了，这样一来几近报废，不是简单维修就能修好的。
　　张木匠一个劲道歉，满脸愧疚。宁茯苓听他解释了半天，围着损坏的水车亲自查看一番，询问：“你是说，除了重新建一个，水车是没法再修了？”
　　张木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宁茯苓心知这意思就是没错了，再问：“可我记得你并不会建造水车，没记错吧？”
　　张木匠汗颜：“小的愚钝，给师父打打下手还行，要是叫小的带着大伙重新造一个，小的……恐怕是不成的。”
　　宁茯苓沉吟片刻，知道这种技术上的事勉强不来，便对张木匠道：“那好吧，老张，你也别太愧疚。先试试看。轮轴虽说断了，刚好拆开来仔细研究，看能不能模仿学学。我怎么记得你师父走之前把图纸给你了……”
　　张木匠红着脸道：“小的担心做不出来，浪费木料。”
　　“……节俭是好事。不过，你还是可以试一试。”宁茯苓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批一笔经费，就叫‘水车项目楚元攸替代计划’。在这笔经费的范围内，你可以随意试验。”
　　张木匠愕然：“啊这……难道师父他……不回来了？”
　　宁茯苓嫣然一笑：“就算回来，也不妨碍你替代他成为首席木匠啊。不过这笔钱是材料费，只能用来供应水车试做实验，不能用于你和其他参与者吃喝玩乐。具体多少金额，回头我再想想。拨给你之后，每一笔出项都要记录下来，最后要给大家核对哦。”
　　张木匠诚惶诚恐又懵懵懂懂地答应下来，直觉自己好像开创了某种先河。他当然想不到，宁茯苓方才灵机一动，给了他一个“科研项目”，还是大石头山寨的头一个。
　　但科研立项无法改变水车歇菜不能用的现状。除了用于拉磨，水车的另外一个作用是给位于高处的地块引水灌溉。
　　好在，开春之后宁茯苓一直在观察记录土壤的情况，发现因为这个冬天降雪较多，土地并不缺水。水车暂时歇菜并不影响春耕。
　　“除了这架水车，还有什么损坏的设施没有？”宁茯苓问张木匠。
　　张木匠指着遍布各处的水渠道：“原来地块的灌溉水渠，去年师父走的时候还剩下一点，年前已经全部完工。这几天我和木工组的兄弟们全部排查了一遍，有几处冻坏的、被动物扒开的，都做好了标记。总计有十三处损坏，现在已经修好差不多一半。再有个三四天，应该能全部修好。”
　　宁茯苓欣慰地点头：“很好，那就辛苦兄弟们抓紧抢修。我估摸着，今年新开垦的地块位置更远，要像现在这样全部铺设水渠，难度有点大，暂时放一放。”
　　张木匠闻言两眼发亮：“是要等师父回来再设计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是师父设计的叫人放心。”
　　宁茯苓笑道：“你可别想着把水车也拖到他回来再修。不是跟你说了？项目名称就叫‘取代楚元攸’。”
　　张木匠欲哭无泪，弱弱地说：“可是师父确实取代不了啊，不是吗寨主？”
　　宁茯苓笑而不答。
　　没人比她更清楚楚元攸的不可替代，也没人比她更期盼他早日归来。这些天她住在陆家庄，时不时总有种错觉，好像听到楚元攸那标志性的爽朗大嗓门，远远地喊自己名字——“茯苓！我回来了！”
　　她觉得他一定会这么扯着嗓子喊，喊得所有人都能听见，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朝自己跑过来。别指望那个二傻子能有古装偶像剧中的高冷帅气。他就算耍帅也帅不过三秒。
　　可他其实不用耍帅装那个什么。宁茯苓每每看到他挥汗如雨带着小弟们敲锤子锯木头、神情严肃地用墨线和尺牍反复丈量、语调严厉地指挥众人上梁挖坑……
　　她就觉得楚元攸真是帅得光芒四射。
　　所以，明明京城不可能有人觉得浑身木屑泥渣的楚元攸帅气，为什么他还不早些回来呢？
　　*******
　　远在京城的楚元攸最近很乖，乖得让太后郁闷、皇帝心惊。
　　他会乖乖地听从太后的安排，出席太后举办的赏花会，跟那些太后属意的颖王妃候选人们坐在一起听琴、吟诗、品茗、赏景。
　　只不过他会故意在气氛正好的时候弹奏伤春悲秋的曲子，还弹得感情充沛技艺超群，弹唱之间声泪俱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感染，跟着一起叹息沉吟。
　　曲子弹完，要是有人问颖王殿下何故伤感，他必定会说“心有所属、不能相见，忧思成疾、夜不能寐”。
　　若是没人问，他就会自己说。总之，一定要叫人知道他在思念远在民间的意中人，却被拘束在皇宫中，只能悲戚忧叹。
　　一来二去，什么宴席也能叫他活生生搅合成苦情大会。原本那些上次被他得罪过的王妃候选人们好不容易被太后哄回来，经历过这么一遭，说什么也不再上当受骗。颖王妃什么的，爱谁谁去。
　　太后很是郁闷。偏偏楚元攸每次搞完这么一出，回头都会郑重其事去跟太后请罪，恰到好处的撒娇让太后根本舍不得埋怨他。
　　不再闹绝食的楚元攸闹起了非暴力不合作。别问，问就是没有在闹、只是想念茯苓。
　　太后背着小儿子叫来了长子，斥责道：“小攸到底想干什么！？这样下去人人皆知他被一个野丫头迷了心窍，还有哪个体面人家的女儿肯嫁给他！”
　　皇帝很想反驳“小攸想干什么你去问他本人啊”，嘴上说的是：“母后消消气。我看小攸可能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宁茯苓吧……”
　　“做正妻出身最要紧，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太后瞪大了眼，“哀家当年莫非是因为喜欢先帝才做皇后的？”
　　皇帝：“……”
　　太后叹气：“也是哀家太骄纵小攸，从小就顺着他的心性。他喜欢什么，哀家想尽了办法也会给他找来……”
　　皇帝默默想着“母后您竟然知道反思”，嘴上顺水推舟：“母后既然如此宠爱小攸，为何这件事上，却不肯顺了小攸的意思？为了一个山野女子，何必伤了母子、兄弟的情分。”
　　太后沉吟，似有所动。皇帝趁热打铁：“何况母后就不好奇，那个让小攸突然开窍说非她不娶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太后沉吟许久，缓缓道：“容哀家再想想。一个山野女子，到底能有什么好？”
　　“母后难道不想亲自考察一番？”皇帝拼尽全力，“朕倒是对这个让小攸开窍动心的女子，深感好奇！”


第94章 、家长里短
　　春耕很累人，春耕也很喜人。
　　日暮西山，宁茯苓蹲在新开垦的田埂上，用手细细拈着土，查看土质的水分、土壤的细度。按照她在农学院学过的，对整片土地进行选点查看之后，最终满意点头。
　　“挺好的。”她对负责这块地开垦的刘顺点了点头，“这块地计划用来种黍米，还是由你负责。让大家歇两天，就可以抓紧播种了。有什么事，我不在的话你就找汤武。”
　　刘顺是今年新入伙山寨的，自荐种田经验丰富。宁茯苓考察了他和另外几个毛遂自荐的人之后，选了四个人做农业组的小队长，各自负责管理一块田地。
　　为了防止有人滥用职权欺负人，不管是农业组还是木匠、铁匠这些手工组，除了组长、队长之外还配备了副组长、副队长，同时也规定任何人有不满都可以直接向山寨管理层反映问题，由管理层调查、评判。
　　刘顺忙不迭答应之后，又对宁茯苓道：“寨主，这黍米耐旱不喜湿。今年冬天雪水多，地里本来水头就大。开了春雨水又不少，我担心黍米长不好……“
　　宁茯苓抬头看看云层厚重的天空，道：“是啊，今年春天看起来确实雨水偏多。等两天看看吧，如果还是雨水连绵，就改种别的品种。在地里挖好排水沟，给土壤中多余的水份寻个出路。”
　　交代完毕，宁茯苓心满意足地看着几块新辟的土地退去了荒芜的模样，经过几轮深耕，充分翻动了土层，静静地等待播种。
　　在田地中忙碌了一天的兄弟们正在收拾农具，互相招呼着一起下工。大家有说有笑，自动簇拥着宁茯苓，往宿舍走去。
　　这些原本各自前来投奔山寨入伙的人，经过这些天的同住和劳作，已经相互熟悉，一路上说说笑笑，热闹无比。
　　回到村口，刘顺邀请宁茯苓：“寨主，去俺家里吃饭不？俺媳妇想请寨主尝尝手艺，就是不知寨主嫌不嫌弃……”
　　有人帮腔道：“老刘他媳妇做饭很好吃的，不骗寨主的。”
　　宁茯苓毫不犹豫答应道：“好呀。老刘你也真是，你们请我吃饭，我怎么会嫌弃呢？”
　　刘顺憨笑不已，恭恭敬敬带着宁茯苓往自家走。
　　新来投奔的人多了，带来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山寨终于不再是几乎清一色的汉子，多了些女眷的身影。有人带着媳妇，有人带着姐妹亲戚，有人带着老母或者幼儿。山寨中的烟火气渐渐充足起来。
　　还有山寨里的人和山下村子里的姑娘互相看对眼的喜事，最近也出了两桩，其中一对就是陈飞和村长的外甥女。
　　陈飞扭扭捏捏把事情告诉了张大毛，张大毛大大方方告诉了其他人，于是连同宁茯苓在内全山寨就都知道了。
　　宁茯苓追问陈飞打算几时提亲，陈飞红着脸扭捏半天，说是不着急、想再存点薪水，风风光光去提亲。
　　带家眷的人多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原本山寨中的集体宿舍都是大老爷们的大通铺，有家眷的显然不方便住在一起。因而山寨对房舍的需求显著增多。无论山上山下，开春以来就一直在赶进度盖新房。
　　刘顺这些被安排在山下农业组的，单身的住在村头新盖的宿舍中，有家室的则安排在村里的旧房空屋，三户人家合用一个院子。
　　宁茯苓跟着刘顺来到他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鲜香的气息，像是在炖什么汤。
　　走进去，一间小院合住着两户人家。，刘顺夫妇带着一个三岁的男孩、一个一岁的女婴住在正房，厢房里住了一对寡妇母女。
　　厨房里，刘顺媳妇正在忙忙碌碌，那对母女中的女儿在帮忙。听见刘顺招呼的声音，两人连忙放下手头的活，出来跟宁茯苓打招呼，口口声声都是感谢。
　　“别这么客气。”宁茯苓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来吃饭，没打扰你们吧……”
　　刘顺媳妇赶忙道：“寨主说的哪里话。您肯上门，真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我们两口子、还是有小翠她们娘俩，一直想好好感谢寨主，就怕寨主瞧不上我这粗糙手艺……”
　　“没有的事。刘嫂子太谦虚了。我在外头闻着那个香味啊，口水就忍不住要流出来了呢。”宁茯苓笑道，“我也做过厨娘，一直帮着我爹在厨房打下手。刘嫂子这手艺可比我爹强多了。”
　　刘顺媳妇被夸得又是高兴又不好意思，刘顺叫她媳妇当心锅里，两个女人赶忙又回厨房去了。
　　小翠的母亲赵大娘也从屋里出来，拉着宁茯苓的手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们娘俩命苦啊。多亏了寨主收留，不嫌弃我们孤儿寡母干不了什么活，还给我们安排这么好的住处。”
　　赵大娘年纪其实不大，只是生活蹉跎，四十五六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来岁。她女儿小翠更是不幸，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连孩子都没有，被婆家骂是“克夫鬼”“丧门星”，暴打一顿赶回了娘家。
　　母女二人在乡邻之间备受歧视，生活难以为继。听说大石头山寨的寨主是个心善的女仙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求收留，怎么也没想到宁茯苓二话不说便收下了她们。
　　刘顺媳妇和小翠又忙了一阵，端上来一桌菜肴。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围坐下来一起吃。
　　宁茯苓看了看明显精心准备的菜肴，笑道：“我要是今晚不来，这桌子菜不是浪费了？”
　　刘顺两口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都准备好了，怎么也是要把寨主请来的。”
　　“下次就算请我吃饭，也不用准备这么多菜。不过是添双筷子，你们吃什么我也跟着吃就行。”宁茯苓反客为主招呼大家，“快吃吧，天气还冷，等下菜要凉了呢。”
　　这顿饭显然花了心思，主菜是春笋炖鸭汤，配菜也有鱼和腊肉，堪称丰盛。刘顺媳妇确实手艺不错，宁茯苓觉得堪比郡城的小酒馆，也比山寨里目前的管厨手艺好。
　　不过刘顺在山下田里干活，家里两个孩子又小、离不开娘，宁茯苓只能暂时压下想把刘顺媳妇调到山上厨房的想法，想着以后有机会就多来蹭饭。
　　跟刘顺两口子寒暄了一阵，宁茯苓又问小翠：“许大夫那边的活做得还习惯吗？怎么样了？”
　　小翠轻轻点头：“许大夫人很好，教我们干活很有耐心。现在做熟了，觉得这熬药膏、理药材的活，还挺有意思的。”
　　宁茯苓笑道：“那就好。秋梨蜜膏可是我和许大夫一块研究出来的产品，这一批做好了就会送到郡城的商行售卖。这可是‘石头许’品牌的第一款量产产品，哪怕出货慢，一定要确保品质。”
　　小翠道：“寨主放心，许大夫把关很仔细。药膏虽说是我们几个熬制，他全程都在旁边看着，掌握火候、指点力道。装罐也是他亲自看着、亲自封口。”
　　说着，小翠莞尔一笑：“许大夫还说，半截入土的人了，没想到还能冠上自家姓氏做货往外卖，这辈子值得了。”
　　宁茯苓也笑：“毕竟是联合品牌，总要一人一半嘛。这几天春耕太忙，我都没时间去看进度。今天本来想去，又被老刘叫来吃饭……”
　　小翠道：“许大夫也念叨说寨主很久没去他家吃饭，茯苓和地黄都很想寨主呢。”
　　“我也想茯苓。”宁茯苓说，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赵大娘小心翼翼问道：“宁寨主，你看我……能帮山寨做些什么？一直待在家里，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宁茯苓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赶忙道：“赵大娘身子不好，还是再多歇一歇，不急着安排。”
　　赵大娘仍是小心翼翼：“可大伙都是有事情做，就我闲着。”
　　宁茯苓想了想，道：“这样吧，村头的宿舍住的都是没有家眷的兄弟，大伙有个缝补浆洗什么的，都是胡乱应付。大娘您要是有空，三五不时过去看看，帮着缝补一下衣裳？”
　　赵大娘连忙点头：“这活儿我能行。我明天就去。”
　　宁茯苓笑笑：“别累着自己了。明天早上我带您一块过去，认认路吧。”
　　刘顺媳妇忙道：“我也能帮忙。虽说我家有两个孩子、脱不开身，不过带些衣服回来帮着缝缝补补、洗一洗，我还能帮上忙。之前老刘队上有人衣服破了，也是拿过来我给缝补的。”
　　宁茯苓欣喜道：“这样最好不过。我也担心赵大娘一人忙不过来。”
　　“那就这样说好了。”刘顺媳妇高兴地推了一把赵大娘，“咱俩总算也能出点力、不白吃饭了。”
　　赵大娘喜上眉梢，跟小翠一块不住道谢。宁茯苓也知道这娘俩担心对山寨贡献不多会被赶走，与其干巴巴地安慰，不如给她们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真正成为山寨的一员。
　　让每个愿意付出劳动的人一起过上好日子，不正是她做寨主以来的理想和坚持么？


第95章 、来自封国的流言
　　“两箱货、一封信，你都收好了，交给成老板，顺便问问我上回订做的东西好了没有。要是做好了，一并带回来。”宁茯苓叮嘱张大毛和陈觉，还有几个随行压货的士兵。
　　两人点头，表示一定会把事情办好。宁茯苓又拍了拍拉车的老马，叮嘱“货物都是易碎品，路上当心些”，被老马翘着鼻子怼回来：“嫌弃老人家，就换年轻人呗。”
　　宁茯苓笑着拍拍马屁股：“还不是因为老人家比年轻人稳当？都是易碎品呢。”
　　马车晃悠悠离开村子，许大夫跟在宁茯苓身边，激动得语调都有几分哽咽：“想不到老夫这辈子还能做个开业创始啊，真是死了也值。”
　　宁茯苓转身对许大夫笑道：“太夸张了啊许大夫。不至于的。这才是咱们‘石头许’的第一款产品，以后，咱们一定还会有第二款、第三款！”
　　许大夫不住点头，地黄围着宁茯苓脚边打转，小黑猫茯苓更是直接跳到她怀里撒娇卖萌。
　　宁茯苓起初只是因为冬天太干燥，为了降噪去火，给自己熬了蜂蜜野梨润喉养肺。分享给斐红云、钟晋他们之后，大家都觉得效果不错、口感也好，宁茯苓便萌生了将其商品化的想法。
　　其实她一直就有将一些自己调配出来的东西商品化的想法。可是纯天然手工面膜因为缺乏防腐抗菌处理，太容易腐坏，只能现场调配现场用。奶茶也局限于运输和储存问题，不可能量产销售。
　　而这个野梨膏完全可以。开春之后，宁茯苓跟许大夫一起研发，调整配方增强了药用功效，设计成装在小瓷罐中、便于运输和售卖的“石头许”牌蜂蜜野梨膏。
　　至于销售方面，当然是委托给成望冬的商行试卖。首批产品一百罐，成老板承诺如果销量不错就会正式订购。
　　“要是野梨膏能做起来，我还得尽早开始野梨的嫁接种植。”宁茯苓对许大夫说，“靠山上自然生长的那点梨树，可没法供应批量生产。”
　　许大夫点头称是：“这次的一百瓶都是东拼西凑的原料。不过宁寨主，即便梨子产量增加，这东西终究是有季节性的吧。”
　　“在山里挖深一些地窖，稍微能延长储存时间。”宁茯苓抱着小黑猫撸不停手，“不过许大夫，咱们还是要抓紧研发新产品。趁着野梨膏出货之后的间歇期，你先想想想看？”
　　许大夫痛快地答应。小黑猫享受着宁茯苓怀的抚摸，告诉她：“老头儿可高兴了。我跟他几年了，头一次见他这么卖力上心做什么事。老头儿本来可是来这混吃等死的。”
　　“结果被我带成创业了是么？”宁茯苓用意识与小黑猫交谈，“那不是挺好？充分发挥了老年人的智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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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毛和陈觉一走就是十天。等宁茯苓忙完这阵春耕空闲下来歇口气，才想起两人去了未免太久。
　　到底是稍微有点不放心，她便安排了陈飞带上五六个人前去郡城接应，自己在将农活交代给汤武之后回到山寨。
　　这阵子忙春耕，她一直住在山下村子里，山上的事交给钟晋和斐红云。钟晋每隔两三天会下山一趟，检查山下的安全，向她汇报山寨里的事务。
　　二十多天的春耕期，宁茯苓也很挂念山上的草药园。园里的草药在草棚的保护下绝大部分安然度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只有少数不幸冻死。
　　下山前，宁茯苓反复叮嘱农业组按照自己的要求进行维护，钟晋每次下山也都会向她汇报情况。总体来说，草药园情况良好。
　　宁茯苓回山之后第二天就去草药园待了一整天。首乌精神十足，地黄的长势相当喜人，估计今年秋天可以有个好收成。
　　当天晚上，张大毛、陈觉、陈飞等人意外地回来了。几人都神色凝重、满头大汗，一看就是紧赶慢赶连夜上山。并且一回来就说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给几位当家。
　　宁茯苓见三人如此紧张，不敢大意，赶忙叫来钟晋和斐红云。六个人聚集在宁茯苓的住处，关上房门，张大毛迫不及待张口说道：“不好了，寨主。军师不会回来了！”
　　原来张大毛和陈觉之所以去了这么久，是因为他们额外办了一些没有交代他们去办的事。
　　两人的商务之旅很顺利。野梨膏和信件顺利交给成望冬之后，成望冬主动告知定做的发冠也已经做好，询问他们是否要带回去。两人高兴地验看封箱之后收下，便准备去客栈住两天、采购一些宁茯苓交代他们采买的东西，就能打道回府。
　　哪成想，客栈老板娘告诉他们一个从住客口中听到的消息——颖王殿下要成亲了。
　　客栈老板娘说，这消息出自一个经常来往颖国和郡城的客商，听说是跟王府能做上生意搭上话的，消息可信度应该很高。
　　张大毛一听这消息就气炸了，当场要跟陈觉翻脸。陈觉和他手下的几个人都觉得不可能，他们来之前没听说任何端倪，皇家婚事不可能说办就办。
　　几个人一合计，干脆把马车和货物留在客栈，轻装疾行去了一趟颖王府。因为杨广桢也贴身陪着楚元攸进了京，陈觉便找到李信打听消息，李信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消息属实。
　　“王爷进京之前我们就听到消息了，太后打算在京城给王爷选妃。所以王爷回来一定会带着王妃一起。你们那个破山寨就别再痴心妄想了！”
　　这回换做陈觉差点跟李信当场打起来，被张大毛拦住了。
　　几人又连夜赶路回到郡城，买齐了货物之后立刻返程，在半路上与前来接应的陈飞汇合。赶到陆家庄之后听说宁茯苓已经住回山上去了，又都连夜上山，一刻都等不及将消息告知宁茯苓。
　　张大毛还没讲完，钟晋就有点压不住火气。等来龙去脉全部说完，钟晋蹭地一下跳起来，直接拔了刀：“楚元攸这混蛋真是不想活了！我不杀他，誓不为人！”
　　斐红云赶忙拉着钟晋胳膊：“你先别冲动。人都还没回来，你去哪里杀人？”
　　陈飞和张大毛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陈觉，神情复杂。
　　陈觉迎着二人视线静静道：“不用想着杀我灭口。我是不信我家王爷会背信弃义，迎娶他人为妃。王爷没回来之前，一切都是流言。”
　　陈飞、张大毛又对视一眼，齐声问陈觉：“这么说，你站我们寨主这边？”
　　“好了，都给我住口住手。”宁茯苓轻拍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反了你们了。当我不存在吗？问过我的意思了么？”
　　激动的几个人这才清醒过来，一起看向宁茯苓。钟晋连忙放下了刀。
　　宁茯苓扫了众人一圈，翻了个白眼：“首先，我跟楚元攸是没有确立任何关系的。他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也不是他的什么人。所以男婚女嫁，听凭自由，没有什么背信弃义的说法啊，大家别误会了。”
　　几人闻言面面相觑。斐红云轻声道：“寨主……”
　　宁茯苓摆了摆手：“我说的是真的。楚元攸即便娶个名门闺秀做王妃、再纳一堆侍妾，跟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不过他如果真的这么做，就没必要再回大石头山寨了。到时候，陈队长和黄队长，你们的去留，我们再议。”
　　陈觉一脸懵：“寨主，你刚不是还说叫我们别误会？这还是八字没有一撇的流言，怎么就变成我跟黄武还有兄弟们的去留问题了？”
　　“我也认为事情应该还没有决定，但这个流言却并非八字没有一撇。”宁茯苓淡淡道，“他这次离去之后还会不会再回来，我一直持保留态度。山寨一直秉持来去自由的原则，不管对谁都不例外。”
　　几人都不说话。钟晋握刀的手紧了紧，咬牙道：“亏我还觉得比不过他！”
　　宁茯苓笑了：“你没必要跟任何人比啊，钟晋。你有你独一无二的好处，是谁都比不上的。对吧，红云姐？”
　　婓红云也苦笑：“寨主，这个时候就不必笑话我了。”
　　宁茯苓摆了鬼脸，又对陈觉道：“事先说好，倘若你们当中有人愿意留下，我和山寨兄弟们都很欢迎。但如果按照军令必须离去，你们也不必过于勉强。你和黄队长还有王府的兄弟们有什么想法，尽管开诚布公与我商议。”
　　陈觉抱拳行礼：“是。不过宁寨主，我还是觉得王爷对寨主是一片真心的，请寨主务必相信王爷，耐心再等等……”
　　宁茯苓笑着摆了摆手：“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当然相信他，不过，我也愿意尊重他的选择。我总不能带着你们杀到京城去抢人吧？”
　　陈觉不说话了。其他人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宁茯苓见场面冷淡，便宣布紧急会议到此为止，让大家严格保密，各自回去休息。
　　几人走后，宁茯苓独自坐在屋内，才开始慢慢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
　　楚元攸要娶妻？太后打算给他在京城的贵族女子当中找个身份般配的王妃？
　　听起来合情合理，并不意外。他都这把年纪了，又是被宠着长大的，太后操心他的婚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重点是楚元攸自己怎么想的。是想着按照母亲的意思办，回来再跟自己说想要自己做他的侍妾？还是就此留在京城不再回来，当做没有过大石头山寨这回事？
　　宁茯苓取下插在头上的木头发钗，凑近灯下细细把玩，无声微笑。
　　不管是哪一种，一旦消息坐实，她就把这根簪子掰断，把定做的红宝石发冠都留给自己用，从此当做没遇到过楚元攸这个人。
　　“恩断义绝了，你说你怕不怕呀，楚元攸？”
　　正当宁茯苓觉得对着一根簪子嘿嘿阴笑自言自语的自己很像一个变态，房门被推开，灰狼迈着矫健的脚步小跑进来，径直走到她身边。
　　“我在山脚一处偏僻地方发现一个受伤昏迷的女人，身上的伤都是刀伤和箭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96章 、带来麻烦的人
　　灰狼发现的女子很快被救回山寨。宁茯苓吩咐把人安顿在楚元攸空出来的房间，和斐红云两人亲自查看她的伤势。
　　灰狼便静静趴在床边，瞪着一双荧荧绿眼盯着女子的举动。钟晋等人原本反对宁茯苓亲自接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见灰狼如此警觉，便也放下心来。
　　宁茯苓心里知道这女子来路不明，必有蹊跷。但是看到女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奄奄一息，衣服大半被血染红，便什么都顾不上，救人要紧。
　　她跟斐红云忙了一个时辰，为受伤女子换了衣服、处理了伤口。两人边处理边咋舌。那女子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容貌姣好，只是身上不仅有几乎致命的新伤，还有不少早已愈合的旧伤。
　　斐红云道：“寨主，这人定是习武之人。你看她这这双臂膀、双手上的茧子，都是常年习武者才会有的。她身上的旧伤也都是刀剑所伤。莫非是什么亡命之徒，被人追杀跑来咱们这？”
　　“不管是不是亡命徒，既然被我们发现，唯有先全力救治，再说其他的。”宁茯苓淡淡答道，手上动作极致轻柔，为女子后背蝴蝶骨上的刀伤敷药。
　　伤口又长又深，女子即便昏迷不醒，依然疼得哆嗦。宁茯苓看着都觉得疼，下手又轻了几分。
　　全部处理完已是深夜，两人都很疲惫。宁茯苓便招呼斐红云回去休息，在门外留了两人值夜，另外拜托老狼王如果有空就帮忙盯着。
　　回到自己卧室关上房门，忽听“啪嗒”一声闷响，灰蛇从房梁上掉下来，在桌上游动着盘起身体。
　　宁茯苓喜上眉梢，快步上前摸了摸蛇的三角脑袋：“醒了，蛇姐？真是好久好久不见了。”
　　灰蛇笑声恣意：“今年是睡得格外长些。没办法，谁叫今年冬天又冷又长，真是饿死姐姐了。醒了以后先吃饱了，再来找你。”
　　“看你迟迟不来，我还以为你们搬家了。”宁茯苓满脸喜悦地仔细打量灰蛇，“好像没怎么瘦嘛。这体型真是看不出来什么。”
　　灰蛇笑：“是啊。我们可不像那头傻豹子，仗着山上没人打得过它，把自己养得痴肥。”
　　宁茯苓笑意更深：“你这话敢当面跟豹爷说吗？”
　　灰蛇吐着信子：“有什么不敢？姐可是有毒的。姐问你，怎么还多了头狼？大石头山什么时候有狼了？”
　　宁茯苓便将老狼王的来历和“入伙”经过说了一遍。灰蛇吐着信子神情不屑：“四条腿的都是蠢货。不过狼比豹子更傻，只要对你忠心就行。”
　　宁茯苓哭笑不得：“我是不是该庆幸你们不同物种之间语言不通？否则我还得给你们调停劝和？”
　　灰蛇慢悠悠地爬上宁茯苓的手臂，问她：“对了，还有件事——那个傻小子去哪儿了？你山上多了不少人，但那小子怎么不见了？”
　　宁茯苓迟疑了一下，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他暂时下山了。过年嘛，他去京城了。”
　　“哦——”灰蛇迅速游到宁茯苓肩上，“怎么了，小丫头？你的回答很不自然。那小子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么？”
　　宁茯苓赶忙道：“没有啦，不要乱说啊蛇姐。他就算不回来，咱们山寨的日子不也照样过下去？好了好了，我想睡觉了。你也休息吧？”
　　灰蛇凝视她片刻，再没说话，沉默地游走了。
　　这个晚上宁茯苓其实没睡好。
　　不知名的受伤女子给她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她预感会有麻烦伴随而来。她不后悔救人，只是对未知感到不安，也希望女子醒来之后的表现让自己不要后悔伸出援手。
　　而在这个时候，如果能有楚元攸在，无疑会给她更多底气和信心。
　　因为睡得不沉，黎明时分隔壁院子闹出的喧哗声立刻让宁茯苓醒了过来。她迅速起床披上外袍，跟同样被惊醒的斐红云一道冲进隔壁。
　　正房房门大开，昨夜被救回的女子衣衫不整，满脸痛苦神色，咬着牙举着烛台，倚着门框与守在门外的野狼对峙。
　　两个被宁茯苓指派守夜的人正在奋力劝说女子冷静，钟晋也被惊动，刚从屋里出来。
　　宁茯苓扬声道：“冷静点，别动手。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现在是安全的。”
　　女子喘着粗气，咬牙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大石头山寨，我是寨主宁茯苓。”宁茯苓冲到女子面前，搂住野狼的脖子，“昨晚是这头狼先发现你的。你受伤昏迷，倒在山脚一处僻静的树林里，你不记得了？”
　　“大石头山寨……”女子缓缓放下手中的烛台，“我竟然真的活着来到这里了……”
　　宁茯苓见她放松下来，轻声追问：“请问你到底是……”
　　“我叫赵晴。”女子靠在门框上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我原本是独岭寨的三当家，现在已经不是了。”
　　宁茯苓心中倏地一沉，预感应验了。
　　赵晴曾是万方郡八大山寨当中，唯一的女性当家。在宁茯苓出现之前，她就是万方郡绿林的一枝花。
　　赵晴并不避讳告诉宁茯苓，自己和独岭寨的大当家是情人关系。大当家生病之后，赵晴一心一意照料，忽略了山寨中的暗流涌动，也低估了人心险恶。
　　在赵晴为大当家的病情忧心之际，二当家已经暗中收买人心、筹谋一切，在大当家病逝当晚一举发难，想要除掉赵晴和她的亲信，以绝后患。
　　“我的亲信为了掩护我逃走，大都被杀了，剩下被抓的，估计也难逃一死。”赵晴神情黯然，“我做了十几年的山贼，到这时才发觉天地之大、无处容身。迷茫之中，想起你大石头山寨宁茯苓的名号，便姑且往你这边走，没想到能活着见到你本人。”
　　宁茯苓刚想开口安慰，赵晴忽然郑重地对她抱拳行礼：“宁寨主救命之恩，赵晴无以为报。我如今被仇家追杀，不便久留。还请寨主将我的衣物、佩刀还我。若是方便，希望能再借我一点盘缠。赵晴即刻下山，绝不给宁寨主添麻烦。”
　　宁茯苓本能地“啊？”了一声：“要走？这……你的伤，走得了么？”
　　“山寨易主，我的身份又敏感，新寨主势必赶尽杀绝。我如今唯有远走避祸。多留一日，便多一分风险。”赵晴凝重地说。
　　“可你刚才还说，天下之大、无处容身。你没有地方可去、也无人可以投靠吧？”宁茯苓柔声道。
　　赵晴神色依然暗淡，低声道：“即便如此，也是非走不可。”
　　“不要让她走。”狼王的声音忽然在宁茯苓脑中响起。她的手一直搂着狼的脖子。
　　宁茯苓愣了一下，狼王再次对她说：“留下她。她的伤很重，不能走。”
　　宁茯苓瞬间明白了狼王的心情，笑着拍了拍狼头。其实不用狼王开口，她本来也不打算让赵晴就这么走了。
　　她对赵晴道：“赵当家要走，我本不该阻拦。不过以你目前的伤势，恐怕走不出多远。不如留在山寨暂且养伤，等身体恢复了再走不迟。”
　　斐红云帮腔：“是啊，你看你现在都站不稳，怎么走啊？要是走出没多远就被抓了，那我们不是白救你了？”
　　宁茯苓补刀：“到时被他们看出有人帮你治过伤，问出是我们大石头山寨，我们不还是被你牵连？”
　　“我怎么会供出恩人！”赵晴愤然反驳，随即发现宁茯苓并非认真。
　　“你是不会说，可这附近会对你伸出援手的，想来也只有我们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新寨主，和小石头山寨挺熟的吧？”宁茯苓笑吟吟道。
　　赵晴十分惊讶：“你怎么知道？”
　　宁茯苓叹气：“所以你还是留下吧，赵当家。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小石头山寨是我们如今最大的威胁，我们需要加强战力。你这种人才，我真的不想放走。”
　　赵晴犹豫片刻：“倘若我能对宁寨主有所帮助的话，那我便厚颜姑且留下。”


第97章 、挽留
　　“……这里是我们正在扩建的宿舍。原本这是一片树林，去年烧了一把大火，都没了。从那以后，我们山寨严禁捕猎野味，不允许任何人自私在野外生火。”
　　宁茯苓带着重伤初愈的赵晴，边散步边给她介绍山寨中的各处建筑设施和相应的规矩。赵晴虽说仅仅承诺“暂住”，宁茯苓却是真心想把她留下来加入团队。
　　不为别的，老狼王莫名地很喜欢赵晴。
　　两人像这样边走边聊，老狼王就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虽然它无法像跟宁茯苓交谈一样与赵晴说话，但并不妨碍他们变得亲近。赵晴在弄清狼对自己并无恶意之后对它倍加喜爱。
　　宁茯苓眼角的余光瞥见狼迈着小碎步紧紧跟随，心中感叹人跟动物的眼缘就跟人与人之间一样，毫无道理可讲。老狼王自从来到大石头山，一直对自己冷冷淡淡，她还以为它是不愿跟人打交道。
　　分神之际，她听到赵晴问自己：“宁寨主当真从此不再做绿林的勾当了？山寨里这么多兄弟，真的愿意跟着寨主辛辛苦苦种田度日？”
　　宁茯苓收拢心神，笑道：“不愿意种地的人都走了。我们山寨的规矩就是这样，要上山入伙，就要接受种地、拾柴的田园生活。山寨依然有军事训练，但教大家习武、作战的目的只是为了自保。”
　　宁茯苓说着看向赵晴：“赵当家，我不知你心意如何。但我觉得你会喜欢我们这种生活的。我宁茯苓并非像村民们说的那样，是什么女神山、大善人。我不过是想把自己生活的地方打造得舒适些，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
　　赵晴沉默不语。宁茯苓也不过分游说，转而拉着赵晴去看马。
　　她知道赵晴这样的人一定会喜欢马。果然赵晴看到马厩中的二十几匹马，颇为激动。
　　“寨主的马不少啊，而且都是上乘好马！”赵晴两眼放光，尤其对几匹来自颖王府的御马爱不释手。
　　宁茯苓颇为自豪，大度地说：“赵当家喜欢的话，尽管挑选一匹当坐骑，明天咱们骑马下山去村子里。不过那几匹不行，我、红云姐、还有钟晋，我们三个的坐骑是固定的。”
　　赵晴立刻了然，避开已经有主的三匹马，挑了一匹青骢马：“就这匹了。姑且向宁寨主借来一用。”
　　次日一早，宁茯苓便与赵晴骑马下山。陈飞、张大毛、黄武等人带着大约五十名军士，步行跟在后面。
　　宁茯苓去陆家庄通常不会带这么多人。但这次她提出要带赵晴一块去村里住几天、看看春耕的后续进展，钟晋说什么也要她至少带上两队士兵。
　　钟晋还是对曾经做过当家的赵晴不放心。斐红云也赞成他的提议。宁茯苓想了想，防人之心不可无，便采纳了两人的意见。
　　赵晴看似对此毫不在意，还问宁茯苓：“你就带这么点人手吗？山下的村子里，也有你们的人驻扎吧？”
　　宁茯苓笑着解释：“村里的人基本上以种田为业，只有少数人习过武、接受过军事训练。你去看过就知道了，我们山寨是认真转型的。”
　　赵晴骑在青骢马上，看了眼宁茯苓肩上盘着的蛇，笑道：“我略有耳闻，大石头山寨宁茯苓身怀异能，可与动物心意相通。看来不假。不知宁寨主这个本领，能否用在御马上？”
　　宁茯苓见对方伤势未愈却有比试之意，隐隐能感觉到那份与生俱来的好胜之心，她便也不推辞，拉起了缰绳：“我的骑术一般。即便马是好马，我却不能发挥它最大的本领。赵当家若是不嫌弃，我愿陪当家跑一圈。”
　　二人便放开速度，纵马下山。宁茯苓打从一开始便落在了后面——不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不太行。即便楚元攸手把手教过她骑术，即便她能与自己的坐骑实时交流、心意相通，可是马匹终究是动物，奔跑起来的颠簸感让宁茯苓怎么都习惯不了，何况还是在下山的路上。
　　她死死攥着缰绳趴在马鞍上，在内心狂吼：“慢点慢点慢点！我觉得我要摔下去了啊啊啊！”
　　高速奔跑的马匹不屑地嘲笑她：“你搞清楚，我们不是在比赛吗？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啧啧。”
　　“比什么赛！是她单方面宣布的，我不是说了我只是个陪跑？”宁茯苓恨不得搂着马脖子把自己黏在马背上，“哎我说你慢点啊真的。蛇姐都要被你甩下去了。”
　　早已提前盘在她上臂的灰蛇幽幽道：“不妨事，尽管跑，姐稳着呢。”
　　宁茯苓：“……”
　　好不容易挨到山脚下，宁茯苓已是花容失色、发丝蓬乱。望向勒马驻足等候自己许久的赵晴，宁茯苓觉得自己连人家一个重伤初愈的人都比不上，确实有点不像话。
　　人无完人。速度这么快、山路这么险，自己没从马上掉下来就是赢了。
　　赵晴脸上露出少见的一丝微笑，抱拳道：“承让了，宁寨主。”
　　宁茯苓看出她心情纾解不少，显然很享受这样惊险的纵马驰骋，心里便更为坦然，回礼来了一波商业互吹。
　　陆家庄距离大石头山本来就很近，自从双方战略合作确立之后，整体重新规划，重修了原本通往山上的泥巴路，变成一条能跑马、能走车、像模像样的道路。
　　宁茯苓就带着赵晴沿这条路走向陆家庄，指着各处地块向她介绍。哪些是陆家庄原本就有的土地，哪些是去年开始新开拓的，哪快地用来种什么作物，宁茯苓如数家珍。
　　看着田间地头冒出的点点新绿，她心里真是满满的期待感，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才恍然发觉自己说的多、赵晴说的少，甚至几乎没说话。
　　宁茯苓内心尴尬，讪讪道：“我是不是太啰嗦了。赵当家对这些种庄稼的事应该不感兴趣吧？”
　　赵晴笑意更深，低声道：“其实我并非不感兴趣，只是在山寨里呆久了，周围的人都不做这些事，慢慢便忘了自己曾经也是农家出身、终日与田地为伴。”
　　她翻身下马，就近走到一片黍米地旁蹲了下来，轻轻抚摸刚刚露出一指长的嫩苗，忍不住感叹：“我真的很久没有体会过，用自己的手触碰庄稼幼苗的感受了。竟是如此娇嫩……”
　　“很可爱吧？”宁茯苓静静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真的可以重新回想起这样的生活。”
　　赵晴的视线落在手边的幼苗上，久久没有回应，似在纠结，又好似假装没有听懂。
　　两人在村里一整天，宁茯苓都将赵晴带在身边，毫不避讳地带着她去芝麻地查看出苗情况，去宿舍与兄弟们寒暄，到磨坊查看水车的修复情况，听张木匠汇报项目进展。
　　甚至连去村长家里谈接下来的农事安排，去许大夫家结算账款，她也没让赵晴避嫌。
　　一天下来，赵晴的态度明显有了些变化。至少宁茯苓自己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淡了。
　　她本就打算在村里住上几天，晚上便安顿赵晴跟自己住在同一个院子。陈飞和张大毛下山前被钟晋叮嘱过，黄武是武官出身、警觉性高一些，三人竟然同时反对，但又不好意思说要在院子里守夜。
　　张大毛做为代表坦诚担忧：“寨主您这次下山，豹爷爷没跟来，我们几个又不方便在院子里盯着。院子门一关，可就只剩下您跟那位赵当家了……”
　　宁茯苓笑道：“豹爷爷没来，狼爷爷来了呀。”
　　几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看向厢房，里面传出野狼的爪子在地上奔跑的声音，显然很欢脱。
　　“这……”黄武汗颜，“赵当家跟狼爷爷挺熟啊……”
　　“没事，还有蛇姐呢。”宁茯苓把灰蛇从胳膊上薅下来，“有什么事，它会保护我的。”
　　灰蛇傲然与几人质疑的目光相对，吐了吐信子。
　　“那要不，我们轮流在院子外头守着？”陈飞提议。
　　宁茯苓赶忙拒绝：“真的不用。我看赵当家不是那样的人。另外，老狼王也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变成了赵晴的拥趸。他们只是投缘。”
　　夜深人静，轻轻的脚步声来到房门口。伴随着爪子剐蹭木板的声音，门被推开，灰狼闪身入内，来到斜靠在床头翻看账本的宁茯苓身前。
　　宁茯苓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狼头：“怎么过来了？还以为你会在赵当家房里睡。”
　　老狼王冷淡地回答：“我去院子里睡。只是来跟你打个睡前招呼。你放心睡吧，我会值夜。门外还有你的两个手下，很安全。”
　　宁茯苓“啊”了一声：“让他们不必值夜，还是……”
　　“你让他们去吧。就算你现在出去把他们赶走，他们还是会悄悄回来。”灰狼说着忽然嗤笑一声，“可比我当初在狼群受爱戴得多。”
　　“这怎么能有可比性呢？”宁茯苓苦笑，“你是靠实力说话，而我……大概是全山寨武力值最低的人吧。”
　　灰狼黄色的眼珠盯着宁茯苓，冷冷道：“你又不是靠战斗走到今天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留下那女人吗？”
　　“你说赵晴？不是因为你跟她投缘吗？”宁茯苓想着自己确实是看在灰狼的份上挽留赵晴，但并不全是。
　　“因为她跟我是一样的。”灰狼淡淡道，“走投无路，冥冥之中来到这里。而你这里，就是可以容纳任何真心愿意留下的人的地方。”


第98章 、惊变
　　在村子里住了几天，宁茯苓觉得是时候跟赵晴认真谈一次了。
　　原因无他，她能感觉到赵晴的变化，但也能感觉到她的纠结。赵晴身上的紧绷感淡了许多，表情也明显放松。她是喜欢自己的山寨这种生活方式的，宁茯苓有这个自信。
　　并且赵晴很喜欢老狼王，虽然是把狼当成狼狗那种喜欢法，好在狼王自己不介意。
　　然而即便如此，赵晴对于留在山寨入伙一事还是明显存在顾虑。
　　恰巧这晚，出去了好几天的小猫头鹰晃晃悠悠回来了。听了小猫头鹰带回来的情报之后，宁茯苓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去赵晴房里时，后者正在跟老狼王玩耍。赵晴拿着从村里的屠户那里要来的带肉大骨，当成玩具逗狼。老狼王陪着她玩得不亦乐乎，逗得赵晴笑个不停。
　　宁茯苓简直看傻了，心想老狼王那傲气的性子，露出这一脸憨厚的忠犬表情是几个意思？
　　还有赵晴，来了半个月了，别说是听见她笑出声，就算是看见她嘴角弯一弯都是稀罕事。
　　蹲在她肩头的小猫头鹰用爪子轻轻踢了她一下：“姐姐，你酸了。”
　　“啊……”宁茯苓承认自己是有点酸，赶紧把猫头鹰抓在手里撸，“没事，姐姐还有你。”
　　“可是我找到媳妇了。我还想跟姐姐说呢，过两天我要去跟媳妇住，不能天天来找姐姐玩了。”小猫头鹰颇为兴奋地咕咕叫，“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的，我马上就当爸爸了，要承担起育儿重担啊。”
　　“……”啊对，春天了，那个什么的季节又到了。
　　发觉宁茯苓进屋的赵晴赶忙停止玩闹，颇有几分不好意思：“抱歉，宁寨主，没注意到你过来了。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她指了指手里的生肉骨头：“这是在村里屠户那边佘来的。我身上没有钱，屠户说我跟宁寨主是一起的，他知道，就让我先拿回来用。得麻烦寨主回头帮我结一下账……”
　　“原来是这事啊。”宁茯苓笑，“好说，小事一桩。”
　　“其实还有一件事，”赵晴放下骨头，用布巾擦了擦手，对宁茯苓郑重地说道：“我的伤已经没事了，希望寨主能够借我一些盘缠、允许我离开。寨主的救命之恩，我以后一定会设法报答。”
　　宁茯苓意外却又不意外，一时间没有回应。狼王静静走到赵晴身后，一时间让宁茯苓以为它也要跟赵晴一起走。
　　她轻叹一口气，勉强笑了笑：“还是要走啊？我本以为在村子里住了几天，你已经喜欢上这里的生活。”
　　“确实喜欢，所以才要走。”赵晴淡然而坚定地说，“我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我们山寨不会轻易放弃追杀我。他们至少要确认我的尸体才会安心。我不想把灾祸引到这样美好的地方啊，宁寨主。”
　　宁茯苓把手里的猫头鹰推到赵晴面前：“这孩子今晚刚回来。之前我请它帮忙，去你的独岭寨探听动向。据它观察，你们山寨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只是连着开了好几天的宴席，应该是在庆祝新寨主上位吧。”
　　赵晴闻言黯然神伤：“呵，我连被视作威胁的资格都没有了么？或许是我高估自己了。”
　　宁茯苓沉默片刻，以退为进：“你如果还是想走，我也不拦着你。盘缠我明天就叫人准备，你骑下山的那匹青骢马也可以带走，就当是送给你的礼物。”
　　赵晴惊讶道：“这怎么行？无功不受禄，何况我上山以来一味麻烦寨主，丝毫没有为山寨出力，怎么好意思再要寨主的马？”
　　宁茯苓微笑道：“你不是说盘缠是借给你吗，马也可以当做是借的。等你日后有了余力，再回来还给我就是。”
　　赵晴沉吟许久，终于道：“容我再考虑一下吧。”
　　“当然可以。”宁茯苓笑道，“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回到自己房间，宁茯苓正在安顿猫头鹰，听到身后脚步声响，狼王跟着她回来了。
　　宁茯苓轻抚狼头：“我以为你也要跟她一起走。”
　　“我当然不会走。”狼王说，“并且我觉得她也不会走。”
　　宁茯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着老狼王摊开双手：“给我抱抱么？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不知她明天会怎么答复我。”
　　狼王沉默了十几秒，把头靠在宁茯苓手上，冷冷道：“还能比那天晚上你跟那小子亲嘴的时候紧张？”
　　宁茯苓顿时红了脸，她一直以为狼王没看到这件事！
　　“当然看到了。”狼翻翻白眼，“你太小看我们在晚上的视力了。”
　　“……”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熄灭烛火躺在床上时，宁茯苓还在期待明天早上醒来，赵晴会不会下定决心，真正成为山寨的一员。
　　她看中的是赵晴的战斗力和领导能力，留下她应该能够加强山寨的武力值，为以后颖王府的军士们可能离去未雨绸缪。
　　再说，赵晴显然无处可去，她也挺同情她的遭遇。既然这位曾经的三当家始终没有杀回去复仇的想法，说明她的意志还在消沉状态。正如老狼王所说——与它当时的境遇很像，无法放任不管。
　　这个晚上宁茯苓睡得还不错，直到被猫头鹰又踢又踹又啄地折腾醒。
　　“你干什么？”宁茯苓艰难地爬起来，试图抓住并安抚激动的小猫头鹰，忽然吸了吸鼻子，“怎么好像有什么烧焦的味道？”
　　小猫头鹰扑腾着跳到她手上，激动地喊叫：“起火了呀！起火了！村里起火了！”
　　宁茯苓顿时清醒过来，跳下床披上衣服拉开门。与此同时赵晴也被老狼王叫醒，拽着衣摆从屋里拖了出来。
　　院子里弥漫着木头被焚烧的味道，空气中飘散着燃烧产生的黑灰，半边天空被火光照亮，烈火在大风的助威下扭曲嚎叫。
　　宁茯苓惊呆了，赵晴也瞪大眼睛说不出话。狼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两人方才如梦初醒。
　　“快把衣服穿好、头发束起来，打盆水浇在身上再出门！”宁茯苓大声叮嘱赵晴。
　　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陈飞和张大毛带着几个军士冲进来，大声招呼：“寨主，你们没事吧？村里起火了，火势很大，快往村头撤！”
　　宁茯苓也顾不上自己衣襟还没拉好，冲上去问：“陈飞，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什么情况？”
　　陈飞等人都满脸是汗，混着飞灰，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然而其实没人说得清楚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火灾。
　　火势是从村子东面外围开始的，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起火。等到发现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在东南风的助力下沿着村中的篱笆、树木肆意燃烧。
　　宁茯苓追问：“今晚值夜的是谁？为什么没能及时发现？”
　　张大毛面色凝重答道：“寨主，我们也觉得这火起得蹊跷。今晚值夜的是黄队长手下的几个兄弟，可是我们并没有听到他们的示警，也没有见到人。”
　　“我们是被村民叫醒的。”陈飞道，“大家都在忙着救火，黄队长带着咱们的兄弟在帮忙。但是火势太大，恐怕……”
　　赵晴突然插言：“会不会是有人蓄意放火？”
　　这句话其实原本也在众人心头盘亘，但被赵晴说破，所有人的心情都沉了下来。一时间谁也不说话，看向宁茯苓。
　　宁茯苓强压下心头沉重的不安，吩咐众人：“我去看看情况。陈飞和大毛，你们带两个兄弟收拾重要的东西，疏散村中的老弱妇孺一起往村头撤退。”
　　她又转向赵晴：“赵当家，仓促之间，没法与你好好道别。那匹青骢马我说过送给你，你尽管收下。我身边还有十几两银子，待会让陈飞他们找给你……”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赵晴头一次用强势的口吻怒斥，“我赵晴是贪生怕死、背弃朋友于危难的人么？别说什么走不走的，我跟你一块骑马去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说着，赵晴伸手向张大毛：“把你的刀给我一把。我来保护你们寨主。”
　　张大毛犹豫着看像宁茯苓，见她郑重点头，才将腰间两把佩刀中的一把连刀鞘一起交给赵晴。
　　二人当即策马而出，沿着村中小路跑向人群聚集、火势凶猛的村东。
　　老狼王比两人先一步跑在前面。宁茯苓的坐骑跃跃欲试道：“给你看看什么叫御马神驹，不惧水火！”
　　小猫头鹰想要跟着宁茯苓，被她制止：“别逞强，当心热风灼伤翅膀。你往村头飞，在那边等我。”
　　村子东面至少有十几间房屋已经被烈焰吞噬。
　　并非村民不作为。宁茯苓从现场忙于救火的人们七零八碎的议论中捕捉到一些可疑的关键信息。
　　起火点不止一处。
　　火势从一开始就很大。
　　起火前后，始终没有值夜者示警。
　　烈焰呼啸，火堆中噼里啪啦爆响不停。宁茯苓的坐骑兴奋地喷出鼻息，在火线前来回踱步。灼热的空气让宁茯苓感觉脸和手的肌肤都紧绷得发疼。
　　尽管村中青壮年和大石头山寨的兄弟们拼尽全力，火势依然没有被压制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宁茯苓果断下令：“不要再浇水了，没有用！挖防火沟，保护没有过火的建筑！”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仿佛从火海中射出，径直飞向宁茯苓！


第99章 、燃烧的家园
　　宁茯苓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支冷箭。
　　火灾现场过于嚣杂，冷箭的角度又十分刁钻。不仅宁茯苓没有注意到，其他人也根本预想不到。
　　是宁茯苓的坐骑枣红马救了她。在箭飞到近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枣红马忽然仰起脖子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卧槽！没躲过去！”虽然是一匹牝马，这匹枣红马说话一向粗率。
　　宁茯苓震惊之余立刻询问：“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还行。疼是疼，不是很碍事。你当心还有后招。”枣红马哕哕嘶鸣，驮着宁茯苓更频繁地踱步。
　　宁茯苓大喊了一声：“大家当心有人暗算！”
　　话音刚落，密集的箭雨竟然从两侧的房屋后、树梢上袭来。众人猝不及防，许多忙于救火的村民纷纷中箭，山寨中的兄弟们也没法做出任何应对。惨叫痛呼四下响起，恐惧和混乱一时间席卷了现场。
　　宁茯苓当机立断，掐断了枣红马脖子上的箭杆，确认马并无胆怯之意，扬声高呼：“大家注意隐蔽、全体撤退！不要救火了、撤退！”
　　赵晴挡在宁茯苓身前，挥刀又替她拨开两支先后射来的冷箭，大声道：“寨主快走！偷袭的人不少，应该是有敌人来攻打村子！”
　　宁茯苓猜测大火应该这些偷袭者放的，值夜的人大概率也已经被杀。偷袭的人躲藏在两侧的树上、房后，此刻纷纷跳将出来，不分村民还是山寨的人，见人就砍。
　　黄武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当即展现出专业素养，组织山寨的兄弟们迎战偷袭者、保护村民。村民们也顾不上救火，救助伤者，躲避攻击，互相扶持着在山寨众人的掩护下艰难撤离。
　　“寨主快走！这里交给我们！”黄武厮杀之中不忘大声催促宁茯苓。
　　宁茯苓不愿丢下兄弟们。现场又是火灾又是敌袭，相当危险，她更不想自己先走。
　　但她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不会武艺甚至无法自保。目前的局面，连状况都没搞清楚，已经无计可施，但她希望能够尽量撤出有生力量。
　　“黄武，你们不要硬拼，尽可能……”
　　一声暴喝横空飞来：“做梦！今天老子叫你们都死在这！”
　　宁茯苓、赵晴、黄武等人一同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被几个人簇拥着从一间房子后面走出来，面容狰狞、目光狠厉，显然是这群偷袭者的头目。
　　宁茯苓勒住缰绳，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带人偷袭我们村子？这火也是你们放的，是不是？”
　　大汉狞笑道：“没错，是老子。老子小石头山寨刘满！小娘们，老子等你下山自投罗网等好久了！”
　　宁茯苓不解对方话中之意。刘满一挥手，两个手下推搡着一个人走上前来，正是刘顺。
　　宁茯苓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却见刘顺涕泗横流、泪流满面，哭诉道：“寨主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办法、实在没办法。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逼我提供寨主的动向给他们……”
　　宁茯苓心情复杂，赵晴怒斥刘满：“真无耻！”
　　刘满挑眉：“你不是独岭寨的赵晴么？我是听说你被朱大麻子从独岭寨赶走了，什么时候也跟姓宁的小娘们混到一起了？”
　　赵晴冷笑：“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你们跟朱大麻子挺熟的吧？”
　　刘满抖着脸上的横肉笑道：“你们两个小娘们识相点，乖乖投降跟老子回去，还能留住一条命。山上兄弟们多，不愁不能给你们个压寨夫人当当。要是不识相，哼，别怪老子不懂怜香惜玉！”
　　“放你娘的狗屁！”赵晴大怒，“你对老娘出言不逊也就算了，你是什么玩意儿，也想占宁寨主的便宜？”
　　刘满脸色一沉，举刀指挥手下：“他妈的给脸不要脸，给老子上！一个不留、全宰了！”
　　宁茯苓喊了一声：“黄武！带大家撤退！”奋力一拉缰绳，转身跑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身后马蹄声响，她知道赵晴跟了上来。再后面是乱哄哄一片，她无法确定是不是刘满带着人在追。但她推测，他们的目标既然是擒贼先擒王、先解决掉自己，追上来的可能性很大。
　　她想要把刘满等人引开，减轻黄武的压力，帮助村民们尽快撤离。至于火灾救援，眼下已经无暇顾及，只能听天由命。
　　“你还好吗？还跑得动吗？”她边跑边问坐骑枣红马。
　　马喘着粗气回答：“凑合，不过有点跑不动了。好在那帮人似乎没有骑马。”
　　“他们恐怕在村子附近埋伏了不止一天两天，不可能有马匹。”宁茯苓心情沉重，“还是大意了……”
　　枣红马沉默片刻，用非常振奋地口吻说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带你顺利逃走，不会被他们抓到的。”
　　宁茯苓并不是在担心自己。她担心枣红马的伤势，担心留下来殿后的黄武等兄弟们，担心房屋被烧又遭遇横祸的村民们，也担心被迫充当内应和叛徒的刘顺一家。
　　终究是自己能力不足，没能保护好家园、保护好大家。她能理解刘顺想要保护妻儿的心情。
　　眼下并非追究责任的时候。仗着对村中地形的熟悉，宁茯苓专挑小路，七转八拐，又有骑马的优势，跑到村口时总算甩脱了追兵。
　　远远看到村口聚集了一大群人，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六神无主，孩子的啼哭和老弱的啜泣不绝于耳。
　　陈飞、张大毛等人一人背着一个包袱，是仓促收拾的宁茯苓和赵晴的行李。两人和汤武一起，加上原本住在村外宿舍里的部分兄弟，正在忙着挖防火沟、搜救尚未逃出的村民。
　　宁茯苓和赵晴策马来到众人面前，立刻引起人群的骚动。村民们纷纷向她围拢，村长和许大夫从人群中挤出来，灰头土脸。
　　村长语带哽咽：“宁寨主，你可回来了，大伙都在担心你呐。”
　　许大夫心有余悸：“这场火起得突然、火势又大，若不是两位小兄弟来帮忙，老夫这条命恐怕要交代了……”
　　宁茯苓握住两位老人的手，许大夫抱着的黑猫茯苓握着她的手不住地碎碎念老头有多么舍不得他的药材，让她又心酸又好笑。
　　但她终究还有正事要说，不得不让茯苓和地黄先等一会，对村长郑重道：“村长，实不相瞒，这场火灾是人为的，是小石头山寨的人干的。他们应该已经在村子附近潜藏了一段时间，挑了今晚发难。”
　　村长和村民们闻言又震惊又恐慌。有人不由自主追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宁茯苓坚定地回答：“我们还有人在殿后，拖延小石头山寨那些匪徒的脚步。我们也没法确定他们来了多少人，但眼下敌暗我明，我们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和伤员要保护，不能和他们硬拼。我建议暂时全体撤到山寨。不知村长是什么意见？”
　　村长看了看烈焰滚滚的前方火场，又看看宁茯苓，颤声问道：“火呢？不救了么？”
　　“交给我们吧，我会带着大家一块挖防火沟，至少能保住一半的房屋。至于防火沟对面的那些，只能看运气了。”宁茯苓说着握紧了村长的手，“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山上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条件也跟不上。但是村长，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
　　村长纠结许久，环顾村民，众人也都是不知所措的模样。村长又转向宁茯苓，从少女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勇气。
　　老人终于点了头：“那就麻烦宁寨主了。”
　　宁茯苓当即安排起来，由汤武、郭四带着山下农业组的新成员，立刻往山上撤离。她自己暂且留下，和陈飞、张大毛带着二十来名军士和三十多个老成员，留下来挖防火沟断后。
　　村民们从家中逃离时，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值钱的东西和衣物。听说要撤到山上，有人想回家拿东西，被宁茯苓和村长一齐劝阻。
　　前方情况不明，殿后的黄武等人以命相搏换来的时间差，宁茯苓不想浪费在让村民回家收拾东西上。
　　宁茯苓敦促村民们在村长的带领下争分夺秒出发离开，赵晴骑着马一直在警戒四周。陈飞和张大毛带人在前面挖防火沟，同样因为时间紧迫，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挖得非常快。
　　刘满和他的手下出现在视线中时，防火沟堪堪挖到了膝盖深。宁茯苓当机立断叫停：“大家停手、别挖了。立刻撤退！”
　　刘满用刀指着宁茯苓嘲讽道：“哈、宁茯苓，你就这么扔下你的兄弟们不管，自己跑了？所以说女人就是不行、没种！让你这么个小娘们当寨主，难怪你们山寨要完蛋！”
　　陈飞先忍不住，口中大骂，跳出防火沟就要冲上去找刘满拼命，被张大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宁茯苓紧跟上前，对陈飞道：“别冲动，现在我们不能损失任何一个战力。大家快撤退！”
　　“寨主，我来殿后。”张大毛拔刀。
　　宁茯苓沉默了。看刘满和手下来势汹汹的样子，显然兵力充足。除非有人留下来殿后，己方这么多人不可能安全撤退。
　　可她开不了口答应，也很难点头同意。
　　这功夫陈飞也站在了张大毛身边，却被张大毛用力推回宁茯苓这边，厉声道：“寨主身边就不需要人护送了吗？寨主交给你，这里交给我。”
　　颖王府出身的军士们也都齐齐站出来，对宁茯苓表示：“黄队长还在奋战，我等军士，上阵杀敌的事，义不容辞！”
　　一直跟在宁茯苓身边的老狼王也转了个身站在张大毛一边，沉默地注视着宁茯苓。
　　宁茯苓强忍泪水，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第100章 、悲恸的决心
　　钟晋带着一队支援的人手，在山脚下遇到了宁茯苓。钟晋说山寨值夜的人半夜里发现山下起火，且火势不小，赶紧去叫醒他。他观察了一阵发现大火没有被扑灭的迹象，便决定带人下山支援。
　　宁茯苓为钟晋的警觉和判断力而高兴，钟晋却对局面如此严峻而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觉感到惭愧。宁茯苓要他赶紧带人去接应殿后的黄武等人。
　　她自己则继续带着众人返回山寨。
　　已近黎明，太阳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升起。天空灰蒙蒙地下着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一如众人阴郁至极的心情。
　　枣红马的脖子上还插着半截箭杆，老狼王还没回来，小猫头鹰难得有眼力劲，自己躲到树林里去了，没来吵宁茯苓。
　　陈飞、张大毛、黄武，还有数十名殿后的军士，处境不明、生死未卜。
　　陆家庄众人扶老携幼，带着伤员，在细密的春雨中艰难地走过山路，沉默不语地进入山寨大门。前来迎接的斐红云将众人暂且安置在聚义厅。那边虽然不是住人的地方，好歹有个屋顶可以挡雨。
　　当寨主已经整整一年时间了，宁茯苓从未感觉如此挫败。
　　回山的路上她也不停地在反思，已经在村子和山寨四周设置了岗哨、巡逻、还有机关，为什么还是会发生这样惨烈的灾祸？
　　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她或许只是没有想到，时间长了机关的性能也会打折扣、甚至老化损坏失去作用。岗哨和巡逻的都是人，也会有天气恶劣时无法尽职尽责、夜间疲惫困顿看不清楚、或者仅仅只是一时大意的懈怠。
　　她更没有想到，对手会用要挟人质的手段逼问情报。她不能要求大家置个人性命和家人的安全于不顾，做舍生取义这种事。
　　大家愿意跟着她宁茯苓，本来就是想谋一个安稳的生活。
　　她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她想做的事，这一年来几乎都顺顺利利做成了。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忘记了，仍有敌人对他们虎视眈眈，意图置他们于死地。
　　安抚了车上山的陆家庄村民，宁茯苓让斐红云先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随后吩咐关闭大门、加强巡视，每个岗哨都按照钟晋制定的“战时方案”加派一倍的人手轮岗。
　　她自己带着伤药和绷带来到马厩，在两名助手的协助下为枣红马拔出箭头、治疗伤口。
　　年轻的牝马失血不少，但精神很不错，宁茯苓看它的状态应该没事，还是叮嘱它别逞强、多休息，吩咐照顾马匹的畜牧组好好照顾它，发现异常立刻通知自己。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雨却变得更大，天空也更为阴沉了。
　　宁茯苓站在山寨大门内的了望岗哨上，沉默地望着山下仍旧冒着青烟的陆家庄，期盼着钟晋能够成功接应殿后的兄弟们回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斐红云的声音传来：“寨主，村民们都已暂时安顿好，厨房熬了粥正在分发给大家。寨主也换身衣服去休息吧。”
　　宁茯苓沉默片刻，问道：“赵晴呢？”
　　“她一直在帮忙照顾伤员。她熟悉刀剑伤，帮助很大，否则许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村子里那几个原本在许大夫药房帮工的妇人也都主动站出来帮忙。她们在药房做工，多少都认识药材。”斐红云答道。
　　宁茯苓点点头：“赵晴也是整晚未眠，劝她早些换了衣服洗一洗、吃点东西……”
　　“寨主。”斐红云打断她，“我是来请寨主去沐浴更衣的。”
　　宁茯苓扭头看向她，反问：“殿后的兄弟们生死未卜，前去接应的钟晋尚未归来，难道你能安心休息？”
　　她转过头再度望向山下，低声道：“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前去杀敌救人。”
　　斐红云便也不好再劝。
　　两人在岗哨上沉默地站了许久，蒙蒙细雨中逐渐出现行进的队列，依稀能看出是钟晋率领的前去接应的那支队伍。
　　宁茯苓立刻冲下高台，下令打开大门，奔出去迎接。斐红云紧跟在她身后，站岗的兄弟们也分出一半跟了上来，生怕有什么变故。
　　变故并未发生，队伍的确是钟晋带出去的那支，只是个个面色凝重，包括钟晋。
　　队列当中夹着几个伤员，被同伴搀扶着艰难行进。最前面的陈飞受伤颇重，身上都是血，脸上血水、汗水、黑灰混在一起。
　　宁茯苓突兀地停住脚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以为那预感是来自陈飞。
　　她不敢叫出陈飞的名字，只看向钟晋。钟晋垂下头，对着身后的队伍摆了摆手，队伍向两旁让开，两个人抬着一个简易担架走到宁茯苓面前。
　　钟晋低声道：“对不起、寨主，它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伤这么重……”
　　陈飞挣扎着嘶哑的声音哽咽着说：“没有狼爷爷，我肯定活不下来……”
　　宁茯苓的呼吸凝滞了。
　　简陋的小担架上，老狼王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肚皮急促地起伏，原本油亮的毛发被血糊在一起纠结成缕，脖子和后腿都有深可见骨的刀伤。
　　担架被轻轻停放在眼前，宁茯苓双目含泪，缓缓地跪在濡湿的泥地里，双手颤抖着抚上老狼王的头顶。
　　“你……很疼吧？”
　　她是开口说话的，在场的人都能听到。有受不了这个场面的，听到她这句话直接落泪，扭头不忍再看。
　　大家都看出狼王的伤是致命的，谁也救不了。
　　宁茯苓的泪水滚滚而下。指尖传来的触感潮湿冰冷，带着微微的颤抖。狼王失血过多的身体正在逐渐丧失生命力。
　　眼睑半睁，狼王黄色的眼珠也没有了平日里冷酷的神采，平静地看着宁茯苓，用仅剩的意志对她说道：“好丢脸啊，死在这么多人面前。你能让他们离开么？”
　　宁茯苓用力点头。她知道狼这种高傲的生物，面对死亡时并不想沐浴着众多人类的目光。
　　少女沉肩用力，将重伤的狼打横抱起，转身对钟晋说：“不要跟上来。谁都不行。”
　　扭头又吩咐斐红云：“去找赵晴，让她尽快到树林里来找我。”
　　说罢，少女在众人的注视下，吃力地抱着体格健壮的成年野狼，慢慢地走进一旁的树林中，走出众人的视线。
　　她一路上无声流泪，视线模糊，脚下不时踉跄。身后的人群无人追上，悄无声息，但她能感觉到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背上。
　　“可以了。”老狼王虚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宁茯苓缓缓跪下，慢慢将狼的身体放下，让它枕在一段露|出地面的树根上。
　　狼的喘息更为急促。宁茯苓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殿后……我该让你跟我一起回来……”
　　狼王轻笑一声：“瞧不起谁呢？我虽然这样了，咬死咬伤十二人的战绩，可也不差吧？”
　　“不差、不差，当然不差。”宁茯苓抹着眼泪道，“我也觉得对不起，我竟无法治好你。”
　　狼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沉声道：“老实说，能够在山寨过这么长时间的安稳日子，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谢谢你，让我脱离狼群之后不会过于悲惨。”
　　宁茯苓呜咽出声：“可我收留你，并不是想要你为了我们山寨而……”
　　“早晚要死的。”狼王补充了宁茯苓没能说出口的字眼，“可惜死的有点早。后面的事只能交给那头豹子了，我也是很遗憾的……”
　　一人一狼忽然听到赵晴的声音由远而近，狂奔而来气都没喘匀，刚到嘴边的半句话也因为亲眼所见而震惊。
　　回过神来的赵晴疯了一样乞求宁茯苓救治狼王，就差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宁茯苓泪流满面：“如果我有那个本事，我会不想救它么？它不仅是你的玩伴，也是我们山寨的兄弟、是我们的同伴啊。”
　　赵晴缓缓跪在地上，压抑地啜泣。宁茯苓拉起她的手送到了狼的脸颊，道：“它说它很喜欢你，希望我能转告你。”
　　赵晴点头。
　　“它还说，希望你能留在山寨，真正成为我们的一员。”宁茯苓补充道，“我也一样。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
　　赵晴流着泪握住了狼的一只前爪：“你放心。我赵晴有生之年，唯宁寨主马首是瞻！”
　　宁茯苓泣不成声：“它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狼王带着欣慰的眼神，缓缓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两人都花了一点时间消化状况，迟了片刻才感觉到巨大的悲恸席卷而来，犹如高高涌起的海啸一般。
　　在这股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悲伤与愤怒之中，面对着老狼王的尸体，宁茯苓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些仗不得不打，哪怕提前发动、准备不足。
　　而仗既然打了，那就非赢不可！


第101章 、交换条件
　　宁茯苓静静地坐在房间里，长发发梢仍在滴水，她也无心打理。
　　老狼王死了，她很伤心。尽管她跟老狼王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老狼王也一直用高傲的脾性与她保持距离，它对山寨、对她宁茯苓的关切却不亚于花豹。宁茯苓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这些动物们的交流相处，它们出于友情帮自己做事，竟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狼王。但如果她辜负了狼王的牺牲，就更对不起了它了。
　　山寨失去狼王，不仅是失去了一个朋友，也是失去了重要的战力。狼与豹的配合在夙县曾经展现出极大的威力。花豹嘴上嫌弃狼王落魄又傲慢，实际上猛兽间势均力敌的感觉，没有其它动物可以替代。
　　钟晋只带回了二十多个伤员，包括张大毛、黄武在内的几个带头的队长都没回来。有的伤员说看到他们几人受伤，也有人说看到他们被抓。混战之中，又是在夜晚，浓烟烈火肆虐，几乎无人能够确定。
　　即便几个队长侥幸不死，仍有三四十个兄弟或被杀或被俘，没能撤出来。陆家庄的村民也并非全体撤离。安顿下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大约四分之一的人，不知是死于火灾和袭击，还是慌不择路走散了。
　　损失的不仅是人员，还有难以确切统计的资产。被烧毁的房屋，来不及带走的财物，以及储藏在村子里的粮食、农具、还有楚元攸造的那些器械。这些东西落到小石头山寨的山贼们手中，多半难逃被抢走、被捣毁的命运。
　　钟晋告诉宁茯苓，村子外的宿舍已经被小石头山寨占据。对方人数超过他们的想象，还有不少马匹，显然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战事。
　　宁茯苓知道，这是决战。对方想要消灭自己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无需再问。
　　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将她正在盘算己方兵力、人员、武器、粮食的思绪打断。她扭头看向即将燃尽的灯油，思绪飘远。
　　大石头山寨原本，正如这即将燃尽的油灯一般，油尽灯枯，人丁稀少、穷困落魄。自己虽然不是土生土长，一点点让山寨改变的过程中，早已将这里当做真正的家。
　　她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辛苦栽种的果实要被他人抢走？只因对方人多势众、手段狠辣？
　　她不想打，她也不会，奈何有人非要逼她举起刀剑，为自己、为同伴。
　　她起身添满灯油，看着重新变得明亮的火苗茁壮燃烧，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如同眼前的火苗一般，饱满、炽烈。
　　脚边忽然一热，她这才发现花豹不知何时悄然走进屋内，蹭着她的腿，低沉的嗓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小丫头，爷回来了。”
　　宁茯苓没绷住，眼泪夺眶而出。花豹仰头看着她，如同一只大猫蹲在地上，用脖子轻轻蹭她。
　　“抱歉啊，爷听说了，那头狼死了是么？”花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宁茯苓跪坐在地上，紧紧搂住了花豹的脖子，泪水氤氲在浓密的毛发中。
　　她不想说话，但她知道即便自己不说话，花豹也能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猛兽如同大猫一般温顺可人，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在安慰她。
　　她在愧疚、她在自责，她在生气，她也在庆幸。庆幸花豹还活着，好端端活生生，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几天前她决定带赵晴下山小住时，花豹跟她说想到附近的一座小山走一走，寻觅一下同类的身影。春天临近尾声，小猫头鹰已经找到了伴侣，而花豹尚无着落。它想走远一点碰碰运气。
　　当时宁茯苓取笑花豹再找不到媳妇要变成老头没人要了，笑着放它去寻找爱情。老狼王跟着他们去了村里而花豹没有去，正是这个原因。
　　宁茯苓忽然用浓重的鼻音问道：“怎么样，媳妇找到了么？”
　　花豹沉默片刻，如实回答：“还没有。今年大概又找不到了。这附近除我以外可能没有豹子了。”
　　宁茯苓“哦”了一声，闷闷地说：“还以为过几个月能有小豹子给我玩。”
　　花豹甩动尾巴轻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不急。先帮你解决眼下这档子事。说吧，你想怎么干？”
　　“报仇。”宁茯苓毫不犹豫地回答，“把他们赶走，夺回属于我们的村子。”
　　她把自己从花豹身上拉开，凝视着它的眼睛：“并且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他们了。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花豹咧开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很好，小丫头，总算有魄力了。爷该怎么帮你？”
　　“你听我安排就好，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单枪匹马去闯他们的营地。不要以身涉险、做无谓的牺牲。听我的，我一定要斩草除根！”
　　少女的眼中仍旧含泪，眼神却无比坚定。
　　*******
　　第三天的上午，两个不速之客来到大石头山寨紧闭的大门外。
　　宁茯苓接到通报匆匆赶来，只见两个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一前一后站在大门外，身上都藏着刀，神情看似平静实则充满了戒备。
　　钟晋对宁茯苓低语道：“这两人自称是小石头山寨派来的信使，说要送他们寨主的亲笔信给你。”
　　宁茯苓冲着两人朗声问道：“你们说是来送信的？是从陆家庄来的么？”
　　站在前面的男子仰头答道：“正是。我们大当家的写给宁寨主的亲笔信就在这。要是方便的话，麻烦寨主看完，当场给个回信儿，小的回去也好交代。”
　　信被送到宁茯苓手上之前，她便直觉信里不会有什么好话，打开一看还是被气得半死。
　　信的落款的确是小石头山寨的大当家陈远，告诉宁茯苓，自己手上现在有三十五个俘虏，都还活着，如果想让他们继续活着，便交出山寨中的珠宝财物。如果不交，自己不保证俘虏们还能存活多久。
　　除了俘虏的事，信的主要内容是敦促宁茯苓“识时务”、早点投降，不要试图以卵击石。听闻她“有几分姿色”，陈远表示愿意将压寨夫人的位子留给她，只等她收拾了山寨细软、带着寨中所有人缴械投降，跟自己回小石头山成亲洞房。
　　宁茯苓冷笑：“呵，我当时就是不想做压寨夫人才自己当寨主。怎么他陈远脸特别大么？”
　　信使皮笑肉不笑：“宁寨主是美人美骨，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小石头山寨虽说也混得马马虎虎，几千号人的大寨，还是配得上宁寨主的。”
　　“放你娘的臭狗屁！”钟晋拔箭便射，故意贴着那信使发冠飞过。
　　信使受惊，但仍然强撑：“宁寨主，主动投降还能做个压寨夫人。若是冥顽不灵，等以后山寨被攻破、被我们兄弟抓上山，宁寨主可就不是伺候大当家的一个人那么简单啦！”
　　“确实是放你娘的臭狗屁。”宁茯苓冷笑，大声道：“回去让你们寨主洗干净脖子等着，本姑娘早晚拿他们几个的狗头祭拜山神老爷！”
　　信使干笑两声：“寨主可想好了？三十五个俘虏，看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小喽啰，要杀要剐就随我们了？”
　　“准备礼物需要时间。备好之后我会亲自送上。”宁茯苓沉稳道，“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七天后交易，一个俘虏换一块赤玉原石，但必须是活的俘虏。”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惊讶地看向宁茯苓。信使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宁茯苓居高临下睥睨他：“怎么，不信？不信就回去报信。七天之后，我会准备好三十五块赤玉。在这期间，我们被你们俘虏的人必须得到妥善照料。”
　　信使被她的口气震慑住，沉默片刻追问：“你亲自送来么？”
　　宁茯苓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亲自去。”


第102章 、俘虏
　　郑青峰倚靠在囚笼的栏杆上闭目养神，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眼皮都没抬一下。
　　每天例行来嘲笑羞辱自己一番，不就是他那些曾经勾肩搭背吃肉喝酒的兄弟们最新的消遣么？
　　“嘿、四哥，还没睡醒呢？越来越不济了啊。”薛明戏谑的声音响起。
　　郑青峰半睁开眼，瞥了对方一眼，淡淡道：“你也挺闲的。每天都来看我，我谢谢你这份兄弟情义了。”
　　薛明大笑：“知道就好！要不是兄弟拦着，老大当时早就砍了你，还能留你活到今天？”
　　郑青峰只是冷笑。
　　薛明确实拦住了陈远、劝说暂且不要杀他，但绝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向陈远报告他在夙县城下与宁茯苓交易，添油加醋说他有损山寨名誉的，也正是薛明。
　　随后的半个月，郑青峰遭到了各种酷刑折磨。陈远逼他说出和宁茯苓内外勾结的意图，逼问他出卖了山寨的哪些秘密。
　　郑青峰没有做过这些事，自然是不肯承认。陈远和薛明既不相信也不解恨，到后来审问已经不是首要目的。
　　尤其是瞎了一只眼睛的薛明，把这笔账算在了他头上，有空就来地牢折磨他泄恨。
　　郑青峰觉得他们大概是想将自己虐打至死，对活命已不抱希望，便与陈远单独谈了一次，说了些掏心掏肺的话，也将自己的心愿和盘托出。
　　他希望小石头山寨也能走上一条可以存续下去的路。转型也好招安也好，做山贼终究是不得善终的。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跟陈远说了这些，想着死前把该说的话说个痛快，对得起大家兄弟一场。
　　没想到陈远虽然没有听他的劝，却也没有杀他。第二天让人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关押起来，供给饮食和简单的治疗，并且不再允许对他动刑。
　　郑青峰不知道陈远把自己关起来不杀的目的。在他看来，自己的说辞并未打动陈远，可似乎也没有激怒对方。穿了琵琶骨，难道是想这样关他一辈子？那可真是憋屈死人了
　　直到这一次，陈远集合整个山寨的力量准备剿灭大石头山寨，吩咐将他装进囚车一起带上，才对他道：“我留着你不杀，就是要叫你看看，那个跟官府勾结的小娘们是什么下场！你见色忘义、被人蛊惑，当哥哥的可以饶你不死，但绝不会放过那个勾引你的小娘们！”
　　郑青峰哭笑不得。
　　他懒得去辩解自己并没有被“小娘们”勾引，他也懒得告诉那些做惯了山贼的兄弟们，宁茯苓并非像他们臆想污蔑的那般，靠勾引男人上位。
　　相反，大石头山寨没有人敢不尊敬她，更没有人敢对她有非分之想。她对那些愿意跟着她种地挖矿的汉子们来说，宛如仙女、高不可攀。
　　唯一敢对她动心思的，只有那个不像王爷的王爷了。
　　思绪转了一大圈，薛明还在喋喋不休，郑青峰根本懒得理他。
　　薛明像个饶舌老妇，反反复复向他描述偷袭当夜的场面如何过瘾，吹嘘他自己如何厉害、杀了多少大石头山寨的人和陆家庄的村民……
　　这话题他每次来都要说，郑青峰倒也因此弄清了这次夜袭的前后过程。他觉得宁茯苓还是不够狠，没想到自己山寨对她是动了真格的、想要置她于死地，也就没能先下手为强。
　　他忽然听到薛明说“明天就能见到那小娘们、真叫人手痒痒”，顿时吃了一惊，追问：“你说什么？什么叫明天见到那小娘们？”
　　薛明用独眼看着他，嗤笑一声：“呵、敢情四哥把兄弟说话当放屁，压根没在听。”
　　郑青峰心说没错、但那又怎么样？表面上还是要从薛明嘴里问消息，稍稍服软，道：“兄弟莫生气，我如今什么处境兄弟也看到了，这两天伤口疼得厉害，实在难免走神。兄弟方才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明哼道：“大哥派人去送招降书，那娘们自然不肯，却说愿意用赤玉换俘虏，明天亲自来咱们营地交易——你说她是不是蠢？这不是羊入虎口、有来无回？”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足足三十五块呢！换全部三十五个俘虏。那些俘虏有那么重要？”
　　郑青峰笑了笑，不语。这作风果然是宁茯苓。在她眼里，人命比财物更重要，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珠玉宝石。
　　薛明忽然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郑青峰：“对了、四哥，你说你现在这幅模样，要是那小娘们看到了，她会心疼你么？”
　　“她干嘛心疼我？我又不是她山寨的人。”郑青峰坦然回答，“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也希望你能转告大哥——不要太小看宁茯苓。”
　　忘了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么？——这话郑青峰没说，只是不想激怒薛明，让自己平白吃苦头。
　　*******
　　陆家庄夜袭后的第七天，天气不错，春阳暖暖，一扫前几天阴雨连绵的阴霾。
　　小石头山寨的几个当家——陈远、刘满、薛明、程大龙，对于今天的到来早已迫不及待。
　　这几个人当中，薛明在夙县失去一只眼睛，程大龙在郡城被关了一个月牢房，两人都与宁茯苓有直接仇怨。因而两人撺掇陈远，等人到了，直接包围起来全部杀光，留下宁茯苓一个活口，给兄弟们玩乐。
　　陈远觉得这个提议颇为值得考虑。反正大石头山寨早晚是会被他们兄弟打下来的，宁茯苓早晚跑不掉，一定会抓住她给兄弟们报仇。手段是否卑鄙、是否信守承诺，有什么关系？做山贼的，怎么会重视承诺和名誉？
　　盗亦有道那种屁话，他们小石头山寨不信奉这个。
　　不过陈远毕竟是老大。即便智囊郑青峰现在已经被视作叛徒，山寨里没了出谋划策的军师，陈远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做了两手准备。
　　他埋伏了兵力，但叮嘱设伏的刘满，等到自己下令之后再动手。
　　他还是想看看宁茯苓到底有什么底气，敢亲自来交赎金换俘虏。
　　临近巳时，远远看到村外大路上走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为首的几人骑马，后头跟随的步卒掀起滚滚烟尘，竟看不清有多少人。
　　陈远暗暗吃了一惊，心说这大石头山寨的人手有这么充足吗？该不会是情报有误？
　　待队列走近，果然见到为首的正是骑在枣红马上的宁茯苓，只不过她的坐骑前方，真正在整个队伍前面引路的，是一头矫健壮硕的成年花豹。
　　薛明骂了一声，厉声道：“大哥，就是那头豹子！在夙县让兄弟们吃了大亏。那小娘们就是宁茯苓本人！”
　　陈远虽然听说宁茯苓有“驯兽”之技，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猛兽听命于人，啧啧称奇之余，对薛明和程大龙一招手，三人一起勒马迎上前去。
　　双方在村口处不约而同停下，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小石头山寨一方是陈远等三人，大石头山寨则以宁茯苓居中，钟晋和赵晴分列左右。
　　宁茯苓的目光径直落在陈远身上：“你就是小石头山寨的陈远？本人宁茯苓。按照约定，带来赤玉三十五块、锦缎十匹，交换全部俘虏。”
　　她话音落地，跟在后面的一队小喽啰抬着几个箱子上前，摆在双方之间，打开了箱盖。
　　陈远等人都朝箱子里看去，有一箱装的满满都是绸缎布匹，另有三箱，每箱里都有大小不一的玉石，发出温润的红色。
　　陈远心中暗喜，吩咐程大龙：“六弟，仔细验一验。”
　　程大龙也是喜上眉梢，忙不迭上前翻看箱子，翻了片刻却是脸色大变，扭头对陈远道：“大哥，这小娘们耍诈！下面都是石头，只有上面两块是玉石！”
　　不等陈远变脸色，宁茯苓抢先道：“并未耍诈。说好的是用赤玉原矿交换，如你所见，原矿就是这个样子。你们可能没有见识，但也听说过‘玉不琢不成器’这句话吧？玉矿打磨费时费力，岂是短短七天就能全部打磨好的？能凑齐这些原矿已经不易。”
　　陈远还是沉下了脸：“你这一句‘原矿’，就想拿石头打发我们，未免太小看人了。你怎么能确保这些石头凿开之后真的是赤玉？”
　　“就是，骗谁呢小娘们！”程大龙指着宁茯苓大骂，“你在郡城的时候就耍诈！你那个姘头哪去了？怕了爷爷们，躲起来了是不是？”
　　薛明也嚷道：“在夙县也是！小娘们惯会使诈！”
　　宁茯苓扯动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笑容：“两位这么说就不体面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必揪着不放？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宁茯苓这次在诸位手上栽了跟头，不也没有埋怨诸位胁迫良民、偷袭纵火、不够光明正大？”
　　陈远笑道：“没错，胜败乃兵家常事。老五、老六，闭嘴。可是宁茯苓，你的这些石头，我可不能当成是赤玉。你要换俘虏，可以。不过只有已经打磨好的玉石，才能一块换一人。”
　　“没打磨的就一个都不能换么？”宁茯苓追问，“打磨一块原石，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我也没说让你拿回去。”陈远轻笑一声，“所有没打磨的，加在一起换两个。爱换不换，你自己看着办。”
　　边说，陈远边观察宁茯苓等人的反应。只见少女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她左边的男子面露怒容，右侧的女人眉头紧锁。
　　两个年长的人，竟然都不如这个少女淡定。
　　宁茯苓朱唇轻启，缓缓道：“外表看来的确是石头，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信。两个就两个吧。但我还有一箱布匹，是额外的。你们可以仔细看，那些绸缎都是上等面料，怎么也能值两个吧？”
　　陈远看一眼那个装着布匹的箱子，轻笑一声：“行。你打磨好的玉石有六块，这样一来，总计十个。想要哪些人，你自己挑。”
　　他随即对手下抬手示意。片刻之后，手下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俘虏们拉了出来。
　　陈远终于如愿看到少女的神色发生了变化。他几不可闻的微微松了一口气。
　　神色动摇、神情变化，说明这少女并非真正的狠角色。一个小丫头片子，看到有人受伤流血果然受不了，自己无须担心。此前能让自己的兄弟们接连吃瘪，无非是仗着运气好、有驯服的野兽、还有个据说是王爷的姘头做靠山。
　　他陈远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
　　三十五名俘虏被绳子绑着串成三列，像赶牲口一样被赶了出来。他们有的身上还带伤，有的发着烧，每个人看起来都憔悴虚弱，走路的步伐也是摇摇欲坠。
　　却无一人求饶、求救。
　　没有人示弱，也没有人向宁茯苓哀求营救。众人的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陈远对这一幕看在眼里，内心极度不悦，故意催促道：“宁茯苓，挑吧。你想要哪些人获救，你自己选。剩下的可要继续留在我这。第二批赎金给不够，我是不会放人的。”
　　然而即便他这么说，大石头山寨俘虏们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喜悦和欣慰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给人错觉似乎他们即将全员获救一样。
　　宁茯苓和她带来的那些人也一样，对陈远这番故意挑衅的话毫无反应。
　　宁茯苓抬手指着第一排道：“就从你左手边数十个吧。”
　　少女好像只是随意一选，根本无所谓那十个究竟是哪些人。陈远本以为她至少会纠结一番、然后挑选出十个或者最强壮或者最虚弱或者最有用的……
　　总之，不应该是如此随意的挑选方式。
　　但宁茯苓再没有进一步圈定范围的意思，看着陈远等他下令放人。
　　陈远在这一瞬间，内心反复纠结了几个来回。
　　他想过是否要发动埋伏，让刘满带着伏兵冲出来，自己带着薛明、程大龙，再来一场奇袭，当场消灭大石头山寨的主力、活捉宁茯苓。
　　可他又担心宁茯苓如此胸有成竹，是不是也有什么安排呢？这丫头惯于使诈设陷阱，不可不防。
　　而且，附近什么时候聚集了这么多鸟，陈远忽然发觉自己一点都没注意到。
　　所以他没有发出命令，让宁茯苓带着被随意选出的十个俘虏原路离开，其余俘虏依旧带回去关押在临时设立的关押地点。
　　等回到村子里的临时住处，薛明和程大龙质问他为什么不动手，陈远搪塞说还想多要些赎金、把大石头山寨榨干，一步一步把他们逼到绝路上。
　　两人接受了他的说辞，刘满也没有别的意见。但陈远自己心里清楚，没有下令动手的原因之一，是他觉得鸟群的聚集非常奇怪。
　　他在山林中生活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多不同种类的鸟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并且大都是猛禽。联想到毛财旺攻占大石头山寨时曾经遇到过的“鸟屎攻击”，陈远多少感到有些忌惮。
　　暂且放过也无妨。陈远相信自己终究会攻破那座山寨，将山寨中所有的人口和财物据为己有，让大石头山寨的名号在万方郡消失！
　　*******
　　郑青峰从囚车外的看守口中听说了上午交换俘虏的经过。
　　今天当班的两个看守对他比较和善，有问必答。他详细询问了经过之后也感到有些奇怪。宁茯苓这种确定人选的方式，如果不是为了绝对公平，那就真的是无所谓交换的人是谁。
　　而通常，只有在短期内有把握得到全部的情况下，才会真的无所谓具体的顺序。
　　郑青峰预感宁茯苓还有后招，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当夜过了子时，整个村子陷入安静的睡梦中。囚车外的看守明目张胆地睡觉，郑青峰也在囚车里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琵琶骨被穿的伤痛是持续性的。郑青峰自从受刑以来，就没能真正睡个好觉。
　　他忽然惊醒，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很快他发现那是一种直觉，多年混迹江湖培养出来的对于危险的直觉。
　　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保持警惕，观察囚车外的动静。下弦月已经亏了大半，月色不甚明亮，很适合在夜间策划什么行动。
　　寂静之中，郑青峰忽然听到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随后，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头鹰出现在他的囚笼外，歪着头，用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瞪着他看。
　　他沉默地与那只猫头鹰对视，忽然想起自己见过这只猫头鹰。虽说这个品种的猫头鹰长得几乎都一样，但这只……看起来最二的，就是最喜欢黏在宁茯苓身边的那只。
　　片刻之后，猫头鹰将脖子扭到背后，“咕咕”叫了两声。
　　郑青峰的心没来由地激动起来。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两个身穿黑衣的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囚车，干脆利落地杀死了看守。
　　“怎么是你？”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问，“你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郑青峰对着钟晋的脸苦笑：“我也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度与你见面，二当家。”
　　钟晋剑眉深锁，沉默不语，显然在犹豫不决。小猫头鹰跳到钟晋的肩膀上，“咕咕咕”又叫了几声，还在他肩上来回跳了几下，不知是想表达什么。
　　“别担心，我不会示警的。”郑青峰主动表态，“你们是来救俘虏的吧？任务完成就赶紧走吧。我在睡觉，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钟晋的目光充满了审视的意味，盯着郑青峰打量片刻，忽然露出了明显吃惊的神色。
　　郑青峰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的伤，自嘲地笑了笑：“我如今已经不是小石头山寨的第四把交椅了。或者你不相信，就干脆杀了我。反正这伤好不了，他们也没打算再放了我。”
　　钟晋默不作声地举刀，砍断了囚车的锁链，打开了槛栏。
　　郑青峰轻笑一声：“多谢了，钟二当家。能不能顺手再帮个忙，帮我把这铁链去掉？带着这个逃跑，太过惹眼……”
　　“跟我回山寨吧。”钟晋冷冷道，“山寨刚好新来了独岭寨原来的三当家，多你一个不多。”


第103章 、郑青峰上山
　　宁茯苓等了一个通宵，直等到小猫头鹰带着消息飞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将行动成功的喜讯告知众人，让大家做好迎接伤员的准备。
　　交换俘虏和营救俘虏，本就是一套连环计策。倘若小石头山寨收下原矿、交还全部俘虏，自然不会有晚上的营救行动。
　　宁茯苓猜到对手不会痛快放人，但她带去交换俘虏的石头的确都是玛瑙原矿。三十五块全都是真的。她担心万一对方当场砸开原矿，发现是石头会借口发难。她不能拿兄弟们的生命去冒险。
　　事情如她所料，对方收下了原矿，却只交换了一小部分俘虏。而且现场的气氛宁茯苓也看出来了，如果不是自己带的人手足够多，有花豹跟在身边保护，还有山上所有的猛禽飞鸟到场助阵，小石头山寨那几个当家绝对会当场翻脸动手。
　　背信弃义，不足为信。宁茯苓再次确认不必对小石头山寨的人抱有任何期待。
　　或许除了这个郑青峰。
　　钟晋带着营救小队在丑时末回到山寨，宁茯苓、斐红云、赵晴一齐到大门外迎接。看到营救小队全员平安，成功带回了余下的所有俘虏，众人都很振奋。
　　但是看到郑青峰这个计划之外的赠品，包括宁茯苓在内，大家的反应便有些微妙。
　　小猫头鹰站在宁茯苓的肩膀上，得意地邀功：“是我先发现他的，姐姐。这个人单独被关在车里，要是没被我发现，哥哥他们就会落下他了。”
　　宁茯苓明白小猫头鹰误会了，以为郑青峰也是俘虏之一。可小猫头鹰不认识人，钟晋却是认识的，救出郑青峰并将他带回来自然都是钟晋的主意。
　　她便下令带郑青峰一起去疗伤，安排好手头事宜，自己也赶了过去。
　　郑青峰被单独带到一间草房，四个军士看守着，两个在屋内、两个在屋外，一看就是待遇与别人不同。
　　宁茯苓到的时候，屋内两个军士正在给他脱去衣服清理伤口。她没想到这点，猛然撞见，双方都很尴尬，好在没露出什么不该露的部位。宁茯苓看到郑青峰身上陈旧的伤痕和贯穿在琵琶骨的铁链，隐隐便有几分幻痛。
　　郑青峰则是赶紧讨了件衣服披上，认认真真对宁茯苓抱拳道：“宁寨主，失礼了。钟二当家相救、宁寨主收留，不计前嫌，郑青峰感恩戴德。”
　　他看向宁茯苓肩上的小猫头鹰，微微笑道：“还有那位猫头鹰兄弟的发现之恩，郑某同样感激不尽。”
　　宁茯苓点了点头：“你的谢意，我会转达给他们。钟晋为什么救你回来，我看了你的伤也能猜到——你被你自己山寨的弟兄们猜忌了吧？他们怀疑你跟我有勾结？在夙县？”
　　郑青峰坦然回答：“正是。当时在夙县，我答应你的条件用马匹换粮食，薛明就很不满。后来他们派人混入夙县打听，得知‘颖王妃奉命救夙县’的传言。一番揣测，猜出是你。而我在薛明面前曾经明确否认过你的身份，他如何不怀疑我？”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郑青峰道：“也是我太天真，劝说不了他们，就该及时抽身而退，还跟他们去打什么夙县。又自作聪明隐瞒认识你的事，落得这个下场。”
　　宁茯苓的目光不由地盯着他胸前的伤，道：“抱歉，当时你是好心将消息透露给我，我却害你被自己人猜忌、还受此重伤。我也以为我们当时装作不相识，就能蒙混过去。”
　　“事已至此，不提也罢。能与宁寨主再相见，得到山寨救护，说明上天还是眷顾我郑青峰。”郑青峰黯然道，“只求寨主帮我拿掉这根铁链，我便自行离去，寻个安静地方了此残生，再不想过问这些打打杀杀的勾当了。”
　　宁茯苓轻声道：“先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你这个伤，我觉得可能一时半会也治不好，需要花些时间。许大夫现在在忙，救回来的俘虏很多都要治疗。”
　　郑青峰笑了笑：“没关系，让大夫先忙。宁寨主如果有空，能否与你单独谈谈？”
　　守在屋内的两个军士顿时警觉起来，一个劝宁茯苓：“寨主，钟二当家命令我们不得让此人独处，恐他使诈。”
　　宁茯苓指着郑青峰的伤：“你们也看到了，这种伤，他连抬起手臂都困难，能有什么威胁？再说我身边还有小猫头鹰跟着。”
　　两个军士不由地同时看向猫头鹰。听了宁茯苓的话，小猫头鹰愈发骄傲，挺起胸膛咕咕咕地叫。
　　郑青峰却道：“不走也行，你们能确保听到什么不乱说么？我是无所谓，我怕传扬出去，影响你们自己人。”
　　两个军士傲然回答：“我等出身颖王府，军纪严明，岂是乱嚼舌根的乡野匹夫？”
　　郑青峰不置可否，见宁茯苓也不反对，便道：“那，小石头山寨此番偷袭陆家庄得手，是因为胁迫一名新入伙的小头目，从而获知寨主在村内的情报，寨主知道么？”
　　宁茯苓心头一沉，轻轻点头：“我知道是谁。偷袭那天晚上，小石头山寨的三当家特意将他带到我面前。”
　　郑青峰道：“其实开春以来，陈远他们便计划剿灭你们山寨，吞并财富和人手，铲除你们这根眼中钉。刘满受命带人下山查探，在陆家庄外围至少徘徊了一个月，才搜集到确切的消息。”
　　宁茯苓“嗯”了一声，淡淡道：“真是处心积虑。我们到底怎么招惹你们了？除了挫败阴谋杀掉你们二当家，在郡城主持正义抓了你们六当家，在夙县射瞎你们五当家一只眼睛……”
　　郑青峰无语。两个军士汗颜。
　　宁茯苓说了半天自己好像也明白过来：“也是哦，这些随便哪一条，都是很深的梁子了。”
　　郑青峰继续无语：“宁寨主，我跟他们已经不是一起的了，请不要再说‘你们’。”
　　“好，那就是他们。”宁茯苓从善如流，“既然仇怨这么深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他们不该对陆家庄下手。烧毁百姓房屋，让老弱妇孺流离失所，算什么英雄好汉？既然想找我宁茯苓报仇，为什么不直接打上山寨？”
　　“因为上次吃了亏。”郑青峰直截了当回答，“上一次毛财旺偷袭得手，明明已经占据了山寨，最后却还是失败，归根到底是因为忽略了你们山寨和陆家庄的联系。你们后来不正是以陆家庄为据点，反击成功？”
　　他随后面露惭色：“抱歉，当时为陈远复盘出这个结论的人是我。这次虽然我已被当做叛徒，但我想他们在制定计划时，定然参考了我当时给出的意见。”
　　宁茯苓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道：“算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无法责备你什么。你好好养伤……”
　　“慢着，宁寨主。你知道这次陈远他们进攻大石头山寨的行动，其实联合了独岭寨么？”
　　宁茯苓吃了一惊：“这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独岭寨也有份？”
　　郑青峰神色凝重：“独岭寨的赵晴，就在你这里吧？陈远他们可都认识赵晴，第一时间便将她出现在此的消息传给了独岭寨，邀请他们出兵。我听薛明说，独岭寨的人两天前就到了，只不过驻扎在村子另一侧。”
　　宁茯苓的脸色沉重了一阵，慢慢缓和下来，恢复如常：“多谢你告知此事。不过，我这边，也并非被动固守、孤立无援。”
　　郑青峰半信半疑。在他看来，大石头山寨虽说富裕，也有山寨可以据守，但能够称作战力的士兵太少。陆家庄被占据，大量村民撤退到山上，则加剧了寨中粮食、饮水、药品的消耗，是不利于对峙的。
　　他怀疑宁茯苓是想用拖字诀，拖到陈远耗不住了自动退兵。可是陈远等人在开阔的山下，补给肯定比山上方便。拖字诀用不好，拖到最后宁茯苓自己物资不足先垮了，岂不是闹笑话？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又小看了宁茯苓。
　　山寨聚集的人虽然多，宁茯苓却通过分组分队管理的方式安排得井井有条，通过她自身的威信对粮食和饮用水进行限量配给，安抚避难的村民不安的情绪。
　　备战方面，她早已加强了山寨的防御，动员了所有成年男子，无论是巡逻、站岗、还是训练，都已经不是郑青峰在山上时那样懒散闲适。
　　再加上神出鬼没的花豹，数量更胜从前的猛禽不时飞掠，以及偶尔被看到的蛇，郑青峰觉得宁茯苓确实是有对策的，自己大可不必为她担心。
　　就像薛明嘲讽他的那样，自己是人家的什么人，有什么立场为人家操心呢？
　　直到有天早上，已经不再被监视的郑青峰，偶然撞见宁茯苓蹲在小树林里的一座小土包前，抱着那头跟她形影不离的花豹，好像在悄悄地抹着眼泪。
　　他的心忽然就狠狠地疼了。他想为宁茯苓做点什么。


第104章 、扳回一局
　　夜幕初降，聚义厅里烛火通明，宁茯苓和钟晋、斐红云围着桌上的沙盘，正在讨论目前的局面。
　　沙盘并非是临时拼凑。早在聚义厅重建之初，宁茯苓便提议在新的聚义厅中做一个地形沙盘，将大石头山寨和周围的地形地貌、势力分布以直观的形式表现出来。
　　光明正大的理由是便于议事，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是宁茯苓也想体会一把影视剧中常见的“对着沙盘运筹帷幄”的大将风范。
　　多帅呀！
　　可她也只是想装一装，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真的用这东西进行事关生死存亡的谋划。这太为难她了。
　　“……这里、还有这里的小路，都已经加派了岗哨。目前能够确保所有的岗哨都配备火把和粪干。白天燃烟、晚上举火，作为示警信号。”钟晋汇报道。
　　宁茯苓道：“无论如何，必须确保明火的安全，不能把自己家给烧了。”
　　“寨主放心，大家都知道厉害。寨主平常就反复强调山林防火，这次陆家庄火灾的惨状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不会有人敢不当回事。”钟晋道，“另外，王爷下山之前设置的防范机关，大部分都还能用，所以帮我们节省了不少人手。”
　　他不提还好，提到楚元攸，斐红云不由自主看向宁茯苓，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宁茯苓却没什么明显的反应，目光仍旧盯着沙盘，静静地询问：“派去郡城和颖王府的信使，有回来么？”
　　钟晋尴尬道：“还没有……”
　　几天前，她写了两封求援的书信，分别交给两路信使，趁夜色从小路偷偷下山，分别送往郡城府衙和颖王府邸。同时她还特意写了一封私人信件，让信使顺路送给成望冬。
　　大石头山寨和陆家庄，不应独自承担抵挡匪患的重任。宁茯苓认为自己有资格向郡城和颖国求援，他们两方也都有义务前来救援。
　　信使下山已有四天。通过山林中的动物们传回的信息，两路信使都顺利离开大石头山地界，各自奔赴目的地。只不过即便快马加鞭，最顺利的情况也是刚刚把信送到，两方的动作应该没有这么快。
　　宁茯苓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那就再等等。我相信他们不会无动于衷，尤其是颖王府方面。上次不是听说柳大人会先从京师单独返回？只要陈飞能把信交到柳大人手上，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斐红云忍了忍，小声道：“可是寨主，倘若柳大人……真的无动于衷呢？”
　　还有一句话，斐红云没说，也不忍说出口——倘若楚元攸不再回来，柳易还会用得着他们大石头山寨么？
　　宁茯苓看向沙盘的目光愈发冷静：“倘若如此，我们就靠自己，也不一定会输。只不过代价可能很大，结果可能也会惨烈许多。”
　　斐红云咬着嘴唇秀眉紧锁，钟晋忽然冷声道：“虽然不想说他坏话，但那人迟迟不归，莫不是当真在京城定亲成婚，跟我们这群山贼撇清关系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黄武和陈觉他们为什么不走？”宁茯苓淡淡道，“至少现在，他们仍与我们并肩作战、同甘共苦。你们不要随意揣测。”
　　两人见宁茯苓这样说，也都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个低声叹气、一个暗自生气。
　　宁茯苓又道：“话说回来，山寨中的存粮，还够支撑多久？”
　　斐红云答道：“去年收成虽然不错，但我们有一半的粮食存放在山下陆家庄，现在不能使用。山上的存粮供应目前的全体人员，按照现如今的消耗速度，大约还能支撑四十天。”
　　宁茯苓闻言略略放心：“四十天足够了吧？不会再僵持四十天还无法分出胜负？”
　　钟晋两人都不说话，只是脸色沉重。宁茯苓知道这个包票谁也不敢打，无奈地摇头：“那好吧，暂时先按照目前的配额继续执行，无须缩减。”
　　说完，她又自嘲一笑：“再缩减可真要喝西北风了。每天晚上我肚子都饿得睡不着呢。”
　　斐红云忧心道：“寨主还是不要过于苛待自己，稍微吃点宵夜，也没人会说什么。”
　　宁茯苓断然拒绝。一个妙龄少女，怎么能背着大家偷偷吃宵夜？
　　几人又说到村里的庄稼，又是个令人感到沉重的话题。村民可以撤离，地里的庄稼可带不走。即便能在前些天的火灾中幸存，没了村民的照料，错过了农时，今年春天这茬庄稼的收成可就悬了。
　　“可恶啊，还想着今年春天扩大芝麻的种植，增加收入的。”宁茯苓恨恨地咬着嘴唇，看着芝麻地在沙盘上对应的位置。
　　“所以就算是为了庄稼，也要尽早把这伙贼人赶走才行！”钟晋坚定表态。
　　这时小孟拉着一个兄弟慌慌张张进来，急切地开口：“寨主，有件事好像不妙。老郑……郑青峰他……好像不见了！”
　　与郑青峰谈过之后，宁茯苓便下令解除了对他的严密监视，允许他与其他人一样自由在山寨中活动。考虑到郑青峰受伤，生活上诸多不便，宁茯苓指定原本就跟他很熟的小孟与他同住，顺便照料。
　　小孟虽然痛恨郑青峰上次潜入山寨时欺骗大家，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回来，又听了他的解释，还得到了宁茯苓的鼓励，很快便捐弃前嫌，不再计较从前的事了。
　　“……吃过饭之后他还在屋里呢。我不过是去洗个衣服，半个时辰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我拉着小孙陪我找遍了山寨，也都没找着。”小孟急得快哭了。
　　钟晋和斐红云对视一眼，低声道：“该不会又是苦肉计？”
　　宁茯苓飞快地回答：“我觉得不会。这要是苦肉计，代价未免太大。他们已经占了先机、赢了一局，有什么必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两人听了也觉得有理。宁茯苓骤然想到：“赵晴呢？怎么吃过饭之后，我就没见到她了？”
　　一番寻找确认的结果是，郑青峰和赵晴都不见了。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陈觉。
　　这样怪异的组合让宁茯苓和两个左臂右膀面面相觑，谁也无法解释是怎么回事。但可以推测出来，如果三人真的一起下山，一定是陈觉带的路。郑青峰和赵晴都没有本事能够避开岗哨偷溜下山。
　　钟晋有点着急，提出是不是派人扩大搜索规模，尽快找到三人。宁茯苓想了想，拒绝了。
　　“暂时先不要兴师动众。我不认为他们三个会做出对山寨不利的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找人，被暗中打探动静的探子发觉，反而不妙。”宁茯苓道，“再等一等，他们会回来的。”
　　不过她还是让钟晋带上二十名最为精锐的军士，同样趁着夜幕偷偷下山，潜到陆家庄近前打探情况。
　　又是一个不眠夜，随后宁茯苓才注意到，花豹也不见了。
　　自从陆家庄被袭、老狼王战死之后，花豹每天晚上都会来宁茯苓的房间为她守夜。大石头山寨美丽的王者告诉宁茯苓，只要有它在，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到她。
　　可是今晚花豹没来，宁茯苓猜测它一定是去做一些它认为比守夜更重要的事了。
　　因而等到钟晋带着郑青峰等三人回山，赵晴手里提着一颗新鲜的人头，花豹舔着嘴边的血迹，宁茯苓竟然没觉得有多吃惊。
　　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谁的头？好像没见过。”宁茯苓问赵晴。
　　赵晴的脸上带着拼尽全力之后的疲惫：“独岭寨的新寨主、朱大麻子。他害死我许多手下、逼我逃亡、还要赶尽杀绝。呸！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他抢寨主的位子，是他自己容不下人。”
　　人头确实让宁茯苓感到不适，她便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赵晴脸上，尽量不去看她扔在地上那东西：“报了仇，心里舒坦多了吧？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他说的。”赵晴看了眼郑青峰，“他说的有道理。我自己的事，不能让别人替我解决。再说这混蛋跟小石头山寨那帮人联手，我不能说自己完全没责任。”
　　宁茯苓看向郑青峰，缓缓道：“煽动山寨头目、擅自下山冒险，你可真没令大家失望啊，郑当家的。”
　　郑青峰微微一笑，对着宁茯苓跪了下来：“郑青峰知罪，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寨主手下留情！”赵晴赶忙跪下求情，“下山偷袭独岭寨营地一事的确是郑青峰提出，但我被他说服，便与他同罪。寨主要罚，赵晴愿与郑青峰接受同样的处罚，以正军纪。”
　　陈觉也跪了下来：“宁寨主，这件事，我也有份。我无意中得知此事，却未曾向寨主禀报，反与他二人同流合污，同样甘愿受罚。”
　　所有人都看向宁茯苓，宁茯苓看向花豹。花豹张开大嘴打了个呵欠，转身优雅地走入树林中，找地方睡觉去了。
　　宁茯苓笑了笑：“我猜郑青峰向赵晴提议时，你俩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是不是？如果不是陈觉和花豹跟着，你们可能也真的回不来吧？”
　　三个人都没吭声。宁茯苓微微叹气：“你们对山寨的心意，我心领了。可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不喜欢牺牲自己、鱼死网破的做法。尤其是赵晴。狼王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心愿，这么快你就忘了么？”
　　两人闻言抬头，皆是动容之色。陈觉看出宁茯苓无意惩罚，便也放松下来。
　　宁茯苓郑重地对二人道：“我现在并不确定山寨是否能度过这次危机，也不能保证不会让大家再度陷入险境。可是我希望，等到战胜敌人、重建家园的那一天，你们都能留下来、成为山寨的栋梁。不知两位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赵晴抱拳行礼：“赵晴不敢辜负寨主，也不敢辜负朋友。今后再不会有类似举动，一切听从寨主吩咐！”
　　宁茯苓高兴地笑了，带着笑容看向郑青峰。郑青峰轻声道：“郑某愿用余生追随宁寨主，不遗余力、再无二心。”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郑青峰算是陷进去了……
　　不过他是没机会的，只能单恋了……


第105章 、不容小觑
　　陈远很烦躁。他隐隐感觉自己想要摧毁大石头山寨的目标或许很难实现。
　　最初的夜袭的确是得手了、占得先机，但这场胜利的喜悦已经被冲刷殆尽。先是大石头山寨偷袭成功，救走了全部俘虏，让自己这边失去了要挟的筹码。
　　不仅如此，他们还带走了郑青峰。那个废人本来确实是没什么用的，然而没过几天，村子另一头的独岭寨营地也遭到偷袭，独岭寨的新寨主朱大麻子，寨主的交椅还没焐热，就把命给丢了。
　　陈远不得不认为郑青峰被救走和独岭寨营地遇袭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关联的。郑青峰将独岭寨参战的消息透露给了宁茯苓。否则独岭寨的人才到没几天，宁茯苓怎么会知道他们来了、还特意从他们下手？
　　丢掉了筹码，折损了盟友，陈远感到无比挫败。独岭寨失去大当家之后，手下两个主要的头目又为寨主的位子开始扯皮，他一怒之下，索性两个都杀了，将独岭寨的小喽啰们全部收编到自己麾下。
　　这样一来，有不少人暗中逃跑。军心军纪一塌糊涂，连他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又不得不分神来整顿。
　　总之，陈远真的烦透了。
　　反观所谓被困在山上的宁茯苓，丝毫看不出焦躁的情绪。除了两次偷袭之外，二十多天来她从不主动出击。
　　陈远实在憋不住，亲自率军上山叫阵，摆出强攻山寨的姿态。宁茯苓只是闭门不出，连面都不露，更遑论出来应战。
　　那个小丫头在拖延，陈远明显感觉到了。但他想不通拖延下去意义何在。山上的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吧？难道宁茯苓就一点都不着急？
　　子时已经过了，陈远还在焦急等待。今天他让刘满和程大龙每人各带五百精锐，事先秘密准备，连自己人都严防死守，保密到最后一刻，小喽啰们才知道是要摸黑上山偷袭。
　　要是这都不行，陈远也要无计可施了。为了防备消息走漏，他连为他们提供袭击村子的情报的刘顺一家，都已经杀掉了。留着那户人家已经毫无用处，还要防备他们将己方的情报泄露，索性杀了干净。
　　出发之前，陈远从未想过大石头山寨、宁茯苓会如此难缠。
　　他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吵吵嚷嚷加上乱哄哄的脚步。他赶忙出外查看，只见一群小喽啰簇拥着灰头土脸的刘满和程大龙，狼狈地走了进来。
　　不用问，陈远猜出今晚的偷袭计划又失败了。
　　他耐着性子听两个兄弟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越听越觉得邪门。
　　明明已经断绝了一切可能泄露情报的渠道，就连参与行动的小喽啰们都是离开村子之后才确切知道要去干什么，为什么大石头山寨却像是早早知晓了他们的动向，提前设下埋伏？
　　要说刘满走的是郑老五提供的小道，是一直就有的路径，大石头山寨必然加派人手把守，也说得过去。
　　可程大龙走的却是未经开发的树林，以行进速度为代价换取机密性，还是被事先得知，遭遇伏击，就怎么都说不过去了。那可是连他们大石头山寨自己的人平常都不会走的路啊。
　　讲完经过之后，刘满坐在椅子上，露出胳膊让小喽啰给他包扎伤口，对陈远道：“大哥，还有一件事，不知是不是兄弟的错觉。兄弟总觉得咱们这一举一动，好像都被人监视着。有时半夜睡醒出去撒泡尿，一排夜枭站在屋顶上，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看，真够吓人的。”
　　陈远不语，程大龙接话道：“对对，我也发现了。这一带怎么这么多夜枭、乌鸦之类的东西？看得人烦死了！”
　　陈远又沉默片刻，问两人：“那你们跟大石头山寨交战时，也有这种感觉吗？周围的鸟多吗？”
　　两人各自回忆了一番，给出了一致的回答：“挺多的。尤其是没遇上他们之前，感觉一直有鸟在附近飞来飞去，或者停在树枝上盯着我们，叫人好不自在。”
　　陈远脸色沉了下来：“看样子，好像真的是我们小看了这个宁茯苓。这个小妖女，八成有某种控制动物为她所用的邪术！”
　　二人恍然大悟。刘满道：“真不该对那小娘们客气，交换俘虏那天就该一箭射死她！”
　　程大龙也跟着一番咒骂，但也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
　　陈远冷笑一声：“不就是动物么？行啊，我倒要看看，要是这座山、这片林子没了，她和她那些动物还能跑去哪里！”
　　*******
　　宁茯苓有点高兴，但始终无法真正高兴和放松起来。
　　虽说接连挫败对手的阴谋，成功地拖延了时间，也一点点从对手那里扳回局面，真正的转机始终没有出现。
　　以她目前的实力，她不敢贸然决战。但即便已经对峙了二十几天，对方也没有表现出撤退走人的迹象。
　　宁茯苓很着急。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在山寨的兄弟和上山避难的村民们面前，她始终要保持淡定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才能让大家安心。
　　实话实说，她觉得快要有些撑不住了。跟人打仗并不是她的专业，当然也不是她的强项。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她已经想不出破解僵局的法子了。
　　总不能像上次那样，发动山上所有的鸟去陆家庄拉屎，让陈远和他的手下几千号人因为臭得受不了而撤退吧？
　　夜已经深了，宁茯苓独自在聚义厅里，对着沙盘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困局的突破口。
　　陈飞带伤送信去颖王府已经回来，带回的消息颇为正面。柳易亲自见他，详细询问了情况，随后便派了两个军士护送他，让他转告宁茯苓、“官府会尽快出兵剿灭贼寇”，让宁茯苓“坚守半月、定有分说”。
　　然而这都八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宁茯苓的心情也从雀跃期待重新恢复了平静。
　　柳易的承诺，她不是不相信，只是可能柳大人也有柳大人的难处吧。再说不管援军来不来，她都要坚持下去，总不可能弃寨逃走。
　　郡城那边则更加不能指望。送信去郡城的郭四连郡守衙门都没进去。信被长史收下，说是会转交郡守大人，实际怎样也无从得知。
　　倒是成望冬，看了宁茯苓的信之后，立刻联系客栈老板娘，准备了一批山寨急需的药材、食盐、油、糖等物资，体积小用处大的，免费捐赠，让郭四设法带了回来。
　　宁茯苓很欣慰，物资也确实解了山寨的燃眉之急。但现状是，不论是外围的成望冬还是山寨自身，都没法将大批量的粮食运上山。山寨目前还不缺粮，但库存日渐减少，终究会有断粮的那一天。
　　必须在断粮之前想办法将对手赶走。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动员山寨全体有力气拿武器的人，冲下山去跟对手决战，有胜算吗？
　　宁茯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忽然感觉有人在殿外盯着自己。
　　殿外有守卫，但守卫没有吭声。
　　殿内有花豹，花豹趴在她脚边，也没有动静。
　　宁茯苓倏地抬头看向殿外，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厅前，用她回想了无数次的熟悉嗓音唤她：“茯苓，我回来了。”


第106章 、熟悉的回归
　　宁茯苓没动，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大步走到自己面前，在烛火中映出熟悉的面孔。楚元攸一身夜行装扮，满脸激动、眼神炽热地看着她。
　　“茯苓，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青年的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说话间张开了手臂。
　　宁茯苓歪了歪头，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元攸有点懵，伸出的手臂有几分尴尬：“啊、那个，难道不是……你难道不想我吗？”
　　宁茯苓干脆双手托腮，慵懒地看向楚元攸：“可能也许大概没有你认为的那么想。”
　　小王爷果然肉眼可见地沮丧了起来。宁茯苓觉得很可爱。
　　“小丫头真坏心眼。”花豹的声音透过接触的脚踝肌肤流入宁茯苓脑中，“你明明想他想得不行，还在这逗弄他。”
　　宁茯苓轻轻用小腿肚子踢花豹。花豹呵呵一笑：“恼羞成怒。爷走了，免得你丫头脸皮薄，不好意思。”
　　宁茯苓小腿更用力，却踢了个空。花豹悄无声息地起身，路过楚元攸身边时张开血盆大口，无声地冲他示威，这才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聚义厅。
　　今晚终于不用守夜了吧？属于夜晚的猛兽决定久违地去山林中活动一下筋骨。
　　聚义厅中，宁茯苓仍旧坐着，仰脸看着楚元攸，看到尴尬的小王爷讷讷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她便决定真的不再逗他，轻声道：“你瘦了。”
　　楚元攸一愣，忙道：“我没瘦，是衣服的缘故。黑色显瘦。倒是你，瘦得脸颊都小了一圈、不，小了两圈呢。”
　　宁茯苓笑着起身，迎着楚元攸的目光走近。青年的眼睛就像是黏在她身上，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舍不得挪开分毫。
　　宁茯苓就这样走到他面前，抬起视线与他四目相对，从那张明显消瘦的脸上看到了风尘仆仆的痕迹。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问：“几时回来的？”
　　“差不多就是陈飞送信到封国的时候。柳易前脚送走陈飞，我后脚回去，立刻便着手调兵赶过来。现在，一万官军还有两天路程，我把军队交给阿桢，先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着急。”楚元攸轻声回答。
　　宁茯苓点了点头，笑意渐深：“杨广桢和柳大人放心你一人连夜赶回山寨么？”
　　“谁敢拦我？”楚元攸凝视着宁茯苓的眼睛，声音更低，“没有人能够阻拦我回来见你，茯苓。抱歉，在京城耽搁了、回来晚了……”
　　宁茯苓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砰砰乱跳，脸颊也不由自主地发烫。她甚至有点讨厌楚元攸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那个眼神太犯规了。
　　“你真的不想我么，茯苓？”楚元攸低声补了一句，嗓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委屈，只一句便让宁茯苓成功破防。
　　她怎么可能不想他？
　　宁茯苓踮起脚尖，径直吻上了楚元攸。小王爷微微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用力环住少女的纤腰，加深了这一吻。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分开时，宁茯苓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心跳也更激烈，就连身体都有几分轻微颤抖。楚元攸的突然出现确实让她惊喜交加。
　　再看楚元攸，脸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还是晒得很均匀的那种。小王爷整个很激动，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唯有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像是打了鸡血。
　　宁茯苓觉得放心了。楚元攸还是那个楚元攸，没变。
　　她笑着舔了下濡|湿的嘴唇，嘲笑对方：“嘴唇太干涩，滋味不好。叫人去给你泡茶，先用我的杯子喝点水吧。”
　　楚元攸忙不迭点头。宁茯苓觉得他要是有耳朵和尾巴，此刻应该欢快地摇摆起来了。
　　“对了。”少女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你……带了几个老婆回来？”
　　“噗——————！！”
　　楚元攸把嘴里的水一口全都喷了出来，喷了足有两米远，还有不少喷在了自己身上，抬起头愕然看向宁茯苓：“茯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几个老婆？”
　　“你母后不是要在京城给你选妃，不完婚不许回来么？”宁茯苓耸肩，“我该先问清楚，但是刚才一时疏忽，忘了。”
　　楚元攸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上前一步迈到宁茯苓面前：“你从哪里听说的？根本没有那回事！我没有成婚，也没有什么老婆，更没有好几个。我是清清白白从京城回来的！”
　　宁茯苓故意长长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哪些传言都是以讹传讹，不是真的？”
　　“不是的，真的不是。”楚元攸用力地解释，“母后确实着急我的婚事，但我已经跟他们都说清楚了——非你不娶！皇兄无所谓，母后被我说服，答应先见见你再说。所以茯苓，我本来是想回来接你进京去见我皇兄和母后，哪想到一回来就是这种局面……”
　　宁茯苓赶紧摆手：“暂停一下——什么叫非我不娶？你问过我的意见么？我同意了么？”
　　“啊？”楚元攸茫然：“可是，亲都亲了，我的屁股也被你看光了……我们……还能不成婚么？”
　　宁茯苓头大脸热：“停、停、停！越说越不对了。当时明明是给你治伤。照你这么说，许大夫当时也在场，难道你也要非他不娶？”
　　“噗哈哈……”
　　聚义厅外忽然传来爆笑声，却又极为不自然地消音。宁茯苓顿时僵住，楚元攸一脸恍然想起的表情。
　　“忘了跟你说了，茯苓，我回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是从小路上山的，遇到了前沿岗哨的人，带我去见了钟晋，他说你还在聚义厅，我就让他先不要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楚元攸指了指聚义厅敞开式的门外，“钟晋、红云他们，都等在外头呢，等着一块商议决战的计划。”
　　“……”
　　宁茯苓想到自己和楚元攸的对话几乎都被等在外面的同伴们听了个一清二楚，尤其是自己主动亲吻那段，更不知有没有人不守规矩偷看，顿时感到无比社死。
　　翻车了。真是翻车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重要的事，楚元攸为什么不早说？？
　　事已至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无事发生。宁茯苓淡定地让等在外头的人都进来，果然看到钟晋、斐红云、黄武、陈觉、赵晴、郑青峰鱼贯而入，个个脸上都挂着暧昧的笑容。
　　斐红云笑道：“果然军师一回来，山寨整个气氛都不一样了。是吧，钟晋？”
　　钟晋瞅了一眼笑呵呵的楚元攸，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能让宁茯苓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唯有楚元攸能够轻易办到。
　　斐红云又指着赵晴，给两人做了介绍。楚元攸看看赵晴又看看郑青峰，等斐红云简单介绍完两人上山的来龙去脉，他扭头看向宁茯苓：“我现在到底在山寨排第几位？难道这些人也都要排在我前头？”
　　宁茯苓无语：“你关心的只有这个？别想了。你的军师头衔是专属的，不参与排序。”
　　楚元攸心花怒放，楚元攸欢欣雀跃，楚元攸骄傲自得。
　　一旁的黄武和陈觉看到自家王爷这点出息，相顾无言，摇头叹气。
　　男大不中留——柳大人说的一点都没错！
　　“行了，别废话了，楚元攸。”宁茯苓发话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眼前的正事吗？”


第107章 、大获全胜
　　陈远觉得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既然正面进攻侧面进攻都行不通，那就来个故技重施，将整个大石头山变成一片火海。没有了山林，林中的动物将无处容身，宁茯苓那个妖女的妖术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刘满等人得知陈远的计划都有些吃惊。刘满更是直接劝阻：“大哥，山火无情，难以控制。这火一起，弄得不好，大石头山寨也要没了……”
　　可对于陈远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计较大石头山寨的财富、抓宁茯苓回去做压寨夫人了。他恼怒于山寨的久攻不下，深深感到颜面受损。因而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让这件事以最有排场的方式收场。
　　见他主意已定，刘满也不再劝，转而不遗余力地执行。小喽啰们被派出去收集灯油等助燃物。虽说是春夏之交，天气有些干燥，陈远还是想要这把火尽可能烧得更大、更旺、更彻底。
　　几天过去，灯油陆续被收集回来，全都堆积在村外的晒谷场上。陈远担心这么多的灯油万一走水，反而殃及自身，便存放在村外，加派人手日夜看守。
　　听着刘满汇报了灯油的数量和计划的放火点，陈远很满意：“我看差不多了。趁这几天天气不错，准备动手吧。山上有什么动静没有？”
　　“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监视的人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刘满回答。
　　陈远骂了一声：“小娘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招，总让人觉得不放心！”
　　刘满劝道：“大哥放心，她绝想不到大哥会放弃她山寨的钱粮，给她来个一了百了。看她前些日子在陆家庄夜袭那晚，不像是有什么厉害妖术，充其量只是会驯兽罢了。这把火一烧，她那点伎俩没有了用武之地，还不是乖乖受死！”
　　陈远心里舒坦了几分，嘿嘿一笑：“要真烧死了，也可惜了那细皮嫩肉的，没法给兄弟们乐上一乐。”
　　两人商定，第二天将大小头目们都召集起来，仔细部署此事，便打算要动手了。
　　然而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远在睡梦中被急切的小喽啰们叫醒：“大当家的，官军打来了！”
　　陈远顿时如遭雷击。
　　哪里来的官军呢？自然是楚元攸带来的。
　　一万官军，兵分三路，昼夜潜行，于两天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陆家庄外围。
　　楚元攸那天深夜独自上山，与宁茯苓等人商定了作战细节，再偷偷下山回到营地。仗着小猫头鹰为他侦查探路，完美避开了小石头山寨布置的所有监视岗哨。
　　此刻，楚元攸一身戎装，骑着黑色战马，亲自率领中军攻打小石头山寨设在陆家庄的临时工事。
　　杨广桢统领另外一路主力，攻击目标是驻扎在村子外围的独岭寨营地。独岭寨剩余的兵力现在主要归程大龙指挥。
　　另外一路则是两千人的机动兵力，主要任务是追赶堵截溃散逃走的残兵，尤其是小石头山寨的四个当家，决不能让他们逃脱。
　　楚元攸根本不认为这场决战有任何悬念。小石头山寨和独岭寨的兵力加起来也只有五六千，官军的数量差不多是山贼们的一倍。
　　何况从兵员素质来看，山贼们也远远不是对手。楚元攸几乎调动了封国内全部的兵力，加上万方郡城的所有驻军，上万的正规军力对付离开了巢穴的山寨盗匪，实在是过于小题大做。
　　但楚元攸不管。要不是柳易坚决阻止，他差点逾矩向邻近州郡调兵。有什么比起解救大石头山寨的危机更要紧的呢？哪怕是为此被朝廷问罪弹劾。
　　不过幸好听了柳易的。
　　看着眼前摧枯拉朽般的战局，楚元攸庆幸之余也有点小后悔。杀鸡用了牛刀，对方一触即溃，他连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都没捞着。茯苓会认为他能一举破敌都是沾了人多的光。
　　楚元攸内心小小有点遗憾，作战仍是英勇的。不过这次因为兵力充足，也用不着他冲在最前面亲自动手杀敌。大多数时候，他只要负责指挥全局即可。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山贼联军就全线崩溃。大小头目和小喽啰们毫无章法地四散逃命，变成了官军单方面的追捕。
　　楚元攸紧急下令：“不许滥杀邀功！主动投降者不得杀害！”
　　这也是柳易叮嘱他的，头目不可饶恕，喽啰却不必赶尽杀绝。前两天上山时，宁茯苓也向他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即便有这样的军令，战斗中情况瞬息万变，误伤枉死不可避免。等战斗彻底结束，清点战场，陆家庄内外仍然留下了不少尸体和伤员。
　　开战之前，楚元攸对全军明确提出了小石头山寨四个当家的赏金，因而将兵作战时遇到看似头目的便格外奋勇。
　　薛明被数人围攻而死。十几个人拖着他的尸体一起回来请赏，楚元攸吩咐记下他们的姓名，功劳一视同仁。
　　程大龙驻守在村外，被杨广桢单枪匹马擒拿，捆了个结结实实。
　　刘满是唯一一个逃脱的。此人在郑青峰被视作叛徒之后便填补了智囊的空缺，又比郑青峰更擅武力。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逃脱，官军直到最后也没在战场上找到他的身影。
　　抓捕陈远相对而言是最麻烦的。
　　陈远坐镇陆家庄中枢，身边带的兵力也是最多最强的。眼见官军势大，他自知情况不妙，但更清楚自己身为大当家，一旦慌乱起来就全完了，因而不得不硬撑。
　　可他所谓的精锐比起楚元攸的王府亲兵来说，无异于天壤之别。无论装备和组织度还是军士的个人能力，他们都明显处于下风。等陈远实在顶不住，不得不承认失败时，为时已晚。
　　陈远凭借突出的个人战力和几个亲信的誓死护卫，一度杀出包围圈。楚元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匪首，亲自带着亲兵追赶。一番追逐之后，一箭射中陈远肩头。追兵们蜂拥而上，将其生擒。
　　正午时分，宁茯苓在赵晴和斐红云的陪同护卫下，来到陆家庄外。
　　战场打扫已经接近尾声，战死者的尸体被收拢起来，伤者则被统一收治，将官来来往往正在处理各种琐碎事宜。整个陆家庄内外活像一座大兵营。
　　万余官军，加上一两千的俘虏，小小的村庄已经完全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宁茯苓在心里计算这么多人每天的伙食开销要多少、晚上要怎么过夜、俘虏该如何安置等一系列问题，楚元攸早就向她跑了过来。
　　“茯苓！咱们打赢了！我打胜了！”小王爷肆无忌惮地大声嚷嚷，引来附近的将士们集体侧目。
　　宁茯苓微笑，心想以差不多一倍的兵力优势、又是正规军，要是打输了，这男朋友不要也罢。
　　看，那些将士们大概也跟她是同样的想法，脸上神情微妙，看向他们小王爷的眼神也很微妙。
　　宁茯苓仰头看着楚元攸的脸由远及近。那张俊脸上还带着汗水和尘土的痕迹，眼睛却亮得发光，让她觉得像是在面对一只期待奖励的大型犬。
　　她抬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一处明显的灰尘印记，轻声道：“辛苦你了。没受伤吧？”
　　楚元攸使劲摇头：“怎么可能会受伤？这帮山贼也就欺负你们人少、在良民百姓面前耍威风，遇上我们这些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那还不是兵败如山倒？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这话一说，周围将士们的表情也跟着高兴起来，人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楚元攸傻乎乎的大概压根留意不到，宁茯苓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便也知道，黄武、陈觉那些人，为什么对这样一个王爷忠心追随，并没有半点看不起的念头。
　　懂得欣赏楚元攸可爱之处的人，其实不止自己一个。
　　楚元攸倏地拉起她的手：“对了，茯苓，我带你去看俘虏。小石头山寨的两个当家都被我们抓到了！”
　　陈远和程大龙被关在一间空屋当中，与其他俘虏分开，由一个小队的士兵专门看管。
　　宁茯苓的出现令程大龙十分激动，大骂她是小贱人、小妖女，明明是山贼却勾结官军，不守江湖规矩，做朝廷的走狗不得好死……之类的。
　　楚元攸很生气，上去踹了程大龙两脚，激得程大龙更为激动，叫嚣着叫他这个“奸夫”有种给自己解开、单打独斗。
　　宁茯苓拉住了愤怒的楚元攸：“你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是拉低了自己的水准？把他嘴堵上就是了。”
　　转向程大龙，她也不恼不怒：“我从来就不是山贼，跟你们也从来不是一路的，我为何要守你们那所谓的江湖规矩？你们自己不想走正路，为什么也不让别人走、见不得别人好？”
　　陈远沉声开口。因为箭伤的缘故，他的声音比程大龙虚弱许多：“宁茯苓，你所谓走正路，不就是勾搭上一个皇亲权贵？就凭你的出身，那男人对你难道会是真心的？你能勾搭他几年，你自己不想想么？”
　　“放屁！本王对茯苓当然是真心实意。本王非茯苓不娶，用不着你在这说三道四！”楚元攸厉声道。
　　宁茯苓轻笑：“这事就不必你来操心了，陈大当家。我们山寨一定会越来越好，可惜你看不到。而即便我跟元攸成婚，你也看不到了不是？”
　　转身，她对楚元攸嫣然一笑：“你也是，跟两个要死的人争辩什么？省点力气，想想怎么重建咱们的山寨吧。”
　　陈远和程大龙顿时面如死灰。楚元攸瞬间转怒为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第108章 、重回正轨
　　战后处置花的时间比宁茯苓预想要漫长许多，要做的事情也多如牛毛。别的不说，光是安置这么多人的吃喝睡觉，便足够让人头疼。
　　因而楚元攸虽然回来了、也打赢了，却不得不一直住在山下的军营，没法回到山寨。毕竟许多事都需要他来做最终决定，总不可能让人天天跑上山去找他。
　　没过几天，楚元攸就受不了了。政务本就不是他所擅长。因而他果断派出亲兵，给颖王府送去了加急敕令，让柳易火速赶来善后。
　　信送出之后，即便人还没来，楚元攸也感觉轻松多了。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来做。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
　　他还是喜欢在山寨里修修补补，窝在木匠工坊里琢磨些小玩意小器具。
　　花了几天时间安顿了山下的军营，楚元攸终于光明正大让杨广桢暂时代理军务，自己迫不及待回到山上，一路大放厥词。
　　“天呐！怎么弄了这么丑的篱笆做围墙？再说这么细的木头有什么用？还不如不用。不是在林子里设了陷阱和机关吗？啊？坏了是吗？”
　　“哎，公厕怎么味道这么大？你们都不清理吗？还有浴室，浴室怎么住上人了？哦，难民太多是吧……”
　　“啊！水渠，不够用了是吗？说起来村子里的水车也被破坏了……”
　　楚元攸在山寨里到处转悠，大呼小叫，几乎没有半句满意的话。
　　宁茯苓没说什么，郑青峰不乐意了：“之前山寨处境多么危险，你根本不知道。粮食不足、援军无望，谁还有心思去打扫什么茅厕？”
　　“倒也不是无人打扫，只是难民一下子增加太多，公厕有点超负荷。”宁茯苓微笑，“正好，元攸帮我想想公厕能不能扩容？不能的话，要么再建一个？”
　　楚元攸痛快答道：“早晚要增加的。等柳易来了再说吧。”
　　他看看宁茯苓，又扫视了一眼郑青峰：“柳易会带诏书过来。我从皇兄那里把改制军寨和封国改封的诏书都要来了，因为打仗，就没带在身边。”
　　宁茯苓喜上心头：“那我还真是期待柳大人赶紧过来。”
　　“他再不来，我真要撑不住了。”楚元攸边检查水渠边叹气，“山下营地里每天那么多人乌央乌央的，什么事都要来找我，我实在招架不住。”
　　郑青峰担忧道：“我们就这么白白等着是不是不大好？你们别忘了，刘满可是逃走了。万一他逃回小石头山寨，收拢残兵再打回来呢？”
　　“换了是你，你会这么做么？”宁茯苓笑盈盈反问，“四个头领动员山寨精锐，还加上独岭寨的盟友，落得这么个结果，你让他一个人卷土重来？他是傻么？”
　　郑青峰恍然大悟，楚元攸也赞同：“以卵击石，再来就是找死了。不过这样一来，倒也更难抓他……”
　　想了想，楚元攸认真地问郑青峰：“倘若我说想要彻底打下小石头山寨，绝除后患，你愿意帮忙带路吗？”
　　郑青峰神色一凛。楚元攸以为他不愿意，补充道：“不用你做别的，带路即可。或者你实在不愿意的话……”
　　“在下并非不愿意，只是没想到还能帮上这个忙。”郑青峰躬身行礼，“多谢王爷信赖！在下一定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宁茯苓道：“你不必勉强自己。若是觉得心里过不去，直说就好。”
　　郑青峰微微一笑：“郑某已是大石头山寨的第五把交椅，自然要为山寨考虑，铲除万方郡匪患，确保山寨今后不再遭遇此番祸事，郑某义不容辞！”
　　宁茯苓开怀而笑：“很好，有这个觉悟，才是我想要的助力。”
　　楚元攸酸溜溜道：“虽说我没有排序，但你记着，山寨的军师可是我楚元攸。”
　　“小人怎敢与王爷在寨主面前争宠？王爷虽然没有排序，却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人之下、众人之上。”郑青峰故意说得暧昧而调侃，掩饰自己眼中的苦涩和心中的波澜。
　　楚元攸很受用，压根没往暧昧的方向去想。宁茯苓倒是有点联想，但是看另一个当事人这种二傻子反应，觉得自己若是扭捏反而显得奇怪，便也假装没有听懂。
　　山寨的晚饭时间也是格外热闹。楚元攸离开山寨足有半年，回来之后还是头一次跟众人一起吃饭。他又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性子，丝毫没有半年不见的隔阂疏离。
　　“军师回来了，感觉这日子才像是回到从前、恢复正常了，真好啊。”
　　“可不是。你看寨主明显高兴多了。我好久没看见寨主笑得这么开心了。”
　　“军师这回不走了吧？所以去京城成亲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肯定不是！要是讨了老婆立了王妃，怎么还会回来？肯定就不回来了。”
　　“那……会不会是想让咱们寨主……做小啊？”
　　凑在一起议论的几个人瞬间冷场。随即，几人被同一个饭盆挨个打了一圈，抬头却见是斐红云。
　　“别瞎说。”斐红云气势汹汹地教训他们，“咱们寨主怎么可能做小？军师说了，非寨主不娶！”
　　于是当晚，“宁寨主要做颖王妃啦”的传言，便以光速传遍了整个山寨，包括暂住山寨的陆家庄难民也全都知道了。
　　于是这引发了新的担忧——当上王妃，宁寨主还会继续留在大石头山寨做寨主么？
　　宁茯苓今晚确实很高兴。楚元攸虽说已经回来了许多天，但真正回到山寨中一块商议事情、一起跟大伙吃饭，才让她产生实感，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因而晚饭过后，她带着他去了寨门外的小树林，来到了老狼王的坟墓前。
　　“就埋在这里。我还没有将胜利的喜讯告诉它。”宁茯苓指着坟包轻声道。老狼王战死的经过，她已经告诉过楚元攸了。
　　楚元攸承认自己原本对于“茯苓带我来小树林干什么”怀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看到坟冢后立刻放下了所有杂念，郑重地对着坟包行了一礼。
　　宁茯苓很欣慰，蹲在坟包前，手指轻轻抚摸坟冢上冒出的轻轻绿草。
　　野草的自我意识非常薄弱，基本上不能与她进行有效交流。不过宁茯苓还是觉得这些长在坟冢上的野草中，带有一丝丝老狼王的意识。
　　她喃喃自语般将打败敌人的经过和后续近况简略说了一遍，楚元攸也静静站在身边陪着。
　　最后她告诉老狼王：“过些日子我们会去攻打小石头山，彻底捣毁他们的大本营，确保山寨今后的安全。倘若遇见了你的族群，希望它们不要为难我们。到时候报你的名字，管用么？”
　　野草无声，坟冢寂静。楚元攸小声嘀咕：“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么？”
　　宁茯苓起身，注视着楚元攸：“其实我知道。它们都有名字，但与我们抱着养宠物的心态给小猫小狗取的名字不同。世间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
　　楚元攸似懂非懂。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野兽粗重的呼吸声。花豹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靠近宁茯苓身边，甩动尾巴卷住她的脚踝。
　　“听说你要当王妃、要离开山寨？”花豹开门见山。
　　宁茯苓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哪儿来的流言？”
　　“什么流言？它跟你说什么了？”楚元攸不解地问。
　　宁茯苓狠狠瞪了一眼楚元攸无辜的脸：“豹爷说，山寨已经传开，说我要当你的王妃、嫁到你的封国去了！你说，是不是你散播这种谣言？”
　　楚元攸惊喜交加，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宁茯苓是在质问自己，赶忙表态：“不是我。我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流言。这么好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呢。”
　　“真的？”宁茯苓半信半疑，“我警告你不要瞎想啊。我们现在最多算是男女朋友……那什么，情郎。”
　　楚元攸点头如捣蒜：“我懂的，我不会乱来，我会好好表现。所以茯苓，等你觉得愿意和我定亲的时候，跟我回京一趟好么？”
　　宁茯苓没有回答，反问：“说到这个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母后的？不是说不娶妻不让你走？”
　　楚元攸骄傲地回答：“我跟母后说，倘若逼我娶我不喜欢的女子为妃，那我宁可剃掉头发出家为僧，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
　　宁茯苓：“……”
　　你确定以后真的进京去见太后，她不会觉得是我勾引了他儿子？这未来的婆媳关系还会好么？
　　这么叫人头大的事，宁茯苓决定暂时不考虑了。


第109章 、礼物
　　宁茯苓哼着歌擦着头发，久违地舒心放松，盘腿坐在床上。花豹蹲在她脚边啃着宵夜，一整只的烤鸡。
　　吃东西并不影响花豹和宁茯苓的交流。花豹的声音直接流入宁茯苓脑中：“小丫头挺高兴？唱的什么曲儿啊？”
　　“你不也挺高兴的？”宁茯苓笑道，“我说不会离开，你安心了吧？”
　　花豹哼了一声，专心撕咬口中美食，只是尾巴一甩一甩的，彰显出它心情愉悦。
　　宁茯苓伸手摸着花豹的耳朵，柔声道：“谢谢你。这些天来你一直守在我身边，辛苦你了。现在没事了，你不用顾虑我，想干什么尽管去吧。虽说春天过去了，应该还有机会吧？”
　　花豹淡淡回答：“没机会了，今年的求偶季已经结束了。等明年吧。”
　　宁茯苓无语片刻，鼓励道：“那你加油。”
　　“爷还有件事问你，丫头。”花豹抬头，舔了舔嘴唇：“为什么不让爷参战？憋了那么久，最后你只让我们在山上看着，这算什么？”
　　宁茯苓摸着花豹的小耳朵，反复揉捏，享受那完美的手感：“本来的确是说好，最后决战时相互呼应、前后夹击。别说是你，钟晋他们也做好了决战准备。可是，谁叫楚元攸一下子带来一万兵力？”
　　“那小子带的人多，所以用不上我们了？”花豹不满地呼噜了几声。
　　宁茯苓垂下头，半湿的长发垂在花豹的脸上，笑道：“一万人哎，对方才多少？六千多撑死了。这要是打不赢，也太不像话了吧？”
　　花豹生闷气，宁茯苓边撸大猫边解释：“再说，我确实不想让你们参与其中。老狼王的事就是我的错，我怎么能让更多的朋友涉险？”
　　“世间万物，终有一死。要是在这场战斗中丧命，也是自己运气不好而已。”花豹冷冷道。
　　“的确如此。”宁茯苓正色道，“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没有资格把你们卷入我们人类之间的纷争。我努力想要击退敌人，也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有一个安心生活的地方。大石头山寨属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生灵。”
　　想起楚元攸说过在村外的晒谷场上找到许多火油，宁茯苓也不免后怕：“说起来陈远那些人真是心狠手辣。要是元攸回来再晚几天，真的让他们动了手，大石头山还不知要经历怎样的浩劫。他们真是死不足惜！”
　　花豹甩了甩尾巴：“以后再遇到找茬的，一律当场咬死，免除后患。”
　　宁茯苓额头一滴汗：“倒也不必如此激进……”
　　“哼，小丫头就是心善。”花豹啃完了烧鸡，满嘴油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抖了抖毛。
　　宁茯苓将花豹拥入怀中，笑道：“都是烧鸡味儿。其实我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好，我不过是个普通人。要是有一天我没法再听懂你说话了，你还会跟我这么亲近吗？”
　　“你既然现在能听懂，没理由以后听不懂。”花豹轻描淡写地回答。
　　宁茯苓有一点点担心，也有一些些的不安。但花豹轻松的语调充满了自信，又让她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把脸埋进花豹脖子上的毛发之中，小声道：“跟你说个事——要是我以后跟元攸去京城见他的家人，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花豹轻笑：“没问题。你要去哪，爷都陪你。丫头，你是真的喜欢那小子？”
　　“跟喜欢你是不一样的。”宁茯苓答非所问。
　　花豹骄傲地回答：“这还差不多。”
　　*******
　　楚元攸在久违的卧房中醒来，感觉神情气爽、全身通透，睡得无比满足。
　　他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该属于这里。京城的皇宫再好再奢华，他总觉得被那高高的宫墙约束着，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没有一天是自在的。
　　封国的王府比起皇宫是要自在些，可也没有让他施展才干的机会。柳易虽然不大管他平时干什么，他却也不敢让国相知道，城里名声最大的那间木匠铺子里有许多东西是他放在店里寄卖的。就连柳易最中意的那张摇椅，也是他做的。
　　可是在山寨，他不用掩饰自己的喜好，不用藏起自己的才华。有人欣赏他这搬不上台面的才能，甚至用新颖的想法和需求挑战他，让他前所未有地干劲十足。
　　从前他做东西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而现在，他孜孜不倦的动力来源是她的认可。
　　对了，他还给她带了礼物，结果昨天太忙太兴奋，竟然给忘了给她……
　　看到自己行李中的木头匣子，楚元攸一阵懊恼。昨天他在山寨转悠了一整天，统计了所有需要维修、扩建的需求，唯独把最重要的“送礼物”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屋外值夜的亲兵行礼招呼的声音传来，隐约听到“宁寨主”三个字。楚元攸赶忙整了整衣襟，提前一步打开房门，迎着朝阳对上宁茯苓明丽的面容。
　　“茯苓，好早啊。”
　　宁茯苓笑意满满，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二人的身高差距让楚元攸一眼就注意到少女头上的发冠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镶嵌了一枚耀眼的深红色宝石。
　　将少女让进屋内，楚元攸忙不迭打开窗户，对于自己没能提前开窗换气感到一丝懊恼。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他？谁能想到宁茯苓会一大早过来找他呢。
　　“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来叫你去吃饭，顺便说两句话的。”宁茯苓柔声道，“睡得还习惯么？这间卧房之前借给赵晴用过一阵子，你不介意吧？”
　　楚元攸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好像有些东西的位置挪动过了。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
　　“你还真记得住啊？”宁茯苓笑道，“抱歉，当时也没有别的房间合适给她用。想着反正你一时半会回不来，房间空着也是浪费……”
　　“茯苓。”楚元攸轻声打断，“你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会在京城娶妻，再不回来么？”
　　宁茯苓沉默片刻，把手里的木头盒子递到楚元攸面前：“给你的。你回来，我就给你。你不回来，我就卖掉。反正不会亏。”
　　楚元攸接过盒子打开，惊讶地看到深色的绸缎上放着一个镶嵌了红色宝石的发冠，与宁茯苓头上戴的那个十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
　　楚元攸惊喜交加，却还是有几分难以置信，激动地问：“这是给我的吗？跟你头上那个是一样的么？”
　　“你觉得呢？”宁茯苓反问，抬手拢了下楚元攸的头发，“这两块宝石是成老板从西域收购，送给我的。我觉得做成发冠又好看又实用。怎么样，喜欢么？”
　　“太喜欢了！”楚元攸看看宁茯苓戴在头上的发冠，又看看盒子里的，忽然激动地发现——这要是两人一起戴，简直就是大声向别人宣布“我们两个已经定情了！”
　　楚元攸激动地想抱人，宁茯苓倏地躲开了：“东西喜欢就收着。赶紧去吃饭了。”
　　“等等、茯苓，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楚元攸忙不迭从堆在桌上的行李中拿出那个他从京城小心翼翼带回来的木头盒子，献宝一样捧到宁茯苓面前打开，展现出一只做工精美的掐丝金手镯。
　　“这是我跟宫里的金匠一块做的。”楚元攸笑得很得意，“你看看，能不能看出跟普通的镯子有什么不同？”
　　宁茯苓笑道：“是么，又在里面加了什么机关？这东西该不会一碰就弹出一根毒刺什么的……”
　　说着她拿起金镯，试着戴在手上。手镯大约一指多宽，相对来说比较沉，戴在手腕上却安安静静。宁茯苓正在纳闷，楚元攸握住她的手腕，逆时针方向拧了一下镯子。
　　只听“咔”一声轻响，很轻很轻的响动，手镯竟然从中间错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非常小的暗格，里面藏着一颗红色的小珠子。
　　“这是……？”宁茯苓很是疑惑。
　　楚元攸更得意了，用近乎炫耀的口吻说：“这是皇宫才有的秘药。这药一颗溶在水里，足够毒死十头牛！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就用这个，悄悄放在贼人的酒水中毒死他们！”
　　宁茯苓人都傻了，愕然地想自己是不是该重新考虑，换个智商正常点的人来喜欢呢？
　　“很厉害吧？”楚元攸见她没反应，更得意地炫耀，“这个暗格机关很难做的。即便是皇家御用的金石匠，也花了不少心思、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呢。暗格要做到绝对的密不透风，否则水渍汗液侵蚀，融化了秘药，反而会伤到你。”
　　“以你的智商，竟然能想到这点，我真感动。”宁茯苓没好气地把那颗小红药丸倒在木头盒子里，重新将暗格关上。
　　“哎？你不要么？没了药丸，可就没有防身的功能了。”楚元攸不死心。
　　宁茯苓狠狠白了他一眼：“本来就没有什么防身功能。要是我被坏人抓了，指望这东西反杀救命，我还不如指望豹爷来救我！”
　　楚元攸特别委屈：“那可是我找皇兄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药……”
　　宁茯苓狠狠白了楚元攸一眼：“把你不多的智商用在有用的地方行么？山寨的二期扩建想好了么？水渠和蓄水池要不要再增加、从哪里引水、如何铺设？公厕和浴室要怎么扩容？”
　　缓了一口气，宁茯苓继续炮轰：“山下村里的水车坏了，脱粒机被烧了，地里的庄稼也缺乏照顾几乎死光了。还有各种陷坑和防御措施，不都等着你去修吗？你怎么还有时间琢磨这种鸡肋防身道具？”
　　楚元攸依然很委屈，但，很高兴。
　　果然还是有很多活儿，只有他才能为茯苓做呢。
　　当天早饭时间，大石头山寨的兄弟们忽然发现寨主和军师戴上了同款发冠，军师的脸上更是洋溢着新婚才有的喜悦。
　　看来王妃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成了定局啊。——大家都这样想。


第110章 、石头寨寨主宁茯苓
　　柳易自从送楚元攸出征之后就开始准备。他知道这场仗打起来没什么难度，小王爷再不喜欢打理政事，在他多年的教导下，基本能力不成问题。只要脑子不抽、运气不是差到海底，没可能会输。
　　难点在于打赢之后。千头万绪的战后处置，小王爷坚持不了几天就会受不了，一定会叫自己去帮忙。收到楚元攸快马加鞭派人送来的敕令时，柳易连行李都打包好了。
　　这趟去大石头山寨，他知道有很多需要自己做的事，特意做好了住上一段时间的准备，行李带的不少。将封国的日常政务交由长史代理，两天之内，柳易便带着二十来个护卫快马加鞭上路了。
　　等赶到陆家庄，不出意外，摆在他面前的是乱糟糟毫无头绪的场面。杨广桢告诉他，楚元攸已经上山好几天了。
　　柳易并不生气，他没指望小王爷乖乖等他到了再撂挑子，二话不说坐进中军帐开始处理烂摊子。
　　一道道命令从中军帐发出。
　　抓住的匪首陈远和程大龙，押解万方郡城，斩首示众。已死的匪首薛明同样逃不掉枭首示众的下场。
　　投降的俘虏总计有一千七百多人，分别编入郡内各处军寨做屯田兵，服役三年后可自行选择回乡或是继续从军。这三年算是一种劳役处罚。
　　对于逃走的匪首刘满，悬赏通缉。其余四散逃走的山贼们虽然没有赏金，但严令各地府衙加强对盗匪的打击，借此大胜之机，一举铲除万方郡多年匪患。
　　这样一来，“剿匪”的借口名副其实，成了楚元攸的政绩和功劳。柳易感到很满意。
　　再来，征缴小石头山寨和独岭寨残余势力的作战，他分别交给了杨广桢和李信，给了两人半个月的准备时间。随后他便上了大石头山。
　　柳易刚到山下，宁茯苓便让钟晋下山迎接，被他谢绝了。除了要处理山下的军务，柳易也想通过自己的眼睛看一看，大石头山寨和陆家庄经此劫难，现状如何。
　　山下的村子明显状况不佳，不仅春天的作物近乎全毁，村里的房子也有至少一半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更不用说那些被破坏的农具、荒废的水渠。这些要修理恢复，不仅需要金钱和劳力，更需要时间。
　　一句话，这村子今年的日子会过得有点艰难。
　　等他到了山寨，竟发现山寨的情况比他预想要好一些。虽然因为难民激增，山寨里人满为患，十分拥挤，意外没有捉襟见肘、资源紧张的感觉。
　　即便是村民打扮的男女老幼，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多少忧虑之情。人人都听从宁茯苓的安排。山寨中秩序井然。
　　柳易在心里是很佩服宁茯苓的。要知道这种危难状况下，最难的就是安定人心。人心安定，一切就都好办。即便让人们暂时吃苦受累，人们也会愿意接受。而一旦人心不安，轻则分崩离析，重则内讧作乱。
　　宁茯苓小小年纪，竟然能做到这一点，确实相当厉害。
　　所以说，自家那个扶不上墙的小王爷被这样一个女子吸引，也没什么稀奇了？
　　看到前来迎接自己的宁茯苓和楚元攸头上戴着一模一样的发冠，发冠上镶嵌着明显成对的深红色宝石，柳易觉得碍眼，碍眼极了。
　　宁茯苓悠悠然向他行礼：“辛苦大人远道赶来，不眠不休处理政务。宁茯苓和山寨的兄弟、陆家庄的百姓，感谢大人的护佑抬爱。”
　　柳易淡淡答道：“不必客气。本官虽说不是万方郡的父母官，颖王殿下封地之内，皆是本官职责所在。宁寨主独自抗敌这许多日，未能及时援救，本官十分过意不去。这次特意将三百两银子的尾款带来，另外追加了一百两，资助山寨重建所需。”
　　宁茯苓笑盈盈道了谢。柳易又道：“朝廷体恤陆家庄百姓横遭此劫，特准许陆家庄减免本年赋税。如有房屋受损的，每户贴补白银一两，以资重建。”
　　宁茯苓惊喜不已：“那真是谢谢柳大人了。如此厚恩，想来定是柳大人帮我们陈情争取的吧？”
　　柳易淡淡一句“还好”，算是承认了是自己的功劳。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会主动为陆家庄和大石头山寨做这些，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他们拿捏了朝廷的软肋？
　　浑然不知的“软肋”仍然傻乎乎地在说“皇兄好大方呀”。柳易翻个白眼，实在不想理会。
　　他转向宁茯苓：“宁寨主应该已经从殿下口中得知，本官带来了朝廷下令设置军寨的诏书。寨主和诸位当家、还有村中乡贤，请择吉时整装听诏。”
　　宁茯苓正色回答：“多谢大人。我等乡野之人，从未接过朝廷诏书。有礼仪不到位之处，还请大人指教。”
　　楚元攸抢着说：“我可以教你啊，茯苓。不用担心。”
　　柳易翻了个白眼：“没错。让殿下把关，定能万无一失。”
　　宁茯苓默默地想，柳大人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好像……儿子被媳妇抢走的婆婆一样？
　　不管怎么说，迎接诏书确实是大事，尤其对于地处偏远的乡下村寨来说。虽说算是“有后台”不用怕，宁茯苓还是不敢大意，让斐红云负责这件事，慎重准备。
　　又请柳易帮忙择选了良辰吉日，山寨的几个头领、加上陆家庄的村长乡贤们，在聚义厅里迎接诏书。其余山寨兄弟、山下村民，都在厅外。
　　诏书的主要内容一如柳易之前的承诺，宣布将大石头山寨正式设立为军寨，与山下的陆家庄合并，管辖范围包括大石头山以及山下方圆五十里的地界，命名为“石头寨”。
　　寨子在行政上归属万方郡管辖，但规定“遇事可自决”。寨主是宁茯苓，知军为钟晋，其余人事也可自决，上奏万方郡核准即可。
　　宁茯苓等人并无异议。
　　这道诏书一接，曾经是山贼的大石头山寨便成为历史。宁茯苓和所有山寨兄弟便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再不会被当做盗匪山贼。
　　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楚元攸不高兴。
　　小王爷很给面子没有当场翻脸，宣诏完毕后拉着柳易不干了：“怎么没有本王的官职？本王何在？”
　　柳易瞪他：“你想在诏书里写上‘敕封颖王楚元攸为山寨军师’？你不要脸面，朝廷也不要了么？”
　　楚元攸瞪大眼睛：“怎么就不要脸呢？本王名不正言不顺地在这里，不是更没面子？”
　　柳易冷哼一声。宁茯苓为他当了嘴替：“你都自称本王了，怎么在山寨挂名啊？反正人事自决，你的军师我来封。”
　　楚元攸这才绽开笑脸，示威一样对着柳易笑了。
　　当晚，正式改名为“石头寨”的山寨举行了盛大的宴席，一为庆祝大家摆脱山贼身份，二为迟来的庆功宴，三为柳易接风洗尘。
　　宁茯苓和楚元攸坐在主桌为首，柳易为主宾，钟晋、斐红云、赵晴、郑青峰等原来的当家以及黄武、陈觉作为陪客。
　　陆家庄的村长和许大夫、村中乡贤，汤武、张木匠这些技能小组的组长，还有一直跟着宁茯苓的陈飞、张大毛等人，另外坐了两三桌。其余人就没有固定的坐席，安排成了流水席的形式。
　　因为人实在太多，不像是宴席，倒像是大聚餐。宁茯苓看着满山的热热闹闹人声鼎沸，不免想起了楚元攸极力撺掇她举办的那次祭月节。
　　她重生一世、穿越而来，本以为孤身一人会很寂寞，万万没想到会收获如此热闹的一个“家”。
　　她感谢所有人。也感谢在林中优哉游哉的花豹，在树上忙着跟老婆一块养孩子的小猫头鹰，以及悄然跟在她身边、名曰保护的灰蛇，还有长眠在山林间的老狼王……
　　敬酒已经走过一轮，主桌的人收到了最多的敬酒，或多或少都有点醉意，交谈愈发轻松欢快起来。无人想起楚元攸的高贵身份，高高在上的柳易似乎也变得平易近人起来，言谈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薄薄笑意。
　　宁茯苓觉得这样很好。
　　她看到钟晋和斐红云头靠着头轻声交谈。斐红云的眼睛亮亮的，专注地看着钟晋。钟晋眼角含笑，面容是少见的柔和。
　　她看到赵晴和郑青峰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喝酒，意外觉得这两人似乎也很般配。就是不知两个当事人有没有这意思，自己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她看到黄武和陈觉跑到了隔壁桌，和陈飞、张大毛捉对拼酒，各人都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自己在刚刚过去的战斗中的贡献。
　　她看到许大夫抱着他的黑猫茯苓，小声跟猫叨叨着以后要怎么把药铺重新开起来、把品牌做大，自己还要再活三十年。小猫百无聊赖地趴着，不时甩一下尾巴。
　　身边的楚元攸正在跟柳易谈着颖王府的搬迁事宜。朝廷、或者说皇帝做出的让步是将王府搬到夙县，在夙县县城或者近郊选址新建。夙县比起颖王府现在的位置距离石头寨更近，方便确实是方便许多。但新建一座王府加上搬迁，没有个一年半载、加上无数钱财劳役，根本无法完成。
　　宁茯苓听了半天，忽然大声道：“搬什么搬，劳民伤财！直接搬到山寨来不就完事了？”
　　众人都是一愣，齐刷刷看向忽然大声说话的寨主。宁茯苓浑然不觉，转向楚元攸继续大声道：“山上这么大，不够你住的么？你那个破封国根本也没什么用，不如不要。你住到山上来，让柳大人做郡守，多好！”
　　柳易面不改色幽幽道：“宁寨主喝醉了。”
　　“我没醉！”宁茯苓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今天这么高兴，我怎么会醉……”
　　话还没说完，她便软软地倒向一旁。楚元攸急忙起身扶她，她便落进青年宽敞的怀抱中。
　　宁茯苓笑了，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迎着那双眼中真切的关怀，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楚元攸。留下来。别走。”
　　整桌的人寂然无声，临近两桌也跟着安静下来，一齐看向这边。
　　楚元攸在众目睽睽之中，红着脸郑重点了点头：“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茯苓，不管你需要我做什么。”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喧闹欢呼响彻云霄，惊动了在林间觅食的鸟、半睡半醒的蛇、活动筋骨的花豹。黑猫茯苓支棱起脑袋，“喵呜”一声嚎叫。
　　山林心照不宣，发出飒飒的声响，庆贺它们的女儿即将带领同伴展开全新的旅程，开启新一天的黎明。
　　<hr size="1">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本签约书终于写完了！
　　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因为这本没写好……我自己心里有数……T_______T
　　写的不够吸引人，也不够有趣，所以真的特别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
　　更感谢每一个留言给我的小天使，灌溉营养液、投霸王票的天使们，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
　　老实说，这本我其实还挺有爱的，是我没写好……对不起茯苓和小王爷555……
　　我会继续努力，希望下一本会更好，希望每一本都有进步！
　　谢谢大家，江湖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