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书）徒谋不轨》秦灵书
　　正在连载新文：《男主就是反派》
　　预收文：《师父饶命》
　　都是反派型男主宠文，求收藏(*^▽^*)
　　***
　　公告：本文将于3月1日周五倒V，倒v章节从26-39，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哦，入V将三更奉上。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也请继续支持.
　　文意外得到“主角光环”的终极炮灰，跳进一本师徒文的坑里填坑。
　　在读者强烈要求he下，她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双面间谍。
　　这还怎么he啊！
　　师父总在说她图谋不轨，阿绯瑟瑟发抖，师父发现她是卧底啦？
　　直到师父有一天压倒了她，她才知道，原来图谋不轨的徒是这个“徒”啊！
　　阿绯：咦，师父，你怎么在冒黑气？
　　温柔禁欲系师尊切开是黑的，真可怕。
　　1.CP：内里黑化表面温柔师尊x红豆成精呆萌徒弟
　　2.男主对女主的感情来源，可以先看番外1
　　3.双c，纯恋爱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师徒恋、宠文
　　一句话简介：温柔仙尊，在线宠徒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主角光环
　　万丈悬崖前，一男一女，形成对峙之势。
　　女子着红衣，眉目妖冶，满身煞气，手中拿着一把弯刀；男子着白衣，眉目俊朗，一身正气，使用的是一柄古朴的长剑。
　　“萧胤，你对我如此穷追不舍，难道是爱上我了吗？”女子冷笑。
　　被唤作萧胤的男人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红绫，我早已说过，你我之间永无可能。”
　　“好！很好！”红绫仰头大笑了几声，眼角却有一阵泪意，她凌厉的目光朝着萧胤扫过来，“今日这一战，便当做最后的决断，无论是生是死，皆由天命。”
　　萧胤没有说话。
　　红绫持刀先冲了上来。
　　一刀一剑，在空中相交的瞬间，发出刺目的光芒。
　　武林史载，魔教圣女红绫与武林盟主萧胤断魂崖一战，二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激战了三天三夜，最终双双落于悬崖，不知生死，而在这期间，曾有三名路人被二人的剑气所伤，一命呜呼。
　　阿绯很不幸的就是其中的一位。
　　她只是抄个近路，没想到如此倒霉，死在了红绫的剑气之下。就在她死后，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叮，累积被炮灰999次，恭喜达成‘终极炮灰’称号，获得抽奖机会一次。”
　　眼前浮起了一个巨大的转盘，转盘中间的指针正处于静止状态。鬼使神差的，阿绯伸出了手，握住了指针，狠狠的转了一下。
　　指针飞速的转动了起来，速度慢慢减缓，最后停在了一栏中。阿绯抬眼望过去，只见指针所指的一栏中写着四个字：主角光环。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恭喜获得‘主角光环’一枚。”
　　话音刚落，眼前便亮起一团柔和的银色光芒，光芒一道人影渐渐显现。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白衣白发，眉目如描，身影被包裹在光芒中，犹如天神降世。
　　他的衣摆轻微的拂动着，如同流水一般，顷刻间，男子便到了阿绯的面前，嘴角含笑，神情温柔，朝她鞠了一躬：“恭喜获得‘主角光环’，我是您的接引人，银夜。”
　　“啊？”阿绯睁大了眼睛，满脸不知所措。
　　“从今往后，您可以脱离‘炮灰’的身份，成为主角团中的一员。”银夜微笑的解释着，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在阿绯的脑袋上按了一下，“抱歉，忘了‘炮灰’的记忆会被清零。”
　　阿绯只觉得脑袋微微的晕了一下，接着无数光影涌入了脑海中，将她卷入了漩涡中，在那漩涡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无数世。
　　每一世，她都死得莫名其妙。
　　战争、灾荒、瘟疫、陨石降落、主角灭世……千奇百怪的死法，只因为她的身份是个小说中的“炮灰”。
　　女频、男频、无CP、耽美、百合、同人……作为炮灰，她什么频道都混过。
　　但炮灰也分等级，有时候她是路人炮灰，可能只是路过一下，就被主角/反派顺手给灭了；有时候她是女配炮灰，出场只为被男主/女主虐渣打脸。
　　但无一例外的，她最终的结局都是被炮灰掉。
　　阿绯叹了口气，原来自己都被炮灰了这么多世啊，难怪会获得“终极炮灰”称号。
　　不过……
　　阿绯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我抽到了‘主角光环’？”
　　银夜点点头：“我是来接您去主角城的，只要您和我们签下契约，以后就可以成为小说里的主角，填完坑还有奖励哦，这是您的主角光环。”
　　男子摊开掌心，掌心中躺着一枚泛着白色的光圈。
　　“只要您顶着这个主角光环，可以选择任意小说填坑，坐拥美男，称霸天下，您想要的，主角光环都可以为您实现。”
　　阿绯伸出手，那枚主角光环浮在了她的掌心之中。阿绯皱眉，把这个光环戴在头顶上，也太像神经病了吧！
　　“我可以戴在手腕上吗？”
　　“您随意。”
　　阿绯伸出手，将主角光环套在了左手的手腕上。光环圈住她的手腕之后，光芒闪了一闪，消失了。
　　“它不见了。”阿绯抬起求助的眼神。
　　“它是您的‘主角光环’，只要您在心里召唤它，它就可以感应到。”
　　阿绯试着召唤了一下，果然，手腕上的主角光环浮现了出来。
　　“现在，可以和我去签约处吗？”银夜问。
　　阿绯点了点头。
　　银夜伸出手，凌空画了一道门，接着他打开了这道门，门里的世界透出一片银白之色。
　　“这是次元之门，请进。”男子朝阿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阿绯看了他一眼，抬步朝着门内的世界走了进去。一踏入其中之后，周围的景象立刻起了变化。眼前是一片绚烂的花海，红的蓝的紫的黄的，无数朵花儿挨挤在一处，热闹极了。花海的中间是一条绿色的小径，上面铺着柔软的绿草，一踏上去，软软的，如同脚底踩了白云。
　　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一座白色的中式宫殿矗立于眼前。宫殿高耸入云，华丽至极，周遭祥云缭绕，仙气缥缈。
　　阿绯跟着银夜走进了宫殿，才发现宫殿中站满了人，他们当中有穿古装的，也有穿现代装的，男女老少都有，不过大多数都是年轻人。阿绯一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绯浑身不自在，垂下了脑袋，走入了人群中，没走几步，忽然撞上一人，她抬起头来，连连道歉。
　　被她撞的是个穿西装的俊美男人，手中拿了一杯红酒，险些泼在了她的身上。男人微微垂下了眼睑，幽暗的目光落在了阿绯的身上，薄唇轻启，似笑非笑：“女人，你已经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阿绯偷偷瞄了一眼他身后的桌子，上面放了一个牌子，写着：总裁文区。
　　阿绯道了歉，连忙去追她的接引人。途中，与一名穿古装的少年擦肩而过，少年虽然衣衫褴褛，眼底却布满了倔强和不服输，手中拿着一个剧本低声念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在少年的不远处，是一个打扮冷艳的女人。女人同样穿着漂亮的古装，英姿飒爽，只一眼便惊为天人。阿绯瞄了一眼她身后的牌子：女强文区。
　　女人旁边立着一名水灵灵的少年，那少年眉目精致，五官极美，皮肤嫩得犹如一块细滑的豆腐，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眼底蓄着一泡泪水，看起来委屈极了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好好安慰一番。少年身后的牌子上写着：耽美文区。
　　“别看了。”接引人银夜出现在她的身后，解释道：“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拥有‘主角光环’的签约者。”
　　“我可以选择穿越的小说题材吗？”阿绯问。
　　“当然可以。”银夜微笑，他指着前方的一张长桌，道：“喏，签约处到了。”
　　阿绯停在了签约处的窗口前。
　　里面的人看了她一眼，递出了一本合同，道：“签了。”
　　阿绯拿到合同，随手翻了翻，翻到签约年限的时候，吓了一跳：“终生？”
　　“难道你还想回去当炮灰吗？”银夜出现在她的身后，“我要是你，我就选择一辈子当主角。”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阿绯继续翻合同。合同厚厚的一本，内容无非是她穿越到小说里，替他们将那些坑掉的小说填个结局，报酬就是该小说的订阅和打赏。
　　“如果那本小说不V呢？”
　　“我们还有全勤奖励和完本奖励，只要你踏踏实实的填完坑，每个月都能领到钱，虽然不多，聊胜于无。”银夜帮她翻到了全勤奖的条例。
　　“当然，能入V赚钱是最好的，所以你要努力填坑，尽量让读者喜欢这篇文。
　　“可我赚那么多钱干什么？”阿绯疑问。
　　“我们会在现实世界里为你重建一个身份，你不填坑的期间，可以用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生活，赚到的钱可以用作生活费。你被炮灰了这么多次，应该接触过都市言情文吧，那里灯红酒绿的生活，想必你体会过了吧。”
　　阿绯果然露出了几分神往的表情。自从知道她是产生于小说里的虚拟角色，她就对这个世界失望了。要是能去现实世界，和人类一样的生活……
　　“这些坑都是从何而来？”
　　“我们是一个巨大的文学网机构，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作者在此写作，但并不是每一个作者都会老老实实的完结一篇文。一旦一篇文坑掉之后，读者的怨念就会让这篇文里的整个世界都复活过来，也就是说，随着世界的复活，文中的角色也会复活过来，他们会产生自己的思想，对自己所在的世界进行思考，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曾经出现多起角色穿越次元壁伤害作者的事件，长此以往下去，将会令整个宇宙的秩序混乱，所以我们需要和一些复活过来的角色合作，让他们穿越到书中世界，完结掉这篇文。”
　　银夜看出来她的心动，又道：“其实，你最初也是产生于一篇坑文，在那篇文的世界里，你是一名女配，出现在文章的前期。”
　　这个阿绯知道。自从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就想起了那些往事，她在那篇文里死了，但是她不想死，她死后的那个世界因为作者弃坑而复活了过来，她的意识也复活了，她没有身体，所以只能在这些二次元的世界里穿梭，用炮灰的身份继续活着。
　　她再也不想被炮灰掉了，她想好好活一回。所以阿绯在看完了合同之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OK！”银夜替她将合同递进窗口里。
　　过了一会儿，服务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手环，道：“您好，您的同名账户已经开通。”
　　阿绯将手环戴在了手腕上，手指轻按，眼前浮起了一块巨大的界面，上面浮现了一行字：
　　【欢迎使用主角光环系统】
　　阿绯点开了个人资料，只见上面显示：
　　账户名称：阿绯
　　账户等级：0级
　　已填坑：0个
　　账户总收入：0元
　　待结算收入：0元


第2章 选择填坑
　　“账户等级怎么是零？”阿绯惊讶。
　　“您的等级会随着您填坑的次数增多而提高，您填完一个坑，您的账户里会多一棵树，您填完的坑越多，树也就越多，累积到一定的等级，就会升级。”
　　“原来是这样的啊。”阿绯颔首，“看来我得多填点坑了。等等，照你的意思，如果我在同世界里遇到等级比我高的人，主角光环岂不是比不过他？”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银夜顿了一顿，“不过两个主角出现在同一篇文里，可能性不太大，除非是一篇双主角的文。”
　　阿绯放下心来。
　　“既然您已经了解清楚规则，请随我来吧。”银夜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阿绯跟着银夜踏出了宫殿，进入了一片深林，深林的入口处分别标着“古言区”、“幻言区”、“现言区”、“耽美区”、“同人区”以及“百合区”、“无CP区”。
　　银夜站在深林的入口处，对阿绯道：“挑一个您感兴趣的频道吧。”
　　阿绯站在“幻言区”和“现言区”前犹豫着，这两个都是现代都市的背景，不过区别在于有没有幻想元素。
　　银夜道：“我如果是你，会选择古言区。”
　　阿绯以眼神询问。
　　银夜道：“让您复活过来的坑文是一篇古言，您转世了这么多年，也多在古言区轮回，相比于现代都市背景来说，您更熟悉古代背景，也更懂古言读者的口味。”
　　阿绯稍一思考，觉得银夜的话有些道理。她是第一次当主角去填坑，读者的口碑很重要，所以应该选择自己擅长的领域。她决定接受银夜的建议，选择古言区。进入古言区之后，有三个岔路口，分别为：古代言情、奇幻言情、古代穿越。
　　阿绯又迷茫了，看向银夜。
　　银夜道：“选择奇幻频道吧，这个频道题材多，读者包容性高，虽然流量不大，但是榜单宽松啊。要知道，曝光度对于一篇坑文来说，决定着你的文是否能起死回生。”
　　阿绯想一想，十分认同银夜的话。她穿的是坑文，也不知道坑了多久，这样的文，即便她回来填坑，读者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若是没有榜单加持的话，即便最后入V也是没有多少订阅的，她可不想第一篇文，辛辛苦苦白忙一场。
　　她坚定的走向了玄幻区，一踏入玄幻区后，她惊呆了，只见茫茫深林之中，一排排大坑非常瞩目。这些坑有的深，有的浅，偶尔能看见从坑底飘上来一缕黑烟，很明显，那是读者的怨念。
　　阿绯停在了一棵树前，只见树上挂了一个牌子：
　　作品名：《每次穿越都遇到那魔头》
　　作者：秦灵书
　　作品进度：已完成
　　作品字数：420800字
　　接下来是当前收藏数、营养液数、文章积分和评论。
　　阿绯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树并不是很高，与旁边的参天大树相比，可以说是非常的娇小了。
　　“玄幻区多是一些大长篇，字数写多了，更容易出头一些。”银夜在她身边说道。
　　阿绯收回目光，沿着一排大坑走过去，喃喃道：“这些都是待填的坑吗？”
　　银夜颔首：“请选择您想要穿越的文章吧。”
　　阿绯站在一排大坑前犹豫，道：“我是初次当主角，经验不深，选一个坑浅一点的。”
　　“最好还有大纲。”银夜道。
　　“可是坑文怎么会有大纲？”
　　“大部分作者都是有大纲的，只不过区别在于详细是否。”银夜摊开掌心，手中多了一本笔记，“这就是大纲。”
　　阿绯拿了过来，翻开，只见这本笔记的开头就写着：师父虐我千百遍，我待师父如初恋。
　　“这是一篇古早师徒虐文的大纲。”银夜补充道。
　　阿绯往下翻，笔记上的字迹很凌乱，看得出来写手是新人，大纲写的毫无章法，开篇就是一段简介：
　　小妖红豆相思受哥哥孤月之命，拜入东华剑宗东方未白门下为徒，却在宗主谢无名的逼迫下，成为一名双面间谍。一边安抚哥哥孤月，一边与谢无名虚与委蛇，相思的双面间谍生活过得很是煎熬，但好在有师父日夜相伴，就在相思发现自己逐渐爱上师父的同时，师父发现了相思的卧底身份……
　　简介后面，照理来说应该是人设、章纲以及高潮剧情设置，但是这位新人写手显然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潦草的写了一些虐点。
　　只见简介下方写着——
　　相思被虐剧情设置：
　　罚跪x1
　　挨戒鞭x1
　　关冰牢x1
　　废修为、逐师门x1
　　毁容x1
　　万剑穿心x1
　　……
　　……
　　阿绯猛地合上了笔记本，脸色剧变：“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古早虐文都是这个风格。”银夜安慰道。
　　“简直丧心病狂。”阿绯心潮起伏，难以平复，“这个徒弟太惨了。”
　　银夜道：“可虐文更令人印象深刻，往往比甜文更容易有记忆点。”
　　“可是真的很惨啊。”阿绯哭丧着脸，“我刚才随便看了看，现在流行结局HE，这篇文我真的看不出来一点HE的痕迹。”
　　“所以读者需要您来填坑。”银夜微笑。
　　阿绯再次翻开笔记本，往下看了看，发现除了一些虐点设置，并没有结局。看来这位写手没有设置结局，或者，她在等读者反馈，再决定结局，但是她没有想到这篇文的数据太冷了，就把文坑掉了。
　　“这还怎么HE啊。”阿绯皱眉，“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些虐点设置的都是师父虐徒弟吧。”她把笔记本还给银夜，“我可以不选择这个坑吗？”
　　银夜将笔记本又推了回来：“这篇文至少有大纲，不会崩掉剧情线，您穿越过去，只需努力填个HE的结局。但是其他文就不一样了，没有大纲，很容易崩掉剧情线，或许还会有未知的变数。”
　　“可是我怕疼啊。”
　　“考虑到您是初次填坑，我可以赠送您一个新手礼包，帮助您全程屏蔽痛觉。”
　　阿绯犹豫：“这样啊，我考虑一下。”
　　“而且这篇文HE的话，很容易哦，只要师父原谅相思，相思原谅师父，就可以在一起啦。”
　　阿绯：“……”
　　“通常来说师徒文有固定的受众，而且这篇文与其他的坑文数据相比，热度稍微高一点，您也不想，您填坑的时候一个读者都没有吧？”
　　“我得好好想想。”阿绯为难。
　　她走到了大坑前，大坑上方插着一个牌子，写道：
　　作品名：《相思劫（师徒）》
　　作者：冰月凝蝶
　　作品进度：连载中
　　作品字数：20705字
　　阿绯还注意了一下，这部作品有四个标签，分别是：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虐恋情深、爱情战争。前三个标签倒是可以理解，这个爱情战争倒是有点不明其意。
　　她问了银夜。
　　银夜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爱情战争的意思是不顾对方意愿，以强势手段索取爱情，这个标签以前叫做‘强取豪夺’，不过一波波净网下来之后，就变成了‘爱情战争’。在甜文盛行之前，这个标签很热的，换了名字之后就成了冷标签。”
　　阿绯睁大了眼睛：“难道这篇文还涉及强取豪夺的情节？”
　　“这篇文是坑文，您说的这个情节并没有出现，如果您不喜欢这个标签，可以通过剧情改变的。”
　　阿绯点了点头，她身体前倾，望了望，这篇文的坑果然还很浅。
　　她犹豫着，要不要遵从银夜的建议，选择这篇坑文。毕竟这篇文的题材和文风，都非常的过时了，即便有读者，也是少数。就在她犹豫之时，脚底一滑，整个身形不稳，竟一下子栽进了坑里。
　　阿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觉得眼前一片光影缭乱，似是掉入了一个万花筒世界里。疾风迎面扑来，她手中紧紧握着一物，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在经过一段飞速下坠之后，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与此同时，坑的上方，银夜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这篇万年坑文终于有人填了，再拖下去，文中那位黑化的师尊迟早要突破次元壁追杀作者。”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刹那间的花开”,灌溉营养液	+5	2019-01-07 15:00:12
　　子说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08 17:00:49
　　谢谢两位小可爱，开文就有营养液和地雷，开心得转圈。
　　文中大纲其实是我纯萌新时写的大纲哈哈，不过这样写真的会冷到北极


第3章 双面间谍
　　阿绯的脚刚踩上实地，脑海中便涌现出一大段陌生的光影，这些光影都是这具身体相思的记忆。
　　正如简介中所说，相思原本是一颗红豆，因吸食了东方未白的心头血，幻作了人形，只是她那时初初幻作人形，什么也不懂，眼前只有一个穿着月白衣裳的青冥宗宗主孤月。孤月欺骗她是自己的妹妹，单纯的相思便傻乎乎的信了。
　　她问孤月：“我是红豆成精，哥哥也是红豆成精吗？”
　　孤月的表情僵了一下，用折扇轻轻敲着她的脑袋，眼角弯弯的笑道：“哥哥不及妹妹肤白若雪，自然是颗黑豆成精。”
　　相思信了，至今以为孤月的本体是颗黑豆。
　　相思，就是孤月给她起的名字。那时她幻化成人形不久，初到青冥宗，发现所有人都有名字，唯独自己只有“红豆”这个称号，便不高兴了，吵着要一个正经的名字。
　　孤月看了她一眼，说道：“既是颗小红豆，便唤作相思。”
　　相思在青冥宗还没混个脸熟，便被孤月派到了东华剑宗拜师。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小红豆，记住哥哥所说，定要拜入东方未白门下。”
　　小红豆相思握拳，一脸坚定：“哥哥放心，我记下了。”
　　相思过五关斩六将，总算如愿取得了拜入东华剑宗的资格。拜师大会上，东华剑宗的宗主和几位长老端坐在高台上，遥遥望着新入门的弟子。
　　其他人都选择了宗主或者丹峰长老顾曦泽的门下，唯独相思一脸认真，非拜东方未白为师不可。
　　东方未白是东华剑宗的执教长老，主修剑道，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早有不少新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到了他的名声，哪怕他相貌再俊美，功法再高明，风华再无人能及，也是不敢轻易拜入他门下的。
　　东方未白收徒也极为严厉，嘴上说着要看眼缘，这么多年来却是一个徒弟都没收到。
　　当相思信誓旦旦地说要拜入他门下之时，他的嘴角隐隐弯出了一个弧度。虽然这个弧度不太明显，但是在场的所有长老都捕捉到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崩了一下。
　　东方未白素来有“冰山”之称，是因为他性子极冷，从来不笑。没有想到，竟然因为相思的一句话，他笑了。
　　这一幕堪称东华剑宗的奇观。
　　但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东华未白并非不爱笑，只是这世上值得他笑脸相对的人不多。在别人面前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东方未白，在相思面前向来都是温柔可亲、平易近人的。
　　相思就这样拜入了东方未白的门下。
　　但相思是孤月安排进来的卧底，除了偷浮屠古卷之外，还要负责描绘东华剑宗的地形图、法阵图，报告宗主谢无名、执教长老东方未白等人的动向。
　　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临别前，孤月曾送她一对灵鸟，这些日子相思便是靠着这对灵鸟传递消息的，但是没想到才第三次就被宗主谢无名抓了个正着。
　　阿绯穿来之时，正是相思传信被谢无名抓到的节点上。因为穿越前，她简单的浏览了一下小说内容，发现正好坑在此处，是以也并不意外。
　　阿绯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境地。她正被困在一个小型的法阵中，法阵的周围布满紫色的雷电，而谢无名坐在大殿的上方，面沉如水的朝她望过来。
　　“大胆小妖，你可知罪？”谢无名愤怒的扔下来一物，正是被他截获的那封密信。
　　这封信是一张地形图，绘制的是东方未白的住处琉璃仙境。相思初来乍到，不熟悉地形，唯独对东方未白的住处了如指掌，只想绘了这幅图早日交差。
　　那封信正好丢到法阵内，阿绯伸手，将信捏在了手中。考虑到这是一篇虐恋情深文，她立即跪倒在地，哀求道：“宗主，相思知错，求您不要告诉师父，相思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你犯下的可是通敌之罪，你师父司掌宗内刑罚，你这些日子跟着他，也该耳濡目染了一些，你可知，背叛师门该如何处置？”
　　阿绯回忆着相思的记忆，做出惊恐的神色，小声回道：“当受抽离魂魄之刑。”
　　将魂魄一缕缕的抽出，震碎，永久压于东华山下，这对于修仙者而言，无疑是最恐怖的刑罚，况且魂魄抽离之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阿绯很庆幸，作者在写大纲的时候没有给相思设置魂魄抽离之苦。不过阿绯很怀疑，可能是作者没来得及写，因为比万剑穿心更可怕更毁灭的，恐怕只有魂魄抽离了。若东方未白发现相思是内奸，以他的性子，定会震碎她的魂魄。
　　她这个师父虽然待她温柔，但向来以宗门为第一，眼里揉不得沙子。
　　谢无名垂眸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沉吟片刻，温声道：“你是未白收的第一个弟子，年纪尚小，又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可给你一份将功赎罪的机会。”
　　阿绯想起简介所说的双面间谍，知道该走剧情了，连忙跪好，高声道：“谢谢宗主，请宗主明示。”
　　谢无名抬手撤掉了困住她的法阵。
　　阿绯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和东方未白一样，爱穿白衣，不过比起东方未白，他的眉眼温和了许多。
　　谢无名伸手按在她的头顶，轻抚了一下，低声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入门已有三个月，这三月以来，东华剑宗上上下下待你不薄，你师父待你更是尽心尽力。相思，我知你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想必你也不愿见到东华剑宗血流成河的那日。”
　　阿绯惊讶：“东华剑宗怎会血流成河？”
　　“青冥宗为魔道第一宗门，觊觎我东华剑宗已久，宗主孤月更是野心勃勃，一心想称霸仙门。若争战一起，到时候不止我东华剑宗，整个仙门都会陷入血雨腥风。”
　　“我……我……”阿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相思心思单纯，孤月哄她做卧底之时，并没有告诉她那么多，她也没有想到那么多。如今经谢无名提醒，她应该是这般反应，毕竟女主的人设是单纯善良，血流成河不是她所期望见到的。
　　“我该怎么做？”阿绯惊惶的问道。
　　“我也不会令你太为难，消息你可以继续传递，只是要告诉孤月哪些，需得小心斟酌。”
　　谢无名的意思是，以后相思发出的每一道消息，都需得他先行检验。
　　孤月并不是愚笨之人，哪些消息是真的，哪些消息是假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所以，谢无名定会让相思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当然，相思这颗棋子最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阿绯想，大概是到两派失衡的那天。毕竟谢无名主张的不是杀戮，而是制衡。
　　“相思明白了。”阿绯垂眸。
　　“这张琉璃仙境的图发出去吧。”谢无名说完了这句话，走出了大殿。
　　琉璃仙境地处东华剑宗主峰的一隅，便是孤月得了，也没什么大用处。
　　阿绯拿起那张图，也走出了大殿。本月的消息是搞定了，下个月就头痛了，因为当初和孤月约好了，一个月传信一次。想到孤月和谢无名这两个大boss，阿绯额角微微抽搐。
　　她伸手揉了揉额头，看见一只纸鹤朝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她抬手，纸鹤落于她指尖，上面只有四个字：回家吃饭。
　　是东方未白发来的。
　　相思虽是红豆化形，却还没有修到辟谷期，是需要食五谷的。以前在青冥宗的时候，由孤月命人给她准备膳食，来到了琉璃仙境后，她又不会做饭，便一直饿着肚子，直到有一天在东方未白面前饿昏了过去。
　　东方未白这才惊觉，自己可能收了个蠢徒弟，连肚子饿了都不知道。
　　他无奈之下，向宗主讨要了一些修仙者的食谱，亲自动手给自己的徒弟做饭吃。
　　阿绯握住了纸鹤，对它说道：“我知道了，师父。”
　　纸鹤听了她的话，挥舞着翅膀，往空中飞去。纸鹤离开后，相思伸手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一物，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松了一口气。
　　此物便是她穿越之时带来的大纲。
　　进入了相思的身体之后，她趁谢无名不注意，将其塞进了乾坤袋里。虽然大纲上的内容不多，但聊胜于无。
　　阿绯再次将大纲放回乾坤袋内，召出自己的仙剑，这柄仙剑名唤问情，是她入门之时东方未白所赠，据说，曾是仙门第一美人明月仙子的随身佩剑，明月仙子仙逝后，不少宝物流落仙门。仙门中人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到，这把剑居然落在了东方未白的手中。
　　阿绯将剑身变大，踏上了飞剑。
　　御剑术是弟子入门修习的基础功法，相思入门虽不久，但因是妖精成形，又资质不错，是以不多时便学会了御剑术。阿绯继承了相思的记忆和身体，御剑自然不在话下。
　　剑身微微颤动着，缓缓飞向空中，朝着琉璃仙境的方向飞去。


第4章 初见师尊
　　阿绯踩着飞剑，感受着迎面飞来的风。作为炮灰时，她也曾穿越过修仙文，不过那时她出场不多，基本上没几次露面，别说拥有这么好的仙器了，便是御剑飞行也从未体验过。
　　初次御剑飞行令她有些激动，她想看看，御剑的速度究竟能有多快，于是她催动着体内的灵力，不断加速，直到足下飞剑“嗖”的一声，如流星般射了出去，站在剑上的阿绯才猛地想起，从主殿到琉璃仙境必经一道氤氲泉，而氤氲泉正是师尊东华未白沐浴的地方，通常都是设下禁制的。
　　阿绯立即减速，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砰”地一声，似乎撞上了一面软软的“墙壁”。若搁在平时，结界定然会将她弹回，但她此刻足下踏的是问情剑。问情是明月仙子化神期淬炼出来的一把仙剑，威力势不可挡，又加上速度过快，凌厉的剑气直接冲开了结界，进入了氤氲泉的范围内，但也正是这一撞，问情失了力道，连带着阿绯从空中跌落了下来。
　　伴随着阿绯的惊呼，只听得传来巨大的一声“哗啦”声，水花飞溅，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而阿绯仿若一只折翅的鸟儿，坠入了水中，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时将她淹没。
　　阿绯挣扎着从水中站起，眼角的余光瞥见，池子的边缘处，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形的轮廓。
　　那人坐在水中，只露出了光洁的肩膀、纤长的脖子以及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庞。长发如墨，尽数散落开来，披散在他优美的背上。
　　那人面无表情地朝她望过来，举起了右手，双指并起，指尖掐了一个法诀。
　　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他指尖的灵力隐没了下去，定定地望着她，淡定开口道：“徒弟，为何从天上而来？”
　　阿绯顿时脸红如霞，心头好似突然闯进来一百头小鹿，将她撞得六神无主、心绪纷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做如何反应，索性学了那鸵鸟，再次将脑袋埋入泉水中，只当做那东方未白从未看见过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深入了水中，揪着阿绯的衣领，将她慢慢的拽出了水面。
　　阿绯的脑袋从水底冒出来，一张脸明艳如霞，透明的水流沿着她的面颊滑落，流入她的衣领下，宛若一束带露的桃花。
　　不知何时已穿好了衣裳，半蹲在池边的东方未白微微皱着眉，他浑身都是刚沐浴过的痕迹，发间眉间还氤氲着水汽。
　　阿绯吐了一口水，哭丧着脸，唤道：“师父。”
　　东方未白抬头，看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结界，抬手，坠入地面的问情剑落入了他的掌中。他的手指骨节分明，莹白如玉，握着剑的模样十分好看。
　　“此剑威力极大，若不掌控好，很容易受伤，是为师欠考虑了，这把剑为师暂且收着，待你修为大进后再还你。”
　　言下之意，竟是没收了。
　　阿绯一张脸更丧了几分，没想到不过御了一次剑，竟将剑都丢了。
　　“水里凉，起来。”东方未白将剑收了回去之后，温声道。
　　氤氲泉虽是东方未白的沐浴之处，但泉水引自留仙池，本为锻体之用，是以泉水寒凉无比。东方未白话音刚落，阿绯便应景打了个喷嚏。
　　她从水中走了出来，刚站到岸边，便有一道法诀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瞬间烘干了她的衣裳。
　　阿绯想起大纲中设置的虐点，连忙跪下：“冲撞了师父沐浴，请师父责罚，相思自请去罚跪！”
　　一只手伸入了眼帘，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说什么胡话。”这句话虽然带着苛责，却是透着淡淡的温柔和宠溺。
　　阿绯抬眸，东方未白收回手，背在身后，看了她一眼，最后目光定于腰间的某处。
　　阿绯垂下眼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刺眼的洞赫然跌入眼帘。
　　她竟不知自己的外袍是何时破了。
　　东方未白好看的眉毛轩了轩，道：“脱下。”
　　阿绯脱下了自己的外袍，递给了东方未白。东方未白化出了飞剑，带着她飞回了琉璃仙境。到了琉璃仙境后，东华未白施了一道法术，原本空空如也的桌上一下子多了满桌的佳肴。佳肴出现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气。
　　阿绯深吸一口气，坐在了桌前，拿起了一双筷子。而她的师父在她的对面坐下，拿出了她那件破了的外袍，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了针线。
　　阿绯瞪大了眼睛。
　　东方未白动作娴熟地穿针引线，不过片刻，竟然将她的那件衣裳给缝补好了。此时在阿绯的眼中的他，周身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阿绯没有想到，她的这位师尊，不仅会做饭，还会缝补衣裳，再联想到他强大的武力值，无双的美貌，简直堪称“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十项全能师尊了。
　　东方未白将线截断后，指尖一点，随着光芒泛起，原本破损之处，一下子消失无踪了，不但看不出任何缝补过的痕迹，竟比原来还要新上几分。
　　相思的这件衣裳其实是一件护体的仙器，唤作“霓裳”，这样的仙器破了一个洞，效用也就大打折扣。东方未白不仅将它补得完好无损，还加强了抵御力。
　　“穿上。”东方未白将衣裳递给她。
　　阿绯咂舌，放下筷子，接了衣裳，快速套在了身上。
　　东方未白补好了衣裳，起身朝屋外走去，阿绯连忙叫住了他：“师父！”
　　东方未白回身，眼中有询问之意。
　　阿绯小声道：“师父可不可以陪我吃饭？”
　　“为什么？”
　　“一个人吃饭太孤独了。”琉璃仙境内，就只有东方未白和她两人，东方未白早已过了辟谷期，自然不用再进食，只有她一个人吃饭，再美味的食物，心中难免有几分落寞，就连食物的味道也大打折扣了不少。
　　东方未白走了回来，在她对面落座。阿绯大喜过望，递给他一双筷子。
　　“师父，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阿绯夹了一筷子笋尖放到他面前的碗里。
　　东方未白用筷子夹起了笋尖，放入了口中。
　　阿绯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了头，看向了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吃饭的样子很优雅，慢条斯理的，不疾不徐，却好看得像一幅画。
　　“师父。”阿绯小声开口。
　　东方未白抬眸。
　　“以后每天都陪我吃饭，好吗？”阿绯得寸进尺。毕竟这个师尊虽然凶名在外，但从相思的记忆里来看，待她一直都是温柔的，有求必应的。
　　“可以。”东方未白回道，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不忙的时候。”
　　阿绯狂点头：“师父一定要记得今日说的话哦。”
　　师徒二人默默吃完了饭，东方未白伸手收拾盘子，阿绯猛地站起：“师父，我来！”
　　修仙者不似凡人那般，需要用水洗净，只需略施个小法术，便可以搞定这些碗筷。阿绯站在桌前，看了一眼东方未白，伸出双手，交叠在一处，掐出漂亮的法诀，随着一道光芒闪过，污垢尽数被除净了。
　　“你，你，还有你。”阿绯伸手指着桌子上的碗筷，低声念了一段咒语，吩咐道：“都给我排队，一个一个地走。”
　　那些碗筷好似真的听懂了她的话，腾空而起，筷子在前，碗在后，最后是盘子，排成一条长龙，依次飞出了屋子，往厨房的方向而去。
　　刚踏上琉璃仙境的弟子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场景，眼睛微微瞪大了。天，不近人情的执教长老居然允她这样胡来。
　　阿绯满意地看着那些盘子排队离开，递了一个得意的眼神给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满眼都是温柔之色。
　　阿绯高兴地蹦蹦跳跳，走出了屋子，却见一人呆呆地站在门外，问道：“你是谁？”
　　“回禀小师叔的话，弟子长青，前来求见执教长老。”那人规规矩矩地抱拳道。
　　“师父，有人找你。”阿绯回头喊道。
　　东方未白衣带当风地走了出来，长青见了礼，躬身，抱拳道：“长老，宗主托弟子来问，齐灿该如何处置？”
　　齐灿是内门弟子，真实身份是青冥宗安插在东华剑宗的奸细。这些年来，青冥宗安排了不少奸细入门，但都被东华剑宗剪除，齐灿是半年前入门的，正好撞到了东方未白的手上。
　　东方未白抬手，一张手令落入长青的手中。长青垂眸，看见手令上写满了字，大抵是陈述了齐灿背叛宗门的罪行，在手令的末尾处写着：八月十四，留仙台上，处以魂魄抽离之刑，镇于东华山下三百年。落款处盖着东方未白的印章。
　　长青微愣，八月十四，那不就是今日么？
　　他持了手令，对东方未白拜了一拜，下了琉璃仙境。
　　他走后，东方未白看了阿绯一眼，这一眼看得她毛骨悚然。他说：“你去观刑。”
　　阿绯浑身汗毛倒竖，不知道东方未白是有意为之，还只是随口一说。
　　她惊惧如鸟，点头，低声道：“是，师父。”


第5章 师父的吻
　　手令送到宗主的桌前，宗主加了印章之后，就送去了冰牢，将人提了出来。
　　阿绯到达留仙台的时候，台下已经站满了人，几乎门内弟子都来了，而名为齐灿的青年被绑缚于一根立柱前，头发散落，脑袋低垂着，浑身透着腥气，显然已经被人用过刑了。
　　阿绯穿过人群，站到抬起，冷风迎面扑来，令她打了个寒颤。同为卧底，兴许有一日，台上这青年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她想起东方未白，立即抬起脑袋去寻他。东方未白正坐在观刑台上，坐在他旁边的是宗主谢无名和其他侧峰的长老们。阿绯朝他们望过去的时候，谢无名和东方未白恰巧也朝她看了一眼，谢无名眼中隐隐有警告之意，东方未白眼底却深如古井，教人看不透。
　　东方未白虽然司掌刑罚，却从来不亲自动手，琉璃仙境的下面有一个刑堂，堂主徐清风生性喜好折磨人，若有大的刑罚，几乎都是他亲自动手。魂魄抽离之刑，自然也是他动手。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的弟子不下百人，这魂魄抽离之刑虽然不常动，但由他施来，手法娴熟，竟像是行惯此事。
　　阿绯以为，魂魄抽离是件不见血的刑罚，但没想到，徐清风竟然在那人的头顶直接开了个洞。他伸出手，从他的头顶一点点的扯出细碎的光芒，光芒中隐隐约约是一道人影，正是齐灿的模样。而那脑袋被开了个洞都不曾发出半点痛呼声的青年，此刻发出凄厉的叫声，这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如孤雁凄鸣、困兽哀嚎，响彻在整个留仙台，令人闻之，无不惊惧悚然、汗毛倒竖。
　　随着凄厉的叫声，是逐渐被抽出的魂魄，魂魄到了徐清风的手中，犹自挣扎着，徐清风狰狞一笑，双手一搓，竟将魂魄揉碎了，魂魄化成光光点点的瞬间，虽然没有叫声传来，但阿绯隐隐听见了一声比方才还凄厉的哀鸣。
　　听了这声凄鸣，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思绪陷入一片空白之中，全身起了一层疙瘩，根根汗毛竖起，而她的脚底似踩在了万丈深渊前，只要再踏出一步，便万劫不复。
　　冷风迎面吹来，忽将她的意识吹得清醒了几分，她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全身竟沁了一层冷汗。
　　观完了刑，她迈着虚浮的脚步，一步步踏回了琉璃仙境。
　　夕阳漫过天际，一片胭脂色映着山巅，阿绯恍若置身梦境，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合上屋门，躺回了自己的床，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依旧狂跳个不停。
　　阿绯只觉得一阵疲累，展开了双臂，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的时候，像是呼吸被棉花给堵住了，身上一时冷，一时热，仿佛一会儿被人丢进了冰窟里，一时又跌入了熊熊烈焰之中。阿绯恍恍惚惚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鼻子堵住了，每呼出一口气的气息都是热的，热得已经超过了正常的体温。
　　换言之，她生病了。
　　她从床沿坐起，自储物袋里摸出了一颗夜明珠，珠子出现在掌心的瞬间，光芒驱散了黑暗，将屋子照得一片透亮。
　　阿绯揉着脑袋，站起身来，只觉得意识昏昏沉沉的，脚底如踩了一团棉花。她借着夜明珠的光，打开了自己的屋子，穿过长廊，行到了东方未白的屋前，伸手叩门。
　　过了一会儿，东方未白的屋子里亮起一阵光芒，接着屋门被打开，露出一道颀长的身形。
　　阿绯手里捧着一颗明珠，头顶又有一轮清透的明月，皎洁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面白如玉，而这莹白之中，又泛着点点极不正常的红晕。
　　东方未白伸手探她额头：“你生病了。”
　　阿绯忽感一阵天旋地转，是东方未白弯身将她抱了起来。阿绯抓紧了他的袖子，用带着鼻音的嗓音低声说道：“师父，我只是生病，腿没有受伤。”
　　东方未白垂眸看了她一眼，却不予理会。他抱着她走进了屋子，屋门在他身后自动合起。他将她放在了床上，弯身脱去她的鞋袜，将她塞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被窝里还残留着东方未白的体温，温热得像是四月暖阳笼罩在了身上。想起这是东方未白睡过的床和被子，阿绯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她抬起头来，东方未白的屋子里点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身上，而他此刻穿着白色的亵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竟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便给她开了门。
　　“师父，我难受。”阿绯吸了吸鼻子，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我知道，乖，忍一忍。”东方未白抚了抚她的额角，替她掖好了被子，“你睡一觉，我去熬药。”
　　“不喝药。”阿绯委屈，“药好苦。”
　　东方未白微笑，伸手揉着她的额角。他手指的肌肤细腻温软，手法又轻柔，头痛之感瞬时减轻了不少，不多时，连意识都飘飘坠坠陷入了一片浓烈的黑暗中。
　　东方未白见阿绯已睡下，松开了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他下了琉璃仙境，去了一趟药阁，他虽不是医修，却也精通一些医术。阿绯忽然发烧，定是白日里在氤氲泉中受了凉，又在留仙台前受了惊吓，这场病来势汹汹，却不能以猛药驱除，以免伤了元气。
　　东方未白取了自己所需的药材，踩着飞剑，飞回了琉璃仙境，用了几个时辰，一直熬到了天亮，熬出了一碗药。
　　他端着这碗药，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阿绯早已翻过了身，面朝外侧身睡着，许是太热，身上的被子被她踢掉了不少，而她面颊泛红，显然是经过一夜高烧的摧残。
　　东方未白冰凉的指尖探向她的额头，高热已经退了不少，他将药碗放在床头，在床沿坐下，将阿绯扶到自己的怀里坐好。阿绯因为这一番动作，已经清醒了不少，她懒懒地掀了一下眼皮，看见是东方未白，又合上了眼眸。
　　“待会睡，先喝药。”东方未白将药碗从床头端起，一只胳膊从身后伸过来，让阿绯倚靠在自己的肩头。他手里拿着汤匙，轻轻搅拌着汤药。
　　阿绯眼睛没睁开，鼻腔虽被堵住了，却还是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药味。
　　“不喝药，不喝药……”她小声咕哝着。
　　“张开嘴。”东方未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绯闭着眼睛狂摇头，低声道：“让我睡，睡睡就好。”
　　耳边传来汤匙放回药碗的声音，阿绯正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忽然，一张温软的唇贴上了她的唇，紧接着牙关被撬开，一股泛着浓浓药味的汤水冲入了她的喉间。
　　阿绯猛地睁开了眼睛，将双眼瞪大，眼底是满满的震惊之色，而在她的眼前是东方未白被放大的、近在咫尺的面容，尽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俊美的面颊上依旧找不出一丝瑕疵。
　　阿绯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半晌没有动作。她搜寻了相思所有的记忆，也没有她和东方未白任何暧昧的片段，虽然这是一篇师徒文，但在文章的前期，根本看不出一丝师徒恋的迹象。东方未白待相思温柔，只是师父待徒弟的温柔，而相思本就心思单纯，更没有对东方未白生出任何不敬的心思来。
　　所以，这算是崩文了吗？
　　到底是东方未白人设崩了，还是她的人设崩了？
　　不，这不算崩文。阿绯想起前文里东方未白的种种行为，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单纯的想喂药而已。
　　阿绯陷入极度的纠结中，因为在言情小说里当炮灰的时候，她了解到，只有男女主互相喜欢的时候，才会去吻对方。
　　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东方未白这个事实。但她其实也不太懂，除了男女主互通心意的时候，主角救人时有时候也会吻对方，比如渡气、渡毒之类的剧情。
　　东方未白看着她呆愣的小脸，不由得眉毛一扬，开口：“嗯？”
　　阿绯如梦初醒，连忙抢过他手中的药碗，一时无话可说，竟脱口而出：“师父，这样会过病气给你的。”
　　说完也不等东方未白反应，仰头“咕噜噜”将药汁一口饮尽，因为方才那事，她一时之间心绪纷乱，六神无主，竟也没尝出药的味道，倒是躲过了一劫。
　　东方未白见她乖乖喝药，放下心来。
　　阿绯将药碗还他，面颊泛着艳色，如同涂抹了一层胭脂。想起方才东方未白的那个吻，她便一阵脸红心跳，心虚不已，偷偷拿眼角余光瞥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甚至伸出手，用手指将她唇角残留的药汁抹掉了。
　　他起身，丢下一套衣服给阿绯：“换掉。”
　　阿绯这才惊觉，经过一夜的高烧，淌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糊糊的。


第6章 剧情真难走
　　待阿绯换好衣裳，东方未白已身在厨房。
　　阿绯从身后探出脑袋，看着东方未白卷着袖子忙活，大大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师父在做什么？”
　　“月饼。”
　　“啊？”
　　“今日是八月十五。”
　　阿绯这才想起，原来中秋节到了。她心下讶然，修仙之人也过中秋节的吗？
　　东方未白问：“徒弟喜欢什么馅的？”
　　阿绯受宠若惊，老实道：“什么馅都可以的，只要是师父亲手做的，我都喜欢。”
　　最后东方未白做了枣泥馅的，不过外层裹了一层桂花的清香，是以盖子一掀开后，空气里泛着浓烈的香气。
　　一轮硕大的冰月在头顶升起，映着琉璃仙境，洒下皎白的月华，如覆了一层千年深雪，月光落在东方未白的眉间，更是将他的眉目染得温柔无比。
　　东方未白拿起一块月饼，递给阿绯。
　　阿绯双手接了，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多谢师父。”她也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给东方未白，“师父也尝尝。”
　　东方未白就着她递出的这一块，轻咬一口。
　　他唇齿轻合，动作优雅，在极亮的月光下，显得愈发的仙风道骨。
　　阿绯也咬了一口，甜香入口，枣泥的甜糯和着桂花的香气，几乎沁入了灵魂中。
　　阿绯眯起眼睛，满脸幸福的表情，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师父每年都做月饼吗？”
　　“今年是第一次做，徒弟若喜欢，以后每一年我都给你做。”
　　“嗯，明年我要豆沙馅的。”阿绯幸福地用双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方未白，一脸好奇，“师父以前都和谁过中秋节呀？”
　　“不过。”
　　阿绯惊讶：“难道也不和家人过吗？”
　　“没有家人。”东方未白淡声回道。
　　阿绯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可能是戳了东方未白的痛处。她搜索着相思的记忆，也没有关于东方未白家人的讯息，难道……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她的眼底划过一丝黯然，道歉：“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有意的。”
　　“无事，早已习惯。”
　　“师父的家人……”
　　“死于战乱。”东方未白垂下了眼睑，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裹着他的手背。东方未白掀了一下眼皮，跌入眼帘的是一只粉白的小手，那只手的手掌明明比他的手掌小许多，却固执的包裹着他的手。
　　阿绯半蹲在他的身边，轻声唤道：“师父，以后相思就是您的家人。”
　　东方未白反握住了她的手：“徒弟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师徒二人赏了半夜的明月，才各自回去休息。第二日一早，阿绯揉着眼睛起床，刚打了个哈欠，便见之前来过的长青站在院子里，手里捧了一方精致的木盒。
　　“小师叔早。”长青打了个招呼。
　　“又来找我师父啊。”阿绯懒懒倚靠在门框上。
　　“弟子是来找小师叔的。”长青走上前，递上手中的木盒，“小师叔，这是您的东西。”
　　“我的？”阿绯讶然，接过木盒看了看，“谁送过来的？”
　　长青摇头：“不知，一大早就到了门内，宗主瞧见了，便命弟子送了过来。”
　　“辛苦你了。”阿绯道谢。
　　长青微笑告辞。长青走后，阿绯抱着木盒进了屋内，将木盒放在桌上，自己在毯子上坐下了。她用灵力探了探，木盒内没有丝毫灵气，看来是安全的，她打开了铁扣，将木盒打开，两块精致的月饼赫然呈现在眼前。
　　一块是红豆馅，一块是黑豆馅。除了孤月，还能有谁。
　　阿绯脸色变了变，猛地合起了盖子。过了半晌，她又打开了盒盖，拿起红豆馅的那块，放入口中咬了咬，直到吃到最后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又将黑豆馅的月饼掰开，仔细找了找，也没有找出任何东西，她还以为孤月会利用月饼传递消息呢。
　　吃完了月饼，阿绯将木盒盖上，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她在床沿坐下，从乾坤袋里取出带过来的笔记，翻开，看着上面凌乱的字迹，不由得发了愁。
　　她走到书桌前，取出一支笔，在“罚跪”二字上画了个圈，长叹了一口气。
　　目前甜有了，就差虐了，有甜有虐，剧情才跌宕起伏。
　　看来她还得再接再厉。
　　过了一会儿，她将目光转向了屋外的莲池，池内，玉色的九瓣莲开得正清艳。这九瓣莲是东方未白移植过来的，是修仙界难见的灵植，生于黛青湖内，为一条恶龙看守，不仅采摘不易，移植过来成活率也非常低，东方未白竟然栽了满池。
　　阿绯数了数，大概有十几朵。今日东方未白正好去了凌华宗讲学，她将主意打到了这些九瓣莲的头上。
　　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朝着九瓣莲走去，这些莲花极为娇弱，平时都是东方未白在养护，寻常人轻易靠近不得。九瓣莲用来炼药最佳，采摘也有技巧，若不小心掉落一片花瓣，整株就不能再成活。
　　阿绯原本想将满池的九瓣莲都摘了，只是考虑到此花十分珍贵，才摘了几朵，便肉痛的不行，索性放弃了，饶是如此，池内一瞬间少了一半的莲花，空荡荡的，扎眼的紧，东方未白一回来定然会发现。
　　阿绯找了个筛子，将莲瓣一片片摘下，放置在筛子内。她等到太阳下了山，东方未白约莫回来了，抱着这些莲瓣，掏出了一个小丹炉，放在池边，用灵力拿着这些莲瓣炼丹。
　　夕阳一寸寸下移，胭脂色染着整个琉璃仙境，将琉璃仙境勾勒得如梦如幻，晚霞罩在阿绯的身上，将她染得宛若一支雨后的桃花，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东方未白踏着仙剑落到地面，一眼便望到了池边的阿绯。她正在拿着炼丹炉炼药，她身后的莲池内，九瓣莲已经少了一半。
　　东方未白瞳孔缩了缩，面色却不变，他走到阿绯面前，少女抬起头来，脸被晚霞照得一片艳色。
　　“师父。”她小声唤道。
　　东方未白问：“你摘了这些九瓣莲？”
　　阿绯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东方未白温声道：“为师记得，似乎叮嘱过你，这池内的莲花动不得。”
　　“我、我忘记了……”阿绯面色剧变，“今日，顾曦泽师叔教了弟子炼药，师叔说，这东华剑宗内最佳入药的灵植便是师父这池子内的九瓣莲，弟子也是想试一试……”
　　顾曦泽是丹峰长老，今日的确有他的课，教的的确是炼药入门，而一直被他觊觎的九瓣莲，确确实实被他拿来做了例子。
　　这一点，阿绯不敢胡扯。
　　她仰头看了一眼东方未白，跪下请罪：“弟子知错，竟忘了师父的吩咐，请师父罚弟子在这里跪上一天一夜。”
　　一股温和的力道托着她的双膝，阿绯尚未跪下，便被这股力道托的不得不站了起来。她讶然抬眼，却见东方未白盯着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大病初愈，这件事是为师没有说清楚，不怪你。”
　　阿绯：“……”
　　她有点后悔没有全拔了那些九瓣莲，就在她这个念头刚起的时候，东方未白轻轻挥袖，她猛地惊觉，身后的池子秃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东方未白，却见东方未白收回袖子，怀中抱着十几支九瓣莲。
　　“既是徒弟初学炼药，为师也不该吝啬，这些莲花送几支去顾曦泽那里，剩下的你自己留着。”说罢，他将那些莲花全部塞入了阿绯的怀中。
　　阿绯：“师父！”
　　东方未白看着满池子的水，谈谈道：“成日里对着这些雪白的九瓣莲，着实无趣，也该换一换了。”
　　阿绯：“……”合着师父你栽这些九瓣莲是用来装饰琉璃仙境的啊！要是顾曦泽师叔知道，他奉若珍宝的九瓣莲，居然被师父你拿来当装饰物，不晓得得多心塞。
　　抱着九瓣莲的阿绯也很心塞。
　　这个传说中不近人情的执教长老，对待自己的弟子相思也未免太纵容了些，这样的话，她何年何年才能完成“罚跪”虐点。
　　阿绯掏出小本本，在“罚跪”二字上又重重画了一个小圈圈。
　　真的是好气哦。
　　既东方未白嫌弃九瓣莲之后，翌日一早，阿绯推开屋门，看见屋外的情形，顿时惊呆了。
　　原本的水池此刻已被新土填平，栽种了满地的桃花，桃花灼灼绽放，犹如一片灿烂的烟霞落在了人间。最大的一颗桃树下结着一把秋千，秋千上缠绕着花藤，正随着风轻轻晃荡着。
　　琉璃仙境只有阿绯和东方未白，桃花是谁栽的，秋千是谁结下的，不言而喻。
　　阿绯走到秋千前，坐下，用脚轻轻一蹬，秋千载着她高高飞向了天空，又猛地坠下。
　　眼前灼灼桃花凌乱成一片，交织成灿烂的粉色光影，光影中，依稀有两道身影从桃树的另一端走来。那是一名青年和一名少年，两人俱着一身风流倜傥的青衣，不多时已走到了阿绯的跟前。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月饼的称呼，查出来的资料说唐朝就有，也有说明朝的。


第7章 当主角真好
　　阿绯从秋千上起身，尚未开口，便见那少年眼睛一亮，欺身到她的跟前，握住她的手，嘴角斜挑起一抹弧度：“早就听闻东方师伯收了一只美貌的红豆妖当徒弟，这娇美的小脸蛋果真是惹人相思。”
　　“渺渺，不要胡闹。”青年拉开少年的手，对着阿绯露出一丝歉意，“这位是丹峰长老座下的弟子戚渺渺，常以男装示人，口无遮拦惯了，相思师妹勿要理会。”
　　“切，没劲。”被戳破的戚渺渺丢开了青年的手，斜眼看他，“林玄青，你和我有仇吧，专拆本姑娘的台。我是姑娘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垂涎美色了！况且相思小妹妹着实生得美貌，我夸几句怎么了。”说罢，又伸出手，勾了一下阿绯小巧白皙的下巴。
　　阿绯自然早已从她玲珑的身段和柔婉的眉眼，认出她的女儿身。她乖巧的道了一声：“相思见过林师兄，戚师姐。”
　　“诶，真乖啊~”戚渺渺看着她，眼神柔和的像是在看小动物。
　　“不知两位前来有何要事？”阿绯道。
　　“在下是替师尊前来送药的。”林玄青从袖中掏出一方小巧的红漆雕花镂空的锦盒，呈到阿绯的跟前，“昨日得东方师伯以珍贵的九瓣莲相赠，师尊彻夜不眠，炼出丹药十枚，特命玄青和渺渺送来五枚，以答谢师伯的慷慨馈赠。”
　　阿绯眼睛发直的盯着那个木盒，这位丹峰长老顾曦泽，果然不愧是天才中的天才，别人要花三个月才能练成的丹药，他居然一夕之间就炼出来了。她将锦盒接过，低声道：“师父不在，相思在此先谢过顾师叔了。”
　　待林玄青和戚渺渺离开后，阿绯将锦盒塞入袖中，打算等东方未白回来再交予他。她坐在秋千上，想起了什么，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雪般的一截皓腕，轻轻按压了一下，一块透明的面板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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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哇哇，看我发现了什么。作者大大，会HE的吧，不知道为啥，看文名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立个flag，要是本文be了，我就会回来刷负。||请用强大的更新向我开炮，投一颗地雷！
　　第一次有了收入，虽然只有五毛钱，可能连个包子都买不了，但是阿绯高兴的还是差点蹦起来。她满脸兴奋，高兴地搓着双手，来来回回将这条评论看起来几十遍，才舍得将眼睛移开，点开其他的评论。
　　至于读者的威胁，她才不怕，她跳坑的时候，银夜就说过了，现在的读者都只接受小甜饼，要是结局敢be的话，就等着被刷负吧，所以她早就有be就会被刷负的觉悟了。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和师父HE的！阿绯握紧了小拳头，暗暗发誓，然后继续看其他评论。
　　用户名称：路人甲
　　所评章节：第1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0分
　　评论：随便逛逛，为什么打零分也要月石，好气哦，要不是月石不够，我想打负分。
　　阿绯瞬间像是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欲哭无泪。幸亏这位读者月石不够，要是收到负分的话，会扣除相应的文章积分的，这样她就上不了榜单了。虽然她这篇文章断更很久，新晋、月榜、季榜都上不了，不过还有年榜和长生榜啊。
　　不过还好，下一条又是2分。
　　用户名称：桃花灼灼
　　所评章节：第7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文风有点古早，情节不新颖，文名也很老土，看在作者重新填坑的份上，给个2分鼓励一下。
　　接下来的几条都是2分，阿绯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有好几条就是“撒花”之类的灌水评，不过因为打的正分，可以给文章增加积分，阿绯也很高兴。
　　评论不多，一下子就翻到了底，有两条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两天评论都是一个昵称叫做“-2”的读者发出来。阿绯眼瘸，差点把用户昵称看成了打分，一口气几乎堵在了心口，气呼呼的点开了评论详情，这才发现人家读者名叫做-2。
　　用户名称：-2
　　所评章节：第13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师父也太全能了吧，还这么温柔，容我阴暗的揣测一下，师父才是真正的反派大boss。
　　下面还跟了好几楼。
　　[1楼]网友：无聊
　　强排
　　[2楼]网友：只看师徒文
　　楼上+1
　　[3楼]网友：路过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我还蛮期待的。
　　[4楼]网友：反派是我男主
　　楼上+10086
　　阿绯看得一脸懵。什么？东方未白是最大的反派boss，不可能，师父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最正直的人，怎么可能是大boss，孤月才是大boss！
　　阿绯自然是只能在心里反驳，她不是作者，没有作者更新文章的后台，也回复不了这些评论。
　　她点开了这位“-2”读者的另一条评论。
　　用户名称：-2
　　所评章节：第14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想站戚渺渺和相思一秒，风流放荡师姐x纯情呆萌师妹，蛮带感的。
　　阿绯睁大了眼睛，心想，这位读者的脑洞可真大。不过她还真在百合文里当过炮灰，只活了不到三十字就领盒饭了。
　　当时原书是这样写的：
　　陆青璃一道凌厉的剑光斩下，鬼宗上下，再无活口。
　　陆青璃就是那篇文的女主之一，拥有强大的武力，在结局里惊鸿一剑，扫平了整个鬼宗，而她刚好不幸的是鬼宗成员之一，负责洗衣的一个丫头，虽然，从全书到结尾，她就出场了那么一次，连名字都没有。
　　那些暗无天日的炮灰生活，阿绯不愿再回头深想，索性将评论关了，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她摸了摸隐没在手腕上的主角光环。
　　这一世，她是主角，可劲作都没事。
　　谁叫她是主角。
　　这就是主角的待遇。
　　阿绯摸着“主角光环”傻笑。
　　当主角真好。
　　山中岁月短，时光呼啸而过。
　　每日上午有一个时辰是琉璃仙境的静坐时间，对于阿绯而言，无疑是一天内最难熬的时间。这日照常又到了静坐的时间，师徒二人在空荡荡的屋内铺一张毯子，相对而坐，闭上眼睛，进入了入定的时间。
　　约莫半炷香时间后，阿绯悄悄掀开一条眼缝，看了东方未白一眼。东方未白坐在她对面，双目微合，神情淡然。
　　阿绯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东方未白没有任何反应。
　　“师父~”阿绯小声唤着。
　　东方未白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阿绯大喜，果然猜得不错，一旦东方未白入定后，便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哪怕是现在她对着他跳广场舞，他恐怕也是没有任何反应的。
　　阿绯连续唤了好几声“师父”后，小心翼翼的直起了身体，慢吞吞的往门口的方向挪，刚挪出一步，便听到身后响起东方未白清朗的嗓音：“徒弟。”
　　阿绯悚然一惊，立即转头，却见他依旧保持着双目微合的模样。
　　“诶，我在呢。”阿绯应道，身体却又往后挪了一寸。
　　“你去哪里？”
　　阿绯确定，东方未白没有睁开眼睛，哪怕是偷偷掀开一条眼缝。她挥舞着双手，好奇道：“师父，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神识。”东方未白说话间已然睁开了眼睛，神色温和的朝她望过来，“待你修为再上一个阶层，便可如为师一般，无需再用眼睛视物。”
　　“可是修炼好无聊啊。”阿绯蹭到东方未白面前，仰起头来看他，“打坐也无聊。师父，我们出去玩吧。”
　　东方未白立刻板起脸来，斥责道：“修炼成仙一途极为艰辛，怎么整日里净想着贪玩。”
　　“可我不想成仙啊，我就想和师父在一起。”阿绯眨着眼睛，认真的说道。
　　东方未白愣了一愣，眼神柔和下来：“若有朝一日师父飞升成仙了呢？”
　　“那我便追随师父而去。”阿绯坚定的说道。她扯着东方未白的袖子，轻轻晃了一晃，“可是师父如今不是还没有成仙么？就今天这一次，我发誓，从明天开始定然刻苦修炼。”
　　东方未白眼底透出无奈，叹道：“你去吧，早去早回。”
　　“我知道啦！”阿绯起身，欢快的转了一圈，她掀起裙摆，像只快乐的小黄鹂，朝着门口飞窜而去。
　　屋外日光正好，阿绯长舒一口气，仰起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
　　东方未白朝屋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复又合起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公公吃草莓不”,灌溉营养液 +70 2019-01-13 02:11:13
　　谢谢小可爱，一下子这么多，受宠若惊(*^▽^*)
　　番外：
　　《炮灰记》
　　阿绯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睛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份：鬼宗里负责洗衣的丫头。
　　很好，不需要参与主线剧情。
　　她一个微笑还没来得及展开，一道剑气涤荡了整个鬼宗。
　　阿绯卒，享年3秒。


第8章 阿绯的心思
　　半个时辰后，屋门忽然被人推开。
　　东方未白睁开眼睛，绯衣少女浑身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踏着轻快的步调兴冲冲的走了进来，一双眼睛闪着晶亮的光芒：“师父，快瞧，我带回了什么！”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巴掌大的乳白色小奶狗，开心的坐在东方未白面前，眉眼弯弯：“我方才在琉璃仙境外发现的，师父，我们养了它吧！”
　　东方未白定睛看向她怀中，一只出生不足三月的白鬃灵犬正垂着脑袋瑟瑟发抖。这种白鬃灵犬是低阶灵兽，胆子小，战斗力低，除了一张可爱的脸，几乎没有任何优点，做坐骑和战斗灵兽，决计是不合格的。若搁在平时，东方未白定然不喜，但看着阿绯满面期待的表情，他又不忍心打击她，淡淡点头：“嗯。”
　　白鬃灵犬就让阿绯养着，当做宠物哄她开心，至于坐骑，待他哪日去一趟小云山秘境，寻一头高阶灵兽，驯养出来给她当战斗灵兽。
　　阿绯逗弄着白鬃灵犬，只可惜小狗蔫蔫的，她抬头问东方未白：“师父，它是不是饿了？”
　　“可能是吧。”东方未白也没有养过这种小东西。
　　“我去做饭给它吃！”阿绯兴奋的站起来。
　　“它还小，你去弄点儿羊乳给它喝。”东方未白没养过，常识却还是有的。
　　“诶，好，我这就去！”阿绯将比鬃灵犬塞入东方未白怀中，“师父，你帮我照顾它片刻。”
　　***
　　本是九月的日子，屋前的桃花因被东方未白施了法，正灼灼绽放着。桃燃如霞，粉瓣绰绰，一阵风拂过，桃花瓣飘飘坠坠，如落了一场桃花雨。
　　蓦地伸出来一只素白的手，从桃树下悄然摘下一朵花来。
　　屋内，阿绯正蹲在角落里，给白鬃灵犬喂羊乳，发间猛地被人簪了一朵桃花。
　　阿绯抬头，瞧见戚渺渺倚在门框边，正含笑望着她。
　　“戚师姐。”阿绯老老实实的唤了一声。
　　“美，真美，这样娇美的桃花，就该配相思这样的美人。”戚渺渺看着她发间的桃花，不由得连连感叹。
　　阿绯脸颊殷红，整个人都透着粉嫩的气息，比枝头的桃花还要艳上几分。
　　“戚师姐，有事吗？”
　　“你师父可在？”
　　阿绯摇头：“他下山了。”
　　“那就好，今日我是特地来寻相思的。”
　　“我？”阿绯惊讶，“戚师姐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就是来带你出去玩的。”戚渺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正好趁着你师父不在，我们下山去。”
　　“这、这不妥吧！”阿绯受了惊吓，“宗内有规定，不许弟子私自下山。”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相思~”戚渺渺认真严肃的看她，“我可是连玄青师兄都没告诉，你可不要辜负你戚师姐这番心意。”
　　“可……可……”阿绯犹豫着。
　　“我连手令都准备好了。”戚渺渺从袖中抽出一物，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可是我师尊的手令，要是被发现了，受罚也只是我一人。你放心，到时候，我绝不会供出你。”
　　听到“受罚”二字，阿绯的眼神亮了一亮。
　　“去！我去”她抓住了戚渺渺的手，“不用戚师姐一力承担，到时候便说是相思非去不可，怂恿戚师姐这么做的。”
　　戚渺渺：“……”
　　出示手令的时候，阿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害怕被人一眼识破，倒是戚渺渺一脸信心满满，一点儿也不担忧，似是行惯了此事。守门的弟子看了手令一眼，又看了她二人一眼，便放她们二人过去了。
　　阿绯的剑被东方未白没收了，戚渺渺载着她，御剑飞下了山。到了山下后，戚渺渺拉着阿绯转了个圈，双手抱怀，眉尖微微蹙起，摇头道：“不行，这样不行……”
　　阿绯担心：“可是有什么不妥？”
　　“得换件行头，相思师妹这身衣裳太过招摇。”
　　阿绯今日穿的是平日里惯常穿的那件绯衣，乌发轻挽，广袖飘飘，不过是最寻常的打扮，因着她那张过分娇艳的脸庞，这简单的红衣黑发竟透出一丝浓艳的妖异。
　　阿绯不知戚渺渺所说的招摇为何，睁着茫然的双眼。乌黑的双眼中有华光流动，映着她的懵懂与天真，竟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相思，跟我来。”戚渺渺眼珠子转了一转，挽住了阿绯的胳膊，拉着她往镇上走去。
　　二人去了一趟成衣铺，铺子的老板从未见过这般风流绝秀的人物，眼睛发直的盯了她二人半晌。戚渺渺为阿绯选了一件青色的男装，待阿绯再次出来时，已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绝色无双的少年。
　　戚渺渺将她拉到镜子前，镜子里，两名“少年”俱一身青衣，雪肤花容，姿容秀美，惊艳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戚渺渺付了钱，拉着阿绯出了铺子。
　　这座小镇因靠近东华剑宗，名唤“东华小镇”，镇上除了少数的仙门弟子，常住都是些普通的凡人，因靠着东华剑宗，平日里也受东华剑宗的庇佑。
　　比起山上的清冷，小镇显然繁华又热闹，充满着烟火气息。戚渺渺拉着阿绯，在镇上逛了足足有半日，二人逛遍大小摊子、吃遍各大酒楼，直到天际的一抹斜阳缓缓坠入西山，才尽了兴。
　　“戚师姐，可是要回去了？”阿绯咬下了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的问道。
　　“不急，晚上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戚渺渺眨了眨眼睛，神秘的说道。
　　阿绯既然决意要借偷偷下山一事，完成“罚跪”剧情，倒也不担心被东方未白察觉。
　　暮色四起，夜的轻纱不知不觉笼上了整座东华小镇，家家户户的灯笼次第亮起。戚渺渺走到石桥的一端，坐在了桥头，灯笼的光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的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戚渺渺将从摊子上淘来的廉价手链套在了手腕上，朝着阿绯晃了晃：“相思，好看吗？”
　　阿绯点头：“好看。”
　　戚渺渺仰头看着她，唇角弯出一抹清亮的笑意：“还是相思师妹最给面子。”
　　阿绯在她旁边坐下：“戚师姐是在等人吗？”
　　“我在等满月。”戚渺渺仰头看着天际。
　　天幕一片漆黑，缀着零星的星子，云层背后，一抹月影若隐若现。阿绯算了算日子，距离上次和师父过中秋，已经过了一个月，今日正好是九月十五。
　　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将漫天的流云都吹散了，露出明月的身影。一轮圆月挂在苍穹中央，如雪的月光洒满大地，月影倒映在桥下的粼粼波光中，宛若明月沉入了水底。
　　随着水波晃动，月影一下子散了开来，碎成了无数光光点点，那无数光光点点中依稀有一只小船飘摇而来。船尾站着一个老叟，正拿着木浆，轻轻推着水波。
　　“来了！”戚渺渺站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木制的牌子，站在船上招手，“船家，我们要搭船。”
　　老叟将船停在了岸边，将戚渺渺手中的木牌拿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了她，声音沙哑的开口：“二位，上船吧。”
　　戚渺渺拉着阿绯的手，坐在了床头。老叟撑着木浆，小船晃晃悠悠离开了水岸，从石桥下方飘过，倏然没了踪影。
　　眼前所见是碧波万顷，硕大的明月映在水中央，将黑夜照得极为透亮。水浪拍打着船身，银色的波浪翻滚着。阿绯看出船已经不在方才那条小河中，转头问戚渺渺：“戚师姐，我们究竟去往何处？”
　　“万仙阁。”
　　“那是什么地方？”阿绯好奇。
　　“仙门的地下交易所，无论你想出手什么宝贝，或者想淘什么宝贝，都可以在这里试一试。”
　　阿绯眨了眨眼睛，听起来蛮好玩的，可她并没有什么宝贝，也不想淘什么宝贝，她想要的宝贝在东方未白那里。
　　“戚师姐经常去万仙阁吗？”
　　“倒也不是。”戚渺渺用手托着下巴，望着眼前的波光粼粼，“缺钱了才会去。”
　　二人说话间，船已经靠了岸。戚渺渺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递给老叟：“我俩一来一回的渡资。”
　　老叟笑眯眯的接了荷包，掂了掂，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二位放心，老朽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二位贵客。”
　　戚渺渺拉起阿绯，下了岸。群山莽莽，夜色沉沉，两人踏过木桥，上了一条石径，沿着石径，往山林深处走去。一路行来，荒无人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现一座巨大的阁楼，那阁楼高耸入云，因在夜色中，一眼望过去黑沉沉的。
　　就在阿绯惊疑之时，阁楼亮起了灯，灯是一层层亮起的，共九重。一瞬间，灯火通明，天地骤亮。阿绯讶然，戚渺渺却见怪不怪。
　　渐渐靠近阁楼时，隐隐有鼎沸人声从楼中传来。夜风拂面，带来一阵奇异的香气，那香气极为浓郁，吸一口，飘飘如坠云端。两人接近了阁楼，才发现那阁楼大门敞开，楼前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阁前立着十来名美貌少女，看见阿绯和戚渺渺的瞬间，其中一人迎过来：“二位，请随我来。”
　　与此同时，最顶楼的白衣公子猛地合起手中折扇。
　　“怎么了，剑卿兄？”立在他旁边的青年背靠着栏杆，见他面色微变，不由得出声问道。
　　“在下可能要失陪一会了，孤月兄，在下已命人备下美酒美人，请孤月兄移步，稍等片刻。”
　　孤月笑呵呵的看着他：“剑卿兄见外了，若剑卿兄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在下凑一凑热闹。”
　　符剑卿犹豫。孤月公子算得上清漪的恩人，若非他出手，清漪此刻早已化作无数片碎魂。只是，此事行来卑鄙，有负他君子之名。
　　“可是有为难之处？”
　　“不瞒孤月兄，我已为清漪找到了灵魂的容器。”
　　孤月道：“哦？那倒是一件好事，如此，我更要凑一凑这个热闹了。若剑卿兄有不便之处，在下也可相帮。”


第9章 哥哥孤月
　　阿绯跟着戚渺渺踏入阁中，只觉得眼前亮如白昼、人影交错。戚渺渺一路行到柜台前，立在柜前的红衣女子明显认识她：“这不是戚姑娘吗？这次可又是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戚渺渺从乾坤袋中摸出一个锦盒，打开，一株紫色的明芝呈在了眼前，霎时间，华光流转，隐隐有仙气氤氲。
　　“果然是好东西。”红衣女子眼睛发直将锦盒接了过去，“不知这株紫玉明芝，戚姑娘打算出价多少？”
　　“不卖给万仙阁，我要参加万宝会的竞拍，起拍价一千两。”
　　红衣女子面色微变，合起盖子，低声道：“这不太合规矩吧，戚姑娘，你可是和我们签订了契约。”
　　“规矩可以改。”戚渺渺微微抬了一下眼睛，“我可以支付你们一千两银子作为报酬。”
　　红衣女子将锦盒还给了戚渺渺，神色严肃：“对不起，万仙阁有万仙阁的规矩，既然您这颗紫玉明芝不愿意卖给万仙阁，那请回吧。”
　　戚渺渺失望。她和万仙阁签的是买卖契约，只要她拿东西过来，无论好坏，万仙阁都会收，只是价格的差异罢了。但签订契约，也就意味着她没办法再拿自己的宝物去参加万仙阁内的竞拍大会。这株紫玉明芝极为罕见，若卖给万仙阁，顶多千两报酬，但拿去拍卖就不一样了。价高者得，也许她可以搏一把。
　　戚渺渺叹口气，打开了锦盒，目光忽然一变，接着狠狠一掌落在柜台上，震得木屑纷飞：“这不是我的那株紫玉明芝，快把东西还我。”
　　盒内原来那株形态饱满的紫玉明芝，已被悄悄换成了一颗干瘪枯瘦的紫玉明芝。
　　红衣女子争辩道：“你拿来的就是这株，不要含血喷人。”
　　“你胡说，我的那株明明是颗上千年的紫玉明芝，现在这颗充其量百年罢了。”戚渺渺大怒，“没想到你们万仙阁也会做这样的事。”
　　阿绯在一旁道：“我也看见了，是你偷换了那株明芝。”
　　红衣女子脸色微红。万仙阁作为六界最大的交易场所，自然不屑做此等事，只是方才她耳尖微动，忽然飘来一道嗓音：“不管用什么方式，留下她。”
　　那是万仙阁阁主符剑卿的声音。虽然不明白阁主为何要求留下戚渺渺，但既然是阁主下的命令，她自然要遵从。
　　被人偷偷换了紫玉明芝，戚渺渺自然不乐意，况且那株紫玉明芝是她千辛万苦得来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就这样被眼前的红衣女子偷梁换柱，戚渺渺气得火冒三丈，立时拔出了腰间长剑，一剑劈开了面前的柜台。
　　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红衣女子尖叫：“敢闹事，快来人，给我抓住她们。”
　　阿绯吓了一跳，低声道：“戚师姐，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怎么办？”
　　戚渺渺也是气昏了头，才一时动了手，损失了一颗紫玉明芝事小，丢了命事大。她拉起阿绯的手，低声道：“快跑。”
　　门口已经被万仙阁的人给堵住了，戚渺渺当机立断，拉着阿绯的手往二楼跑去。
　　二楼是贵宾交易所，人少了很多，重重阶梯，曲折交错。戚渺渺带着阿绯往窗户边跑去，这样她们就可以御剑离开。
　　一道白衣人倏然落在她的面前，定定望了她一眼。戚渺渺刺出一剑，那白衣人飘然而起，避开了剑光，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的面庞，那眼神，似是要将她的身体戳出个洞。
　　戚渺渺大怒，连使数剑。阿绯在一旁看得分明，戚渺渺虽使尽全力，那白衣公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他看着戚渺渺的目光很冷漠，冷漠的像是在评估着一件物品的好坏，甚至连戚渺渺的出手，也是他默许的，因为他要看这具身体的资质如何。
　　阿绯正要出声提醒，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肩上。阿绯吓了一跳，回头却撞进了一双极为熟悉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拉着她进入了一间屋子，屋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起。阿绯因这道巨大的响声，汗毛倒竖。她回过头来，怔怔的望着面前的青年。
　　青年一身月白衣裳，长发高高束起，眉如远山，目若秋波，嘴角斜斜挑起一抹邪气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妹妹去了一趟东华剑宗，这么快就不认识哥哥啦？”青年开口。
　　无数光影自阿绯的脑海中呼啸而过，最后停在某个片段——
　　既是颗小红豆，便唤作相思。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相思的便宜哥哥，孤月。
　　“哥、哥哥。”阿绯讷讷开口，一副陷入呆愣的模样。
　　孤月见阿绯发呆，长臂一伸，将她拽入了怀中，轻声在她耳边道：“哥哥送的那两块月饼，妹妹可吃了？”
　　阿绯乖乖点头。
　　孤月笑意更浓，抱着她坐在了床上：“妹妹这身男装打扮，倒是十分别致。”说罢，他抬手将阿绯头顶的木簪子拔了下来，顿时满头青丝一泻如瀑，铺了阿绯满肩。
　　孤月握住阿绯的一缕青丝，轻轻嗅了一口：“这些日子以来，妹妹有没有想念哥哥？”
　　阿绯摇头。
　　孤月脸色顿时一板，手中用了些力道。
　　阿绯吃痛，连忙道：“想了，想了。”
　　“这才乖。”孤月的脸上重新漫上笑意，“告诉哥哥，有多想。”
　　阿绯原本想回答一丁点，但是念及孤月的性子，要是惹得他不高兴，恐怕她的头发又要岌岌可危，只好回道：“非常想。”
　　“非常想是有多想？”孤月的脑袋凑近她的颈侧，声音如一片轻柔的羽毛，搔得她浑身发痒。
　　阿绯缩了缩肩膀，可怜兮兮的道：“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哥哥，恨不得，早点回到哥哥身边。”
　　“真的吗？”孤月高兴极了，轻轻抚着她的背，“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哥哥也在念着妹妹，想得心都痛了。只是妹妹如今身在东华剑宗，还有大事要做，哥哥再想，也只能忍着。只待妹妹早日完成任务，我们兄妹便可早日团聚。”
　　阿绯点头：“哥哥放心，我会早日找到浮屠古卷的。”
　　孤月满意的颔首。他将阿绯的脑袋转过来，对着自己，目光落在阿绯的唇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渐消失。
　　阿绯觉得有些冷，不禁问：“哥哥，怎么了？”
　　“哥哥听灵鸟说，东方未白亲你了。”
　　“没有！没有！”阿绯面色微变，忙不迭的否认，“我是病了，师父只是在喂药。”
　　等她回去，一定要拔光那对灵鸟的毛，烤了。
　　“原来妹妹喜欢这样喂药啊，哥哥也喂妹妹一次好不好？”孤月抬手，桌子上的杯盏凌空飞起，晃晃悠悠落到了他的手中。他掀开杯盏，含入一口茶水，对着阿绯的红唇压了过来。
　　阿绯面色微变，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一时间方寸大乱，不知所措。忽听“砰”的一声，两扇门被一道力道猛然撞开，凌空飞了起来，一扇高速旋转着朝孤月和她砸过来。
　　孤月眼神骤冷，抬起一掌，那扇门便化作了齑粉，簌簌而落。
　　门口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怒焰冲天，偏偏周身似裹着冰雪，冰火交加中，一双极为阴沉的眼睛朝着阿绯望过来。
　　阿绯吓了一跳，从孤月怀中挣脱出来，如犯了错的孩子，垂首而立，低声唤道：“……师父。”
　　东方未白一身白衣如雪，向来温柔的面庞，此刻布满了怒气和杀意，分外的狰狞恐怖。
　　他的胸腔中翻滚着滔天怒火，这怒火将他的整颗心脏灼烧着。看见阿绯一身男装头发散开的倚在孤月怀里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孤月！
　　斩了他的手脚！砍下他的头颅！碾碎他的骨肉！将他烧成灰烬！
　　再将阿绯抓回去，废了她的修为，将她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哪里也不许去，谁也不许见。哪怕她哀求，哪怕她痛哭，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只能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
　　子说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14 21:20:30
　　么么哒(* ￣3)(ε￣ *)


第10章 解锁罚跪剧情
　　东方未白抬起手中的剑，面无表情的指向了孤月。他的剑名唤作霜华，剑如其名，周身缠绕着丝丝寒意，如冰似雪，裹挟着无边杀意。
　　“真扫兴。”孤月轻嗤。眼前华光流动，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剑刃上隐隐流动着月华的光芒。虽是一把好剑，却裹着缕缕黑气，那月华在黑气中若隐若现，愈发显得这把剑亦正亦邪。
　　“东方未白，来吧，你我一战，看看你的霜华厉害，还是我的银钩更胜一筹。”孤月的眼中漫起邪气。
　　东方未白不发一言，凌空斩下一剑，顿时，一道天堑般的裂痕出现在二人之间，裂痕中隐隐结着几缕霜花。
　　整座楼阁晃了一晃，似要坍塌。东方未白的身形一转，出现在阿绯的身后，拽着她的衣襟，身形一纵，整个人如惊鸿一般一掠而起，没入了夜空中。
　　霜华的剑刃不断变大，出现在他的足下，他一手揽着阿绯，一手掐着法诀，踩着飞剑，快速的在云中穿行。
　　孤月抬头望着夜空中那一闪而逝的剑影，不由得撇了一下嘴角。他和东方未白之间，还是未能酣畅一战。他遗憾的抚摸着银钩的剑身，在整座楼坍塌之前，纵身掠向了夜空中。
　　阿绯被东方未白抱在怀中，足下飞剑速度极快，冰冷的夜风拂面而来，如刀子一般割着她的面庞。她的背抵着东方未白的胸膛，东方未白的胸膛规律的起伏着，传来有力的心跳声，虽然他不出声，周身气压却极低。
　　阿绯知道，他还在生气。
　　阿绯担心戚渺渺，顾不得东方未白那周身越来越低的气压，小心翼翼的开口：“……师父。”
　　“师父怎么会过来？”
　　“师父，戚师姐呢？”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身后的人都没有回应。阿绯小心翼翼的转过脑袋，看向东方未白，只见他面寒如冰，不带一丝温度，眼底更是阴鸷的可怕。
　　“师父，我错了。”阿绯哭丧着脸。
　　无论阿绯如何认错，这一路上东方未白始终不发一言。及至到了东华山，东方未白拎着阿绯跳下了霜华剑，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拎着她到了琉璃仙境。
　　上了琉璃仙境，东方未白才松开了她，面无表情的望着她，沉声喝道：“跪下！”
　　阿绯自然求之不得，二话不说，双膝一弯，在他的不远处跪下了。她脑袋低垂着，听得东方未白在头顶问：“你可知你今日犯了什么错？”
　　阿绯小声回道：“私自下山，触犯门规。”
　　东方未白沉沉的盯了她半晌：“……没了？”
　　阿绯小声咕哝道：“还有么？不如请师父明示。”
　　东方未白气得狠狠一拂袖：“你自己想。”
　　视线中，一截白色衣摆擦着她的身侧，飘飘远去，及至脚步声不见了，阿绯才抬起头来，朝着长廊后方望去，长廊曲折蜿蜒，落花飘坠于木制的地板上，东方未白那道白影却是走远了。
　　阿绯松了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本笔记和一支笔，翻开了笔记的某一页，拿着笔在“罚跪”二字打了勾。
　　“罚跪剧情完成。”阿绯满意的合起笔记，将它重新塞入了乾坤袋里。
　　“接下来就是挨戒鞭的剧情了。”阿绯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低声喃喃，“师父这次大发脾气，是因为我私自下山，只要我屡屡触犯门规，挨戒鞭指日可待。”
　　想到此处，她不禁愁眉苦脸，光是一个“罚跪”的虐点剧情就耗了她这么长时间，不知道等到完成所有剧情设置的虐点，又会是什么时候了。
　　好想早点填完这个坑，拿到完本奖励。以这篇坑文的古早风格，入V是别想了，她还是指望着全本奖励好了。
　　东方未白说了罚跪，却没有说多长时间，阿绯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除了触犯门规，她到底还犯了什么错，就这样一直跪到了半夜。穿越前，银夜只说了帮她屏蔽痛觉，却没有帮她屏蔽其他感觉，是以，这一跪下来，双腿又钝又麻，竟不像是自己的了。
　　阿绯偷偷揉着双腿，抬眼望着眼前飘飘坠坠的桃花，风遥遥吹来，裹着冰凉的雨丝，阿绯抬起手，掌心向上，一阵湿凉打过来，讶然道：“下雨了？”
　　雨丝飘坠在她手中，凉飕飕的。回廊上的灯笼随着风摇曳着，这灯笼被东方未白施了法，每天到了晚上，就自动亮了起来。雨丝在灯笼的光芒映照下，华光流转，煞是好看。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不一会儿，便有雨帘从檐下坠下来，淅淅沥沥，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泛着漩涡的小水坑。
　　斜风将雨水送到长廊下，不多时便将阿绯的衣摆都染湿了。阿绯伸手拧着衣摆上的水，忽然神思一动，起身走出了长廊。
　　她走进了雨里，哗啦啦的雨声从天幕飘坠下来，砸了她满身，一会儿她全身就湿透了。她找了个水坑，索性心一横，跪在了水坑里。
　　她可没忘记，她填的这个坑还有个“虐恋情深”的标签，既然是虐文，那么，让虐恋情深像暴风雨一般，来得更猛烈些吧！
　　阿绯握了握拳头，啧啧感叹了一回，现在，像她这么敬业的主角，可真是不多了。
　　东方未白在窗前呆呆坐了半夜，直到雨丝从窗户中飘进来，他才恍然回神，猛地站起身来，惊觉，自己竟让阿绯跪了半夜。
　　他立即出门去寻阿绯。
　　雨帘从檐下飞坠，溅起的水雾打湿了长廊。灯笼摇曳，昏黄的光芒映照着雨水，流光溢彩。长廊曲折，一眼望过去，没有看到半点人影。
　　东方未白暗松了一口气，以为阿绯是跪不住了，自己走回去睡了。
　　他转过身去，正欲离开，忽然，目光凝滞了一下。
　　下了一场雨，枝头的桃花被打落下来不少，残红坠入泥中，交织在一处，透着旖旎的粉色。桃树下，一道孤零零的背影挺直的跪着，双膝浸在了水坑里，风一吹，身体便抖一下。
　　那道身影就这么突兀的跌进了他的眼底，如同沙粒一般，狠狠磨了一下他的眼睛。
　　东方未白快步走进雨里，他的身上撑起一道淡色的光圈，隔绝了飞坠下来的雨丝。阿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他。
　　被雨淋湿的脸庞，失去了平时的艳色，苍白一片，犹如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枝头残花，似乎下一秒就会跌进泥土里。
　　“师父。”阿绯轻唤，苍白的脸上露出歉意，“弟子想了半夜，也没能想出来。”
　　东方未白走到她面前，顾不得她全身湿漉漉的，俯身将她横抱在了怀中。
　　他的身上暖烘烘的，阿绯一到了他的怀中，下意识的贴近了他。她双唇微微哆嗦着，低声道：“我错了，再也不敢惹师父生气，师父，这次您就原谅我吧。”
　　“别说了。”东方未白再也听不下去她这般可怜兮兮的请求，违背着良心哄了一句，“为师没有生气。”
　　他抱着阿绯踏上长廊，一路往他屋中走去。阿绯浑身湿透，伏在他怀中，不一会儿便将他的白衣染上了一片湿痕。她满身都是泥，这泥水往他身上一蹭，白衣立时成了灰衣。两人都是湿哒哒的，一路拖着水痕，进了他的屋子。
　　东方未白的屋子很大，屏风后方摆着一个非常大的木桶，他将阿绯放在榻上，施法往木桶注了半桶水，又施法将水烧得滚烫。他撩起袖子，用手搅着热水，察觉水温差不多了，抱起阿绯，脱她的外袍。
　　阿绯拽紧了自己的衣裳，怯怯道：“师父，我自己来。”
　　东方未白虽然冷心冷情惯了，不在乎世俗礼教，但也知道男女大防，他去脱阿绯的衣裳，着实有些不合适，便放了手，转过身去，走出了屋子。
　　阿绯跪了半夜，意识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勉勉强强还清醒着。她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水，眼底透出渴望，哆嗦着双手，艰难的将衣服都褪了下来，踏入了水中。
　　东方未白背着手站在廊下看飞坠的雨丝，尽管风声大作，雨声淅淅沥沥成一片，他耳聪目明，还是能清楚的听见从屋外传来的声音。
　　他甚至能猜得出来阿绯是如何褪去衣裳，如何艰难的爬进木桶里，如何用手捧着热水擦洗自己的身体。他的脑海中浮起阿绯那张在雨里浸得苍白的脸颊，以及那白得透明的肌肤，一时间，心头起了万千绮念，连带着常年冰冷的心底都被灼得滚烫滚烫的。
　　惊觉自己情念忽起，东方未白眉头微皱，连忙凝神念了几句清心咒。忽闻“砰”的一声从屋里传来，东方未白立时推了门去寻阿绯的踪影，只见屋内一片水渍，木桶倾倒在地，洗澡水哗啦啦的流了一地。他的目光顺着水渍寻去，一道娇小的身影裹在绫罗中，正在揉着自己的胳膊，艰难的起身。


第11章 装疼是技术活
　　阿绯泡了半晌，待水凉了一些，起身去拿衣裳穿在身上，只是她跪了半夜，又泡了太久，一时间头重脚轻，手脚发软，竟没站稳，摔倒在地，连带着木桶都被她带翻了。
　　念及东方未白正在外边，这么大的动静，必是要惊到他的，阿绯连忙将衣裳往身上裹。可这衣服繁杂，她又摔得浑身僵硬，一时间既套不好衣裳，又站不起来，待东方未白急忙进来，露了大半个背部在外，泄了大片的春光。
　　本就雪白的肌肤，经过热气的蒸腾，白里透红，泛着旖旎的粉色，如枝头盛开的第一朵桃花，娇羞可人，绝艳无双。
　　东方未白只看了一眼，便触电一般的移开了眼睛，背过身去，一手背在身后，指尖止不住的颤抖着。
　　阿绯亦是羞得满脸通红，更加手忙脚乱的胡乱将衣服往身上套，她套得越是急切，越是不得其法。
　　阿绯红着一双眼睛，几乎快哭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东方未白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动静，担心阿绯又昏厥过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那小姑娘正龇牙咧嘴，气呼呼的在和自己的衣裳较着劲。她的双颊气得鼓鼓的，一张本就艳丽的面庞，更是泛着无边的绯色，娇美不已。
　　阿绯和衣裳较劲了半天，也没有套上，气得眼眶都红了，委屈道：“师父，我穿不好。”
　　这套衣服是一套防御的仙器，以前相思不爱穿，她穿越过来后，穿法还是自己研究出来的，没想到今日这一遭慌了神，竟然不灵了。
　　东方未白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将她扶到榻上做好，伸出手，将她打得乱七八糟的衣结解了开来。
　　阿绯红着脸，小声道谢。
　　东方未白站起身，抬手施了个法诀，地上的水渍在法术的操控下，再次回到了木桶里。他用法术将木桶和阿绯的衣裳都丢了出去，再施了一道法，把房间清扫干净。
　　忙了半晌，回头看见阿绯正眼睛发绿的看着他摆在桌上的一叠糕点。他伸手一勾，碟子飞到了他的手中，他将碟子递给阿绯，温声道：“吃吧。”
　　“多谢师父！”阿绯高兴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想了想，她又拈起一块递给东方未白，“师父也吃。”
　　东方未白将糕点含入口中。
　　阿绯认真的盯着他：“师父不生气了吗？”
　　在东方未白板起脸之前，阿绯皱着眉头道：“师父，我腿酸。”
　　她发现，无论东方未白有多生气，只要她撒撒娇、装一装可怜，那滔天怒焰也轻易的化作了绕指柔。
　　东方未白叹了口气，果真不打算追究了。
　　阿绯趁热打铁，小声开口：“昨天师父是怎么找过来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眼见着东方未白又要生气了，阿绯忙道：“腿酸，真的腿酸。”
　　她的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皱着一张脸，可怜兮兮的模样。但她喊的是腿酸，不是腿疼，因为她不知道疼痛。
　　东方未白托起她的腿，卷起裤管，凝眸一看，目光滞了滞。那双白嫩纤细的小腿，从膝盖以下肿了一大片，再加上泡过水的缘故，泛着惨白的颜色。而膝盖的地方青紫交加，显然是跪的太久的原因。
　　东方未白用手按了一下，怀疑道：“只是酸，不疼？”
　　“不疼。”阿绯摇头。
　　东方未白迟疑，加大力度又按一下：“还是不疼？”
　　“不疼。”阿绯继续摇头。
　　东方未白眼底染上一片忧色，看了一眼阿绯，这一眼看得她莫名，殊不知，东方未白见她不疼，以为这双腿跪废了，心中只觉得心疼。
　　阿绯垂着眸子，有些心虚。其实不但不疼，也不怎么酸。难道被东方未白识破了？
　　她凄楚可怜的抬起眼睛，犹豫：“其实……也不是不疼，有那么一点儿，小疼。”
　　她用拇指比了比，表示就这么一丁点儿。装可怜不要紧，装过头了就过分了。
　　没想到东方未白眼底怜色更浓。他向来清楚阿绯的性子，知道她谨小慎微，只怕是疼得狠了，却不敢说。
　　都是他的错，他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不该朝着阿绯发脾气。阿绯虽得了他的心头血，化形也不过统共两年，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东方未白起身，行至床头的柜子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支白色的瓷瓶，走回阿绯的身边。他的手指按在瓶口，倒了些药液到手中，按在阿绯的膝盖上。
　　阿绯不知道正常人应该是个什么样的疼法，她皱了皱眉头，装作有些疼的模样。
　　东方未白的力道轻了一些。他坐在阿绯的身边，腿上架着阿绯的双腿，微微俯身，满头青丝垂坠下来，光可鉴人，柔滑的像是最上等的丝绸。
　　阿绯忍不住握住一缕顺滑的青丝，小声开口：“师父，戚师姐人可好？”
　　东方未白见她贼心不死，还想追问昨天的事情，叹了口气：“她被曦泽师弟接了回去。”
　　阿绯松了口气，低声道：“没事就好。”
　　她看得分明，昨天拦住戚渺渺的白衣公子，显然没有安什么好心。
　　戚渺渺和符剑卿过了几招，也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是在逗猫一样的逗她。她又怒又怕，慌乱中放出一道讯息求救，没想到这道讯息直接引来了门中的两位大佬，她的师父顾曦泽和师伯东方未白。
　　她被顾曦泽拎了回去之后，待遇不比阿绯好到哪里去。阿绯卧在东方未白的榻上，享受着师父的独家按摩时，她还在思过崖上顶着寒风抄门规。
　　顾曦泽这个人，虽然表面温柔，发作起来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水火不侵。
　　戚渺渺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咬牙又狠狠咒了顾曦泽几回。
　　东方未白按压的力道不重不轻，实在舒服得紧，又加上阿绯跪了半宿，早已疲惫不堪，困意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不多时沉沉睡去了。
　　东方未白的屋中熏着淡淡的香气，这香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香气，既有草木的清新，又有花儿的芬芳，安神养性，熏得阿绯做了个好梦。
　　梦中，她已经填完了这个师徒的坑，而且还是HE结局。读者高兴，给她砸了很多霸王票，银夜那边验收也很满意，往她的账户里打了很多钱，拿到这笔钱后的阿绯，如愿以偿的去了一篇都市文，过起了白富美的日子。
　　阿绯在睡梦里忍不住高高的扬起嘴角，眼睛眯出了一个幸福的弧度。
　　东方未白将药油用了大半，总算将肿胀按摩得消了一些，他回头看了看阿绯，发现那红衣少女不知道何时已沉沉睡去。恐怕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便是在睡梦中也忍不住笑逐颜开。
　　东方未白不由得失笑，抬手，施了一段安神咒。阿绯嘟哝了一句，睡得更香了。他俯身将阿绯抱在怀里，搁在了自己的床榻上，并拿了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了阿绯的身上。
　　阿绯一沾了床便面朝着外边翻了个身，东方未白在床边蹲下来，凝视着她的睡颜半晌，忽然，凑近，在她的眉心轻轻的印了一个吻。
　　阿绯醒来时，东方未白已经不在了。她揉着双眼坐了起来，薄被从身上滑落下来，她捏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霸占了师父大人的床！
　　她四处张望，也没找到东方未白的踪影，便下了床，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罐子，外加三叠小菜。阿绯掀开罐子，罐子里盛的是青菜瘦肉粥，粥熬得浓稠，肉的香气和青菜的清新混合在一处，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第12章 师父的喜欢
　　阿绯走到屋外，从井里打了水，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又走回桌边，打开罐子，盛了满满的一碗粥，就着三叠小菜开心的吃了起来。吃饭间，她还抽空打开了自己的主角光环系统。
　　【欢迎使用主角光环系统】
　　阿绯的个人资料：
　　账户名称：阿绯
　　账户等级：0级
　　已填坑：0个
　　账户总收入：5.5元
　　待结算收入：0元
　　阿绯的眼角一跳，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她的账户里多了5元，她连忙戳开了评论，才知道又有读者给她砸霸王票了。
　　用户名称：只看师徒文
　　所评章节：第20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师父偷亲徒弟，好甜好甜，这几章甜哭，继续保持||啾~~~~~bang！一枚火箭炮砸向了作者的后台！
　　阿绯呆了一呆。什么偷亲？剧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干了啥！不过从读者反应来看，没崩就好。
　　又多了一笔收入，虽然要被银夜经营的文学网扣掉一半，阿绯心中还是觉得很开心。她将这条评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舍得移开目光，去看下一条。
　　用户名称：桃花灼灼
　　所评章节：第19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卧槽！罚跪，这么老土的虐点。
　　用户名称：-2
　　所评章节：第19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戚师姐、戚师姐！我要站戚师姐！咦，戚师姐的CP好像出来了，谁能告诉我，戚师姐CP是符剑卿还是顾曦泽，好像都还蛮带感的。
　　用户名称：-2
　　所评章节：第20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春光乍泄啊（擦鼻血），这一章的师父真可爱，明明想生气来着。师父版专业按摩师，呜呜，我也想要。
　　用户名称：反派是我的
　　所评章节：第18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啊啊啊啊孤月公子，我不管，孤月公子是我的，谁也不能跟我抢。
　　用户名称：胡说八道几句
　　所评章节：第20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噗，我记得徒弟的本体是颗红豆，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不会发芽的吗？要是发芽了，师父可以直接炒豆芽了。
　　看到这个评论的时候，阿绯愣了一愣，她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这位读者说的很有道理啊。她连忙撸起袖子，看看自己有没有发芽，确认没有发芽后，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浏览评论，才发现关于“发芽”的下方还有一条评论。
　　用户名称：-2
　　所评章节：第20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0分
　　评论：楼上的，纠正一下，种子发芽需要光照和温度，只泡水会烂掉。另，红豆发芽后含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不建议食用。
　　阿绯忍不住笑出了声，然而就在评论拉到下一条的时候，阿绯笑不出来了。
　　用户名称：浅浅
　　所评章节：第20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师父这么快就爱上徒弟了，根本毫无理由，剧情简直莫名其妙，负分差评，垃圾文，谁看谁倒霉。
　　阿绯：“……”
　　仿佛吞了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阿绯把评论往下拉，已经到了头，这条负分评就这么飘在了首页。这篇文读者少，根本没人帮她怼回去，不知道新来的读者看到这个负分评会不会扭头走开。
　　阿绯在这条负分上滚动了几下，闷闷不乐的关掉了系统面板，低头喝粥，明明方才还香浓可口的粥，此刻喝起来竟觉得索然无味。
　　东方未白回来时，阿绯还在黯然神伤。他一眼便看出了阿绯的不开心，走到她身边，温柔的抚了一下她的脑袋，低声问：“怎么了？”
　　阿绯仰起头来，难过的问：“师父喜欢我吗？”
　　东方未白一怔，眼底的光芒微微闪了一下。可笑，这么多年了，哪怕是面对着恶鬼凶煞，他也从未皱过一丝眉头，有一丝心慌，偏偏方才阿绯看他那一眼，问他的这一句，令他慌乱无比。
　　但很快，东方未白便镇定下来，阿绯心思单纯，她问的“喜欢”根本不是他理解的那个喜欢。
　　他微微一笑，温柔道：“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阿绯更加难过了，她觉得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哪有因为是师徒关系，师父才喜欢徒弟的，如果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就像那个负分评说的，师父对徒弟的感情来的莫名其妙，逻辑不通，整篇文就崩了。
　　这是她填的第一篇坑文，作为一个专业的填坑主角，她不能接受文就这么崩了。她扯了扯东方未白的袖子，凄楚可怜的问道：“如果我不是你徒弟呢，你还会喜欢我吗？如果我是、我是……”
　　“卧底”两个字梗在了她的喉中，阿绯说不下去了。
　　师父如果知道她是青冥宗的卧底，一定会杀了她的。
　　想到这里，阿绯更是难过了。师父喜欢徒弟的理由站不住脚，徒弟的身份又这样尴尬，一不小心，这篇文就会崩掉、BE掉。
　　她很难过，为什么要选这么一篇坑文。
　　东方未白看着她这副伤心的样子，心尖一片柔软：“无论你是谁，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你的。”
　　阿绯仰起了头，长睫一颤一颤的，犹如小刷子一般，刷着东方未白的心，麻麻痒痒的，令他的心酥成了一片。
　　他忍不住抱住了阿绯：“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拂过荒原的春风，“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什么都是假的，唯有你是真的。”
　　阿绯睁大了眼睛，难以理解他说的话。难道，相思的记忆有什么错漏？
　　东方未白的声音温柔透骨，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了解的你，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在这个世界里，你要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相信我。”
　　阿绯越听越糊涂了，她看着眼前的东方未白，甚至在怀疑，这具壳子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换了一个。
　　东方未白说完了这番话，抚了抚她的头顶：“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今日还有课，早点吃完，别迟到了。”
　　阿绯恍然记起，今天是顾曦泽的课。
　　上课前，阿绯去给白鬃灵犬喂了羊乳，几日下来，白鬃灵犬的个头又窜高了不少，耳朵一边立起来，一边垂着。东方未白告诉她，现在正是白鬃灵犬涨个头的时候。阿绯点点头，给它加大了食量。喂完白鬃灵犬，一对灵鸟停在桃树的枝头，“吱吱”地冲她叫着，她这才记起，一月之期已到，该给孤月写信了。
　　写什么呢？
　　阿绯卷起袖子，坐在窗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托着脑袋，蹙起了眉头。
　　她的胳膊白嫩嫩的，在天光里，莲藕一般，雪白的一截，好看得有些晃眼了。东方未白从窗前经过，目光顿了一顿，温声道：“徒弟，袖子放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阿绯乖乖将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却不服气的小声嘟哝道：“琉璃仙境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呢。”
　　东方未白耳尖，自是听到了，他失笑，摇着头离开了。
　　阿绯看着窗外灼灼盛放的桃花，用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这一个月来东华剑宗并未发生什么大事，除了琉璃仙境，她也没去什么地方，便将东华未白将九瓣莲换成桃花一事写了下来，另附胡扯的感想若干。
　　阿绯写完了信，拿起来，吹了一吹，待墨汁干的差不多了，用玉简录了一遍，传给了谢无名。过了一会儿，谢无名传来一道讯息，上面写着一个字：允。
　　阿绯吐了吐舌头，朝着窗外的灵鸟招招手。一雌一雄两只灵鸟停在窗前，歪着脑袋看她。阿绯将信卷了起来，交给它们之前，用手戳了戳它们的脑袋，一脸严肃的问：“我和孤月，谁才是你们的主人？”
　　“啾啾。”两只灵鸟跳来跳去，其中一只还张开了翅膀，跳了一支舞以表忠心。
　　阿绯将脸皱成了包子：“那是谁把我出卖给了孤月？”
　　两只灵鸟对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互相用翅膀指向了对方。
　　“看来你们没有串好口供啊。”阿绯抬起手掌，一团小火苗在她掌中幽幽燃烧着。她灵力不济，勉力凝出了小小的一团，一闪一闪的，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她故意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威胁道：“这是三昧真火，以后你们谁再出卖我，我就拔光谁的毛，烤了它。”
　　两只灵鸟凑在了一起，缩成了两个圆滚滚的小球，瑟瑟发抖着。
　　“嗯？”阿绯哼了一声。
　　两只灵鸟飞快的摇着头，身上的羽毛一抖一抖的。阿绯这才满意，收了三昧真火，将信递了出去。雄鸟上前一步，将信衔在了口中，展开翅膀，飞向了高空。


第13章 座位之争
　　解决了密信之事，阿绯稍稍收拾了一番，与东方未白道别后，下了琉璃仙境。上课的地方在主峰的长生殿，与琉璃仙境并不远，阿绯没有飞剑，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她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俱是各峰新入门的弟子。
　　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忽见一人对她招手：“相思，相思，这里！”
　　阿绯抬起眼睛，对上戚渺渺晶亮的目光。她今日难得的做了女装打扮，一身青纱裙勾勒出玲珑的曲线，乌发随意挽起，配上发间古朴的桃木簪子，倒别有一番风流别致。
　　戚渺渺指着她身后的一排空位，高声道：“相思，过来，坐这里！”
　　阿绯走过去，坐了下来。
　　戚渺渺扭过头来，握住她的手：“相思，上次万仙阁的事，连累你了。你回去后，你师父没责罚你吧？”
　　罚倒是罚了，不过正好遂了阿绯的愿。戚渺渺见她不回答，以为她被责罚得狠了，连忙安慰道：“东方师伯身为执教长老，对待自己的弟子难免严苛。他可是打了你？不怕，师姐这里有药。”
　　戚渺渺转过身去，低头翻着乾坤袋。
　　“没事的，戚师姐，师父他没打我。”阿绯小声道。
　　戚渺渺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你师父那个无情的性子，你也知道的，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弟子栽在他手里，上次那个内奸，可是他极力主张抽取灵魂之刑的。我真怕他狠起心来，对自己的徒弟也下手。”
　　“师父他、他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阿绯低声辩驳着，“他其实很温柔的。”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看向戚渺渺，“对了，戚师姐没事吧？顾师叔那么温柔的人，一定不会责罚师姐。”
　　“哎，我比你惨多了，我抄了几千页的门规，手都抄肿了，你别看我师父他外表温柔，发起脾气来，太可怕了。”戚渺渺想起了那天顾曦泽盛怒的表情，下意识的抖了一抖。
　　“嘘，小声点，今天可是他的课，小心被他听见了。”
　　“不怕，我都咒了他好几回，哪能这么倒霉呢。”说到这里，戚渺渺神秘的笑了起来，“他要是听见我都咒他什么了，定会气得掀桌子。”
　　阿绯好奇：“你都咒他什么了？”
　　“不举。”
　　阿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捂着嘴，跟着偷偷笑了起来。正笑着，忽然一道凌厉的鞭影在眼前落下，阿绯本能的扭开了身体，避了开来，饶是如此，那鞭影还是擦着她胳膊而过。
　　阿绯没有痛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打到，撸起了袖子，伸出胳膊，只见一截莲藕似的的胳膊上面横贯着一条红痕，那红痕衬着玉般的肌肤，尤为扎眼。
　　“不要脸。”一道不屑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阿绯抬头，才发现，是方才甩她鞭子的少女发出来的。
　　那少女一身黄色罗裙，手挽长鞭，一脸冷色的看着她。在她的身后，立着一名粉衣少女，少女一身华服，容色极美，只是盯着她的一双眼中透出浓烈的杀意，好似她抢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云兮，你这个贱人，发什么神经！”戚渺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那粉衣少女怒目而视。
　　“她自找的。”叶云兮淡淡道。
　　“你可知，本门禁止同门相残，你纵容你的贱婢打伤相思，该当何罪！”戚渺渺怒道。
　　“有什么话，你大可找我舅舅亲自去说，看他会不会理你。”叶云兮倨傲的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阿绯身上。
　　“这是我们云兮的位置，让开！”先前的黄衣少女上前一步，推了一下阿绯。
　　阿绯愣了愣，问叶云兮：“这是你的位置？”
　　戚渺渺站了出来，挡在阿绯面前：“叶云兮，就算你是宗主的亲外甥女，也不能这样仗势欺人。这里的位置大家自来都是随便坐，谁先到，便是谁的，凭什么说是你的。”
　　“渺渺，算了，别和她一般见识了。”戚渺渺的同桌担心她惹事，连忙起身劝道。
　　叶云兮道：“这是林师兄最喜欢的位置，我就是要和林师兄坐在一起。”
　　“听见了没有，这位置是我们云兮的，林师兄也是云兮的。”黄衣少女道。
　　“别吵了，林师兄来了。”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顿时满殿寂静，不少看热闹的弟子都飞快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玄青抬步进来，一眼便看到了矗立在一旁的阿绯、叶云兮、戚渺渺等人。他皱了皱眉头，问：“发生何事了？”
　　林玄青虽然是丹峰长老顾曦泽门下的大弟子，但一直以来都是门中最优秀的弟子，倍受宗主的青睐。宗主谢无名并无亲传弟子，很多人猜测，将来这宗主之位是要传给林玄青的，况且这林玄青的修为的确是弟子当中最高的，门中所有弟子几乎不以他马首是瞻，他名义上不是东华剑宗的首席大弟子，地位却与首席大弟子差不多。
　　他一现身，所有人噤若寒蝉，便是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黄衣少女，也缩了缩肩膀，躲到了叶云兮的身后。
　　林玄青走到阿绯面前，阿绯的袖子半卷着，受了伤的胳膊还露在外面。他伸出手，抬起了阿绯的胳膊，好看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抬眼看向叶云兮。
　　叶云兮心虚，低声道：“这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师兄，她根本是……”戚渺渺高声叫道。
　　“住口，渺渺。”林玄青打断她的话，“既是误会，便不必再纠缠下去。师尊马上就要来了，不要在此处丢人现眼，毁了师尊的名声。”
　　戚渺渺委屈的闭上了嘴巴，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叶云兮见她没有偏帮戚渺渺，反而厉声呵斥了她，一时间心思百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绯红，低声唤道：“林师兄，我……”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座位，便让给你。”林玄青将阿绯拉了过来，抬眸凉凉的看了一眼黄衣少女，冷声道：“路嫣然，叶云兮是宗主的外甥女，你可不是，你闯下的祸，她总不能一直替你兜着，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牵起阿绯的手，朝着右边倒数第二排的座位走去。那座位上本来还有一名男弟子，见了他满脸厉色，连忙收拾了面前的书本，乖乖走到后一排，这样一来，便多了两个空位。
　　林玄青让阿绯在里面坐下，他在外边坐下。
　　叶云兮咬牙看了看林玄青，又看了看面前的空位，一张脸青白交加，飞快的变幻着。
　　路嫣然小声问：“云兮，怎么办？”
　　“坐。”叶云兮冷脸坐下。
　　路嫣然只好收起了鞭子，在她身边坐下。她偷偷回头看向林玄青，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支青色从长颈瓷瓶递给阿绯，阿绯摇着脑袋，口中说着：“我不疼，不用，多谢林师兄。”
　　林玄青见她坚持，也没有勉强，将瓷瓶重新塞入袖中。
　　过了一会儿，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殿外踏了进来，他一进来后，所有弟子都是正襟危坐，唯独戚渺渺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顾曦泽敏锐的回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戚渺渺的脸色僵了一僵，半吐在外的舌头尴尬的收了回去。
　　“门规都抄完了？”顾曦泽冷声问。
　　“都抄完了。”平时嚣张的戚渺渺，此时乖巧得像一个鹌鹑，“放在了您的书桌上，厚厚的一沓，保证一字不漏！”
　　顾曦泽盯了她半晌，才转过身去：“待我回去，会仔细检查，错一个字，再抄一百遍。”
　　戚渺渺：“……”
　　阿绯同情的望着她，看来她说的不错，顾曦泽师叔果然待她极为严厉，再对比一下自己的师父，阿绯瞬间觉得，东方未白简直是世上最温柔的师父了。


第14章 如果有师兄
　　顾曦泽教授的是炼丹的技巧，阿绯跟着东方未白，修习的是剑道，于炼丹上只需懂得个粗略便可以了。不过，相对于其他弟子，她还是属于比较勤快的。
　　虽然顾曦泽的课没人敢睡觉，但丹药知识繁冗枯燥，也有不少弟子神游天外，被顾曦泽抓了个正着，无疑又是一通臭骂，倒是阿绯，难得的被顾曦泽点名，夸赞了几句。
　　一堂课下来，阿绯面前的笔记也是记得满满当当，坐在她身边的林玄青，眼神中不禁露出几许赞许的神色。
　　悠悠的钟声从殿外飘来，不少弟子都呼出了一口浊气，顾曦泽拖了一炷香的时间，总算竟今日的知识点都讲完了，留下了一道作业，翩然而去。
　　顾曦泽离开后，一群人围到阿绯的桌前，问她借笔记。
　　戚渺渺从人群中钻出来，凑到阿绯面前，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了，相思，师父他居然夸了你。”又马上想到了什么，一脸黯然，“我入门这么久，他还没夸过我呢。”
　　“谁让你顽皮，总是惹师父生气。”林玄青不由得说道。
　　“还说我，你呢？你也不老惹他生气，我看他就是有病，总拿我们撒气。”戚渺渺扁扁嘴。
　　“顾师叔是丹修，精通医理，怎么会有病？”弟子当中有崇拜顾曦泽的，只听到了“有病”二字，不由得出声反驳。
　　“你又不了解他，怎么知道他没病呢。”戚渺渺咕哝道。
　　“那你倒说说，他有什么病？”那人不服气的说道。
　　“不举。”
　　弟子一阵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胡闹！”林玄青拂袖起身，拎着戚渺渺的衣领往外走，“你是不是又想去思过崖了？”
　　“师父也就算了，你凭什么让我去思过崖！”戚渺渺不服，与他争辩起来。
　　阿绯连忙收拾了桌子，跟着戚渺渺离开。
　　戚渺渺一路被林玄青拽着，哇哇大叫，冲阿绯喊救命。阿绯在她后面，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哎哟，哎哟，脚扭了。”戚渺渺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林玄青满脸犹疑的表情，显然不信：“真的？”
　　“真的，可疼了。”戚渺渺呜呜叫着，“走不了路，好疼，真的好疼。”
　　林玄青一脸无奈，在她面前蹲下来，露出了背部：“来吧，我背你回去。”
　　“谢谢师兄，师兄真好！”戚渺渺飞快的爬上了他的背，偷偷冲阿绯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相思小师妹，我们先走了。”林玄青背着戚渺渺，转过身来，对阿绯道。
　　阿绯点点头。她看着林玄青背着戚渺渺远去的背影，不由得露出几分艳羡之色。她虽活了999世，但世世都是炮灰，几乎每次都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便在下一秒迈入死亡。如果她有哥哥，也该是林玄青这般温柔又纵容着她的罢！
　　哥哥二字一下子勾动了她的心弦，她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道人影，那人一身月白衣裳，面上绽出惑人的笑容，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在她耳边唤道：“妹妹~~~”
　　阿绯怔了怔，将孤月的影子赶出了脑海。孤月才不是她的哥哥，他从来只想着利用她。
　　阿绯回了琉璃仙境后，坐在窗边，撩起自己的袖子。被路嫣然一鞭子甩过的地方，泛着一道鲜红的印记，她用手擦了擦，鞭痕反而更红了，看来，只能擦药才能抹去这鞭痕了。
　　一道白色的人影从窗前经过，猛地顿住了脚步。
　　东方未白垂眸，盯着她的胳膊，早上白得像莲藕的一截胳膊，此刻却横贯着一道鲜红的鞭痕。他眼尖，一下子便认出来这鞭痕非寻常鞭子所伤，稍稍一细想，便能猜出他的徒弟在外头遭人欺负了。
　　“谁打的？”东方未白突然出声，阿绯浑然不觉他站在自己的背后，吓了一跳，回头，便见东方未白隔着窗户望着她，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
　　阿绯站起身来，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怎么说，都像是她在告状。
　　东方未白从窗前离开，绕到门外，走了进来。他伸手，握住阿绯的胳膊，细细端详了一遍，铁青着脸问道：“焰灵鞭，可是路嫣然伤得你？”
　　路嫣然是长明峰长老座下的弟子，他记得，当初的拜师大会上，长明峰的那个老家伙将焰灵鞭传给了一名叫做路嫣然的女弟子。近些年来，路嫣然和叶云兮走得近，几乎和她形影不离。跟着叶云兮后，路嫣然没少做一些仗势欺人的事。
　　阿绯看着东方未白大动肝火的样子，唯恐他气伤了自己的身子，连忙道：“不疼，师父，我不疼，真的。”
　　东方未白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托着她的胳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那锦盒只有巴掌大小，甫一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用指尖勾了一些药膏，将阿绯的袖子卷得更高了一些，药膏抹在伤痕上。
　　担心她疼，他的动作万分轻柔。
　　阿绯垂眸看着东方未白的脸，他低垂着脑袋，黑色的长睫微微颤动着，神色认真极了，托着她的胳膊，像是对待着一件举世罕见的珍宝。
　　阿绯坐了下来，小声唤道：“师父。”
　　东方未白抬头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疼了？那为师动作轻一点。”
　　阿绯愣愣的摇着头，而后又软绵绵的唤了一声“师父”。
　　东方未白复又抬起头，看着她。
　　“师父，我为什么没有师兄呢？”
　　东方未白不由得失笑：“因为我只收了你一个弟子。”
　　“可是我想要师兄。”
　　“为什么想要师兄？”
　　阿绯的脑海中浮起林玄青和戚渺渺相处的样子，不禁神往：“有师兄的话，别人欺负我了，他就可以帮我怼回去，要是脚扭伤了，他也可以背我回来。”
　　东方未白看着她一脸向往的样子，忍不住抚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些师父也可以做到啊，有人欺负你，师父帮你怼。你若扭伤了脚，师父抱你回来。”他还认真替阿绯分析起来，“有师兄的话，师父就不能单单照顾你一人了。师父做的菜，要分给他吃，师父的床，要分给他睡……”
　　阿绯听到床也要分给师兄睡的时候，眼角跳了一跳，她连忙摇头：“不要！”
　　虽然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但床是重要的东西，只能分给最亲密的人。师父的床，只能给她一个人睡，这样一想，好像还是没有师兄好一点。
　　“不要师兄了，只要师父。”阿绯认真道。
　　东方未白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哼唧。”一只圆滚滚白色毛团蹭到阿绯的腿边，不断的发出“哼唧”的声音，阿绯俯身，用另一只手将毛团抱起来，惊讶道：“师父，白鬃灵犬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东方未白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认真的用指尖揉着她手腕上的伤痕。
　　“它来了也有好些日子了，还没名字呢，师父，我们给它取个名字罢。”阿绯兴致勃勃的说道。
　　“嗯。”东方未白颔首，“徒弟觉得该叫它什么？”
　　“这么喜欢哼唧，就叫哼唧好了。”阿绯搞怪的皱了皱鼻头。
　　白鬃灵犬听自己叫“哼唧”，不高兴的又哼唧了几声。
　　“哼唧兽。”阿绯将它放在双腿上，摊开它的肚皮，使劲揉了一把，“就这样决定了。”
　　白鬃灵犬发出“哼唧、哼唧”的抗议声，四脚朝天，在她的怀中滚来滚去。
　　但师徒两人谁都没有理它，它郁闷的垂下了脑袋，哼唧就哼唧。
　　哼唧。


第15章 红豆情窍初开
　　自从琉璃仙境的九瓣莲被换成了凡世的桃花后，阿绯就一直在等树上结出又红又大的桃子，可是等到花开花落好几遍，枝头还是灼灼盛放的桃花，连个桃子的影子都没有，阿绯这才明白，她家师父栽的这桃树只开花不结果。
　　等到桃花开得正浓艳的时候，阿绯摘了桃花，洗净，晾好，配上糯米，按照书中所载，经过多次的尝试，终于酿出了桃花酿。
　　她喜滋滋的抱着酿好的桃花酿去找东方未白。
　　明月当空，月色悠悠，桃花瓣随着夜风翩翩起舞，不远处飘来阵阵悠扬的琴声。
　　阿绯抱着酒坛，穿过重重花影，在桃树的尽头找到了东方未白。
　　清幽的明月下，一方琴案，一把古琴，一笼熏香，月色里，东方未白雪衣乌发，独坐苍穹下，十指轻按，拨出空灵的音调。
　　这琴声宛若山间的清泉，纯澈明净，听来令人心旷神怡、灵台清明。飘坠的桃花瓣随着夜风飘落，坠满他的肩头、发间，他的周身裹着一层淡淡明月清辉，只是一眼，便叫阿绯看得痴了。
　　琴声戛然而止，东方未白回头，看见月光下那名痴痴立着的绯衣少女，不由得出声唤道：“徒弟。”
　　阿绯如梦初醒，轻挪脚步，恍如踏在软绵绵的棉花团里，做梦似的行到了他的跟前，半蹲了下来。
　　东方未白抚了一下她乌黑的发，轻声道：“你来了正好，来，今日为师教你抚琴。”
　　阿绯将酒坛放在熏香的旁边，任由他拽着，走到他身前。东方未白从身后将她环抱住，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轻按在琴弦上，拨出了一个音调。
　　东方未白身上熏着淡淡的香，那香既有草木的清新，又有繁花的芬芳，就好像那最烈的酒，轻嗅一口，恍若跌入一场大梦，令人心醉神迷。
　　阿绯心跳如雷，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就好像有人往她的胸腔里丢了一百只调皮的小鹿，现在，它们正在她的心尖上横冲直撞着。
　　阿绯只觉得浑身发热，如被烈火炙烤，又如立云端，飘飘然不知所在。这团火不仅在炙烤着她，似乎连东方未白都烧着了。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火焰，按在她的指尖，滚烫滚烫的，阿绯烫着了一般，缩回了自己的手指，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怎么了？”东方未白察觉到不对劲，微微偏了一下脑袋，长发倾斜如瀑，冰凉的发丝从她的指尖划过。
　　“师父，我、我大概是要死了。”阿绯的心脏跳得极快，她觉得它很快就要跳出她的胸腔了。以前虽然对着东方未白也会脸红心跳，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宛如身堕烈火炼狱，身与心皆被灼焰炙烤焚烧。
　　阿绯历经999世，却世世炮灰，活过的光阴加起来，还不如寻常人的一世。她的感情史一片空白，从来不知道，还有一种心跳，叫做情动。
　　她一直以为，喜欢的表达方式无非是两种：吻对方，和对方上床。从来不知道，最初的情动，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心跳得这样快，这样不受控制，可能是得了一种绝症。
　　东方未白将她的脑袋掰过来，看见她面红如霞，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他伸手触了一下她的脸颊，热乎乎的，皱了皱眉：“可是发烧了？”
　　“不是，不是。”阿绯摇头，“头不疼，但心跳快得几乎没办法呼吸了。”
　　东方未白凝神静听，果然听见那一声声心跳，犹如擂鼓一般响起。他垂眸看着阿绯红彤彤的脸颊，怔了一怔，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轻笑，眼神却是温柔地能滴出水来。
　　“师父。”阿绯难过的心都快碎了，“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东方未白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退，轻声道：“这样是不是好了许多？”
　　没了东方未白那灼人的拥抱，阿绯感觉到周身的温度似乎散了一些，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她点点头：“好像是这样的。”
　　东方未白又走远了一些，直到走到了树后，隐匿了身影。
　　阿绯看不见他，被夜风一吹，脸上的灼热散了许多，心头的小鹿也不瞎撞了。
　　过了一会儿，树后传来东方未白的声音：“这样，是不是更好了一些？”
　　“好像是的诶。”阿绯发现了什么，“只要师父离我远一点，我就好了许多。”
　　她轻轻皱眉，难道这病是因东方未白而起？这可怎么办，他可是本文的男主，如果不能与他见面，这坑还怎么填。
　　一道阴影罩了下来，阿绯抬头，瞧见东方未白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月下，微微俯身，温柔款款的望着她。
　　明月罩在他的头顶，泛着极亮的光芒。
　　“师父，我这病可是有什么蹊跷？”阿绯小声问道。
　　“你没病。”东方未白柔声开口，“我的傻徒弟，这是情窍初开。”
　　阿绯震惊。师父的意思是，她、她思春了！
　　她想起从前对着东方未白的那些脸红心跳，才恍然明白，也许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对师父动了心。
　　知道世上有情爱一回事，真正体会到情窍初开又是一回事。阿绯回味着方才那心如火灼的滋味，暗道，令无数言情小说里男女主角死去活来的，原来是这么一般滋味。
　　她心动的对象，是师父。不过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地方奇怪，这篇文是师徒恋，她穿的是徒弟，如果对别人动了心，那才叫崩文。
　　一想到没有崩文，阿绯放心了许多。反正按照剧情发展，她迟早是要和师父谈恋爱的，想到此处，她便没有强行压制这心动的感觉，反而任它如野草般蔓延生长，覆满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师父，阿绯好喜欢你啊。阿绯在心底轻声说道。
　　阿绯情窍初开，东方未白自是心里柔软成一片。他的小红豆，得了他心头血的养护，修成了人形，如今又在他的教导下，通晓人情，开出情花。只是，他心中又有些烦闷，她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这琉璃仙境上又只有他二人，她情窍初开，到底是因为他是男子，还是因为他是东方未白。
　　若仅仅因他是男子，暂时蒙蔽了自己的心，待她真正遇见喜欢之人，洞悉自己的心意，才知什么是情爱滋味；若因他是东方未白，那么，也不枉他这一世里相思付尽，辗转反侧。
　　东方未白的欢喜里夹杂着几分忧愁，便将这烦闷尽数付在琴声里。
　　阿绯偷偷拿出那本写了大纲的笔记，翻到了其中的一页，只见上面写道：师徒禁恋，背德逆伦。
　　字迹潦草，想来是作者随心所致，胡乱涂写的。
　　阿绯怔怔的瞪着那八个字，愣了一愣。这篇古早文，按照最初的大纲设想，应该是徒弟痴恋师父，求而不得，结局应了文名，一世相思尽化作劫灰。
　　这样说来，只有徒弟爱上师父，师父却不一定会喜欢上徒弟。
　　阿绯又纠结了，东方未白是这篇文的男主，人设应该是按照大纲所设，生性淡漠，一心向道，断然不会轻易爱上自己的徒弟，即便会爱上，也是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若是叫他知道，自己竟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阿绯转头看向东方未白，却见他独自抚琴，眼中全然没了自己，心头不由得堵了一口气。
　　师父，果真是不会喜欢她的吗？
　　阿绯难受得望着他，想起当初她情窍未开时问东方未白是否喜欢她，那时东方未白答喜欢。他的喜欢，自然是师父喜欢徒弟的喜欢，而非男女之爱的喜欢。虽然后来他又补充了很多理由，但现在想来总有些欲盖弥彰。
　　理清了这些情绪，阿绯更是难受了。一为自己可能填不出来HE的结局而心焦，二为自己这胎死腹中的爱情而伤悲。
　　阿绯想冲到他面前问他，可又不敢，万一东方未白发现她的心思，大动肝火，将她赶出琉璃仙境，这篇文就再也没办法填下去了。
　　她伤心的将这些心思都藏在心底深处，拿起案几上的桃花酿，拍开酒坛的泥封，抱起来，狠狠的饮了一口。
　　都说借酒浇愁，就让这桃花酿，浇灭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思吧。
　　万里长空，明月独照。师徒二人，一人抚琴传情，一人借酒浇愁。
　　月色又悄然浓了几分，夜风飒飒，花影摇曳。东方未白抬起眼眸，阿绯贪酒，正抱着酒坛，趴在他的琴案边。
　　酒坛倾倒，酒水洒了一地，她一手枕着自己的脑袋，一手抓着酒坛，眉头微微皱起，唇角绷出了一个不太开心的弧度。
　　夜风拂动着她绯色的衣摆，也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东方未白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抬手施了一个安神咒，她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了几分，嘴里咕哝了一句，沉沉睡了过去。
　　东方未白俯身，将她横抱在怀里。她顺势将脑袋埋在东方未白的胸膛里，嗅着他身上的淡淡清香，在梦中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第16章 叶云兮被罚
　　东方未白神色温柔，脚步轻缓，一路抱着她，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中烛影闪烁，将他和阿绯的身影映在墙上。两道身影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令东方未白的心霎时柔软成一片。
　　他将阿绯放在床上，脱掉她的外袍和鞋袜，拿了薄被，盖在她的身上。唯恐夜风太凉，吹伤了身子，他走到窗边，将所有窗户都合上，如此还不放心，又坐在床沿，替她掖了掖被角。
　　宿醉过后，很容易引起头疼之症。东方未白祭出自己的飞剑，打算下了琉璃仙境，去一趟顾曦泽那里，讨要几枚丹丸，另外，再去宗主谢无名那里，为自己这个傻徒弟讨回公道。
　　待阿绯醒来时，不见了清风明月，只有飘飘坠坠的桃花瓣，落满庭前的地上。她从床上坐起，抓着盖在身上的一床薄被发着呆。
　　她居然又霸占了师父的床。
　　阿绯使劲的揉着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了两分。四处去寻东方未白的影子，却半分人影也不见。
　　她拿起鞋子，套在脚上，踩着木质地板，打开了屋门。屋外天色透亮，阳光从从树顶的缝隙中坠下来，落在地上，撒下一地斑驳的阴影。
　　她养的那对灵鸟比肩站在枝头，冲她“啾啾”的叫着。灵鸟既已回来，就说明信已经送到了孤月的手里。
　　“我师父呢？”阿绯问它们。
　　雄鸟跳起来，一对小翅膀并在身后，箭一般的俯冲而下。
　　阿绯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下了琉璃仙境。”
　　雄鸟点头。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阿绯揉了揉脑袋，竟是半分印象也没有。
　　一对灵鸟彼此对视了一眼，雌鸟忽然倒下，直挺挺的躺着。雄鸟伸出一对小翅膀，做出拥抱的动作，又飞到枝头衔了一朵桃花瓣，盖在了雌鸟的身上。
　　阿绯低声喃喃：“原来是师父抱我回来的，还替我盖好了被子，可我怎么一点都记得了呢。”
　　阿绯在琉璃仙境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东方未白。她换了件衣裳，也下了琉璃仙境，准备去找东方未白，刚走下琉璃仙境，便见入口处立着一道窈窕的人影。
　　“相思，你来了正好，我正准备去寻你呢。”戚渺渺远远就望见了她，高兴地冲她招着手。
　　阿绯问道：“你寻我做什么？”
　　“东方师伯问我师父讨要了醒酒的丹药，准备拿来给你用，可偏偏禁地的结界出现了一点状况，东方师伯就同宗主一起去修补结界了，师父命我将丹药亲自送过来。喏，给你。”戚渺渺从乾坤袋里摸出两枚红色的丹丸递给她。
　　阿绯愣愣的取了丹丸，吞下了一颗，连声道谢：“劳烦戚师姐跑这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就喜欢乱跑。”戚渺渺乐颠颠的用手叉着腰，一脸神秘的表情，“你猜，我方才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阿绯老实的摇头。也不知这丹药是什么做的，入口即化，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喉间，令人神思清明。
　　“走，我带你去看。”戚渺渺牵起她的手，一路往山下狂奔。
　　远远就望见主峰的山道入口处站满了人，戚渺渺牵着阿绯的手走入人群中：边走边道：“借过！借过一下！”
　　待两人拨开重重人群，走到前面，才发现入口刻着门规的巨大石碑下方，跪着两道身影。阿绯定睛一看，认出两人就是前两日才见过的叶云兮和路嫣然。
　　叶云兮一脸铁青的表情，背脊挺得直直的，冷眼瞪了过来。路嫣然垂着脑袋，垂头丧气，如同一只斗败了的鹌鹑。
　　“戚师姐，她们这是……”阿绯小声开口。
　　戚师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仔细听其他人的对话，果不其然，也有人发出同她一样的疑问。
　　有人热心解答：“还不是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执教长老，执教长老亲自去找了宗主，宗主这才罚她们在此处静思己过。”
　　“这叶云兮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处处欺压同门，没想到也有这一天，真是解恨。”
　　也有人叹道：“两个姑娘家，光天化日的，被罚跪在此处，未免太过了一些。”
　　“谁叫她们得罪了执教长老，犯在执教长老的手里，只是罚跪已是最轻的了。”
　　阿绯凑到戚渺渺耳边，低声道：“难道是师父他……”
　　“自然是你师父为你出了一口恶气。”戚渺渺拍了拍她的肩膀，“相思，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师父。唉，我当初拜师怎么就眼瞎，看上了那个冷血老怪物。”
　　戚渺渺还记得拜师那日，顾曦泽青衣磊落，端坐于高台上，一脸的温柔神情。
　　她就是被他的这个表情给骗了。
　　阿绯望了太阳底下的两道人影一眼，对戚渺渺道：“戚师姐，我们走吧。”
　　戚渺渺颔首，牵着她的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刚走出几步，几名女弟子迎上来，观她们的服饰，是栖霞峰的内门弟子。
　　她们将戚渺渺围在中间，眼神晶亮，眼底闪着八卦的光芒：“渺渺，渺渺，快说说，那个关于顾曦泽顾师伯不举的传言，可是真的？”
　　戚渺渺哈哈的笑了两声，摆手道：“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可是什么都没说过。”
　　几人眼中光芒不减，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入戚渺渺的手中：“渺渺，你就说几句呗，我们保证不外传。”
　　戚渺渺看见这锭金子后，眼睛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她将金子收入了袖中，招招手，等几人凑到一起，小声道：“你们想听什么，应有尽有，这报酬嘛……”
　　阿绯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戚师姐，这不太好吧。”
　　其他女弟子唯恐她反悔，连忙将身上的金银、首饰取下来，塞入她手中。
　　戚渺渺一脸兴奋的绯红，将东西尽数收了，轻咳一声：“我师父他不举这件事……嗯，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的了，比金子还真。”
　　“可此事如此隐秘，你又怎么知道？”其中一人明显不信。
　　戚渺渺道：“他修行多年，你们可见他近过女色？”
　　“执教长老也从不近女色啊。”
　　“你是不是忘了绫罗仙子……”戚渺渺翻了个白眼。
　　听到“绫罗”这个名字，阿绯愣了一愣，正欲开口问戚渺渺，却见人群外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她面色变了变，连忙去扯戚渺渺的袖子。
　　“知道我师父为什么没日没夜的炼丹吗？还不是为了治他那不、举、之、症。”戚渺渺正说的眉飞色舞，哪里有空理会阿绯的拉扯，忽然后脊一寒，她不由得怔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却见顾曦泽一脸铁青的站在她身后，眼底泛着冰凉的光芒。
　　众人哪里想到八卦的对象就站在身后，顿时惊作鸟兽散，只余下浑身僵硬的戚渺渺和一脸纠结的阿绯。
　　“师、师父。”戚渺渺舌头打结的唤了他一声。
　　顾曦泽单手背在身后，看她的眼神中闪过猛虎噬人的锋芒：“门规，一百遍，明日交给我。”
　　“是，师父！”戚渺渺哪里还敢顶嘴，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
　　顾曦泽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待他走远，阿绯舒了一口气：“戚师姐，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可不是嘛，方才那一瞬，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戚渺渺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真是要命，再来几回，我都要吓断气了。”
　　“让你胡说八道。”阿绯戳了戳她的肩膀。
　　“我哪里能想到他这般神出鬼没，就站在我身后。”戚渺渺拍着胸脯，连连吐舌头，想起他方才说的话，一脸哀怨的表情，“又是一百遍，可怜我的纤纤玉手。”
　　“我帮你抄吧。”阿绯提议。
　　“不行不行！”戚渺渺连连摇头，“他就是个怪物，不管他人代抄，还是用法术作弊，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的天，我为什么要拜在这个老怪物门下。”
　　阿绯捂嘴直笑，提醒道：“戚师姐，这回可是你自找的。”
　　“哎，倒霉起来喝口水都塞牙缝，还好，还有这些小宝贝们。”戚渺渺掏出一锭金子，放在唇边亲了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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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师父的妒火
　　琉璃仙境上的桃花落了又一重，东方未白还没有回来。
　　又过了几日，到了绫罗仙子开课的日子。绫罗仙子与东方未白师出同门，修得是一样的剑道，这些年来，凭着手中一把长剑，在仙门内的名气不低于东方未白、谢无名等人。东华剑宗的内门弟子的剑法多数由她来教授。
　　说起这位绫罗仙子，倒是与相思有几分渊源。阿绯穿过来后，曾将原文倒回去看了一遍，在这篇坑文的前传里曾经提及过，绫罗仙子暗中爱慕东方未白多年，曾追踪妖兽到相思湖畔，见湖畔生了一株红艳夺目的相思豆，便摘下其中最饱满的一颗，藏于亲手绣的荷包中，赠予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将荷包贴身盛放，于青冥宗的圣陵中遭到埋伏，心头血染红了荷包，荷包内的红豆得了心头血的滋养，渐渐有了灵性。东方未白从圣陵中逃出，却未来得及将红豆带出，约莫两年后，那颗红豆化成了人形，便是后来的相思。
　　除了前传，后来的剧情里倒是没有再出现过绫罗。阿绯不知道作者原本是打算如何安排绫罗仙子的剧情的，前传中也未提及东方未白是否对绫罗仙子有意，但东方未白得了她的荷包后便贴身收着，想来必是非常重视的。
　　想到此处，阿绯叹了口气，下了琉璃仙境，去往长生殿前的演武场。等她到演武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阿绯穿过人群，找到了戚渺渺，与她并肩站在一处。
　　她悄声问道：“戚师姐，你的一百遍门规都抄完了吗？”
　　“别提了。”戚渺渺怂拉着脸，“可惨了，那个丧心病狂的，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去看，错了一个字，又要重抄一遍。”
　　“啊，这么惨。”阿绯跟着感叹了一回。
　　“你瞧见叶云兮了吗？她看你的眼神好像要吃人，只怕今日会借机报复你。”戚渺渺悄声道。
　　阿绯抬眸，果然有一道视线穿透重重人群落在她身上，她顺着视线望过去，与叶云兮的目光对上。叶云兮冷冷的看她一眼，忽然，目光柔和了几分，从她身上移开，往另外一个方向转过去。
　　阿绯转头，瞧见林玄青衣袂飘飘的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林玄青也注意到了她，嘴角牵起温和的弧度，唤道：“相思师妹。”
　　“林师兄。”阿绯道。
　　戚渺渺看着他俩，乐呵呵的笑。
　　林玄青皱了皱眉：“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才没有呢。”戚渺渺正了正脸色，“师兄啊师兄，你瞧瞧你，走过来时只瞧见了相思师妹，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渺渺师妹。”
　　林玄青闻言一怔，尴尬的收回了落在阿绯身上的目光，面上腾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绫罗仙子来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阿绯连忙抬起眼睛朝着半空望去，只见一道蓝色的剑影划过，光芒亮起的瞬间，一名身着淡蓝色仙裙的绝色佳人已立于高台上，只见她芳容秀美，肤色白腻，全身似裹着淡淡的光晕，在她的容光映照下，满目的仙子佳人尽数黯然失色。
　　阿绯只知原文描写她的时候，用了很多华丽的辞藻来形容她，没想到本人竟是这样的高贵美丽。她就好像是那高空中升起的明月，那是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美。阿绯看着高台上的清丽女子，不由得痴了。
　　不止是阿绯，台下很多初入门的新弟子，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美丽的仙子，眼睛都看得直了。
　　戚渺渺感叹道：“美是极美，只是太冷了一些。我倒是更爱相思的容貌，浓烈得像雾里的桃花，炽热得像雨后的烈阳。”
　　阿绯回头看她，乌黑的双眼中光华流转。
　　戚渺渺忍不住勾住了她的下巴：“每次看到相思师妹这样的表情，我都恨自己不是个男人。”
　　“渺渺，不要胡闹了。”林玄青低声道。
　　整个演武场的男人，只有他一人没有去看绫罗仙子，只因他的眼中，从来到现在，只盛了一人的影子。
　　戚渺渺说得对，阿绯的美丽是浓烈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只是她如今年纪尚小，收敛了容光，待得他日长开，不知道又会怎样的妖艳祸世。
　　绫罗仙子清眸扫过众人，淡声开口：“今日由我来传授大家剑道。”她目光扫过弟子，在阿绯的身上停留了一下，顿了顿。
　　阿绯隔着重重人影与她对视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绫罗仙子对她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望着她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中甚至隐隐闪过一个画面：一双素白的手，小心翼翼的托起枝丫，摘下一颗色泽饱满的红豆……
　　东方未白是养护她之人，绫罗仙子却是将她带离荒凉之地的人。她望着绫罗仙子的时候，从心底漫起一丝亲近之感。
　　绫罗仙子定定的看了她半晌，收回目光，复又开口道：“东华剑宗主修剑道，剑，是门中弟子必修的一门课。剑，既是我们的武器，也是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朋友。”
　　说罢，她抬手，手中光芒亮起，一柄冰蓝色的仙剑呈在她的手中：“这是我的剑，唤作清绝，与我并肩作战已有数百年，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知己。今日，我要教你们本门的入门剑法。”
　　她拔剑出鞘，腾空而起，舞出了一套凌厉的剑法。其实这套剑法每个弟子入门后，自己的师父也会传授，但同样的一套剑法，在绫罗仙子的手里，却无比的赏心悦目。
　　阿绯看得目不转睛。
　　绫罗仙子收回了剑，清澈的嗓音再次响起：“这套剑法是初级剑法，很多人都弃如敝履，实则不然，其实这套剑法才是本门最厉害的剑法。”
　　她话音一落，弟子们小声的议论起来。
　　绫罗仙子道：“一样的剑招，在不同的人手里，能发挥出不同的威力。如若不信，有哪两位弟子愿意上来比划一番。”
　　“我来！”叶云兮持剑走了出来，朝绫罗仙子施了一礼，“绫罗师叔，我想试一试。”
　　绫罗仙子颔首：“还有谁愿意？”
　　不等有人答话，叶云兮冷目扫向阿绯：“绫罗师叔，我想挑战一人。”
　　阿绯一怔。
　　“相思师妹，我要挑战的人便是你，你敢接受挑战吗？”叶云兮居高临下的朝她望过来。
　　阿绯为难：“可是我的剑被师父没收了。”
　　此话一出，弟子中顿时爆发一阵哄笑。弟子得了剑的，哪还有被师父没收的道理，恐是学艺不精，连师父都看不下去了罢。
　　“用我的剑。”林玄青的声音响起，他抬手，一柄古朴的剑出现在他的掌心中，“此剑名无道，若是相思师妹不介意，可拿去一用。”
　　“剑是私人之物，怎可轻易外借！”叶云兮面色铁青，咬牙说道。
　　“用我的。”清朗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我是她的师父，用我的剑，总没关系。”
　　阿绯回头，瞧见重重人影外面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雪衣乌发，衣袂飘飘，宛若九天谪仙降世。
　　东方未白抬手，霜华剑呈于他掌心中，剑身泛着白色的光晕，剑刃上结着点点霜花。
　　阿绯的目光从霜华剑上掠过，落回林玄青的无道剑上，犹豫了一阵，咬唇道：“霜华追随师父数百年，斩妖除魔，杀敌无数，若是用师父的剑，未免胜之不武。”
　　叶云兮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说什么胜之不武，谁赢谁输还说不定呢。”
　　阿绯走到林玄青面前，拿起他手中的剑，低声道：“多谢林师兄借剑，相思定不会辱没了它。”
　　林玄青微笑：“相思师妹不嫌弃就好。”
　　阿绯拿着剑，朝着叶云兮走去，叶云兮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剑，目光恨不得化作一团火，将她烧得粉身碎骨：“狂妄至极，今日我倒要瞧瞧，你这只小妖如何胜过我。”
　　阿绯站到她面前，俯身朝她鞠了一躬：“叶师姐，请。”
　　东方未白望着阿绯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失落之色，默然将霜华收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阿绯手中的那把剑上，心头腾起连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妒火。
　　阿绯握住的剑柄，林玄青也曾经握过，那剑是林玄青的本命剑，定是沾了他的气息。将本命剑交付出去，等同于将性命交付出去，那林玄青待他的徒弟，倒是不薄。
　　阿绯却是没有想那么多，林玄青愿意借剑给她，她自是感激万分。这剑是林玄青的剑，她今日用了他的剑，绝不能给他丢脸。
　　她握紧了无道剑，在叶云兮冲过来的瞬间，举剑迎上。
　　这套初级剑法，门内所有的弟子都会用，哪怕是外门扫地的杂役，也会使上几招，绫罗仙子却说它是本门最厉害的剑法，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当年东华剑宗创派之初，祖师爷就是凭借着这套剑法在仙门里立于不败之地。这些年来，各峰的长老相继创出奥妙无双的剑法，倒是这套剑招，不少人嫌弃它太过简单，不愿意更深一层的去领悟，却忘了一点，有时候至简则无敌。


第18章 讨好师父很简单
　　两柄剑在空中交织在一处，绽出两道玄妙无比的光芒。
　　叶云兮瞪着一双阴冷的美目，紧紧盯着阿绯的面庞。她是执教长老的弟子又如何，不过是一只不入流的小妖，今日，她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叫她再无颜面走出琉璃仙境。
　　想到此处，叶云兮的出招愈发的狠厉。可她忘了，阿绯的这套剑法是经过东方未白指点的。
　　叶云兮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阿绯利落的出招、斜刺，这套平平无奇的剑招，到了她的手里，竟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威力。
　　“咣当”一声，剑落地的声音如此刺耳。叶云兮瞪圆了双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剑竟被阿绯击落了，而此刻，她手中的那柄无道剑正搁在她的脖间，再往前一寸，她就会命丧于此。
　　底下观战的弟子爆发出一阵惊叹。
　　阿绯收回剑，温声道：“叶师姐，承让了。”
　　虽胜了，脸上却并无得意之色。
　　叶云兮脸上青白交加，眼底神色剧烈的变幻着。阿绯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剑，向前递了一递：“叶师姐，你的剑。”
　　叶云兮抬手，冷漠的将剑打落在了地上，咬牙道：“不用你假好心，不过是沾了无道的光罢了。”
　　“此言差矣。”绫罗仙子清清冷冷的嗓音忽然响起，“云兮，若换了普通的剑，你今日还是会输。”
　　“我不服！师叔，我不服！”叶云兮高声叫道。
　　绫罗仙子失望望着她：“云兮，你可知你今日为何会败？”
　　叶云兮双唇微微颤抖，咬紧了牙关。
　　绫罗仙子叹了口气，半开玩笑的说道：“我竟不知本门的初级剑法何时多了这么多漂亮的招式，这些招式漂亮是漂亮，可惜全无用处，还拖累了你，这就是你今日会败的原因。”
　　弟子中曝出一阵哄笑，大家已然明白过来，定是叶云兮嫌弃原本的剑招太过简单，加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无用招式，
　　阿绯朝绫罗仙子施了一礼，退回了弟子当中。她走到林玄青面前，双手将剑奉上，低声道：“今日多谢林师兄借剑。”
　　林玄青道：“能得相思师妹青睐，自是这把剑的福气，只是今日你似乎惹了执教长老的不痛快。”
　　阿绯转头，透过人群，朝东方未白望去，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痴痴的望了那背影片刻，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自己的目光。
　　绫罗仙子的课结束后，阿绯连忙赶回了琉璃仙境。远远的便听到了琴声飘来，那琴声淡淡，音调中有几分郁郁寡欢。
　　阿绯穿过重重花影，在桃林的尽头找到了东方未白。
　　一方琴案，一把古琴，一炉沉香，袅袅飘起的烟雾中，桃花瓣随风起舞。雪衣乌发的东方未白端坐于落花雨中，十指翻飞，指尖流泻出苍凉孤独的调子。
　　长空寂寥高远，他那一袭白衣似高山上的一抹晶莹雪白，淡漠到了极致，更似山水画中那极寂寞的一笔，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单。
　　“师父。”阿绯踩着落红，走到东方未白面前。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支颌，趴在琴案上，凑到了东方未白的面前，讨好的唤了一声。
　　一张放大的脸突然跌入眼帘中，那张脸比这满目的桃花还要艳上几分，东方未白指尖下的调子乱了一下。他连忙收敛心神，将调子拨了回来，偏过脑袋，不去看阿绯。
　　阿绯失望的皱了皱眉，却没有气馁，她起身，踱步到琴案的左方，故技重施，再次凑到东方未白的面前，软绵绵的唤道：“师父。”
　　东方未白移开了目光，将脑袋转向了右边。
　　阿绯抿了抿唇，踱步到琴案的右方，身体前倾，又唤了一句：“师父。”
　　见东方未白还是不理她，她伸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根紫色的软鞭，托在了掌中，双手举起，规规矩矩的在东方未白面前跪好：“今日是弟子不对，请师父责罚！”
　　东方未白拨着琴弦的动作一顿，琴弦颤动不止，发出凌乱的音调。他叹了口气，抬起眸子，望了阿绯一眼，伸手将她扶起。
　　没有借机完成“挨戒鞭”的剧情，阿绯有些失望，好在东方未白没有再对她不理不睬，她仰起脸，顺着东方未白的力道站了起来，伸手握住他一截柔软的袖摆，轻轻扯了一下：“师父，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东方未白道：“我没有生气。”
　　“师父不生气就好。”阿绯艳丽的小脸上漫出笑意。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东方未白，但隐隐约约能察觉出来，这一切或许是因为今日借剑一事而起。
　　她握住东方未白的袖子不放，抬起眸子，望着东方未白，软声道：“今日多谢师父借剑，师父修为高深，当世无人能敌，霜华更是举世无双的仙剑，弟子若当着广大的弟子面前用了师父的剑，未免会落人口实，让人以为我们师徒二人联合起来欺负叶云兮。”
　　东方未白本就不再生气，她又这般殷殷解释，心中更是柔软了不少。他垂眸看了一眼阿绯扯住她袖子的那只手，心头似乎被什么给轻轻撞了一下，绵绵密密的甜蜜蔓延开来。
　　“没收你的剑，并非为师的本意，为师当初所赠的问情是明月仙子的剑，它已通灵性，不能再为你驱使，为师替你寻其他的剑。”
　　阿绯摇头，固执的说道：“师父，我只要这把剑，我认定它了。”
　　倒不是觉得这把剑有多厉害，只是觉得这是师父赠她的第一把剑，于她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东方未白见她坚持，温柔的抚了一下她的脑袋，温声道：“随我来。”
　　阿绯跟在东方未白身后。
　　二人穿过了桃林，下了琉璃仙境，走了一段长长的山道，进入一方竹林，竹林后，清泉飞溅，绕过清泉，又是一条长长的山路，山路的尽头，苍翠木林中，一汪寒潭呈现于眼前。寒潭的周围冰封着极重的寒气，一眼望去，一片银白。
　　阿绯还未走近，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东方未白见状，脱下了自己的外袍，裹在了阿绯的身上，揽着她往潭边走去。
　　阿绯站在潭边，感觉自己几乎与这铺天盖地的寒气融为一体。她垂眸朝着潭中望去，只见凝滞的水底静静躺着一柄长剑，正是那把问情剑。
　　“上个月的月圆之夜，这把剑忽然失控，为师不得已将它封在此处。你若真喜欢它，便将它从寒潭中取出，若你能取出它，它便是你的了。”
　　阿绯点点头。当初东方未白赠问情剑于相思时，这把剑还好好的，后来于氤氲泉中，这把剑撞破了结界，东方未白将它没收，不知道为何，这些日子竟生了异象。它本就是有灵性的剑，忽然暴动，兴许是有什么缘由。
　　阿绯站在潭边，脑海中回忆着剑诀，按照当初的方式，试着用意念召唤着问情。只是往日好使的招式，到了她这里却全然不管用。阿绯连试了三次，那把剑纹丝不动。
　　东方未白不动声色的站在一旁观看，见状如此，心下已了然，宽慰道：“不过一把剑而已，徒弟不必气馁，待为师再寻上一把更好的剑赠予你。”
　　阿绯仰起头，恳求道：“师父，再给我三天的时间，三天后，若弟子不能再将它取出，便是弟子与此剑无缘。”
　　东方未白默了默，颔首道：“量力而行，不可勉强自己。”
　　阿绯回到琉璃仙境，还在想问情剑的事。她坐在窗前，身上披着东方未白的外袍，琉璃仙境不比寒潭阴冷，不多时便将她身上闷出了一身热汗，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忘了还衣裳。
　　她连忙将外袍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桌前，用手托着下巴，望着这件衣裳出了神。
　　正发呆中，忽闻身后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妹妹。”
　　这个语调极为熟悉，阿绯猛地回头，却见孤月站在窗外。他一身月白衣裳，笑吟吟的朝她望过来。风将枝头的桃花拂落，粉嫩的花瓣洒满了窗台，也落了他满肩，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阿绯吓了一跳，连忙走到窗前，探头四处张望了一遍，小声对孤月道：“哥哥，你怎会来此！”
　　他竟然能自由出入琉璃仙境，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妹妹可是在担心哥哥会被东方未白发现？”孤月身形一晃，下一秒已到了阿绯的面前。阿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她后退一步，孤月便前进一步，两人一个退，一个进，很快阿绯便退到了墙根下，无处可退。
　　阿绯的心脏狂跳起来，怔怔的盯着孤月，担忧道：“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您若有什么话，可托灵鸟告诉相思。”
　　孤月伸出手臂，以手撑墙，将她禁锢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的一方小天地：“不怕，这是妹妹的梦里，不会被东方未白发现的。”
　　梦？阿绯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只觉得眼前场景太过真实，一点儿都不似作假。
　　“妹妹身上有哥哥的东西，哥哥才能凭借这东西入了妹妹的梦。”孤月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多日不见，妹妹有没有想哥哥。”
　　思及上次遇见孤月时，孤月也是这样问，这次阿绯毫不犹豫的回道：“想，相思好想哥哥。”
　　“乖妹妹，哥哥也十分想念妹妹，这才忍不住入了妹妹的梦。”孤月抬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温柔的帮她别到脑后。他的指尖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脸颊，令她全身泛起细小的疙瘩。
　　阿绯仰起脑袋，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不由得收紧。
　　“妹妹的脸怎么这样红？”孤月轻笑。
　　“热、热的，天气太热了。”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点，阿绯伸出舌头，吐了吐热气。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我的青蛙怎么还不回来”,灌溉营养液	+6	2019-01-28 00:39:27
　　感谢(づ￣ 3￣)づ


第19章 无形撩最致命
　　粉红色的舌尖在阿绯雪白的齿间若隐若现，孤月的眸光不由得黯了几分，眼底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
　　他抬起手，卷着袖子，替阿绯拭了拭额角。
　　阿绯紧张的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只想赶紧打发着孤月离开，连忙道：“哥哥千里之外入相思的梦，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都说了，是哥哥想妹妹了。”
　　阿绯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眼眸里是全然不信的神色。
　　孤月一脸伤心的叹道：“原来在妹妹心里，哥哥是这般的无情。”他放下了袖子，微微后退了一步，“哥哥这次入梦，真的只是来看妹妹的。”
　　没了孤月的禁锢，阿绯感觉好受了许多，身上那股燥热也散去了不少。她仰起头来，认真的盯着孤月，暗道，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她还以为这次孤月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上次她传给他的信里，除了桃花并无其他有用的信息。
　　孤月心思狡猾，见她这副惴惴不安的神情，一下子便猜出了来龙去脉。适时一阵风吹过来，将屋外的桃花瓣吹得飘进来几朵，孤月抬手，任那花瓣落在掌心，神色不明的说道：“琉璃仙境果然改种桃花了，只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下次就用不着告诉哥哥了。”
　　阿绯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哥哥也知道，让妹妹一月传一次消息有些为难，这样好了，其他的事妹妹不用管，妹妹只管帮哥哥找浮屠古卷就好。”孤月冲她眨了眨眼睛。
　　阿绯惊讶：“那其他的事谁管？”
　　“哥哥自会安排人手，妹妹就不用操心了。”
　　阿绯怔住，孤月的意思是，他会派其他的卧底进入东华剑宗。
　　“关于浮屠古卷，妹妹可有发现？”孤月的声音令阿绯从怔愣中清醒。
　　她摇了摇头，见孤月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她连忙补救道：“我一直有在认真找，可是浮屠古卷连哥哥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相思实在是……”
　　孤月的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温声道：“不急，妹妹慢慢找，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只是妹妹需记得，名门正派都是些伪君子，尤其是那东方未白，若是他知晓妹妹的内奸身份，定然不会手下留情，哥哥不在的时候，妹妹千万小心，不要栽在东方未白的手里，亦不可对他动真情。”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含着几分威胁之意，“妹妹也不想受那魂魄抽离之苦对吧？”
　　阿绯面色微变，她至今记得那名叫做齐灿的青年是如何死在留仙台上的。她虽无痛感，但也不想承受魂魄抽离之苦，若是在本文中被抽去了魂魄，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银夜那里去。
　　孤月见阿绯一脸惊惧的神情，知道自己敲打已经到位，放下心来。他伸手抬起阿绯的下巴，望进她的乌黑水润的眸中，唇边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好了，入梦的时间差不多了，哥哥也该走了。只是临走前，哥哥想再同妹妹亲热一番。”
　　说罢，他俯身朝着阿绯的红唇凑近。
　　哪有这般亲近的道理？阿绯瞳孔里闪过慌乱的光芒，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胸膛，一边推一边抖着声音道：“等、等一下，相思还有个问题，想要向哥哥请教。”
　　“哦？”孤月停下了动作，眉尖挑了一下，露出了一脸很有兴趣的表情。
　　阿绯心跳如雷，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哥哥可听过明月仙子？”
　　孤月的眉挑的更高了。
　　阿绯轻声道：“她有一把剑，唤作问情，相思曾有幸用过这把剑，只是，现如今那把剑生了异象，不知道哥哥可有办法。”
　　孤月看了她一眼，那眼中有几分怪异之色，只听得他道：“明月仙子一生情痴，当初铸这把剑时曾注入了自己的情念，她仙逝后这把剑流入仙门，不曾听闻有何异动。若是生了异象，恐只有一个解释。”
　　阿绯露出好奇的神色：“作何解释？”
　　“有人动了情念，这情之深比明月仙子有过之无不及。”孤月盯着阿绯的眉眼，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忽然话锋一转，“这问情剑如今只经过你师徒二人之手，哥哥倒是好奇，这动情念的是妹妹，还是那东方未白？”
　　阿绯浑身一僵，如堕入了万丈深渊。她睫毛胡乱颤着，一时间心念百转，第一反应是摇头否认：“不、不是我，是师父他、他……对，是师父！近日绫罗仙子回来了，定是师父动了情念。”
　　孤月的眸光逐渐幽深，紧紧锁着她苍白的神情，语调轻了几分：“是这样吗？”
　　“是、是这样的。”阿绯点头，“我是草木成妖，草木无心，本不知情为何物，如何动情念。是师父他……当初绫罗仙子赠他红豆，他贴身盛放，一直从未离身，可见他待绫罗仙子不一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似乎连自己都说服了。
　　那把剑一直在师父身上，若说动情念，定是师父动了情念。只是，这情念竟惊扰的问情剑生了异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令情念如织，叫情痴的明月仙子也甘拜下风。
　　阿绯眼底隐隐有失落之色，失落中夹杂着痛楚、悲哀，就在她难受的几乎呼吸不过来时，猛地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绯愕然抬头。
　　孤月眨了眨眼睛：“不是妹妹就好，听哥哥一言，这世间的情都是裹了蜜的毒，尝尽了甜头后，就会要了你的命。若是妹妹……”
　　孤月话未说完，身影便化作了一缕云烟，消失在了阿绯的眼前。
　　阿绯再次眨了眨眼，跌入眼帘的是一抹雪白，她顺着那雪白的衣襟往上望，望见了东方未白俊美无俦的脸。
　　“徒弟。”东方未白抬手，白的不染纤尘的袖子在她眼前挥了挥。
　　阿绯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眼前幻象尽数消失，她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用手支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不远处，一袭白衣随风飘动。
　　阿绯连忙站起身来，却见东方未白一脸铁青，浑身俱是冰冷的杀意。
　　“师父！”阿绯唯恐他发现什么，连忙高声唤了一声。
　　东方未白回头，杀意敛尽，换上了平日里惯常的表情，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带了一身寒气回来，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小心着凉。”
　　“我不冷的，师父。”阿绯想起了什么，俯身将桌子上的衣服捧起来，递给东方未白，“师父，你的衣裳。”
　　东方未白接了衣裳，又将她望了一回：“方才可是做了梦？”
　　“梦？”阿绯悚然一惊，莫非师父察觉到了什么！她连忙摇头，又点头，表情纠结，“是、是好像做了梦，只是梦境颇为模糊，弟子已、已记不清了！”
　　东方未白定定将她瞅了半天，直瞅得她虚汗连连，快要顶不住了，才抬步离开。
　　东方未白离开后，阿绯想起梦中孤月说她身上有他的东西，他才能入梦，连忙跳到了床上，将衣裳从上到下除了下来，翻了个遍，也没有翻到他说的东西。
　　难道在身上？想到此处，阿绯索性连亵衣都除了，光溜溜的站在床上，目光垂下去，从上搜罗到下，也没有找出可疑之物。倒是这具身体肌肤雪白，几乎没有一丝瑕疵，唯独心口处长着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红艳艳的，透着靡丽，美得惊人。
　　东方未白出了门，顺着长廊离开，经过阿绯的窗口时，瞥见那绯衣少女自他离开后，飞快跳上了床，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衣裳除尽了，饶是东方未白目光收得快，余光也不小心扫到了一抹晶莹的雪白。
　　那白白得近乎透明，比山间的白雪更无暇，比天上的白云更绵软。
　　无心窥得那一抹艳色，东方未白脚底一滑，险些没有站稳。他眼角狂跳，眉心抽搐，连忙布下一道仙障，遮了那满屋的绮丽，以免被他人偷窥。
　　只是这个情窍初开的单纯徒弟，着实令他有些头疼。东方未白寻思着，该找个上点年纪的女人，教她点人情世故了。
　　阿绯站在床上，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孤月之物，垂头丧气的坐了下来，拿衣裳往身上套。套完了衣裳，她又想起孤月所说的关于问情剑之事。
　　问情剑食情念而生，为情炽之人所驱使。若要驱使它，必定至情之人。想到此处，阿绯心中隐隐有了计较。她歇了一会儿，趁着东方未白不注意，再次去了一趟寒潭。
　　站在潭边，寒气迎面扑来。十里之内，草木上结着晶莹的冰霜，潭水因为寒气的缘故，停止了流动，哪怕是冷风拂过，也未见一丝波澜。
　　阿绯垂眸，看着水中的倒影，水中的绯衣少女发黑如墨，一截鲜红的衣摆随着微风摆动。少女举起双手，口中默念咒语，手中掐出法诀，手势虽然漂亮，但是潭底的剑却丝毫不动。
　　阿绯叹了口气，在潭边蹲下，伸手拨了拨潭水，冰凉的触感如刀子般割裂着她的指尖，吓得她立刻缩回了手，望着水底的长剑，低声长叹了几回。
　　看来若想取得问情剑，唯有一个办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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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食情念而生
　　阿绯垂眸看着泛红的指尖，冷，说到底应该算一种痛觉，她被银夜屏蔽了痛觉，下一回寒潭算不得什么大事，大不了速战速决。
　　似是怕自己后悔，她站起身来，快速的脱掉了鞋袜，扒掉了外袍和中衣。
　　原本是想连亵衣一起扒掉的，但考虑到这里毕竟不是琉璃仙境，难保不会有外人经过，所以给自己留了一件亵衣。
　　阿绯深吸一口气，赤足朝潭水中踏去，在足尖触碰水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拎着她飞身而起，从潭面掠过，落到了岸上。
　　阿绯尚来不及抬头去看来者何人，一件白色的袍子兜头落下，不偏不倚，裹在了她的身上。
　　闻着袍子上那熟悉的香气，阿绯即便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了。她的面上划过一丝慌乱，心头俱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低头唤了一声：“师父。”
　　“怎么如此胡闹！”东方未白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怒气。
　　阿绯手指下意识的揪紧了袍子的一角，抬起脸来，乖乖认错：“师父，我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她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鼻尖还微微泛着红，是方才被寒气冻的，东方未白满腔的怒气，忽然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不知道从何处发作起。
　　他指尖微勾，地上的衣裳尽数落到了他的手里，他将衣服递给她，温声道：“先穿上，别着凉了。”
　　“嗯。”阿绯接了衣裳，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东方未白眉间一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阿绯连忙抱着衣服走到了草木后，换好了之后犹如一只鹌鹑走到了东方未白的面前。
　　东方未白见她低垂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当真这么喜欢那把剑？”
　　阿绯抬头。
　　东方未白双手合在一处掐了个剑诀，手势是一样的手势，剑诀是一样的剑诀，只是他掐完了剑诀之后，平静无波的潭水荡起圈圈涟漪，如同沸腾了一般，从潭底传来剑吟之声。接着便见水面的涟漪越来越密集，一道银光破水而出，带出无数银色的水花，那剑身裹挟着一道华光，银龙一般绕着水潭飞了三圈后，落回了东方未白的手里。
　　东方未白手握长剑，一身白衣猎猎飞舞，剑刃寒气凝结，银光闪耀，握着剑的他，在这剑气的影响下，敛尽一身温柔，眼底透着厉光，令人下意识的想要臣服。
　　问情，果然不愧是一把好剑。
　　“徒弟，跪下。”东方未白道。
　　阿绯走到她面前，双膝弯曲，依言跪下。
　　“今日，为师将此剑重新授予你，望你持剑卫道，匡扶正义，不要辜负为师的期望。”
　　阿绯双手抬起，恭敬的接了剑，沉声道：“弟子相思谨记师尊教诲。”
　　问情剑，食情念而生。
　　阿绯终于将这把剑握在了手里，从今往后，她就是这把剑的主人。
　　***
　　桃花树下，阿绯持剑起舞，舞的是东方未白最初教她的那套剑法。桃花自剑气中纷飞，阿绯站在桃花雨中，皱着眉头回想着剑招。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嗅着那淡淡的熟悉香气，她认出那是师父的气息，没有挣扎。
　　东方未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方才这几招错了。”说罢，微微用力，纠正了她的招式。
　　他的胸膛紧贴在她的身后，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头顶，宽厚的手掌裹着她素白的手，两人近在咫尺，阿绯只要稍稍一回头，额角便能擦上他的唇畔。
　　一颗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跳出她的胸腔。
　　东方未白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温声问道：“记住了吗？”
　　阿绯不敢回头，唯恐被他看破自己的心思，她背对着他点点头，照着他方才所教，比划了一遍。
　　东方未白满意的颔首。
　　阿绯待脸颊上那股燥热被风吹散了一些，才回过身来，抬起头来看向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从袖中取出一物，走到她面前，垂眸，将其系在问情剑的剑柄处。
　　阿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条剑穗，用红线编织而成，中间绑着一块碧色的玉坠。
　　以她家师父的全能，不用问，这条剑穗必是他亲手所织。
　　阿绯伸出手，握住了剑穗，仿佛这上面还停留着东方未白的温度。
　　***
　　斜阳西沉，金色的余辉笼罩着琉璃仙境。庭前花落如雪，绯衣少女坐在树下，她的面前放着一张案几，案几上白纸铺展开来，用两块镇纸压着。
　　阿绯研好了墨，拿着笔蘸足了墨汁，端端正正的坐好，抬眸，朝着前方望去，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九曲回廊蜿蜒，廊下的一扇窗户前，白衣男子手捧古卷，正低头认真研读。
　　一抹夕阳斜穿入户，照在他的白衣上，泛着淡淡的金晕。偶尔有桃花瓣从他的窗前经过，似贪恋他袖中的温度，旋转不止，不肯飘落。
　　阿绯本来在练字，猛一抬头，忽见此情此景，恨不得化身那飘落的桃花瓣，入了他袖中，贪那一晌欢愉。
　　她偷偷盯了片刻，东方未白没有察觉，她便将练好的字放到最底下压住了，重新铺开一张白纸，研了墨，打算绘一副丹青。只是到了下笔时又为难，她师父的风姿又岂是区区笔墨能绘出的。
　　阿绯纠结半晌，太阳沉入了西山。灵鸟从天际飞过来，落在她眼前，口中衔着一物。
　　阿绯接了过来，打开。
　　是一封信，末尾处写着三个字：戚渺渺。
　　戚渺渺自从知道她养了一对灵鸟后，时常来琉璃仙境和这对灵鸟厮混，久而久之，便混熟了。灵鸟也常常去丹峰那里，向戚渺渺讨一些吃食，偶尔给戚渺渺带一两封信过来。
　　戚渺渺在信中约她会面，时间就是今晚。阿绯想了想，晚上并无安排，便回了一封信，让灵鸟送了回去。
　　与此同时，戚渺渺亦收到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处缀着阿绯的名字。
　　她将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喃喃：“不知相思约我所为何事，可是不巧呢，今晚要陪着师尊炼丹，恐怕是去不得了。”
　　正欲回信拒绝，却见林玄青坐在窗前，拿着帕子仔细擦拭着他的剑，目光温柔的就好像那把剑是他的爱人。
　　无道虽跟随林玄青已久，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尘封在剑鞘中的，自从上次将无道借给阿绯使用后，林玄青便一天要擦上三遍，目光中柔情绵绵。
　　戚渺渺见此情景，便明白了过来，低声叹道：“相思啊相思，你可真是惹人相思。”
　　她的这个师兄，恐是动了情念。思及此处，她心神一动，走到了林玄青的面前。
　　青年抬起头来看着她。
　　戚渺渺用手托着下巴，在他的跟前蹲下了，道：“师兄，虽然你我并非血缘至亲，但渺渺既唤你一声师兄，便视你如兄长。”
　　林玄青难得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将剑收回了剑鞘里，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脑子坏掉了啊。”
　　戚渺渺严肃脸：“师兄，我是很认真的。”
　　林玄青也认真起来，点点头，道：“嗯，我也一直将你当做亲妹妹。”
　　戚渺渺握住他的手，将阿绯的信放入了他的手中，仰起头来：“师兄，相思约我会面，只是我有些事，望师兄能替我去一趟。”说罢，不等林玄青反应，她迅速站起身来，快步离开。
　　林玄青愣了一愣，摊开手心，打开了信函。
　　戚渺渺走到远处，确认林玄青不会追上来，才松了一口气，吐了吐舌头，叹气：“师兄啊，虽然你是个榆木脑袋，但师妹已经帮你到这一步了，希望你自己能开窍一点。”
　　明月如霜，将整个琉璃仙境照得亮如白昼，风将庭前的桃花吹落在长廊上，洒下斑驳的影子。阿绯踏过长廊，一路行到东方未白的屋前。
　　“师父，你在吗？”阿绯伸手叩门。
　　屋中并无人回应，这个时候东方未白恐在修炼。阿绯等了一会儿，确认屋内无人，抬手将门推开，踏入其中。
　　东方未白的屋子是整个琉璃仙境最大的，分为里外两间，里间放着卧榻、衣柜等物，是平日里就寝的地方，外面放着书桌、书架，是他读书用的。
　　屋内虽然没人，却点着烛火。阿绯走到书桌前，将怀中捧着的字帖放在桌上。近日东方未白在教她读书写字，这些都是他布置的任务。桌上放着笔墨纸砚，阿绯跪坐在桌前，拿起其中一卷纸打开，笔走龙蛇的书法跃然于眼前。
　　这几日阿绯临摹的都是东方未白的字，自然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字。
　　阿绯倏然想起东方未白坐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的模样，一阵脸红心悸，连忙放下东西，抬步走了出去。
　　屋外夜风徐徐，花开如雪，一树树桃花娇艳像是琉璃仙境的晚霞。她走到树下，踮起脚尖，攀着花枝，折下一树带露的桃花，抱在了怀里，下了琉璃仙境。


第21章 无意赠桃花
　　戚渺渺约阿绯的地方叫做碧落海。
　　虽名为“海”却并非海，而指的是一处山巅。碧落海是东华山最高的地方，站在山巅上望过去，碧空万里，一望无际，宛若波涛汹涌的大海自天边滚滚而来，因此得名“碧落海”。
　　阿绯怀中抱着桃花，沿着山路往碧落海走去。因行路较慢，她又不愿御剑，便掏出一张符出来。
　　画符也是近日才学的，她学的不好，通常都是东方未白在一旁画，她跟在后面临摹，不但极耗损灵力，效果更是大打折扣。
　　这缩地成寸的符是前几日才教过的，她画来画去，总也画不好，便偷偷藏了几张东方未白画过的。
　　这些小动作又如何瞒得过东方未白，但他一句话不说，眉眼带着宠溺，暗地里纵容了她这些小动作，亏得阿绯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有了师父的符，脚程果然快了许多，不多时阿绯便到了山巅。月色里，依稀有一名青衣男子背对着她，衣摆随着山崖的风猎猎飞舞。
　　他站在树影里，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夜色中，阿绯只当做是戚渺渺又换回了男装，掏出一张东方未白画的隐身符，贴在了自己的身上，悄无声息的走到那人身后，略带着凉意的手蒙上了他的眼睛，压低了嗓音道：“猜猜我是谁。”
　　青衣男子回过身来，月光将他俊朗的面容照得一览无余。
　　看清他的模样，阿绯怔了一怔，扯掉了身上的隐身符，惊讶道：“林师兄，怎么是你！戚师姐呢？”
　　林玄青早在半个时辰就到了碧落海，他站在山巅前，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不但不恼，心中还有几分小期待。
　　待那只冰凉的玉手蒙到了脸上，他才惊觉回神，转过身来，身后却空无一人。接着那绯衣少女怀抱着一树桃花，梦境似的的凭空出现在月下。
　　桃花已是极为娇艳，更娇艳的是她桃花一般带着俏皮的脸颊。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给击了一下，突突的跳着，几乎快要跳出他的胸腔。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被撕扯掉的符纸上，才明白过来，他未能察觉到她的行踪，是因为她用了隐身符。
　　那少女看清他的模样后，脸上的俏皮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满眼的讶然。
　　林玄青微微一笑，温声道：“今日渺渺有些事，不能过来了，托我前来与你说一声。”
　　阿绯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这倒是奇怪了，她自己不能来，为何要约我过来。”想到了什么，她将怀中的桃花递给林玄青，“这花本来是送给戚师姐的，可惜她不在，就送给林师兄吧，劳烦林师兄跑这一趟了。”
　　刚好一阵风拂过来，将花瓣吹落了几朵，那隐隐的桃花香便钻入了他的鼻中。
　　林玄青从来不知道，原来桃花也可以像美酒一样醉着人。
　　碧落海的山崖下翻滚着浓浓的雾气，雾气中一名粉衣少女的身形若隐若现，立在粉衣少女身边的是名黄衣少女。她看着粉衣少女从怀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满面担忧之色：“云兮，当真要放这只魔物？不会惹出什么事吧？”
　　叶云兮冷睨她一眼，淡声道：“你扮作戚渺渺和相思骗那对灵鸟时，怎不见你心虚，现在若放弃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路嫣然被她冷语一击，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多言一句。
　　叶云兮看她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自从上次被谢无名勒令在山门前罚跪后，路嫣然行事收敛了许多，不管做什么都是瞻前顾后，半点没了从前的聪明劲。
　　“这只不过是低等魔物，灵智未开，一旦放出来，只会循着魔族气息而去。如今我们东华山有魔族气息的只有禁地一处，禁地前些日子的封印才由舅舅和执教长老联手加固过，它去了，也惹不出什么祸来，放心吧。”
　　说罢，她打开了乾坤袋，解开了封口的封印，一缕黑色的烟雾从袋中飞出，在地上渐渐凝成一团阴影。那团阴影裹在黑气中，看不太清楚模样。
　　叶云兮与路嫣然连忙敛了自己的气息，藏在阴影中。
　　小魔物在地上嗅来嗅去，嗅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气息，暴躁的用爪子刨了刨地面，接着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路嫣然不过一个晃神的瞬间，那只魔物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有些担忧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希望不会出事吧。
　　看着魔物消失的方向，叶云兮眼底透出一丝毒蛇般阴毒的光芒。那只魔物自然不会惹出什么祸端，就在前些日子，谢无名和东方未白不仅将禁地的结界加固了，还暗中布下了一道剑阵，就算是魔宗的孤月亲自前来，也不免要掂量几分。
　　此事是谢无名无意中透露给她的，她故意将阿绯和戚渺渺约出来，再以魔物作为诱饵，只要触发剑阵，那两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唯有如此，方能泄她心头之恨。
　　林玄青从阿绯的手中愣愣的接了桃花，桃花香更浓了。
　　阿绯用脚尖踢着石子，石子“咕咚”一声滚落山崖，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对林玄青道：“林师兄，既然戚师姐不在，那我便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林玄青张口，话一出口才知不妥，他脸颊一阵燥热，“不，我的意思是，我还有些话想同你说。”
　　阿绯眨了眨眼睛。
　　林玄青犹豫着开口：“那日，你用了我的剑，回到琉璃仙境后，东方师伯可有责怪于你？”
　　阿绯摇头：“没呢，师父的脾气一向很好。而且，我拿回了自己的剑。”
　　林玄青惊讶：“哦？可是问情剑？”
　　阿绯抬手，一道银光闪过，问情剑躺在她的掌心。
　　林玄青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手中的剑：“原来这便是问情剑，听闻此剑只认至情之人为主，不知可是真的？”
　　阿绯心道，孤月这样说，林玄青也是这样说，看来是真的。只是，她也不知道问情是认了她为主，还是认师父为主。
　　阿绯点头，待要开口，忽见一抹黑影自山崖的边缘疾驰而过，没入了夜空里。
　　林玄青也瞧见了，追过去后，那黑影没了踪迹，唯独空气里遗留着一丝阴邪的气息。
　　他面色微变：“奇怪，怎么会有魔族的气息？”
　　阿绯听闻魔族二字，不由得一怔。她忽的想起了这本书的设定，修仙之人若有心术不正者，则堕落为魔，但魔也有天生的天魔，魔的等级非常严苛，一般只有正统的天魔血统才可幻化成人形，其他的都是低等魔物。
　　阿绯道：“东华山处处都是结界，怎会有魔物？”
　　“我去看看。”林玄青将桃花塞入了乾坤袋中，化出天道剑，追了出去。
　　阿绯道：“我也去。”
　　她握紧了问情剑，跟在林玄青的身后，追着那魔物的气息而去。
　　林玄青追踪着那魔物的气息，眼见它一路往须臾峰的方向而去，道了一声“不好”。
　　阿绯问：“怎么了？”
　　“它打算去禁地。”
　　“禁地？”阿绯来东华剑宗的时间不长，偶尔才听弟子提起那么一两句“禁地”。听说禁地封印着一个曾叱咤仙门的魔头，仙门合七大派之力，才将此人诛杀于无妄海边。但是此人是天魔之体，法力高强，死后魂魄不知所踪，肉身却不腐，仙门不得已，只得用神器玄天链锁住其四肢，再加上四十九道封禁，将其封印在东华山须臾峰的乾坤洞里。
　　魔君帝无炎虽然被诛杀，但魔道中人坚信他不死不灭，多年来屡次潜入须臾峰，想将帝无炎的肉身偷回去。
　　这只魔物现身东华山，恐怕也是冲着帝无炎的肉身去的。
　　须臾峰在主峰的后方，中间隔着万丈悬崖，中有戾气横生。林玄青与阿绯跟着那魔物，踩着飞剑，从悬崖的上空穿过，停在了须臾峰下。
　　“在那里！”阿绯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掠过。
　　“诛魔，斩！”林玄青双手交叠在一处，掐了个繁复的剑诀，无道剑光大绽，腾空而起，一道剑气落下，直接将那魔物劈作了两半。
　　魔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断肢挣扎着往乾坤洞的方向跑了两步，轰然倒下。
　　就在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夜空中传来无数声剑吟。阿绯抬眸，冰月下，不知何时无数把长剑腾空而起，每把剑都颤抖不已，发出震颤的剑吟声，剑光大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将两人的身影罩在其中，无处可退。
　　阿绯大骇，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林玄青面色剧变，低声道：“不好，相思，快离开此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剑阵一旦启动，不留活口。
　　剑网朝着两人落下，无数道厉芒如流星一般坠向地面，那是一把把锋利的剑。
　　阿绯掷出问情剑，在灵力的催动下，剑刃不断的变大，挡住了凌空斩下来的几道厉芒。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剑气落在她的身上，不多时她身上已经一片浸透的血色。
　　林玄青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修为虽是年轻一辈最高的，但到底还是不敌宗门内两位前辈合力布下的剑阵。空中传来不断的“叮叮”声，那是利刃落在无道剑上的声音。无道剑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他的心底透出一丝绝望，朝着月下的绯衣少女望去。
　　阿绯本就爱穿红衣，鲜血透过重衣，将红衣染得愈发浓艳了几分。在她的上空，几把剑凝成了一道剑光，朝着她单薄瘦弱的身躯坠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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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天使，抱住(* ￣3)(ε￣ *)写了四本你一直在，无以言表，爱你~
　　大醋缸子师父下章出场~


第22章 
　　没想到他能和阿绯死在一处。
　　林玄青嘴角溢出一抹苦笑，纵身一扑，将阿绯纳入了怀中。
　　阿绯震惊：“林师兄！”
　　林玄青力气大的惊人，半分挣扎不得，但他以血肉之躯作为盾牌，也不过是天真的想法，这剑阵普通的仙器都阻挡不了，何况是他的血肉之躯。
　　想象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传来，林玄青抬头，才发现夜空下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剑，那把剑全身泛着银色的光芒，剑刃上结着森寒的霜花，如游龙一般在腾空而起，随着剑影所到之处，“叮叮叮”的声音不断传来，断刃从天而降，如雨一般坠在了地上。
　　阿绯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心中还在想着，若是相思死于剑阵，这篇文也算是烂尾了，不知道回去之后怎样向银夜交待。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东方未白如九天谪仙踏着飞剑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他足下的霜华剑如流星般冲入剑阵中。
　　一共九十九把剑，有半数毁在了霜华剑下。
　　修剑之人，人剑合一，主人愈强，剑愈利。霜华这般势不可挡，皆因东华未白这个主人。反观问情剑，虽是出自明月仙子之手，但是由于阿绯修为不济，也不过发挥出了十分之一的威力，叫她险些死于这剑阵下。
　　将所有剑击落后，霜华飞到了东方未白的面前，犹如一只温顺的小兽，讨好的发出剑吟声。东方未白抬手抚了抚剑刃，算是夸赞，霜华似受到了鼓动，震颤的更厉害了。
　　东方未白手指勾了勾，霜华回到了剑鞘中，光芒敛尽，安静的臣服于他的腰间。
　　东方未白收回了霜华剑后，朝着阿绯和林玄青望去。两人浑身染血，拥在一处，竟有几分生死相随的缠绵意味，只是这拥抱的姿势落在了东方未白的眼底，像是一粒沙子，狠狠的磨着他的眼珠子。
　　东方未白立即沉下了脸色：“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林玄青如梦初醒，烫了一般松开了阿绯，脸颊一阵燥热：“得罪了，相思师妹。”
　　他形容狼狈，脸色绯红，唯独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如小鹿一般砰砰撞个不停。
　　因着东方未白的这声呵斥，阿绯恍然惊觉二人暧昧的姿势，她羞愧得垂下了脑袋，撑着手肘从地上站起，朝着东方未白走去。
　　阿绯虽没有痛觉，却失了很多的血，这几步走得摇摇晃晃，有好几次东方未白想过去将她扶住，但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住了。毕竟，他身边还站着宗主谢无名。
　　他和谢无名在长生殿内议事，忽感须臾峰剑阵异动，立即赶了过来。这剑阵是他和谢无名联手设下，统共用了九十九把剑，一旦有魔物侵袭，便会立即启动，一旦启动，剑阵之下，不留活口。
　　赶到时，那剑阵已经全部启动，月光下，无数道剑影落下。剑影中有两人相拥在一处，瞥见那抹熟悉的绯衣，东方未白心中又惊又怒，胸腔内幽幽腾起一团怒火，恨不得立时冲过去，将那绯衣拽出，再用霜华斩了林玄青抱过阿绯的那双手。
　　阿绯浑身淌着血，每走一步，便留下一道血印，血顺着她的裙摆落下，在她的身后开出凄艳的花朵。她一步步走到东方未白，双腿一弯，跪在了他的面前：“师父。”
　　她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东方未白站在她的面前，眼底有挣扎的光芒。
　　因为帮阿绯挡了几道剑气，林玄青伤势更重，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东方未白和谢无名面前跪下：“弟子林玄青见过宗主和东方师伯，多谢东方师伯及时出手相救。”
　　谢无名面色铁青的问道：“你二人怎会在此处，还触发了剑阵？”
　　林玄青抱拳道：“回禀宗主的话，弟子和相思师妹追踪魔物至此，不慎触发了剑阵。”
　　东方未白抬步朝着前方走了几步，踏过凌乱的断剑，脚步停了下来，接着便听到他的声音自风中飘来：“一只低等魔物。”
　　谢无名面色剧变。东华剑宗处处都是结界，入口处更是设有守山大阵，不过是一只低等魔物，居然能混进来。这其中必有蹊跷，他眼神在林玄青和阿绯身上来来回回，最后停在阿绯的身上。
　　阿绯感觉到一道冷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抬头对上谢无名幽深的眸子。她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谢无名这是在怀疑自己。
　　阿绯又惊又惧，低声道：“不是我，我一直和林师兄在一起。”
　　林玄青不知道谢无名为何怀疑阿绯，他连忙道：“相思师妹说得没错，她一直和弟子在一处，有、有这桃花为证。”
　　林玄青从乾坤袋中掏出阿绯所赠的那一树桃花，花瓣在月色里影影绰绰，上面还附着琉璃仙境的灵气，谢无名自然能分辨，他将心中疑虑打消，眸光转向东方未白，却见他那双一向云淡风轻的眸子紧紧盯着林玄青手中的桃花，阴沉得有些可怕。
　　林玄青小心翼翼的将那桃花再次纳入了乾坤袋里，眼底流转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光芒。
　　谢无名沉吟道：“你二人虽是为追踪魔物而来，但规矩已立下，东华剑宗自创立以来，一直都是赏罚分明，擅入须臾峰者，当罚戒鞭一百，念你二人伤在剑气下，刑罚减半，明日于留仙台前施刑，以此为戒。另外，你二人诛杀魔物有功，可去药阁各领一枚紫金丹，作为此次诛魔的奖赏。”说完，他转向了东方未白，“师弟，你说，这样处理可妥当？”
　　东方未白皱着眉头打量着阿绯，正在估量她的剑伤，听闻谢无名这样处置，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若换作别人，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恩威并施，这样处理自然妥当。
　　只是……
　　他望着阿绯泛白的脸，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这个徒弟，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这五十鞭恐怕挨不住。
　　就在他正准备开口时，听得林玄青忽然说道：“宗主，弟子有话要说。”
　　“说。”
　　“相思师妹入门较晚，修为尚浅，又受了剑伤，这一顿戒鞭挨下来恐会耗损根基。况且今日这事皆因弟子而起，是弟子明知门规，却还是带着她闯入须臾峰，犯了门规，弟子愿一力承担罪责，替师妹将五十鞭一起挨了，求宗主成全。”
　　不过诛杀了一只低等魔物，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解锁了“挨戒鞭”的剧情，阿绯心里正喜滋滋的，忽闻林玄青一席话，顿时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将心头的喜悦浇得干干净净。
　　不，要阻止他，这是阿绯唯一的念头。她连忙扑到林玄青的身边，疾声道：“不、不是这样的，相思犯下的错，怎能让林师兄独自承担。宗主，师父，求你们念在林师兄重伤的份上，不要罚他了，这一百鞭刑相思愿一人承担。”
　　林玄青望着阿绯的眼底透出震惊的光芒。
　　阿绯怕林玄青和她抢这“挨戒鞭”的剧情，不顾他满脸震惊神色，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字字恳切：“方才剑阵中，林师兄以身为盾，替相思挡了大半的剑气，大恩无以为报，相思愿一人承担鞭刑，望师兄莫再同我争抢。”
　　她的指尖泛着微微的凉意，握住他双手的瞬间，令他想起了那些飘落在风中的桃花瓣，也是这样微微的透着凉意，却在不经意间坠在了他的心尖。
　　东方未白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双手上，眼底依稀有什么在翻滚着。阿绯浑然不觉，依旧握着林玄青的手。
　　林玄青心底一热，声音暗哑的开口：“相思师妹，我……”
　　阿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似有漩涡，要将他的灵魂吸入。林玄青彻底迷失在这一眼里，连话都忘了，只剩下心跳如雷。
　　阿绯转向东方未白，她知道，她这个师父一向护短，若今日他开口了，恐怕这一百鞭刑要化作泡影。
　　“师父，您是执教长老，一向大公无私，公正严明，相思是您的弟子，当以身作则，这一百鞭刑，弟子愿一人承受，求您看在弟子平日里尽心服侍您的份上，饶恕林师兄这次。”阿绯扯着东方未白的衣摆说道。
　　“说得好。”东方未白面无表情的开口，眼底的光芒比头顶的冰月还要凉上几分，“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弟，既是以身作则，立下的规矩不可废，错了便是错了，有赏，自然也有罚。一人一百鞭刑，一鞭都不能少。”
　　谢无名叹了口气，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他这个师弟，出了名的不近人情、秉公执法，莫说是他的徒弟，只怕他这个宗主犯了门规，他也会秉公处理。
　　林玄青呆了一瞬，紧张的望向阿绯，他以为那绯衣少女听到东方未白如此处置，定然是伤心至极，没想到，落入眼帘的表情却是松了口气的同时透着喜悦。林玄青以为是自己重伤，看花了眼，再看时，那少女已经对着东方未白深深拜下去：“弟子多谢师父成全。”
　　阿绯听闻东方未白这样处置，虽然意外，但喜悦远胜惊讶，这次的收获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她一脸喜滋滋的，察觉到一道目光投过来，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般反应实在有违常理，连忙换了一脸的苦大仇深，对着东方未白拜了拜。
　　待她起身时，面前已没了东方未白的踪影，唯独月下一道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23章 师父的心魔
　　东华山仙牢。
　　地面粗糙潮湿，空气沉闷压抑，阿绯和林玄青被关的这处仙牢，是东华剑宗用来关押普通犯错弟子的仙牢，说是仙牢，与普通牢房无异，只是在周围设下了厉害的法阵，以防止犯人逃跑或者劫狱。
　　阿绯虽然没有痛觉，但是失血令她唇色苍白，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倚靠在角落里，合起双目，脑海中跳跃出无数凌乱的画面，一会儿是漫天狂飞的凌厉剑影，一会儿是东方未白踏月而来的温润模样……
　　“师父。”阿绯在心底叹息。
　　想起东方未白离去时透着冷意的背影，阿绯心知，她又一次惹师父生气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一只温热的手探上她的额头，阿绯勉力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视野中是林玄青一脸关切的表情，他脸上的温柔有几许神似东方未白，令她恍惚以为还身在琉璃仙境。
　　眼前光线暗淡，阿绯的意识飘飘忽忽，视线模糊不清，她眨了眨眼睛，半明半暗的光芒中，眼前的人不知何时换作了东方未白。
　　他半蹲在她面前，淡淡的香气从他的身上飘来，那香气既像草木，又不失繁花的芬芳。昏黄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周身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光晕，他大半个身影将她笼罩住，映在墙上的影子，像是她被他拥在怀中。
　　“师父。”阿绯垂下了眼睑，用浓浓的鼻音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委屈。
　　搁在她额头上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
　　察觉到那只手打算离开，阿绯伸出手握住了它，又低低的唤了一声：“师父。”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
　　阿绯握紧了那只宽厚的手掌，那只手一如她记忆那般，虎口处结着一层薄薄的茧，掌心温柔绵软，握住的时候透出灼人的温度。
　　“我难受。”阿绯握着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师父的手明明是暖的，贴在脸颊上却感觉凉凉的，舒服的令她只想叹息。
　　那只手却像是被火灼了一般，挣扎起来。
　　阿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那只手紧紧握住，她蹙着眉头，小声祈求道：“不要动，师父。”
　　那只手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果然不再挣扎。
　　阿绯心满意足，握住那只手，贴着脸颊好一会儿。可是这样还不够，阿绯的眉头蹙的更紧了，她丢开了那只手，迷迷糊糊朝着师父靠近，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环上他的腰，像只小猫一样，依偎进他的怀抱里，又用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一只胳膊，抱在了怀中，这样才安心。
　　虽然师父的怀抱有些僵硬，但是阿绯还是觉得很满足。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腔，听着那砰砰不断的心跳声，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胸膛，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好喜欢、好喜欢您呐。”
　　阿绯这句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轰隆隆砸在了林玄青的头顶，他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咔嚓”一声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灌着冷飕飕的风。
　　林玄青僵硬着身体，震惊的面色中隐隐夹杂着几分苍白，眼底的光芒像是湖面被吹散的月光，支离破碎。
　　感觉到林玄青的挣扎，阿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心口，并且伴随着温柔的呓语：“师父。”
　　虽然只是两个字，却被她含在舌尖，辗转间缠绵入骨，百转千回。
　　林玄青终于放弃了挣扎，他脸上露出几分挫败的表情，僵硬着的手臂缓缓放了下去，将阿绯抱住了，轻轻的叹了口气。虽有温香软玉在怀，背脊却无端的升起一股寒意，林玄青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截一闪而逝的白色衣摆。
　　那白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他皱起了眉头，心底腾起一丝不安。
　　徐清风等在仙牢外，过了一会儿，两扇石门缓缓打开，从中走出来一名白衣男子。雪衣乌发，正是执教长老东方未白。
　　东华剑宗早已有规矩，入了仙牢的弟子是不允许探监的，他作为刑堂的掌管人，自然要严厉监管。但东方未白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又是东方未白一手提拔上来的，偶尔开个后门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传到宗主谢无名那里，也顶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关进来的是东方未白的弟子，东方未白修仙多年，统共也只收过这一名徒弟，据闻是捧在手心里宠着。原本徐清风还有些不信，他跟随东方未白百年，最是了解他冷酷无情的性子，没想到那女弟子刚被关进仙牢，这位仙尊就大驾光临他的刑堂，要他打开仙牢。他多嘴问了一句，才明白，这位仙尊是来给他的徒弟送药的。
　　须臾峰剑阵一事他也有所耳闻，两名年轻的弟子擅闯禁地，触动剑阵，虽是好心，但规矩不可废，有赏有罚，一向都是谢无名的作风。只是听闻谢无名罚的是五十鞭，不知女弟子如何触怒了仙尊，最后两人都被罚了一百戒鞭。东方未白虽罚了弟子一百戒鞭，但女弟子前脚被丢进仙牢里，后脚这位仙尊就跟着进去了。
　　徐清风怎么也不明白，明明进仙牢之前的仙尊还是十分正常的，出来的他周身却仿佛结着一层寒冰，那寒意犹如实质，哪怕是修炼多年的徐清风，在他的威压下也忍不住想要打哆嗦。亏得他本就心性狠厉，修为不低，才不至于在东方未白面前丢脸。
　　“仙尊，回元丹可是送进去了？”徐清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东方未白没有说话，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收紧，那枚价值连城的回元丹在他的掌中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徐清风见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触了这位仙尊的逆鳞。他心里摸不清东方未白的想法，东方未白又不言不语，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徐清风暗自揣摩了一番，犹豫着说道：“尊上无需担忧，有了回元丹，纵使被剑气所伤，也会很快复原的。”
　　东方未白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无波无澜，却看得徐清风打了个激灵，只听得他淡淡道：“东华剑宗的囚室何时紧缺成这样了？”
　　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徐清风一时没懂他话中深意，愣了一愣，不知道他为何会提起这个。说实话，东华剑宗的仙牢并不紧缺，像这样的初级仙牢关押的都是犯了点小错的弟子，这些弟子通常关上两三天就放出来了，最长也不过半个月，所以大多数时候仙牢的空房间倒是不少。
　　徐清风琢磨了一番，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顿悟过来。虽说是仙家的牢房，但到底是关人用的，与普通牢房无异，以这位仙尊宠爱徒弟的性子，恐是看不得徒弟受委屈，他连忙补救道：“尊上放心，我这就去给相思仙子另外安排一间房，包管干净舒适。”
　　东方未白心知他会错了意，却没有点明，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想到那徐清风自作聪明的又补了一句：“明日的鞭刑，尊上尽管放心，在下定然不会让相思仙子受一丝委屈。”
　　东方未白愣了一愣，想起阿绯的那句“以身作则”，冷笑了一声，咬牙道：“不必，她既是我的徒弟，便该以身作则，该怎样罚，便怎样罚。”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一脸惊愕的徐清风。
　　***
　　氤氲泉的水引自留仙池，寒气浸骨，本为锻体之用，即便是已经化形的阿绯，当初跌入这泉中，也因寒气入体大病了一场。东方未白半身浸在这寒凉的泉水中，以往十分奏效的法子，此刻却半点不起作用。一颗心躁动不安，隐隐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着。
　　东方未白闭着双眼，嘴唇翕动着，低声念着咒语。“清心咒”反反复复念了几十遍，却怎么也挥不去脑海中的那一对相拥的影子。
　　“你在生气。”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东方未白面色不变，抿起了唇，不发一语。
　　“你在嫉妒。”那道声音又说。
　　东方未白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为什么不顺从自己的心意呢？”伴随着这个调笑的声音，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心口处。
　　东方未白睁开眼睛，眼底腾起一道厉光，冷冷看着面前的影子。那是一团虚影，缠绕在黑气中，若仔细分辨，会发现这虚影无论是身形轮廓还是面目五官，几乎和东方未白一模一样，只是东方未白一身正气，虚影周身却缠绕着阴邪之气。
　　“去杀了林玄青。”虚影靠近了东方未白，在他耳边蛊惑着，“把她抢回来，她本来就是你的，不是么？”
　　东方未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情窍已开，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就算没有林玄青，将来还有别的男人拐走她。你拴不住她的心，但你可以拴得住她的人，你也不想她离开的，对吧？”
　　东方未白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他感觉胸腔里的那团火已经化作了熊熊烈焰，要将他烧得粉身碎骨。
　　“她本就是为你而来的，把她藏起来吧，这样她哪儿也去不了。如果她不听话，就打断她的腿，废掉她的修为。”
　　“住口！”东方未白再也听不下去，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对我的提议动心了。”虚影呵的笑了一声。
　　东方未白抬手，霜华凝于掌心，他抬手对着虚空划下一道剑气，剑气中霜花凝结，透着浸骨的寒意，“哗”的一声，水雾漫天飞溅，那虚影立于水雾中，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身影渐渐消失了。


第24章 解锁戒鞭剧情（1）
　　阿绯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倚在林玄青怀中的，她吓了一跳，连忙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这一番动静惊醒了林玄青，男人睁开温润的双眸，乍见她醒来，第一反应是伸手触她的额头。触手温度正常，林玄青总算放下心来。
　　阿绯皱眉道：“我怎么了？”
　　她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师父很温柔。
　　“你伤在剑气下，发烧了。”林玄青道。
　　阿绯是草木化形，人有生老病死，草木亦不例外。她未炼出仙体，伤在剑阵下，失血过多，生病也是常理。
　　听林玄青说起发烧，阿绯果然隐隐有些印象，她记得那时她昏昏沉沉，浑身燥热，隐约瞧见了东方未白，在梦里，她还撒娇地倚进了师父的怀抱。师父的怀抱凉凉的，是这天底下最安全的港湾，但她才惹恼了他，这里又不许探监，想也知道，那只是一场美好又荒唐的梦境。
　　“我没事了，多谢林师兄照看。”阿绯垂着睫羽低声道谢，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不知她有没有在林玄青面前失态。
　　“相思师妹不必客气，你我都是东华剑宗的弟子，彼此照应是应当的。”想起阿绯梦中呢喃的那一句，林玄青心里漫起苦涩。原来她竟对自己的师父存着这样的心思……
　　东华剑宗为仙门正道之首，一直最重礼法，若是叫别人知道了她的心思，莫说琉璃仙境的那位仙尊，只怕到时候整个宗门都容不下她。
　　林玄青低声叹息。戚渺渺说得对，相思啊相思，可真是惹人相思，只是这一腔相思，怕是要错付了。
　　阿绯对着他轻轻的笑了一下，这一笑，又险些令林玄青晃了神。
　　林玄青转过了脑袋，半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颊，也隐去了他眼底的嫉妒和失落。
　　空气一下子静默下来，寂静中隐约能听见胸腔内那不知属于谁的剧烈心跳声。
　　“不知相思师妹为何执意替我承担那五十鞭刑？”林玄青忽然打破了彼此的沉默。经过这一场荒唐的梦境，他才知自己会错了意。原来代罚只因她的感激，便是那树桃花，本来也是送给戚渺渺的……
　　提起这五十鞭刑，阿绯心头腾起浓浓的愧疚。从林玄青的角度来看，她的求情行为完全是好心办坏事，白白让他多承受了五十鞭。虽遂了自己的愿，到底是连累了林玄青，想到此处，阿绯眼底愧疚之色更浓。
　　“林师兄以身挡剑，身受重伤，我原本是想着替师兄受罚，没想到弄巧成拙，林师兄，对不起。”阿绯诚恳的道歉。
　　“说什么傻话。”林玄青抚了抚她的头顶，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只是那温柔中隐隐藏着几分苦涩，“玄青一介男子汉，哪有让师妹代罚的道理，这一百鞭刑算不得什么。倒是玄青连累了师妹，若非为玄青求情，师妹也不会多挨五十鞭。”
　　“我不怕疼的。”阿绯仰起头来，看着林玄青的眼睛，方说了一句话，便见一人朝这边走来。
　　那人一身青衣，五官端正，面目俊朗，颇有几分风流气质，只是这样顶好的相貌却叫人生不出几分好感，只因他就是刑堂的管事徐清风，阿绯曾在留仙台下眼睁睁的看着他在齐灿的脑袋上开了个洞，抽取出他的魂魄，那青年惨叫着挣扎的模样至今令她印象深刻。
　　不止是阿绯，这东华山上的弟子大多数见了他，都不免生出几分寒意，这些年来甭管是犯了大错还是小错，都是要去刑堂走上一遭的，这位徐大人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整治他们。
　　阿绯看着徐清风走近，脑海中浮起齐灿临死前的模样，心头腾起一丝惊恐，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挪。
　　这小小的挪动幅度自然瞒不过徐清风，那青年唇角扯开一个温柔的弧度，抱拳道：“相思仙子不必害怕，在下奉尊上之命，前来替仙子换一间干净的屋子。”
　　惊讶瞬间便盖过了惊恐，阿绯呆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师父他、他来瞧我了？”
　　那梦中所见，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存在的？阿绯想起梦中师父的温柔款款，心底存着几分希冀，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
　　浑厚的钟声穿透重峦叠嶂，回荡在东华山的每一个角落。一旦钟声响起，就代表着有大事发生，所有听见钟声的内门弟子都往留仙台赶去。戚渺渺到达留仙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她扒开人群，一路挤到最前面，随手抓住了一人问道：“发生何事了？”
　　“有人犯了错，要被当众处以鞭刑。”那人幸灾乐祸的答道。
　　听见这个声音，两人俱是一愣，叶云兮率先回过神来，揪住了戚渺渺的衣襟，面色铁青的问道：“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戚渺渺也没有想到自己随手一揪，就揪出了个讨厌的叶云兮，她抬手拍开叶云兮的手，双手抱怀看着她：“你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做给谁看。”
　　“不可能！不可能的！”叶云兮脸色越来越难看，站在她身旁的路嫣然也是难以置信的一脸瞪着戚渺渺，两人一副瞪大了眼睛的样子，倒像是她头上活生生长出了两个角。
　　戚渺渺“切”了一声，懒得理她们，撇开了目光。想到从昨晚开始便杳无音讯的林玄青，她的内心隐隐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接着被押上留仙台的两人直接证实了她这不好的预感。
　　她双眼瞪大着，紧紧盯着被锁在石柱上的两人，震惊道：“怎么是师兄和相思师妹？”
　　叶云兮也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难道昨日在碧落海与阿绯相见的竟是林玄青？想到此处，叶云兮心底腾起浓浓的嫉妒和不甘，将一双粉拳捏的咯咯作响，瞪着阿绯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云兮……”路嫣然正要提醒她莫要当众失态，猛地一巴掌甩到了她的脸上。
　　“看你做的好事！”叶云兮冷斥。
　　路嫣然捂着脸，被她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着，她抬眼委屈的看着叶云兮，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又不敢发作。
　　戚渺渺想起叶云兮和路嫣然方才的反应，恍然大悟，愤怒的走到她们二人面前，咬牙道：“说，是不是你们做的？”
　　叶云兮冷笑：“你在胡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戚渺渺握着拳头，胳膊抬起又落下，恶狠狠的说道：“叶云兮，你最好别让我发现是你做的。”
　　整个留仙台下面闹哄哄的，鼎沸的人声被风送到了阿绯的耳畔，令她无端生出几分燥意。她的双手被绑缚着，动弹不得，只有脑袋可以移动。她先是往台下望了望，在杂乱的人群中找到了戚渺渺和叶云兮，戚渺渺一向和叶云兮不对付，不知道她们又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观刑台望去。观刑台上坐着宗主和七峰长老，她的师父东方未白也在其中，他还是穿着一身冷冽的白衣，面无表情的坐在谢无名的左侧，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还记得初来乍到时，他也是坐在观刑台上，冷漠的看着徐清风行刑，那时她就站在台下，没想到今日站在这台上等待受刑的是她。
　　阿绯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她垂下脑袋，心中十分愧疚。说到底，被当众鞭笞，丢的是琉璃仙境的脸面，也是东方未白的脸面。
　　她不知道过了这茬后，往后的剧情还有没有勇气往下走。因为鞭笞后，就是关冰牢、废修为、逐师门等丧心病狂的剧情了……
　　恐怕那时东方未白的脸就要丢到全仙门了。
　　阿绯在心底骂了几声作者。
　　“师妹、师妹。”林玄青见她脑袋低垂，唤了几声，“你可还好？”
　　阿绯转头，对着他莞尔一笑，温声道：“我没事，师兄不必担心。”
　　鞭笞之刑，一般都是警示的作用，因受此刑大多数是本门弟子，为了防止伤及弟子的根基，击打的部分通常都是背部，这样既做到了警示，又不会折损根基。
　　今日执行并非徐清风本人，这般的小刑罚他是不屑于亲自动手的。他站在留仙台上，看看林玄青，又看看阿绯，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今日不动手还有一个缘由，今日受刑的都是门中大人物的弟子，这个林玄青是顾曦泽的大弟子，又颇得宗主青睐，在门中差不多是首席大弟子的地位，而阿绯是东方未白唯一的弟子，东方未白是个极为护短的性子，这两位哪一个伤了，到最后倒霉的都是他。
　　徐清风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了看苍穹上的烈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朝两名行刑的弟子招了招手。那两人走到他跟前，恭敬的行了一礼：“徐大人。”
　　“下手轻点，知道吗？”徐清风低声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其中一人走到阿绯的身后，伸手将她的长发撩起，放到了肩膀处。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观刑台上的东方未白瞳孔缩了缩。
　　“师妹，不要怕。”耳边传来林玄青的声音。
　　阿绯闭上了眼睛。


第25章 解锁戒鞭剧情（2）
　　后颈传来强劲的风声，接着背部便感觉到被重重击了一下。饶是阿绯感觉不到痛楚，因着这股力道，身形还是不可避免的晃了一下。
　　不疼，只有钝麻的感觉，像是被重物给撞击了一下。
　　似有铁锈味从喉中漫起，阿绯呆了呆，才知这戒鞭威力之大，若是她没有被屏蔽痛觉，恐怕承受不了。思及此，她连忙转头去看林玄青，这个空档间又有数鞭落在她身上，很快便有血色从背部漫开来。
　　林玄青满头是汗，脸色泛着苍白，狠狠咬着牙齿，一脸狰狞的表情。
　　那是痛到极处的表情。
　　看到林玄青这样的表情，阿绯才恍然惊觉，在这样的重刑之下，她表现得未免太过淡定了一些。她学着林玄青的样子，皱起了眉头，咬着牙齿，任喉中那缕血痕喷薄而出，顺着嘴角滑下。
　　那一缕鲜红极为刺目，即使隔着百来米的距离，却依旧刺得东方未白眼睛隐隐的疼。原本因为阿绯受刑期间还不忘朝林玄青投去关切眼神的不悦，也因这缕血痕烟消云散。
　　他的徒弟还是太弱了，受不得这样的重刑，当初赌气说下的重话，此刻却成了剜他心头肉的刀子。
　　东方未白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张白纸从他的袖中悄无声息滑了出去，那白纸剪裁成小人的模样，甫一落地便迈开腿狂奔起来，下了观刑台，穿过嘈杂的人群，攀上了留仙台。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挪到了阿绯的裙角下面，顺着她的衣摆，爬上了她的肩头，藏在她的秀发中。
　　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到了最后，连那钝麻感也消失了。阿绯有些惊异，莫说钝麻感不见了，便是胸腔中那股翻腾的血气也退了下去，换句话说，身上所有不适感都消失了，那鞭子落在了她身上，却仿佛落在了别处。
　　阿绯抬头，匆忙看了东方未白一眼，他背脊挺直，坐的十分端正，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神色，唯独那冰冷中隐隐泛着几分苍白，便是唇角也是不由自主绷紧了几分。
　　阿绯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望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怕极他这双冰冷的眸子，阿绯很快移开了目光。
　　虽然不难受了，却还是要装出几分样子。阿绯皱着眉头，静下心来，数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直到数到了“三十二”时，鞭声停下了，行刑之人走到徐清风面前，抱拳道：“徐大人，一百鞭刑已经执行完毕，请您验收。”
　　徐清风点点头，走到阿绯和林玄青中间。东华剑宗的戒鞭是出了名的严厉，哪怕他吩咐了下手轻点，一百鞭下来也不是轻易能吃得消的。两人俱是浑身血色，尤其是林玄青，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徐清风低叹了几声“造孽”，摇摇头，迈步朝前走去，经过阿绯身边的时候，“咦”了一声，他伸手从阿绯乌黑的发中取出一物，面色瞬时变了。
　　那是一张小纸人，约莫巴掌大，藏在阿绯的发间，背部染了血色。纸人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灵气，倒像是被人施了术法。再看看阿绯，虽然看似伤重，却比林玄青好了许多，只消一眼，徐清风便猜出纸人是替身，至于是谁的替身，这鞭刑又是谁受了，不言而喻。
　　徐清风连忙将纸人纳入袖中，低咳一声，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走到台前，向谢无名等人禀报鞭刑已经结束。
　　谢无名颔首，起身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劝谏门中弟子当恪守门规，勿要行差踏错，并且将东华剑宗混入低等魔物一事交给徐清风彻查。徐清风领命，命人将阿绯和林玄青放了。
　　戚渺渺第一个冲上留仙台，扶住了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林玄青。阿绯得了自由，看了观刑台上的东方未白一眼，东方未白已经起身，并未朝她这边看过一眼，阿绯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却自知此番错在自己，师父生气也是应当，既不敢怨，也不敢恨，心中对他依恋不减，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去，阿绯满脸失落。
　　待东方未白背影完全消失后，阿绯收回了目光，走到戚渺渺身前。林玄青倚在她肩头，已全然失了神志。
　　戚渺渺惊异的看了阿绯一眼，关切问道：“相思，你没事吧？”
　　阿绯摇头，除了眼前有些晕，步伐有些沉重，并无不适之处，大抵是她没有痛觉的缘故，才不及林玄青这般严重。
　　戚渺渺道：“你快回琉璃仙境向你师父讨药，戒鞭的鞭痕难以消除，若是不好好处理，恐会留疤一辈子。”
　　说罢，她扶着林玄青往台下走去。顾曦泽等在台下，将她怀中的林玄青接了过来，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阿绯一眼，沉声道：“你该立刻回去瞧瞧你的师父。”
　　阿绯不明白顾曦泽话中深意，但也知该回去同东方未白请罪。待戚渺渺和顾曦泽离开后，她从乾坤袋中摸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用沾了血的指尖，在“挨戒鞭”的后面勾了个血色的勾。
　　打完这个勾后，阿绯将笔记重新塞回乾坤袋中，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留仙台下走去。
　　经过叶云兮身边的时候，听得她冷冷笑道：“真是可怜呢，伤成这样了，师父都不曾瞧一眼。”
　　阿绯脚步一顿，显然是被她戳中了痛处。
　　叶云兮绕到她身前，脸上挂满恶意的笑：“今日当众被鞭笞，丢了这样大的脸，我若是你，便会从琉璃仙境上跳下去，以保全师父的颜面。”
　　“我该不该死，当由师父说的算。”阿绯淡淡回了一句，从她身边绕过，离开了留仙台。
　　她背部衣裳破烂，垂泻下来的乌黑发丝也遮不住那满身的鞭痕，鞭痕血迹已经凝固，与绯衣交缠在一处，竟有些靡丽的艳色。
　　叶云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狠狠磨了一下牙齿，眼中几欲喷出妒火。
　　不过一只小妖罢了，凭什么如此嚣张！
　　阿绯沿着山道往琉璃仙境走去。
　　琉璃仙境是主峰最高的地方，上下只有这一条通道，弟子来往多御剑，若是只靠一双脚，恐怕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到达峰顶，以前阿绯没有剑的时候，多数也是靠着师父的符下山的。只是符已经用完了，如今她受了鞭刑，无力御剑，只有靠着一双腿，慢慢的沿着山道往上走。
　　头顶烈阳越来越紧，阿绯的力气快速的流失，不过才走了小半的路程，浑身便已经浸透了汗水。阿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恍惚间觉得那烈阳摇摇晃晃，似是变作了无数个火球从天而降，熊熊烈焰将她浑身烤的都是热汗。
　　阿绯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抬起脚朝前迈了一步，只是她眼前光影错乱，这一脚竟然踩空，从山道上滚了下去。
　　阿绯惊呼一声，抬起手，胡乱的抓住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有些尖锐，勾住了她掌心的血肉，不多时便有鲜红的血沿着手腕淌进了袖中。阿绯昏过去之前，隐隐约约瞧见了一道白影朝自己走来。
　　他手中撑了一把伞，伞罩在她的头顶，瞬时便有一片清凉的阴影罩在了她的身上。恍惚中，她瞧见了伞下那双好看的眉眼，那是一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睛，黑得像夜，却又温柔得像四月的春水。
　　“……师父。”阿绯低低唤了一声，意识一沉，坠入那无边的黑暗中。
　　东方未白半蹲在阿绯面前，丢下了手中的伞，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了少女的身躯，双手伸出，将她横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原本是有心惩罚她，却到底是放不下，半途折回，竟瞧见了这惊险的一幕。
　　这一抱，却再难舍得撒手。


第26章 师父的心软 ...
　　东方未白抱着阿绯回到了琉璃仙境。他将阿绯放在床上, 阿绯背部受了伤, 自然只能趴着。他坐在床沿，撩开她背部的发丝, 阿绯背部的衣裳被鞭子撕裂, 露出狰狞的伤口。
　　东方未白并指从衣裳划过，所过之处, 指尖化作了刀锋, 剪开了衣裳，却不伤及阿绯丝毫。不多时，阿绯背部的衣裳已尽数被剪除，露出整个背部。虽是露出了整块背部, 东方未白却心无杂念, 与看见了一块豆腐并无差别, 唯独看清鞭痕时，眼底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到底还是挨了几十遍, 她的背部鞭痕遍布，交错在雪白的肌肤上, 尤其显得狰狞恐怖。鞭痕高高肿起，伤处是衣料的碎屑，东方未白取出一根银针, 掌心腾起一团火焰, 将银针炙烤了一遍，伸手按住了阿绯的肩膀，俯身用银针挑着伤处的碎屑。
　　原本以为她会痛得挣扎, 没想到过程中她全无反应，一副闷头大睡的模样，令东方未白有些哭笑不得。
　　东方未白仔细挑出了碎屑，确认再无任何残留后，又打来一盆清水，加热到适合的温度，用布巾沾了水，替她清理着伤口。
　　阿绯睡得不大安稳，老是觉得背部有东西动来动去，痒痒的，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
　　东方未白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虎口处略有些薄茧，掌心透着灼人的温度。阿绯即使在睡梦中，也认出那是师父的手，便乖乖的不再挣扎了。
　　东方未白清理完所有的伤口时，清水已经变作了一盆血水。他将布巾丢进盆里，施了个术法，将水盆和布巾“毁尸灭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若阿绯醒着，定会认出这锦盒里的药膏东方未白曾用来替她消除胳膊上的痕迹。
　　东方未白用指尖勾了药膏，涂在伤口处。戒鞭留下的伤口不比普通伤口，它的目的是为了警示，为了让弟子谨记这痛楚，鞭痕难以消除，若是没有特定的药膏，这鞭痕便会留下一辈子。好在这药膏是出自顾曦泽之手，天下就没有它消除不掉的疤痕。
　　阿绯是女孩子，皮肤又生得白，若是留下了疤痕，难免以后不会哭鼻子。东方未白眼底含着温柔，将锦盒的药膏用得见了底，才作罢。
　　上好了药，自然不能穿上衣服，否则布料和伤口黏在一处，无疑是二次伤害。他拉过薄被，将她腰腹下方的部位都盖住了，唯独留下背部暴露在空气中，静静等待着伤口凝结。只是又担心她着凉，他施了个小小的仙罩，罩在她身上，挡了屋外刮进来的凉风。
　　做好这一切后，他又想起了什么，抬起阿绯的手。阿绯那一摔，胡乱抓住的一物却是一株枸骨，这种又名“八角刺”的植物叶子碧绿光亮棱角分明，阿绯这一抓被叶子划开了血肉，流了不少血。
　　东方未白拿出银针，故技重施，替她将伤口中刺和石子清理干净，抹了药膏，再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裹好了。
　　待阿绯身上再无伤口，东方未白起身，放下了床边的帘子，朝着屋外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脑中晕眩了一下，他抬手扶住了门框，唇边不由得溢出苦笑。
　　不过是几十戒鞭，竟有些受不住了，看来，他需要闭关提升一下修为了。
　　待那一阵晕眩消失，东方未白才朝着屋外走去。
　　站在窗台前的两只灵鸟静静看着东方未白走远，歪了歪脑袋。
　　阿绯是被白鬃灵犬拱醒的。
　　白鬃灵犬个头长得快，如今双耳都已经立起，浑身雪白的毛柔顺光亮，在天光里泛着晶亮的光泽。虽为灵兽，却摆脱不了犬的习性，一天大半的日子里都离不开阿绯，最爱的便是将脑袋蹭到阿绯的掌中，摇着尾巴求撸。
　　阿绯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却发现掌心裹着白布，显然伤口被人处理过了。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将她的手掌裹成了一个“大白馒头”。她盯着手掌半晌，将脑袋转向自己的背后，这才惊觉自己的背部竟然一丝/不挂。因为有仙罩，暖暖的，即使不穿衣裳也没有任何异样。
　　从身上飘出淡淡的药香，想来是伤口经过处理了，然而这琉璃仙境只有她和东方未白二人，究竟是谁剪开她的衣裳，将她的伤口清理上药，可想而知。
　　阿绯的脸慢慢的红了。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来东方未白是如何除去她的衣裳，为她清理伤口的。想到此处，阿绯面色更红，全身腾起一股燥热，连耳尖都彷如烧着了一般。
　　“哼唧、哼唧。”白鬃灵犬不满意的哼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怎么不撸了？快撸。
　　阿绯伤得重，抚了一会儿白鬃灵犬，消耗了不少力气，又趴着沉沉睡去了。睡梦中，忽听得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妹妹。”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得令她毛骨悚然。阿绯猛地睁开眼睛，果然瞧见孤月那厮一脸笑吟吟的坐在她的床沿。
　　阿绯惊讶之余，脸颊快速腾起红晕，她连忙用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拉过身后的薄被将自己的裸被裹住了。
　　孤月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师父能看得，哥哥就看不得？”
　　阿绯小声道：“师父为我治伤，乃是不得已为之。相思与哥哥虽是兄妹，但是男女有别，应当避嫌。”
　　孤月轻声重复着“男女有别”这四个字，沉吟道：“谁教你的‘男女有别’，从前在青冥宗的时候，你我兄妹毫无嫌隙，怎么如今才来东华山几个月，妹妹倒与哥哥生分了。”
　　“自然是师父教的。”阿绯将手从他的掌中挣脱出来，固执的拉过薄被，盖住了那满背的伤痕。
　　孤月倒也没有阻止，只是看见那些鞭痕时，眼底神色明显黯了下来，他的声音柔柔的，像一阵春风自耳畔拂过：“你师父说得对，若是别的男子，自然要避嫌，但是哥哥不一样，妹妹身上哪一处哥哥没有瞧过。”
　　阿绯脑海“轰”的一下空白了，连忙将相思的记忆翻来覆去的过了几遍，也没有找出孤月所说的“哪一处没瞧过”，瞬时明白过来，又是这孤月在框她。她也没有点明，只是将脑袋埋进了手臂中，装作害羞的模样。
　　“哥哥可又是入了我的梦？”枕中传来阿绯小小的声音。
　　“听闻妹妹被东方未白重罚，哥哥急的不得了，分出一缕神魄，附在东华山一名弟子的剑中，才无声无息潜入这琉璃仙境来瞧妹妹。”孤月垂眸看着她肩头的血痕，眼底的光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啧啧叹着，“妹妹生得这般玉雪美丽，若是哥哥得了这样的徒弟，疼宠都来不及，东方未白倒好，竟然能下得去这般狠手。”
　　阿绯听他说这次前来竟然不是入梦，而是一缕神魄，心中惊讶。鼻端忽然传来一阵清香，接着一枚雪白的丹丸抵在她的唇边。
　　“乖，张嘴。”孤月道。
　　阿绯也不问，张口将雪丸吞下。这雪丸浑身芳香，味道清甜，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带来一阵极为舒适的凉意。
　　见阿绯问也不问便吞下，显然是极为信任他这个“哥哥”的，孤月脸上腾起满意之色，伸出手，像抚小狗一般抚了抚阿绯的脑袋。
　　孤月抚着抚着，眼底神色由淡转浓，满脑子都是阿绯背部布满鲜红鞭刑趴在床上可怜兮兮的模样。乍见她这副模样，他的心底像是被什么给重重击了一下，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怪怪的。
　　“妹妹，既然在东华山受了这般委屈，不如和哥哥回去那青冥宗逍遥。”孤月脱口而出，然而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后悔了。
　　成大事者，不该心软。
　　阿绯一愣，不知孤月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能离开东华剑宗琉璃仙境，否则，这篇文主线剧情就崩了。
　　阿绯摇头，唯恐孤月逼迫她回去，脑海中一下子转了数百个念头，她抓住其中一个，灵光一闪，低声道：“哥哥，浮屠古卷已经有了线索，若是此时回去，功亏一篑。”
　　听她说起浮屠古卷，孤月眼睛一亮：“果真？”又暗道，自己果然差点误了大事。这浮屠古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根本不值一提。
　　阿绯根本没有探过浮屠古卷所在，原文中也没有提过浮屠古卷，大纲内除了虐点，更是没有相关剧情。但从孤月的言辞来看，浮屠古卷大概是在东方未白手中。她点点头，小声道：“如今师父对我万般信任，假以时日，我定能找出浮屠古卷所在，请哥哥宽限一些时日。”
　　“自然，无论多少时日，哥哥都等得及。只是妹妹在这东华山千万要小心，若是伤了，哥哥定然心疼不已。”孤月握住了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哥哥先走了，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阿绯颔首，转头看着孤月离开。
　　孤月的身形淡淡的，若隐若现，似乎风一吹就能散开，果然不是原身。孤月从琉璃仙境飘了下去，刚到出口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瞬时，他的身影化作了无数光光点点。
　　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冥宗内，孤月猛地喷出一口血箭，血点落在月白色的衣襟前，瞬时开出了一朵朵鲜艳的血花。孤月抬手抹去唇边血痕，冷冷勾了一下唇角：“好你个东方未白。”
　　竟然一剑斩碎了他的一缕神魄。


第27章 师父的试探 ...
　　东方未白踏入阿绯的屋子时, 阿绯已经睡了。白鬃灵犬睡在榻边, 尾巴盘成了一团，像只雪白色的狐狸。
　　东方未白进来时, 它睁开了眼睛, 看了他一眼，见是他, 又合起了眼睛。
　　东方未白绕过白鬃灵犬, 在床沿坐下，他伸出手，抓住薄被的一角，微微俯身, 乌黑柔顺的发丝便一下子倾泻下来, 落在了阿绯的背上。
　　阿绯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句：“师父, 别闹，痒。”
　　东方未白撩开发丝, 垂眸检查着她背上的伤口。伤口大多数已经凝结，血痕凝固在伤口处, 泛着鲜艳的红色。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光芒，光芒所过之处,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只是毕竟是戒鞭所伤, 光是用灵力修复远远不够的。他自袖中掏出药盒，再次将药膏涂抹了一遍，才放下心来。做完这一切后, 他放下被子，替阿绯盖好，抬步走了出去。
　　睡梦中，阿绯正抱着她刚酿好的桃花酿去桃花树下寻东方未白。花影重重，花瓣纷飞，隐隐有琴声飘来。阿绯踏着满地的桃花，在桃林的尽头找到了东方未白，他坐在琴案前，怀中搂着一人，握住她的素手，在教她抚琴。
　　阿绯如遭雷击，看着那重合的两道背影，只觉万分刺目。东方未白回过头来，温润的眸光看向她：“徒弟，过来，快见过你的师母。”
　　师！母！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捅进了阿绯的心窝中，鲜血淋漓。她丢下了桃花酿，捂住了双耳，狂奔着逃开，仿佛只要一直这样跑着，就能跑出这个噩梦……
　　阿绯醒来时，还在哭着叫着：“我不要师母，不许有师母！”
　　“哼唧。”白鬃灵犬吓了一跳，蹭的站起来，警惕的看着周围。
　　阿绯眼角泛着湿意，腮颊上挂着豆大的泪珠，一脸凄楚可怜的模样。她仿佛还未从噩梦中脱身，瞪大着一双眼睛，怔然的瞧着前方，直到熟悉的玉枕和锦被跌入眼帘中，才恍然回神，惊觉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尽管是一个梦，“师母”二字却是如同利箭一般，扎着她的心脏，透入骨髓的疼。
　　隐隐有琴声从屋外飘来，阿绯想起梦中所见，唯恐成了真，连忙抓起床畔的衣裳，披在了身上，撑着沉重的身躯，朝着屋外走去。
　　“哼唧。”白鬃灵犬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
　　阿绯循着琴声，穿过桃林。桃花瓣簌簌而落，与梦中的场景重合了。阿绯顾不得身上的伤，加快了步伐，踩着满地桃瓣，往琴声的方向疾行。
　　远远便看见东方未白坐在琴案前，双手抚琴，阿绯定定的看了一眼，确认他怀中没有什么师母，才放下心来。刚松了一口气，眼帘中忽然多了一抹蓝色的身影。
　　绫罗仙子。
　　这四个字不亚于师母二字。阿绯的面色迅速苍白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绫罗仙子的背影。仙子站在师父的身后，郎才女貌，般配无比。
　　她想起剧情中所写，绫罗仙子赠予东方未白红豆，东方未白未曾拒绝，反而将红豆贴身收着。
　　红豆是相思之物，绫罗仙子赠他相思之物，东方未白没有拒绝，岂不是证明，他心中有她。
　　阿绯站在微凉的风中，身形摇摇欲坠。
　　东方未白将一曲抚完，站起身来，转身面向绫罗仙子。绫罗仙子站在他对面，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一向冷如冰霜的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阿绯离得远，又加上受了重伤，意识昏昏沉沉，耳中耳鸣不止，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打扰了师兄的雅兴。”绫罗仙子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淡淡的，像流水一般清澈。
　　“师妹前来琉璃仙境所为何事？”
　　绫罗仙子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的面前：“听闻相思犯了错，挨了戒鞭，我与那孩子颇有缘分，这是凝玉生肌膏，望师兄帮我转交给她。”
　　东方未白伸手接了，低声道：“我代她先谢过师妹了。”
　　“相思年纪太小，难免有些顽皮，师兄以后还是不要太过苛责于她。若真的气急了，抄抄书便是，何必动用戒鞭这样的重刑。”
　　东方未白失笑：“师妹这是在怪责于我？”
　　绫罗仙子不置可否，只是温声道：“当日我赠师兄红豆时，师兄已明确拒绝我的心意，却留下了红豆，师兄只说与这颗红豆有着千丝万缕的命运纠缠，我不及师兄修为高深，始终推算不出这其中的因果，但这红豆是饮了师兄的心头血才化了形，又机缘巧合拜在师兄的门下，证明师兄所言非虚。只是如今，师兄还不肯道明这其中天机吗？”
　　东方未白沉默下来，便是眼底的光都敛尽了，叫人瞧不出一点端倪。
　　绫罗仙子知他性子，他不说，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结果。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师兄，我先走了。”
　　东方未白的眸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重重桃林，花影之间，隐约立着一道绯色的身影。
　　那绯色映在花色中，比桃花更艳几分。
　　东方未白喉中忽然涌起一股血气，他心知不好，连忙运功平复这股汹涌的血气，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的伸了出去，扯住了绫罗仙子的袖摆。
　　绫罗仙子脚步一顿，转身看他，满目讶然：“……你？”
　　东方未白眼底划过一道怪异的光，身体已不由自主朝着她走去，俯身凑到她耳畔，轻声说道：“师妹，帮我个忙。”
　　绫罗仙子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的，她感觉眼前的师兄有些不对劲，一样的相貌，眼底却隐隐透着邪气。可师兄是什么样的修为，这里又是琉璃仙境，怎容得妖邪放肆。她将心头疑虑打消，道：“我要怎么做？”
　　“别动。”东方未白的声音更柔了，语气中透着蛊惑。他唇角微微翘起，悄然抬起眸子，朝着那道绯色身影望去。
　　那绯色身影晃了一晃，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后退了几步，转身仓皇逃窜而去。
　　目的已达到，东方未白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绫罗仙子施了一礼：“多谢师妹。”
　　那环绕在周身若隐若现的邪气已全然无踪，仿佛刚才一切只是绫罗仙子的幻觉。
　　绫罗仙子怔怔望了他一会儿，叹道：“师兄，我虽与你自小一块长大，却从未真正看透过你。”
　　绫罗仙子说完这句话，黯然转身离开。她走后，东方未白飞快的朝着阿绯离去的方向追去。一路行去，满目的落花上似有斑驳的血色。
　　猛然瞧见那明显透着伤心痕迹的血痕，东方未白怔了一怔，险些站立不稳。他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树干，闭上眼睛，周身漫起寒意，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底恢复一片清明。
　　一道虚影倚在树下，邪邪的朝他笑着。
　　那虚影亦着一身白衣，面目五官与他一模一样，只是影子有些淡，若不仔细瞧，几乎发现不了。
　　东方未白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他比上次更强大了。东方未白抬起手，霜华出现在他的掌中，剑刃上凝着冰冷霜花。
　　“我帮了你，你却要杀我。”那人用伤心的语调说道，面上却并无伤心之色。
　　“住口！”东方未白咬牙。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他敛起了唇边的笑意，眸子紧紧盯着东方未白的眼睛，似是要看进他的心底，“她待你的心意……”
　　东方未白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我想杀了林玄青。”他苦恼的用手按了按眉心。
　　东方未白毫不留情的举起了手中的霜华剑。
　　“你杀不了我的。”那人说道。
　　霜华剑凌空飞起，一剑斩下，剑气横扫整片桃林，霎时花影纷乱，眼前的幻影已经不见了。
　　东方未白收起霜华剑，沿着血痕追出了桃林。一团白影窜了出来，咬着他的衣摆，不断发出“哼唧”声。东方未白垂眸，道：“快，带我去找她。”
　　白鬃灵犬松开了他的衣摆，迈开四只蹄子，朝着琉璃仙境出口的方向奔去。
　　东方未白远远就瞧见了一团绯色倒在地上，他的心猛地一沉，朝着阿绯掠去。那少女浑身血痕，孤零零的倒在地上，被他拥入怀中的瞬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东方未白这才发现，她眼底盛满了盈盈泪光，望着他的眼神伤心又绝望。她揪紧了他的袖摆，哭着说道：“师父，不许有师母，不许！”
　　说着，“哇”的喷出一口血箭，这血箭尽数喷在了他的怀中，在他的胸前开出朵朵凄艳的血花。
　　东方未白垂眸望着这团团血花，一下子呆住了。
　　阿绯哭着喊完这一句，昏在了他的怀中。
　　东方未白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思及方才阿绯所言，他的一颗心似是裹了蜜，漫着说不出的欢喜，又像是跌进了四月的春水里，柔软成了一片。
　　他卷起袖子，细细将阿绯唇畔的血痕拭去，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听见，低声道：“不会有师母。”


第28章 被抛弃的世界 ...
　　阿绯即使昏着, 眉心还是紧紧皱成了一团, 仿佛还深陷在那场噩梦中。她本就对东方未白收了绫罗仙子红豆一事耿耿于怀，又伤病在身, 容易胡思乱想, 稍有风吹草动便方寸大乱。东方未白凑在绫罗仙子耳畔温声耳语的瞬间，她脑海中轰然一声, 霎时陷入一片空白, 便是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似是之前所有猜想都已得到证实，原来师父果然是喜欢绫罗仙子的，他们既是师兄妹，又是有情人, 如此的天造地设。
　　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成了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块块的割着阿绯心尖上的肉。阿绯身形摇晃不止，再也承受不住, 转身仓皇奔逃。
　　背上的伤口在奔逃中一点点裂开，温热的血浸透衣裳, 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心口血气翻腾，呼啸着要从喉间窜出。阿绯紧紧咬着牙关, 不让那血气喷出。她再也不想留在这琉璃仙境, 看着师父和别的女人你侬我侬。
　　这篇师徒虐恋文果然伤身又伤心。
　　她在心底呼唤着银夜，想告诉他，她不填这个坑了。
　　她跑得急, 又加上伤势急剧恶化，尚未走出琉璃仙境，便力气耗尽一头栽倒在地上。
　　阿绯伤心的趴在地上，眼底蕴满着水汽，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下来。她索性就这样趴着，像一只鸵鸟，将自己脑袋埋在了臂弯里。
　　“哼唧，哼唧。”白鬃灵犬嗅着那不同寻常的血气，急得在阿绯身边打转，见阿绯倒地不起，它连忙转身去将东方未白找了过来。
　　阿绯见到东方未白的瞬间，心中的伤心绝望一下子扩大百倍，再也忍不住一口血箭喷薄而出。
　　她心中难过极了，不想将那些心思藏着掖着了，她想告诉师父，她喜欢他。可到底还是不敢，到了最后，那些“喜欢”的字眼被她尽数咽回喉中，只剩下了一句委屈的“不许有师母”。
　　只是可惜，她尚未听到师父的答案，便彻底昏了过去。
　　东方未白擦干净了阿绯唇边的血痕，伸手将她抱在怀中，走回了住处。他将阿绯放在床上，小心翼翼褪下她的衣裳。
　　她受了伤，衣裳穿的不多，因为伤口再次崩裂，流出了血，此时干涸凝固的血迹将衣服贴在了肌肤上，东方未白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用着力，才将衣裳一点点褪下。
　　她趴在床上，身上又罩了一层薄被，除了布满血痕的背部，东方未白倒也没有瞧见别的不该瞧的地方。
　　他目不斜视，故技重施替她将伤口处理了。处理完所有伤口后，东方未白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因为伤口反复裂开，不仅没有恢复，反而更严重了。他不得不耗损灵力，再次修复了一遍。
　　这顿处罚虽是意在警示阿绯，到头来却是自讨苦吃。
　　东方未白坐在床沿，拿起薄被，盖住了她的背。他的目光落在阿绯裹着纱布的手上，伸出手将那只手握在了掌中，一点点的解开纱布。
　　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握着她的手，想起她的那句“不许有师母”，东方未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连带着这几日心口翻腾不止的一团火，似乎也隐了下去，只剩下了一腔微微的甜。
　　睡梦中，有人在唤阿绯的名字。
　　“阿绯，阿绯……”那声音又轻又柔，声线好听得像是飒飒春风吹过了竹林。
　　阿绯站在莽莽深林中，垂眸看着眼前的深坑，坑前插了个牌子，上面写道：
　　作品名：《相思劫（师徒）》
　　作者：冰月凝蝶
　　作品进度：连载中
　　作品字数：81828字
　　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阿绯心头腾起欢喜，除了银夜，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做阿绯。师父喜欢唤她徒弟，其他人都唤她相思。她高兴的转过身去，果然瞧见一团银色光芒中，一名白衣白发的年轻男子朝着她走来。
　　“银夜！”阿绯开心的唤道。
　　微风鼓动着银夜宽大的袖袍，他朝她微笑着开口：“你还好吧？”
　　阿绯惊讶问道：“你怎么会在我梦中？”
　　“这不是你的梦，你不记得这是哪里了吗？”
　　阿绯转眼看着周围，一排排参天大树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阿绯恍然大悟，看着面前这的深坑，“这是我填的坑！”
　　银夜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温柔颔首。
　　“我怎么会来这里？”阿绯不解。
　　“是你在心底召唤了我。”
　　阿绯想了起来，她昏迷前伤心至极，曾召唤过银夜。自从穿进那篇师徒文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银夜，她以为完本前是没办法同银夜见面的，没想到居然能联系到银夜。
　　“你召唤我，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银夜依旧是那副温柔款款的模样，说话轻轻柔柔的，令人感到非常的舒适。
　　“我可以不填这个坑了吗？”阿绯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似是害怕银夜的目光，她垂下了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想弃坑？”银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绯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在那篇文里遭遇了什么？”银夜好奇的问道。作为阿绯的接引人，他能感觉到阿绯的一些情绪。她在召唤他的时候，心情很低落。
　　“我……”阿绯不知道要从何开口。难道告诉他，她可能爱上这篇文里的男主角了？
　　银夜叹了口气，虽然阿绯没说，但他能大抵猜得出来，因为阿绯并不是第一个中途吵着要弃坑的。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文中的世界太过真实，难免会入戏太深。”他说。
　　阿绯猛地抬起头来。
　　“以前也有主角和你一样，为了避免同样的情况发生，所以我们研究出了这个。”银夜摊开掌心，掌中多了一枚被漂亮的糖纸裹着的糖果，“结束掉这个世界后，吃下它，就可以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这是什么？”
　　“它还没有名字，如果放在小说里，或许作者会给它起一个‘忘情丹’、‘绝情丹’、‘陨丹’之类的名字。”银夜开玩笑的说道。
　　阿绯伸出手，将糖果纳入了掌心中。
　　银夜垂眸看着她，温声道：“《相思劫》这篇文已经进入了主线剧情，目前反响还不错，你真的确定要中途弃坑吗？”
　　阿绯犹豫着，眼底泛着挣扎的光芒。
　　银夜安慰道：“这是你的第一篇文，难免会受干扰。”
　　“我如果弃坑，那里的世界会怎样？”阿绯不放心。
　　“时间会再次停滞。”
　　“再次？”阿绯警觉的抓到了关键字眼。
　　“文中世界的时间都会停滞在作者弃坑的那一瞬间。”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一个很可怕的世界。”银夜淡淡答道，将眸光投向了碧空，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阿绯想象不出来，时间停滞后会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时间停滞后的东方未白会遭遇什么。
　　“好了，回去吧。”银夜看得出来，她并不是真的想弃坑。
　　阿绯默了默。就算是一本书，那里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世界。她与东方未白师徒一场，不该这样不辞而别。
　　“那我走了，再见。”阿绯对银夜说道。她走到了大坑前，微微俯身，往下望去，一眼望不到尽头，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知道，东方未白在那个世界里。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纵身跳下。
　　在她回到那个世界的瞬间，她隐隐感觉到了，银夜所说的时间停滞。
　　死寂。
　　荒芜。
　　黑暗。
　　睁眼的刹那，时间恢复了流动。
　　阿绯怔然的看着眼前熟悉的玉枕和垂帘，以及睡在床榻旁边的白鬃灵犬。白鬃灵犬见她醒来，脑袋伸过来，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
　　阿绯伸出手，揉着它毛绒绒的脑袋。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屋外疾行进来，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敲门，两扇门在一股大力之下化作了齑粉，接着那身影飞快的朝着床榻上的阿绯走来，在看清她的那一瞬，他似乎深深的松了口气。
　　阿绯惊讶看着面前这个形容称得上狼狈的东方未白。
　　她印象中的师父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哪怕是遇到了棘手的强敌，身陷险境，也是镇定自若、泰然处之。可此时的他，衣襟散开，鬓边的发丝微乱，面颊隐隐泛着苍白，眼底甚至还残留着慌乱、癫狂的神色，眉心抽搐的皱褶尚未完全舒展开。
　　但狼狈也只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东方未白很快反应过来，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盯着她的眸光有些阴鸷，眸光深处似有惊涛骇浪翻滚不息。
　　“师父。”阿绯裹着被子，有些害怕的唤了一声。
　　这一声软软糯糯的，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瞬间便惊醒了东方未白。他猛地回过神来，将眼底那可怕的神色尽数敛尽，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阿绯的错觉。
　　东方未白望着阿绯，低声道：“你先趴一会儿，我去煎药。”
　　说着，只留给阿绯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第29章 做徒弟更划算 ...
　　阿绯皱着眉头, 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 想不出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令师父这样失态。想不通, 索性便不想了。她轻轻按了一下手腕, 打开了系统。
　　系统又多了不少留言，大多数都是撒花的, 其中有两条留言吸引了她的注意。
　　用户名称：在下新来的
　　所评章节：第23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孤月到底在相思身上留了什么？
　　阿绯用手托着下巴想, 我也想知道。孤月把东西留在她身上，肯定不是为了入梦这么简单，那个东西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炸得粉身碎骨。她将屏幕往下滚, 看到了另一条。
　　用户名称：只看师徒文
　　所评章节：第27章
　　评论文章：《相思劫（师徒）》
　　打分：2分
　　评论：有没有发现, 师父从没喊过徒弟的名字,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阿绯看着后面的省略号，心想, 那你倒是说出来呀。其实她也注意到了，师父从未喊过她的名字, 大概是他不喜欢她的名字罢。
　　哎。阿绯叹气。好想告诉师父，她叫阿绯。
　　阿绯叹气的时候，东方未白从屋外走了进来, 因为两扇门已经化作了齑粉, 根本起不到遮挡的作用。阿绯想起自己还光着背裹在被子里，连忙扯下了垂帘，脸色绯红, 疾声道：“师父，您、您等会再进来。”
　　阿绯从被子里坐起来，将床头的衣裳取下来，套在了身上。过了一会儿，她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小脑袋，对屋外的东方未白道：“师父，我穿好了，您进来吧。”
　　东方未白踏步进来，手中端着一只瓷白的药碗。看到那碗药，阿绯的脸色瞬间怂了下来。
　　她不怕疼，但她怕苦，特怕。
　　东方未白在她床头坐下，拿了个软枕放在她身后。阿绯靠在软枕中，乌黑的眼中眸光流转，泛着祈求的光芒。
　　东方未白又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将药碗拿在了手里，用汤匙轻轻搅拌着：“药，必须得喝。”说着，他舀起了一勺，放在唇边吹凉后，递到了阿绯的面前。
　　阿绯的眉头几乎皱成一团，眼底祈求光芒更浓，像只被虐待的小猫，可怜巴巴的看着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无奈，温声道：“张嘴，不苦的，你尝尝。”
　　阿绯明显不信。她已经见识过了自家师父熬药的本事，良药苦口在她家师父这里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师父熬出来的药一口下去，舌头都要麻掉。阿绯敢打赌，师父肯定没喝过自己熬的药。
　　东方未白见她这副戒备的神情，不由得失笑。他熬的药到底是有多苦，才让徒弟这般如临大敌。
　　“如果苦，便不喝，但你总要先尝一口，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东方未白语声蛊惑。
　　阿绯动摇了。师父似乎没必要骗她，他完全可以拿出师父的威严来命令她喝药，不必如此好声好气的。听到东方未白承诺若是真的苦，便可以不喝，阿绯犹豫着伸出舌头，蜻蜓点水一般从药汁上掠过。
　　她抿抿唇，品尝着舌尖上那一点滋味，果真如他所言，非但不苦，还带着微微的甘甜。
　　阿绯错愕的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骗你吧？”东方未白难得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露出这个表情的他，不似平时那般高高在上，一下子平易近人了许多。
　　阿绯点点头。
　　东方未白将汤匙送到她唇边，她乖乖张口，将一勺药汁都抿进了嘴里。喝完后，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东方未白用汤匙继续搅拌着热气腾腾的药汁。
　　阿绯好奇的问道：“师父，为何这药是甜的？”
　　“我加了百花露。”
　　“百花露？”
　　东方未白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百花露一滴便可甜如蜂蜜，你这碗药里加了半瓶。”
　　阿绯心痒难耐，眼巴巴的盯着他手中的瓶子：“师父，还有吗？”
　　东方未白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裹着锦缎的盒子，递给了阿绯。阿绯打开锦盒，盒子里静静躺着九支这样的瓶子。
　　她顿时满心欢喜，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师父，这些都是给我的？”
　　东方未白眼角含着淡淡的宠溺，微微颔首。这百花露是从一只为非作歹的蜂妖那里得来的，那蜂妖酿了足足两百年，才酿出了这十瓶百花露，他至今记得，他取走这十瓶百花露时那蜂妖死不瞑目的表情。
　　当然，东方未白不会知道，若是那蜂妖知晓这来之不易的仙家圣品百花露都成了他徒弟的零嘴，会更死不瞑目。
　　阿绯得了百花露，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高兴的伸出双手，搂了一下东方未白的脖子，在他耳畔道：“师父真的是太好啦。”
　　她是情不自禁，无意识的亲近，东方未白却因着这个动作，差点将手中的药碗摔了出去。
　　阿绯道了谢，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她将锦盒宝贝似的放进了乾坤袋里，正襟危坐的坐好，安静等待她家师父的投喂。
　　东方未白再次舀了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在药汁快要见底的时候，东方未白忽然提了一句：“你昏过去前说的那句‘不许有师母’是何意？”
　　像是有一道惊雷，猛地轰在了阿绯的头顶，阿绯满脸高兴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她本来就有些鸵鸟心理，好不容易将那些伤心绝望都埋了起来，以为这样便不存在，当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可东方未白的这句话，硬生生的将她的那些伤心都尽数挖了出来，鲜血淋漓的暴露在天光下。
　　东方未白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已然确定了自己所想。她的那句“不许有师母”不是赌气说的话，而是发自肺腑，是她的真心之言。想到这里，东方未白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总算疏散开来，整个人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绯那只略显冰凉的手，轻声道：“你记住，琉璃仙境永远只有我们师徒二人，不会有别人。”
　　师父的手掌宽厚又温暖，很轻易的便裹住了她的手。阿绯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怔怔的，小声问：“不会有师母么？”
　　“不会。”
　　“师父难道一辈子不娶妻？”阿绯又问。
　　“我说过，琉璃仙境不会有别人。”东方未白道，他见阿绯还是那一副怔怔的模样，将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阿绯懵懵的点点头。原来师父不打算娶妻了，想想也对，师父是修仙之人，是要飞升成仙的，他又不修双修功法，若要结道侣，恐怕早就结了。琉璃仙境永远只有他师徒二人，师父在暗示她，他再也不会收其他的徒弟。
　　“你真的懂了吗？”东方未白叹口气。
　　阿绯用力的点头。师父的话说的这样明显，她自然是懂了。这样一想，绫罗仙子和师父倒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柏拉图式恋爱是阿绯在一篇现言里当炮灰时学到的词，那篇文里的男女主就是这种爱情模式。
　　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她不像绫罗仙子那般高雅浪漫，她是个俗人，对师父的美好肉体还是比较向往的，本着“大家都得不到”的心理，阿绯一下子觉得好受了许多。
　　虽然师父心里有绫罗仙子，可是在这琉璃仙境和师父朝夕相对的是她，和师父搂搂抱抱的也是她。阿绯觉得，比起做师父的心上人，做师父的徒弟好像更划算一些。
　　东方未白见阿绯一张清艳的小脸上神情变化万千，知晓她又是过度揣摩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连叹几口气，却又不想点破，他在等，等着阿绯主动剖明自己的心迹，投向他的怀抱。
　　那种滋味才是世间最美妙的。
　　阿绯得了琉璃仙境永远只有师徒二人的承诺，之前的那些伤心和难过，都化作烟消云散了，方才吃下的那些百花露，化作了绵绵密密的甜，沁入了她的心底。
　　屋外的桃花开开落落，又是几重。阿绯的伤势在东方未白的精心调养下一天天的好起来，半个月后，阿绯重新恢复活蹦乱跳。
　　她将屋前的桃花收集起来，又酿了几坛桃花酿。桃花酿酿好的这日，她抱着酒坛，叩响了东方未白的屋门。
　　东方未白正在屋子里读书，阿绯抱着桃花酿走到桌前，趴在桌子上看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那竹简看起来已有些年代了，上面的字更鬼画符似的，多是阿绯不认识的，定是她家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淘出来的“老古董”。
　　师父见多识广，又聪明好学，再难懂的古文到了他这里都不成问题。阿绯有事相求，不敢打扰，她悄悄的将桃花酿放在桌上，跪坐在桌后，抬起头来，隔着一张桌子，定定的瞧着他。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满屋子都是桃花香。
　　一张纸从桌子上飘起了，阿绯快速直起身体，伸出手，将它抓住了，轻纱制成的袖摆从东方未白面前拂过，被风一吹，飘上了他的鼻尖，带着淡淡的女儿香。
　　阿绯连忙收回手臂，将纸放在桌子上，用镇纸压住了。


第30章 师父的心思好难猜 ...
　　东方未白皱了皱眉头, 半晌, 叹口气，放下手中竹简, 对上阿绯灼灼的目光。
　　“徒弟, 有话直说。”
　　阿绯规规矩矩的坐好，唇角一弯, 露出好看又乖巧的笑容：“师父, 弟子有一事相求。”
　　东方未白牵起唇角：“嗯？”
　　阿绯双手交握在身前，十指不安的扭动着：“师父，这些日子得师父的精心照顾，弟子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所以？”东方未白唇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弟子特意酿了几坛子桃花酿孝敬师父。”阿绯伸手, 将面前的酒坛轻轻推到东方未白的面前。
　　东方未白伸手, 将酒坛又推到了阿绯的跟前：“徒弟不言明所求, 这桃花酿为师可不敢乱收。”
　　“师父言重了，既是孝敬师父的, 不管师父应不应弟子所求，这桃花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弟子的一片孝心, 天地可鉴。”阿绯言辞恳切，就差指天发誓了。
　　东方未白眉心狂跳，她这一片孝心, 怎么听起来如此别扭。他可不要她的“孝心”。
　　“既如此, 为师便收下了。”东方未白手指微勾，那坛桃花酿飘到了他的跟前，“现在你可以说了。”
　　阿绯见他收下, 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睛，两只手指对戳着：“师父，弟子想去丹峰一趟。”
　　阿绯这些日子琢磨着须臾峰发生的一切，总算琢磨出个所以然了。她的师父似乎有点不大喜欢林玄青，这点当初就应该在借用林玄青的天道剑时看出来，当初可不是用了林师兄的天道剑，师父才不高兴的。
　　若是在须臾峰，她没有争着抢着要替林师兄受罚，师父估计也不会将五十鞭的刑罚加到一百鞭。说到底，还是她连累了林师兄。可是林师兄品性高洁、人品出众，是东华山新一代里最杰出的弟子，阿绯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师父不喜欢他。
　　“想去看林玄青？”东方未白淡声问道，连唇边的笑意都浅了几分。阿绯瞧得分明，暗道，师父果然不喜欢林玄青。
　　她点点头。毕竟戚渺渺是她的好友，林玄青又是戚渺渺的师兄，总不好就此断了来往，况且这次的确是她连累了林玄青。
　　意外的，东方未白只是瞧了她一眼，便又重新拿起桌上的竹简，懒懒道：“那便去吧。”
　　阿绯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东方未白竟是应允了。她以为以师父不喜欢林师兄的程度，至少要耗费好一番唇舌，她甚至连腹稿都打好了，居然就这么轻易同意了。
　　阿绯暗道，难道是她猜错师父的心思了？师父并非不喜林玄青，那么，这些日子师父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见那道绯色的身影还杵在跟前，根本没办法静得下心去读书，东方未白无奈抬起眼睛：“怎么，还有事？”
　　阿绯回过神来，犹豫道：“师父，你给我的百花露，我可以送给别人吗？”
　　“既是给了你，你可随意处置，不必知会为师。”
　　“师父，我真的太喜欢你啦！”阿绯高兴的蹦起，兴高采烈的朝着屋外走去。
　　“早去早回，不要惹是生非。”东方未白无奈叮嘱了一句，至于“喜欢”二字，他可不敢当真。
　　阿绯下了琉璃仙境，往丹峰行去。主峰与丹峰相邻，阿绯御剑过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丹峰是顾曦泽的地盘，顾曦泽是东方未白的同门师弟，宗门中排行第三，统共只收了林玄青和戚渺渺两名弟子。
　　林玄青和戚渺渺住的地方叫做芳华苑，这里和琉璃仙境一样，没有什么仆役。阿绯停在门前，瞧见一人手里捧着托盘从回廊上走过。
　　阿绯高声唤道：“戚师姐！”
　　戚渺渺转头，满脸惊喜道：“相思！”
　　阿绯走到她跟前，盯着她手里的热气蒸腾的药碗：“可是林师兄的药？”
　　戚渺渺颔首：“师兄伤得重，至今未能下床。”说罢，惊讶的抬起眸子瞪向阿绯，“我记得你和师兄受的是一样的刑罚，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多亏了师父的灵丹妙药。”
　　“你师父的灵丹妙药还不都是从我师父这里拿的，要真那么管用，师兄早就活蹦乱跳了，我猜，你师父定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嘘，戚师姐，这里可是丹峰，你怎么又说顾师叔的坏话了。”戚渺渺的言下之意，可不就是说顾曦泽的“灵丹妙药”根本不管用。
　　戚渺渺立时抿住了唇，紧张的四处张望。她真是管不住这张嘴，偏偏顾曦泽又是个极记仇的性子，都多少次祸从口出了。
　　“快随我去瞧瞧师兄吧，他这些日子可不止一次念叨着你了。”戚渺渺领着阿绯往屋子里走去。
　　她和林玄青是师兄妹，平时随意惯了，林玄青受伤的这些日子，又都是她亲力亲为照顾着他，一时倒也忘记敲门，直接带着阿绯进屋。
　　林玄青正靠坐在床上，为了上药方便，上身只随意的披了一件衣裳，露出大半个光裸的胸膛，猛然瞧见阿绯进来，他瞪大了眼睛，慌张的去拢衣裳，只是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师兄！”戚渺渺连忙放下药碗，走过去，替他将衣服裹好，“平日里你总说我莽撞，我看你才是，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可又别裂开了。”
　　林玄青的目光越过戚渺渺，落在她身后的阿绯身上：“相思师妹，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你。”阿绯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三支琉璃瓶，“这是师父给我的百花露，对伤口很有效用的，给你。”
　　林玄青一怔，摇头道：“既然是东方师伯给你的，我……”
　　“多谢相思师妹。”戚渺渺不等林玄青将话说完，伸手将琉璃瓶接了过来，塞入林玄青的怀中，“师兄，既是相思的一片好意，你就领了罢，别叫相思白跑这一趟。”
　　阿绯点头。
　　戚渺渺将桌上的药碗端在手里，坐在床沿：“师兄，相思，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会跑到禁地去？”
　　阿绯尚未开口，屋外忽然走进来两人，当前一人身着粉色纱衣，容颜娇美，满身珠光，却是叶云兮。
　　她来瞧林玄青，见屋门开着，便自己进来了，没想到一进来就瞧见阿绯立在床边，脸色瞬时变了。
　　“你怎会在此处？”叶云兮面色难看的说道。她挨了那么多的鞭子，不是应该躺在琉璃仙境吗！
　　“这句话我还要问你呢。”戚渺渺将药碗塞进林玄青的手中，双手叉腰的站起来，对着叶云兮怒目而视，“要不是你，师兄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你、你血口喷人！”叶云兮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冷声反驳，“你有证据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宗主叫徐清风彻查此事，到最后却不了了之，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你诬蔑我就算了，居然敢指责舅舅以公谋私。戚渺渺，你好大的胆子！”叶云兮拔高了声音。
　　“云兮，别吵了，算了吧。”站在叶云兮身后的路嫣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闭嘴！”叶云兮猛地一挥袖，那袖子带了气劲，路嫣然不防，被她一袖子甩出了屋子，狼狈的跌落在了地上。
　　叶云兮意识到自己出手有些重了，只是后悔已来不及了，她撇开目光，不让去瞧路嫣然。
　　“连自己的狗都打，真是毫无人性呢。”戚渺渺嘲讽道。
　　“你说谁是狗！”路嫣然没发作，叶云兮先吼上了。路嫣然是她的人，就算骂她是狗，也只能她来骂。戚渺渺算是什么东西，也敢骂她的人。
　　戚渺渺冷笑一声，指着屋外道：“叶云兮，带着你的狗，立刻滚出这里。”
　　“你欺人太甚！”叶云兮见林玄青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哪怕是让戚渺渺不要再说了。她一时气血上涌，化出仙剑，“混账东西，今天我就代替你那没教养的爹娘教训你！”
　　戚渺渺平生最恨别人拿她爹娘说事，听闻叶云兮这句话后，顿时气红了脸，想也不想抽出了自己的仙剑，迎向叶云兮。
　　“戚师姐，不可！”
　　“师妹，快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东华剑宗禁止同门私下斗殴，若是发现此事，轻则送入冰牢，重则废尽修为。
　　阿绯与林玄青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可戚渺渺明显气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提剑刺出去，剑方出一寸，便有一股力道从门外激射而来，“叮叮”两声将两把剑击落在地，接着叶云兮的身体腾空而起，飞出了屋子，成直线状“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
　　叶云兮呕出一口血箭，灰头土脸的抬起头来，不远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青色的人影。那人浑身沐浴在金色的暖阳中，被风扬起的衣摆却透着冷意和杀气。他站在屋外，抬眸朝着屋中的戚渺渺望去。
　　戚渺渺如梦初醒，惊慌的叫了一声：“师父。”
　　叶云兮抹去唇边血痕，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顾曦泽的背影跪下：“弟子叶云兮无意冒犯，还望顾师叔海涵。”
　　“同门斗殴，可知犯得是什么罪？”
　　“师叔言重了，弟子只是和渺渺师妹闹着玩，算不上斗殴。”叶云兮恨恨的看了一眼戚渺渺，低声说道。
　　“这样倒是我出手伤错了人？”顾曦泽近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师叔只是在指点云兮，是云兮学艺不精，不慎受伤。”叶云兮咽下了喉中的残血，垂下眼眸。门中丹药皆出自丹峰，便是掌门谢无名也不敢轻易开罪顾曦泽，叶云兮纵然吃了亏，也只能咬牙吞下。她和戚渺渺的账，日后再清算。
　　“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顾曦泽淡淡的声音飘来，袖子下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叶云兮抬眸，一枚雪色的丹丸飘到她跟前。她伸出手，将丹丸纳入手中：“多谢顾师叔赐药。”却是不敢再多留片刻，连忙扶起旁边的路嫣然，飞快的离开了丹峰。
　　叶云兮离开后，顾曦泽冰凉的眸光落在戚渺渺身上。
　　戚渺渺浑身腾起一层鸡皮疙瘩，立即道：“不必劳烦师父动手，我自己来。”
　　说罢，她举起一掌，落在自己的肩上。挨了这一掌后，戚渺渺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哀哀喊着疼：“师父，渺渺这回真的知错了！渺渺以后再也不敢了！”
　　“戚师姐！”阿绯吓了一跳，连忙蹲在她面前，检查她的伤势。
　　戚渺渺一边喊着疼，一边偷偷冲阿绯眨了眨眼睛，满脸狡猾的表情。
　　顾曦泽如何不知道她的小把戏，本来还有心严惩，只是看在她如此卖力表演的份上，冷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开。


第31章 师徒第一次约会 ...
　　阿绯回到琉璃仙境, 东方未白不在。他的屋子空荡荡, 没了他坐镇，透着清寂和冰冷, 阿绯连唤了好几声“师父”, 都无人回应。
　　她坐在师父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前，用手托着下巴, 喃喃道：“师父又去了哪里呢？”
　　一阵风从屋外吹进来, 将桌前的书卷吹得哗啦啦作响。
　　阿绯瞧着桌上的那些字，字体清俊飘逸中透着仙气，都说字如其人，师父的字和师父的人一样好看。
　　阿绯将字帖整理了一遍, 整理的时候, 她忽然想到, 孤月一直让她寻找的浮屠古卷是不是一卷古书呢？想到这里，她起身朝着书架走去。
　　书架有整整一面墙那么大, 共有七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有竹简、绢帛、羊皮，更多的是纸质书。东方未白一天大半的时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看他的这些书。
　　阿绯曾在他的鼓励下, 试图坐下来陪他一起读书, 但是无奈在这些鬼画符的文字催眠下，最后都无一例外和周公下棋去了。比起这些快要失传的孤本，她还是更偏爱民间流行的话本。
　　东方未白虽然不禁止她读这些书, 但是反对她乱翻。阿绯趁着他不在，从上到下，一本本翻了过去。
　　浮屠古卷是什么样子呢？孤月也没有给出具体信息，甚至连孤月自己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叫古卷，肯定是书卷之类的东西，阿绯就重点关照那些竹简、绢帛等看起来有些年代的书卷。
　　东方未白的这些书多数是讲术法、灵符、铸器、炼丹之类的，就算阿绯一目十行看过去，也难免有些头晕眼花。
　　她站在书架下，皱着眉头想，没想到师父平日里涉猎还挺广的，看这么多书，头不晕吗？师父的法力倒是挺高的，不知道和孤月相比怎样，不过师父是男主，和反派相比，应该是略胜一筹啦。
　　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古卷”二字，她怔了一怔，连忙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仰头望去。那是一卷泛黄的绢帛，夹在一堆书的中间，露出破败的一角，“古卷”二字经过岁月的侵蚀若隐若现。
　　就是它啦！
　　阿绯高兴的伸出手，那绢帛在最高一层，她个子矮了一些，即便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也依旧够不到。她撇撇嘴，用力蹦起来，去够那露出的一角。够倒是够着了，只是那绢帛夹在中间，一时扯不下来。
　　阿绯蹦了好几次，终于握住了那绢帛的一角，用力一扯，顿时数本厚重的古籍随着那被扯出的绢帛，哗啦啦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阿绯吓了一跳，连术法都忘记施了，竟任由那砖头似的古籍朝着自己的脸拍下来，幸得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长臂伸了过来，刷刷几下快速将那古籍接在了手中。
　　“师父。”瞧清楚来人，阿绯心神一紧，背部贴着书架，小声的唤了一声，满脸都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东方未白贴着她，手臂一伸，越过她的肩头，将古籍重新归位。放好古籍后，他垂下眸子，定定瞧着阿绯，一言不发。
　　阿绯被他困在胸膛和书架之间，进退不得，她握紧了手中的绢帛，发现师父的身上发间还沾染着水汽，便是前襟也微微敞开着，若隐若现一缕春光，显然是随手系的。
　　“……师父是沐浴刚回来？”阿绯开口打破了这怪异的沉默。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东方未白都会去氤氲泉打坐上数个时辰，是为锻体。不过氤氲泉的寒气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的，她上次不小心跌进去差点冻个半死。
　　“嗯。”东方未白轻轻应了一声，幽夜一般的眸子依旧将她瞅着。
　　“师父，小心着凉。”阿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又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替他掩了掩衣襟。
　　东方未白乌黑的眸子深邃了几分。
　　“你在此处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我……我……”阿绯原本想说前来看书着，但一想到那些被师父摧残的读书日子，立时改口道：“今日是凡世的上元节，听闻镇上有很多好看的花灯，弟子想问问师父，要不要下山去逛逛。”
　　“……你这是在约为师？”东方未白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眼底绽着极亮的光芒。
　　阿绯捏了捏手指，垂下眼睑，小声道：“师父可以这样理解。”
　　“这书又是怎么回事？”东方未白扬了扬眉毛，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卷上。
　　“弟子见书架有些乱，想帮师父整理来着，可惜险些坏了师父的大事。”
　　“你有这份心就好。”东方未白伸出手，握住她手里的绢帛，慢慢往外面抽。
　　阿绯捏紧了手指，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徒弟？”
　　阿绯无奈松了手指，恋恋不舍的看着他手中的绢帛。东方未白抬手，将绢帛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阿绯收回目光，有些不放心，不由得提醒道：“师父，这么重要的东西，是不是该小心收着？”
　　孤月那厮能三番两次自由出入琉璃仙境，若是让他知道浮屠古卷就放在这里，岂不是要坏大事。
　　“没关系。”东方未白冷笑一声，“还从未有人能从我这里偷走东西。”
　　说罢他收回了长臂，轻舒广袖，双手背在身后，看她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阿绯总算获得了自由，吐出一口浊气，胸膛里那颗乱窜的小心脏，总算回到了原处，唯独双颊还残留着灼热，泛着微微的桃花色。
　　“那……师父，我走了。”阿绯道。
　　东方未白点了点头，不忘提醒一句：“要记得准时。”
　　“啥？”阿绯愣住。
　　“花灯会。”东方未白深深的看着她，眼中似盛了星光。
　　她只是随口邀约，没想到师父真的应了。狂喜的巨浪铺天盖地而来，阿绯面上露出欢喜之色，重重的点了一下脑袋：“嗯，我知道啦！”
　　阿绯走后，东方未白站在书架前，目光幽深。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走向了里间。
　　里间是他的卧寝，他站在柜前，抬手打开柜门，望着里面清一色的衣裳，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毕竟是和她的第一次约会，他应该慎重些。
　　白色。
　　白色。
　　还是白色。
　　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色。
　　他生性淡薄，就连穿衣风格也是淡薄到了极致。
　　东华剑宗对弟子的服饰并不做要求，在鲜衣怒马的年纪里，大家都爱各式各样的衣衫，唯独他，千百年来永远都是一身冰雪般的白。
　　看着这一柜子白衣，东方未白皱起了眉头，师兄弟几人当中，只有顾曦泽的衣裳样式多一些，但他总不能跑去丹峰问师弟借一身衣裳。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裁几身衣裳。东方未白苦恼的揉了揉眉心，合上了柜门。忽的，他想起来，其实他还有一件别的颜色的衣裳。
　　那是套紫衣，衣襟和衣摆处都绣着精致的花纹，袖口还用了银线滚边。虽是一件仙器，却因嫌弃它颜色太过浓艳华丽，一次也没有穿过。
　　那件衣裳放在哪里来着……
　　东方未白蹙起眉头回想着，总算在旮旯角里将这件衣裳找了出来。不愧是仙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衣裳不染半点尘埃，便是颜色也不曾褪去一分。
　　他将身上的白衣脱下，换上了这套紫衣，又有些不太放心，化出一面水镜，对着镜子看了看，才放心下来。
　　收起水镜后，他难免失笑，修炼多年，他早已抛却肉体凡胎、虚幻皮囊，没想到今日却拿着这副皮囊去诱拐那无知少女，倒是和凡尘里那初动春心的少年别无二致。
　　阿绯等在屋外的桃花树下，当东方未白一身紫衣翩翩从屋中走出来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艳之色。
　　东方未白穿白衣，自然是仙人之姿，只是难免多了几分疏离、淡漠，叫人只敢偷偷信仰，却不敢轻易触摸。换了一身紫衣的他，化身为那清贵气十足的翩翩公子，行走在光影摇曳的十丈红尘中，只一个轻轻回眸，便叫人心甘情愿永堕凡世。
　　东方未白自是没有忽略掉阿绯眼底的惊艳之色，他的唇边缓缓弯出一个惑人的弧度：“走吧。”
　　“等等，还缺了点什么。”阿绯皱起了眉头。
　　东方未白以眼神询问。
　　阿绯走到他身前，绕了个圈，忽然恍然大悟：“我知道是什么了！”她连忙解下腰间的乾坤袋，在里面翻找了一番，摸出一把白色的折扇塞入他手中，“这样感觉就对了。”
　　东方未白握着这把扇子，眼底透出些许无奈的光芒。
　　阿绯用手做了个扇风的动作，露出满脸期待的表情。
　　东方未白动作潇洒的展开手中折扇，扇面绘着锦绣山河，与他这身华服搭配起来，端的是清俊无双。
　　阿绯扯着他的袖子，由衷的赞叹：“师父，您这个样子真的太好看了！”


第32章 夜遇不可描述 ...
　　东华小镇因为毗邻东华山, 受东华剑宗庇佑, 得了个“东华小镇”的名字，平日里十分热闹的小镇, 到了上元节这日更是满城灯火, 亮如白昼。今日有花灯会，满城悬挂着各种各样的花灯, 这些花灯造型繁多, 样式精巧，做工精细，一眼望过去，令人眼花缭乱。
　　阿绯与东方未白站在摊子前, 一双眼睛晶亮的盯着面前这些花灯。
　　“公子, 给夫人买一个吧。”摊贩见有生意可做, 卖力的讨好着二人，“千金难买美人一笑, 瞧瞧这只小兔子多可爱呀。”
　　被误认为夫妻，阿绯自然是美滋滋的, 只是师父就站在身边，她想了想，还是澄清道：“我不是他的夫人, 我是他的徒弟。”
　　摊贩惊讶：“竟不是夫妻吗？二位看起来十分般配, 是小人乱说话了。公子，给您的徒弟买一个吧。”
　　东方未白温声道：“挑一个。”
　　阿绯伸手一指：“就要那只兔子。”
　　“好嘞。”摊贩眉开眼笑的将雪白的兔子灯笼递给阿绯。
　　东方未白从腰间摸出两枚铜板，递给了摊贩。
　　兔子灯笼只有巴掌大小, 却做得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活灵活现，阿绯将其捧在掌心，爱不释手。她走在东方未白身边，一颗心满是好奇，一会儿这边跑跑，一会儿这边逛逛。
　　东华剑宗有一项规定，门中弟子不许私自下山，除了上次和戚渺渺溜出去过一次，阿绯自穿越过来，一直被拘于东华山内。这一出来，自然是放飞的风筝。
　　“慢点。”东方未白出声提醒道。街上人影匆匆，只有她像只小蝴蝶一样穿来穿去，牵引着他的目光。
　　阿绯停在一处小摊子前，对着东方未白招手：“师父，快过来。”
　　东方未白嘴角含笑踱步到她身边。
　　这是个卖首饰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精巧簪子，有男式的，也有女士的，虽是沿街售卖，做工却一点儿也不粗糙。
　　“师父，你送我兔儿灯，我也送你一样东西。”阿绯低头，在一排排簪子中神情认真的挑拣，拣出了一根男式的羊脂玉簪。这根簪子通体纯白，在满城灯火的辉映下流光溢彩。
　　阿绯举着簪子，踮起脚尖，在他的发间比划着：“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这根簪子很衬师父。”
　　她就站在他的身前，说话的时候，声音在他的耳畔萦绕，霎时间这满城的喧闹都远去了，只剩下她的温声耳语。他一低头，甚至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
　　“师父，你低下头，我够不着。”东方未白的个子太高了，哪怕是阿绯踮着脚，要想将簪子好好插在他发间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东方未白微微垂下了脑袋，任那只玉手将簪子推入他发间。
　　“好了。”阿绯后退一步，仰头看他，一脸满意的表情。
　　像是有一滴蜜，突然滴在了他的心底；又像是一缕春风，猝不及防的吹进了他的心窝里。她就站在他的跟前，身后是万千灯火，这样近的距离，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然而东方未白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那样瞧着她，他的眼底有一道温柔的漩涡，吸引着她的灵魂。
　　阿绯怔住。
　　不知何时涌来的人流，将她猛地撞入了东方未白的怀中。东方未白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一掠而起。阿绯如梦初醒，这才惊觉方才还井然有序的的人流忽然大片朝他们这边涌来，伴随着百姓惊恐的尖叫声。
　　东方未白腾空而起，足下出现一道银光，是他的霜华剑。阿绯站在他身前，抬眸朝着动乱的来源望去。
　　明月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阴影，阿绯定睛一瞧，那阴影不是别的，而是一只黑羽怪鸟。那鸟儿足有两个成年人的身形大小，生着一张人脸，五官是人类的，嘴巴却还是鸟嘴。
　　“师父，是魔。”阿绯一眼便确认出那黑羽怪鸟是一只修炼失败的天魔。
　　“嗯。”东方未白颔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从修为来看，对方的等级并不低，不知道是何缘故修成人身失败，落得这个不人不鬼的怪模样。
　　黑羽怪鸟见人就攻击，人潮飞快的朝这边涌来，有跑得慢的，被它锋利的爪子一勾，抓到了半空中，有跌倒的，也被人群踩了个半死，这些变故不过是转瞬间。
　　东方未白抬手在阿绯的脑袋轻轻按了一下，顿时一团光芒亮起，阿绯在这团光芒中化作了一颗小红豆，被他收在了掌中。
　　东方未白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红豆，低声道：“稍待片刻。”说完，将红豆纳入了衣襟里。
　　阿绯猝不及防地就被师父这样强行变回了原形，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回 化为原形。除了没有四肢外，化为原形的感觉和做人时并无什么不一样，她趴在师父的衣襟里，嗅着属于师父独特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草木和鲜花的清香，就和师父给她的感觉一样，很温柔，也很温暖。
　　师父将她变作原形揣在怀里，她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那只黑羽怪鸟一眼便可分辨出来修为高深。她法力不济，现场又有这么多无辜百姓，若是带着她，师父施展不便，倒不如将她揣在怀里，既省心又安全。
　　阿绯趴在师父的衣襟里，一边观战，一边心猿意马。
　　她现在可是趴在师父的胸前，哪怕是有亵衣阻隔，也能感觉到从肌肤那端传来的灼热，甚至连师父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阿绯脸红心跳的想，只要她再往里面滚一滚，岂不是……
　　霜华剑银光乍亮，无数雪白色的霜花凝结着寒意在剑气中缓缓盛开，剧烈的震动传来，阿绯上下颠倒，一阵眼花缭乱，险些从衣襟里滚出去，幸好及时伸过来一只手及时按住了她。
　　阿绯心有余悸的想，还是不滚了，她现在是颗红豆，浑圆浑圆的，无手无脚，若是不小心滚到师父身上不该去的地方，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就在阿绯的胡思乱想中，一场战斗悄无声息的落幕了。阿绯大概估算了一下，东方未白不愧是东华剑宗的顶级高手，从出手到打败黑羽怪鸟，统共只用了三招。
　　黑羽怪鸟死后，劫后余生的百姓全部对着站在半空中的东华未白又跪又拜，大呼神仙。
　　既已暴露身份，此地便不该就留。东方未白捏着剑诀，霜华剑载着他往东华山的方向飞去。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应阿绯邀约，本不该就这样被黑羽怪鸟扰了兴致。他抬头望了望漫天的清辉，想着花灯是赏不成了，这满月倒是可以赏一赏。
　　想到此处，他收起霜华剑，于一处山道上停下。阿绯从他的衣襟中滚出来，落回地面的瞬间化作了人形。
　　她抬眼瞧了瞧荒芜的四周，又瞧了瞧天幕上的一轮冰月，心想，一番恶战下来，师父的雅兴倒是不减，所谓舍命陪君子，师父既有赏月的雅兴，她这个做徒弟的理应奉陪。
　　此际正是凡尘的隆冬时节，这里不比东华山上，处处都是仙法，能有繁花盛开，草木葳蕤。清寂的山道上都是枯败的荒草和老树，除了这一地如霜的月色，倒是无物可赏。虽然万物萧条，但站在师父的身边，阿绯的心中便有春光明朗、繁花似锦。
　　她寻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对着东方未白道：“师父，过来坐。”
　　明明施一个术法，就可以轻易将尘灰去除，她偏偏用自己的袖子为他掸去尘灰。东方未白望着她的袖子，目光温柔，只觉这世间再多珍贵的宝物、功法，都不及她为他掸灰的一截袖子。
　　东方未白在石头上坐下，仰头看着清寂的明月。阿绯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坛桃花酿和两只白玉杯，为二人各斟了一杯酒。
　　桃花色的酒液在白玉中倒映着明月的影子，瞬时光影万千。酒未下喉，人却已醉。阿绯捏着杯子，倚在东方未白的肩头，双颊染上了胭脂色：“师父……”
　　话刚出口，夜风送来两道脚步声。这块石头隐藏在草木的后方，是以这脚步声的主人也没有发现石上的师徒二人。
　　阿绯连忙闭紧了嘴巴，她没有想到这样冷的夜，这样清寂的山道上还有人来。显然，那两人也没有想到。
　　脚步声就停在他们的正前方，因为隔着重重草木的影子，一时也无人察觉。
　　阿绯隐隐约约从缝隙间瞧见在月下相拥的两人是一男一女，二人都有些猴急，方抱在一起，便狂热的亲吻着对方。
　　空气里传来啧啧的水声，暧昧的气息无声的蔓延着，阿绯和东方未白谁也没有出声。
　　阿绯万万没有想到，赏月赏着赏着竟赏到了这一场活春宫，抱在一起的两人越战越勇，彼此贴在一起，双手胡乱的摸索着，大有将对方扒光的趋势。
　　阿绯瞪大了眼睛，眼底是满满的好奇。有句话叫做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可怜见的，虽然她当过言情小说里的炮灰，但是一回猪跑也没见过，居然今日在这里叫她撞上了，虽然此情此景有点儿微妙。
　　她哪里舍得放过这个机会，目不转睛盯的盯着越战越勇的二人，眼底是灼灼的光芒，甚至在心底为他们摇旗呐喊，全然已忘了她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东方未白。
　　“可想死我了，小宝贝。”夜风送来男人轻佻的声音。
　　“小宝贝……”阿绯津津有味的重复着男人的话，没有注意到坐在她旁边的东方未白眉头一轩。
　　就在男人的手搭上女人的肩往下滑时，眼前忽然罩下一片黑暗，瞬时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了。
　　阿绯努力的眨了眨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莫说那暧昧的喘息、风骚的声音，便是连一丝夜风也听不见。不光看不见、听不见，一直萦绕在鼻端桃花香也不见了踪影，阿绯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是被封了五感。
　　不用猜也知道，下此黑手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身边。
　　她转头瞪向一旁的东方未白，虽然她并不确定东方未白是否接收到了她愤怒的目光。


第33章 春梦了无痕 ...
　　东方未白望着阿绯气鼓鼓的一张小脸, 不由得失笑。
　　被突然封了五感, 她很是愤怒，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还是瞪大了眼睛, 以表达自己的愤怒，可她不知道, 她鼓起来的双颊在明月下看起来像只徒有气势的猫咪。
　　仗着阿绯暂时没有触觉, 东方未白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手感很好。
　　他垂下眸子，轻轻摩挲着指尖, 有些恋恋不舍那残留的温暖触觉。
　　隔着草木的另一端, 从声音来判断, 那对野鸳鸯的战争已经进入关键时刻。这一出，其实完全出乎东方未白的意料, 他以为那二人不过是过路人，贪恋着和她相处的时光, 便没有离开。
　　等他想离开时，局面已经陷入了尴尬中。徒弟的心思单纯的像一张白纸，又比不得他定力深, 如何能瞧得这样的画面, 无奈之下，他只好封了她的五感。
　　他自然是知晓阿绯非常好奇这些事情的，只是不该这般知晓, 她想知道的，他以后可以慢慢教她。
　　东方未白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月光洒照在地面，如落了一场千年大雪。待那二人离去后，东方未白解开了阿绯身上的术法，骤然瞧见月下那张俊美的脸庞，阿绯第一反应是气呼呼的转过了头，拿着后脑勺对着自家师父。
　　多好的机会呀，居然封她五感，真的好气哦！
　　阿绯是一路气着回到琉璃仙境的，哪怕是东方未白在她身后温柔的道歉，她也是一声不吭。
　　道歉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哼。
　　阿绯回到琉璃仙境后，才发现自己气昏了头，连兔子灯笼都忘记拿回来了，一想到那只可爱的兔子灯笼就这样被她丢在了山道上，阿绯更气了梓。
　　东方未白站在窗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拿出一只兔子灯笼，雪白的毛绒绒的兔子灯笼在他的指尖亮起光芒，泛着淡淡的温暖。
　　猛然瞧见这只兔子灯笼，阿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但马上她就意识到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双手托着下巴，转开了脑袋，不去看东方未白，只是从鼻中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哼，表示她现在真的很生气。
　　那只兔子灯笼飘到了她的跟前。
　　阿绯的脑袋往那边转，它就往哪儿飘。阿绯转头，瞧见东方未白双指并在一处，捏着法诀，正不亦乐乎的操纵着那只兔子。
　　阿绯快速伸手将兔子握在了手里，瞪了他一眼。
　　东方未白的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似乎失了一项乐趣。
　　“还生气吗？”他站在窗前，浑身沐浴着雪一般的月色，眸底却盛着温暖的光。
　　阿绯道：“还气着呢。”
　　东方未白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阿绯定睛一看，他左手托着一盒胭脂，右手举着一根糖葫芦。
　　胭脂用漂亮的盒子盛着，盒子是黑檀木的，雕着镂空的花纹，绘着精致的图案，盒盖打开，一团鲜艳明亮的胭脂静静躺在盒内。糖葫芦裹着一层厚厚的糖浆，红彤彤的，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只是瞧一眼就让人垂涎欲滴。
　　两样都颇得阿绯的欢心。
　　她竟不知他何时在身上藏了这两样东西，明明方才她一直和他在一起。
　　阿绯强迫自己转开了目光，她现在还生着气呢，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
　　视线中忽然跌入了一截紫色的衣摆，却是东方未白走到了她的跟前，他还穿着那一身华丽的紫衣，风度翩翩的站在她的跟前，一手托着胭脂，一手举着糖葫芦，温润的眸光望着她，像极了尘世里的富家公子。
　　“今日是师父的错，师父在这里给你赔罪。”他低声笑道。
　　阿绯看着他一脸笑容，忽然想到，也只有当着她的面，师父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这个笑容是独属于她的。想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一下子填满了，气也不气了。
　　阿绯将胭脂和糖葫芦接到手中，背过身去，似乎在掩饰她已经被他收买了芳心这个事实，仍做倔强的说道：“师父，下不为例。”
　　“好。”他含笑道。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
　　东方未白走后，阿绯握着糖葫芦，趴在窗前，看着屋外的明月，一口一个将糖葫芦尽数纳入了腹中。糖葫芦的味道酸酸甜甜，一如她对师父的仰慕，那么酸，又那么甜。
　　吃完了糖葫芦，阿绯坐在镜前，拿出师父送她的胭脂，指尖点了点，抹在双颊上，霎时，双颊染上桃花色。阿绯握着那盒胭脂，望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师父就站在她身后，目光不由得的痴了。
　　情思缠绵的夜，注定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模模糊糊有了睡意，却感觉有人躺在了自己的身边。阿绯侧身，朝着身边人望去，东方未白躺在她的身侧，幽夜一般的眸子冲她眨了眨。
　　宛若一捧烟花“轰”的在脑海中炸开，阿绯瞪大了眼睛，惊讶问道：“师、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东方未白猛地翻身而起，双手撑在她的两侧，与她面对面，温柔垂眸看她。
　　他与她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如墨一般的青丝从他身后垂下，落了她满身。
　　阿绯每呼吸一口气，都是师父的气息。
　　“师父。”阿绯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中跳出来。
　　“小宝贝。”东方未白的声线低沉缠绵，轻轻三个字，便牵扯出万丈红尘。
　　“师父唤我……小宝贝……”阿绯的脸颊像是着火了一般，滚烫滚烫的，连带着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徒弟。”睡梦中，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脸颊。阿绯茫然的睁开眼睛，瞧见师父神色怪异的坐在她的床沿，不由得愣了一下。明亮的天光从他的身后投进帷帐，天色已经大亮了。
　　“原来是一个梦。”阿绯低声喃喃，心底说不出是遗憾还是什么，只是脸颊依旧滚烫着，想起梦中所见，顿时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了她的头顶。
　　她那些不堪的心思，师父可都是洞悉了？
　　阿绯万分心虚，不敢正视东方未白的眸子。
　　偏偏东方未白柔声安慰道：“你情窍已开，不过是场春梦罢了，无需羞怯。”
　　若是方才只是一道惊雷，那么现在便是九天神雷轰隆隆的滚在头顶了，阿绯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那些不堪的心思，师父果然是知道了！
　　“只是为师有些好奇，徒弟梦中的那声‘小宝贝’唤的是何人？”东方未白又紧跟问了一句。
　　原来他并没有听全，阿绯松口气，只是依旧不敢正视他的眸子，从而忽略了他眼底的那缕期待的光芒。
　　“没、没谁。”她心慌的掩饰，脸颊更是燥热，索性伸手将被子拽过来蒙在了头上。
　　东方未白有些遗憾。都已经引导到这个份上了，偏偏这只鱼儿就是不上钩。
　　哎，来日方长。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主动咬钩的鱼儿和被迫入他天罗地网的鱼儿，滋味自是不一样的。
　　经过春梦一事，阿绯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正视东方未白，甚至，能离他远一点儿就远一点儿。
　　东方未白暗中磨着牙齿。
　　很快就到了宗门考核的日子。
　　新入门的弟子在三年内需经历一场考核，考核分为两场，分别为基础理论和试炼。基础理论考的范围比较广，涉及仙门历史、炼丹、炼器、画符等方面，但因每个人所修各有侧重，这些理论知识考的并不深入。
　　阿绯修的是剑，其他方面虽说不擅长，倒也能应付的过去，唯独画符是她天生的短板，费尽了心思，也始终记不住那些诡异的咒文。可偏偏符修这门课，东方未白是主考。
　　阿绯长吁短叹中，戚渺渺一巴掌拍在她的头顶：“别苦着脸了，你师父是主考，这才是上天助你呢，要换作我，笑都来不及。”
　　阿绯仰起脑袋看她，满脸愁容：“正因师父是主考，若是我考砸了，岂不是丢师父的脸面。”
　　戚渺渺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阿绯面露惊异之色：“戚师姐的意思是让我……”她瞪大了眼睛，眼底是挣扎的光芒，“若是被师父知晓了，会生气的。”
　　“东方师伯若是生气了，你哄他两句便是。要是你考砸了，就会丢他的脸面，说不定还会被赶出东华山。”
　　“这么严重吗？”阿绯满脸纠结。往年也有弟子考核不过关被赶下东华山的例子，但那人是全部考砸，考虑到这样的人留在东华剑宗，将来也是给魔宗送人头，才赶下山去的。
　　“身为东华剑宗的弟子，却不会画符，的确很严重呢。”戚渺渺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托着脸颊，看着漫天的落霞。
　　“戚师姐，你就不担心吗？”
　　“我？”戚渺渺笑了，“还多亏家里那个老怪物啊，平时老是罚我抄书，记住了不少。相思，你别怕，大不了明天我给你传小纸条。”
　　宗门考核会在周围设阵，所有术法一律无效，原始的传小纸条倒成了弟子们之间作弊的手段。戚渺渺身经百战，只是传个小纸条，不在话下。
　　但毕竟是有风险的，阿绯左思右想，觉得戚渺渺说的有些道理，既然师父是主考，考核内容都是他定的，未尝不可从他身上走捷径。


第34章 严师出高徒 ...
　　阿绯与戚渺渺话别后, 踩着飞剑回到了琉璃仙境。站在东方未白的屋前敲门半天, 却没人应。
　　“师父，你不在, 我就自己进来了啊。”阿绯小声道。
　　东方未白从来不禁止她私自进他屋子, 反之，他很是鼓励阿绯主动来他这里, 将书架上的那些书都读了。
　　阿绯进入屋内后, 先是坐在东方未白平日里坐在的那张桌前，抬手翻了翻面前的卷宗。戚渺渺说，宗门的考核内容一般都是提前定下，东方未白既然是主考, 没准会将考核内容放在自己的书房里。
　　阿绯一边警惕着东方未白回来, 一边小心翼翼的翻着桌上的东西。她是师父眼中的乖徒弟, 很少做坏事，偶尔做一次坏事, 心都是提到嗓子眼处的。
　　阿绯翻了半天，也没有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倒是对着师父的墨宝欣赏了一番。时间紧迫，明日就是宗门考核，阿绯恋恋不舍放下字帖, 起身在屋内其他地方翻了翻, 亦没有结果。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一招果然行不通, 她家师父那么谨慎的性子，又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乱放。她满脸失落垂着脑袋往外走，却在门口猛地撞进了东方未白的怀里。
　　东方未白抬手扶住了她差点栽倒的身体。
　　阿绯全身汗毛倒竖，又惊又惧的喊了一声：“师父！”
　　“为何如此惊慌？”东方未白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脑袋，朝着屋内书架望去，眸光深了一深。
　　那本缀有“古卷”二字的书还好端端的放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我、我……”阿绯满脸心虚。
　　“随我进来。”东方未白放开了她，走进了屋内，在书桌前坐下。
　　阿绯在他对面坐下，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东方未白曲起手指轻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非常的有节奏，像是敲击在了阿绯的心上。
　　阿绯浑身紧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图谋不轨。”东方未白肯定的说。
　　“我没有！”阿绯下意识的反驳，使劲的摇着脑袋。
　　东方未白不说话了，只是拿着目光盯她。阿绯即使垂着脑袋，也能感觉到他迫人的视线。
　　“是有那么一点点……”过了一会儿，阿绯心虚的比了比手指，“就那么一点点。”
　　看着她这副怂怂的模样，东方未白忍不住笑了。他不过是想逗逗她罢了，谁叫她这些日子刻意疏远着自己。
　　阿绯抬起脑袋来，怔怔的看着东方未白含笑的面容，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在吓她。
　　她瞪他一眼，松了口气，放松着身体在桌上趴下，脑袋枕在交叠的双臂上，露出一脸忧愁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东方未白忍不住问。
　　“明日就是宗门考核了。”阿绯幽怨的看他一眼。
　　东方未白：“……”
　　阿绯直起了身体，苦恼道：“师父，弟子自入门以来，虽说不上刻苦，却也谨记师尊教诲，不敢懈怠。弟子修剑，对其他方面也有所涉猎，考核自是有信心的，只是唯独画符这一点……”
　　说罢她小心翼翼的看东方未白一眼，唯恐他认为是她偷懒，连忙又补了一个借口：“前些日子弟子受了戒鞭，一直卧伤在床，来不及温故，眼看着就是宗门考核了，弟子只怕丢了琉璃仙境的脸。”
　　东方未白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她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的目的。
　　“你想从为师这里知晓考核内容？”东方未白道。
　　阿绯露出讨好乖巧的笑容：“不知道师父能不能透露一二……”
　　“不能。”东方未白斩钉截铁的拒绝。
　　阿绯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嘴角都垂了下来，弯出了一个不大开心的弧度。
　　“为师是这次的主考，若是光明正大的给你开后门，有失公允。”
　　阿绯失望的收回目光。果然，以师父的人设，定然是不会答应的。
　　“你过来。”东方未白朝她招了招手。
　　阿绯不明所以，朝他走去，在距离他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东方未白忽然伸出手，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阿绯睁大了眼睛，尚来不及挣扎，东方未白一手揽住了她，一手在面前快速的铺开一张白纸，用镇纸压了。
　　“傻徒弟，还有句话叫做‘临时抱佛脚’。”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阿绯怔怔的，偏过脑袋，朝他投去茫然的目光。
　　东方未白将笔放在了她的手里，然后握住了她的右手，语声暧昧：“不急，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慢慢来。”
　　阿绯下意识的抬起脑袋往窗外望了一眼，夕阳刚从琉璃仙境落下，暮色一点点覆盖了下来。
　　东方未白掌心温热，裹着她的手掌，肌肤接触的部分似是燃起了火焰，透着灼热。阿绯倚在他怀里，有些不自在的绷紧了身躯，他的胸膛同样透着灼人的热度，抵在她的后背。
　　两个人的距离这样的近，这样的亲密，甚至他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阿绯的灵魂好像化作了一缕青烟，飘飘忽忽，升向了天空。
　　东方未白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些，将她的神思拽了回来。
　　“这一笔，错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轻轻柔柔的，像是拂过竹林的一阵风。
　　阿绯垂眸，因为她的走神，一笔画歪了。宗门考核既然考的是基础，通常只考符咒的精准程度，不考威力，但是符咒画的是否精准，也是影响符咒的威力的。
　　东方未白自己涉猎广，对阿绯却不做强求，阿绯不喜画符，他便不逼她。甚至在她偷懒时，暗中纵容了她的小动作。毕竟每个人的资质有限，像他这样的“十项全能”，在仙门里屈指可数，包括宗主谢无名在内，东华剑宗的弟子都是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修炼。阿绯的资质并不差，她只是不适合当个符修罢了。
　　“这是神行符。”东方未白松开了她的手，“你照着画一遍。”
　　阿绯点头，屏息凝神，照着画了一遍。
　　“这里错了。”东方未白极有耐心的指出她的错误，将面前的纸撤下，铺上一张新纸，“再画一遍。”
　　阿绯正襟危坐，又照着画了一遍。
　　“还是不对。”东方未白又铺上一张新纸。
　　在阿绯连续错了三次以后，东方未白微笑道：“徒弟，为师觉得严师出高徒，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阿绯正一脸懵，东方未白抬手，掌心多了一把戒尺，温声开口：“虽然绫罗师妹说，不该过于苛责你，若是犯了错，抄抄书便是，可为师现在觉得，平日里让你抄的书少了。”
　　阿绯哭丧着脸：“师父……”谁能理解偏科的痛苦！
　　“从现在，每道符有三次机会，三次过后，错一笔，一戒尺。”东方未白笑得温柔，眼底却是不容商讨的光芒。
　　阿绯只好硬着头皮，照着又画了一次，画完后，她战战兢兢的看向东方未白。东方未白抱着她，视线落在纸上，这个姿势纵然她画错了想跑也是没机会的。
　　“这次对了。”东方未白移开了目光。
　　阿绯松了口气。
　　一夜的时间，果然很长。万幸的是，阿绯只错了三次，东方未白打了她三戒尺，除了第一次下了点狠手，意在警告，后面两次都是轻轻的拍了一下，饶是如此，阿绯还是觉得面皮有些绷不住。
　　被人当众执行鞭笞，也比被师父抱在怀里打戒尺好，师父打的虽然不重，但却令她觉得羞耻。他的怀抱像是有一团火，拥着她，令她觉得甜蜜又备受煎熬。
　　天色一点点的亮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将阿绯身上的燥热吹得散了些许。
　　东方未白总算松开了她。
　　两人都是一夜未睡，但因是修仙之人，并无多大影响，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宗门考核了。阿绯揉了揉眼睛，坐在桌前，整理着一夜的成果。
　　东方未白教了她一夜，一番整理过后，才发现成果不错。死记硬背下来，居然记住了几十种不同类型的符，现在只要一看它们，就能想起东方未白是如何的抱着她教她一笔一划画下来的。
　　“徒弟，手伸出来。”东方未白忽然在她身后说道。
　　阿绯愣了一愣，虽然不知道为何，却还是听话的伸出了手。
　　东方未白握住她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划过，痒痒的，令她忍不住缩了缩手臂，一脸忍笑的表情。
　　“不要走神。”东方未白板着脸淡淡斥责了一句。
　　阿绯忍住那股痒，认真的感受着他指尖划过的痕迹，才惊觉他竟是在她掌心画符。
　　“这是洗尘符？”阿绯忍不住道。
　　东方未白赞许的看了她一眼，又画了几笔。
　　“玄火咒。”阿绯总算反应过来，这是师父在帮她温故。
　　东方未白满意的颔首。


第35章 师父的小宝贝 ...
　　一个时辰后, 阿绯信心满满的坐在了长生殿内。戚渺渺坐在不远处, 轻声喊她的名字。阿绯回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戚渺渺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钟声响后, 东方未白踏入殿内。符咒是第一门考核的内容, 他目不斜视的从阿绯的身边经过，走到殿前, 抬手, 殿内的上空浮现了一张巨大的面板，面板上是本次考核的内容。
　　阿绯扫了一眼，松了口气，原来就在昨夜师父已经透露了考核的内容。
　　她拿起了笔, 回想起昨夜的情景,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每一笔带出都是师父的模样。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出复杂的咒文, 他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又酥又麻……
　　当阿绯将所有符咒都画了出来的时候, 时间才过去一半。整个大殿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阿绯抬起眼睛, 打量着周围, 有人和她一样正襟危坐，正在认真的画符，也有人抓耳挠腮, 满脸愁容。
　　一张纸被揉成了一团，突然飞到了阿绯面前。阿绯飞快的伸出手抓住了纸团，回头朝戚渺渺望去，戚渺渺冲着她眨眼睛。
　　阿绯暗道，莫非戚师姐在向她求助？她与戚渺渺交情不浅，若是她所求，自然要帮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殿前的东方未白，东方未白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摊开掌心，颤抖着打开纸团，方打开一半的时候，一道尖利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尊上，我要举报！”
　　阿绯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去看东方未白，叶云兮飞快的冲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抢走纸团，双手恭敬的呈上：“相思和戚渺渺竟敢当堂作弊，望尊上秉公处理。”
　　东方未白的目光朝阿绯投过来，阿绯心虚的垂下了脑袋，不敢与他对视。
　　东方未白收回目光，朝着叶云兮踱步而来，停在她身前，抬手将纸团取了过来，缓缓打开。
　　气氛透着一丝凝重。
　　阿绯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咬牙站起身来，正要承认错误：“师父，我……”
　　东方未白却将手中的纸条扔给了叶云兮，冷声道：“你自己看。”
　　阿绯愣了一愣，朝戚渺渺望去，戚渺渺满脸狡猾的笑容。
　　叶云兮怔怔的接了纸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面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会这样……”叶云兮喃喃，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被戚渺渺坑了。
　　“哎呀，不知道诬陷同门该当何罪。”戚渺渺凉凉的说道。
　　“是云兮莽撞了，望尊上饶恕。”叶云兮立即跪下请罪。她垂着脑袋，双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头，将手指捏的咯咯作响，“纵使云兮有错，但相思与戚渺渺扰乱秩序，也应处罚，否则难以服众。”
　　戚渺渺“刷”的一下站起，对东方未白抱拳道：“叶师姐说的有理，渺渺自请出去罚站。”
　　阿绯连忙道：“师父，我错了，我也去罚站。”
　　东方未白道：“既已知错，便出去罚站半个时辰。”
　　“走。”戚渺渺高兴地拽着阿绯走出了大殿。
　　东方未白淡淡的眸光落在叶云兮的身上：“你也一样。”
　　“可……”叶云兮还要争辩两句，却见东方未白神色冷了下来，不敢再说。她的符还未画完呢，站上半个时辰回来，考核也该结束了。可既然是执教长老下的令，连他的徒弟都出去罚站了，她又有什么道理抗命。
　　叶云兮气恼的走出了长生殿。殿前阿绯与戚渺渺站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两人脸上都是笑吟吟的。戚渺渺的脸上沾了墨，阿绯伸出手，用拇指将墨迹一点一点地拭去。
　　叶云兮更是气恼，脸色铁青的站到另一边。
　　阿绯看了叶云兮一眼，好奇道：“戚师姐，你传给我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戚渺渺没说话，只是神秘的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掌心画了一个猪头。阿绯愣了一下后，捂着嘴笑了起来：“你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戚渺渺双手抱怀，满脸嘚瑟的表情。
　　“你的符都画完了吗？”阿绯有些担忧的问道。
　　“那是自然，有什么能难倒我戚渺渺的。”戚渺渺得意的说道，顿了一顿，眼神飘向叶云兮，“可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阿绯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叶云兮。这次考核虽不考符咒的威力，但是要精准的将符咒都画出来，还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的，那么点时间对叶云兮来说肯定不够，从她的脸色来看，她也定是没画完。
　　半个时辰后，符咒考核结束，接下来是炼丹、仙门历史等考核了。炼丹考的无非是草药识别、丹药制造方法，戚渺渺出身丹峰，自然难不倒她，阿绯与她在一起，耳濡目染也学习了不少，她自己又勤恳，随堂笔记记得满满当当，虽不是丹修，却不比丹修差。
　　而仙门历史是阿绯最喜欢的一堂课，每次她都是当做传奇故事来听的，仙门历史最后一题考的是目前仙门正魔两道的局势，阿绯投谢无名所好，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的制衡之道，谢无名看过后都大为称赞，大笔一挥，直接通过。
　　基础考核过后，就是新弟子的试炼了。以往都是宗门选定一处秘境，再由门中精英弟子带队进入秘境试炼考核，今年却换了一种形式。就在两日前，东华剑宗收到一封来自清源宗的匿名求救信，谢无名看过这封求救信之后，决定将试炼考核改为清源宗除恶。
　　这次试炼考核由林玄青带队，林玄青入门早，修为在弟子当中最高，由他带队并且记录弟子的成绩最是稳妥。
　　时间就定在五日后出发。
　　所有基础考核阿绯都是高分通过，东方未白作为她的师尊，自然是极高兴的，为了奖励她，还给她做了一桌子好菜。阿绯在桌上看到了自己爱吃的，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修仙之人虽然也食五谷，但讲究食修，与凡人所食是不一样的，东方未白平日为她准备的膳食多是灵植，口味清淡，有益修仙。味道虽然不差，却到底欠缺了凡尘的烟火气息。这次他居然破例做了一桌子的荤菜，都是凡人最爱的大鱼大肉，阿绯别提有多开心了。
　　“师父，你真是太好了！”阿绯坐在东方未白身边，两只小拳头勤快的帮他锤着肩膀。
　　“可惜这个用不上了。”东方未白叹口气，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阿绯拿起来一看，顿时黑了脸。原来那是一张计划表，写着东方未白为她量身定制的“考核训练”。
　　“照往年的规律，基础考核的一个月后，才会开启试炼，你如今尚未修出仙体，为师原想着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帮你快速提升修为，以免在试炼中吃亏。”东方未白又深深的叹息了一番。徒弟即将远行，才深知自己平日对她过于纵容，有心当一回严师，时间却不允许。
　　阿绯倒是庆幸不用按照东方未白所计划的那般训练，因为他的计划表里还有一项是每日在氤氲泉中受寒气锻体一个时辰，阿绯犹记得自己初来时栽到氤氲泉中，受寒气侵体大病了一场的经历。
　　氤氲泉至今被她列为东华山最讨厌去的地方之一。
　　时间很快便过了五日。
　　出发的这天，阿绯整理好行囊后，来到东方未白的屋中，与他告别。
　　东方未白定定的瞧了她一会儿，从桌上拎起一个包裹，走到她跟前，将包裹交予她，温声道：“出门在外，考核成绩不重要，性命才最重要，记得，若是打不过，走为上策。”
　　阿绯愣了一愣，反驳道：“可这样会丢师父的脸。”
　　东方未白立即板起了脸：“是师父的脸面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
　　阿绯纠结：“都很重要……”
　　脸颊却被他狠狠捏了一下。
　　东方未白沉着脸说道：“胡说，脸面哪有性命重要。谢无名教的都是些歪理，不听也罢。”
　　与其被辱，不如一死。这是多数正道弟子落入魔道手中的选择，也是谢无名崇尚的所谓气节。他的徒弟乖巧，就怕受了谢无名的荼毒，真为了所谓的“脸面”，丢了自己的性命。
　　阿绯虽然也听谢无名的话，但比起师父，自然是更听师父的话。她点点头，道：“师父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
　　“你的剑呢？”
　　阿绯取出问情剑，双手呈给东方未白。东方未白接过问情剑，手指抚过他亲手结下的穗子，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将剑还给阿绯，温言道：“问情是一把有灵性的剑，无论何时都要带着，不可轻易离身，可记住了？”
　　阿绯颔首。
　　“真乖。”东方未白笑了起来，眼睛里泛着柔和的光芒。
　　“弟子走了。”阿绯不舍的看他一眼，这一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到师父。虽然她不舍得离开琉璃仙境，但这次试炼应该是文章开启了支线，没准会推动主线剧情。
　　“为师等你回来。”东方未白俯身贴在了她的耳畔，“……小宝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带着笑的，声音又轻又柔，像一片羽毛，不经意的落在了她的心尖上。
　　阿绯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灵魂却成了出窍的状态，飘飘忽忽。
　　她的脸颊上快速升起两朵小红云。
　　东方未白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第36章 符心瑶的挑衅 ...
　　阿绯是飘着下琉璃仙境的。三魂七魄俱已出窍, 乐得找不着北。
　　“相思！相思！你怎么了？”戚渺渺抓住她的肩膀, 摇了摇。
　　阿绯回神，脸色绯红的看她一眼。
　　戚渺渺：“……”
　　阿绯收回目光, 继续做灵魂出窍状, 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吵着。
　　一个声音说：听错了, 听错了, 一定是听错了！
　　另一个声音说：没听错，没听错，师父就是喊了你小宝贝！
　　“完了，中邪了。”戚渺渺站在她面前, 拿着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阿绯捏住了她的手, 脸色比方才更红。
　　戚渺渺：“……”
　　阿绯握紧了她的手, 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眼底绽出晶亮的光芒：“戚师姐, 你说，如果心里想着念着一件事, 念到极处了，会不会产生幻觉？”
　　戚渺渺抖了一抖：“相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方才好像产生了幻觉。”阿绯一脸沉溺又纠结的表情, “定是幻觉, 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戚渺渺佩服的看着她，叹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懂，可是连在一起, 却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绯眼睛极亮极亮，唇边勾起甜蜜的笑容：“就算是假的，我也很开心。”
　　戚渺渺无奈：“相思，我站在你面前，你看了我好几眼，没发现我今日有什么不同么？”
　　闻言，阿绯愣了一愣，果然才注意到她今日的装扮。今日戚渺渺又换回了当初的那套青色男装，只是在唇边贴了两抹滑稽的小胡子。
　　阿绯惊讶：“这是……”
　　“怎么样，英俊吗？”戚渺渺原地转了个圈，颇有几分得意。
　　阿绯给面子的点头：“英俊。”
　　戚渺渺高兴，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相思师妹的护花使者。谁敢调戏小师妹，我就打断谁的狗腿。”
　　“可我分明看见是你在调戏人家。”林玄青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把将戚渺渺从阿绯的身上扯下来，“别只顾着胡闹，该出发了。”
　　戚渺渺冲阿绯眨了眨眼睛，两撇小胡子快乐得在跳舞。
　　这次出发的队伍中，除了林玄青不是新入门的弟子，其他人都是新人。阿绯扫视了一眼，叶云兮和路嫣然也在。
　　叶云兮虽然是谢无名的外甥女，但也是今年才拜入东华剑宗的，理应算是新弟子。她在基础考核中失利，心里正盘算着在试炼考核中赢回一局，出发后一直跟在林玄青的身边，鞍前马后讨他的欢心。
　　戚渺渺对此嗤之以鼻，并且狠狠鄙视了一番。
　　阿绯道：“戚师姐，咱们这次就别去招惹她了吧。”
　　戚渺渺道：“她若不招惹我，我才懒得修理她。”
　　考虑到御剑飞行耗损灵力，出发后，林玄青祭出了一艘云舟。云舟是仙家惯用的飞行法器，但因启动耗费大量的灵气，只有像东华剑宗这样的大宗门才能用得起。用云舟当做弟子试炼的代步法器，也只有东华剑宗才有这样的大手笔。
　　云舟在云中急速的穿行，五个时辰后，在清源宗山下的一处小镇外停了下来。
　　林玄青收回云舟后，领着弟子往小镇上走去，但因天色已晚，又来不及将拜帖交出去，他们决定在镇上住上一晚。
　　小镇名为清源镇，比不上东华小镇的繁华热闹，全镇只有一家客栈。所有弟子都赶了一天的路，急需养精蓄锐，林玄青便带着大家往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走去。
　　“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内所有房间已经被别的客人定下。”掌柜的看着林玄青身后齐刷刷的一片人影，为难的说道。
　　清源宗在仙门中算不得什么大宗门，平日里镇上也是冷冷清清的，客栈里没什么人住，没想到就在今日上午忽然来了很多人，直接将整个客栈的房间都定下了。
　　林玄青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对于修仙之人而言，风餐露宿未尝不可，只是近日里仙门里流传着一些怪事，他带的这些弟子又都是新人出身，若是住不上客栈，就只能去荒郊野外了。
　　“一间空屋子都没了吗？就算是柴房也行，没有柴房，给我们一间空院子，亦是可以的。”林玄青道。至少这个小镇被清源宗的前辈布下了法阵，寻常魔怪不敢轻易进犯。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我们包下这家客栈，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闲杂人等！”掌柜的尚未来得及开口，一道清冽的女声截断了他的话。
　　阿绯抬头，瞧见客栈的二楼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绿衣少女。那少女生得极为貌美，又着了一身的绫罗绸缎，插了满头珠翠，甫一出现便成了满堂的焦点。
　　她的神情极傲，看过来的时候带着满眼的不耐烦，目光掠过阿绯的时候，顿了一顿，接着便抬起了手指向阿绯，叫道：“来人，给我刮花她的脸！”
　　立时便有一群人一窝蜂的涌上来，他们都穿了一样的服饰，配一样的剑，看得出来出自大门大派。
　　林玄青面色微变，一把将阿绯拽到了身后，亮出了无道剑：“休要胡乱伤人！”
　　他的剑一出鞘，立时满室寒光。
　　涌上来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敢上去。
　　林玄青看了他们一眼，将目光转向楼上的绿衣少女：“敢问姑娘可是逍遥城符氏的族人？”
　　戚渺渺一把推开他，双手叉腰道：“跟她废话做什么，上来就要刮花别人的脸，如此的蛮横无理，管你是什么人，先打一顿再说。”
　　“大言不惭。”绿衣少女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谁教训谁。”
　　“就问你单挑敢不敢？”戚渺渺挑衅的挑了挑眉头。
　　“单挑就单挑。”绿衣少女飞身而下，落在了戚渺渺的身前，旋身从腰间取下一根鞭子，鞭稍带起凌厉的风，“逍遥城符心瑶，记住了，这是杀你之人的名字。”
　　戚渺渺“哟”了一声：“口气还不小。”
　　“渺渺。”
　　“戚师姐。”
　　林玄青和阿绯担忧的唤了一声。这个少女如此霸道，又带了这么多人，他们担心戚渺渺会吃亏。
　　戚渺渺亮出了自己的剑，笑道：“不用担心，对付这种小娘们，我一个人足矣。”说罢，流氓的冲她吹了吹口哨。
　　符心瑶顿时气红了脸，一鞭朝着戚渺渺挥过来。
　　林玄青立时抬起手臂，将阿绯和其他弟子护在身后，退出了她们的战圈。符心瑶上来就想毁阿绯的容貌，的确过分，林玄青这次倒是有意纵容戚渺渺。
　　戚渺渺长剑卷住了鞭尾，用力扯了一扯：“也不怎么样嘛。”
　　符心瑶变换了身形，将鞭子收回来，又再次挥出去。戚渺渺躲着鞭影，戏谑道：“光打架没意思，不如下点赌注，小娘子，若是你输了，给我当侍妾怎么样。”
　　阿绯无奈的看戚渺渺一眼。戚师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欠。
　　符心瑶气得脸都变形了，手中鞭子挥得越来越快，戚渺渺站在变化莫测的鞭影中，飞速的转来转去。不知道戚渺渺做了什么，符心瑶脸色越来越黑，她目眦欲裂的看了戚渺渺一眼，抬手从腰间取下一物，朝着戚渺渺扔去。
　　“不好，天罗地网。”阿绯认得这个法器。东方未白在给她讲仙器大全的时候，曾着重讲过这个法器。天罗地网是符氏炼出来的一种法器，一旦罩下来，几乎没有躲避的可能，而这张网上遍布雷电，罩在敌人的身上，会令敌人在瞬间力气尽失。
　　若是戚渺渺被这张天罗地网罩住的话，只怕要遭符心瑶的毒手。阿绯连忙掷出问情剑去挡符心瑶的鞭子，自己飞身过去拽戚渺渺，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天罗地网从头顶落下，阿绯当机立断，将戚渺渺推了出去。
　　天罗地网罩在了阿绯的身上，一瞬间，无数电流通过了阿绯的全身。
　　感觉不到疼，只有麻。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阿绯惨白着脸，缓缓倒下。
　　戚渺渺没有想到符心瑶会如此卑鄙，居然暗算她。她被阿绯一道灵力推出，阿绯挥出的这道灵力极强，便是她一时也没有稳住身形，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
　　忽然，后背被人推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去势，接着一只手揽在了她的腰间，晕晕乎乎中，竟跌入了一个略带着清香的温软怀抱。
　　戚渺渺愣了一愣，抬起眼睛，对上一双漆黑温润的眸子。
　　这人她是认识的。
　　当初在万仙阁内，坑了她一株紫玉明芝的万仙阁阁主，符剑卿。
　　戚渺渺的面色瞬时变了，带着灵力的一掌挥出去。符剑卿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了她的手，悄无声息的将她的灵力都化解了。
　　戚渺渺怒瞪他：“放开我！”
　　符剑卿没有搭理她，目光朝着堂内望去，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玄青抱着满脸苍白的阿绯，沉声道：“逍遥城符家的人行事当真是霸道。”
　　符剑卿看向符心瑶：“小妹，可是你又在欺负人了？”
　　符心瑶一见了符剑卿，气焰顿时减了三分：“没有的事，都怪他们，明明我们已经将客栈包下了，是他们非要闹事。”
　　“胡说，若不是你要刮花相思的脸，我也不会同你动手。”戚渺渺怒道。她狠狠推了符剑卿的胸膛一下，“混账，放手！”
　　这回符剑卿松手了，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在戚渺渺身上流连，那种眼神极为怪异，像是在透过她的这具身体在看另外一个人。
　　戚渺渺浑身起着鸡皮疙瘩，跑到林玄青身边，见阿绯一脸惨白，虚弱合着眸子，回头怒道：“还不收回你们的天罗地网！”
　　符剑卿看向符心瑶，符心瑶虽然害怕，却梗着脖子，不肯动。
　　符剑卿唇边的笑意隐去，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37章 偷窥符剑卿 ...
　　“大哥, 我来吧。”一道声音从客栈外传来, 接着众人便见一名白衣青年左拥右抱的走进来。
　　他和符剑卿一样，穿了一身白, 只是符剑卿是翩翩君子温文尔雅, 他的这身白却穿出了几分风流。被他一左一右拥在怀中的俱是美貌的少女，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青年松开了怀中的少女, 朝着阿绯走去, 边走边喃喃道：“小妹是逍遥城第一美人，最见不得女子比她漂亮，若是有比她漂亮的，多半要被刮花脸, 今日我倒是要瞧瞧, 这是位什么样的小美人, 竟惹得小妹动了天罗地网。”
　　林玄青与戚渺渺听他这番话，极为不高兴, 只是天罗地网是符家人所炼制出来的，也只有符家人才知解法, 当下便忍了这口气。
　　符流风半蹲在阿绯面前，伸手解了罩在她身上的天罗地网。
　　符家的天罗地网果然名不虚传，阿绯虽然感觉不到痛觉, 却还是被抽去了一身的力气, 被困在网里的时候，一身灵力如泥入了海。
　　天罗地网撤掉的瞬间，压在身上的那块巨石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阿绯喘了口气，意识渐渐恢复过来。她方才一直听见有人在说话，却是个陌生的声音，想看看到底是谁，醒来的第一眼便朝着符流风望去。
　　这一眼像是夜晚投射在湖面的一缕月光，乌黑水润的眸中似有华光流转。
　　符流风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暗暗吸了一口气。
　　这少女当真是极美！
　　那是种清艳的美丽，多一分过于浓艳，少一分又过于清淡，偏偏脸颊泛着几分苍白，美丽又单薄，令人忍不住想要拥入怀中，好好呵护着。
　　符流风紧紧盯着阿绯的面容，温声道：“在下逍遥城符流风，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走开。”戚渺渺不客气一掌将他推开，将阿绯拥在怀里，恶狠狠瞪他一眼，“她是我的小情人，你就别做梦了。”
　　符流风满眼鄙视：“娘娘腔，你硬得起来吗？”
　　“怎么，敢比吗？”敢比，她就让他知道，她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符流风摊开了手，耸了耸肩膀，道：“抱歉，我从来不打女人，包括你这样的娘娘腔。”
　　“二弟，别闹了。”符剑卿皱了皱眉头，说道。
　　符流风起身，朝着符剑卿走去，站在了他的身边。
　　戚渺渺将阿绯扶起，温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阿绯道。
　　林玄青对符剑卿抱拳道：“今日一事皆因误会而起，既然阁下已经包下了这间客栈，我等不便多做停留，告辞。”
　　“等等。”符剑卿叫住了他，折扇搁在掌心轻轻敲着，“听闻是小妹不对在先，在下先给林兄陪个不是。流风，你去安排一下，腾出一半的房间，给东华剑宗的诸位朋友。”
　　林玄青愣了一愣，显然极为不解，对方是如何猜出他的身份的，毕竟出门在外，大家都没有穿宗门服饰。
　　符剑卿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只是朝着林玄青施了一礼，含笑道：“在下的好意，还望林兄收下。”
　　戚渺渺站在林玄青身后，悄悄戳了一下他的腰，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天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林玄青考虑到阿绯的身体和弟子的安全，稍稍思量了一下，颔首道：“玄青在此先谢过符大公子了。”
　　符剑卿笑了一笑，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等一下。”戚渺渺开口道。
　　符剑卿停下脚步，回身，展开折扇，笑问：“不知戚……公子有何吩咐？”他见戚渺渺一身男装扮相，将“姑娘”二字咽下，也算是给足了她的面子。
　　戚渺渺与万仙阁签订过契约，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阁主，紫玉明芝一事，是她和他的第一次交锋。那个时候的符剑卿冷冷的，打量着她，像是在打量着货物，不似今日这般满面笑容，如沐春风，但她深知此人既是逍遥城的大公子，又是万仙阁的阁主，不敢小觑。
　　她叫住他，不过是想讨一个保证。
　　“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你的好妹妹可当真心狠手辣，我怕一觉起来，我的小情人这张好看的脸就花了。”戚渺渺搂着阿绯的肩膀，挑着眉头看符剑卿。
　　符剑卿笑眯眯的说道：“此事好办，若是相思姑娘的脸花了，我便亲手划花舍妹的脸。哪里伤了，便划在哪里，相思姑娘伤一分，舍妹便伤三分。不知这样，戚公子可还放心？”
　　戚渺渺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算你上道。”
　　符心瑶却浑身惊惧，一脸苍白的望着符剑卿。
　　符剑卿斜睨她一眼，那一眼中有警告，有厌恶。他收回目光，摇着扇子上了楼。
　　整间客栈只有二十间屋子，即便符剑卿让出一半出来，也只有十间屋子能住人，这次东华剑宗来了二十五名弟子，除了阿绯、戚渺渺、叶云兮和路嫣然四人是女子，剩下的都是男子。叶云兮死活不肯与阿绯、戚渺渺住在一处，林玄青只好安排她和路嫣然一间房，阿绯与戚渺渺一间房，剩下的屋子由其他弟子均分。
　　戚渺渺扶着阿绯进了屋子，她将门窗都锁好，设下一道小小的法阵，才作罢。
　　阿绯坐在桌前，拿出临行前师父交给她的行囊。打开后，发现师父在行囊里放了几盒糕点和一盒辟谷丹，以及一叠已经画好的灵符。
　　糕点是用屋前的桃花做的，给她当做零嘴，辟谷丹则是用来充饥。阿绯没有修炼到辟谷的境界，东方未白担心她入了凡尘后，管不住自己的嘴，流连人世的烟火，这才给她放了几盒糕点。灵符都是东方未白一笔一划画出来的，阿绯是个半吊子水平，画符又耗损灵力，他这才提前给她准备好。
　　戚渺渺步好法阵，回头看见满桌子的桃花糕，眼睛都直了：“天啊，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你师父准备的？”
　　阿绯满脸得意的点点头，拈起一块递给戚渺渺：“戚师姐，你尝尝。”
　　戚渺渺羡慕的想满地打滚，又哀怨的念叨起顾曦泽的无情，从拜师一直念叨这次远行。
　　“真的没夸张，我入门这么久，没从他那里拿过一件宝贝，做师父做到他这样抠门的，简直世间少有。”戚渺渺一脸幽怨，数落着顾曦泽的不是，“还好我机灵，这次出门前顺手捞了个好玩的东西。”
　　阿绯正拿着问情剑，用帕子擦拭着剑刃，看清戚渺渺手中拖着的珠子，愣了一下，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法宝叫做‘天眼’，是用来监视他人动向的，我见老怪物近日总是在把玩着这个玩意，临行前他又是一副冷脸，一时没忍住，从他桌上将东西顺了出来。”戚渺渺托着珠子凑到了阿绯的跟前。这颗珠子泛着淡淡的光，乍一看，倒真像一只眼睛。
　　阿绯仔细端详了一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个样子。”她放下问情剑，看向戚渺渺，“戚师姐，前几日师父才同我提过的，前些日子他和顾师叔一同出任务，顾师叔得了一件有趣的宝贝，准备拿来当你的生辰礼物，应当就是这颗珠子。”
　　戚渺渺震惊：“怎么可能？我是孤儿，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辰是哪一日……”
　　说着她愣住了。她忽然记起拜师那日，顾曦泽曾问她生辰。她是个孤儿，从小被嘲笑无父无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不想再被嘲笑，就胡编乱造了一个父母双亡的身世，父母是胡编的，生辰自然也是胡编的。
　　她自己都不记得编得是哪一日了。
　　阿绯叹道：“顾师叔修为高深，你的小动作又如何瞒得过他，他定是故意将珠子放在桌子的。”
　　戚渺渺神色已动摇，却依旧嘴硬：“他有那么好吗？”
　　其实想一想，顾曦泽除了喜欢罚她抄书，似乎也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不说了不说了！”戚渺渺摆摆手，将顾曦泽的影子从脑海中赶出去，“相思，我们来试试这个法宝吧。”
　　阿绯一脸感兴趣的表情：“怎么试？”
　　戚渺渺眼珠子转了转：“就拿它来监视……符剑卿，他瞧着贼眉鼠眼的，定是不安好心，我们来看看他背地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阿绯被她逗乐了。符剑卿的相貌虽然不是顶尖的，却也是仙门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却被她说成了贼眉鼠眼，不知道当事人听见，会做什么反应。
　　戚渺渺托着珠子，注入一道灵力。光芒亮起之后，珠子内呈现出了一幕幕光影，接着珠子内奇迹般的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背影。那人身着一身白衣，折扇展开，站在窗前。窗外，一树寒梅开得正好。
　　随着距离的拉近，甚至能看到他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屋外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这法宝真是好东西，居然连声音都能听得到。


第38章 师父的鼻血 ...
　　符剑卿走到门边, 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美貌的绿衣少女。
　　却是今日与她们起过争执的符心瑶。
　　阿绯与戚渺渺彼此对视一眼。
　　符剑卿收起折扇，淡声问道：“这么晚了, 不知小妹有何事？”
　　“大哥。”符心瑶上来就是一个拥抱, 紧紧贴在了符剑卿的胸膛上。
　　符剑卿冷漠的推开了她，皱眉道：“小妹, 请自重。”
　　“什么自重！不要再对我说什么自重！”符心瑶咬牙, 双眼渐渐的红了，“我根本不是你亲妹妹，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感情你都是知道的。”
　　“可在我心里, 你一直都是妹妹。”
　　“剑卿, 剑卿。”符心瑶唤着他的名字, 眼底都是迷恋之色，“我喜欢你, 喜欢你这么久了，你真的看不到吗？”
　　符剑卿面色不变：“你知道的, 我心中从来只有一人。”
　　“可是她已经死了！”符心瑶双眼滑下晶莹的泪水，哀怨的望着他，“这些年来你的执迷不悟, 我都看在眼里。逍遥城是你的伤心地, 你百八十年才回来一次，你可知道，我等着你, 等着快要发疯了。这次若不是母亲传唤你，你又要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的心，已经给了她，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符心瑶痴痴的笑了起来：“你对所有人都是那么的无情，唯独除了她。师清漪她到底有什么好？论美貌，我才是逍遥城的第一美人，论地位，我才是符氏正经的大小姐，她不过是个下贱的野丫头，拿什么跟我争。”
　　符剑卿的神色冷了下来，一巴掌甩到她的脸上，狠狠道：“你再说一句她的不是，我立刻划花你的脸。”
　　符心瑶捂住脸颊，抬头看他，满眼的心灰意冷：“你既看不到我，我留着这美貌也没什么用处。”
　　符剑卿打开了门：“心瑶，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符心瑶脚步蹒跚的往门边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道：“剑卿，你大概还不知道师清漪到底是怎么死的吧。”
　　符剑卿的眸光深不见底，淡漠的盯着她。
　　符心瑶怪异的笑了起来：“那时你身受重伤，眼看着不行了，她得知浮屠古卷能救你，竟不自量力的去取浮屠古卷。”
　　“你到底想说什么？”符剑卿一道掌风将屋门合起，并且布下一道仙障。
　　猛地听闻“浮屠古卷”四个字，阿绯呆了一瞬，目光紧紧盯着符心瑶。难道她知道浮屠古卷的秘密？她所说的师清漪和浮屠古卷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是谁告诉她，浮屠古卷可以救你的吗？”符心瑶道。
　　符剑卿将声音放柔了几分，低声引诱着她：“告诉我，是谁？”
　　“浮屠古卷就是杀她的‘刀’，那个‘借刀’的人是我。”符心瑶眼底腾起报复的快意，她已经快要被嫉妒逼疯了，所以错过了符剑卿眼中瞬间弥漫开来的杀意，“三道天雷，每一道都打在了她的身上，魂飞魄散，呵呵，真是个不错的下场。”
　　“原来是你。”符剑卿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冰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透着可怕的阴鸷。
　　“从小到大，你的眼里只有她，她活该。”符心瑶边笑边流泪，“她本来就是个贱丫头，凭什么，凭什么得到你的青睐，我才是符氏的大小姐。”
　　“你这个疯子。”符剑卿面色狰狞的掐住了她的脖子，眼底燃着愤怒的火焰，“你去死吧。”
　　手底用力，“咔嚓”一声，那颗美丽的头颅瞬间低垂了下来。符心瑶大睁着眼睛，眼角还淌着泪，脸上残留着扭曲的笑容，双眼无神的望着他，眼底依稀有震惊之色。
　　她大概到死也没有想到，符剑卿会真的动手杀了她。
　　符剑卿嫌恶的松开了自己的手，任那具身体无力的倒在了地上。忽然，他抬头朝着虚空望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说道：“看够了没有？”
　　阿绯和戚渺渺一愣，尚不及反应，只觉无数刀光裹挟着杀气扑面而来。耳边传来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屋内猛地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那白光撑开一道仙罩，将阿绯和戚渺渺护在了罩中。
　　突如其来的刀光撞上仙罩，渐渐消弭在白光中，直到那白光尽数消失，罩着阿绯和戚渺渺的仙罩才撤掉。
　　阿绯心有余悸，与戚渺渺对视一眼，戚渺渺想起什么，立即看向珠子。珠子里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光滑的表面爬满了裂痕。
　　戚渺渺一脸心痛的表情：“居然用一次就废了。”
　　阿绯叹道：“符剑卿好厉害的修为，戚师姐，他不会发现是我们在偷窥吧？”
　　戚渺渺摇头：“放心，他看不到我们。”
　　不过若非那道仙罩，没准会真的着了他的道。戚渺渺转眼看向阿绯：“方才的仙罩是怎么回事？”
　　阿绯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似乎是从我的剑里出来的。”她将问情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阵。
　　戚渺渺的落在落在剑柄处，惊讶道：“好漂亮的剑穗。”
　　“是师父亲手编的。”阿绯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咦，这块玉坠……”戚渺渺握住了剑穗上的玉坠，“我以前好像见过，东方师伯一直佩戴在身上，是个了不得的法宝，刚才应该是它保护了我们。”
　　“可师父没告诉我它是个宝贝。”阿绯顿了一顿，忽然记起临行前师父曾嘱咐过，问情剑不可轻易离身，难道是因为这块玉坠的缘故？
　　“它的确是个宝贝，既是你师父所赠，就当好好收着，千万别在打架时将它丢了。”
　　阿绯将玉坠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当日东方未白为她系上这条剑穗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戚渺渺说得对，这么宝贵的东西，应当好好收着。挂在剑上，一旦打起来，恐怕没法兼顾。师父真是的，这东西如此宝贵，竟不告诉她。
　　阿绯将玉坠小心翼翼的从剑穗上解下。
　　戚渺渺走到床边，解了衣裳，回头道：“相思，我有些累了，先睡了。”
　　“嗯。”阿绯应了一声，眼睛却还在看手中的玉坠。
　　这玉坠如此宝贵，该收在何处呢？若收在乾坤袋里，与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处，岂不是糟蹋师父的心意？若是挂在腰间的话，也有遗失的风险。不如缠在手腕上，只是这玉坠宝贵，打架的时候，若是磕着碰着，碎了怎么办？
　　阿绯冥思苦想，觉得收在哪里都不妥。忽然，她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极佳的好地方。她拿出一根红绳，将玉坠串好，挂在了脖子上。
　　既然是个法宝，便不该暴露在外，以免引起他人的觊觎，她握住了玉坠，将它塞进了衣服里，贴着心口放好。
　　果然这样才妥帖。
　　玉坠贴在肌肤上冰凉凉的，过了一会儿，才渐渐与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阿绯心满意足，走到床边，和戚渺渺躺在一起，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就在她跌入梦境以后，从她胸前的玉坠中溢出一道光芒，光芒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清晰。
　　东方未白站在一团淡光中，郁闷的看向了床上好梦正酣的少女，抬手摸了摸鼻子，两行鲜艳的鼻血正顺着鼻腔静静流淌着。
　　想起阿绯心口肌肤透出的灼热，鼻血瞬时淌得更凶了。
　　东方未白无奈的摊着手，一脸的哭笑不得。
　　这是他的一缕神魄，阿绯第一次出门试炼，他担心的整夜睡不着觉，分出自己的一缕神魄，纳入玉坠中，跟着阿绯一同出门。事实证明，未雨绸缪是正确的，方才若非他出手相救，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傻丫头就要殒命在符剑卿的手中了。
　　只是阿绯不知为何要将玉坠解下，放在心口处挂着。神魄相当于分/身，他藏身于玉坠中，尚不及反应，不该瞧见的，不该感受的，一下子猝不及防的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只是流两行鼻血，已经是他定力深厚的结果。
　　东方未白蹲在床前，气恼得捏了捏阿绯的小巧的鼻头。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臭丫头！
　　阿绯睡梦中皱了皱鼻子。
　　东方未白虽已修炼多年，禁欲多年，但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这姑娘又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只是因某些缘故，他只能隐忍着，克制着，方才若不是他定力深厚，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
　　玉坠已经不能再藏身，他的目光从阿绯身上扫过，落在她的耳垂上。阿绯的耳垂上镶着一颗耳钉，耳钉内嵌着一颗红色的珠子，是照着红豆的样子磨出来的。她嫌耳坠太长，不方便打架，用了耳钉。同样的，她的头上也没有什么珠钗，只是簪了一串红色的小花。
　　东方未白撇开师父的立场，以一个男人的角度评判着，她的确是个小美人，即便是一身素衣，不带任何首饰，也是一身难掩的艳光。性格又乖巧，笑起来甜甜的，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他在珠花和耳钉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身形化作一缕白光，没入了耳钉上的那颗红色珠子里。
　　阿绯在梦境里见到了师父，师父就坐在琉璃仙境的桃花下，手捧着一卷书。她趴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脸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师父放下了手中的书，手从对面伸过来，隔着桌子，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阿绯觉得幸福极了。哪怕就这样坐着，只要师父在，也是幸福极了。


第39章 符流风的赌注 ...
　　阿绯是笑着醒来的, 一醒来就见戚渺渺歪在床头, 用手托着自己的脑袋，侧身望她, 笑眯眯的问道：“做得什么好梦, 竟笑得如此开心。”
　　“没有！”阿绯拿起被子罩住自己的脑袋。
　　“肯定是做了春梦。”戚渺渺伸手去扯她的被子，“快告诉我梦见了谁？”
　　“没有！”阿绯嘴硬。
　　“难不成……”
　　阿绯的心猛地提起来, 屏住了呼吸。
　　“难不成是我师兄！”戚渺渺一把扑过去, 将被子掀开，伸手去挠阿绯的胳膊，“快说，是不是我师兄？”
　　阿绯怕痒, 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边笑边道：“不是不是！戚师姐你太坏了, 你再这样，我就真的恼了。”
　　“好了, 不逗你了。”戚渺渺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 “天亮了，咱们赶紧收拾一下吧。”
　　阿绯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衣裳换上。她穿好衣裳后, 转眼看向戚渺渺, 戚渺渺坐在镜前，正在贴着她那两撇滑稽的小胡子。
　　阿绯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小声道：“昨晚符剑卿没能杀了我们，定然不会轻易罢手，今日你我需得小心，可千万别在他面前露了马脚，叫他知道偷窥的是我们两个。”
　　“你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两个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戚渺渺回头道。
　　阿绯和戚渺渺一起下了楼。
　　楼下大堂内坐了不少人，都是东华剑宗的弟子，和符氏的一些子弟。除此之外，也有一些镇上的百姓。
　　阿绯和戚渺渺与林玄青坐在一桌，林玄青看了一眼阿绯，温声问道：“相思师妹，昨日的伤可好了一些？”
　　“多谢师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阿绯笑了笑，说道。
　　戚渺渺拿筷子戳了个包子，刚往嘴边送，便听得阿绯道：“戚师姐，师父说过，不可过多贪恋凡尘之物。我带了辟谷丹，给你。”
　　戚渺渺趴在桌子上，哀怨道：“好相思，你就装作没看见，我就吃这一回。”
　　阿绯只好将辟谷丹放了回去。
　　林玄青无奈的看戚渺渺一眼：“师妹，这回我也当做没看见，只是下不为例。”
　　“我保证下不为例。”戚渺渺高兴的说道，举着包子就往嘴边送。两排贝齿刚咬上包子皮，便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像是见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阿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只是她反应比戚渺渺快，立时敛了神色，桌子底下的脚用力的踢了一下戚渺渺的脚尖。
　　戚渺渺回神，嗷呜一口咬下，顿时便有浓稠的汤汁流入口中，味道十分鲜美，只可惜她已神不守舍，无心品尝。
　　戚渺渺将口中包子咽下，转眼看阿绯，小声道：“相思，我没眼花吧？”
　　阿绯摇头，神色怪异：“我也看到了。”
　　她们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已经死去的符心瑶。
　　那少女依旧着一身绿衣，脖子的周围裹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神色淡漠的从二楼走了下来。她的肤色极白，尤其是脸，白得几乎透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也是漆黑一片，就这样目不斜视的走下木制楼梯，来到大堂中央，坐在了符流风的那一桌。
　　符心瑶下楼后，符剑卿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处。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手中折扇展开，轻轻摇着，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一楼的每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摇着折扇从楼上走了下来，经过阿绯和戚渺渺身边的时候，深深的看了她们一眼。
　　阿绯顿觉毛骨悚然。毫不夸张的说，因着他这一眼，她身上的汗毛根根竖立了起来。
　　符剑卿走过去后，趁着他还背对着她们，戚渺渺快速的在脖子上比了比。阿绯懂她的意思，她是说符心瑶脖子上裹着东西，定是有些蹊跷。
　　阿绯确定，坐在符流风身旁的符心瑶已经是个死人，不知道符剑卿用的什么手法，竟让她看起来与活人无异。
　　想起昨晚的那一幕，阿绯依旧觉得浑身发寒。就算符心瑶不是符剑卿的亲妹妹，但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杀她时居然没有半点犹豫。这样的男人，的确是个狠角色。
　　阿绯在想事情的时候，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抬起头来，朝着目光来源处望去，猝不及防地对上符流风含笑的双眼。
　　他还是昨天那副风流放荡的模样，怀中依旧搂着两名少女，两名少女俱是满脸甜美的笑容，一个倚在他的肩头，一个举着白玉盏，送到他的唇边。
　　见阿绯望他，他眨了眨眼睛，唇边缓缓挑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轻浮孟浪。”戚渺渺斥道。
　　“渺渺，不要惹事。”林玄青低声道。
　　“喂，娘娘腔。”符流风不知道饮了多少酒，脸上带着微微的醉意，在两名少女的搀扶下，朝着戚渺渺这一桌走来。
　　戚渺渺的手放在了自己随身佩戴的仙剑上，神色冰冷的看着他。
　　符流风停在她的面前：“娘娘腔，要不要赌一局。”见戚渺渺不说话，他挑高了一条眉毛，“怎么，不敢？”
　　“赌什么？”
　　“既然是赌，总要有点赌注。”符流风唇边的笑容浓了几分，将搀扶着他的两名少女推了出去，“这是我的赌注。你的赌注……就她好了。”
　　符流风的手指向了阿绯：“我用两个换她一个，你不亏。”
　　戚渺渺顿时满脸怒色：“你说什么？”
　　“她不是你的小情人么？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做主？”符流风鄙视望着她。
　　“人怎么能当赌注！”戚渺渺气恼的说道。
　　“她们可不是人，她们不过是我的宠姬罢了，我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一句话，赌不赌？”
　　“我赌。”戚渺渺尚未开口，阿绯已先开口。她站起身来，乌黑的一双眼淡淡望着符流风，“我的赌注是我自己，只是你的赌注我瞧不上。”
　　“那你想要什么？”符流风露出一脸感兴趣的表情。
　　“若你输了，解除她们两个的灵魂契约，并且向她们两个道歉。”阿绯直视着他的眸子，仰起脸道。
　　符流风怔了一怔，颔首：“便如你所言。”
　　“你想赌什么？”
　　“你来定。”
　　“好。”阿绯收回目光，走到大堂中央，回身望着他，“就赌下一个进这家客栈的是男是女。”
　　符流风收起满脸调笑，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走到她身边：“是个有意思的赌局。”
　　清源镇上的男女比例均衡，现下又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下一个进来的是男是女，谁也说不准。当然，之于凡人而言，比的是运气，对于修仙者而言，比得却是推算天机的能力。
　　符流风问：“谁先猜？”
　　阿绯：“你先。”
　　符流风倒也不客气，当下便伸出手指掐算起来。这一番掐算下来，渐渐变了脸色，过了一会儿，他垂头丧气的说道：“我输了。”
　　围观的人群露出一脸惊异之色，纷纷好奇，怎么他还没猜就认输了？
　　阿绯透过人群望过去，她原本坐的的那一桌只剩下了戚渺渺，林玄青不知所踪。
　　她收回目光，对符流风道：“既然你已认输，希望你说话算话。”
　　“愿赌服输，这点风度我还是有的。”符流风对着那两名少女鞠了一躬，“符流风在此向两位妹妹道歉。从今往后，你们自由了，只是契约我没有带在身上，我会传信给母亲，让她安排你们解除契约一事。”
　　两名少女先是一脸的不敢置信，直到符流风真的愿意解除灵魂契约，纷纷露出喜色，对着阿绯拜了拜：“多谢姑娘。”
　　阿绯冲她们微微笑了一下。
　　师父说过，要心怀侠义，她早就看出来这两名少女并非自愿，她们脸上虽有笑容，但笑得勉强。符二少花名在外，这些年来糟蹋在他手中的女子不计其数，阿绯只是顺手帮了一把她们。
　　符流风回到座位坐下，符剑卿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斜睨他一眼：“未赌先认输，不是你的风格。”
　　“不认输也没办法，她耍花招。”符流风摊开双手，“不过输在美人手里，我心甘情愿。”
　　阿绯远远的望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
　　戚渺渺惊叹道：“相思，你是怎么办到的？太厉害了！我若没记错的话，符流风这个家伙可是最擅长演算天机的。”
　　阿绯脸颊上攒出两个小梨涡，笑道：“此事还要多谢林师兄帮忙。”
　　戚渺渺一愣，见林玄青从客栈走了进来，恍然惊觉：“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相思师妹和符流风定下赌局的时候。”林玄青道。
　　阿绯离开座位前，曾向他投去一眼，寻求他的帮助。她知以符流风的性格，多半会让她来定赌法。当她说出如何赌的时候，林玄青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守在客栈门口，不管符流风猜的是男是女，他今日一定会输。就算符流风想派人过来作弊，也得先过他那一关。客栈内，他唯一忌讳的是符剑卿，当时的情况，符剑卿不会出手。
　　符流风的确最擅长演算天机，他演算出来的结果是必输无疑，所以才会大方的认输，反正于他而言，不过是损失两个美貌的婢女罢了。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太过瘾了。”戚渺渺得意的笑了两声，勾住相思的肩膀，“想从我这里撬墙角，门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写剧情，只想写师父和阿绯亲亲抱抱举高高(*￣︶￣)


第40章 入V第1更 ...
　　戚渺渺笑的时候, 眉毛一抽一抽的, 两撇小胡子也跟着动。符剑卿看了一眼，默默饮下杯中酒。
　　“诶, 大哥, 看久了，忽然觉得那个娘娘腔也挺漂亮的。”符流风忽然道。
　　符剑卿一口酒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说道：“她不是娘娘腔。”
　　符流风愣了一下。
　　符剑卿放下酒盏, 展开折扇，看向戚渺渺：“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么？”
　　符流风敛起表情，认真看了一眼，道：“这么一说, 确实很像。”顿了一顿, 面露惊讶之色, “你不会打算……”
　　他们说话间，林玄青和阿绯等人起身, 朝着他们走来。
　　符流风的目光落在阿绯身上，还是觉得怎么看怎么觉得中意。
　　林玄青抱拳道：“昨日多谢符大公子让出房间, 玄青感激不尽，时辰已经不早，玄青还要赶路, 就在此先别过, 若日后有逍遥城玄青帮得上忙的地方，玄青定当竭尽所能。”
　　符剑卿起身，笑道：“林兄言重了, 举手之劳罢了，若是林兄不介意，可直接唤我剑卿。敢问一句，林兄既然现身清源镇，可是打算去清源宗？”
　　林玄青一怔，回道：“不错，正是打算拜访清源宗。”
　　“巧了，我们也是要去清源宗的，正好顺道。”符流风接了一句，笑眯眯的看着阿绯。
　　林玄青欠了符剑卿一个人情，符流风提出同行，自然也是符剑卿的意思，林玄青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客栈，朝着清源宗走去。
　　清源镇离清源宗不远，御剑过去，只需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阿绯他们站在清源宗的守山大阵外，朝着清源宗发出了一则讯息。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从阵内走出来一名青衣小童，对着他们施了一礼，温声道：“原来是东华剑宗和逍遥城的诸位道友，大家请随我来。”
　　清源宗的现任掌门道号灵渊上人，在仙门内小有名气，这些年来灵渊上人共收了七名弟子，六男一女，分别以“重”字开头取名，号称清源七子。
　　虽然清源宗比不上东华剑宗和逍遥城气派，但清源山灵气充足，一路行去，山灵水秀，草木葳蕤，倒也算得上一处洞天福地。
　　灵渊上人在主殿内接见了他们，他的七个徒弟也在。灵渊上人头发全白，身着一件青色的道袍，眉眼带着笑。
　　修仙之路充满艰难险阻，不同境界寿限不一样，若遇上瓶颈，一直无法突破的话，寿限一到，不但容貌会一天天的衰老下去，身体也会和凡人一样，慢慢的死去。这也是为什么同为仙门道友，容貌却有老少之分的原因。
　　灵渊上人修行多年，一直未能突破如今的境界，他这个模样和凡世的老叟无异，应是大限将至。
　　灵渊上人端坐主殿中央，问起他们的来意。
　　“晚辈林玄青见过灵渊上人，这次拜访清源宗，实乃受掌门师伯所托。半个月前，掌门师伯收到了一封来自清源宗的匿名求救信，这才命晚辈率领诸位师弟师妹前来相助。”林玄青自袖中取出一枚竹简，双手呈给灵渊上人。
　　灵渊上人伸手将玉简接了。
　　“巧了，我逍遥城也是接到了匿名求救讯息，母亲这才命我和大哥前来调查此事。”符流风也拿出一枚玉简，递给灵渊上人。
　　灵渊上人面色沉重的看着两枚玉简，皱了皱眉道：“这玉简的确是我清源宗的，至于你们所说的求救一事，老夫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玄青与符流风互相看了一眼。
　　戚渺渺小声对阿绯道：“一路行来，清源宗处处正常，不像是出事的样子。同时向东华剑宗和逍遥城发出求救讯息，着实令人匪夷所思，难道是有人恶作剧？”
　　灵渊上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问大弟子重阳：“可能查出这玉简是谁的？”
　　重阳回道：“这玉简本门上下通用，并不能查出是何人所为。”
　　灵渊上人有些为难的按了按额头，起身道：“诸位小友远道而来，不如先在清源宗歇下，求救信一事老夫会命人彻查下去，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林玄青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谢前辈美意，只是此事晚辈需尽快禀明掌门师伯，便不多做叨扰了。”
　　符流风也道：“清源宗无事，倒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前辈，我们也不便多做逗留，先行告辞。”
　　灵渊上人没有强留他们，温声道：“累各位小友白跑这一趟了，重阳，送诸位小友下山吧。”
　　重阳对着众人施了一礼：“诸位道友，请随我来。”
　　阿绯跟着众人一同下了山。
　　清源山只是一座小山，加上掌门，宗门上下总人口不超过百人。下山的时候，她特意观察了一下，的确如戚渺渺所说，一切正常。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怪。那封求救信，绝不是恶作剧那么简单。
　　下山后，林玄青向符剑卿辞行。东华剑宗与逍遥城是相反的方向，这次符剑卿没有理由再与他们同行。
　　这正合戚渺渺的意，她早就看不惯此人了，尤其是偷窥了他的秘密后，一路行来，总是感觉此人时不时阴恻恻的看她一眼。
　　符剑卿离开前，从袖中取出一只描金盒子，递予戚渺渺：“前些日子弄坏了戚……公子的东西，在下深感抱歉，薄礼一份，还望渺渺不要嫌弃。”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戚渺渺毫不客气的将盒子接到手中，打开盒子，一株饱满的紫玉明芝呈在眼前。这株紫玉明芝比当初她丢在万仙阁的那株还要值钱，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亮，连符剑卿的那声“渺渺”也不计较了，合起盖子，抬眸道：“这份薄礼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符剑卿倒也不生气，笑吟吟的摇着折扇，转身离开。
　　符流风看着阿绯，恋恋不舍道：“美人，我先走了。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我相信，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阿绯尚未开口，戚渺渺将她挡在身后，厌恶道：“快走吧，再不走，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符流风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深深看了阿绯一眼，离开了。
　　那一眼看得阿绯毛骨悚然，心头腾起不好的预感。
　　符剑卿走后，戚渺渺道：“师兄，符剑卿此人深不可测，咱们以后还是别同他来往了，要不然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林玄青看着她手中的盒子：“那你还收人家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我的，相思可以作证。”戚渺渺争辩道。
　　阿绯道：“林师兄，我们当真现在就回东华山吗？”她觉得清源宗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自然不是。”林玄青和阿绯想的一样，他觉得清源宗有些问题，包括掌门在内，所有人给他的感觉都有些不对劲。
　　“那封求救信绝非恶作剧，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灵渊上人定是有什么顾虑，才不方便承认。我们先找一处地方歇脚，他若真心求助，一定会主动来我们。”林玄青道。
　　“难怪师兄不肯留在清源宗，要是真有问题，留在那里也太危险了。”戚渺渺叹道。她得了紫玉明芝，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当初在万仙阁痛失紫玉明芝的一口恶气，总算舒散开来。至于符剑卿这个人，她依旧是讨厌的。
　　林玄青带着阿绯等人离开了清源镇。
　　因为考虑到清源宗的人会来主动找他们，并不敢离清源镇太远。云舟在云中飞行了半个时辰后，在一座山前停下。山下有一座荒村，几人下了云舟后便进了村子。
　　说是荒村，倒也没有荒凉到哪里去，村口还有几亩地，种着大片的红薯。青绿的叶子涨势很好，地里不见半根杂草，看得出来经常有人过来打理。但是进入村子后，从村头走到村尾，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的的确确是个荒村。
　　阿绯站在一口井前，探头往下望去，井水清亮，清晰的映着天空的倒影。她屏息凝神，心头腾起一丝怪异之感。
　　这个村子太奇怪了，不但没有人，就连其他的生物也没有。若是个普通的荒草，定然不乏虫鸣鸟叫。可这里太死寂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倒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了似的。
　　“林师兄，这里有点怪怪的，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阿绯尚未开口，一旁的叶云兮抢先说道。
　　她这次出门是为了考核成绩，一路上倒没怎么招惹阿绯和戚渺渺，只因出门前谢无名就警告过，若是这次试炼考核失败的话，就将她送回叶家。为了试炼成绩，她只能暂时将个人恩怨压下。
　　林玄青考虑了片刻，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一行人离开了荒村，继续往前行走。行了大概几十里路后，在一处林中歇了下来。
　　林玄青点了几名弟子，和他一起布阵。
　　阿绯在一棵树下靠坐下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纸鹤。这纸鹤是师父用来和她通讯之物，上面还有师父注入的灵力，临别前师父曾嘱托，出门在外，要记得时常写信给他。
　　阿绯从乾坤袋拿出一张桌子，一支笔和一张纸。就在她拿出这些东西后，东方未白的神魄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他是隐身状态，修为又高出所有人，是以倒也无人发现他就在阿绯的身后。
　　阿绯将纸铺在桌子上，用笔蘸了墨，托着下巴想，给师父写些什么呢？首先，肯定是报平安。


第41章 入V第2更 ...
　　东方未白双手撑在桌子上, 将阿绯圈在怀中, 从她的肩上探头望过去，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纸上。阿绯神色认真的在信纸开头写上“师父”二字, 第一句是报平安。报了平安之后, 却又犯难了。
　　东方未白本意不是与阿绯通书信，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让阿绯即使出门在外, 也要念着他, 想着他。
　　可是当他看到阿绯在纸上写了“师父”二字，一笔一划认真的报平安时，他忽然像是吃了一口糖，心里甜甜的。
　　他歪着脑袋看阿绯的侧脸, 目光柔和极了。明明她就在眼前, 却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接下来写什么呢？”阿绯握住了一直挂在胸前的那块玉坠, 喃喃自语。
　　“在做什么？”戚渺渺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给师父写信。”阿绯老实道。
　　“真是个乖巧的徒弟。”戚渺渺叹道。
　　阿绯纠结道：“可是又不知道写什么。”
　　“就写写途中的风土人情好了, 要不然，就写符流风, 写他猥琐下流，想要欺负你，让东方师伯去教训他。”
　　阿绯摇头：“不好, 师父知道了, 会气坏身体的。”
　　“那写符剑卿，写他阴险狡诈，心狠手辣, 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放过，让东方师伯杀了他为仙门除恶。”
　　阿绯依旧觉得不好：“若是师父知道我差点死了一回，会心疼的。”
　　算她有良心，还知道自己会心疼。东方未白忍不住曲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阿绯“咦”了一声。刚才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人，敲了一下她的头，那种感觉就好像以前做功课偷睡被师父发现。那个时候，师父总是会曲起手指敲她的额头，斥责她的不老实。
　　“符氏兄弟的确不是好东西，不写他们也罢。”戚渺渺坐在阿绯身边，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布阵的林玄青身上，“就写我师兄好了，写他英俊潇洒，温柔体贴，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戚师姐，你在胡说什么。”阿绯打断她的话。
　　戚渺渺眨了眨眼睛，笑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看看那叶云兮，一对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我师兄身上，相思，你要把握住机会，可别让叶云兮捡了便宜。”
　　“戚师姐，你越说越离谱了。”
　　“相思，我师兄这么好的人，难道你不喜欢他吗？”戚渺渺叹口气，“我可怜的师兄啊……哎哟！谁暗算我！”
　　她刚想感叹两句，忽然额头被什么重重弹了一下，不由得痛呼一声。
　　“怎么了？”阿绯问道。
　　戚渺渺捂着额头，可怜兮兮的看阿绯：“额头有点疼，你帮我看一下。”
　　阿绯将她的手指掀开一条缝，皱眉道：“红了……”
　　东方未白收回手指，淡淡看了一眼吃痛的戚渺渺。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谁让她口无遮拦，竟然怂恿他的徒弟去勾搭林玄青。
　　“我帮你揉揉。”阿绯伸出手指，帮戚渺渺揉着额头。
　　东方未白撑着手肘，靠坐在桌边，抬眼望着她们二人，心口有些气闷。看来还得提醒徒弟离顾曦泽两个弟子远一点，他的徒弟心性单纯，是个小傻瓜，没准一不小心就被这个狡猾的戚渺渺拐跑了。
　　阿绯到最后，既没有提及符氏兄弟，也没有提及林玄青。她只是简单的写了他们在客栈住了一夜后，就去了清源宗，见了灵渊上人，以及灵渊上人否认匿名求救信一事。写完这封信后，她将墨迹吹干，叠好，交给纸鹤。
　　阿绯写信的时候，东方未白坐在她身侧，歪着脑袋看她写字，信上写的内容他早就一字不漏的看完了，所以纸鹤飞回琉璃仙境，将信交给他后，他看也没看，便将信收在了书桌上的一方小盒子里。
　　只是一想到信上的那些内容，他就有些不高兴了。
　　小徒弟竟学会隐瞒了。
　　被符流风调戏，还差点死在符剑卿的手里，这么严重的事情，居然不告诉他。待她回去后，他定要好好敲打她、惩罚她。
　　阿绯写完信后，林玄青也布好了法阵。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没过多久，明月爬上了苍穹，如霜的月色撒了一地。
　　阿绯坐在戚渺渺旁边，仰头看着清月，也不知道她写的那封信师父有没有收到，若他收到了，会不会给她回信。
　　戚渺渺拿出符剑卿送给她的紫玉明芝，看了又看。
　　阿绯歪头道：“戚师姐，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再看，它也不会变成一朵花。”
　　“它是不会变成花，但它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戚渺渺的一双眼睛弯成了财迷状。
　　修仙者当清心寡欲，戚渺渺这么喜欢银子，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通过考核拜入顾曦泽门下的。
　　戚渺渺还在翻来覆去的欣赏她那株紫玉明芝时，先前林玄青布下的法阵起了异动。
　　林玄青立时站了起来。
　　戚渺渺连忙将紫玉明芝收起来，与阿绯一起朝着出事的地方走去。
　　法阵的外面，一道颀长的人影立在月下。他着了一件青色道袍，身背长剑，手挽拂尘，朝着林玄青施了一礼：“林师兄莫要动手，是我。”
　　他只是惊了法阵，并未触发攻击，显然没有恶意。
　　阿绯看着他的面孔，认出他来。他是灵渊上人的弟子之一，唤作重瑛。
　　“在下重瑛，见过东华剑宗的诸位道友。”青年有着一张温润的面庞，五官称不上英俊，看着却让人感觉很舒服。
　　阿绯还记得，林玄青拜见灵渊上人的那天，他也在大殿上，只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阿绯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那天其他人都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只有他看着他们的时候眼底是带着笑意的。
　　林玄青经过重瑛的提醒，只是稍稍回想了一下，便记起了他。
　　“原来是你。”林玄青从法阵中走出，“不知道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重瑛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身后的其他弟子，为难道：“重瑛确实有事相求，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玄青沉默片刻，颔首，转身对身后的弟子说道：“相思、渺渺、云兮随我前来，其他人原地等候。”
　　“谨遵林师兄之命。”其他弟子应道。
　　阿绯与戚渺渺对视一眼，戚渺渺拉着她的手，和林玄青一起离开。林玄青点的都是内门直系弟子，其他弟子即使心有怨言，也不敢直说，毕竟在东华剑宗内，直系弟子的地位最高，林玄青又是这次的试炼主考，他说的话自然是最权威的。
　　几人走到了一棵树下，树下一条河流横贯月色里。林玄青小心翼翼的在周围布下结界，确认谈话内容不会流传出去，才收回手，对重瑛抱拳道：“重瑛道友，可是灵渊上人托你前来的？”
　　“唤我重瑛便是。”重瑛也抱了抱拳，“听林师兄的意思，竟是早在此处等着我们。”
　　林玄青颔首：“不错。我料得那封匿名求救信不是什么恶作剧，灵渊上人怕是有什么苦衷，不能当众言明。”
　　重瑛感叹：“林师兄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我并非是受师父所托前来，实不相瞒，那封匿名求救信是我发出去的。”
　　阿绯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她和林玄青想的一样，以为重瑛是奉师命前来。
　　重瑛道：“当日情况紧急，我连发两封求救信实属不得已，东华剑宗是仙门第一大派，实力雄厚，若能派人前来相助，自然是好的。只是东华剑宗路途遥远，重瑛担心远水解不了近渴，便向离清源宗最近的逍遥城也发了一封。但没想到这般巧合，你们两派竟同时上门。”
　　戚渺渺皱眉道：“既然如此，当日在大殿上你怎么不出来认领求救信。”
　　重瑛苦笑：“正如玄青所说，重瑛实在有苦衷。”
　　“难道你在害怕什么。”阿绯猜测。
　　重瑛颔首，叹了口气：“此事还需从两个月前说起。”
　　两个月前，一名自称幻姬的女子拜访了清源宗，极力游说灵渊上人加入银月教。
　　银月教是仙门近年来兴起的教派，兴起后，便在六界内大肆招揽教徒。虽然他们行事风格亦正亦邪，但因没掀起什么风浪，仙盟也就放之任之，没怎么理会。
　　幻姬拜访清源宗，游说灵渊上人带领门下弟子加入银月教，灵渊上人自然是婉拒了这个请求。幻姬倒也没有强求，离开了清源宗，再也没有现身过。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清源宗上下遗忘了。约莫半月后，灵渊上人以修炼为名，给宗门内所有弟子发放了一种红色的丹丸。这种丹丸入腹后，配合着修炼，修为提升的很快。但也是服用了那颗丹丸之后，清源宗所有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怎么个奇怪法？”戚渺渺好奇。
　　“所有人都像是变了一个人。”提起这件事，重瑛的眉心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极为苦恼的境地，“从前团结友爱的同门，一下子都变得冷漠起来，动辄刀剑相向，甚至为了争夺一件法宝，出现手刃同门之事。”
　　“灵渊上人不管么？”阿绯问道。若是在东华剑宗，最忌讳的就是同门相残。
　　重瑛摇头：“奇怪的是，师父竟然支持这种做法。”
　　阿绯想起那日在大殿上见到的灵渊上人和清源七子，的确如重瑛所说，每个人都是冷冰冰的。想到这里，她恍然大悟起来，清源宗到底奇怪在何处。
　　就是这种冷冰冰的感觉。
　　除了宗内弟子，他们一路上山，一只活物也没见到。和他们途中所遇的那座荒村一样，透着一股死寂。


第42章 入V第3更 ...
　　“难道是你们服用的红色丹丸有关系？”林玄青道。
　　戚渺渺道：“可你不也服用了么？”
　　“不, 我没有服用。”重瑛摇头, “我当时服食了一种药物，不能和其他药物同服, 便暗中藏了丹丸, 打算日后再服用。”
　　“看来真的是和你们服用的红色丹丸有关系。”戚渺渺道。
　　“后来呢？”阿绯问。
　　“……后来，幻姬又回来了。”重瑛目光飘远, 陷入回忆中, “师父再次见了她，她还是和上次一样，盛情邀请师父入银月教，令人震惊的是, 这次师父竟应允了。”
　　戚渺渺道：“难不成是灵渊上人被她威胁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便趁着所有人都不在, 偷偷潜入师父房内，想要当面问个究竟。没想到, 却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师父他、他……”重瑛面露悲切之色，“师父他死了！”
　　“死了？！”戚渺渺震惊。难不成她那天见到的灵渊上人是鬼么？
　　重瑛想起当日所见, 依旧不寒而栗：“我推开师父的门，他就倒在床上，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当时我的脑海一片混乱, 以为师父就此身死道消，慌张的去寻大师兄，等我将大师兄等人寻来后, 师父竟又活过来了。”
　　“那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的？”戚渺渺一脸纠结。
　　重瑛面露迷茫之色：“我也不知晓。后来我发现，除了师父，大师兄他们竟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明明呼吸心跳都没了，第二日却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宗内。不止如此，好像一夜之间，除了宗门弟子，清源宗的所有活物都消失了。再后来，幻姬带着人来到清源宗，宣布清源宗正式并入银月教，并且命我们帮她招收教徒。我唯恐被她发现异样，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向东华剑宗和逍遥城秘密发出了求助信。”
　　“幻姬到底是谁？”这是阿绯最大的疑问。看来，支线的重要剧情已经开启了，很有可能，幻姬就是支线剧情中的boss。
　　重瑛摇头：“她蒙着黑纱，看不清相貌，从身形和声音来判断，是个年轻的女子，在银月教内拥有很高的地位，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可有什么特征？”阿绯又问。既然是支线剧情中的boss，按照一般小说设定，极有可能是仙门中某个大佬级的人物。
　　“特征……”重瑛皱眉想了一想，“她身上很香，那种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征。”
　　很香？难道是仙门里某个炼香的大佬？阿绯快速在脑海中搜索着符合条件的人物，并且把男性过滤掉。
　　“师兄，银月教到底是什么？”戚渺渺忽然问道。
　　似乎在场中人，除了她，大家都知道银月教。不过这也不能怪她，银月教的名气不大，阿绯也是曾听东方未白偶尔提起，才了解一些的。
　　“银月教是近几年兴起来的教派，此教中人擅炼蛊毒、控阴尸，行事作风令人捉摸不定。据说为了修炼，曾做出挖人祖坟之事。”林玄青说起这个教派的时候，脸上带着微微的厌恶之色。
　　“不错，不知道你们过来时可曾经过一座小村庄，当日幻姬命我们帮他们招收教徒，第一个选定的目标就是这座村庄。”回忆起这段往事，重瑛面露苦痛之色，“一个村子的活物，就这么一夜之间消失了。”
　　“我听师父提起过，银月教为了控制教徒，会在他们的身上种下一种名为‘血蛊引’的蛊。这种蛊一旦种下，蛊虫会慢慢啃食宿主的五脏，直至主宰他的身体，从而听令教主之命。”阿绯忽然说道。
　　重瑛提起红色丹丸时，她隐隐觉得熟悉，就在刚才，她猛地记起师父曾说过的关于银月教控制教徒的方法。师父怀疑，银月教并不是近年才兴起的教派，而是阴尸派的余孽。
　　阴尸派曾是仙门里最大的邪派，整个门派的人都修鬼道，整日里和一些阴尸恶鬼之类的东西打交道，约莫在千年前，这个门派曾搅得整个仙门腥风血雨，后来被各大门派联手诛灭，才总算在六界绝迹。
　　“如此说来，你们所食的应该就是这种名为‘血蛊引’的东西了。”林玄青道。
　　重瑛一脸痛苦之色：“若是‘血蛊引’，师父他们岂不是……”
　　“这样就能说得通，为何他们曾没有呼吸，却还能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阿绯说道。
　　“这银月教行事未免太过可怕了吧。”戚渺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那日站在大殿上和他们说话的不是真正的灵渊上人，而是一只蛊虫，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可灵渊上人修为高深，那幻姬又是如何做到杀死他的？”戚渺渺想了想，问道。
　　“以香为媒，燃香入梦，幻姬是在梦境中将灵渊上人杀死的。”阿绯忽然面如表情的说道。
　　“什么？”戚渺渺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追问了一句。
　　阿绯一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方才就好像有人控制了她，不由自主的就说出了这句话。
　　“相思师妹说的是神巫一族的能力。”林玄青忍不住看了阿绯一眼，眼底有些惊讶之色。
　　他没想到阿绯竟会知道神巫一族，关于神巫一族的传说，仙门内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也是曾在林家收藏的一卷古书中看过关于神巫族的介绍，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其中内含的信息却令人震惊。
　　“神巫一族自认为是神的后裔，他们独居世外，有着自己的一套修炼方式。据传，他们会制作一种特殊的香，以香为媒，潜入世人的梦境里，偷走他们的好梦，用于修炼。但传说仅仅是传说罢了，没有人见过神巫族人。”林玄青说道。
　　阿绯抬起眸子，看向林玄青。
　　“等等，我好像明白了。幻姬是神巫族人，她利用自己的能力，潜入灵渊上人的梦境，在梦境里杀死了他，然后给他喂食‘血蛊引’，从而控制他，控制了整个清源宗。”戚渺渺恍然大悟。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这样的。”林玄青面色沉重的说道。
　　重瑛已是满脸苍白。若他们推断的是正确的，那么，整个清源宗除了他，再无幸存者。
　　他的全身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后退一步，无力地靠在了树下。
　　“师父……”重瑛嘴唇发抖的轻唤了一声。
　　“清源宗你已不能回去，兹事体大，我需要向掌门师伯禀明情况，再做决定。”林玄青说道。
　　“不，今晚我是偷偷溜出来的，若是我不回去，幻姬他们一定会发现端倪。他们害了师父和师兄弟，我绝不放过他们！”重瑛握紧了拳头，脸上隐隐现出狰狞之色。
　　林玄青默了一默，从袖中取出一物交予重瑛，并且说道：“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只是你行事需得小心，这道传讯符你收好，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可直接用它来联系我。”
　　“多谢林师兄，重瑛在此别过。”重瑛将传讯符纳入掌心，冲林玄青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他出来是瞒着所有人的，若是再耽搁下去，恐会暴露行迹，所以在回去的时候，他加快了足下飞剑的速度。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接近清源宗的时候，忽然从半空中飞来数道银光闪亮的飞剑。重瑛立时挥出拂尘，与飞剑缠斗起来。
　　就在他和飞剑缠斗得正酣，一张网悄无声息的从半空中罩了下来，裹在了他的身上。他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法器，没想到这网一罩下来后，瞬时便将他身体的力气尽数抽干了。
　　噗——
　　是利刃入肉的声音，重瑛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垂下眸子，瞪着没入他心口的这把剑，以及剑的主人。
　　“啧啧，漏网之鱼，可总算让我找着你了。”那人感叹了一句，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尽是冰冷。
　　在所有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重瑛用仅剩的灵力，捏爆了手中的传讯符。
　　“他妈的，居然跟老子玩这一招。”那人抽出长剑，气得飙出一句脏话，狠狠一脚踹倒了重瑛的身体。
　　“莫急，正好来个瓮中捉鳖。”一柄折扇压在符流风的肩上，阻止了他继续毁损重瑛身体的行为。


第43章 师父的恼怒 ...
　　重瑛走后, 戚渺渺叹道：“没想到清源宗竟遭遇了这么可怕的事, 师兄，我们是现在就打道回府么？”
　　“不, 所有人原地等候, 我会将此事写明，传一道讯息给掌门师伯, 由他做决断。”林玄青道。
　　林玄青刚拿出传讯玉简, 尚未写明此事，忽然，他赠给重瑛的那道传讯符传来了一道讯息。
　　“糟了，出事了。”林玄青面色微变, “渺渺, 相思, 你们随我前去寻重瑛道友。云兮，你回去和其他弟子汇合, 将此事汇报给宗主。”
　　叶云兮也想和林玄青一起去，但林玄青既已发话, 她虽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应了。
　　和其他弟子汇合后，叶云兮左想右想, 还是觉得应该和林玄青一起去。毕竟这次出来是试炼考核, 万一她不在，又让戚渺渺和阿绯抢了功劳，拿了好成绩, 她就真的只能卷铺盖回叶家了。
　　“云兮，这样不太好吧，林师兄会生气的。”路嫣然皱眉道。
　　“走开，别管我的事。”叶云兮推开她，转身对其他弟子道：“若你们不想输给戚渺渺他们，被淘汰出局，就跟我走。”
　　其他弟子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都决定和叶云兮一起走。路嫣然跺了跺脚，也赶紧追上了叶云兮。
　　她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玄青他们刚走没有多久，叶云兮循着他的足迹，很快便追上了他。林玄青看到叶云兮的那一瞬间，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厉声道：“不是让你联系宗主吗？”
　　叶云兮缩了缩脑袋，小声道：“我是担心你。”
　　“师兄，你看，重瑛在那里！”戚渺渺打断了他们的话。
　　林玄青抬眸，只见月色一泻千里，不远处，重瑛背对着他们立着月影里。他跳下飞剑，朝着重瑛走近，在离他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冲他抱了抱拳，唤道：“重瑛道友。”
　　连喊了三声，那道背影猛地转过身来，看清他胸前的那个血窟窿后，林玄青面色剧变，疾声道：“大家快退！”
　　“轰”的一声，重瑛的身体在瞬间爆炸开来。血沫满天飞散，林玄青立即脱下外袍，往空中一扔。那外袍不断变大，为大家挡去了将近半数的血沫。血沫不知道含了什么，一落在他的外袍上，快速将外袍侵蚀出了一个巨大的洞来。
　　修仙者的衣服多数都是仙器，林玄青这件衣裳自然不例外。他震惊的看着外袍上的破损，心里腾起一阵阵寒意。
　　“师兄，相思的手受伤了！”戚渺渺忽然大叫起来。
　　林玄青回头，看着戚渺渺面色发白的握住阿绯的手。阿绯极力的挣扎着，显然是不想让大家都知道。
　　林玄青脑海霎时一片空白，朝着阿绯走去。
　　阿绯急道：“先不要管我，大家快离开。”
　　话音刚落，足下绽出一阵极亮的白光，林玄青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竟然是一个大型的法阵。这法阵隐藏的十分隐秘，他担心重瑛出事，心神紊乱，竟没有察觉出来。
　　“那是什么？”戚渺渺眼神惊恐的瞪着前方。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紫色的瘴气，那道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他们围拢过来。偏偏所有人都被困在这法阵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紫瘴朝他们围拢。
　　随着紫瘴而来的，还有一片凌乱的剑影，惊慌的弟子们连忙祭出飞剑。
　　霎时之间，空气里传来不断飞剑相击的声音。
　　一缕白光自阿绯身边亮起，白光中站着身形若隐若现的东方未白。
　　早在重瑛前来寻林玄青时，东方未白根据重瑛话中所言，猜测出幻姬乃是神巫一族的后人，因此操控了阿绯的身体，提点林玄青。林玄青倒也没令他失望，很快便理清真相，且自知此事重大，不敢自作主张，传讯于谢无名，只可惜，叫叶云兮坏了事。
　　他站在阿绯身边，护着阿绯不被剑影所伤。他方才看得分明，他的呆徒弟为了救戚渺渺，竟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替她挡住了飞溅的血沫。
　　那些血沫溅在她的手臂上，瞬时便将血肉腐蚀，偏偏呆徒弟还不在意的冲戚渺渺笑了笑，说道：“我不疼的，戚师姐，真的，不疼。”
　　他恨不得将她抱入怀中，狠狠掐她脸颊，问她到底疼不疼。
　　东方未白暗暗咬牙，心想，这些账等她回到琉璃仙境后，一桩桩、一件件与她清算。
　　阿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脑袋，朝东方未白的方向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她蹙起了眉头。明明她方才好像感觉到了师父的气息！
　　一柄剑与她擦肩而过，穿入东方未白的身体。
　　东方未白只是分出一缕神魄跟在阿绯身边，此时的他修为只有正主的十分之一，加上之前为了救她和戚渺渺，挡了符剑卿一击，力量早已消散半数。这一剑是直接冲着他来的，看来，已经有人察觉到他的所在。东方未白的身体在这一剑中，散做千万个细小的光点，急速消失在空气中。
　　阿绯再次朝这边看了一眼，却还是什么也没有。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琉璃仙境内，东方未白睁开双目，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一株红豆正迎风摇曳。
　　那株红豆是阿绯走后，他亲手栽下的。
　　他想起方才阵中毁去他神魄的一剑，心头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立时起身朝外走去。刚跨出门槛，胸腔内一股血气翻涌，灼热腥甜的血箭自喉中喷薄而出。
　　黑暗扑面而来，东方未白的身体晃了一晃，勉力伸出手，抓住了门框，缓缓倒下。胸腔内的气血翻滚的愈加厉害，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他的喉咙淌出，将胸前的白衣染成一片血红。
　　他快速的取出一枚传讯符，朝丹峰发去了一则讯息。
　　***
　　紫瘴很快布满了整个法阵，掩去了月色。眼前所见，俱是一片紫色的雾气。阿绯眼前一阵阵发黑，身边不断有同门倒下去，她握紧手中的问情剑，支撑着地面，坚持着没有倒下。这个法阵封锁了所有人的去路，亦封锁了所有传递消息的可能。
　　如果不快点突围，他们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她不能死在这里。
　　阿绯摇着脑袋，努力的保持着清醒。她若是死在这里，本文就烂尾了，况且，林玄青、戚渺渺他们对于读者而言，可能只是文字，对她而言，却是活生生的人，她不能看着他们死在这里。
　　阿绯抬起了手中剑，看着那个紫瘴中逐渐清晰的轮廓，那人挥袖，一张布满雷电的网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绯全身所有力气一瞬间被抽干，眼前天旋地转，她不甘心的松了手中剑，缓缓倒在了地上。在合上双眼前，那人朝着她走近，阿绯努力的抬起眼睛，只来得及看得见一截白色的衣摆。
　　“我早说过，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小美人。”那人伸出双手，将她抱在了怀中，在她耳边这样说道。
　　“东方未白恐已察觉，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符剑卿从月影下走了过来，挥袖驱散了迷障，停在符流风身边说道。
　　“放心，只要我们藏在那处，任他翻遍六界，也休想找到我们。”
　　符剑卿抬眼扫了一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戚渺渺身上。他朝着戚渺渺走去，半蹲下，抬手撕去了她唇上的两撇小胡子。
　　符流风早已看出她的女身，见怪不怪。符剑卿盯着她的面容，不由得发了呆。符流风知道，他又想起了师清漪。
　　戚渺渺和师清漪实在太相像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大哥，难道你就没想过戚渺渺的真正来历？”符流风提醒道。
　　符剑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戚渺渺横抱在怀中，朝着阵外走去。
　　“我听说，孤月公子在为清漪搜魂时，发现清漪少了三魂。”符流风又说了一句。
　　符剑卿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戚渺渺的魂魄中融合了清漪的三魂。”
　　符流风一怔，他只是怀疑而已，没想到符剑卿直接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这算什么？世上有两个师清漪，还是，戚渺渺是师清漪的转世？那如今凝在魂珠里的师清漪魂魄又怎么算？
　　似是洞悉了符流风的想法，符剑卿的声音远远的飘来：“这个世上只会有一个师清漪，完整的师清漪。”
　　符流风抬头，月色如霜，月下，符剑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她长得真好看，睡觉的样子也好安静啊。”
　　“听说是教主抱着她回来的，我敢打赌，她一定会成为教主新的宠姬。”
　　“还用打赌，教主看她的眼神你又不是没看到。”
　　阿绯是在一阵窃窃私语中醒过来的，她睁开眼睛，跌入眼帘的，是头顶乳白色的幔帐。
　　“诶，醒了。”一群少女围拢过来，其中一人掀开了幔帐，一张张好奇的脸凑过来。
　　乍一对上好几双清亮亮的眼睛，阿绯愣了一愣，问：“你们是谁？
　　“回仙子的话，奴婢是过来伺候您的。”为首的蓝衣侍女笑道。
　　阿绯揉了揉额头，撑着手肘坐起来，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接着，她的脸色慢慢的变了。
　　“符流风呢？我要见他！”阿绯掀开被子，欲起身下床。
　　“教主吩咐，若是仙子醒来，沐浴更衣后可去见他。”
　　阿绯怔了一怔，才注意到她们口中唤的是“教主”。教主？难道是银月教？也就是说，符流风竟是银月教的教主！
　　符流风是逍遥城的二少爷，没想到，他居然还是银月教的教主，如此说来，逍遥城与银月教早有勾结。重瑛将求救信发给逍遥城，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阿绯脸上俱是震惊之色。
　　“林师兄和戚师姐他们呢？”阿绯转眼望了一眼四周，这只是一间普通的房子，除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侍女，并无旁人。
　　“这里又是何处？”阿绯又问。
　　“您心中若有什么疑问，可当面问教主。教主只命奴婢伺候您，仙子，请随奴婢来。”蓝衣侍女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阿绯心中实在有太多问题，又担心林玄青和戚渺渺的安危，只好照她所说，沐浴更衣，然后去见符流风。


第44章 困作笼中雀 ...
　　沐浴更衣后, 蓝衣侍女领着她往符流风的住处走去。在这期间, 阿绯得知蓝衣侍女的名字唤作倚翠。
　　绕过石桥，穿过长廊, 便是符流风的住处。倚翠停在门前, 高声道：“教主，相思仙子到了。”
　　“进来。”过了一会儿, 屋内响起符流风的声音。两扇门缓缓打开, 隐隐有丝竹之声从里面飘来。
　　倚翠对阿绯福了福，恭声道：“仙子，请。”
　　阿绯踏入屋内，“砰”的一声, 屋门在她身后合起。
　　她朝着丝竹之声走去, 才发现这间屋子很大, 分为里外两间，外面是一群乐师。乐师都是青春貌美的女孩子, 或拨琴弦，或吹竹箫, 或弹箜篌……
　　越是走近，乐声越是清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奏出极动听的乐章。
　　阿绯的出现并未引起她们的注意, 甚至, 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
　　阿绯的脚步踏在木制的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声音。她目不斜视的穿过奏乐的少女们，掀开五色珠帘, 往更深处走去。
　　珠帘后面，华光流转，氤氲的香雾中隐隐约约瞧见一人半卧在软榻上，左手支着脑袋，笑吟吟的朝阿绯望过来。
　　在他的周围依偎着数名少女，那些少女一个赛一个的肤白貌美，或捧瓜果，或奉美酒，有人执扇，有人锤肩，好不逍遥自在。
　　看见阿绯的瞬间，符流风抬手，所有的少女动作都是一顿，朝着她望过来，眼神里有惊艳，有猜疑，有嫉妒。
　　“都退下。”符流风道。
　　少女们从软榻上起身，朝他施了一礼，缓缓退出了这间屋子。一瞬间，屋内只剩下了阿绯和符流风二人。
　　阿绯戒备的盯着符流风：“原来你就是银月教的教主。”
　　“我早说过，我们会很快见面的。”
　　“林师兄和戚师姐他们呢？”
　　符流风起身，朝着她缓步走来。阿绯眼底戒备之色更浓，一步步往后退着，直到退无可退。
　　“相思，跟了本座。”符流风俯身，撩起她的一缕发丝，在鼻端轻嗅着。
　　阿绯抬手，将自己的发丝拽回，怒瞪他一眼：“你死心吧，我是不会同你这种人在一起的。”
　　“那你想同谁在一起？林玄青？”符流风眼底浮起厉色，冷冷盯着她，“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阿绯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本座并非在征求你的意见，反正你已经是本座的笼中雀儿，想怎么处置，还不是本座说的算。小红豆啊小红豆，自打见了你第一眼起，本座就对你朝思暮想。”符流风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阿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发现，同样是男人，师父对她做出不经意的亲密动作，她会脸红心跳，而符流风的碰触却让她厌恶。
　　阿绯抬手，一掌朝他拍去，落在他胸膛上却轻飘飘的。
　　她皱起了眉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灵力好像石沉大海，半点发挥不出来。
　　手腕猛地被符流风握住，接着身体腾空而起，是被他强行横抱在了怀中，朝着软榻走去。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阿绯何时遇见过这样的事，终是绷不住，开始惊慌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你服了化灵丹，如今和那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
　　化灵丹？化去灵力么？阿绯一怔，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来的修为就这么废了，眼底有水汽聚集。
　　“若是你乖乖听话，哄得本座开心，或许本座考虑可以给你解药。”符流风将阿绯丢在软榻上，抬手解自己的腰带。
　　一听有解药，阿绯快速将眼泪收回，她在软榻上滚了一滚，翻身而起，快速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
　　问情剑被他们没收了，手边没有武器，方才沐浴过后，她特意选了跟最利的簪子插在发间，以备不时之需。
　　“别、别过来！”阿绯握紧了簪子，心中实在慌极了。她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甚至在后悔招惹符流风。
　　“带刺的小美人，更刺激。”符流风解下了腰带，扔在了地上。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床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朝着阿绯靠近。
　　阿绯吓得眼泪直掉，边掉边大声叫道：“救命！救命啊！”
　　符流风皱了皱眉头。以往都是女孩子主动投怀送抱，这还是第一回 被女孩子拒绝，且叫得这般撕心裂肺。
　　他忍不住安慰道：“别怕，我不会太粗鲁的。”
　　阿绯：“救命！救命啊！”
　　符流风向来喜欢美人承欢时的婉转低吟，所以才没有封了阿绯的声音，但若是过了头，那便不是情趣了。他低声警告道：“再叫，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阿绯连忙闭紧了嘴巴，只剩下眼泪簌簌而落。她没了灵力，没了问情剑，也没了乾坤袋，手中只有一根金簪当武器，和凡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虽然女主遭受配角的玷污，可以提高文章的虐度，毕竟本文还有个“虐恋情深”的标签，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子被符流风强占，以后恐无颜再见师尊，阿绯的心底便是一阵裂开的疼痛。
　　阿绯心一横，将簪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往自己的喉中刺去。
　　与其被符流风玷污，不如自我了断，完结这篇文。
　　符流风大惊失色，抬手刚掐出了一个法诀，凭空飞来一把折扇，“叮”的一声将阿绯手中的簪子击落。
　　“流风，不要玩得太过火。”符剑卿抬手，扇子凌空飞起，落回他掌中。
　　阿绯满面泪痕，怔愣的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符剑卿。
　　符流风显然也没料到阿绯性子如此刚烈，他的确是想强占了她，这么多年来，他喜欢的女人，哪一个没有到手，偏偏这个红豆小妖不识好歹。
　　符剑卿走到阿绯身边，抬手将她扶起，温声道：“没事了。”
　　符流风拿起腰带，重新束回腰间，见符剑卿和颜悦色的扶起阿绯，顿时面露警惕之色：“大哥，你不要告诉我你也……”
　　“这辈子我只对清漪有意。”符剑卿知他心中所想。
　　符流风松口气。
　　“你若真喜欢相思，便向母亲禀明，和她正式结为道侣。”
　　符流风呆愣了一瞬，显然，他有过的女人很多，但从未想过结道侣一事。
　　符剑卿见阿绯面颊上泪痕未干，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递给了阿绯。阿绯先听他说道侣一事，和符流风一样发懵，直到眼前递过来一张帕子，恍然清醒了一分，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又一想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拒绝的话噎在喉中。
　　她拿了帕子，擦了擦泪痕，朝符流风望去。
　　符流风在认真思考着符剑卿的提议。
　　符剑卿道：“相思我先带走了，若是你想通，便来找我。”说罢，不等符流风反应，带着阿绯走出了这间屋子。
　　阿绯原以为符剑卿和符流风一样是坏人，但观他行事，又不似符流风那般邪肆妄为。她小心翼翼跟在符剑卿身后，低声道：“……多谢。”
　　“不必谢我，流风是我的亲弟弟，我只是不希望他将来后悔。”
　　符流风自小是在蜜罐子中泡大的，什么也不缺，他身边的女人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喜欢的东西没有不能到手的，即便是受了些委屈，也有母亲替他找回场子
　　他看得出来，他这个弟弟，的确挺喜欢这只红豆小妖。和以往的喜欢有些不一样，他担心符流风这次是动了真情，所以才出手阻他，免得他将来追悔莫及。
　　“林师兄和戚师姐他们……”
　　“他们没事。”符剑卿将折扇合起，放在掌心敲了一下。
　　***
　　林玄青猛地睁开了眼睛，周围一片幽暗，滴水声飘至耳畔。他抬眼缓缓扫了一眼四周，这里是一个地洞，洞口处铁条封住了。大抵是刚下过雨，才会有滴水声。
　　躺在他不远处的是叶云兮和路嫣然等人，他一个个望过去，发现所有弟子都在，唯独阿绯和戚渺渺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叶云兮缓缓醒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林玄青，面色微变：“林师兄，我们这是？”
　　林玄青没有说话。
　　叶云兮惊叫起来：“我的灵力呢？我好像什么力量都使不出来了！”
　　其他弟子也陆陆续续醒过来，他们和叶云兮也一样，发现自己的灵力不见了。他们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大声哭起来。他们都是新弟子，本身就没有多少本事，这次出来原以为只是考核试炼，谁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林师兄，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弟子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林玄青了。
　　林玄青蹙起了眉头，温声道：“大家不要惊慌，掌门师伯会来救我们的。”
　　哭泣声渐渐隐下去，大抵是弟子们哭累了。忽然，从墙壁处传来“咔咔”的声音，原来那里竟隐藏了一道门。门缓缓朝两边分开，露出一道阴暗的地道，接着从门外走进来一名白衣女子。她抬起眼睛，扫了所有人一眼，最后落在林玄青的身上，冷声道：“林玄青，随我来，夫人要见你。”
　　与此同时，清源宗内，东方未白与顾曦泽俱是一脸凝重之色。
　　原来，偌大的清源宗里，竟然没有一只活物。
　　“他们是有备而来，恐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顾曦泽沉声道。
　　“是我大意了。”东方未白面露自责之色，他原以为，只要分出一缕神魄跟着阿绯，便能万无一失，没想到这次竟中了银月教的圈套。
　　“谁又料得到退隐多年的神巫族人会重新现身。”顾曦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
　　只是不知道逍遥城符氏，在这中间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第45章 徒弟所愿所求 ...
　　符剑卿带着阿绯进入了一座名为“春园”的院子, 他停下脚步, 转身对阿绯道：“这是我住处，你待在此处不要乱跑, 短时间内流风不会来找你麻烦。”
　　阿绯正要点头, 忽闻一道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剑卿，你在和谁说话？”
　　这个声音实在太过耳熟, 阿绯猛地抬起头来, 朝着声源处望去。那人站在重重花影后面，说话间已经抬着脚步朝他们走过来。
　　眨眼间，那人便到了二人的身前，一双灵秀的美眸好奇的朝着阿绯望过来。
　　乍一见到这张脸, 阿绯心生欢喜, 刚张口正欲喊“戚师姐”, 那女子亲昵的挽住符剑卿的胳膊，倚在他的怀中, 温声问道：“这位姑娘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一位？”
　　“她是流风的朋友, 唤作相思。”符剑卿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身，面带春风的说道。
　　女子冲阿绯微微一笑：“既是流风的朋友，那便也是我和剑卿的朋友, 我是师清漪, 相思姑娘唤我清漪便可。”
　　阿绯望着面前几乎和戚渺渺长得一模一样的师清漪，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 她不是师清漪，她就是戚渺渺。
　　虽然性格不一样，气质不一样，但那张脸的确是一模一样的。这个世上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她记得，戚渺渺是孤儿，根本没有双生姐妹。而师清漪早就死了，三道天雷，连魂魄都碎了。
　　面前这个女子不会是师清漪。
　　“走吧，我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再说。”符剑卿揽着师清漪的腰身，转身就走。
　　师清漪对阿绯道：“那我们先走了。”
　　阿绯呆呆的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底泛着浓浓的疑惑之色。
　　虽然所有人都说戚渺渺是师清漪，但阿绯坚信，她就是戚渺渺，不是师清漪。
　　世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哪怕是双生姐妹，也会有细小的差别。
　　阿绯留在了春园。
　　好在自那日过后，符流风没有再来找她麻烦。她时常去寻师清漪，在与她相处的细节里找她就是戚渺渺的证据。
　　符剑卿也许能抹去她的记忆，改变她的性格，却改变不了她的习惯。比如，戚渺渺爱财。
　　她故意从袖中掉落一枚铜板，转身的时候，师清漪叫住了她。她将那枚铜板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仔细的擦拭了一下，还给了她。
　　从这一刻起，阿绯确定，她就是戚渺渺。
　　一枚小小的铜板，在修仙之人的眼里，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在戚渺渺眼里不一样，戚渺渺从小乞讨，哪怕是小小的一枚铜板，都是她的命。这个习惯一直被带到了东华山，哪怕后来的她坐拥金山银山，却从来不会小瞧一枚铜板。
　　确定师清漪就是戚渺渺后，接下来就是帮戚渺渺找回属于她自己的记忆了。
　　阿绯有些犯难。
　　她的乾坤袋被符流风拿走了，自己的灵力也被化灵丹化去，别说联系宗门，便是离开这个春园也是问题。
　　阿绯在春园一留便是七日。
　　这七日以来，她从戚渺渺的口中了解到，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唤作“结梦城”。结梦城，乃是一座由梦境筑造出来的一个幻境，它不属于六界的任何地方。若要走出这个幻境，除非找出这座城筑在谁的梦里，破了这梦障便是。
　　可是世间之人千千万，谁又知道，这座城到底筑在谁的梦境里。
　　阿绯满脸愁容的坐在漫天晚霞下。
　　晚霞殷红一片，宛若大片的桃花开在天边，天际的尽头，依稀有一颗参天古树沐浴在霞光里。那树不是碧树，而是紫色的，周身泛着淡淡的华光，实在梦幻至极，吸引着阿绯忍不住朝它走去。
　　直到走到树下，阿绯才发现这棵树实在很大，抬眼望去，枝叶密不透风，犹如一把擎天巨伞，遮蔽了所有天光。枝叶之间，还结了一种红色的果子，果子形似葫芦，却比葫芦小得多。
　　“这是三生树，结的是婆娑果，若要结果，需以好梦浇灌。”阿绯正张望之间，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飘至她耳畔。阿绯回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白发的老婆婆。
　　阿绯惊讶：“你是谁？”
　　“老身便是三生树的化身，姑娘，送老身一个好梦罢。”白发老妪抬手自她眼前拂过，阿绯顿觉眼前天旋地转起来，万事万物皆变得一片模糊。
　　阿绯的意识昏昏沉沉，忽然，一阵震天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长空，将她惊得回过神来。
　　“快快，迎亲的轿子就要到了，赶紧准备起来。”屋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头戴红花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喜气洋洋的挥着帕子，推着她往镜前走。
　　阿绯这才惊觉，自己竟是着了一身鲜艳的红色嫁衣。镜中的少女点着精致的红妆，眉眼之间皆是清艳之色，一身红嫁衣犹如枝头盛放的桃花。
　　她望向镜子的时候，镜中少女也在望她。
　　女人从架子上取过来一张红盖头，就要往阿绯头上盖。阿绯注意到盖头上绣得是鸳鸯戏水的图案，她往后躲了躲，疑惑道：“这是？”
　　“哎哟，我的姑娘诶，这都是什么时辰了，你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误了拜天地的吉时。”喜娘跺了跺脚，一脸焦急之色，也不管阿绯是否不愿，强行将红盖头罩在了她的头上。
　　阿绯挣扎间，上来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拽着她往外走。
　　屋外停着一辆大红花轿，在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里，花轿被抬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阿绯感觉到红绸的那一端被人给握住了，她偷偷掀开盖头，往上望去，先跌入眼帘的是一截鲜红的衣摆，再往上是劲瘦的腰身。
　　阿绯正偷看着，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直接将她的盖头掀了起来。天光从头顶罩下来，阿绯这才注意到，满室都是人影，高堂上，一对红烛正在燃烧着。而烛影中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身影的主人正用一双温柔的眸子看着她。
　　“师父！”阿绯惊讶的唤道。
　　眼前身着红色喜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父东方未白。阿绯顺着红绸望过去，师父的手里握着的正是红绸的另一端。
　　她和师父成亲了。
　　阿绯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
　　喜娘还在和东方未白争辩喜堂掀掉新娘子的盖头不合规矩，东方未白淡淡道：“我连自己的徒弟都敢娶，还在乎这个规矩做什么。若是事事都要遵守规矩，哪里轮得到我和徒儿喜结连理。”
　　阿绯满心都是欢喜，忍不住将东方未白直直的瞅着，一双眼睛里似盛满了星辉。
　　东方未白的手从红绸的另一端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热的，贴着她的手掌心。两只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师父……”阿绯羞涩的垂下了眸子。
　　“恭贺两位师徒同心，喜结连理。”满堂宾客纷纷祝贺道。
　　拜过天地，便是入洞房。东方未白牵着红绸，带着阿绯往新房走去。
　　阿绯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云端里。
　　她抬起眸子，悄然盯着东方未白的背影。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一身大红色的长袍，乌黑长发倾泻如墨，用红色的发带绑了，只需一眼，便驻着她的万丈红尘。
　　新房里，一对龙凤红烛高高燃烧着，昏黄的烛光填满每一个角落，窗户半开着，如霜的月色融在烛光里。东方未白站在红烛前，执起酒壶，壶口倾斜，清亮的酒水一泻而下，注满白玉盏。
　　东方未白将其中一杯酒递给阿绯：“拜过天地，饮了合卺酒，从今往后，你就是东方未白的妻子。”
　　阿绯握住了酒盏。杯中清酒盈盈，映着她艳丽的眉眼，摇曳中光影万千。
　　酒不醉人，醉了她的，是师父温柔的眉眼。
　　东方未白握着酒盏，伸出手，从她的胳膊绕过，看了她一眼。
　　阿绯会意，举起酒杯，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东方未白也一饮而尽，饮完了杯中酒，酒盏被他随意丢弃在一处。他弯身将阿绯横抱在怀中，朝着喜床走去。
　　阿绯被他丢在了床上，接着，他的身躯覆上来。烛光从他身后投射下来，落在阿绯的身上，罩下一大片阴影。
　　他双眸蕴满了华光，盛着她的身影。
　　东方未白低头，在阿绯的眉心印下浅浅一吻。他伸出手，去解阿绯的衣裳。阿绯的衣裳层层叠叠的，每剥一层，阿绯的脸颊便红一分。
　　阿绯不由自主的握住了他的手，垂眸，羞涩道：“师父，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啊。”
　　“我也喜欢你，相思。”他低头在她的手背亲了一口，柔声说道。
　　“你唤我什么？！”宛如一盆冷水兜头脚下，阿绯面色剧变，猛地推开他。
　　东方未白错愕的盯着她：“你做什么？”
　　阿绯从床上跳下，戒备着盯着他：“你不是师父！你到底是谁？师父从来不会唤我相思。”她摇着头，面上隐隐有崩溃之色，“你不是他，不是他……”
　　整个世界开始坍塌，天摇地动中，面前东方未白的身影渐渐消散。
　　阿绯猛地睁开眼睛，所有光影霎时远去了，只余眼前漫无边际的绯色晚霞，而她正靠坐在三生树下。头顶枝叶密不透风，一枚枚红色的小果子藏在枝叶间。
　　“原来是梦。”阿绯长舒一口浊气，心底有几分遗憾。不知道今生今世，师父可会穿一身红衣，来将她迎娶回家。想起梦中师父的模样，她不由得失了神。
　　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该多好……
　　“师父。”阿绯低声念着，满脑子都是东方未白一身红衣握着红绸的场景，“若是能在世人的祝福中，和师父结为连理，该多好呀。”


第46章 戚渺渺的身世 ...
　　“原来如此。”东方未白忽然说道。
　　“师兄, 你可是有什么眉目了？”顾曦泽面露喜色。
　　这几日他二人一直打探失踪的弟子, 他们却像是从六界消失了一般，任凭他们用尽任何方法, 竟寻不到一丝踪迹。
　　东方未白猜测, 符剑卿他们定是用了特殊的法子将东华剑宗的弟子都藏了起来。这个地方，恐不属于六界。为此, 他祭出了平时珍藏的典籍, 与顾曦泽一同翻阅，期望能找到破解之法。
　　“你看这里。”东方未白拿出其中一卷竹简，递给顾曦泽。顾曦泽凑过去，竹简上记载的是神巫族人的能力。
　　他们燃香入梦, 盗走世人好梦, 用来修炼。除此, 他们还会藏匿在梦境里，以躲避晋级时的雷劫。但梦境光怪陆离, 无法控制，谁也不知道在梦境里会遇见什么, 也只有神巫族人能如此胆大行事。
　　“师兄的意思是失踪的弟子有可能会被困在梦境里。”顾曦泽道。
　　东方未白颔首：“只要我们找到梦境所在，破了梦障，便可将他们带出来。”
　　“可神巫族人能燃香入梦, 我们却不能, 要如何找到梦境所在？”顾曦泽皱眉。
　　东方未白又拿起一卷竹简递予他。
　　顾曦泽垂眸，细细浏览，越看越惊异。
　　东方未白道：“此法仿照神巫族人的修炼方式, 以琴声为媒，连通世人梦境。”
　　“太过冒险。”
　　“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晚一日，他们便多一分危险。”东方未白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古琴。顾曦泽认得这把琴，这琴是一件上古仙器，唤作梵音古琴。
　　东方未白用手调了调琴弦：“我会进入阿绯的梦境里。”
　　顾曦泽疑惑：“阿绯？”
　　“我给我徒弟取的字。”东方未白神秘莫测的微微一笑，他调好了琴弦，从发间拔出一根羊脂玉簪子，“这簪子同时沾了我和她的气息，用来引梦正好。若是你也要入梦，拿出你的贴身之物便可。”
　　顾曦泽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板。这枚铜板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了，因为长时间的摩挲，表面已有些磨损。
　　“这是？”东方未白如何也想不到顾曦泽会拿出一枚铜板。
　　“我想同渺渺一同入梦。”顾曦泽轻轻摸着手中的铜板，眼神飘远，似是陷入了一段往事。
　　东方未白明白过来，这枚铜板定然和戚渺渺有着较深的渊源。一般来说，引梦之物与入梦之人的羁绊越深，梦境会越顺利。
　　引梦之物既已经备好，接下来便是用琴声构筑梦境了。为了防止入梦被打断，东方未白和顾曦泽联手设下法阵，待一切准备好，东方未白将梵音古琴置于双腿上，十指按在琴弦上。
　　在弹奏之前，他悠悠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奏这入梦之曲，世人之梦，千奇百怪，极为凶险，此去，一定要万般小心。”
　　顾曦泽颔首：“师兄所言，我都明白。梦中世界，未必不是另一个世界，我会小心的。”
　　东方未白收回目光，十指轻拨琴弦，随着琴声的流动，一场属于东方未白、阿绯、顾曦泽和戚渺渺的梦境正在构筑。
　　待东方未白和顾曦泽回过神来，已经身处繁华的闹市中。东方未白和顾曦泽对视一眼，已然确定，二人已成功入梦。
　　因为身处梦境里，他二人凭空出现倒也未引起多大的注意。
　　“不知这是何处。”东方未白低声喃喃。
　　“这里是？”一旁的顾曦泽惊叹出声，他快速的从袖中摸出铜板，手中的铜板光洁如新，原本岁月磨损出来的痕迹尽数消失无踪。
　　时空倒流！
　　东方未白看清铜板的样子，道：“梦境里的时间是乱的，出现什么都不用奇怪。”
　　“我记起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当初我遇见渺渺的地方。”顾曦泽一向波澜不惊的脸色难得露出其他的神色，他似是有几分感慨，“十年前，我奉命下山除恶，途径这座城，掉下一枚铜钱，被一群流浪的孩子争抢，当时，渺渺就在其中。”
　　他至今记得那个女孩子的模样。
　　她脸上脏兮兮的，身形是最弱小的，铜板掉落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便是那一瞬间，她像是一只灵活的兔子，飞快的窜入他的腿边，捡起那枚铜板。
　　其他的孩子又怎么会允许铜板就这样落入她手中。他们一拥而上，想要抢走那枚铜板。无数拳头落在她身上，她却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板。
　　他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女孩子已经没了意识。他带着她去看病，看病的过程中，她依旧捏紧着拳头，不肯松手，仿佛那枚铜板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
　　女孩子醒后，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他算出命中与她有师徒之缘，便给她取名渺渺，戚是照顾她的那位养母的姓。她没有父母，养母死后便孤身一人流浪在外。他没有告诉戚渺渺自己真实的身份，只是告诉她，十年后去东华山拜师。
　　十年后，戚渺渺果然依约来到东华山，只是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
　　十年之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生命里的一瞬，之于凡人而言，却是漫长的一段岁月。
　　她不记得他，实属正常。况且，她本来就魂魄不全，遇见他时处于痴傻状态。若非他替她修补了魂魄，这一辈子，恐怕都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小傻子。
　　顾曦泽合起手掌，握紧了手中的铜板：“师兄，我打算去找渺渺。”
　　东方未白颔首：“那你我就此别过，记住，梦中时空是乱的，发生的一切更是假的，不可沉溺，以免迷失。”
　　“放心，师兄。”顾曦泽抱拳，“告辞。”
　　顾曦泽离开后，东方未白抬步离开了这里。
　　他要去寻阿绯。
　　就在东方未白走出这座城的瞬间，周遭的一切模糊成一片凌乱的光影。晕眩之感不断涌入脑海中，他扶住了脑袋，眼前光影杂乱，令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的瞬间，他能感觉时间的流动。
　　逆向的流动。
　　随着时间的流动，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流动的时间一齐带走了。待他睁开眼睛，眼前已换做了另一番景象。
　　还是一座城，城门上书“逍遥城”三字。
　　东方未白皱着眉头看着这三个字，已经想不起他来此为何，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来寻人的。
　　到底寻的谁？
　　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他皱了皱眉头，朝着城中走去。
　　与此同时，阿绯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这是又进入了梦境？
　　她记得，她是在三生树下醒过来的，当她想离开三生树时，一阵浓烈的困意袭来，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扶着树坐下，接着不由自主的合起眸子陷入了沉眠中。
　　待她睁开眼后，已经身在这长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脸孔。阿绯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倏然，她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绿衣少女，生得极为美貌，站在人群里，似乎万千华光都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
　　逍遥城的大小姐符心瑶。
　　阿绯皱起眉头，她怎么梦见符心瑶？
　　符心瑶站在一处摊子前，手中拿着泥塑的小人，一脸惊喜的表情。她回身，冲着身后招手：“大哥，二哥，快看这个滟！”
　　阿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从人群中走过来的正是一身白衣的符氏兄弟，符氏兄弟身边还跟着一个青衣女子。
　　阿绯只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师清漪。
　　真正的师清漪。
　　戚渺渺扮演的师清漪，只是扮演出了她的模样，却没有扮演出她的□□。
　　随着符心瑶的呼喊，符氏兄弟朝着她走去，在经过一个摊子前，师清漪忽然停下了脚步。
　　吸引她的是一张面具。
　　师清漪停下了脚步，符剑卿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她身边，探头同她一起研究着面具。
　　符流风倒是很给面子的走到符心瑶身边，对着那个泥人品头论足了一番。
　　符心瑶见符剑卿眼中只有师清漪，冷哼了一声，丢下了泥人，转身就走。泥人如何经得她这样摔，立时碎成了两半。符流风在摊主发作之前，无奈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到了他面前。
　　摊主立即眉开眼笑。
　　符流风追上符剑卿等人，经过阿绯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疑惑的看向了她。
　　阿绯脸上带着刚才从摊子上买来的面具，眼睛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着。符流风猛地伸出手，将她的面具揭了下来。
　　阿绯原本就是怕被他认出来，才买了这张面具戴上，没想到他如此唐突无礼，竟直接揭她的面具。
　　想要闪躲时已来不及，阿绯的脸上划过慌乱之色，快速的偏过头去，却还是叫符流风瞥见了一抹艳色。
　　符流风面上露出惊艳之色，笑道：“姑娘，我觉得你有些面熟，请问，我们可是见过？”
　　阿绯想起这是在梦中，梦中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符流风不认识她，倒也不奇怪。
　　她抬起手，朝他挥出一截绯色的袖摆。趁着他怔愣的瞬间，她快速走入拥挤的人群，借着人群的遮掩，离开了符流风的视线。
　　符流风怔怔的呆在原处，鼻端似乎还残留着她袖中的女儿香。
　　“怎么了？”符剑卿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什么。”符流风回神。


第47章 师父的冷酷无情 ...
　　阿绯跟着拥挤的人群走。
　　一道白色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阿绯转头时, 那白色的身影已经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尽管只是一道背影，阿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他是师父！
　　阿绯眼里心里只有师父一人, 连续两场梦境里都出现师父，一点儿也不奇怪。
　　方才第一场梦里, 她梦见和师父喜结良缘, 不知道在这个梦境里，她又会和师父结下什么的缘分。
　　阿绯连忙推开人群，追上东方未白的背影，只是人流太过拥挤, 等她冲出人群时, 东方未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师父。”阿绯手足无措的站在长街上, 无数人影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她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师父的时候，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入她的眼帘中。雪衣乌发, 风度翩翩，不是东方未白是谁。
　　他是从一家酒楼里走出来的, 出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阿绯皱起眉头，修仙之人崇尚清心寡欲，印象中, 师父并不饮酒, 尤其是尘世间的浊酒。除了她亲手酿的桃花酿，他会痛饮两口，其他一概不沾。
　　不过阿绯很快想通, 这是她的梦境，梦境里的师父并不是真实的师父，而是她臆想出来的，和真正的师父有细微的不同也是正常的。
　　比如上一个梦境里，师父穿着喜服来迎娶她。这是想也不想的一件事。
　　不管这个师父是真还是她幻想出来的，都是她的师父。
　　“师父。”阿绯欣喜的冲到东方未白的面前，但奇怪的是，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他看她的那一眼极为陌生。
　　阿绯怔在原地。
　　怎么这个幻想出来的师父倒像是不认识她？
　　难道这正是她内心的希冀？
　　不！不！阿绯使劲的摇头，她从未后悔进入这个世界，也从未后悔和东方未白相识。
　　正在她纠结时，东方未白已经走远。
　　阿绯回神，连忙追上东方未白。只是她不大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师父表现出不认识她的样子，她也不敢胡乱造次，只敢远远跟随在他身后。
　　东方未白似乎不知道身后还跟着这么一条“小尾巴”，他拎着酒，出了逍遥城。走了有大半日的时间，一间破旧的宅子映入阿绯的眼帘。许是遭到了洗劫，这栋宅子还残留着大火焚烧过的痕迹，断壁残垣中，一块破败的门匾摇摇晃晃挂在半空中。
　　东方未白走到牌匾下，施了个法术，牌匾稳稳当当的挂回了原处。
　　阿绯定睛一瞧，牌匾上写了四个字，后面两个字已经模糊，前面“东方”两个字还依稀能辨认出来。
　　原本阿绯还想着，这栋宅子与师父有什么缘故，看清“东方”二字她立时明白过来，这里恐怕是师父的故居。
　　这个梦境真是奇怪。她并没有去过师父的故居，怎么梦见师父来此？
　　眼见东方未白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阿绯连忙跟了上去。
　　宅子的内部破坏痕迹明显，又因为多年没人打理，长满了杂草。阿绯走进了院子里，找到了东方未白的身影。
　　东方未白正立在一处坟茔前。
　　他将带来的酒坛打开封口，一壶清酒，尽数倒在了坟前。
　　既然将坟建在这栋废宅中，这墓中人定是和这宅子有关系。这宅子是师父的故居，那墓中人岂不是……
　　东方未白背对着阿绯，阿绯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即便看不到，想来他心中也是难过的。
　　阿绯想起东方未白曾经和她说，他的父母亲人皆死于战乱中。难道这墓中的是他的亲人？
　　阿绯正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坟前的东方未白神色骤冷，广袖轻拂，一道寒光从他袖中飞出。
　　那缕寒光如流星般穿过了阿绯的肩膀。
　　阿绯感觉不到痛，只是感觉到钝钝的一击，这股力道直接撞得她的身体飞了起来，将她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阿绯偏头。刺中她的是师父的霜华剑，剑刃上凝结着寒冷的霜花，难怪她的血液好像凝住了一般，浑身透着浸骨的寒意。
　　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流淌，滴滴答答流淌了一地。
　　阿绯抬起眸子，与东方未白的视线对上。他的双眸漆黑幽深，泛着点点寒光，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阿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方未白。
　　她有些委屈的想，她臆想出来的这个师父好凶哇！
　　“你是谁？跟着我这么久有什么目的？”东方未白面色如霜，厉声问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跟着他了，也不奇怪，师父修为高深，若是没有察觉才叫奇怪。
　　“不说？现在就叫你这只小妖现了原形。”东方未白抬手，掌中一团光芒凝聚。
　　这个师父不但很凶，还不认识她，居然叫她小妖。阿绯心中更是委屈，眼看着那团灵力就要落在自己的天灵盖，她又惊又惧，疾声道：“师父！”
　　“师父？”东方未白手中动作一顿，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个称呼，似乎有些惊讶，“你唤我师父？”
　　“师父，你真的不记得弟子了吗？”阿绯眼底渐渐凝聚着水汽，看起来快哭了。
　　她这到底做的什么怪梦！师父变得如此冷酷无情，还不认她。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阿绯皱着眉头，狠命的摇着脑袋，企盼赶快从这个噩梦里清醒。
　　东方未白沉默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从逍遥城内她跟着他起，他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了。察觉到只是一只修为低等的红豆妖，他没有当场揭破，只是想看看，她跟着他有什么目的。
　　没想到她只是跟了一路，什么也没做。
　　他用霜华剑将她钉在墙上，逼问她的目的，她却开口唤他师父。
　　东方未白皱了皱眉头，心想，他从未收过徒弟，更是没见过这个小姑娘。
　　可小姑娘唤着他“师父”的时候，模样委屈极了，尤其是在他用打回原形的威胁来逼问她以后，她的眼底泛着盈盈水光，看起来快要哭了的样子。
　　看到这个模样的她，东方未白的心不由得一软，目光落在钉入她肩头的霜华剑上。
　　她一定是疼了。
　　一想到她会疼，他心里竟有几分不舍，几分难过。
　　很奇怪的念头。
　　阿绯闭上眼睛，摇着脑袋，想要从噩梦里清醒，只是等了半天，睁开眼后，依旧身在梦里。
　　面前的师父皱着眉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一想到进了梦里，师父竟不认她，阿绯再也忍不住，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师父，你不要不认我，不要不认我……”师父不认她，哪怕只是一个梦，也令她心口泛起窒息的疼。
　　阿绯正掉着眼泪，一只手伸了过来，用拇指轻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他的手是暖的，动作也是极温柔的，擦着眼泪的同时，还轻声哄着：“不哭了，我认了你便是。”
　　这只红豆小妖是水做的不成，一哭起来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掉得他心都软了。
　　阿绯一怔，抬起眼眸，跌入眼帘的是东方未白温柔的眉眼。
　　这是阿绯最熟悉的表情。那个熟悉的师父又回来了！
　　“师父……”阿绯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脸上腾起欢喜之色，“你记起我了？”
　　她眼泪收得急，泪水还没干，脸颊便攒出了两个欢快的小酒窝。“啪嗒”一声，一颗来不及收的泪珠子滚到了东方未白的手背上。
　　东方未白望着面前这个满脸都是笑容的少女，滴在他手背上的眼泪滚烫滚烫的，他的心底也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感兴趣的问道。
　　阿绯还沉浸在师父终于认出她的欢喜中，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忽然从头顶泼下来，令她的心凉了个彻底。
　　阿绯眨着眼睛，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东方未白有耐心的重复了一句。
　　“师父果然还是没记起么。”阿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失落的低声喃喃了一句。
　　“不过没关系，反正是个梦。”她又像是想通了什么，长舒一口气，看着东方未白，心想，反正是个梦，这个师父也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不如告诉他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我叫阿绯，师父，一定要记住了，我叫阿绯。”阿绯重复好几遍，唯恐他忘记了。她叫阿绯，没有姓，从前当炮灰的时候，阿绯一直是她的名字。
　　“嗯。”东方未白伸出手，温柔的抚了抚她的脑袋。他转眸看着阿绯肩头的霜华剑，握住了剑柄，温声开口，“有些疼，你忍一下。”
　　阿绯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专注盯着他的时候，眼底像是沉落着星辉。闻言，她点点头，轻声说：“师父，你拔吧，我不怕疼。”
　　东方未白握住剑柄的手有些抖，尤其是在她说不疼的时候。
　　真是个乖巧又贴心的小姑娘。
　　他手中用了力，快速的将霜华从她的肩头抽出。剑拔出的瞬间，带出一缕鲜红的血箭。
　　阿绯不怕疼，但血液的流失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没了霜华剑的支撑，她倚着墙，缓缓往下倒去。倒到一半的时候，一双手伸到她的腰间，托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横抱而起。
　　“师父。”阿绯倚在东方未白的怀中，只觉得幸福极了。
　　方才东方未白伤她时的冷酷无情，因着这一个温柔的怀抱，仿佛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第48章 徒弟剖明心意 ...
　　东方未白抱着阿绯走入了屋内。
　　虽然经过大火的焚毁, 但因火势得到及时控制, 宅子还有一半的屋子是好的，只是年久失修, 蒙了不少灰尘。东方未白施了一个净尘咒, 将屋中的灰尘都除尽了。
　　他将阿绯放在床上，并起双指, 划开她肩头的衣裳。
　　阿绯垂着眸子, 僵硬着身体不敢动。
　　在东方未白看来，这是他头一回给这个姑娘治伤，他手下的动作却是无比的熟稔，倒像是行惯此事。
　　指风化作刀刃, 轻轻划开衣裳, 露出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
　　阿绯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上次挨了戒鞭, 也是师父亲手替她抹药的，但那时她是昏着的, 并不觉得难为情。现在师父就与她面对面的坐着，她只要一抬头, 就会跌入师父温柔的眸光里。哪怕这只是她的一个梦，她也觉得很羞耻。
　　阿绯胡思乱想着，东方未白却是心如止水, 他目不斜视的替她清理伤口, 抹药，包扎，一套流程走下来, 毫无半点障碍。因顾及着阿绯，他的动作极为轻柔。
　　待他完成包扎后，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双闪着光芒的眼眸中。
　　东方未白微微一笑，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站起身来，对阿绯道：“天色已晚，早点回家吧。”
　　阿绯面色一僵，可怜兮兮的说道：“师父要赶我走？可是我和师父一直住在琉璃仙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竟还知道琉璃仙境，看来这只小妖为了赖上他，做了不少功课。她一副可怜巴巴求收留的模样，令东方未白不禁又心软了一分。
　　他望了一眼屋外的天色，暮色四起，正是万恶出没之时。她伤在霜华剑下，说到底，是自己的责任，若是此时赶出去，遇上了别的修士或者大妖，也是只有被拆吃入腹的份。想到此处，东方未白道：“那就再留一日，明日再走。”
　　阿绯点头：“多谢师父。”
　　师父暂时不赶她走，太好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反正今天她就赖着他了。只是阿绯如何也想不通为何自己臆想出来的这个师父，和琉璃仙境上的师父有些不大一样。
　　因着天色暗沉下来，东方未白将院中的灯笼都点亮了。虽然这个宅院破旧，从遗迹来看，依稀能看得出来这个家族曾经的辉煌。
　　明月从苍穹中升起，如霜的月色洒落在院中，映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冢，格外凄清。
　　东方未白坐在坟冢前，神思飘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月色罩在他的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寒霜。
　　阿绯不忍看他如此清寂，便悄然踱步到他身后，从身后将他抱住，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脑袋搁在他的肩头，轻声唤道：“师父。”
　　东方未白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若是搁在平时，阿绯当然不会如此大胆，只因这是她的梦境，这个师父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做自己想做之事。
　　她这般大胆越矩的行径着实令东方未白有些意外，他偏了偏脑袋，轻声道：“阿绯，我们当真是师徒吗？”
　　“自然是，难道还有假。弟子是不会骗人的，弟子会的一切，都是师父教的。”她歪着脑袋在他耳畔说道，呵在他颈侧的热气，带来微微的酥麻。
　　他握住了她搭在他胸腔前的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这也是为师所教？”
　　东方未白的手是温热的，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似是着了一团火，隐隐发烫着。
　　阿绯面色微红，想着既然是在梦里，便无需顾忌。她松开手，绕到东方未白的面前，与他面对面坐着，仰起头来看着他，小声道：“自然不是师父所教，这是阿绯心中所想。很早之前，阿绯就想这样做了。”
　　她身体前倾，伸出双臂，整个人埋进东方未白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很早之前，阿绯就想这样抱着师父。就像……”她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羞赧，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像情人一样抱着师父。”
　　阿绯耳朵贴着东方未白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她注意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东方未白的心跳声漏跳了一拍。
　　“师父，好喜欢您，好喜欢您呐。”阿绯勒紧了东方未白的腰身，恨不得将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阿绯不想做师父的徒弟，只想做师父的情人，师父的妻子。”她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里，小小的声音从他的怀中传出。
　　话一出口，连阿绯自己都被自己的不知羞耻给惊呆了。她的脸颊腾起一股燥热，全身着了火一般的滚烫，胸腔里的一颗心小鹿乱撞一般跳动着，几乎要跳出她的嗓子眼。
　　“……师父可愿意做阿绯的夫君？”阿绯心跳如雷，又害怕，又担心，却还是忍不住将心底最想问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真的是太刺激了！阿绯觉着，自己一定是疯了。不过，也只有在梦境里，她才会疯上那么一回。若此时面前是真正的师父，她断然是不敢的。别说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无耻的话，便是看他一眼，也是不敢的。
　　东方未白垂眸看着倚在自己怀中的小姑娘，她害羞得将脸颊尽数埋在了他的胸膛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的发间簪着一串红色的珠花，小小的花朵点缀在漆黑的发间，艳光夺目。
　　在阿绯倚进他怀中的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拒绝，便是这小小的一犹豫，一发不可收拾。在她说出“喜欢”二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再也拒绝不了。
　　明明印象里是第一回 见这个小姑娘，却有种爱她入骨的错觉。
　　东方未白失笑，任由她将脑袋贴在他的胸前，隔着骨肉听他心脏的跳动声。她的双臂收得很紧，他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妖，这般大胆妄为。难道她不知道师徒相恋是仙门禁忌么？既叫他一声师尊，又妄想成为他的妻子。
　　胆大至极，却又是那么讨人喜欢。
　　真的是喜欢极了。
　　他垂下来的双臂，在阿绯问出那句话后，缓缓抬起，搂住了她。他没有说话，却用行动回答了她。
　　东方未白双手搭上她肩头的瞬间，阿绯的心底像是有无数烟花竞相绽放。她从未觉得如此开心过，哪怕此刻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也不及师父一个温暖的拥抱。
　　夜风飒飒拂过院子里的荒草，月色洒了一地霜华。明月清寂，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寂静无声，静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阿绯倚在东方未白怀中，只觉得心安无比，不多时，忍不住合起双眸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东方未白察觉到她睡下之后，将她抱在怀中，起身朝着屋中走去。
　　整栋宅子里只有一间干净的屋子，他将阿绯放在唯一干净的那张床上。甫一将阿绯放在床上，那少女咕哝一句“师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扯了一下。
　　东方未白回头看她。
　　阿绯微合着双眸，显然是困倦极了，不想睁开眼睛，拽着他的手腕却不肯松手，嘴里小声说道：“不许走，不许丢下我。”
　　即使困了，意识飘离，她还是记得，这个梦中的师父不是琉璃仙境上的师父，他会随时抛下她，悄然离开。
　　她紧紧扣着五指，不敢松开，唯恐一松开，师父就不见了。
　　东方未白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考虑到她身上还有伤，便没再挣扎，而是无奈在床畔坐下，柔声道：“我不走，你松开。”
　　阿绯果真松了开来。她极为相信他的话，只要是他说的，一定会做到。她闭着眼睛往里边挪了挪，让出了半张床：“师父，睡。”
　　说完这句话，她便沉沉睡过去了。她受了伤，又失了那么多的血，困倦也是应该的。
　　东方未白侧过身躺下，用手支着脑袋，面朝向她，认真看她眉眼。
　　师尊仙逝不过百年光阴，谢无名初初接管东华剑宗，有诸多事情要处理，他作为执教长老，辅佐谢无名处理门中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平日里除了修炼，根本无暇做其他事情，更从未考虑过收徒一事，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收什么样的徒弟。
　　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豆小妖，胆子倒是大得很。不仅要传承他的衣钵，还要做他的道侣，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了一些，性子却是颇合他的心意。
　　东方未白在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收她为徒，带她回琉璃仙境。带回去之后，是做徒弟呢，还是做妻子呢？又或者，如她所言，既做徒弟，又做妻子。
　　阿绯醒来时，猝不及防地对上东方未白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他就躺在她的身侧，以手支着脑袋，双目微合，似乎是入定状态。
　　阿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东方未白。
　　她从未这般近的看过师父的脸，近得似乎连他有多少根睫毛都能数得清。师父的五官很完美，几乎挑不出瑕疵，若说唯一的瑕疵，大概是他不笑的时候，眼底总是不自觉的浮出几分寒光，令人不敢接近。
　　师父的头发是乌黑的，长长的，如绸缎一般顺滑。他凑近她的时候，长发如瀑，从她指尖划过，带着微微的凉意。
　　阿绯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东方未白的一缕黑发，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曾摸过京都里最上好的绸缎，柔滑程度却不及师父的长发的十分之一。
　　阿绯悄悄凑近了东方未白，近得他的呼吸尽数扑在她的脸颊上。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胸膛里的心脏又开始小鹿乱撞。
　　戚渺渺说过，便宜不占白不占，反正只是个梦，梦里发生的事师父又不知道。
　　阿绯紧紧盯着东方未白的脸颊，呼吸紧了一分，接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凑到东方未白的眉心处，印下浅浅一吻，然后快速的离开。
　　明明只是偷亲了一下师父而已，她却觉得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整颗心脏激烈的跳动着。
　　突、突、突。
　　每一声狠狠撞击在她的胸腔上，紧张得几乎令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脸颊也好像烧着了一般，透着灼人的热度。
　　阿绯的睫毛快速的颤抖着，羞怯不已，又紧张，又激动，心里头却像是偷偷吃了一口蜜，甜进了心扉里。
　　就在此时，东方未白倏然睁眼。
　　阿绯慌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张脸如染了桃花色，红彤彤的，透着灼意，便是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第49章 师父和蚊子精 ...
　　东方未白伸出手, 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触了一下：“脸怎么这样红, 是做了什么坏事不成？”
　　“没、没有！”阿绯大声道，使劲的摇着脑袋。绝不承认她偷亲了他一下！
　　东方未白忍不住浅浅笑了一声, 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紧张什么？”
　　阿绯的上下睫毛胡乱抖动着, 心慌不已，小声道：“没、没紧张。”
　　“说话都结巴了。”东方未白眼底笑意更浓。
　　阿绯闭紧了嘴巴, 不敢再说话, 以她现在慌张的程度，开口必定是磕磕巴巴的。
　　东方未白却没打算放过她，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方才为师好像做了一个梦……”
　　这回阿绯真的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她睁大着眼睛, 屏息凝神, 静静等待下文。
　　“为师梦见一只蚊子，轻轻叮了一下为师的眉心。”他似乎颇为苦恼, 揉了揉眉心，“惊扰了为师的好梦。”
　　阿绯立即道：“不是梦, 是真的，真的有蚊子。”
　　她坐起身来，装模作样的拿手拍着：“这里年久失修, 处处都是杂草, 多蚊虫也不奇怪。师父放心，等下次师父睡觉的时候，徒弟帮您赶走蚊子。”
　　一只手蓦地握住了她的手, 阿绯垂眸，对上东方未白满是笑意的一双眼。
　　“为师记得那只蚊子花容月貌，好看得紧，莫不是一只蚊子精？”
　　阿绯哈哈干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师父说笑了，定是师父眼花瞧错，蚊子怎么可能成精？”
　　“连红豆都能成精，蚊子为何不能成精。”东方未白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的说道。
　　那是因为师父您用心头血孕育了这颗红豆，阿绯在心中小声说道。
　　她瞧着东方未白眼中笑意不减，反而更浓，才反应过来，他在捉弄她。
　　阿绯气鼓鼓的鼓起了脸颊，边起身，边道：“师父莫急，弟子这便去寻那只蚊子精，做弟子的师娘。”
　　她说着，便绕过了东方未白的身体，沿着床畔往外挪。双脚刚踏在地上，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拥在了怀里。
　　“找什么蚊子精，不是说好了，你自己当自己的师娘么。”东方未白贴着她的耳畔轻声说道。
　　脑海中“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炸开了。阿绯晕眩中，只感觉到自己被师父又抱紧了一些。
　　“我谁也不要，只要你。”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缠绵又温柔。
　　阿绯更晕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踩在了绵软的云朵里，飘飘乎，如登仙。
　　师父一旦温柔款款起来，她只能甘拜下风。
　　阿绯也不去找什么蚊子精了，她就这样倚在师父的怀里，甚至有点希望这个梦不要醒来才好。
　　东方未白还记得她肩头的伤，他将阿绯掰过来，解开包扎的纱布，检查她的伤势。
　　因霜华剑性寒，伤人时伴随着寒气入骨，伤势痊愈得非常慢。
　　再次看到这个由自己造成的伤口，东方未白心疼极了。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狠狠抽自己一顿，让自己下手这么狠。
　　阿绯却安慰道：“不疼的，伤口长两天就好。而且……师父我同你说个秘密哦，这只是一个梦。”
　　她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东方未白替她重新包扎了伤口。
　　包扎完伤口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小锄头，站在院子里除杂草。
　　明明施一个术法就可以搞定，却偏偏自己动手，只因这里是他曾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的回忆。
　　阿绯走到院子，蹲下来帮他一起拔草。
　　“师父，可以和我说说你过去的事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这墓中葬的是谁。但害怕触及他的伤心事，她便委婉曲折的问了这么一句。
　　东方未白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他的心底柔软了一下，说道：“这墓中葬的是我的哥哥。”
　　阿绯惊讶：“师父还有哥哥？”
　　东方未白停下手中动作，望了一眼坟冢，长叹一口气：“东方家世代经商，也曾穷侈极奢过，在我八岁的那年，国家发生战乱，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东方家也未能幸免。义军将东方家洗劫一空，我和家人失散，为师尊所救，踏入仙门。只是我的家人却未能如我这般幸运，我穷尽毕生精力，也只能寻回哥哥的尸骨，其他人皆被一场大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世事如尘，光阴转瞬便是数百年。所有人只知道他是仙门中令人敬仰的仙尊，却不知道，他也曾是凡尘中的一只蝼蚁。
　　阿绯万没有想到，东方未白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往。她拿到的那本大纲里，只是简单的介绍了男主的背景。东方未白在文中出场时，已经是仙门的满级大佬，谁又能想得到，他也曾卑微如尘过。
　　东方未白说完了这些后，又拿起锄头，低头除草，似乎不愿再说更多。
　　阿绯默默的拔着草。
　　东方未白念及她身上有伤，她拔了两棵，便不许她再动手。阿绯只好站到一边去，看着东方未白动手。
　　梦中的时间根本无规律可循。
　　白天和黑夜的转变不过是瞬间的事，阿绯和东方未白对此却并不感到奇怪，梦境给他们的暗示是，这里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很快便到了年关，阿绯和东方未白入乡随俗了一把，也跟着一起凑热闹，添置了不少年货，还将宅子修整了一番，开开心心的地过了个除夕夜。
　　家家户户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逍遥城内人来人往，比往日更繁华。
　　不过逍遥城的掌管者符氏近日却出了一件大事。
　　符氏大公子符剑卿前段时间在黑风谷遇险，被一不知名道人重伤，至今昏迷未醒。符氏广征名医，高人如流水一般涌入逍遥城，却都是束手无策。
　　阿绯想起符心瑶曾提过，符剑卿重伤昏迷不醒期间，师清漪受她唆使，孤身去取浮屠古卷，结果被三道天雷劈散魂魄之事。
　　这个梦竟会梦到浮屠古卷的事情，阿绯觉着，这可能是梦境给她的提示。
　　她打算去找师清漪，但她不想让东方未白卷入这件事中，或者说，即便是梦中的师父，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她心怀不轨而来，虽然她并不打算为孤月取得浮屠古卷。
　　阿绯给东方未白留了一封信，悄然离开了宅子，前往逍遥城符家。
　　去了符家之后，才知道师清漪已经于前几日离开。
　　阿绯立即追出了逍遥城。
　　只是她也不知道师清漪去了哪里，她迫切的想知道师清漪身在何处。就在这个念头生出来的瞬间，眼前晃了一晃，忽然换了场景。
　　只见群山莽莽，层峦叠翠。她站在一处谷口前，山风迎面吹来，送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阿绯定了定神，应该是梦境遂她所愿，将她送到了师清漪的身边。
　　她抬步朝着谷中走去。
　　幽谷深深，草木遮天，越往深处走去，血味更浓。一路上依稀有零星的血迹和足印，像是巨兽留下的痕迹。足印足有成人身体那么大，踏在地面的每一步都足足陷下一寸深。
　　阿绯沿着巨兽的足迹走，原本还以为会碰上巨兽，与之恶战一场，没想到没过多久便遇上了巨兽的尸体。
　　如她所想的那般，这只巨兽身形足有小山丘那么大小，横贯在谷中。它倒下的地方，一片鲜红的血迹。血还未凝固，显然，这只巨兽刚死不久。
　　处处都是剑气和斗法留下的印记，不远处的一块山石被剑气削掉了一半。巨兽的额前插了一把剑，阿绯走过去，将剑拔了出来，拎在手中。
　　剑刃上布满缺口，剑端微微卷曲，半点灵气也无，看得出来，为了杀死这头巨兽，报废了一把好剑。
　　除此之外，巨兽的身边堆着不少“破铜烂铁”，依阿绯判断，这些“破铜烂铁”之前应该都是一些法器。这头巨兽很有可能是死于师清漪之手，废了一把好剑和这么多的法器，才将巨兽杀死，可见战况凶险。
　　阿绯丢下废剑，继续往深谷中走去，走到尽头，才发现有一道出口。
　　从两面石壁中间走了出去，眼前别有洞天。
　　一望无尽的碧野，碧野之中立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是师清漪！
　　在师清漪的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剑冢。剑冢中，一柄巨剑擎天而立，在巨剑的下方是无数宝剑。剑有长有短，有完好无损的，也有断成两截的，一眼望过去，多不胜数，令人震撼。
　　想起师清漪被雷劫劈死的结局，阿绯张口准备唤她，就在此时，师清漪的面前凌空浮起一座塔。塔浑身沐浴着金色的日光，若隐若现，在日光熠熠生辉。
　　师清漪抬手，塔轰然消失，变作了一幅卷轴的模样。
　　浮屠古卷。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浮屠古卷，阿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古卷渐渐飘落下来，坠于师清漪的掌心，就在这一瞬间，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风云变色，电闪雷鸣。
　　无数黑云往天边涌现，天地一下子陷入黑暗中，厚厚的云层中聚集无数紫色的电光。紫色雷电将天空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震人心魄的雷声轰轰从天边滚来。
　　师清漪察觉到不对劲，立时握紧了浮屠古卷，开启防御仙罩，转身就跑。
　　来不及了！
　　三道九天神雷从天而降，每一道都不偏不倚的打在了师清漪的身上。师清漪的仙罩瞬时碎裂成齑粉，雷光席卷而过的地方，一片华丽的深紫。


第50章 师徒相认 ...
　　世人所见之雷, 大多数为白光, 只有这样的九天神雷，才会绽出紫色的光芒。紫色越深, 雷劫越重。
　　浮屠古卷是上古神器, 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它的主人，师清漪既取了古卷, 便默认接受浮屠古卷的考验。
　　这三道天雷就是浮屠古卷的考验。
　　但明显的, 师清漪并不是浮屠古卷的主人。浮屠古卷引来的这三道天雷，直接将师清漪劈得魂飞魄散。阿绯亲眼见到，师清漪的三魂七魄从身体中逸出，化作了千万个碎片, 渐渐消散在了风中。
　　而浮屠古卷静静躺在地上, 收敛了所有光芒。
　　雷劫既过, 风云退散，谷中瞬时又恢复了万里晴空,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绯朝着师清漪走去。
　　她的躯壳被三道天雷劈焦，面目全非。这个样子, 根本就是没救了。
　　阿绯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浮屠古卷上。
　　她犹豫着伸出手，就在她的手握住浮屠古卷的瞬间，她屏息凝神, 静待雷劫而来。等了半天, 还是万里无云的天气。
　　阿绯松了一口气，握住古卷站起身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剑吟之声。阿绯转头, 瞧见那剑冢中的无数废剑，不知何时腾空而起，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剑端一致指向了她。
　　每一把剑都泛着白光，震颤不已，发出尖锐的吟啸之声。
　　万剑穿心。阿绯想到了大纲中所设的剧情虐点，心中一颤，莫非要在此时完成“万剑穿心”的剧情？不等她思考完毕，震颤的飞剑尽数发动了，无数剑光如流星一般朝着她飞来。
　　阿绯立时召出问情剑，忽然一道人影行至她身边，张开一张仙罩。与此同时，藏于他袖中的剑凌空飞起，变作一面巨大的护盾，挡在二人身前。
　　阿绯转头，对上东方未白的视线，张口惊呼：“师父！”
　　“不要说话！”东方未白皱眉。
　　他察觉阿绯偷偷离开，心想，这只红豆小妖果然是不安好心，便暗中跟随，一路追到这谷中，目睹了一场雷劫。
　　原以为渡雷劫的是这小妖，霎时间，他痛彻心扉，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刀子，将他的心狠狠剜走了一块。
　　雷劫过后，赶过来的东方未白见那少女安然无恙的立在碧野之中，松了一口气。然而剑冢突生异变，所有飞剑像是受人驱使，朝着阿绯激射而去。
　　恐是浮屠古卷的第二轮考验。
　　东方未白立时行至阿绯身边，化出霜华剑，作为二人的护盾。
　　“叮叮叮”声自耳畔响起，无数飞剑犹如雨点一般，撞击在霜华剑上，擦出刺目的火花。
　　霜华剑是东方未白的本命仙剑，剑人合一，霜华剑每遭受一次攻击，东方未白的身体便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
　　直到最后，无数飞剑落于地面，东方未白已浑身是血。
　　他张口呕出一口鲜红的血箭，身体失了力气，不受控制的单膝跪倒在地。若非有阿绯扶着，只怕早已倒地不起。
　　“师父！”阿绯满脸慌张之色，抬手胡乱擦着他唇畔血迹。
　　直到两人周身落满了断剑，这场考验才算结束。考验结束后，阿绯手中的浮屠古卷腾空而起，缓缓展开。随着光芒亮起，无数金色的字飞到了半空中。
　　应该是某一种古文，阿绯与东方未白皆不识得，那些字飞到了半空，有序的排列着，将阿绯和东方未白圈在其中。每个字都泛着金光，像是咒文，又像是图案，它们绕着阿绯和东方未白急速的旋转着，在他们都感到眼花缭乱之时，金光大盛，尽数朝着东方未白射去。
　　阿绯肝胆俱裂，面上血色尽失，一瞬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徒劳的扑过去，将自己的身体覆在东方未白的身体上。
　　可惜无济于事。
　　金光穿过阿绯的身体，尽数没入了东方未白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个咒文消失在眼前，所有的光芒都渐渐消弭，只剩下一地凌乱的痕迹。
　　阿绯惶惶然不知所措，她心中惊惧不已，抱着东方未白一时之间不敢乱动，只有眼泪无声的流着。
　　直到东方未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的声音柔柔的，像是拂过荒原的一缕风，霎时间便唤醒了阿绯一颗死寂的心。
　　“你勒着我了。”他轻声说。
　　阿绯松开了东方未白，垂眸看他，顿时满面喜色，又哭又笑：“师父，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弟子刚才真的是怕极了！”
　　东方未白笑了笑，揉着她的脑袋，又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不哭，我不是好好的么。”
　　阿绯扑入他怀中，眼泪愈发的汹涌。
　　便是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才知道，东方未白之于她有多么重要。
　　那一瞬间，她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东方未白的白衣被血染透，满面都是污迹，唯独一双眼睛，极亮。
　　他将阿绯从怀中扶起，温柔的眸光罩在她周身。
　　就在浮屠古卷与他合二为一的瞬间，被梦境强行逆流的时光再次回到他身边。
　　他将一切都记了起来。
　　他入梦中，是为了寻找他的徒弟，小红豆。
　　还好，虽然与预料的有些偏差，缘分还是将他们绑在了一起。而且，他还收获了不少的惊喜。
　　原来他的徒弟，是这样的可爱。
　　“徒弟，你听着，我以琴声连通梦境，将你唤至此梦中，你见到的我，是真的。”
　　阿绯脑海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师父说什么？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绯想起之前仗着这只是个梦的心理，对东方未白行的那些大胆之事，顿时羞得无地自容，面颊红成一片。
　　“你离开琉璃仙境后，我分出一缕神魄跟随在你身后。后来，我的神魄被符剑卿一剑斩碎，待我和顾曦泽赶到清源宗山下时，你和所有弟子都不知所踪。我们找遍了六界，皆寻不到你的一丝踪迹，因此猜测你们是被囚于梦境中，才构筑这个幻境，与你联系。”
　　阿绯此时也顾不得羞怯，闻言，立即点头：“师父所言都是对的，我们被困于一个叫做‘结梦城’的地方，此境筑于梦境中，我尚未找出破解之法。”
　　“结梦城？”东方未白沉吟。
　　阿绯又道：“对了，符剑卿不知道对戚师姐做了什么，令她以为自己是师清漪。”
　　东方未白神色沉重：“恐是迷魂之术。戚渺渺的魂魄中有三魂是师清漪的，当年她散魂之后，三魂机缘巧合与其他的魂魄融合，历经转世轮回，再世为人，只是面貌再相似，戚渺渺也不是师清漪。”
　　“我也正是考虑到此事，怕符剑卿有什么阴谋。”阿绯皱眉道。
　　东方未白沉默片刻，道：“师清漪的魂魄并没有散尽，三魂融于戚渺渺，七魄还在符剑卿手里，若我没有猜错，他只怕是打算把戚渺渺当做师清漪的魂魄容器。”
　　阿绯惊出一身冷汗。
　　“此术名为‘夺舍’，乃是一门禁术。若要成功施行，需得容器对魂魄的认可。他施迷魂之术，令戚渺渺以为自己是师清漪，目的便是在此。”
　　“那该怎么办？可有什么方法唤醒戚师姐？”阿绯急道。
　　“顾曦泽也来了，若他能找到戚渺渺，戚渺渺便能清醒过来。”
　　阿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顿了一顿，“师父，可是只要找到梦境所在，便能找到我们？”
　　东方未白颔首。
　　阿绯脑海中灵光一现，急忙道：“师父，符流风是银月教的教主，可从符氏或幻姬身上下手。”
　　“徒弟所言，为师都记住了。”东方未白感觉到地面在震颤，恐怕是这个梦境要坍塌了。
　　阿绯顿了顿，提醒道：“师父，我叫阿绯。”
　　她舒了一口气，反正在梦里已经告诉过师父，她叫阿绯。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师父，她叫阿绯了。
　　阿绯说完后，又担心师父起疑，连忙补充了一句：“师父，阿绯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字。”
　　“阿绯。”东方未白轻声唤了一句，明明只是两个字，却仿佛被他含在舌尖，轻轻唤出来，百转千回，缠绵入骨。
　　地面震颤的越来越厉害，东方未白的身影渐渐消散。
　　消失前，他对阿绯道：“不要怕，等着我去找你。”
　　有太多的话来不及说，梦境就这样散了，阿绯醒来时，自己还是坐在三生树下。
　　漫天的晚霞渐渐消散，浓重的暮色沉了下来。三生树在暮色的笼罩下，透出一片深紫。
　　这个梦好长啊。阿绯揉了揉眉心，从地上站起。
　　之于世人而言，方才只是一个梦，之于她和东方未白而言，却是在梦境里真实存在过。
　　原来师父就是浮屠古卷。不仅阿绯想不到，估计连作者自己都没有想到。
　　这篇文只有大纲，很多设定都是世界自动补全。一想到师父就是浮屠古卷，阿绯乐呵呵的想，孤月这下没辙了。
　　笑着笑着，笑容逐渐僵硬在了嘴角。
　　等等！若说她和师父都是真的，岂不是她在梦境里轻薄了师父？！
　　一想到在梦中对师父的那些“动手动脚”和撒娇卖萌，阿绯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树干里。
　　羞死了！羞死了！她居然敢轻薄师父……
　　阿绯觉得，自己可能是没脸再见东方未白了。
　　好在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东方未白。


第51章 逃跑失败 ...
　　眼看着天色快要黑透, 阿绯离开三生树, 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她的住处是符剑卿命人安排的，一间普通的小屋子, 天黑以后, 院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唯独她的屋子一片漆黑。
　　阿绯推开屋门, 摸索着点灯, 忽觉身后有人影晃动，立即警觉道：“谁？”
　　“相思勿惊，是我。”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绯立即走到门边，将屋门合起。她手中捧着一盏灯, 昏黄的烛火自灯罩中透出来, 罩着戚渺渺熟悉的容颜。
　　“戚师姐, 你清醒过来了，太好了！”阿绯面露激动之色, 险些连手中的灯盏都没有捧住。
　　戚渺渺面色复杂的点点头。大梦一场，如渡三生, 她在这一场里经历的，比她这一生还要多。
　　“师父说，只要顾师叔找到你, 你就能清醒。戚师姐, 你可是在梦里遇见顾师叔了？”
　　戚渺渺神色更加复杂了。她不但遇到了他，还差点……
　　思及此，戚渺渺的面上腾起两朵小红云, 幸好烛火昏黄，看得并不十分清楚。
　　“戚师姐，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师父说，符剑卿恐为了复活师清漪，对你实施禁术‘夺舍’。”
　　“我知道。”顾曦泽也推测出了符剑卿的目的，她来此，就是为了和阿绯一起离开。
　　“相思，你看这是什么。”戚渺渺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阿绯定睛一瞧，戚渺渺手里拿的是一面木牌，牌子上刻着繁复的咒文。这个木牌她见过，符氏兄弟一人一个挂在腰间。
　　“我醒得比你早，醒来后，我继续假装师清漪，骗取符剑卿的信任，从他那里偷出这个东西。”戚渺渺将木牌在手中抛了抛，眉眼间皆是得意之色，“有了这个，我们便可以离开结梦城了。”
　　“那我们趁着入夜赶紧走吧。”阿绯将手中灯盏放在了桌子上。
　　屋子里留着一盏灯，二人一直等待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打开了门，悄悄离开了春园。出了春园，就不再是符剑卿的地盘。戚渺渺悄悄告诉阿绯，符剑卿与符流风都是幻姬的儿子，而幻姬是魔君帝无炎的侍妾。
　　这些内幕都是她扮作师清漪从符剑卿那里套出来的。
　　阿绯惊讶：“符氏兄弟是帝无炎的血脉？”
　　戚渺渺摇头：“符氏兄弟的确是符氏家主亲生的，幻姬杀了符夫人，取代了她的地位，但也承担了她的责任，为符氏家主诞下血脉。”
　　“符氏家主可知道真相？”
　　“自然是不知的。”戚渺渺与阿绯一路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浓雾笼罩，城门的轮廓逐渐显现，她将从符剑卿那里盗来的木牌取出，贴在城门交合处凹进去的地方，木牌的大小刚好和图案吻合，贴上去的瞬间，白光绽放，城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阿绯叹道：“这么说来，逍遥城符氏并未落入银月教手中。只可惜，符氏家主并不知晓，自己的妻子和二儿子皆是魔道中人。”
　　也难怪东方未白和顾曦泽探访逍遥城无果，这么多年来，幻姬能骗得了逍遥城符氏上下，又怎么会轻易露出马脚。
　　说话间，二人走出了结梦城。阿绯灵力被化灵丹化去，无法御剑飞行，戚渺渺化出飞剑，载着她在夜空中穿行。因为想快点摆脱符氏兄弟，飞剑的速度极快。穿行了一段时间，阿绯察觉出不对劲，连忙喊道：“戚师姐，你快看！”
　　戚渺渺足下飞剑一顿，她四处张望了一遍，面色剧变。原来一眼望过去，一片白茫茫，这白不是雾气的白，而是空无一片的白。视线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就好像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怎么回事？”戚渺渺驱剑落回地面。
　　地面的情况也是一样，什么也没有，二人所立之处，一片混沌。
　　“本座早说过，你们走不出结梦城的。”符流风的声音蓦地自二人身后响起。
　　阿绯与戚渺渺回头，瞧见混沌中两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符流风身后站着的是一脸寒霜的符剑卿。
　　“清漪，你骗我。”符剑卿说。
　　戚渺渺火冒三丈，叉腰骂道：“呸！到底谁骗谁？你看清楚我是你姑奶奶戚渺渺！师清漪她早就死了！”
　　符剑卿淡淡道：“我会将你变成她。”
　　阿绯低声对戚渺渺道：“戚师姐，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下，二人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阿绯挣了挣，却还是敌不过铺天盖地而来的黑暗，很快那黑暗便席卷了她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大哥，你当真要这样做？”这是符流风的声音。
　　“我已经等不及了。”符剑卿道。
　　“你可知若是失败会是怎样的后果？”
　　“我不在乎。”符剑卿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阿绯眼皮颤动着，意识渐渐恢复，她努力的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脸庞猝不及防地跌入她的视线中。
　　“醒了？”符流风唇畔挑起一抹弧度。
　　阿绯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是被锁住的。锁住她的是一条黑色的铁链，足有婴儿手臂粗，将她周身困在一根柱子上。她抬眼，发现周遭还有好多这样的柱子，柱子中间是一张石台。戚渺渺双目微合，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安静地躺在石台上。
　　符剑卿站在石台边，垂眸看她，眼底是执拗疯狂的神色。
　　“戚师姐！戚师姐你醒醒！”阿绯焦急地喊道。
　　石台周围贴满了血色的灵符，似乎连月色都蒙了一层血色，笼罩下来的是一片红光。阿绯心中充满不安，她极力唤着戚渺渺，但戚渺渺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别喊了，她听不见的。”符流风道。
　　阿绯想起师父所说的“夺舍”，浑身不可察觉的颤抖起来，她朝着符剑卿望去，疾声道：“符剑卿，你不能这样做，她是戚渺渺，不是师清漪。”
　　她见过徐清风抽取灵魂，将戚渺渺的魂魄抽出来，再将师清漪的魂魄融进去，这对戚渺渺来说，太过可怕，也不公平。
　　“她只能是清漪。”符剑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盯着戚渺渺。
　　符流风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血月：“大哥，时间差不多了。”
　　“你不能这样做，符剑卿，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阿绯奋力的挣动着身上的铁链，“也会害了戚师姐！”
　　符氏兄弟并不加以理会，他们二人彼此对看了一眼，一左一右走到石台边。阿绯不知道“夺舍”是如何施行的，但从名字来看，也不知道此术罔顾被夺舍者意愿，是邪术。
　　“都带上来。”符流风道。
　　他浑身沐浴着血光，脸色阴沉沉的，眼底俱是杀意，站在高台上施号发令之时，和平时轻佻孟浪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声令下之后，有侍从押着两名少年少女走上来，用铁链锁在了柱子上。少年少女脸上稚气未脱，俱是满脸惊慌之色。少年破口大骂符流风，吓得侍从连忙施了个禁声法术。
　　“放血。”符流风并不在意少年的辱骂，反正现在他为刀俎，少年为鱼肉，辱骂他也只是过过嘴瘾罢了。
　　侍从见符流风不生气，松了口气，抬起袖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拿出一支白色的瓷瓶，用刀子割开少年少女的手腕，鲜血从伤口处淙淙流淌而出，侍从连忙拿瓶口对准，接住了喷涌出来的鲜血。
　　瓷瓶看着不小，内部空间却似无穷无尽，随着鲜血的流淌，两人面色渐渐发白，直到昏厥过去，瓷瓶却依旧没有装满。
　　阿绯看不下去了，冷声道：“符流风，你要他们的血便罢了，何必赶尽杀绝，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
　　侍从伸手去探二人的鼻息，回身对符流风道：“禀教主，他们已经死了。”
　　符流风对阿绯摊手：“你也看见了，不是本座要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撑不住。”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阿绯气得脸色发红，咬牙怒道。
　　符流风笑道：“本座就是故意的，你能奈何我何。相思，别忘了，在这里，本座才是主人，你该讨好本座才是。”
　　阿绯愤怒的扭过头，不再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
　　符流风逗弄够了，转过身去，从侍从手中接过瓷瓶，走到石台前，弯身，将瓶口倾斜，鲜红的血液尽数倾倒于石台上的凹槽处。
　　阿绯转过头来，这才惊觉石台的周身刻满了复杂的图案，流淌而过的血液像是一支红色的笔，在石台上勾勒出古老的咒文。直到将石台染成一片血红，符流风才收回手，将瓷瓶随意丢置于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血月，沉声道：“大哥，时间到了。”
　　符剑卿走到石台前，双手结印，并用手指沾着血，凌空写下咒文。这些咒文多是阿绯没有见过的，他每写下一个咒文，咒文便腾空而起，泛着血红色的光。
　　就在写下大概上百个咒文之后，四周卷起一阵阴风，夜空中罩下一片阴影，瞬间将所有的光都敛尽了，只剩下头顶一轮血月。血色的月光罩在符剑卿的脸上，衬得他俊美如玉的一张脸庞阴森森的。


第52章 逃出结梦城 ...
　　符剑卿浑身沁出一层汗液, 面色隐隐泛出青色。他写下咒文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了最后，每画下一笔, 浑身巨震一下。
　　符流风担忧道：“大哥, 你还好吧？”
　　符剑卿摇头，手臂微微颤抖着, 将符文的最后一笔画下。所有咒文都绕着戚渺渺高速旋转起来, 以戚渺渺为中心，绽出一道极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强盛，给阿绯的感觉，就像是一团血雾扑面而来。她又惊又惧, 睁大着眼睛, 在红光中寻找戚渺渺的身影。
　　“戚师姐！戚师姐你快醒醒！”阿绯急得快哭了, 浑身奋力挣扎着，将铁链挣得哗哗作响。
　　符剑卿站在石台前, 手中执着一根银钉，面无表情地盯着戚渺渺。
　　只要将这根钉子钉入她的头顶, 便可抽取她的魂魄。
　　符剑卿抬起手臂。
　　“不要！求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戚师姐！”阿绯眼泪啪啪往下掉，声音凄厉悲切。
　　便是符流风听着也有几分不忍。
　　原来在这只红豆小妖心中, 戚渺渺这样的重要。那一瞬间他有些茫然, 他们就这样害死了她的朋友，日后这一笔仇恨又该如何清算。
　　符流风抬起眼睛看向符剑卿。
　　符剑卿眼底满是疯狂之色，眼睛紧紧盯着戚渺渺, 映下的却是师清漪的影子。
　　自从师清漪死后，他就心性大变。从前名满仙门的翩翩君子，一去不复返，留下的，只有一心想复活师清漪的偏执狂。
　　符剑卿，他早就疯了。
　　阿绯不忍心看见戚渺渺身死道消的场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莫哭。”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一阵风，从阿绯的耳畔吹拂而过，令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阿绯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道白光划过，无数冰寒的霜花在白光中凝结，银白色的剑刃划破夜空，刺中了符剑卿的手腕，击落了他手中的银钉。
　　剑光唤作清影万千，东方未白站在清影之中。
　　“师父！”阿绯眨着泪眼，望着夜空下忽然出现的白色背影，欣喜地唤道。
　　和东方未白一起来的，还有顾曦泽。他一身青衣飘飘，站在东方未白身边，目光往戚渺渺的方向望去。
　　符流风目露震惊之色，显然没有料到，他们居然能找到这里来。他化出飞剑刺向二人，东方未白抬手，霜华剑飞回他的手中。他手握长剑，划下一道剑光，隔开了符流风的攻击，并且对顾曦泽道：“师弟，你去救渺渺，他们交给我。”
　　顾曦泽颔首：“师兄小心。”
　　说完这句话后，他朝着石台走去。阵法已经启动，红色的血光将戚渺渺锁在法阵中心。
　　法阵一旦启动，若有生人卷入，很有可能被吸走魂魄。
　　顾曦泽站在石台前停顿了片刻，抬步朝着血红色的光走去，弯身将戚渺渺抱起。
　　巨大的力量锁住了他的全身，让他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力，似乎有什么在拉扯着他的灵魂，令他头痛欲裂。
　　顾曦泽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抱稳，戚渺渺的身体从他怀中滚落出去。
　　“渺渺。”顾曦泽抬手按住脑袋，剧痛令他眼前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了戚渺渺的身体，将她抱在了怀中。
　　戚渺渺被这一摔，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一片血红色的光芒中，有一个人在朝她靠近。嗅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她难以置信地开口唤道：“……师父？”
　　“是我。”顾曦泽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师父，你来了。”戚渺渺方才虽然一直合眼沉睡，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却感知得一清二楚。她知道，符剑卿打算抽取她的魂魄，为师清漪融魂。阵法启动的那一瞬间，她害怕极了。
　　戚渺渺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可就在刚才，她感到了害怕。一想到从今往后，六道轮回里再没有她，她就怕得不得了。
　　她浑身颤抖地扑进了顾曦泽的怀里。
　　顾曦泽抱紧了她。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摔进了阵中，符剑卿呕出一口血箭，抬头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清漪。”他痴痴望着戚渺渺，朝她伸出手去。
　　东方未白一剑刺出，剑刃自符流风的胸膛中穿过。符流风瞪大了双眼，垂眸看着穿胸而过的剑刃，嘴角滑出一缕血痕。
　　就在这时，法阵中爆出一阵强光，这道光裹着极强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是东方未白，也被这股气浪震得飞了出去。
　　他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面，抬眸望去。法阵的周围被一层浓烈的红光包裹，随着这道红光而来的是迫人的压力，东方未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遭到了剧烈的挤压。
　　地面轰轰震动起来，像是地震一般，所有的建筑物在这股震动下，轰然倒塌。
　　这个幻境要坍塌了。
　　东方未白起身，朝着阿绯走去。阿绯见他满身都是血，面色苍白，吓了一跳，高声道：“师父，你受伤了！”
　　东方未白挥剑斩断了她身上的铁链，沉声道：“快走。”
　　阿绯扶住了他的身体，一只手蓦地从地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阿绯低头，瞧见符流风满面血污，面色狰狞的望着她：“不许走……和我……死在一起……”
　　由于地面在剧烈的晃动，整个视野也在剧烈的晃动。
　　符流风被压在一根柱子下，那柱子重愈千斤，落下来的瞬间，将他的五脏六腑俱砸得粉碎。他口中淌着鲜血，死死抓着阿绯的脚。
　　阿绯挣了挣，没有挣脱。
　　东方未白挥剑，伴随着符流风一声惨叫，一只染血的手臂坠于地面。那只断手的五根手指弯曲着，仿佛在极力抓着什么。
　　阿绯面露一丝不忍之色。
　　地面震颤得更加厉害，烟尘弥漫中，一切都在灰飞烟灭，唯独戚渺渺等人所在的法阵被包裹在红光中，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方未白几次想冲进去法阵，但都被一道极大的力道丢出来。眼看着整个幻境都要坍塌了，再不走，他和阿绯二人都要葬身于此，他拽起阿绯的胳膊，朝着幻境的出口走去。
　　那是一道传送法阵，设在城门口，整座结梦城都是由幻姬的梦境构筑出来的。传送阵亮起的瞬间，一阵白光闪过，待阿绯再次定睛时，她和东方未白已经身在一处豪华的殿内。
　　阿绯惊异，朝东方未白望去，东方未白抬起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示意往内殿望去。
　　一道华丽的垂帘，遮挡了视线，隐约能瞧见，殿内的软塌上躺着一人。
　　那人身形窈窕，以手支着脑袋，似乎在沉睡。即便是阿绯和东方未白出现在殿内，也未能引起她的注意。
　　角落里，炉上的一根香已经燃了一大半，香雾袅袅，腾空而起，勾勒出迷离幻境。
　　“她就是幻姬。梦障已破，她快醒了，我们走。”东方未白握着阿绯的手，朝着殿外走去。
　　因平时喜好清净，幻姬所居的地方，平时并无多少人伺候。东方未白和阿绯一路行来，没有撞上任何人。
　　香燃到底的时候，隐隐约约从幻姬的殿内传来一阵凄厉的声音：“流风——东方未白，相思，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阿绯动作一僵。
　　东方未白低声道：“别停下。”
　　现如今，阿绯的灵力遭化灵丹化去，东方未白又遭法阵攻击，身受重伤，要想逃出处处都是结界的逍遥城，已经是不大可能。
　　“去符氏圣陵。”东方未白道。
　　阿绯点点头，扶着他往圣陵的方向走。
　　“右拐直走。”
　　“穿过竹林。”
　　“左转。”
　　阿绯只是大概知道圣陵方向的所在，东方未白却连路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在进入符家之前，他就和顾曦泽已经将圣陵的路线熟记于心。圣陵是他们逃离符氏的唯一生路。
　　符氏的圣陵建在逍遥山下，是埋葬历代符氏族人的所在。整座符府依山而建，到达圣陵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时间。阿绯扶着东方未白站在逍遥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群山巍峨，主峰高耸入云，中有苍茫云雾缭绕。山脚下便是圣陵的入口处，由两名弟子看守。
　　圣陵只是埋骨之地，并无什么宝物，守卫也不森严，两名看守的弟子修为低下，东方未白略施了个法术，便教他们昏睡不醒。
　　“走吧。”东方未白对阿绯道。
　　阿绯颔首，扶着他，沿着石阶往入口处走去。走了约莫一段路后，东方未白呕出一口血箭。
　　“师父！”阿绯惊得满脸苍白，几乎是用抱的姿势，才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绯，我走不动了，你找一具空的石棺，咱们藏进去。”
　　这座陵寝巨大，石棺千千万，若要搜查他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阿绯道：“好，师父，你在此处等着。”
　　东方未白手撑着墙壁缓缓坐倒，阿绯替他将鬓边的发丝撩起，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液。
　　东方未白冲她笑了笑，说：“不要担心，待我回去，休养一阵便没事了。”
　　阿绯去寻找空石棺。她比较幸运，才翻了三具，便找出了一具空棺。
　　她扶着东方未白，与他并肩躺入石棺中。东方未白抬手，将石棺合起，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透气。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一抹幽光从东方未白的指尖泛起。
　　阿绯定睛，原来他手里拿着一颗珠子，光芒便是从这珠子里发出来的。光芒不大，足以照清彼此的面孔。
　　淡光映着东方未白幽深的眸子。
　　他侧身躺着，与阿绯面对面望着，霎时间，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有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中间流淌。
　　因为石棺内空间有限，躺着两人有些拥挤，阿绯是被东方未白抱在怀中的。两人的胸膛彼此贴近，近得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脏的跳动声。


第53章 师徒互相告白 ...
　　“……师父, 这样是不是有些挤？”阿绯没话找话说, 打破了彼此的沉默。
　　她被东方未白勒在怀中，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是这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被勒得，还是因为两人彼此距离太近了, 阿绯已经分不清。
　　她的身体好像被投入了一个火炉中, 泛着难以忍受的燥意。
　　阿绯从未离东方未白这般近过。
　　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的身体几乎严密贴合，融为一体。
　　“……是有点。”东方未白默了默，“不如你上我下, 你趴在我怀中, 会好受一些。”
　　“不、不行。”阿绯摇头, “师父身受重伤，若是我压着师父, 恐会加重伤势，不如师父在上方, 我在下方。”
　　“傻徒弟，你不忍压着我，我便忍心压着你了？”东方未白说话的时候, 因为距离太近, 气息喷在她的额间，“到那时，我顾及到你, 不得已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时间一长，也会加重自己的伤势。”
　　阿绯想了想，觉得东方未白说的有些道理。他们必须得尽快交换姿势，若再这样挤下去，两人都要喘不过气了。
　　阿绯道：“那便依师父所言。”
　　她撑着手肘，缓缓的起身。东方未白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边挪动着自己的身体，片刻后，两人的姿势换成了阿绯趴在他怀中。
　　这样一来，就好受许多了。
　　阿绯喘了口气，脸上的燥热散去了不少。她趴在东方未白的怀中，担心蹭到他伤口，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东方未白的手从她的腰间穿过，搭在她的背上。
　　即便是换了姿势，但因空间有限，两人的距离还是很近。阿绯将脑袋埋在他的颈侧，不敢抬眸看他。
　　“阿绯，那日你同我说的话，可是真的？”东方未白低哑的声音在阿绯的耳畔响起。
　　阿绯的身体明显得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脸上攒出一丝笑意，故作不知的说道：“师父问的是哪句话，阿绯同师父说过的话太多了，但是，阿绯同师父说的话都是真的。”
　　东方未白失笑，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粉粉的脸颊。
　　她狡猾得绕来绕去，自是不想再将那句话说出口。东方未白早已明晰她的心意，却故意吊着她，不将话挑明，看着她暗自纠结、辗转，就是想等着这只鱼儿自己上钩。
　　可她倒好，平时胆大妄为，到了这件事上，胆子像是叫人偷走了，无论他如何勾引，就是不上钩。哪怕是在梦中对他绮念万千，到了他面前，又恭恭敬敬的尊他一声“师父”。
　　若非梦境中相遇，她将他当做幻象，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她这一句真心话。
　　——很早之前，阿绯就想这样抱着师父。就像……就像情人一样抱着师父。
　　——师父，好喜欢您，好喜欢您呐。
　　——阿绯不想做师父的徒弟，只想做师父的情人，师父的妻子。
　　——师父可愿意做阿绯的夫君？
　　东方未白低声念着幻境里阿绯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从未见过阿绯那般模样，脸色绯红，妖冶魅惑，大胆的勾引着他。
　　她的每一句话都言犹在耳，刻入他的骨髓里。他一字一句记得分明，她根本无法赖账。
　　东方未白每念一句，阿绯的脸便红一分，到了最后，她的脸红如滴血，双眸盛着盈盈水光，羞涩娇怯的望着他，低声道：“不要说了，师父，快住口。”
　　再说下去，她真的无颜再见他了。
　　阿绯羞得快死了。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自己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将他当做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假象，她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的心对着他剖开，叫他看清楚她的每一分浓烈的爱意。
　　东方未白低声笑了起来。他真的是爱极了阿绯这个模样，她的每一分羞怯，每一寸心动，他都看在眼里。
　　他揽着阿绯腰身的手臂渐渐收紧，迫使她更靠向自己，低声在阿绯耳畔说道：“我的答案，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阿绯眼底光芒更盛，喃喃道：“师父的答案……”
　　“你再问一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哪一句？”
　　“最后一句。”
　　阿绯努力的回想着最后一句话，不自觉的念出来：“……师父可愿意做阿绯的夫君？”
　　“为师愿意。”东方未白唇畔笑意更浓，在她耳畔轻声细语，“我要你既做我的徒弟，也做我的妻子。”
　　阿绯脑海中轰然一响，似有无数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她的脑海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她整个灵魂都是轻飘飘的，像是融在了四月的暖阳里。
　　阿绯一脸痴痴的模样，双颊泛着诱人的胭脂色，眼底是迷离的水光，微张的红唇像是枝头盛放的带露的桃花，令东方未白忍不住想要品尝它的滋味。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阿绯所有的痴念皆被束进这个缠绵温柔的吻中。东方未白的舌带着微微的凉意，贪婪地的夺去着她的气息。
　　阿绯被亲得晕乎乎的，身子骨透着一阵酥软。那一瞬间，感觉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颠倒了，又像是跌入了一个万花筒的世界，眼前尽是纷乱绚烂的影子。
　　她已然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东方未白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鼻尖、脸颊上，每呼出的一口气息，都像是带着火焰，灼热的温度席卷着她的身体，要将她烧得浑身碎骨。
　　绵长又温柔的一个吻。
　　东方未白松开阿绯时，阿绯睁着迷蒙的双眼，茫然无措的目光扫过东方未白，令他的心尖狠狠颤了一下。
　　接着，她似是反应了过来，眼底的光渐渐汇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她大口呼吸了好几下，才恢复过来，眼睛却低垂着，始终不敢看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无奈的看着她，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抬起头来，看着我。”
　　阿绯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眸子。她的眸子本就是黑漆漆的，经过这一吻，更是像水洗过一般，澄澈明静，乌黑透亮，泛着极亮的光。
　　阿绯盯着东方未白的脸颊，惊异的发现，他原本因为重伤泛着苍白的脸颊，此刻竟透着几分红润的色泽。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触了一下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是微凉的，指尖的触感却是灼热的。
　　阿绯的脑海中腾起一个怪异的念头：师父他脸红了！
　　在阿绯收回手的瞬间，东方未白猛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带着狎玩和戏弄之意，轻轻的捏了几下。
　　“亲我。”东方未白声音沙哑的诱哄道。
　　师父在诱惑她。
　　阿绯呆住了。
　　师父的声音太惑人了，见她还在犹豫不决，他竟用指尖搔了搔她的掌心。
　　那一下极轻、极淡，却仿佛带着电流，令她浑身酥软一片。
　　她被蛊惑了。
　　阿绯蜻蜓点水一般的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两口，而后，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将脑袋埋在他胸膛中，任他再如何蛊惑，始终不肯抬头。
　　东方未白逗弄够了，便放了她。阿绯奔波了一天一夜，早已疲倦，埋在他胸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东方未白也有些累了，他用手环着阿绯的腰身，合目休憩。
　　两人这一睡，又是大半日的时间。阿绯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醒来时，猛然记起自己和师父还在逃命中。
　　“……师父。”阿绯满脸愧疚，“我可是压着你了？”
　　她太困了，竟一觉睡了过去。睡着以后，全身的重量必然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无事，待回到琉璃仙境，为师压回去便是。”
　　“哦。”阿绯应了一声，忽转念一想，不对！师父方才说了什么？她震惊抬眸，东方未白却一脸坦荡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经过东方未白三番两次的调戏，阿绯恍然惊觉，师父是不是有点崩人设了？！
　　“嘘，别说话，有人来了。”东方未白耳尖，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阿绯立即屏息凝神，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东方未白神色凝重，掌中凝聚着一团灵力。石棺的棺盖被人缓缓打开，天光透进来的瞬间，东方未白眼底浮起一抹厉色，正欲一掌挥出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别动手，是我。”
　　阿绯惊喜地抬起头：“戚师姐！”
　　戚渺渺从石棺上方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棺内抱在一起的师徒二人。接着，从她身后走出一道身影，竟是符剑卿。
　　看见符剑卿的同时，阿绯和东方未白面色都变了。
　　此时，符剑卿开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师兄，我是顾曦泽。”
　　阿绯与东方未白从棺内起身，戚渺渺伸出手拽着阿绯的手臂，将她往外拉。阿绯爬出石棺后，伸出双臂，将东方未白扶出了石棺。
　　“怎么回事？”东方未白看清顾曦泽和戚渺渺的面容后，皱眉问道。戚渺渺没什么变化，顾曦泽却变成了符剑卿的模样。若非他的手中有他留给他的引路纸鹤，东方未白当真要怀疑，面前这个顾曦泽是符剑卿假扮的。
　　“此事说来话长。”顾曦泽收起引路纸鹤，“那日我入阵后，想带渺渺离开，符剑卿也跟着进来，他逆天而行，遭法阵反噬，被抽出了魂魄，而我和渺渺皆被波及，醒来时就成了这副模样。”
　　符剑卿和师清漪的魂魄都不知所踪，他的魂魄进入了符剑卿的身体，所幸的是，戚渺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第54章 师父秋后算账 ...
　　“如今结梦城已经坍塌, 符流风是幻姬最宠爱的孩子, 她誓要抓到你二人为符流风复仇。师兄，你们赶紧离开此处。”顾曦泽道。
　　“那你呢？”
　　“我？”顾曦泽失笑, “我这个模样恐怕也无法回东华山了, 正好我也倦了，不想回东华山。我会继续假扮符剑卿, 为逍遥城除去幻姬这个祸害, 待此事了结后，便和渺渺归隐，不再掺和仙门的任何事。”
　　顾曦泽既用了符剑卿的身体，便是因果, 留在逍遥城, 也是为了了却这段因果。
　　若非身上担着重任, 东方未白也想如他这般潇洒，带着阿绯归隐。他现在隐隐有些羡慕这个师弟了。
　　“既然如此, 师弟保重。”东方未白道。
　　“师兄保重。”顾曦泽将从结梦城中带出来的乾坤袋和仙剑交给东方未白，这些乾坤袋和仙剑都是门中弟子的。
　　阿绯拿到了自己的乾坤袋和问情剑, 极为开心。
　　顾曦泽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丸，递予阿绯：“这是化灵丹的解药。”
　　“多谢师叔。”阿绯接了丹药，吞入口中, 过了一会儿, 充沛的灵力在丹田内缓缓汇聚。
　　戚渺渺道：“相思，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戚师姐。”阿绯小声道。
　　戚渺渺走上前，重重抱了她一下，低声道：“师兄以为我和师父身死道消，定会伤心至极。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千万看着他别做傻事。”
　　“嗯。”阿绯点头。
　　道别的话说尽，便是离别。顾曦泽和戚渺渺将东方未白师徒二人送到了圣陵外，阿绯冲着戚渺渺挥手，眼中尽是不舍之意。
　　戚渺渺也冲着她用力挥手。
　　直到眼前山峦重叠，再也望不见故人的身影，阿绯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舍不得你戚师姐？”东方未白走在她身边，低声问道。
　　阿绯点头。
　　“以后等我们归隐时，住在他们的隔壁便是。”东方未白道。
　　阿绯惊讶：“师父的意思是……”
　　“待处理完东华山的事情后，为师便要带着自己心爱的小妻子一同归隐，不问世事，做那神仙眷侣。”东方未白握住了她的手。
　　听到“神仙眷侣”四个字时，阿绯不由得露出一脸神往之色。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同师父做一对神仙眷侣。
　　二人一同往山下走着，隐约瞧见前方栖息着一大片人影。东方未白立即松开了阿绯的手，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是对阿绯的保护。
　　师徒相恋，在仙门，尤其是东华剑宗这样的大宗门中，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是他引诱了阿绯，他背负骂名不怕，可阿绯不该背负骂名。
　　林玄青等人是在一片树影下醒过来的，睁开眼后，眼前是一望无尽的绿野。结梦城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日他们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中，日日受符流风派来的人折磨，以为就要死在这里时，东方未白和顾曦泽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再之后，结梦城坍塌，所有人都是拼命的奔逃……
　　看到前来的只有东方未白和阿绯二人，林玄青的心猛地一沉：“师伯，我师父和师妹呢？”
　　东方未白神色沉痛的说道：“师弟为救诸位，已经以身殉道，渺渺她也不幸陨落在结梦城内。”
　　林玄青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头顶的烈阳投射下来，令他眼前晕眩，身形不稳。
　　“林师兄，节哀。”叶云兮抢先一步，扶住了林玄青摇摇欲坠的身体，并且朝阿绯投去警告的一瞥，不许她接近林玄青。
　　阿绯望着林玄青这副模样，心头腾起一丝不忍，她不明白为何顾曦泽连林玄青也要瞒着，但既然是顾曦泽的决定，她也无权干扰。
　　东方未白将化灵丹解药交给阿绯，命她分发下去。待所有人休整完毕后，启动云舟，往东华山的方向飞去。
　　回到东华山后，东方未白将顾曦泽以身殉道的事情告知谢无名，谢无名在殿内独坐了半天，最后命人鸣钟、发出玉简，将此事昭告仙门。
　　顾曦泽仙逝，丹峰峰主由其大弟子林玄青继任。一时间，丹峰热闹无比。
　　琉璃仙境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若说唯一的改变，是师父窗台前多了一株摇曳的红豆，白鬃灵犬的个头又长高了几分。
　　东方未白在结梦城内遭遇重创，回到琉璃仙境后便开始闭关养伤。
　　阿绯记着戚渺渺的嘱托，偶尔会去看看林玄青。林玄青年纪轻轻就已经坐上了丹峰峰主的位置，是门中很多弟子羡慕的对象。从前冷清的丹峰，也热闹了不少，林玄青还从门中选拔了不少丹修弟子进入丹峰，这样一来，他比以前忙碌了许多，就连阿绯也不是每次都能见着他。
　　时间又过了半个月。
　　这日，阿绯正在替师父窗台上那株红豆浇灌灵泉。
　　她手中托着琉璃瓶，瓶口倾斜，清澈的泉水缓缓流出。绯色的袖子从她的手臂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手腕处凝结着难看的伤疤，是之前在阵中为护戚渺渺受的伤。
　　一只手蓦地从身后伸出来，托住了她的手腕。
　　阿绯回头，东方未白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他一身白衣纯白如雪，墨黑色的发丝只用一根素带绑在身后，眉心拧起，目光紧紧盯着她手腕上的伤疤。
　　“师父，你提前出关啦！”阿绯欣喜的将手中琉璃瓶放下，倚进他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腰身。
　　这是她最喜欢的拥抱姿势，因为这样抱着师父，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前，可以清晰的听见师父的心跳声。
　　“嗯。”东方未白浅浅应了一声。
　　“师父的伤势可大好了？”阿绯不放心地抬起头来。
　　“已经痊愈，徒弟不必忧心。”东方未白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锦盒。
　　锦盒中是阿绯熟悉的药膏，他卷起她的袖摆，指尖沾了些许药膏，轻轻涂抹在伤疤处。
　　他想，她受伤的时候，一定很疼。
　　阿绯抬起眸子，乌黑的眸子专注的盯着他的脸，眼眸深处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
　　“还记得离开时为师是如何叮嘱的吗？”
　　“师父说，出门在外，性命最重要……”阿绯乖乖的回道。
　　“既然知道，还让自己受伤？”东方未白苛责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错了，师父。”阿绯不敢狡辩。若是遵从师父所说，她也不会受伤，只是当时她站在戚渺渺身边，想着自己反正没有痛觉，不如替戚渺渺挡下毒血，免戚渺渺承受非人苦痛。
　　谁料得，这一切竟都看在师父的眼里。
　　“这是第一桩。”东方未白板起了脸，他手指微勾，书桌上的一方锦盒飞入他手中，“打开。”
　　阿绯不明所以，打开锦盒，锦盒内只放了一封信。在东方未白的示意下，她取出那封信展开，信上熟悉的字迹一下子跌入了眼帘中。
　　正是当日她出门在外写给师父的那封信。
　　阿绯的心突突的跳了一下。
　　“念给我听。”东方未白道。
　　阿绯只好照着信上念了一遍，念完后，惴惴不安地看向东方未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眸子幽暗深邃盯着她。
　　只要师父一露出这样的眼神，阿绯就知道，他生气了。
　　这次出门试炼，师父分出一缕神魄跟在她身边。当初在客栈内，若非师父神魄相护，她和戚渺渺早已死在符剑卿手中。
　　然而，在写给师父的信中，她却一句话都没提这些事情。师父定是不喜她欺骗他，才恼的。
　　阿绯垂眸，小声道：“师父，我真的知错了。”
　　在师父面前，争辩是没有用的，只有乖乖的认错，或许方可得一线生机。这是阿绯跟在东方未白身后总结出来的，她认错的速度越快，态度越诚恳，师父的气就消得越快。
　　“师父别气，气坏了身体，我会心疼的。”阿绯扯着他的袖摆，轻轻摇了一下。
　　东方未白显然没打算就轻易饶过她，他拽住那截落入她手中的袖摆，慢慢抽了回来，板着脸问：“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鲁莽行事，错在不该对师父隐瞒，以后事无巨细，都不会再瞒着师父。”阿绯举着手指发誓。
　　“若是再犯呢？”
　　“若是再犯，就罚我。”阿绯边说，边往他怀里蹭，见他没有反对，便将整个人埋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罚？”
　　阿绯愣住了，摇摇头，问：“师父想怎么罚？”
　　“若是再犯，就把你关起来，关在一处无人的地方，谁也见不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东方未白搂紧了她，贴在她耳边半真半假地说道。
　　阿绯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趴在东方未白怀中的身体不由得僵硬了一下。
　　东方未白察觉到她的反应，低声笑了起来：“怕了？”
　　阿绯总觉得，师父有哪里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不怕。”阿绯摇头，“反正我的眼里心里只有师父，只要师父在我身边，就算双脚踏着荆棘，于阿绯而言，也是鲜花铺路。”
　　阿绯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哄得师父消气。
　　她最怕师父生气了。
　　东方未白闻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记得你今日所言。”
　　“师父不气了？”
　　“不气了。”东方未白伸手温柔的抚着她如绸缎一般的黑发，“我的徒弟是个小机灵鬼，总是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话，编着各种谎话哄我开心。”
　　“……才没有。喜欢师父是真的，想和师父在一起也是真的。”阿绯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


第55章 师徒同榻而眠 ...
　　腻歪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快乐又短暂的。
　　枣红色的夕阳从琉璃仙境沉落, 青白色的明月升上琉璃仙境的苍穹。桃花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落在阿绯的发间。
　　阿绯趴在桌前，手里执着一支紫毫笔, 聚精会神的在写着什么。
　　东方未白坐在她身后, 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灯下研读。
　　“师父, 你看。”阿绯写完了字, 将纸拿起，显摆的放在东方未白的面前，“我的字进步了吗？”
　　东方未白抬起头，扫了一眼。阿绯临摹的是他的字, 从字迹上来看, 有六七分相似。
　　他奖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说：“进步了许多。”又望了一眼天上的月色，“天色已晚, 回去歇息罢。”
　　阿绯得了夸奖，脸颊上漫起笑意。她将字帖收好, 放在东方未白的字帖底下压着，回头对东方未白道：“师父若觉得累了，可先行歇息。”
　　东方未白将手中书卷放下, 看向阿绯。
　　阿绯用手托着脸颊, 倚在桌边，笑意盈盈的盯着他。
　　“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师父。”
　　“师父有什么好看的？”东方未白失笑。
　　“师父哪里都好看，怎么看, 都觉得看不够。”
　　东方未白忍不住伸手，勾了一下她的鼻梁：“小小年纪，满嘴的甜言蜜语。”
　　“甜言蜜语只说给师父听。”
　　“说罢，说这么多甜言蜜语，可是有所求？”
　　“徒弟可否与师父同榻而眠？”阿绯眼睛里都是亮光。
　　东方未白轻轻咳了一声，面色有些不自在：“你……”
　　他知道阿绯心思单纯，这句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是个正常的男人，不免会往歪处想。
　　“阿绯从前见着许多人谈情说爱时天崩地裂、你侬我侬，成亲后却琴瑟失调、鸾凤分飞，究其根本缘由，皆因相爱容易相处难。阿绯喜欢师父，师父也喜欢阿绯，自是两情相悦，怕只怕，你我师徒互相看对眼，是被彼此皮相迷惑。”
　　阿绯从前当炮灰的时候，不是每一本书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还有一种题材叫做“虐恋情深”。
　　她没忘了这本书还有个“虐恋情深”的标签，这是谨防作者在给她挖坑。由于她手里只有大纲，只知东方未白对于相思而言，是一个劫。参考多数相爱相杀的虐文，情侣失和，恋人反目，往往皆因一件小事而起，积少成多，直至无可挽回。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可信些，她还举了山下刘大婶的例子。
　　刘大婶是给东华山食堂送菜的，东华山弟子众多，并非人人都到了辟谷的境界，所以山上就开设了公共大食堂。
　　阿绯以前和戚渺渺也去食堂玩过，一来二去的就和刘大婶混熟了，听了不少八卦。
　　“就拿刘大婶来说，从前她和她相公未成亲前，感情好得不得了，可成亲后，却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闹，皆因刘大婶忍不了他相公夜夜呼声震天睡觉磨牙的坏习惯。”
　　东方未白听着听着，总算明白了过来。她说了一大段，绕来绕去一大圈，无非是担忧对他了解得不深，情浓时眼中只看得到他的优点，耽于他的皮相，一旦如凡世夫妻相处起来，又是一地鸡毛蒜皮。
　　年纪不大，心思却多。东方未白无奈的笑了笑：“阿绯莫非是担心为师睡觉时磨牙打呼？若是如此，大可不必烦扰。”
　　修仙之人，境界越高，与凡人的差距越大。到了东方未白这个境界，几乎用不着睡觉了，即便是睡觉，也是百八十年才睡上那么一回。
　　阿绯有所不同，她初初化形，修为较低，夜间还需睡眠来修补精力。
　　“但既是徒弟所求，为师应了便是。”见阿绯焦急的想要解释，东方未白话锋一转，轻声笑了，“从今日起，你我便同吃同住，同榻而眠。”
　　阿绯一怔，猛然反应过来，师父这是同意了。
　　***
　　阿绯浑身紧绷地躺在师父身侧，满脸紧张之色。东方未白躺在里侧，她躺在外侧。若无记错的话，这是她头一回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与师父同榻而眠。除了夫妻之实，她与师父这般亲密，与凡世的夫妻也别无二致。
　　东方未白将被子拽过来，拥在阿绯的身上，弹指灭了灯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幽暗，唯独窗外一轮明月，散发着清亮的光芒。月色穿过窗棂，落在床前，如洒落了一地寒霜。
　　静谧又美好。
　　“……师父。”清寂的夜中响起阿绯的声音。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阿绯惴惴不安的问道。
　　很久之前，她也问过他为什么喜欢她，只是那时她以为，他对她的喜欢，只是源自师父对徒弟的喜欢，而非男女之爱。因为，师父是这样说的——
　　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阿绯因为担心文章的感情戏崩掉，对于这个答案是极失望的。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师父就对她有意了。
　　她真是个笨蛋，居然一直看不出来师父的心意，还担心他不会喜欢自己，偷偷暗恋他许久。
　　“傻徒弟，喜欢哪有那么多理由。若真能列出来理由，再一一推翻，岂不是轻易就变心了。”东方未白叹道。
　　阿绯想了想，觉得师父说的有理。喜欢是没有缘由的，就像她对师父，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将情根埋下了。
　　她抱着被子，低低的笑了起来：“师父，我们这般并肩同榻，好像夫妻啊。”
　　“你错了，真正的夫妻，是不会只抱着被子聊天的。”东方未白忽然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一只手臂撑在阿绯的脸侧，支撑着自己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了一下阿绯的脸颊。
　　那一瞬间，阿绯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只要一抬眸，就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月光清亮，将屋内照得一清二楚，包括他一脸温柔的神色。
　　他的呼吸是灼热的，声音是低沉沙哑的，尽管中间有被子相隔，阿绯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从他身体传来的高温。
　　“……师父。”阿绯垂着眸子，羞怯的不敢看他。
　　“你可知真正的夫妻之间的乐趣？”
　　“略、略知一二。”阿绯的声音小如蚊蝇，脸如火灼。
　　东方未白笑了，看她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略知一二。
　　“你不信？”阿绯气恼，一股热流涌上脑海，凑到东方未白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说完，她拽起被子，将自己埋了进去。
　　东方未白似乎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别闷坏了自己。”
　　阿绯双颊通红，慌张地别开眼，去瞧窗外的月色。
　　她这般可爱娇羞，令东方未白心动不已，恨不得一口将她吃干抹净。
　　但现在时机不对。
　　吃不到，尝些甜头总是可以的。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阿绯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睫毛飞快的抖动着。
　　东方未白捏了捏她的脸颊，翻身躺了回去，低声道：“睡吧。”
　　夜色正浓，皎月清寂。
　　一道人影从丹峰上面御剑飞行而来，落在须臾峰前。他的青色长袍被镀上一层青白的月色，眉目之间也似凝结着寒霜。
　　却是刚继承丹峰峰主的林玄青。
　　林玄青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接着，一脸黑烟从木牌中逸出，落在地面渐渐凝成了一道窈窕的人影。
　　依稀是个女子。
　　女子一身黑衣，面容藏在黑纱后，只露出一双冷目映着皎月。山风迎面拂来，带来一阵异香，钻入林玄青的鼻腔。
　　林玄青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做的很好，回去吧，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来过这里。”女子道。
　　林玄青双目无神的祭出飞剑，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下。
　　林玄青走后，女子冷冷勾了一下唇角，祭出一件法宝，那法宝形似银壶，升至半空后，倏然变大。
　　她朝着须臾峰走去，踏入结界的瞬间，剑阵启动，无数飞剑腾空而起，与此同时，银壶光芒大绽，将所有飞剑纳入壶中。
　　女子进入了乾坤洞，洞内深处的石台上躺着一名沉睡的男子。男子四肢皆被玄天链锁住，周身被封印在四十九道封禁之下。
　　“君上。”见到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幻姬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跪倒在石台边，目光疯狂又痴迷，“自从您被诛于无妄海边，妾身将您的魂魄藏在世人的梦境打造出来的幻境中，这才躲避开他们的追杀。这么多年来，妾身创立银月教，搜集神器，广收教徒，吸纳他们的力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君上能够重返六界，如今，终于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了。”
　　皎皎清月映着须臾峰，倏然，一阵强烈的光芒从乾坤洞中透出。
　　一阵天坼地裂的巨响过后，宫殿摆簸，风云变色，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地面，天空被闪电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东方未白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微变：“出事了。”
　　阿绯也感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整个东华剑宗似乎狠狠震颤了一下。
　　“阿绯，你留在此处，不要乱走。”东方未白话音刚落，人已经踩着飞剑下了琉璃仙境。
　　阿绯赶忙从床上爬起，推开屋门。上半夜还清寂的明月，此刻早已不见踪影，换之是无数深紫色雷电在上空凝聚，电闪雷鸣之间，依稀能看到一抹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立于云端。
　　狂风呼号，将他的衣袍卷得猎猎飞舞，无数雷电在他的身上轰轰滚过，云端身影愈发得清晰。
　　竟是在拿雷电淬体！
　　似有无数悲鸣从地底传来，一时间，处处皆闻鬼哭、狼嚎之声。
　　当真是凶星出世之兆。


第56章 师父所忧所虑 ...
　　伴随着清越的剑吟之声, 长空之中, 一道银色的剑光腾空而起。东方未白面色凝重，抬手掐出一道剑诀, 剑光如水, 剑气如虹，无数霜花在剑气中凝结、绽放。
　　“雕虫小技。”帝无炎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抬手, 掌心处一团紫色的雷电正在凝聚。
　　居然能引雷电之力。
　　谢无名面色剧变，高声道：“他变得更强了，未白，快回来。”
　　话音刚落, 那一团紫色的雷电被帝无炎甩出, 化作一道紫色的弧线, 瞬间穿透虚无，落在东方未白的身上。
　　东方未白的动作微微一顿, 生生挨了这一击，胸中气血翻腾, 一口血箭喷涌而出。他的身形晃了一晃，勉力将剑诀掐完。霜华剑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朝着帝无炎射去，帝无炎立即张开一道仙罩。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 无数银光自半空中如雪花般纷纷洒下, 众人抬头，原来是霜华剑撞破了仙罩，一剑从帝无炎的胸膛穿过。
　　帝无炎面色铁青, 捂住了胸口，狠狠瞪了一眼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谢无名，东华剑宗囚禁本君之辱，来日定来讨还。”帝无炎冷冽的声音被送至了每一个东华山弟子的耳畔，说完了这句话，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云层深处。
　　不少人面露惊恐之色，浑身颤作一团。
　　魔君帝无炎本为天魔之体，曾在六界内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仙门将其镇压后，他曾放言，若得有朝一日重返六界，定当屠尽仙门。
　　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
　　帝无炎走后，东方未白仿佛瞬间便抽干了力气，黑暗扑面而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从云端跌落了下来。
　　随着他跌落下来的，还有重伤帝无炎的霜华剑。
　　谢无名飞身而起，接住了东方未白。
　　刚冲下琉璃仙境的阿绯，只来得瞥见半空中飘落下来的那一抹白色身影，以及那抹白色身影上的点点血迹，霎时间，她的心好似被撕裂了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霜华剑从半空中落下，阿绯抬手，接住了霜华剑。她捧着霜华剑走到谢无名身边，看着双目紧闭的东方未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的扑向他。
　　“师父。”阿绯轻轻唤了一声。
　　东方未白睫毛抖动着，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正极力挣扎着从梦境中起来。
　　谢无名取出一支白色的瓷瓶，拨开瓶塞，倒出了三枚红色的丹丸，喂进了东方未白口中。
　　鲜红的血迹自东方未白的嘴角喷涌而出，东方未白一连呕出三口血，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朝着阿绯望去，瞥见那绯衣少女满脸泪珠，咳了咳，温声道：“为师无事。”
　　阿绯点头，她知道，师父在告诉她，不要担心他。只是碍于众人，两人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得点到为止。
　　她双手将霜华剑奉上：“师父，您的剑。”
　　东方未白抬手，握住了剑柄，剑柄处还残留着阿绯手心的温度。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贪婪的汲取剑上的温度。
　　接着，他以剑撑地，从谢无名怀中挣扎着站起身来，阿绯立即扶住他的胳膊。
　　东方未白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转头对谢无名道：“师兄，不必担心我，我回去休养几天便是。帝无炎刚突破封禁，实力尚未恢复，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当务之急，是将此事昭告仙门。”
　　“此事交给我便是，你回去好好养伤。相思，定要好好照顾你师父。”谢无名后面这句话是对阿绯说的。
　　阿绯点点头，搀扶着东方未白离开。师徒二人离开后，谢无名着人安排修补结界和剑阵之事。他目光沉沉的望着帝无炎离去的方向，心头如压了巨石一般沉重。
　　这一天还是来了，当年魔君的魂魄遍寻不着，他便早知会有今日。帝无炎重返六界，仙门恐要变天了。
　　***
　　琉璃仙境罩在一片血色残阳中。
　　阿绯捧着木制托盘推开了东方未白的屋门，托盘内放置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屋内，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自从上次东方未白重伤在帝无炎手中，连日来，他一直处于半昏迷中。阿绯在床前服侍汤药，望着他惨白的面色，暗中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这回东方未白伤在帝无炎手中，折损了大半功力，没有个三五载，是养不回来的。
　　阿绯心疼师父，曾偷偷输送灵力给他，被他发现之后，厉声斥责了一番，险些赶下琉璃仙境。
　　琉璃仙境只有他师徒二人，师父又身受重伤，若是她被赶下去，便无人再照顾他。阿绯不敢再输送灵力，只好日日用最好的药材给他补身体。
　　这日东方未白清醒了些许，阿绯推开屋门时，他已衣衫整洁的歪坐在床头，怔怔看着窗外的斜阳。
　　阿绯见他醒来，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师父！”
　　东方未白冲她微微一笑。她自桃花树下穿过，头顶沾了两片花瓣不自知，东华未白盯着她发间的桃花瓣，心尖柔软一片。
　　阿绯将托盘放下，取出药碗，捧到东方未白面前，以汤匙搅拌，待药汤稍微冷却了一些，舀起半勺，送到东方未白唇边。
　　这些日子都是阿绯亲手喂他喝药的。
　　东方未白前些日子状态不大好，只有喝药的时候是清醒的。谢无名也着人送了不少丹药过来，在这些丹药和阿绯的精心养护下，他的脸色总算恢复了几分红润的色泽。
　　只要身体养回来，过些日子，他便可闭关修炼，将损失的灵力重新修炼回来。
　　东方未白低头，将她递过来的汤药一口抿下。
　　师徒二人，一个喂药，一个喝药，不知不觉间，汤药已经见到了碗底。
　　阿绯将药碗搁下，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着东方未白嘴角残留的药汁痕迹。
　　谁也没有说话，气氛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阿绯离他很近，东方未白微微扭头，便能瞧见她漆黑的眼眸，卷翘的睫毛，弯弯的眉。
　　阿绯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唇瓣不经意从他的面颊上擦过。
　　她的唇是微凉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朵桃花瓣吻过东方未白的面颊。
　　两人都有些怔愣。
　　接着，阿绯的面颊慢慢腾起红晕，那红像是和了胭脂，比屋外的云霞更鲜艳，比枝头的桃花更妩媚。
　　东方未白再也按捺不住，伸出手，扣住了阿绯的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和想象中的一样，带着桃花的微凉和清甜，只是紧紧这样贴着，便叫他如饮了世间最烈的美酒，醉了他的心魄。
　　沾着药汁的帕子从阿绯的指缝间滑落，被风一吹，飘进了床下。她的睫毛剧烈的颤动着，眼底漆黑一片，身体却如一滩春水，化在了东方未白的怀中。
　　两人贴得这样近，呼吸间，交换着灼热的气息。
　　直到阿绯口中的气息殆尽，东方未白才意犹未尽的松开了她。
　　阿绯面如火灼，用手臂撑着床畔，大口的呼吸着。
　　明明师父的动作很温柔，每次被他亲吻的时候，却像是被烈火席卷而过，有种被烧得粉身碎骨的错觉。
　　阿绯觉得有些羞恼，又觉得有些丢脸，抬手抹了一下唇瓣，小声埋怨道：“师父的唇是苦的。”
　　东方未白却低声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纳入自己的怀中，紧紧贴着自己跳动的心脏：“为师自卧床以来，日日饮那苦药，唇自然是苦的。乖徒弟，去拿几颗蜜饯过来，待为师吃下，唇必然和你的一样甜。”
　　阿绯反应过来，师父又在逗弄她。她拿着拳头轻轻撞了两下他的胸口，轻声道：“……坏师父。”
　　这句娇嗔像是一片羽毛，狠狠的搔了一下东方未白的心。他立即握紧了阿绯的手，将她纳入自己的怀中，恨不得揉进胸膛里。
　　“我自然是坏的，只是这辈子，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这样‘坏’。”他的声音在阿绯的耳畔响起，热气呵在她的颈侧，瞬间，像是有一道电流通过了阿绯的身体。
　　阿绯将脑袋埋进东方未白的怀中，嗅着属于他身上的气息。师父的身上总是熏着一种香味，那香味极为特殊，有点像草木，但又夹杂着鲜花的芬芳。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直到天边的残阳又浓了几分。阿绯从东方未白怀中起身，收拾着搁在一旁的药碗。
　　东方未白歪坐在一旁，温柔的眸光罩在她的身上，他的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那是一种令人沉溺的温暖。
　　阿绯满头乌黑的秀发，随着她弯身的动作，倾泻如瀑。斜阳的余辉穿过窗棂，枣红色的光芒罩在她周身，她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晕，映在东方未白的眼中，是那样的美好。
　　普天之下，六界之内，只有一个这样的阿绯，可是这样好的阿绯，他却保护不了。
　　东方未白望着她的眸色逐渐变深，脑海中昏昏然漂浮着浑浊的迷雾，忧愁像是一张蜘蛛网，千丝万缕结在心头。
　　东方未白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眉间染上一层忧郁之色。


第57章 东窗事发 ...
　　魔君帝无炎重返六界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仙门, 东华山进入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中, 结界、法阵在谢无名的带领下重新修补了一遍，所有弟子都进入高强度的训练。
　　与此同时, 仙门各大门派联合在一处, 四处查探帝无炎的踪迹。若是能在他的力量恢复之前便将他诛灭，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东方未白将身体养好之后, 开始了闭关生涯。琉璃仙境上只剩下了阿绯一人, 空荡荡的。
　　戚渺渺和顾曦泽留在了逍遥城，整个东华剑宗虽然大，除了师父，却没有个能说话的人。阿绯将东方未白的屋子整理了一遍, 又给他窗前的红豆浇了点灵泉。白鬃灵犬叼过来一只球, 放在她脚边, 冲她狂摇着尾巴。
　　这球是东方未白用藤条给它编织的，白鬃灵犬是他和她一起养大的, 战斗力没提升多少，卖萌撒娇的本事却是学了不少。
　　东方未白也曾提出替她捉一只灵兽回来养着当坐骑, 被阿绯拒绝了，东方未白只好作罢，白鬃灵犬虽然蠢了点, 给她当坐骑却是绰绰有余的。
　　阿绯将球拿在手里, 白鬃灵犬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喉中不断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
　　阿绯用力将球抛出，球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白鬃灵犬一跃而去, 以捕猎的姿势扑了出去。
　　那球滚到了一双锦靴前停下，白鬃灵犬用爪子按住球，顺着衣摆往上望，瞥见熟悉的脸，立即高兴地跳进来，要往林玄青怀中扑。
　　林玄青握住了它的两只爪子，朝阿绯望来。
　　阿绯立即站起身来，呵斥道：“哼唧，你退下，不要欺负林师兄。”
　　白鬃灵犬哼哼唧唧的松开了林玄青，咬起地上的球跑远了。
　　阿绯走到林玄青身前，惊讶道：“林师兄今日怎么有空上琉璃仙境？”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帝无炎的事，东华剑宗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林玄青掌管丹峰，门下弟子负责宗门丹药补给，自然是更忙的。
　　“刚炼出了一炉丹药，正好给师妹送过来。”林玄青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递予阿绯。
　　阿绯接了锦盒，道：“多谢林师兄赠药，还累得林师兄亲自跑一趟。林师兄屋里坐，我给林师兄沏一壶新茶。”
　　林玄青掀起衣摆，在桌边坐下。阿绯提着灵茶出门，林玄青连忙道：“相思师妹，不急，我来是有话和你说。”
　　阿绯停下了脚步。
　　林玄青沉声道：“此次帝无炎回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定是东华剑宗。他曾是叱咤六界的魔君，当年牺牲多少人才将他封印，他扬言要报复我们，门中已有不少弟子心中害怕，萌生退意……”
　　“林师兄。”阿绯板起脸，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怕，我也不会离开东华山。”
　　林玄青眼中腾起赞赏之意，事实上，对于此次要求退出东华剑宗的弟子，他是极为不齿的。退出东华剑宗，便意味着将所修所学尽数废去，只因一个帝无炎，便贪生怕死到了这般境地，实在枉为仙门弟子。
　　他站起身来，疾步走到阿绯面前：“相思你放心，即便是帝无炎攻陷东华山，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他离得太近了，阿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便是这下意识的举动，令林玄青眼中腾起一丝受伤之色。
　　他的心头翻滚着浓烈的情绪，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着脑海。
　　他想把自己那些可怜的爱慕都告诉阿绯。
　　天道剑已经被他擦拭了无数遍，那株她赠给他的桃花也早已枯萎，他贪婪的汲取着和她有关的一切，将秘密深埋在心底，看着他师徒二人在他眼前双宿双飞。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把刀在刮着他的骨头。
　　林玄青猛地握住了阿绯的双手，声音有些激动：“相思，你不要避着我，其实我……我早已……喜欢上了你。你若愿意，我立刻将此事禀明宗主和你师父……”
　　他的眼睛紧紧锁着阿绯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是燃起了一团火，在等着她的答案。
　　阿绯瞪大了眼睛，面露震惊之色。她挣开了他的手，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仰头，深吸一口气，道：“林师兄，相思和戚师姐一样，一直把你当做兄长看待。”
　　宛如一盆水浇下来，他眼底的火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
　　阿绯转身，背对着他，不忍看他的神色。
　　林玄青喜欢她，她是有些惊讶的，从以往的种种来看，却又恍然大悟，林玄青待她，的确是暗中相护，这些呵护和怜惜，都是不动声色的，没有人察觉，便是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只是她心中早已有了师父，林师兄的这番盛情，她只能辜负了。
　　林玄青不由自主得握紧了拳头，想起当日在仙牢中阿绯梦里的那一声声呢喃，心头涌起不甘。
　　可是再不甘，又能怎样呢，这世上唯独感情最不能勉强。
　　“是我唐突了，望相思师妹不要放在心上。”林玄青说完这一句话后，失落地离开了琉璃仙境。
　　林玄青走后，阿绯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白鬃灵犬叼着藤球回来，放在她脚边，阿绯没有兴趣，半天没动，它只好委委屈屈的又将藤球叼了回去。
　　阿绯用手支着下巴，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师父，一会儿是林玄青。忽然一阵困意袭来，阿绯忍不住合起了双眸。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搭在她的肩头，接着，熟悉的语调在耳畔响起：“妹妹有心事？”
　　阿绯惊讶回头，瞧见那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眉眼弯弯的站在她身后。
　　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孤月了，久得她都快忘了，她是孤月派来的奸细。
　　孤月现身，必定又是入了梦。阿绯原本还不清楚孤月为何会这入梦的本事，现在想通了。幻姬既然是帝无炎的侍妾，孤月又是帝无炎的徒弟，他会这入梦的本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孤月掀起衣摆，在阿绯身边坐下。
　　“哥哥，你怎会来？”帝无炎被封印后，由孤月继任宗主之位。这回帝无炎重返六界，孤月的宗主之位，恐怕坐不了多久。况且她听闻，孤月心机极深，当年帝无炎被封印一事，多多少少和他有点关系。
　　孤月笑道：“妹妹这话说的，哥哥想念妹妹了，难不成还不能过来瞧瞧。”
　　“哥哥，帝无炎回来了，你要当心。”毕竟哥哥妹妹的喊久了，连阿绯自己都有点入戏，不免替孤月担心。
　　孤月笑得更开心，眼睛几乎完成了新月的形状：“妹妹不必担心，哥哥自有办法。帝无炎恨极东华剑宗，妹妹该担心自己才是。”
　　“有师父在，我不怕。”
　　“傻妹妹，你师父自身难保，如何能护得住你。哥哥此番前来，便是想带你走。相思，跟我走吧。”孤月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轻佻，这回的最后一句，却正经了起来。
　　阿绯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可浮屠古卷……”
　　“浮屠古卷的下落我已有计较，此事你不必再挂在心上。先随我离开东华山，保住性命才是。”
　　阿绯听闻他知晓浮屠古卷的下落，有些吃惊。她对孤月的话半信半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问下去，但又怕追问下去，会令他起疑。
　　“你如何带我离开东华山？”这是阿绯最关心的。二人现在是梦中相会，孤月再有本事，也突破不了东华山的结界。
　　“明日此时你偷偷下山，我在山下等你。”孤月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孤月起身站起身来，就在这时，一柄银色的剑刃从他的胸前穿透而过。
　　阿绯瞪大了眼睛，孤月的身形化作光光点点，消散在了空气中，露出他身后一脸寒霜的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你不许动我妹妹！”这是孤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整个梦境都在摇晃起来，琉璃仙境随着这摇晃一点点的坍塌着。阿绯与东方未白对视着，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
　　东方未白的神色极冷，他的脸是冷的，眼底的眸光也是冷的，看着她，如同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阿绯怕极这样的他。
　　以前师父所谓的生气，只是师徒之间的小打小闹，他露出这个表情，才表明他是真的生气了。
　　“师父。”阿绯伸出手，想要去扯他的袖子。
　　东方未白后退一步，神色冷漠的开口道：“孽徒。”
　　整个琉璃仙境轰然一声，尽数坍塌，梦境支离破碎，阿绯伤心的自梦里醒过来。她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的冲出去，行到了东方未白的屋前。
　　东方未白的屋子门是开的，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屋内。
　　阿绯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句：“……师父。”
　　东方未白转过身来，神色和梦中一样的冰冷。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阿绯此时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知道，她是孤月派过来的奸细，他知道，她对他图谋不轨。
　　“师父，我可以解释的。”阿绯神色慌张的开口，眼底一片盈盈水光。
　　东方未白抬起手，虚空一抓，站在枝头的两只灵鸟被他抓到了手中，扔到了阿绯的面前，随着灵鸟扔下来的，还有一个木盒。
　　两只灵鸟滚做了一团，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幸好没受什么损伤。阿绯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将木盒捡起来，打开。
　　木盒里有一沓纸，阿绯一张张地打开，里面有地形图，有法阵图，还有写给孤月的信。有些是她亲手写的，有些是原身写的。
　　阿绯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险些没有抱住木盒。她脸色惨白，睁大了眼睛，眼底是满满的无助。
　　这些信是铁证如山，就算她巧舌如簧，也争辩不了。
　　阿绯已经无心去想，东方未白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她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眼睛盯着东方未白，又可怜又无助。
　　她早就知道，所有的幸福和甜蜜都是镜花水月，而她真正的身份，就是刺破这一切虚妄幻象的利刃。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虐的，接下来的刀子都是糖做的，毕竟我是立志要做甜文写手的（￣︶￣）↗


第58章 解锁冰牢剧情 ...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东方未白冷冷看了她一眼。阿绯此时才发现, 真正的他是极冷的, 不笑的时候，哪怕是一个眼神, 都能将人冻得遍体鳞伤。
　　阿绯扭过了头, 不愿再看那双冰冷的眼，她低声道：“不管师父相不相信, 我从来没有生过背叛的心思。”
　　“阿绯？相思？你可真是会骗人。”东方未白走到她面前, 缓缓蹲下，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是我小瞧了你，你既无法辩解, 便随我去见宗主, 你的罪行, 我会昭告同门，这东华山已经容不下你。”
　　“不！我不走！”阿绯用力的摇着脑袋, 白皙的下巴被捏出一片红痕。
　　东方未白将她从地上拽起，他的力气很大, 拽住她的那只手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就那样将她从地上拎起。
　　阿绯被他拽着走，她每走一步, 几乎都撞到他身上。他祭出飞剑, 带着阿绯踩上剑刃，往琉璃仙境下方飞去。
　　冷风迎面刮来，割裂着阿绯面上的肌肤。阿绯的身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盯着东方未白的腰身，想伸出手环住，可到底是不敢。
　　此时的东方未白冷硬的像一柄剑，稍一触碰，就能将她的心割出一道裂痕。
　　霜华剑载着二人一路飞到主峰大殿前的广场上，东方未白手里揪着阿绯的衣裳，另一只手凌空接连击了三掌，每一掌都落在广场前的大钟上。
　　雄浑钟声被微风送至东华山的每一个角落。
　　听到钟声的弟子们纷纷赶到了广场上，谢无名也来了。他惊讶的望着满面冷色的东方未白和泫然欲泣的阿绯，问道：“发生何事了？”
　　东方未白将手中的阿绯推了出去。阿绯不防，一下子跌坐在地，手掌蹭上了地面。
　　阿绯怔怔的抬起手，掌心处多了几条红色的血丝。
　　东方未白的目光闪了闪，扭过头去，冷声道：“我收的好徒弟，竟是孤月派来的奸细。”
　　谢无名震惊的望向阿绯，大概是在问，你怎么暴露了？
　　阿绯顾不得满手都是血，跪着行至谢无名身前，拽着谢无名的衣摆说道：“宗主，您都是知晓的，您和我师父说说，我没有背叛东华剑宗。”
　　谢无名投去安抚的一瞥，回身对东方未白道：“师弟，此事我的确……”
　　“师兄，你不必替她说情，既是我自己收的徒弟，我自有分寸。未白接任执教长老数百年，掌管宗门刑罚，从未偏袒过任何人，便是自己的徒弟也是一样。不管她有什么缘由，既已铸下大错，便姑息不得。”东方未白冷漠的开口。
　　谢无名知道东方未白的性子，有心想替阿绯说话，却被他无情打断，不由得叹了口气：“师弟，你想怎么处置？”
　　广场上站满了弟子，赶过来的林玄青听二人的对话，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他朝阿绯望去，阿绯满眼泪光，痴痴的盯着东方未白。
　　“徐长老，门中奸细一向如何处置？”东方未白道。
　　徐清风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热闹，没想到这口锅居然直接扣到了他的头上，他顿时叫苦不迭，这个执教长老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是一个宠徒狂魔，每次明面都是罚，私下里却是护，谁知道这回他又抽了哪门子疯。
　　徐清风苦着脸，说不出话来。
　　不管怎么罚，惹得东华未白不高兴，到头来倒霉的都是他。
　　“既是魔道奸细，按照宗门的规矩，应当抽取魂魄，镇于东华山下。”正在徐清风满脸为难时，叶云兮的声音蓦地响起。
　　徐清风吓了一跳，心想，敢抽相思的魂魄，也不怕执教长老和你拼命。
　　林玄青连忙道：“禀宗主和东方师伯，相思师妹秉性纯良，从未行过害人之事，玄青觉得此事定有隐情，应先问清楚才是。”
　　徐清风附和道：“是呀是呀，魔宗一向诡计多端，莫要中了他们的奸计才是。”
　　“青冥宗竟将眼线安插到了执教长老的身边，若是姑息下去，日后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云兮觉得，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值此关键时刻，应当杀鸡儆猴，震慑门人。”叶云兮抱拳道，眼底是刻骨的恨意。戚渺渺死在了结梦城，可阿绯还活着回来了。她早就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这么好的时机，她怎么会错过。
　　谢无名瞪了叶云兮一眼，不明白为何她还要跟着添乱。东方未白的性子她又是不知道，他看重阿绯，若真是逼死了阿绯，待他回过神来，不知道又会怎样发作。
　　谢无名道：“实不相瞒，师弟，相思的身份我是清楚的。我留着她，便是打算用来对付孤月。她是孤月派来的不错，但也从未对东华剑宗做出不利之事，此事还望你从轻处罚。”
　　阿绯一直没有开口，他们商量的处罚，像是与她无关一般。她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满心想着，师父不知道会不会原谅她，若是师父不肯原谅她，她该怎么办……
　　谢无名开口求情，徐清风和林玄青也跟着求情。
　　“师兄，不妨听我一言。”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绫罗仙子忽然出声，她走到阿绯面前，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我虽然不常在东华山，但与相思也接触过几次，她自入东华山以后，一直恪守门规，殷勤好学。她本是红豆化形，不属于任何门派，既入了东华山，便是我东华山的弟子，以往的那些，何必揪着不放。她的确犯了些错，但依我来看，不到抽取魂魄这般严重的境地。我建议，保留师兄和相思师徒的名分，将她关进冰牢里静思己过，小作惩戒，师兄意下如何？”
　　东方未白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师妹说的在理，便将她关进冰牢里，没有许可，不许任何人探望。”
　　阿绯听闻只是关进冰牢，保留师徒名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是把她赶出东华山，从此以后再也见不着东方未白。
　　谢无名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他转身将东方未白的话复述了一遍，又对门中弟子训/诫了一番，希望他们不要重蹈覆辙。
　　有人上前来，将阿绯押了下去。阿绯回头望了一眼东方未白，东方未白快速的扭过头去，不肯看她。
　　阿绯失望的收回目光。
　　广场上的弟子陆陆续续的散了，他们脸上表情各异。叶云兮跟跟着弟子离开，满脸悻悻然的表情。
　　冰牢，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再高深的修为，到了那里，半分发挥不出来。况且冰牢极寒，关在里面冻上半天，不死也残。她还没见过，有哪个弟子被关进去后，还有放出来的一天，多半是悄无声息的死在了里面。
　　冰牢内的确很冷，阿绯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冰牢是由一块巨大的寒冰打造出来的，四周用寒铁封住，进来以后，阿绯感觉浑身的力量凝滞了，像是被冻住了一番。她冷得直发抖，脸色青白，和凡人无异。
　　眼前所见是一片极致的银白，没有声音，没有人迹，天地间，就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阿绯抱着双膝，睁大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银白世界，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东方未白那一张冷厉无情的脸，“啪嗒”一声，便委屈得掉下眼泪。
　　眼泪掉着掉着，她忽然记起一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物。
　　她带来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写着大纲的那一页，在“关冰牢”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她边画边哭，眼泪掉在本子上，把字迹染得模糊了。
　　阿绯合起笔记本，重新放回乾坤袋里，抬手抹了抹眼泪。
　　原本她和师父互相告白之后，她就决定，不走原剧情线了。她要好好的和师父在一起，陪着他飞升。可是没想到，剧情还是走了回来。
　　她又打开了自己的主角系统，果然，文章下方是一大堆骂的，负分连连。
　　阿绯“啪”的一下关掉了系统，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冰墙上。
　　一股清冽的香气飘了进来，钻入她的鼻端，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意识昏昏沉沉，陷入了睡梦中。
　　就在阿绯睡着以后，走进来一人。
　　他双手负在身后，垂眸定定看了她片刻。接着，他走到阿绯的面前，取出一件白色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给她系带子的时候，阿绯迷迷糊糊地朝他蹭过来，顺势便钻入了他的怀中，咕哝了一句：“……师父。”
　　只是她记得，师父惩罚了她，她正伤心着，这一声咕哝也是极伤心的。
　　东方未白的动作僵住，哭笑不得。过了一会儿，他将带子系好，拥住了她。
　　即便是刚经历这一场大变故，一些小的习惯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倚在他的怀里。
　　东方未白抱着阿绯，一时舍不得撒手。若非无奈，他也不会将她送入这冰牢中。
　　她的身份，他早就知道了，他知晓她是孤月的人，更知晓，她是为浮屠古卷而来。他看在眼里，时而敲打她，她也没令他失望，从未做出背叛他之事。
　　他知道，她是受委屈了，但唯有如此，才能保护她。
　　是他无能，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护她。
　　他被帝无炎所伤，闭关一月，进展缓慢。他的修为到了瓶颈，一直没有突破。这次帝无炎重返仙门，他也没有把握，能将他再次封印回去。
　　一场腥风血雨，势不可挡。他想做的，就是在这片腥风血雨中，为她寻一个安身之所，保下她的性命。
　　他的良苦用心，不求她现在明白，只望着，她好好活着。
　　阿绯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泪痕，东方未白用手指擦着她眼角的痕迹，轻叹了一口气。


第59章 强大的心魔 ...
　　阿绯心中记挂着东方未白, 没睡多久, 便渐渐清醒过来，她捏着裹在身上的披风, 满脸疑惑。
　　谁来过了？
　　这披风的材质柔软, 披在身上轻飘飘的，却异常的暖和, 不用说, 也知道是一件法器。
　　阿绯皱着眉头，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她记得，她被关进来后没多久就睡着了。睡梦中, 她隐隐约约梦见了师父, 师父抬起手, 和以往一样，为她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痕。
　　……难道是师父？！
　　阿绯的心头腾起一丝希冀, 握住披风一角的那只手，不由得慢慢收紧。
　　东方未白踏着霜华剑飞回了琉璃仙境。
　　桃花飘落在庭前, 白鬃灵犬趴在树下，一副蔫蔫的表情，藤球滚到了它的面前, 它也懒得看一眼, 便是从前一直“啾啾”吵个不停的两只灵鸟，也是沉默的站在枝头。
　　它们吓坏了。
　　东方未白扔它们的时候，控制好了力道, 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并没有将它们怎么样。
　　可灵鸟又怎么会懂他的苦心。
　　一朵桃花瓣飘到了东方未白的面前，东方未白抬手，它便落在了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触感，透着清寂。
　　没了阿绯的琉璃仙境，实在太安静了。东方未白从来不知道，原来琉璃仙境这样冷清。自从阿绯来到琉璃仙境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冷清过了。
　　东方未白踏进屋内，在床前坐下，抬眸望着一轮缓缓沉下的夕阳。
　　从前阿绯在的时候，她总喜欢忙前忙后，一会儿踮着脚从枝头摘下桃花，洗净，晾干，酿成桃花酒；一会儿拿着藤球，去逗弄白鬃灵犬。两只灵鸟一只站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扇着翅膀跟在她身后，“啾啾”个没完没了。
　　整个琉璃仙境虽然只有他们师徒二人，却闹哄哄的，热闹得不得了。
　　更多的时候，她按捺不住寂寞，会过来招惹他。她喜欢从身后偷袭，搂住他的脖子，顺势便将自己挂在了他的背上。她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似带着电流，令他浑身感到一阵酥麻。
　　夕阳又沉下一寸，东方未白的目光没有移开过，恍惚间，一道绯色的身影踩着枣红色的光芒朝着他走来。
　　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唇边攒出好看的小酒窝，一身绯衣被镀上光晕，整个人都是暖的。
　　她走进屋来，在几案前坐好，将白纸铺陈在桌面上，拿着笔，乖巧的临摹着他的字。写完了，期待地问他一句，师父，我的字变好看了吗？
　　东方未白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刚要对着那绯影回答，好看。忽然，那道绯影猛地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那人靠坐在桌前，唇边挂着邪气的笑容，歪着脑袋，轻声道：“我想她了。”
　　他一身纯白色的衣裳，发黑如墨，尽数挽在脑后，五官几乎和东方未白一模一样，从前若隐若现的身躯，也有了实体。
　　东方未白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他已经变得很强大了，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他了。
　　影子懒懒的起身，朝着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你在想什么？”
　　东方未白没有说话，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个影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就是你。”影子低声笑了起来，他的周身尽是阴邪之气，笑起来的时候，一团黑气凝在他的眉心。
　　“你想要力量。”影子说。
　　“既然想要力量，那么，便去争夺吧。”影子渐渐朝着他走近，渐渐和他融为一体，“按照你心中所愿，成为这个世界的掌控者。”
　　东方未白垂下了眸子，眼底，一抹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阿绯被关进冰牢的第七日，帝无炎率领青冥宗攻打东华剑宗。一时之间，东华山风云翻涌，电闪雷鸣，深紫色的雷电在苍穹凝聚，阴冷的狂风呼号着，将草木吹得飒飒作响。
　　黑色的软轿停在半空中，软轿由十六名黑色骷髅抬着，软轿之中，歪坐着一身华丽锦袍的帝无炎。他的眉眼十分英俊，眼底翻滚着浓郁的邪气，冷冷盯着东华山的守山大阵。
　　那里，无数流矢、飞剑、火球在攻击着守山大阵。每撞一下，东华山似乎都震颤了一下，能以肉眼看得出来，结界上布满细小的裂痕。
　　他们已经攻打了三日，这守山结界迟迟不破。
　　帝无炎起身，眉间划过一丝不耐烦，他自轿中伸出一只手，接着便有雷电在他掌心凝聚，那团深紫色的雷电球越来越大，化作一团巨大的暗影，流星一般撞上了结界。轰然一声，无数银色的火花自半空中如雪花般簌簌而落，类似于玻璃破碎一般的声音传至每个人的耳边。
　　“结界打开了！结界打开了！”人群中，传来魔道弟子的欢呼。
　　结界一破，便再无人能挡。无数火球裹挟着雷电从天而降，滚过的地面瞬时焦黑一片。整个东华山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整个地面，随处可见弟子们的尸体，这其中有东华山弟子的，也有青冥宗弟子的。
　　孤月小心翼翼的抬起锦靴，从一具具尸体上跨过，往琉璃仙境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是尸体，孤月一个个的去辨认，每看一个，便松一口气。
　　不远处，一道人影在奋力的挣动着。
　　还有活口！孤月欣喜，快步踏过去，将那身着东华剑宗服饰的人拎起来，冷声喝问：“说，相思在哪里？”
　　那人全身都是伤痕，意识浑浑噩噩，听闻有人问话，抬起头来：“相思……相思……是谁？”
　　这弟子明显地位不高，听闻“相思”二字，一脸迷茫。
　　“东方未白的徒弟，一只红豆小妖。”孤月不耐烦的解释了一句。
　　“她、她背叛宗门，被关进、进冰牢了。”相思他不认得，东方未白却认得。东方未白之徒通敌一事，闹得东华山上下皆知，他自然有所耳闻。
　　“冰牢……”孤月一怔，松开了那人。
　　主峰前的广场上，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谢无名、东方未白、绫罗仙子和其他各峰的峰主，皆盘腿坐于殿前。坐在他们身后的，是各峰的直系弟子。
　　这一役，东华山和青冥宗弟子皆死伤无数。深紫色的雷电滚过东华山的地面，将一切焚烧殆尽，谢无名、东方未白等人也皆是身受重伤，困守在殿前，而魔君帝无炎却是毫发无损，一路踏着雷电，攻上了主峰。
　　东华山的结界和剑阵都已经破坏得差不多了，两只守山神兽一只被九天神雷劈死，另一只进入休眠期，这一战，东华剑宗损失惨重，一败涂地。纵然其他各大派有心相助，一则远水救不了近火，二则魔君的修为实在令人忌惮，他们来了，也不过是在这片土地上多添几具尸体。
　　帝无炎这次归来，吸食了无数邪恶之力，又有神巫一族的族人相助，莫说东方未白等人，便是东方未白的师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东华剑宗这一劫，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渡过。
　　帝无炎踏上了主峰，看清殿前的情况，不由得满意的笑了。他一身玄色衣裳，用精致的刺绣滚边，在风中翻腾出一股浓浓的血色，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的邪肆俊美。
　　帝无炎在东方未白等人的注视下，一路踏进凌霄大殿。面覆黑纱的幻姬跟在他身后，经过东方未白身边的时候，她狠狠剜了他一眼。
　　便是他，害死了她儿流风，若非帝无炎早有吩咐，她恨不得冲上前去啖他的肉、喝他的血。
　　帝无炎回身问道：“人都在这里了？”
　　幻姬恭敬的回道：“回君上的话，都在这里了。”
　　帝无炎冷笑一声：“去将我们的人都放出来。”
　　这么多年来，为了迎回魔君，青冥宗安插了不少内线进入东华山。这些内线被谢无名一一拔除，有些是直接处死，有些是关进了冰牢里，永世不得放出。
　　孤月踏着满地血色进入大殿的时候，被关在冰牢里的青冥宗门人陆续来到了广场前。他们被关了多年，多半已经废了，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不敢置信，直到看到他们昔日的魔君负手站在殿前，每个人如梦初醒，面露喜色，跪倒在殿前，对着帝无炎高呼“君上”。
　　阿绯也站在这群人当中。冰牢被打开的时候，她还是懵的，接着，一群陌生的人冲进了冰牢里，二话不说将她一路拽至广场。
　　一路行来，满目疮痍，血色遍地，横尸遍野，才知东华山已经被青冥宗攻陷，而那个曾经在六界内掀起腥风血雨的魔君帝无炎，此刻正站在殿前，冷冷盯着众人。
　　阿绯跟着众人一起走，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在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影中找到了东方未白。
　　他浑身都是血迹，白衣染成了红衣，从来都是非常整洁的发丝，此刻竟半散了开来，凌乱的披在身后。他的眉眼间尽是忧郁之色，面颊上是剑气留下来的血痕。
　　阿绯在望他的时候，他也在看阿绯。他眼中含着深意，就那样将她望着，仿佛周遭人影不复存在。
　　阿绯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师父”，跟着人群一齐跪倒。
　　孤月行至帝无炎的身边，往人群扫了一眼，片刻后，他找到了那抹绯色的身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们为青冥宗和君上牺牲了许多，青冥宗和君上自是不会亏待了你们。”
　　众人闻言，纷纷涕泪满面，伏下身去，低声道谢。
　　阿绯也跟着伏下身去，尽量将自己的身影藏在人群中。她要保存实力，只有这样，才能救师父和东华剑宗的其他弟子。


第60章 哥哥保护你 ...
　　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阿绯的身后, 令她如芒刺在背。阿绯跟着众人站起身来, 接着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君上，我有话说！”
　　阿绯转身, 见一人从东华剑宗的弟子中冲了出来。她身着鹅黄色衣裙, 浑身皆是血染的痕迹，一双眼睛泛着赤红的颜色, 发丝凌乱的披散在身后。打斗中, 一只鞋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就这样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的冲了出来，遥遥指着阿绯：“她是东方未白的徒弟！”
　　站在阿绯身边的人一下子退了开来, 露出她孤零零的身影。
　　幻姬的眼睛不由得眯起来, 凌厉的视线落在阿绯的身上。她遍寻这丫头不着, 原来是藏在了冰牢里。
　　叶云兮站在阿绯五步远的地方，抬起眼睛, 狠狠的瞪着她，眼底透着浓烈的恨意：“相思, 你生是东华山的人，死是东华山的鬼，别妄想着混进青冥宗。”
　　“云兮, 回来！”谢无名脸色变了, 厉声呵斥道。他这一声呵斥牵动了伤口，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口是血。
　　叶云兮呵呵的笑了起来。
　　“云兮, 云兮，你回来罢。”路嫣然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将叶云兮往回扯。
　　帝无炎抬手，一道紫色的雷电落在路嫣然的手臂上，路嫣然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倒在地上。
　　“你继续说。”帝无炎微微抬了一下巴。
　　叶云兮的脸上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她是东方未白收的徒弟，这么多年来，东方未白就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进了琉璃仙境后，东方未白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我说，他怎么舍得将她关进冰牢里，原来是为了这个。君上，你可千万别被他们给骗了。”
　　“你很好。”帝无炎轻轻笑了一声，“欢迎你加入青冥宗。”
　　“多谢君上。”叶云兮冲他福了福，行至青冥宗的弟子当中。只是她一过去后，不少人都往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鄙夷之色。
　　叶云兮毫不在意，都快死了，还在乎这个做什么。只要活着，什么都好。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玄青的身上。林玄青盘腿坐在谢无名身边，正冷冷盯着她，目光中透着几分失望之色。
　　叶云兮心虚的收回目光。
　　帝无炎踏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打量着绯衣少女：“你果真是东方未白的徒弟？”
　　幻姬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说道：“君上，妾身可以作证，她是东方未白的徒弟，就是他们二人，害得我儿流风丧命结梦城。”
　　阿绯不卑不亢的回道：“是，我是他的徒弟。”
　　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相反，作为东方未白的徒弟，她很骄傲。
　　帝无炎将目光移向东方未白，叹道：“真是想不到，你竟收了个女娃娃做徒弟。”
　　东方未白淡淡道：“我收谁做徒弟，与你何干。”
　　帝无炎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死德性。”
　　幻姬单膝跪地，抱拳道：“君上，请君上将这只小妖交给妾身处置。”
　　帝无炎渐渐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冷冷看了一眼幻姬。接着，他抬起手挥出一掌，一团紫光猛地甩向阿绯。
　　东方未白面色剧变，欲起身，却被谢无名暗中抬手按住。
　　阿绯瞪大了眼睛，浑身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飞快的行至她身前。
　　闷哼声自那人口中溢出，那团威力十足的雷电球，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阿绯伸手扶住那道身影，惊呼：“哥哥！”
　　孤月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哥哥说过，要保护你。”
　　他捂着胸口，艰难的跪倒在地，对帝无炎道：“师尊，听我一言。”
　　帝无炎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能接住为师一掌，倒是出乎为师的意料。”
　　孤月笑道：“这么多年来，孤月一直谨遵师命，勤修苦学，不敢懈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平东华山，将师尊迎回。”
　　他说话的时候，身形摇摇欲坠，每说一个字，便有一缕血痕从嘴角滑下。阿绯跪在他身边，扶住他的身体，越看越是心惊。
　　她一直以为孤月和相思这对所谓的兄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孤月此人心机深沉，半真半假，他对相思，从来都是利用多于爱护。真没想到，他居然肯为了她，硬挨了帝无炎一击。
　　孤月察觉到阿绯在看他，转眼看了她一眼，甚至，他还微微挑了一下眉头，眼中略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接着，他抱拳道：“师尊，这些年来，为了将您迎回，青冥宗派出了无数卧底，但皆折损于东华剑宗，无奈之下，孤月只好让妹妹拜入东方未白门下，伺机行事。”
　　帝无炎眯了眯眼睛，扫向阿绯。
　　孤月转头对阿绯道：“妹妹，你说说，东方未白为何将你关进冰牢？”
　　阿绯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师父正在看她。阿绯垂下了眼睑，伤心地说道：“师父发现了我是奸细，已与我恩断义绝。”
　　孤月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脑袋，对帝无炎道：“师尊，东华剑宗的冰牢一向只关罪大恶极之人。若东方未白真的看重相思，又岂会亲手将她送进冰牢里。”
　　“你果真是孤月的妹妹？”帝无炎道。
　　“青冥宗弟子皆可作证。相思生于青冥宗，长于青冥宗，便是相思这个名字，也是孤月取的。”孤月道。
　　帝无炎抬手，虚空一抓，夺来一把剑，扔在阿绯的面前：“去，刺东方未白一剑，本座便信你们师徒已经恩断义绝。”
　　那剑落在阿绯的脚下，“咣当”一声，阿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阳光落在剑刃上，发出刺目的光，刺得阿绯眼睛有些疼。
　　“妹妹。”孤月轻咳一声，将阿绯的意识瞬间唤了回来。
　　阿绯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东方未白。东方未白的眼睛一片漆黑，眸光深邃得看不到底。
　　阿绯缓缓弯下身去，将剑握在了手里。
　　剑柄处刻着繁复的花纹，每一道，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割裂着她的掌心。
　　阿绯抬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朝东方未白走去，停在他身前。在帝无炎看不到的角落里，东方未白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刺。
　　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口型。坚定的，不容拒绝的。
　　阿绯的手臂颤抖着，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便是抬起这一把剑，也觉得艰难。
　　东方未白抬起眼睛，眸光罩在阿绯的身上，他的眼珠子是漆黑的，看不出来任何情绪，眼底的光却是暖的，一如既往的暖，给了阿绯坚定的力量。
　　阿绯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抬起手，闭上眼睛，狠狠一剑刺出。这一剑刺在了东方未白的肩膀上，霎时间，鲜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阿绯的胸口感觉到一阵窒息的疼痛。
　　奇怪，明明她没有痛觉，却觉得心很痛。直觉告诉她，这种名为窒息的感觉，就是心痛。
　　东方未白抬起手，握住了剑刃。阿绯却松开了手，狼狈的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敢看东方未白，她怕她抬头望见他，便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以身体代他流血，代他痛。
　　头顶的烈阳光芒过于强盛，烤得阿绯一阵阵晕眩。
　　恍惚中，有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孤月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振作点。”
　　这声音像是一道清泉，从阿绯的头顶浇下来，令她的意识清醒了两分。
　　她惨白着脸，与孤月一同往回走。经过叶云兮身边的时候，叶云兮轻嗤一声：“我当多有骨气，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命，欺师灭祖。”
　　阿绯险些没有站稳。
　　她能感觉到，东华剑宗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是不屑的，鄙夷的，从今往后，她真正成了东华剑宗的弃徒。
　　帝无炎一直冷眼旁观着一切，直到阿绯那一剑刺下，他大声笑了起来：“东方未白，你果然收的好徒弟。”
　　幻姬不甘心，再次抱拳道：“君上，请将东方未白交给妾身亲手处置。”
　　“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帝无炎嘴角勾出一抹冷冽的弧度，“幻姬，符流风之死怪不得旁人，是他自己找死，东方未白好歹也是仙道的大人物，岂是你能沾手的，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本座的手里。”
　　幻姬的身形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脸色苍白地垂下脑袋，低声道：“妾身知道了，君上。”
　　帝无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无情，半晌，他沉声道：“将所有人收押，半个月后于封神台上开坛祭天。东华山便交由你打理，幻姬，本座向来倚重你，不要令本座失望。”
　　“妾身谨记。”幻姬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阿绯听闻“祭天”二字，面色剧变。孤月看她一眼，对她摇了摇头。
　　帝无炎负手离开了东华山，一些青冥宗弟子也陆陆续续离开。
　　阿绯跟在孤月身后，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东方未白，东方未白捂住伤口，与她遥遥对视，唇形动了动。
　　他说的是“保重”二字。


第61章 孤月之死 ...
　　青冥宗内, 孤月虚弱的歪坐在床头, 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着，在他心口附近的位置, 雷电灼烧过的地方一片焦黑, 焦黑中，隐隐可见红色的血肉往外翻卷着。
　　侍女跪在床前, 双手高举着琉璃托盘, 托盘中放置着清水和药瓶。
　　阿绯坐在床畔，将布巾放进银盆中，沾了清水，替孤月清洗着伤口。
　　布巾一点点将皮肉附近血迹擦拭掉, 阿绯的手是颤抖的, 每抖一下, 伤口便被蹭一下，疼得孤月脸都白了。
　　他握住阿绯的手, 苦笑道：“妹妹娇贵，做不了这些, 交给下人吧。”他转头看向一旁跪着的侍女，“你来。”
　　“是，大人。”侍女膝行向前, 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从阿绯手里将布巾接过来。
　　自从帝无炎回到青冥宗后，孤月便自请辞去宗主之位，降级为护法, 宗门所有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宗主”变成了“大人”。
　　孤月白着脸，回想帝无炎归来的那一日，他像条狗一样，趴在宗门前，双手举起，将金令交还的场景，眼底不由得泛起一抹阴狠之色。
　　他筹谋了这么久，还是功亏一篑，努力得来的一切，又不得不亲手交还，这比拿刀子剜着他的血肉还要疼。
　　阿绯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双目无神地盯着窗外的草木摇曳的影子。
　　“妹妹还记得这里吗？从前你还没有去东华剑宗的时候，就一直住在这里。”孤月的声音蓦地在耳畔响起。
　　阿绯一怔，转眸望着他，眼底的光是散的。
　　“你还在想着他。”肯定的语气，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东方未白，孤月望着她的表情，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刺的那一剑，刺得那么偏，就连帝无炎都看出来了。放心吧，他不会有事，倒是我……”
　　手忽然被孤月握住，贴在他心口附近完好的肌肤上：“我为你受的伤，可比东方未白严重多了。”
　　阿绯的手被烫了一般，猛地缩回来，视线撞上他的伤口，她的眼底腾起歉意和不安：“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你挡那一下？”孤月低声地笑了起来，“因为你是我妹妹呀。既然是妹妹，当哥哥的，自然要捧在手心里宠着。”
　　侍女的动作重了一下，孤月的脸又白了几分，忍不住“嘶”了一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侍女煞白着脸，俯下身去，以头撞地请罪。
　　“好了，你出去。”孤月心情大好的样子，竟没有追究。
　　侍女如获大赦，又“砰砰砰”磕了三下，连滚带爬地走出去了。
　　伤口只清理到一半，侍女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阿绯和孤月。孤月自然是无法自己动手的，阿绯只好拿起布巾，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这回阿绯没再想着东方未白，动作快了许多，替他上药的时候，孤月的手再次不老实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绯抬眸，撞进孤月的视线里，他的眸子含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从今往后跟着我，哥哥保证，比你那师父待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师父谁也替代不了。”阿绯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禁锢，将一旁的纱布拿起，裹在他的伤口处，“你待我的每一分好，我都会记着，以后若有机会，定会还你。”
　　孤月的眸子不由得一黯，手心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他面上依旧挂着轻佻的笑容，紧紧盯着阿绯的面容，温声说道：“妹妹的话，我都记下了。”
　　将孤月的伤口裹好之后，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阿绯沉默地收拾着药瓶，孤月受了重伤，没过多久，人便支持不住，合起了眸。
　　待阿绯将污水和空的药瓶都处理好，回来的时候，瞧见一人慌慌张张跑进了殿内，跪在孤月面前道：“大、大人，君上请您过去一趟。”
　　孤月睁开了眸子，眼底幽暗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过了一会儿，听见他毫无感情地说道：“我知道了。”
　　那人起身离开。
　　阿绯走进屋内。
　　帝无炎和孤月是师徒关系，孤月是被他从人间捡回来的，当年和他回来的还有一群孩子，统共五六十个。帝无炎将他们放在一座孤岛上自相残杀，一个月后，只有孤月一人走出了那座岛。帝无炎给他起名孤月，收他为座下弟子，赐他宝剑“银钩”。
　　当年仙门能成功封印帝无炎，和孤月脱不了干系，这些八卦都是她从前自戚渺渺那里听来的，不论是真是假。这些传言在仙门里流传这么广，或多或少影响着帝无炎和孤月之间的师徒之情。这次帝无炎回来，不少人都幸灾乐祸，在等着帝无炎收拾孤月。
　　孤月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劫，他终究躲不过，谁让帝无炎提前回来了呢。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看了阿绯一眼，对她道：“你在此处好好待着，我去去就回。”
　　阿绯颔首：“好。”却在孤月踏出门槛时，身形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了他的袖中。
　　孤月似有所感，脚步顿了一下，垂眸盯着他的袖摆，接着，他若无其事的甩甩袖子，朝着帝无炎的住处走去。
　　阿绯变作了一颗浑圆的红豆，趴在孤月的袖子里。孤月大抵是因为伤重，走路的姿势缓慢而沉重。阿绯等了很长的时间，才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弟子孤月，见过师尊。”
　　因着这行礼的动作，孤月抬起袖子，阿绯被晃了一下，晃得脑袋有些晕。
　　孤月行完礼后，半天没等到帝无炎的回应。
　　阿绯几乎等得快睡着了，才听得帝无炎淡淡的声音响起：“孤月，听闻本座不在的这些年，你过得很是春风得意。”
　　“不知道师尊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师尊被封印在东华山的这些年，孤月殚精竭虑，日夜奔走，从来不敢有一刻放松。”
　　“哼。”从不远处传来帝无炎的一声轻哼，“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和谢无名斗得死去活来，还不是为了仙门第一的位置。孤月啊孤月，当初本座收你为徒，也是看重你的野心和抱负，只是，你不该算计到本座的头上。”
　　“师尊！”孤月大惊失色，阿绯能感觉得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不知道师尊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传言，孤月敢保证对师尊……”
　　孤月的话没说完，便被一声轻轻的闷哼打断，伴随着这声闷哼的是什么破开皮肉的声音。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快速的散开来，充斥在阿绯的鼻端。孤月的身形晃了晃，缓缓倒下去。阿绯在他的袖子里滚来滚去，险些滚了出去。
　　有血缓缓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阿绯可以确定，是孤月的血。因为从那一声闷哼后，孤月没再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连运功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你的金丹，本座没收了，这便是背叛本座的代价。好歹师徒一场，便留你一个全尸。”帝无炎冷冽无情的声音打破了蔓延在空气里的沉默，他垂眸冷冷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孤月，合起手掌，将那沾满血的金丹握在掌心里，猛地抬起脚，踹在孤月的心口。
　　孤月的身体腾空而起，呈现出一道弧形，急速的下坠着，而他下落的方向，正是青冥宗万丈深渊下的极寒之地。
　　孤月的身体被抽干了力气，软成了一团，在坠下深渊的前一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甩袖，藏在他袖中的小红豆，化作一个小点，被他甩了出去。
　　孤月看清那颗红豆落在悬崖的峭壁上，松了一口气。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万丈深渊中。
　　阿绯等了很久，直到帝无炎的脚步缓缓而去，才化成人形，贴在悬崖的一侧。她脚下立着的地方，是一块凸出来的石头，每动一下，似乎都有碎土簌簌往下落着。
　　阿绯小心翼翼地祭出问情剑，踩在剑刃上，捏着剑诀，操纵着飞剑缓缓下降。
　　飞剑一直往下沉，随着飞剑下沉的，还有阿绯的心。
　　孤月被帝无炎挖了金丹，又从这么高的地方丢下去，多半是没命了。但她告诉自己，即便只能寻回他的尸体，她也要下去，替他收敛尸骨，免他一人孤零零的，埋葬在冰渊深处。
　　阿绯不知道飞剑到底飞了多久，飞到她几近绝望的时候，终于见了底。越往深处，寒气越深，到了崖底，呼出口的气息几乎在瞬间凝结成冰。
　　冷，极致的冷。即便有灵力护体，踩在地面的那一瞬间，阿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将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周天，才勉强没有冻僵。
　　脚底踩着的是冰块结成的地面，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是一片银白的世界。冰块打造的世界，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
　　“孤月！孤月！”阿绯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空荡荡的崖底，回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孤月……”阿绯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将崖底都走了一遍，也没寻到孤月的半点踪影。
　　找不到孤月，意味着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跌下来的瞬间，冰雪便将他的尸体覆盖了。
　　阿绯跪倒在地面，带着灵力的一掌落在地面，整个地面晃了一晃，冰块裂开一道缝隙。随着这一震动，无数冰雪簌簌而下，很快便又堆满一地，连带着阿绯的身上也落满了厚厚的一层。
　　阿绯连续击了好几下，都是如此，冰块裂开缝隙，但是又很快有新的冰雪填进来，凝结成新的冰层。
　　“孤月。”阿绯的眼角泛着微红，唤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在这个世界里，她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待她很好，即便打着哥哥妹妹的幌子，欺骗她利用她的孤月，也是从未有负于她。
　　“哥哥。”阿绯捂住脸颊，低声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伤心，双肩耸动着，晶莹的泪水划过她的眼角，落地的瞬间，很快凝结成冰。
　　她就这样呆坐在冰天雪地里，半晌没有动作，在她的身后，厚厚的冰层里，一双幽深的眸子正复杂的盯着她。


第62章 师徒重见 ...
　　阿绯哭得眼泪都干了, 才怔怔的起身, 在崖底又走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孤月的半点踪迹。
　　孤月这一生, 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连死亡也是这样孤零零的。
　　阿绯深吸一口气，抹干净眼角的泪痕, 祭出飞剑。她踩着剑刃, 最后再看一眼崖底，心想，等她救回师父和宗门的弟子，就会回来, 掘地三尺, 也要将孤月的尸骨带出去。
　　飞剑载着她越飞越高, 很快便将她带离崖底，送回地面。
　　阿绯双脚踩在地面, 捏着剑诀，将问情剑收起。她扶着玉色栏杆, 往深渊底下望去，虽然有万丈的距离，却依稀能感觉到喷薄的寒气从崖底往上涌现。
　　阿绯收回目光, 沿着栏杆离开。走了几步, 瞧见幻姬站在栏杆的另一端，冲她阴恻恻地笑着。
　　从崖底吹上来的风，将她黑色的衣摆吹得猎猎飞舞。
　　“相思。”幻姬的唇一张一合, 眸底翻滚着浓烈的恨意。
　　阿绯转身就跑，却猛地撞进一个冰冷的胸膛，她抬起头来，目光顺着那人的胸膛往上移，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符流风。”阿绯面色大变，低声喃喃。
　　符流风的脸是雪白的，唇也是雪白的，像是裹了一层面粉，原本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面颊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右手的袖子被风鼓起，原本应该长着手臂的地方空荡荡的。
　　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死寂。
　　阿绯明白过来，面前的符流风已经死了。他死在了结梦城，被坍塌的巨柱给砸死的。
　　就在阿绯怔愣的瞬间，幻姬已经贴到她的身后，阴冷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相思，流风那样喜欢你，你去陪他好不好？”
　　阿绯抬起手掌，裹挟着灵力的一掌拍过去。幻姬展开双臂，飞身而起，躲开她的攻击。
　　她的笑容愈发的阴冷，原本十分好看的五官狰狞的扭曲着，她抬起双手，有黑色的雾气一般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从她身上蔓延开来。
　　一股浓郁的幽香扑面而来，阿绯想要闭住呼吸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幽香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往她的鼻腔里钻。只吸了浅浅的一口，浑身灵力便如泥沉大海，半点使不出来，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
　　阿绯的身体控制不住的缓缓倒下，倒下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腰身。跌入视线的是幻姬诡异的笑容，她五指弯曲成爪，冲着阿绯心口的方向挥下。
　　就在她的五指抵达阿绯胸膛的瞬间，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冰冷的，隔着薄薄的衣裳，阿绯能感觉得到从那只手上透出来的丝丝寒气。阿绯顺着那只手臂望过去，呆了一下。
　　符流风的面颊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动作也是僵硬的。他的手紧紧握着幻姬的手腕，一动也不动。
　　幻姬的面色变了，厉声道：“流风，你还念着她，都是她，你才落得这般境地。你松手，我杀了她，为你泄愤。”
　　符流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幻姬咬牙道：“乖孩子，你松手，我杀了她，送她去陪你。”
　　符流风依旧没有松手。
　　幻姬面色剧烈变化着。她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符流风的身体，将他的魂魄封在这具身体中，若是强行挣开，毁损身体的话，符流风的魂魄就会离开这具身体，去往轮回台转生。
　　她不要！
　　符流风是她的孩子，她绝不允许他离开。
　　二人这般僵持了一阵，忽然，幻姬的面色柔和了几分，她轻声道：“乖孩子，我不杀她了，既然你喜欢她，让她做你的新娘子好不好？”
　　符流风的手松开了一分。
　　幻姬大喜，又道：“当初你传信给我，说想和她结为道侣，我就知道，你很喜欢她。你放心，我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成为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
　　符流风的手彻底松开了。
　　幻姬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来人，带下去。”
　　走出来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抓住了阿绯的手臂，将她带了出去。
　　阿绯被幻姬带出了青冥宗。
　　幻姬明白，帝无炎不喜欢她动别的心思，更不喜欢她动东方未白的人，她不能在他的眼皮底子下做这些事情。
　　她将阿绯带到了凡世，请了最好的喜娘，裁了最好的嫁衣。她要像凡世的嫁娶一样，让符流风欢欢喜喜地迎娶阿绯，虽然如今的符流风，已经不能正常表达他的欢喜了。但她知道，迎娶阿绯，符流风定然是欢喜的。
　　他喜欢阿绯，喜欢到即便死了，还念念不忘。
　　阿绯再一次披上了红嫁衣，这一次不是梦中，是真的。侍女在她的脸上描摹着精致的妆容，为她的唇涂抹上殷红的口脂。她在她们的搀扶下，盖上了红盖头，坐进了花轿里。
　　在一阵震天动地的锣鼓敲打声中，花轿晃晃悠悠的动了起来。阿绯坐在轿子里，屏息凝神，试图冲破幻姬加诸在她身上的咒术。
　　轿子走得很晃，阿绯被晃得有些晕，喜乐的声音很大，震得她脑袋发晕。晕晕乎乎中，轿子似乎停下了，接着，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阿绯一怔，心猛地提起来。寂静中，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踏过树叶，踩着细碎的土，一步步朝她靠近。
　　似乎是有人掀开了轿帘，因为阿绯感觉到有些微亮的天光透了进来。有一道视线隔着红盖头，凝视着她。
　　阿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浑身紧绷得像一根弦，心脏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着。
　　那人默默盯了她半晌，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抱进了怀里。
　　倚在他怀中的瞬间，阿绯从盖头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抹白。
　　他的手搁在阿绯的腰间，却很规矩地没有乱动。鼻端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那熏香是极其熟悉的，阿绯的心中既震惊又疑惑，一时之间，脑海中翻滚着无数个念头。
　　幻姬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了一顶花轿，花轿中的阿绯却不见了。她气得放出神识，搜遍方圆十里，也没有找到阿绯的踪迹。
　　“该死！该死！”幻姬的面上五颜六色的，咬着牙，狠狠诅咒着。
　　阿绯被那人抱在怀里走了很久。
　　他的怀抱是暖的，呼吸之间都是那种混合着草木和芬芳的香气，阿绯起初不安的心，在这熟悉的香气里渐渐平复。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肩膀，浑身放松下来。
　　他的步伐走得很平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一路行来，耳畔听得鸟语和虫鸣声，也有他的脚步飒飒踏过地面的声音。
　　阳光从头顶罩下来，裹在她的周身，暖洋洋的。
　　阿绯倚在他怀中，几乎快要睡着了，忽然，阳光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虫鸣和鸟语声也渐渐远去，耳畔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有细小的水滴声从远处传来，随着水滴声越来越近，阴凉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约莫又走了一段路，那人将阿绯从怀中放下来，放在一块打磨得十分平整的石头上，因担心石头寒凉，上面还铺着厚厚的一层毯子。
　　阿绯坐在毯子上，浑身无力地倚在身后的墙上，遮住视线的盖头猛地被人掀开，一道昏黄的光芒透进视野中，那光是从琉璃灯盏中散发出来的。
　　光芒跳动着，阿绯眯了眯眼睛，模糊的视野中，依稀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站在她身前，从他身后投射而来的灯光被他的身形遮去了大半，因他是背对着灯光的，阿绯好一会儿才看清他的模样。
　　目若朗星，眉似远山，这眉眼像是有人一笔笔精心描绘出来的，漆黑的眼中盛着的是比他身后灯光还要温暖的光芒。看清他模样的那一瞬间，阿绯的整颗心脏再次猛烈的跳动起来。
　　砰、砰、砰。
　　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得清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阿绯呆住了，睁着大大的双眼，看着眼前的东方未白，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真的。
　　“师父。”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称呼。
　　东方未白手里还握着她的红盖头，他垂眸，静静盯着红盖头半晌。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她一身红艳艳的嫁衣上。
　　她的嫁衣繁复宽大，裹着她清瘦的身形，裙摆展开来，几乎铺满了整块石头，裙摆下方，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绣鞋。
　　东方未白松开了手中的红盖头，任它飘飘坠坠，落于地面。他上前一步，脚踏在了红盖头上，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身，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阿绯，你真美。”
　　阿绯脑海中轰然一响，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来了。晕晕乎乎中，东方未白的脸朝着她靠近，接着，他略带着凉意的唇紧紧贴上了她的唇瓣。
　　幻姬施在她身上的咒术还没有解开，她既不能动，也无法发出声音，哪怕是微微偏一下脑袋也做不到，只能转动着眼珠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他的掌控中。
　　东方未白这个吻有别于以往的温柔。
　　这个吻是凶狠的，不容拒绝的，他像是一头狼，透着兽性，霸道地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还嚣张得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阿绯被他亲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这种不能自主的感觉，就像是迷失在海中的一叶孤舟，只能随着滔天巨浪上下起伏。
　　所有喜怒哀乐，都由他掌控。


第63章 唤一声夫君 ...
　　过了许久, 东方未白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阿绯。
　　他放开她的瞬间, 阿绯红着一张脸，大口喘息着, 汲取着新鲜的空气, 胸腔里的一颗心，早已失了节奏, 胡乱的撞击着。
　　阿绯的脸颊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 透着滚烫的热度，浑身更像是泡在四月的春水里，软绵绵的，使不上丝毫力气。
　　她的眼睛盛满了迷离细碎的光, 那光像是夜晚投在湖面上的月光, 盈盈水波清澈动人, 令东方未白忍不住，想要搅碎那一湖的月光, 看着她为他意乱情迷的样子。
　　“阿绯。”东方未白将她拥进了怀里，低沉的嗓音呢喃着她的名字。
　　他承认, 他是嫉妒了，所以才这样“惩罚”着她。
　　看着她一身鲜红的嫁衣，他嫉妒地快要发狂。他无数次幻想过阿绯穿上嫁衣的模样, 却没有想到, 阿绯头一回披上嫁衣，却是为了符流风。
　　他知道，这不是阿绯的错, 但他就是抑制不住那浓烈的嫉妒。他就是个疯子，他早就疯了。
　　阿绯努力地眨着眼睛，提醒东方未白解了她身上的咒术。东方未白却视若无睹，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阿绯眼中是一片盈盈水光，水光的深处，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东方未白总算才满足了一些。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一点一点的，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里。
　　阿绯的脸是自己的。
　　穿过来之后，阿绯就发现，相思和自己的脸是一样的，若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张脸多添了几分艳色。
　　阿绯想过原因，大概和相思是书中人物有关。书中的相思相貌是由文字描写出来的，不同的读者会在脑海中勾勒出不同的形象，而她穿过来之后，相思这个角色就活了过来，自动生成了她的模样。为了更符合书中的人设，会有细节方面的调整，比如相思的长相是艳丽型的，她的五官比原先更艳丽一些。
　　东方未白用手指将她的五官描摹了一遍，终于想起为她解了咒术。阿绯能动的瞬间，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东方未白的怀里，欢喜地唤道：“师父！”
　　东方未白失笑地将她拥着。
　　阿绯抱了好久，脑袋在他的肩膀处蹭来蹭去，找了个舒适的地方，趴着不动了。
　　她一点儿也不怀疑面前这个师父是别人假扮的，因为师父身上的气息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阿绯的脸颊埋在他的肩膀处，声音小小的。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东方未白答道。
　　原来那日东华山被攻陷后，东方未白被俘只是假象，实则他早已和谢无名商量好，用替身代替自己。
　　阿绯想起什么，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那日我刺的师父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然是真的，帝无炎何等的眼力，这点不敢弄虚作假，我是在押解的途中想办法逃出来的。”
　　“啊？”阿绯眉头一皱，眼中腾起心疼之色，伸手要去扒他的衣裳，“师父，我看看你的伤口。”
　　东方未白立即握住她的双手。
　　阿绯的指尖仿佛火焰，稍一触碰便燃起熊熊烈火，东方未白可不敢放任她胡来。
　　“我没事。”东方未白微笑的抚了抚她的长发。
　　阿绯双臂垂下去，眼底泛着难过的神色。虽是被逼无奈，但到底，是她亲手伤了他。如果给她选择，她宁可将那一剑刺向自己。
　　“不怪你，那一剑，我是心甘情愿。”东方未白捧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抬起来。
　　阿绯再次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颈侧，小声咕哝道：“师父骗得我好苦。”
　　“以后不会了。”东方未白轻声笑着。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阿绯总算明白东方未白的良苦用心，他利用她的身份，与她决裂，将她送进冰牢，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了，帝无炎攻打东华剑宗，谢无名等人必然守不住，不如利用此机会，将阿绯送入青冥宗，一来，保她性命，二来，为东华剑宗保存实力。
　　纵观东华剑宗上下，唯有阿绯最适合这个卧底角色。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叶云兮贪生怕死，挟私报复，差点害了阿绯。
　　“我的浮屠古卷已经修炼到了最后一重，若是能在半个月内，突破这一重，便可将帝无炎重新封印。”
　　阿绯一怔，抬头问道：“要如何才能突破？”
　　东方未白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没有说话。
　　阿绯眼中有了坚定的神色：“不管会发生什么，这半个月我会一直陪着师父，和师父同生共死。”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东方未白脸上浮起笑意，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裹在了阿绯的身上。
　　阿绯疑惑：“……师父？”
　　“我希望，你的嫁衣是为我而穿，而不是别人。”东方未白低声道。
　　阿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师父他，应该是吃醋了。
　　阿绯心里淌过暖流，滚烫滚烫的，她忍不住凑上前，在东方未白的脸颊上轻轻“啾”了一下。
　　她喜欢师父为她吃醋的样子。
　　这一下如燎原的星星之火，彻底将东方未白压制的那些情念尽数点燃。东方未白一手锁住了她的腰身，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瓣尽数含入口中。
　　……
　　……
　　这次的吻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他不再满足于那两瓣殷红的唇，而是开疆拓土，四处掠夺，她的眉眼、双颊、鼻梁、纤细的脖颈，一处也没有放过。他甚至撩起她的长发，在她的后颈出烙下自己的印记。
　　阿绯原本是坐在石头上的，随着东方未白的动作，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尽数落入了他的掌控中。
　　东方未白锁住她腰身的手臂越勒越紧，令阿绯有种被他揉进骨血里的错觉。
　　“师父。”阿绯的胸口像是裹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东方未白总算松开了她。不知道是不是阿绯眼花，她似乎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赤红色光芒。
　　东方未白不知道在她的后颈处留下了什么，那里一阵酥麻，阿绯忍不住抬起手，摸了一摸。
　　“以后没人的时候，唤我的名字。”东方未白忽然道。
　　阿绯怔住，眨了眨眼睛。
　　东方未白诱哄道：“唤一声听听。”
　　阿绯张开嘴巴，唇动了动，小声道：“……未白。”
　　她唤得有些迟疑，声音低低的，若非她倚在东方未白的怀中，东方未白未必能听得到。
　　“乖。”东方未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再唤一声夫君听听。”
　　对于他的得寸进尺，阿绯有些羞恼，嗔道：“师父。”
　　东方未白见她满面绯红的模样，心中爱到了极点，若非为现实所迫，真恨不得与她缠缠绵绵到地老天荒。
　　东方未白带阿绯来的是一处地底，这里凿出了一方暗室，暗室的角落里摆满了琉璃盏。暗室分为里外两间，里面那间是卧寝，放着一张大床，罩着白纱。
　　师徒二人温存了一番，东方未白将阿绯抱进了里间的大床上，脱去她的鞋袜。阿绯倚在他怀中，乖巧得像一只猫咪，任他动作。
　　东方未白拿起薄被盖在她身上，温声道：“你在此处好好歇息，我去修炼了。外间有吃的和水，自己拿。再晚一些，我会来看你。”
　　阿绯颔首：“你去吧，不用为我分神。”
　　东方未白走后，阿绯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床上都是师父的气息，他平时应该在此处休息的。
　　阿绯没问东方未白在哪里修炼，因为她相信东方未白的话，他说过，他会来看她。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绯便留在这暗室中等东方未白。东方未白说话算话，偶尔会过来看她。她因记着东方未白不喜她那身红嫁衣，便将那身嫁衣脱了，套着东方未白的衣裳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模样，像是被他疼爱过，留在家中等待夫君的小妻子。
　　东方未白每次回来的时间很短，大多数时候，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回来见她，也只是沉默地将她搂在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唯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这个阿绯是真的，是属于他的，即便用尽各种手段，他也要留下她。
　　***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黑暗中，寂静得能听清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放弃吧，你已经失败了。”一个轻佻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寂静中响起。
　　东方未白睁开眼睛，睁开眼的瞬间，一团光芒在他的眼前亮起。
　　那光是从他眼前那人掌中发出来，一团小小的火苗，轻轻的跳动着，照亮着他和东方未白一模一样的五官。
　　“就算你参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又怎么样，你还是无能为力。”影子轻声嘲笑着他，“不如就放了她，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至于我们……”影子的手指轻轻点着他的胸膛，“我们本来就生于黑暗，重归黑暗，有什么不好吗？”
　　“哦，我知道了，你舍不得。是呀，我也舍不得。”影子轻叹，垂下了眸子，脸上俱是难过之色。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影子忽然抬起头来。


第64章 师父黑化中 ...
　　东方未白是在阿绯睡觉的时候出关的。
　　他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屋内, 阿绯抱着被子, 睡得正香。东方未白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
　　阿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张开眼瞧见一团白色的人影坐在灯光里。灯光是昏黄的, 映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片温暖的光晕。他的眉眼映在这温暖的光芒, 也是暖的。
　　“……师父。”阿绯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懵懵的唤了一声。
　　东方未白勾起了唇，脸上漫出笑意。
　　阿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猛地自被子里坐起来，惊讶唤道：“师父！”而后, 顿了一顿, 改口, “未白。”
　　东方未白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一些。
　　阿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师父可是神功大成了？”
　　她一会儿喊师父，一会儿喊未白, 无论是哪种称呼，都像是裹着糖, 甜到了东方未白的心坎里。
　　他微微一颔首：“我们离开此处。”
　　阿绯忍不住将他又瞧了一眼，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她正疑惑着,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自己被他变成了一颗浑圆的小红豆。东方未白将红豆纳入袖中，慢吞吞的朝着暗室外面走去。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仙门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帝无炎攻陷东华山后, 原本还在暗中观察的魔族势力纷纷前来投靠，青冥宗的势力进一步的壮大。
　　东华山沦陷后，青冥宗对仙门其他的门派发动了攻击，一时之间，一场腥风血雨席卷了整个仙门。
　　帝无炎是天魔之体，这次复活后，又吸食了邪恶之力，再加上他本身对雷灵力的掌控，放眼六界，竟无人能敌。
　　大半个仙门几乎陷入他的掌控中。
　　更丧心病狂的是，他竟然打算将所有俘虏的仙门弟子炼化祭天，以吸食他们的力量。
　　封神台下，一片哀嚎声四起。
　　阿绯被东方未白强行变成了原形，藏于袖子里，她趴在袖子的边缘，视野有限，看得并不怎么清楚。
　　耳畔似有雷霆之声，伴随着地动山摇，和一片刀光剑影。阿绯有些担心，东方未白一人单打独斗，在帝无炎的手下会吃亏。她努力地往外蹭，每当快要滚出来的时候，东方未白长袖一甩，她又骨碌碌的滚了回去。
　　就这样滚来滚去，滚得阿绯脑袋都晕了。
　　偶尔一阵风鼓进袖子里，带来浓烈的血腥味，熏得阿绯更晕了。
　　阿绯也不知道在袖子里呆了多久，只知道，这一场战况一定很激烈。即便是藏在东方未白的袖子里，被他的灵力好好护着，阿绯也能感觉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和雷霆之力，这威压好几次差点将她碾成了红豆沙。
　　东方未白的袖子也染了血，血一点点透过衣料，沾上阿绯的身躯，将红豆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一些。
　　阿绯就这样坐在血迹里，被威压来回碾压，晕过来晕过去，意识再次清醒时，隐隐约约听到帝无炎怒不可遏的声音：“东方未白，你、你竟然……”
　　后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阿绯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拢了拢袖子，接着她便没听清楚帝无炎说了些什么。
　　“君上！”这次是幻姬的尖叫声。她的声音太有穿透力了，阿绯听得清清楚楚，“东方未白，你疯了！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接着，幻姬的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似乎是遭到了重击。她似乎极为愤怒，一直在骂东方未白，尽挑些难听的话来骂，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伴随着幻姬的骂声，还有低沉的闷哼声，虽然东方未白有意遮掩，阿绯却还是能从这声闷哼声中分辩出来，这是帝无炎的声音。
　　阿绯想起孤月的金丹还在帝无炎的手里，用力的往袖子的边缘处滚去。奈何自从东方未白拢住了袖子后，空间小了许多，她几乎动弹不得。
　　那声闷哼没有持续多久，之后便是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吼声。不知道东方未白对帝无炎做了什么，令他发出这样痛苦的叫声。
　　阿绯身上毛发竖起，脊梁骨一阵发冷，竟有了些许惧意。
　　大抵是她奋力的挣动，引起了东方未白的注意。锁在阿绯身上的力道一下子松了开来，阿绯感觉自己长出了手脚，落回地面的瞬间，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双眼。
　　阿绯转头，惊讶唤道：“师父。”
　　“不要看，你会害怕的。”东方未白温声道。
　　“我不怕。”
　　东方未白犹豫了一下，松开了覆在阿绯双眼的那只手。
　　天光透入眼中，眼前一片明亮，阿绯怔了怔，良久，才适应眼前的光线。
　　她所立之处是一方大理石砌成的高台，东方未白就站在她身前。东方未白浑身染血，一截袖摆不知何时被剑光砍断，难怪方才他一直拢着自己的袖子，这是在担心，阿绯藏身的那一截袖管也被人断去。
　　他手中握着霜华剑，平时结着寒气的霜华剑，此刻剑刃上沾满了血，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模样。就在他的身后，躺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
　　男人是帝无炎，他已经死了，腹部被破开一个巨大的洞，丹田不复存在。细碎的光点围绕着残破的躯壳，是帝无炎不甘心的残魂。
　　他睁着大大的双眼，眼底还残留着震惊和恐惧。在他的不远处，躺着奄奄一息的幻姬，幻姬的喉管被一剑刺破，淙淙冒着血，她每呼吸一次，血珠便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阿绯着实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上东方未白的胸膛。
　　“都说过了，你会怕的。”东方未白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含着淡淡的无奈。
　　阿绯转过身来，目光朝着台下望去，台下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应该是帝无炎引雷霆之力烧出来的，焦黑中躺着无数具尸骨，尸骨染了血，四肢俱断，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内一片血红色的痕迹。
　　从尸体的服饰来看，多数是青冥宗的弟子，倒是不见仙门弟子。
　　一个巨大的丹炉引起了阿绯的注意。
　　那个丹炉足有一栋楼那么高，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泛着森寒的光，在丹炉的下方，是四条白色的龙形雕塑，龙与丹炉之间，连接着四条粗壮的铁链，丹炉的表面也刻满了龙的图案。
　　帝无炎本来是打算引九天神雷之火，将丹炉内的所有人炼化，只可惜，他功亏一篑。
　　东方未白踩着飞剑，飞至丹炉的上方，挥出一道掌力，将盖子打开，过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从丹炉中爬出。
　　阿绯松了一口气。还好，大家都还在。她趁着东方未白放人的空档，搜遍了帝无炎的全身，甚至打开了他的乾坤袋，也没有找到孤月的那颗金丹。
　　莫非是被他吸食了？
　　阿绯的眉间染上一层忧色，孤月不但尸骨无存，就连金丹也不知所踪，纵使她有心救他，也无能为力。
　　“在找什么？”东方未白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没、没什么。”阿绯紧张的收回手，她的手沾了帝无炎的血迹，指尖殷红一片。
　　东方未白皱眉，自袖中摸出一张帕子，握住她的手，将指尖的血痕一点点地抹掉。
　　跟着谢无名一齐走出来的一道白色身影吸引了阿绯的注意。
　　他应该就是东方未白说的替身，因为他的五官和身形几乎和东方未白是一样的，站在东方未白面前，还以为他们二人是孪生兄弟。
　　阿绯好奇地盯着替身。
　　替身行至了东方未白的面前，一阵光芒闪过，化作了一截森寒的白骨。
　　阿绯瞪大了眼睛：“这……”
　　东方未白将白骨捡起。
　　谢无名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帝无炎并非常人，寻常替身必瞒不过他，所以师弟才断了自己一根胸骨用来做替身。”
　　谢无名每说一个字，阿绯的心口便窒息一次，她的眼底是满满的心疼之色，但当着众人的面，又不能越师徒之矩，只得敛起满心的疼惜，哽咽道：“师父受苦了。”
　　“你师父受的每一分苦，东华剑宗上下都会记在心里。”谢无名道。
　　谢无名在这场大战中受了重伤，短短半月时间，修为倒退了一个境界，便是面目都苍老了许多。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并且伴随着“青冥宗”、“余孽”、“杀了他”等字眼。阿绯立即转头朝声源处望去，只见台下不知道何时围拢了一大片人影，皆是劫后余生的新弟子，在他们的中间，立着一道青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华丽的青色袍子，袖口处还用银线滚边，衣服的下摆绣着精致的花纹，是一贯风流的做派，只是从前总是挂着笑容的面庞，如今却是僵硬的，英俊的五官白得像是裹了一层面粉。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是死、死的。”有人发现了端倪，拿剑戳了戳他。
　　符流风抬手，握住了剑刃。剑刃深入掌心，却没有流血。
　　“啊！”那个弟子吓得连剑都扔了。
　　符流风握着剑，朝着幻姬的方向走去。幻姬抬起眼睛，眼底是晶亮的光芒，痴痴地盯着他的眉眼。
　　她的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是残破的，阿绯听得出来，她在唤符流风的名字。
　　真是奇怪，符剑卿和符流风都是她的儿子，她对符剑卿是不闻不问，对符流风却视若珍宝。一个母亲，偏心能偏到这种程度，也难怪会养出符剑卿那样偏执的性子。
　　就在符流风离幻姬三步远的时候，一柄飞剑如流星般射了过去。剑刃穿过符流风的脖颈，霎时间，他的头颅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砰”的一声砸落在地。
　　阿绯大惊失色，急道：“师父，手下留情！”
　　幻姬激动地挣扎起来，喉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破旧的风箱一般的声音。她修为俱废，喉咙还被开了个洞，在见到符流风的头颅落地后，眼睛瞪大了，疯了一般蠕动着自己的身体，朝着符流风头颅的方向爬去。
　　东方未白伸手，原本被锁在符流风躯壳中的光光点点尽数被他纳入了掌中。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些残破的魂魄，只要他合起掌心，这些魂魄将尽数碎在他的掌心，永世不得超生。


第65章 兄妹重逢 ...
　　“……师父。”阿绯的声音有些抖, 眼前的东方未白周身都是杀意, 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令人难以接近, 尤其是他的眼神, 是阿绯从未见过的冷酷。
　　虽然有些害怕这样的师父，但阿绯还是鼓起了勇气, 小声道：“师、师父, 饶过符流风吧，在青冥宗的时候，他……帮过我。”
　　说到最后，阿绯的声音几不可闻, 因为东方未白朝她望了过来。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 单只是这一眼，便叫阿绯浑身不寒而栗。
　　他的脸上沾染了血迹, 眼底的光是赤红色的，浮动着冷厉的锋芒。
　　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
　　阿绯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近了几步, 伸出双手，近乎祈求的声音：“……师父，求你, 把他给我。”
　　一阵风迎面拂来, 将阿绯身上的气息送到了东方未白的鼻端。东方未白微微怔了一下，眼底光芒柔和了几分，接着他抬起手, 将符流风的魂魄放入了阿绯的掌心赫。
　　“多谢师父！”阿绯面上俱是欢喜之色。
　　她捧着符流风的魂魄走到了一边，低声道：“符流风，去转生吧。”
　　浮在她掌心的光光点点，似乎听懂了一般，慢慢的往上空飘去。
　　身后传来幻姬凄厉的声音：“不要，不要——”
　　她声音残破，血糊了满脸，恨恨地盯着阿绯的背影，眼神含着怨毒，恨不得将她凌迟。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她恶毒地诅咒着东方未白师徒二人，渐渐没了气息。
　　这一场大战，无论是东华剑宗，还是青冥宗都是损失惨重。东华剑宗元气大伤，青冥宗几乎全军覆没。帝无炎的丹田虽然被掏空了，但因是天魔之体，肉身不腐，众人无法，只得再次将其封禁在须臾峰的乾坤洞中，他的残魂则被法器禁锢住，囚于无妄海的海底。
　　谢无名在这次大战中，修为大损，不得不闭关重头修炼，宗主事务暂且交由东方未白代理。
　　阿绯以东方未白之徒的名义，搬回了琉璃仙境。
　　自她的卧底身份曝光，又当众刺了东方未白一剑，东华剑宗不少弟子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从前没什么朋友的她，这次回来之后，更是没什么人说话了。那些往日里还与她客客气气的宗门弟子，如今见了她，总是下意识的避了开来。
　　纵然她与东方未白的师徒名分还在，但这其间的曲折和真相，又怎一下子向外人说得清。阿绯索性躲在琉璃仙境，不怎么出门。
　　这期间林玄青曾来看过她一次。
　　帝无炎能重返六界，皆因幻姬控制了林玄青，战役结束后，谢无名不追究，林玄青却心怀愧疚，自请去思过崖。
　　林玄青来的时候，东方未白正好不在。这些日子东方未白不是在主峰的大殿里处理宗门事务，就是在仙盟那边帮忙收拾大战留下的残局。
　　林玄青陪着阿绯说了一会儿话。
　　他走后，琉璃仙境又只剩下阿绯一人。
　　搁在东方未白窗外的那株红豆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长势愈发得好了。这日，阿绯替红豆浇灌了些灵泉，又喂白鬃灵犬吃了些东西，实在是无聊，便拿着东方未白留下的令牌，一个人下山去了。
　　东华剑宗本有规定，宗内弟子不许私自下山。仙魔大战结束后，东方未白忙得无法抽身，担心阿绯一人无聊，便给了她这块牌子，让她可以随意下山，打发时间。
　　山下是东华小镇，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阿绯买了些东西，慢吞吞的往回走，没走出几步，便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一个乞丐拳打脚踢。
　　这场大战的主战场虽在仙门，但凡世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不少人被迫流离失所，街上的乞丐也多了许多。阿绯冲过去，高声道：“走开！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打人的也是乞丐，仗的是人多势众，他们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姑娘冲了过来，俱是愣了一愣，停下手来。阿绯摸出一把碎银子丢出去，那群人恶犬一般地冲了过去，再也顾不上地上那人。
　　阿绯垂眸朝地上的乞丐望去，他全身都是脏污，身上的衣裳已经辨不清原本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大部分覆在了面颊上，泛着一股恶臭。
　　那人背对着她，四肢蜷缩着，双手护在脑袋上，是保护自己的姿势。
　　阿绯从刚才买的包裹里找出一包糕点，蹲下来，递到那人面前：“你没事吧？喏，这个给你。”
　　那人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蜷缩的动作。
　　阿绯担心他被打伤了，伸手将那人掰过来。
　　“不要！不要！”微弱的声音从那人口中溢出。
　　熟悉的嗓音令阿绯一下子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继续掰那人的身体。
　　那人还是抗拒，但他又哪里比得过身负灵力的阿绯。
　　阿绯不容拒绝地将他的身体掰向自己，抬起手，微微颤抖着，抚去他面颊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脏污又熟悉的脸。
　　“哥哥。”阿绯的心头涌上一股心酸，眼角泛红。
　　“不是我，不是我……”孤月双手捂住脸，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阿绯掉了两滴眼泪，终是想起来，两人还身处在热闹的街头。她抹了抹泛红的眼角，将手里的东西都纳入乾坤袋，顾不得孤月浑身恶臭脏污，伸出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孤月一直抗拒她的接触。
　　阿绯抱紧了他，扶着他往镇外走去，到了镇外无人的地方，阿绯拿出神行符，二人瞬间便到了东华山的山脚下。
　　自然是不能带着孤月上东华山的。
　　他是青冥宗的前任宗主，帝无炎死后，仙门的人一直在追杀青冥宗余孽，孤月若是现身，必然会被他们抓去祭天。
　　山下有一间小竹屋，不知道是谁搭的，阿绯经过几次，里面都没有人。她将孤月带去了竹屋。
　　竹屋很久没有住人了，落满了灰尘，阿绯使了个净尘咒，将污垢都除得干干净净。
　　孤月一离开她的钳制，便将自己缩在了桌子底下。
　　阿绯无奈的桌前蹲下，温声道：“哥哥，是我，相思，你不要害怕。”
　　孤月从乱糟糟的头发里瞄过来一眼。
　　阿绯担心他受了刺激，声音更软了几分：“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小红豆。”孤月的声音低低的，没了往日的风流自信，倒显得有几分可怜无助。
　　阿绯的心口不由得窒息了一瞬。
　　在她的心里，孤月和东方未白是一样的，都是站在巅峰的大人物，一个是仙，一个是魔，无论换做谁，落得这般狼狈的境地，都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他们生来合该站在云端之上，受万人敬仰。
　　“是我。”阿绯微微一笑，抬手捏了个法诀，除去孤月身上那些脏污，一阵白光过后，孤月又变回了往日那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
　　阿绯朝他伸出手：“哥哥，出来罢。”
　　孤月犹豫着。
　　阿绯轻声道：“不管哥哥变成什么样，都是小红豆的哥哥。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笑话哥哥，但我不会。”
　　孤月怔了怔，缓缓地朝她伸出了手。他的手搁在阿绯掌心的瞬间，阿绯的笑容更暖了几分。
　　她握着孤月的手，将他从桌子底下牵了出来。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孤月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光芒落在面颊上的那一瞬间，他眯起了眼睛。
　　阳光是暖的，和阿绯握住他的那只手一样暖，孤月的目光落在阿绯的手上。
　　阿绯的一双手白得像玉，又软又滑，握住他的时候，充满了力量。
　　阿绯将孤月牵到了里屋。
　　孤月的金丹被挖掉之后，变得和凡人无异，又在人间当了很久的乞丐，整个人瘦了一圈。阿绯抱他的时候，一下子就摸到了骨骼。
　　他没走几步，整个人便有些晕眩。阿绯扶着他在床畔坐下，又从乾坤袋里拿出凡人的吃食递给他。
　　拿到食物的那一瞬间，孤月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他狼吞虎咽地将那些糕点都纳入腹中。
　　阿绯担心他噎到，去屋外取了一壶清水回来。她踏进屋子的时候，孤月已经吃完了。青年坐在床头，月白色的长衫罩着清浅的天光。
　　他似乎很喜欢月白色，阿绯自认识他以来，他的衣裳都是这种颜色。
　　阿绯将水递给他，坐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那日，哥哥被帝无炎丢下深渊后，我曾下去找过。我找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一阵轻风拂过耳畔。孤月想起了那天，那双为他哭得通红的眼睛。
　　“你看到了，我没死，但如今的我，却连凡人都不如。”孤月淡淡道，眼神里透着几分哀戚。
　　没有了金丹，他活不了多久。他会急速的衰老下去，一点小病小伤，都能要了他的命。更何况，他习惯了那种站在巅峰呼风唤雨的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往泥潭，之于他而言，生不如死。
　　“帝无炎已经重新被封印，你的金丹定是落在了师父的手里，我去求求他，兴许还有机会。”阿绯道。
　　孤月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极亮。
　　“若是如此，妹妹的恩情，孤月此生定不会忘记。”孤月有些激动地说道。


第66章 师父的震怒 ...
　　阿绯虽答应了孤月, 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把握, 若是搁在以往，她冲东方未白撒撒娇, 再说两句软话, 他没准就松口了。
　　可是现在正值仙魔大战结束没多久，孤月又是这样特殊的身份, 仙门弟子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将金丹还给孤月, 无异于放虎归山。
　　阿绯惴惴不安地回到了琉璃仙境。两只灵鸟站在枝头，冲她“啾啾”的叫着。
　　阿绯问：“我师父可回来了？”
　　灵鸟点点头，其中一只用翅膀托着脑袋，摆出了一个歪坐的姿势。
　　阿绯明白过来, 师父在看书。
　　她迈着轻轻的步伐, 朝着东方未白的屋子走去。
　　东方未白果然在看书, 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翻着面前的书卷。
　　窗户半开着, 窗台落了几片桃花瓣，鲜艳的红豆在微风里摇曳。他一身纯白的衣裳, 乌黑的发丝半披散在身后，黑白相间，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阿绯停在门口, 东方未白抬头望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去翻他的书卷。
　　阿绯抬起脚步朝着他走去，停在他身前，然后蹲下身来, 抓住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头。
　　东方未白愣了一下。
　　阿绯顺势便倚进了他的怀里，将自己困在他和书桌之间，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脑袋靠在他的颈侧。
　　“阿绯？”
　　“你我好久没有亲近过了。”阿绯略带幽怨地说道。
　　东方未白失笑，她这是在埋怨自己忽视了她。大战结束后，谢无名因要闭关修炼，索性将宗门事务全丢给了他。仙盟那边又因帝无炎落下不少烂摊子，他两边忙活，的确是忽略了阿绯。
　　想到此处，他将书卷合起，抬起双臂，抱紧了阿绯，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阿绯转过身来，侧身埋进他的怀里，脑袋贴着他的肩膀，小声道：“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你了。”她顿了一顿，似是有些羞涩，“未白。”
　　她唤他名字的时候，总是羞涩得不得了，然后说出口的话，却又是那么的胆大。
　　东方未白心头一热，低头，唇瓣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阿绯双臂搂着他的脖子，直起身体来，抱着他的脑袋，低头，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我今天在山下遇到了一个故人。”阿绯小小的声音响起，“当日是他替我挡了一掌，我欠了他一命。”
　　东方未白没有说话。
　　阿绯松开了他的脖子，缓缓地坐回去，背部抵住了桌子。她比东方未白矮了许多，坐回去之后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眉眼。
　　她一双乌黑水润的眸子里是满满的祈求光芒：“……师父。”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扯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晃了一下：“他被帝无炎挖去了金丹，丢下了极寒深渊，那时，我下去找过他，怎么找都没找着，以为他死了……”
　　“万没有想到，他还活着。”阿绯的眉眼间不自觉得透出些喜色。
　　东方未白瞧得分明，她说以为他死的时候，眼底是伤心的，发现他活了过来，那伤心立时换做了喜悦。
　　“他失了金丹，如今活得连凡人都不如。我想着，如今帝无炎已死，青冥宗覆灭，就算将金丹还他，他也威胁不了仙门。”阿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心底是惴惴不安的。
　　“……孤月？”阿绯说了大半天，东方未白才淡淡的开口。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辨不清是喜是怒。
　　阿绯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帝无炎死后，我搜过他的全身，没有找到那颗金丹，若是没有被他毁去，大概是落到了师父手中，所以弟子才有此大胆的请求。”
　　听到最后，东方未白“呵”的一声笑了：“大胆？说的不错，你可真是大胆！”
　　他的尾音拔高了许多，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浮出了几分厉色，猛地伸出手扣住了阿绯的脖子：“你和他整日哥哥妹妹的叫着，是不是入戏太深连自己是谁的人都忘了！”
　　阿绯想过师父会生气，但没想到师父会这般震怒。东方未白掐住她的瞬间，她呆住了，睁大了眼睛，眼底透着满满的难以置信之色。
　　映入她眼底的东方未白，眉眼间都是戾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只手如同铁箍一般，箍住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紧。
　　阿绯又惊又惧，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想要将他的手掰开。她使劲的摇着脑袋，眼角渐渐的红了：“我没有！你休要胡说！我对你的心思……心思……你都是知道的。”
　　阿绯口中的空气越来越少，每说一个字都非常艰难。
　　“你对我的心思……”东方未白重复着她的话，低声笑了起来，他的周身裹挟着一层阴寒之气，眼底隐隐浮现出赤红色的光芒，阴郁地盯着她，“先是符流风，现在又是孤月，你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剖了这颗心看一看才知道。”
　　东方未白说到“剖心”的时候，阿绯浑身泛起一阵森寒，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完全呆住了，连挣扎都忘了，唯独眼角越来越红，水雾快速聚集，凝成晶莹的泪珠，“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原来他是介意这些的，可他从来没说过。阿绯心中震惊不已，紧紧盯着东方未白的面庞。泪珠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掉，一颗一颗地往东方未白的手背上砸。
　　箍住她脖子的那只手，收得越来越紧，阿绯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意识濒临消失之际，东方未白凑近了她，那只箍住脖子的手也终于松了开来。
　　东方未白吻住了她，为她的口中渡了一口仙气。她快要消失的意识，总算从黑暗中被拉了回来。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阿绯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东方未白一张放大的脸。
　　他的脸上满是歉意和心疼，搂紧了她的腰身，低声唤道：“阿绯。”
　　阿绯定了定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这个终于恢复正常的师父，她再也忍不住，抱住他哭出声来。她边哭边伤心的说道：“方才、方才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温热的泪水一下子蹭得东方未白衣襟都是，他温柔地将她从怀中拉起来，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轻声问：“还疼吗？”
　　阿绯摇头。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害怕。那个满身戾气的东方未白太可怕了！她是被吓到了。
　　东方未白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原本细腻如白瓷一般的脖颈，现在却印上了他的指印，青青紫紫的，看着煞是吓人。
　　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泪珠，晶莹的一片水痕。若非那滚烫的泪水滴到他的手背上，将他的意识唤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疯多久，疯到最后，会不会真的将阿绯的心剖出来。
　　东方未白心有余悸的用手指轻轻抚着阿绯的脖颈，指尖所到之处，柔和的光芒修复着他留下来的痕迹。
　　阿绯乖乖的没有动，即便她眼底还有些惊惧。
　　到底对他的爱意，强过了对他的恐惧，他的指尖落在她脖子的那一瞬间，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抗拒。
　　东方未白心头腾起一片怜爱之意，动作轻柔了许多，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脖颈。
　　她眼中似有疑问之色，但神情却是犹豫的。她是真的被吓坏了，想问他，又不敢问。
　　两人都没有说话，连空气都沉默了下来。
　　阿绯脖颈上的印记，在东方未白灵力的治愈下，渐渐恢复如初。
　　东方未白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了一只黑色檀木小盒子，放在了桌子上，低声道：“打开看看。”
　　阿绯疑惑地看他一眼，听话的将盒子拿在手中，拨开了盒盖。盒子里铺着红绸，红绸中躺着一枚小小的金丹，金丹周身裹着一层氤氲的华光。
　　阿绯呆了一下：“师父，这是？”
　　“孤月的金丹。”东方未白别开了眼睛。
　　阿绯惊讶不已，望了望东方未白，又看了看手中的金丹。方才他还因为自己的要求，雷霆震怒，险些掐死她，现在居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将金丹给了她。
　　阿绯拿着金丹的手微微有些抖，一时拿捏不住东方未白的意思。万一她将金丹给了孤月，又引得他雷霆震怒，那可怎么办？
　　东方未白似是看出她的想法，温声道：“当年封印帝无炎，有孤月的一番功劳，这金丹便当做是偿还。你说得对，如今青冥宗已灭，就算将金丹还他，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况且，你是我的人，我不愿你欠他人情，时时念着他。”
　　“我没有念着他。”阿绯小声地咕哝着。
　　“那便好。”东方未白搂紧了她，将脑袋搁在她的肩头，脸颊贴在她的脸侧，“阿绯，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不许念着别的男人。既许了我，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会松手，生生世世，我们都做夫妻。”
　　东方未白说着这些绵绵情话的时候，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是命令和威胁的口吻，却无法令人生厌。也许这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他发起疯来，对她而言，都是甜蜜的负担。
　　只是一想到差点死在东方未白的手里，阿绯心有余悸。她的“死”，不是真正的死亡，而是离开这篇文。她死了，代表了这篇文很快就会完结，到那个时候，一个留在这里，一个穿梭在三千小世界，才是真正的永诀。
　　她不要和师父永诀，所以哪怕他差点杀了她，她也没有精力去生气。她现在和东方未白每一秒的甜蜜，都是偷来的。
　　东方未白的脸颊亲昵的蹭着她的脸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将那只盒子合拢在掌心，越收越紧。
　　“金丹可以还给孤月，但我有一个条件。”他低声开口，“从今往后，你都不许再见他。”
　　阿绯握紧了手里的盒子，既然师父嫉妒她念着别的男人，那么从今往后，她便不念着别人，心底只装着他一个人。
　　“我答应你。”阿绯垂眸道。
　　东方未白低声笑了起来：“我知道，这于你而言，有些霸道。公平起见，往后我也不会念别的女人，多看一眼也不会。”
　　“我才没有那么小气。”阿绯小声道。
　　“哦，那便是我小气了。”东方未白凑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阿绯：“……”她不想说话了，她再说下去，一定会越描越黑。
　　东方未白也不想说话了，他只想亲一亲他可爱的阿绯。阿绯说得没错，他很小气，他是全天下最小气的男人，见不得阿绯念着别人，哪怕是多看别人一眼，他都会嫉妒的发狂。
　　他恨不得，将阿绯揉碎了，和自己融为一体，这样，别人便再也觊觎不了她。
　　但他不能。
　　他只能在阿绯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宣示自己的所有权，让所有觊觎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第67章 哥哥吃醋了 ...
　　阿绯走出琉璃仙境的时候, 身体还是软的,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绵软的棉花团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是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 这次东方未白格外关照了她的脖子, 他的吻像是雨点一般，密密麻麻烙印在每一个角落。
　　吻得阿绯一片晕眩。
　　阿绯站在山前, 任那一阵阵寒凉的山风迎面拂来, 将所有的晕眩吹得散了一些，才动身继续朝山下走去。
　　她带着金丹去了孤月的小竹屋。除了金丹，她还带了他的宝剑“银钩”。这把剑是东方未白丢给她的，他说：“此剑一并还他。”
　　他急于让她和孤月之间划清界限, 不再牵扯一分一毫。
　　阿绯到达小竹屋的时候, 孤月正倚在竹屋前的栏杆上晒太阳。
　　他的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身体也恢复了不少，看见她的时候, 面上神采奕奕的，唤道：“妹妹。”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 为他的月白色长衫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阿绯冲他浅浅笑了一下，许是孤月在阳光底下站得太久，她这一笑, 竟让他感觉到无比的晕眩。
　　阿绯笑意盈盈地说道：“孤月, 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她朝他摊开手，掌心处, 一枚金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孤月眼睛亮了，迫不及待地将金丹纳入了掌心中，一把将阿绯抱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小红豆，哥哥这回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阿绯不防，被他抱了个正着，在空中旋转了一圈，整个人都晕了。她想起临走前东方未白的话，连忙从他怀中挣脱开来：“别、别这样。”
　　她脸颊有些红。她虽然唤着孤月哥哥，但两人一直都是虚情假意的演戏，从未这般亲近过。
　　“妹妹红着脸的样子，真可爱，哥哥都要心动了。”孤月忍不住逗她。
　　阿绯从乾坤袋里拿出“银钩”，递予孤月：“你的剑。”
　　孤月一怔，将剑握在了手里，用手指轻轻抚着剑刃，那模样，像是在抚摸着久别重逢的爱人。
　　阿绯总算将心中一桩事了却，松了口气，她望着孤月，心想，她和孤月这么久以来，就像东方未白所说，哥哥妹妹的唤久了，两人都有些入戏。然而事实上，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从一开始，孤月待她都只是利用。
　　孤月找了那么久的浮屠古卷，也是怕帝无炎重返六界，找他报复。但他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致使自己差点折在帝无炎的手里。
　　阿绯深吸一口气，对孤月道：“既然帮哥哥找回了金丹，我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我答应过师父，这一别，从今往后，都不会再见你。”
　　孤月还沉浸在重获金丹的喜悦中，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凉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泼在了他的头顶。
　　孤月的笑意凝住了：“妹妹……”
　　他这声“妹妹”唤的假，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他的确是一直在利用阿绯，就连“金蝉脱壳”这招，还是在利用阿绯。
　　帝无炎回来后，他将金令交还的那一刻，就知道，帝无炎不会放过他。他冥思苦想，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风险很大，置之死地而后生，而且，这其间最关键的人物是阿绯。
　　帝无炎提前归来，浮屠古卷又在东方未白的手中，纵观六界，只有东方未白能将他重新封印。他兵行险招，先死后生，但这其间的变故是难以预料的，若帝无炎真的捏碎了他的金丹，又或者阿绯对他没有丝毫惦念，那么他这一回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万幸的是，这一次他赌赢了，阿绯为了他，从东方未白的手里要回了他的金丹。可是在金丹拿到手的时候，阿绯却告诉他，要和他分道扬镳。
　　孤月的心口窒了一瞬，有些难受。
　　阿绯又解释了一句：“师父不喜欢我和你来往。”
　　“师父，师父……你口口声声都是师父，为了他，连哥哥也不要了吗？”孤月眉目间隐隐翻滚着几分戾气，暴躁地开口。
　　明明小红豆是他先发现的，可现在感觉，像是东方未白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孤月俨然已忘了，是他亲手将小红豆送到东方未白那里的。
　　“师父会不高兴。”阿绯艰难的解释着。她本想和孤月好聚好散，但没想到，孤月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和孤月的兄妹关系，本来就是假的，不知道孤月为何这么生气。
　　“你怕师父不高兴，难道不怕哥哥不高兴吗？”孤月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处，“别忘了，哥哥这里，曾经为你受过伤。”
　　阿绯连忙挣扎起来，想要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抽出来。她挣扎间，衣襟微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衣领下方那一片暧昧的痕迹。
　　那是一大片殷红的痕迹，密密麻麻印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孤月从前做宗主的时候，没少流连过风月场所，这些痕迹从何而来，他比谁都清楚。
　　东方未白通过这些痕迹，在告诉他，阿绯是他的，谁也别想染指。
　　孤月的眼中明显的浮出了几分妒忌的光芒。
　　他握紧了阿绯的手，声音低沉沙哑：“那日，我坠下极寒深渊之后，被埋在冰川下。我看到了你，你跪在冰川上，双眼哭得红彤彤的。相思，哥哥这一辈子，从未有人这样念过我想过我，为我哭得眼泪都干了。”
　　那时，绯衣少女在一片极致的冰寒中，双肩耸动着，大片大片的泪痕落在地上凝成了冰。
　　阿绯哭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他在想，她是第一个为他流那么多眼泪的人，大概也是最后一个。
　　“你哭着的时候，哥哥就在想，从今往后，再不会让你流眼泪。哥哥一定会对你好，比旁人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孤月之前也承诺过“一千倍、一万倍”，但那时，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有多少真，多少假。
　　但现在这一句，孤月没有骗她。阿绯为他流泪的时候，他就在心底发过誓，以后不会让她再流这么多眼泪。
　　他要一辈子对他的小红豆好。
　　可阿绯不领情。
　　她挣脱了孤月的手，戒备的看着他：“孤月，你我立场不同，便不该多做纠缠。”
　　孤月邪气地笑了起来：“啧啧，真是没想到，小红豆有一天居然和哥哥说起立场，别忘了，小红豆可是青冥宗出身。你被东方未白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都忘了。”
　　孤月抬起手，在她的脖颈处轻轻抚了一下：“这些痕迹都是他留下的罢，哈哈，师徒逆伦，名门正派也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他伺候得你很舒服吗？其实哥哥会伺候得你更舒服，你不妨考虑一下。”
　　阿绯后退一步，脸色通红，瞪圆了眼睛，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说错什么，你的身子我早就占过了，东方未白不过是在捡我的破鞋穿。”
　　这一句极其羞辱的话，像是一道鞭子，狠狠打在了阿绯的面颊上。她的双眸里腾起一片熊熊怒火，眼底俱是赤红之色，厉声道：“孤月，你休要胡言乱语，毁我清白。”
　　“你不信？”孤月邪气的笑容更浓了一些，微微挑了一下眉，用手指向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朱砂痣。”
　　阿绯触电一般，浑身震了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孤月的嘴角恶意的扯出一抹弧度：“若非已见过你的身子，我又怎么会知晓得这般清楚。小红豆，你早已非完璧之身，难道你与东方未白欢好时，他没同你说么？还是他，根本就没来得及碰你。”
　　“你胡说！”阿绯浑身颤抖起来，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话。她实在找不出辩驳孤月的话来，孤月说的是对的，她的心口处的确有一颗朱砂痣，如此隐秘的部位，除了她根本无人知晓，就连东方未白也不知道。
　　阿绯在脑海中翻着自己的回忆，但是，却寻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难道她真的被孤月占过身子，但是忘记了？
　　阿绯难过地摇着脑袋，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一定是孤月在骗她，孤月故意气她，但她又找不出理由，为何孤月会知道那颗朱砂痣的存在。
　　阿绯捂着胸口，眼底泛着泪光，眼角一片通红，恨恨地盯着孤月。
　　孤月怔了怔，笑容渐渐凝在了脸上。
　　阿绯的脑海中一瞬转过无数个念头，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快要窒息住了。
　　这种难受的感觉，叫她恨不得脱去这一身皮肉。
　　她狠狠地咬着牙，心中又气又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杀了孤月，可是杀了孤月，就能抹去她被孤月强占过的事实吗？
　　孤月上前一步，低声唤道：“相思。”
　　“你滚开！”阿绯猛地推开他，往外跑了出去。
　　山风迎面刮来，将她的面颊割得有些疼，四周都是草木被风拂动得声音，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掉，风一刮，便凝在面颊上。
　　阿绯边跑边抬手抹着眼泪，她也不知道，她能跑到哪里去。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又能怎样，难不成，她能一辈子不再去见东方未白。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猛地撞进一人的怀抱里。那人抬手将她抱住，温声问道：“怎么了？”
　　阿绯抬起眼睛，被泪水模糊地视线里，是一张好看的脸。他的五官像是精心描摹过，好看到阿绯的心坎里去了。
　　“师父。”阿绯没想到，她居然跑回了琉璃仙境。一见到东方未白，她快速地低下头去。
　　她的身子被孤月占过，她已经没脸见师父了。
　　哪怕是想一想他，都是对他的玷污。


第68章 予你温柔 ...
　　“阿绯？”东方未白看到她满脸的泪痕, 怔了一下, “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和春风一样轻柔，语气里是满满的关切。阿绯心中更是难过委屈, 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收不住。
　　她红着眼睛, 在他一脸错愕的神情中推开了他，一路往自己的屋子跑去, 并且狠狠地合上了门, 将自己埋在了被窝里。
　　东方未白自然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她这般伤心的模样，定是遭受了极大的委屈。她是去见孤月才这样，难不成，是孤月对她做了什么事？
　　东方未白脸上浮起一抹阴狠之色。
　　孤月的账, 是要清算的, 但是目前更重要的是, 要哄好他的小红豆。
　　东方未白站在门外，轻轻叩响门扉：“阿绯, 开门。”
　　“你走！你走！”阿绯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将脑袋埋在被子里, 哭得撕心裂肺。
　　她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东方未白。
　　她已经是孤月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握住了, 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东方未白听着阿绯低低的啜泣声, 眉头紧皱，再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掌震开了门。
　　刚踏进屋内, 横空飞来一个枕头，并且伴随着阿绯崩溃的声音：“出去，你出去，不要看我……”
　　东方未白抬手接住了玉枕，免它碎一地的命运。他将玉枕放在桌子上，朝着阿绯走去。
　　阿绯的脑袋紧紧埋在被子里，哭得浑身一颤一颤的，大口吸着气，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
　　东方未白坐在床畔，手掌搁在了她的头顶，轻声唤道：“阿绯。”
　　他的手放在她头顶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东方未白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唯恐吓了她，手指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阿绯摇着脑袋，抿起了唇，不发一语。
　　东方未白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抬起来。她再这样闷着，会把自己闷坏的。
　　阿绯敌不过他的力气，被迫抬起了头。她满脸都是泪痕，一张脸哭得皱巴巴的，眼睛通红一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整个人看起来委屈极了。
　　东方未白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一点点地帮她把泪痕擦干净，温声哄道：“别怕，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比天塌下来更可怕……”阿绯眼睛一眨，便有泪珠掉下来，刚被东方未白擦干净的一张脸，又布满了泪痕。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些沙哑，是哭得伤到了嗓子。说话的时候，神情难过得不得了。
　　东方未白忍不住轻声笑了：“比天塌下来更可怕的事情？我的脑袋瓜子大概是想不出来了，不如你同我说说。”
　　阿绯嘴角垂下，弯出伤心的弧度，就那么怔怔地盯着他：“我再也配不上师父了。”
　　说完，她的眼泪又哗哗掉了下来。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红豆成精，东方未白几乎以为她是哪里跑来的眼泪精。
　　“胡说什么。”东方未白板起脸，“我们是两情相悦，没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若说配不上，是我配不上阿绯，我每一天都在害怕，阿绯会弃我而去。”
　　阿绯一怔，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
　　说到一半，嘴巴闭上了。她想了起来，她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终究是要离开的。
　　东方未白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是真的，所以，你要答应我，不许离开。”
　　“师父不放手，我便不离开。”阿绯的眼泪不掉了，但因哭得太久，止不住吸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一抽一抽的。
　　东方未白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绯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迅速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东方未白眼神疑惑地看向她。
　　“我做了对不起师父的事……”阿绯垂下了眸子，咬了咬唇，“没脸再和师父在一起了。”
　　东方未白眼神一凛，脸上划过一抹阴鸷之色，厉声道：“你要离开我？”
　　阿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不是，是我、是我……”
　　这种事实在难以启齿，她该怎么告诉东方未白，她已经是孤月的人了。
　　她的眼泪又有往下掉的趋势。
　　东方未白大抵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严厉，明明他是来哄他的小红豆的，怎么一言不合，又发了脾气。
　　“到底怎么了？”东方未白失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着。”
　　“我……”阿绯犹豫着。她害怕，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之后，会被他厌弃。但如果不告诉他，他若发现了，只会更厌弃她。
　　反正都是要遭厌弃的，阿绯狠了狠心，凑到东方未白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说完了之后，脸色煞白地退了回去，将自己缩在了床角。
　　东方未白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瞬，阿绯在他耳畔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气血上涌，心头翻滚着浓烈的杀意。
　　到了最后，他恨不得直接冲下琉璃仙境，将孤月千刀万剐。
　　但他不能。
　　阿绯还在这里，他不能吓着他。哪怕他再恨孤月，也只能强行压制住这股暴怒，轻声软语的哄着阿绯。
　　他的小红豆已经够委屈了。
　　她遇到这样的事，心中定是害怕得不得了，伤心得不得了。
　　她是个傻姑娘，遭遇这样的事，第一反应，一定是自己会厌弃她。难怪她会哭着说，自己配不上他了……
　　东方未白眼中满满的都是怜惜之色。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小心翼翼的，不泄露一丝暴怒和杀意。
　　他甚至轻轻地笑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去，在她茫然无措的眼神中，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将她纳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裹着她娇小瘦弱的身躯。
　　东方未白紧紧搂着阿绯，低声道：“阿绯，不要害怕。”
　　阿绯的身体还有些紧绷，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颤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东方未白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挣扎，“阿绯，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即便孤月使出这样卑鄙的手段，也休想逼我放手。”
　　“师父。”阿绯怔住了，她原本还在担心，他知道这件事后会暴怒，会厌弃她，没想到，东方未白居然反过来安慰她。
　　阿绯的心头像是有一股暖流淌过，一点点抚平了那一道伤痕。
　　她抬起眼睛，呆呆的盯着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也在看她，他的眉眼是温柔的，眸光是温暖的，一双好看的眼睛，黑亮又深邃。
　　阿绯的心头泛起浓烈的灼热之意，对他的爱慕，像是汹涌的海水，铺天盖地，席卷了她的全世界。
　　百世的炮灰生涯，从未如此爱慕过一个人。爱慕到，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放在他手里。
　　忽然，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腔里剧烈的翻腾着，血气顺着她的喉咙往上涌。
　　噗——
　　鲜红色的血雾喷涌而出，溅得东方未白满怀都是。
　　阿绯的身体软倒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呕着血，不多时，东方未白的怀里一片血淋淋的。
　　东方未白面色大变，扶住了阿绯，将她的脑袋抬起。
　　阿绯满脸是血，眼神痴痴地盯着他，面如桃花色：“……师父。”
　　她只来得及唤出这一声，整个人便昏倒在了他的怀中。
　　东方未白面色透着煞白，也不顾上自己胸前都是血迹，手抵在阿绯的背心，将一股灵力输送到她的体内。
　　灵力在阿绯的体内运转了一周后，阿绯渐渐转醒，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缱绻缠绵，一口血箭再一次喷涌而出，
　　“阿绯。”东方未白这次是彻底地慌了。
　　他将阿绯放倒在床上，手指搭上她的脉，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从脉象来看，似乎中了毒。
　　东方未白收回了手，传了一则玉简给绫罗仙子。
　　绫罗仙子御剑而来，飘逸的身形出现在门外。
　　“师兄，发生何事了？”绫罗仙子踏进屋内，瞧见东方未白白衣血染，不由得一怔。
　　东方未白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昏迷不醒的阿绯：“相思出事了。”
　　绫罗仙子立时走到床畔，将手指搭上阿绯的手腕。
　　东华剑宗的弟子多多少少都会修习一点医术，尤其是东方未白这一代的弟子，在师尊严苛的教导下，涉猎比旁人更广一点，只是不怎么精通罢了。
　　绫罗仙子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对于毒的了解，比他更多一些。
　　绫罗仙子诊着阿绯的脉，脸色微微变了。她的目光落在阿绯的面颊上，阿绯虽是昏着，一张脸红得仿佛抹了胭脂，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绫罗仙子震惊不已。
　　“师妹识得这毒？”东方未白眼底腾起一抹亮光。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是‘桃花煞’。”绫罗仙子收回了手，脸色有些沉重，她在床畔坐下，伸手去解阿绯的衣裳。
　　东方未白立时转过身去。
　　绫罗仙子解开阿绯的衣襟，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用被子遮挡了其他的地方，只露出小腹部位。
　　“师兄，你看。”
　　东方未白转过身来，阿绯雪白的小腹处，一朵颜色艳丽的桃花绽放着。那一抹艳红和她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花朵的一瓣已经隐隐有枯萎的趋势。
　　“‘桃花煞’之毒极为阴狠，一旦中毒，不动情念也罢，若是动了情念，便会吐血。吐一次血，花瓣便枯萎一瓣，等花瓣全部凋零的时候，中毒者就会毒发身亡。”绫罗仙子沉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快大结局了~大概还有两三万字的剧情


第69章 情毒桃花煞 ...
　　传闻这“桃花煞”是某位医修前辈专门研制出来给自己用的, 当年他身陷情劫, 久久不能突破，便想出如此狠绝的法子, 逼着自己断情。
　　要么断情, 要么死。
　　阿绯面如桃花，呕血不止, 显然是动了极深的情念。
　　绫罗仙子眼底透出疑惑之色。动情念者, 多半因所爱之人在眼前，情不自禁，这琉璃仙境只有阿绯和东方未白师徒二人，阿绯动情念的对象岂不是……
　　绫罗仙子震惊地站了起来。
　　东方未白显然也知道她已经猜出了真相, 他在床畔坐下, 握住阿绯的手, 搁在掌心。
　　“师兄，你！”绫罗仙子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隐隐有几分失态。
　　“你执意问我留下当年那颗红豆为何, 这便是缘由。”东方未白沉声道。
　　“你们两个……”
　　“我们是两情相悦。”
　　“可你们是师徒！”
　　“师妹，你一向不是迂腐之人。”东方未白抬起眼睛看向她。
　　绫罗仙子深吸一口气。她的确不是迂腐之人, 她只是震惊。这么多年来，东方未白清心寡欲，从未动过情。
　　当年东方未白拒她的心意, 她落寞过伤心过, 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以为东方未白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动情，没想到, 却对自己的徒弟生了情念。
　　绫罗仙子平复着心头的震惊，过了好一会儿，问道：“她怎么会中这样的毒？”
　　“是幻姬下的。”除了幻姬，不会有人在阿绯的身上动手脚，是他大意了。幻姬那么恨他们师徒二人，又岂会轻易放过阿绯。
　　“此毒有解药吗？”东方未白问。
　　绫罗仙子摇头：“当年那位前辈并未留下解药。可惜了，若是顾师兄还在的话，他兴许有办法。”
　　东方未白眼底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还有一事，需要请师妹帮忙。”他说。
　　“师兄请说。”
　　东方未白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绫罗仙子的眼底再次透出震惊。
　　东方未白面色不变地后退了一步。
　　阿绯与他说的那些，他的确是心痛、暴怒，但仔细一想，又多有错漏之处。她是个傻姑娘，很多事情自己都没弄明白。他此举，是想确认一下，若是孤月真的欺负了她，他便将孤月千刀万剐。若是孤月骗她，此举，也是解了她的心结。
　　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的小红豆，整日里因为这个心结而难过。
　　绫罗仙子点头，说：“好。”
　　东方未白行至床边，抬手自阿绯眉心拂过，一股灵力注入她的灵台，令她缓缓醒转过来。
　　阿绯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东方未白，直到看清他衣襟上已经凝固的血痕，眼中露出错愕的神色。
　　东方未白将她从床上扶起来。
　　阿绯歪坐在床头，这才发现，屋子里还站着绫罗仙子。她乖巧地打了声招呼，目光又落在东方未白胸前那些血迹上，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惊讶问道：“师父，我怎么了？”
　　“没事，有我和仙子在，不会有任何事。”东方未白轻声道。
　　阿绯轻轻的点了一下脑袋，偷偷瞄了一眼东方未白。
　　绫罗仙子在这里，她只能强压住对东方未白的那些爱意。这样一来，之前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平复了不少。
　　东方未白起身，对绫罗仙子道：“拜托师妹了。”
　　绫罗仙子会意：“你放心。”
　　东方未白看了一眼阿绯，走到了门外，顺手带起了门。
　　阿绯抬眼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绫罗仙子在她身边坐下，温柔的说道：“相思，你和孤月的事，你师父都同我说了。你别怕，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东方未白站在桃花树下，白鬃灵犬远远看见了他，叼着藤球过来找他玩。
　　东方未白看了它一眼，弯下身，将藤球拿在了手里，扔了出去。
　　千头万绪缠绕在他的心头，斩不断，理不清。
　　他的眼神随着藤球的滚动，逐渐飘远。
　　过了一会儿，屋门缓缓朝两边打开，绫罗仙子走了出来。
　　东方未白回神，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问道：“如何？”
　　绫罗仙子抿住了唇，微微一笑，冲他摇了摇头，表明“无事”，并且说道：“师兄不必为此忧心，是相思她自己弄错了。”
　　东方未白脸上立时浮起一抹喜色，踏步朝屋子里走去。
　　绫罗仙子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口气。
　　阿绯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神色有些怔然。
　　东方未白疾步行至床前，坐下，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阿绯瞧见是他，也是满脸喜色，激动地说道：“师父，我没有……”
　　“我都知道了。”东方未白爱怜地轻抚着她的长发，“这回你不必再耿耿于怀。”
　　阿绯难以抑制心中的欢喜之情，双臂缠上他的腰身，紧紧搂住了他，用软绵绵的声音唤道：“未白。”
　　听见这个称呼，东方未白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猛地松开了她。
　　“师父？”阿绯诧异。这还是东方未白头一回将她推开，他甚至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点，拉开他与她的距离。
　　阿绯不明白，既然没有被孤月占便宜，不是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他反而不愿意亲近自己了？
　　“你方才吐了血，该好好歇息，我去药阁里为你抓点药。”东方未白起身。
　　“又吃药。”阿绯的脸瞬时皱成了一团。
　　东方未白微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出去。
　　东方未白走后，阿绯躺倒在床，抱着被子，欢喜地滚了一圈。想起绫罗仙子说过的话，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原来她并没有被孤月占过身体，孤月是骗她的……
　　孤月那厮，居然骗他。
　　阿绯狠狠地磨了磨牙齿，亏她还为他的金丹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师父。
　　阿绯决定，再也不去见孤月了。
　　大哭了一场，又吐了那么多的血，阿绯抱着被子，没一会儿便累得睡了过去。
　　梦境有些模糊，隐隐约约瞧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蹲在一名绯衣少女身前。
　　绯衣少女倚着石壁呼呼大睡，完全没有发现面前的孤月。
　　孤月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唇畔挑起一抹弧度，自言自语道：“竟是东方未白的心头血养育出来的一颗小红豆，有趣，有趣。”
　　绯衣少女刚化形不久，还累得很，对于那只戳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她不耐烦的推了推。
　　孤月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半晌，又道：“既然他给了你心头血，那我也给你一滴心头血，就……打个标记好了。”
　　他用刀子剜出一滴心头血，微微犹豫了一下，将那滴心头血弹了出去。心头血打下印记的地方，正是她的心口之处。
　　即便是在梦中，阿绯也能感觉，一股灼热的触感印在了她的心房附近。
　　她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孤月确认印记已经打下，满意地笑了笑，弯身，将她抱在怀里，背影逐渐消失。
　　阿绯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孤月知道那颗朱砂痣存在的原因。这颗朱砂痣，分明就是他亲手印下的。
　　之前孤月能自由入她的梦境，也是因为这滴心头血。
　　这滴心头血，就是孤月留在相思身上的东西。
　　因为做了这个梦，阿绯睡得并不安稳，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她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拿手揉着眼睛。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一轮清透的明月挂在枝头，夜风卷着桃花瓣坠在庭前。白鬃灵犬敏锐的发现她醒了过来，立即摇着尾巴进来找她玩。
　　东方未白端着药碗走进来，一闻到那浓烈的药味，阿绯的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过来喝药。”东方未白将药碗放在桌子上。
　　阿绯掀开被子，脚趾勾住了鞋子，慢吞吞的往脚上套。
　　磨蹭了大半天，走到了桌边，坐下。
　　东方未白将药碗推到她面前，她轻轻嗅了一口，问：“师父，加了百花露吗？”
　　“百花露会影响药性。”
　　“我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
　　听到东方未白的话，阿绯的脸立即怂拉了下来。她伸出手，将手指搭在碗口，轻轻抚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可怜巴巴的说道：“你喂我喝，未白。”
　　后面还跟了个亲昵的称呼，语气也是软糯糯的。
　　东方未白眉心狠狠跳了一下，移开目光，避免与她的视线接触。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自己喝，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说罢，他站起身来，与阿绯拉开了一段距离：“都喝了，不许倒掉，我会检查的。”
　　阿绯落寞的望着东方未白远去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觉醒来，东方未白待她的态度疏远了许多。
　　她拿勺子搅拌着碗中的药汁，暗叹一口气，大概是错觉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再没见过东方未白。
　　这半个月以来，东方未白一直留在主峰的凌霄大殿里处理宗门事务，战后重建宗门，的确是有些忙，这些阿绯都可以理解。
　　她好几次因太过思念他，下了琉璃仙境去找他，皆被守在殿外的弟子拦住。
　　阿绯隐隐感觉到，或许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他刻意在躲着她。
　　从前再忙，他也会抽出一点时间，回琉璃仙境和她温存。但是这次，她已经接连半个月没见过他，自从他们互相表明心迹后，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阿绯心底感觉到不安。


第70章 师父的隐忍克制 ...
　　这日, 阿绯再次被拦在大殿外。
　　她踮起脚尖, 冲着殿内唤了好几声“师父”，都无人应答。
　　若是搁在往日, 他早就出来见她了。
　　阿绯抿起了唇, 脸上有些许委屈。
　　“尊上说过了，手头尚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 不便相见, 你早些回去。”守卫的弟子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情。
　　阿绯自知无望，垂下眸子，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一个人回到琉璃仙境，没有东方未白的琉璃仙境是清寂的。她在桃花树下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缓缓从天际沉落, 暮色一点点的罩了下来, 她才起身朝着屋子走去。
　　屋子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户外面洒落进来，落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阿绯抱着被子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睡了一会儿，她似有所感, 猛地睁开眼睛。
　　屋外, 一道白影孤零零的坐在庭前，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他应该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 就连阿绯悄悄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发现。
　　阿绯半蹲下身去，伸出双手，蒙住了他的双眼，歪头贴在他耳边，轻声道：“猜我是谁。”
　　东方未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微凉的夜风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阿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东方未白的回应，不由得觉得无趣，松开手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顺势就趴在了他的背上，语气略带幽怨的说道：“师父可算是有空了。”
　　又是埋怨，又是娇嗔，说话的时候，还故意贴着他的颈侧，换作以往，东方未白定然会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抱进怀里温存。
　　但是这次他什么也没有做。
　　阿绯觉得夜风更凉了几分，将她身上仅剩的一丝热气都吹散了。
　　“师父？”她从他的背上滑下，踱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她眼底俱是疑惑之色，愈发觉得面前这个师父冷冰冰的，好似变了一个人。
　　东方未白垂着眸子没有看她，声音里泛着疲倦：“阿绯，我有些累。”
　　阿绯知道他一直忙着重建宗门，没怎么休息过，他在大战中也损伤了元气，却不能如同谢无名一样，将所有烂摊子都丢下。
　　她的眼中都是心疼之色，与他一同坐在石阶上，伸出手，替他锤着肩头：“阿绯可有什么能替师父分担的？”
　　东方未白笑道：“你乖乖的，不要惹事，便是替我分担了。”
　　“我一直都有好好的，不曾惹事。”阿绯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改锤为捏，“师父这样可放松了些？”
　　“天色已晚，早些去休息吧。”
　　他这句话分明又是赶她走，阿绯动作一顿，软绵绵的唤道：“未白。”
　　东方未白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他立即转过脑袋去，唯恐与她的视线撞上。
　　“夫君。”这一声更是讨好了。
　　阿绯扒着他的手臂，像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钻：“我不走，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东方未白浑身僵住，不敢动作。
　　阿绯倚在他的胸前，小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你不要不理我。”
　　正常的男人哪里受得了她这样的娇声娇气，尤其他还这样喜欢她。哪怕心底明知道这样会害了她，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抗拒的动作。
　　东方未白感觉自己快要分裂成两半了。
　　这半个月以来，他一个人守在清寂的大殿里，相思入骨，却不得不隐忍克制。
　　她在外边说的话他都听得见，只有一门相隔，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捏断了手中的笔，才压制住思念之情，没有去见她，只叫弟子打发她走。
　　到底是没有忍得住，等到了半夜，偷偷回琉璃仙境看她一眼，只是到了门口，又却步了。他怕他这一进去，思念翻江倒海，再也控制不住。
　　这样，会害了她。
　　他坐在庭前的石阶前，望着一轮幽月，冥思苦想。却不成想，他思念的那个人，偷偷踱步到了他的身后。
　　那一瞬间，所有的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他平静的表面下，是一片惊涛骇浪。
　　东方未白抬起手臂，抱住了她。
　　阿绯顿时眉开眼笑，抬眼，望着他。他如玉的面庞罩着一层皎白的月光，好看到阿绯的心坎里去了。
　　就是这个人，她这一生心之所系。
　　阿绯的嘴角弯出幸福的弧度，心里头像是抹了蜜一样的甜。哪怕他不发一语，再未有更亲近的举动，只是这样抱着她，她也是开心的不得了。
　　阿绯心中尽是甜蜜，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东方未白，忽然，一股极为强烈的血气在她的胸腔里翻涌着，伴随着这股强烈的不适感，是一口鲜血顺着她的喉咙喷出。
　　鲜红的血迹落满东方未白的衣襟。
　　阿绯抓住他长臂的手，失了力气，渐渐滑落。
　　“阿绯！”东方未白脸色霎时变得一片雪白，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输送到她的体内，厉声说道：“不要胡思乱想，跟着我念。”
　　他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阿绯的神思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念的是“清心咒”。
　　阿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方未白叫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随着“清心咒”的咒语钻入耳中，阿绯的神思清醒了许多，胸腔里翻腾的那股气血也渐渐平静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东方未白在她的眉心处轻轻按了一下，浓重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席卷了她的意识。
　　阿绯睡过去之后，东方未白抱着她走进屋子里。
　　他解开她的外袍，将上衣稍稍往上撩起一些，露出小腹。雪白的肌肤上，印着一朵靡丽的桃花，桃花的花瓣已经枯萎了两朵。
　　吐一次血，便有一朵花瓣枯萎。花瓣枯尽，就是毒发身亡之时。
　　两日前，传给顾曦泽的信有了回复，信中回复和绫罗仙子说的是一样的。
　　“桃花煞”无解，除非断去所有情念，方可安然一生。
　　这句话如同一句恐怖的诅咒，深深刻入了他的骨髓。
　　东方未白拿起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他满脸都是失魂落魄，眼底泛着阴郁之色。
　　阿绯醒来时，东方未白已经不在了。她呆呆的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眉心，好一会儿才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全部记了起来。
　　她又吐血了。
　　尽管东方未白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她的身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阿绯套上衣裳穿好鞋，下了床。桌子上搁着一碗药，白瓷盏盛着乌黑的药汁，泛着腾腾的热气，应该是刚放下没多久。
　　碗底下搁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好好喝药。
　　除此，再无多余。
　　阿绯将纸拿在了手里，上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她日日模仿他的字，现在已经有九成相似了。
　　师父……
　　她在心中低低叹了一声。胸腔里隐隐又似有血气在翻腾，像是有无形的大手，在她的胸口里翻搅着。浑身一下子失了力气，那股强烈的呕吐感又来了，心口难受得阿绯不由自主得后退了一步。
　　她连忙抓起药碗，一口气将药汁全部吞入腹中，才好了许多。
　　阿绯放下药碗，转身朝屋外走去，刚跨过门槛，一片羽毛打着璇儿从她眼前飘落下来，接着，一只灵鸟慌慌张张的撞进她怀里。
　　阿绯抬手，捧住了它，才发现是一对灵鸟中的雌鸟。
　　两只灵鸟是孤月送她来东华剑宗时所赠，一雄一雌，与她朝夕相处，已养出了感情。
　　阿绯托起手中的雌鸟，雌鸟的羽毛没有雄鸟那绚烂的尾羽招摇，黄白相间的羽毛柔软细腻，摸起来的手感非常舒适。然而平时好看的羽毛，现在却乱糟糟的，淡黄色的嘴角似凝着暗红的痕迹。
　　“啾啾！”雌鸟趴在她的掌心焦急的从她叫唤着，它应该是受了伤，翅膀软趴趴的，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出了什么事？”阿绯惊道。
　　平时形影不离的一对灵鸟，只剩下了雌鸟，只能说明一件事，雄鸟出了事。
　　“啾啾！啾啾！”雌鸟不通人语，只是叫唤个不停。
　　阿绯想了想，给它注入一道灵力。
　　雌鸟得了灵力的养护，恢复了力气，扇着翅膀飞向半空中。阿绯给东方未白留了一封信，匆匆跟着雌鸟离开。
　　雌鸟带着她离开了琉璃仙境，一路往东华山下飞去。
　　阿绯踩着飞剑跟在它身后，一人一鸟，渐渐飞离了东华山的范围。
　　约莫半个时辰后，雌鸟在一颗榕树的枝头停下。榕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浓密的阴影罩在阿绯身上。
　　阿绯仰起头来。
　　“啾啾！啾啾！”雌鸟站在枝头，冲她叫唤着。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出的事？”阿绯皱眉。灵鸟贪玩她是知道的，不过这里离东华山已有些路程了，两只灵鸟为何跑到这里来。
　　阿绯绕着榕树转了一圈，这棵树除了年代久远，并无什么异常。她甚至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叩着枝干。
　　一阵“笃笃”的声音传来，阿绯试着探出灵力，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绯吓了一跳，蕴满灵力的一掌推了出去。那人轻易的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将灵力尽数化解在掌中。
　　“砰”地一声，是阿绯的后背撞在了树干上。那人握着她的双手，将她抵在自己和树干之间。
　　阿绯晕晕乎乎的抬起脑袋来，视线里撞入一张熟悉的脸庞。
　　“孤、孤月？”阿绯一时没反应过来。
　　孤月冲她眨了眨眼睛，挑起嘴角，笑道：“是我，怎么才几日不见，妹妹就一副不认识哥哥的模样了。”


第71章 剧情的不可抗力 ...
　　阿绯脑海中的晕眩总算退去了一点, 她脸上泛起薄怒之色, 大力的挣扎着：“放开！你放开我，孤月！”
　　“我不放。”孤月猛地抓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 这一放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你还有脸……”阿绯想起他的谎言，气得双颊泛红, 浑身颤抖不已, “你、你这个大骗子！”
　　孤月一怔，嘴角挑起的弧度往下垂了一分，神情有些失落：“妹妹都知道了。”
　　“是我笨，才一直被你骗……”
　　“除了那件事, 别的事没有骗过妹妹。想对你好是真的！”孤月疾声道。
　　“你说什么, 我都不会信了。孤月, 我说过，你我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我以后不会再见你！”阿绯别过头去，“另一只灵鸟呢？还我！”
　　“嘴里说着与我恩断义绝, 却还惦念着我送你的灵鸟，小红豆，你可真是嘴硬心软……”孤月忍不住勾起她的下巴。
　　“那不一样！灵鸟成双成对, 你不能拆散它们。”
　　“成双成对”四个字听起来有些刺耳, 孤月握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力道，他凑近了阿绯，低声道：“成双成对……小红豆和东方未白也是成双成对, 可我不许，我偏偏要拆散你们。小红豆，跟了哥哥吧。”
　　说罢，他俯下身，凑近阿绯的面庞。
　　阿绯极力的挣扎着，可她哪里是拿回了金丹的孤月的对手，眼看着他的唇就要落在她的面颊上，一股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
　　伴随着这股杀意的，还有一道激射而来的寒光。
　　那是一道剑光，无数银白色的霜花在剑气中绽放。
　　孤月眼神一凝，松开了阿绯，迅速往后褪去，避开这道剑光。饶是他动作快速，还是慢了一步，那道剑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了阿绯身后的树干里。
　　被剑气割断的一缕发丝缓缓坠入风中，孤月抬起手，往面颊上摸了一摸，却摸到了满手的湿热。
　　指尖是一片殷红的血迹，看清楚这抹血痕后，他的脸颊才后知后觉的泛起疼痛，伤口处透着丝丝寒气，浸入骨髓的冷。
　　孤月和阿绯同时抬起头，看向剑光来的方向。阳光下，东方未白负手而立，俊美如玉的一张脸，似罩了一层寒霜。
　　明明是立于暖阳下，他的周身却有挥之不去的寒意。尤其是他的一双眼里，像是堆满了细碎的冰渣子，冰冷又阴郁，叫人不寒而栗。
　　“师父……”阿绯失神的望着他，胸腔里，隐隐又有血气翻腾。
　　东方未白抬手，钉入树干的霜华剑发出一阵剑吟，挣动着剑身，飞回了他的手中。
　　东方未白的眸光落在孤月的身上。
　　孤月的脸被剑气划了一道，还在丝丝渗着血，在东方未白看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望了一眼阿绯，又望了一眼东方未白，掐了个法诀，身影消失在日光下。他消失的地方，掉落下来一个锦囊。
　　孤月走后，阿绯松了一口气，她朝东方未白走近，轻声唤道：“师父。”
　　忽然，阿绯的脚步顿住了。在她的眼前，是凝着霜花的一柄寒刃，剑端直指着她心口的位置。
　　持剑之人正是东方未白。
　　他神色冰冷的盯着阿绯，眼神陌生的令阿绯浑身僵住。
　　“师父？”阿绯的声音微微发颤，抬起眸子，不解的看向东方未白。
　　东方未白冷漠的眼神里浮动着厉色：“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阿绯一怔，身体更僵硬了，似是明白了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愈发的厉害：“我答应过师父，不再见孤月。”
　　“你做到了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师父。”阿绯疾声解释着，“我是为了……”
　　“不必解释了。”东方未白冷酷的打断了她的话，“你的那些花言巧语，都留给孤月吧。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再回琉璃仙境，我东方未白就当从来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阿绯睁大了双眼，面色煞白如纸。
　　东方未白收回剑，转身就走。
　　“师父！”阿绯连忙追了上去，顿了顿，又唤了一声，“未白。”
　　东方未白脚步一顿，回身，毫不留情的隔空给了她一掌。
　　阿绯不避不躲，生生的用身躯承受了这一掌。
　　这一掌的力道是极大的，落在阿绯心口的位置。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飞了起来，撞在了榕树的树干上。
　　噗——
　　阿绯没忍住，一口血箭喷薄而出。
　　东方未白的身形凝滞了一瞬，不由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隐忍，有克制。接着，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掌，负在身后，用袖子挡住了微微颤抖的手。
　　阿绯撞在树干上的那一瞬间，脑袋是空白的。她身体里的力气被抽干了大半，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翅的鸟儿，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单膝跪倒在地。
　　喉咙里都是腥甜的味道，眼前也是一阵金星闪烁。阿绯抬起手，抹去了唇边的血痕，抬眼望向东方未白。
　　模糊的视线里，东方未白站在阳光下，金色的日光镀满了他的全身，阿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是冷的，眸光也是冷的，整个人像是一柄锋利的剑，冷得不可逼视。
　　阿绯的心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里带上了哽咽：“你、你要赶我走？”
　　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掉落了下来，视线里的东方未白的身形又逐渐模糊起来。
　　阿绯慢吞吞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朝着东方未白走去。
　　东方未白那一掌，伤到了她的元气。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逼近他：“你要与我断情？”
　　她的语速是极慢的，一字一句，有疑惑，更多的是伤心和质问。
　　若非要断情，他不会如此无情的打她一掌。
　　爱她时的东方未白，碰她一下都心疼得不得了。
　　“是。”阿绯尚未走到他的面前，便有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飘到了她的耳畔。
　　只有简单的一个字，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
　　阿绯想再说些什么，一张口，又是一口腥甜之气喷涌而出。鲜红的血迹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滑，大朵大朵殷红的血花在她的衣襟前绽放。
　　阿绯每迈出一步，身形便摇晃一下，在离东方未白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她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塌。
　　东方未白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阿绯整张脸都埋进了土里，鼻腔里尽数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挣扎着抬起头来，在她的视线望过来的瞬间，东方未白飞快的将手藏回了身后。
　　他转过了身去。
　　所以阿绯抬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师父。”阿绯轻声唤道。只要再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她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她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放手。
　　可东方未白一次都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白衣消失在无尽的绿野中，再瞥不到一丝痕迹，阿绯才绝望的垂下了脑袋。
　　太阳罩在她的头顶，灼得她后背发烫。
　　阿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泪水糊了满脸。
　　风缓缓从天边拂来，将她周围的草木拂得飒飒作响。日光一寸寸的弱下去，缓缓往山下沉。
　　暮色一点点的覆盖下来。
　　一声小小的“啾啾”声惊醒了阿绯，阿绯抬眸，先前那只引导她来的那只雌鸟站在枝头，翅膀怂拉了下来。
　　见阿绯看它，它又“啾啾”叫了几声。
　　阿绯慢吞吞的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泥，发间也沾了不少草屑。她抬起手臂，抹掉脸上的痕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地面上，一个孤零零的锦囊躺在暮色里。
　　阿绯撑着手肘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锦囊走去。打开锦囊，一只尾羽绚烂的鸟儿从里面飞了出来。
　　是失踪的那只雄鸟。
　　雄鸟一见了雌鸟，立即朝着雌鸟飞过去，两只灵鸟挨挤在一起，互相替对方啄着羽毛。
　　团圆的喜悦在它们的周身蔓延开来。
　　它们是团圆了，可阿绯还孤零零的一个人。
　　两只灵鸟飞了下来，一只落在她的肩头，一只在她身边“啾啾”的叫着。
　　阿绯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雌鸟的脑袋，轻声道：“你们走吧。”
　　灵鸟走后，阿绯一个人倚着树干孤零零的坐了下来。
　　夜色渐浓，浩瀚长空中缀满了灿烂的星辰，仿若被谁撒了一片银沙。阿绯痴痴的望着漫天的星辰，想起当初在琉璃仙境时，也是这样的漫天星辰，她倚在师父的怀里，师父握着她的手，教她抚琴。
　　胸腔里隐隐又有血气翻涌，阿绯发现每次她一想到师父，心中腾起缠绵的情意，心口处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在翻搅，搅得她难以呼吸。
　　阿绯抬手按住了心口，唯有如此，才能平息那股翻腾的血气。
　　漫天的寒星一闪一闪的，冷漠的就好像师父看她的眼神。
　　师父伤他她时，也是这般冷漠。想起东方未白的冷酷无情，阿绯心中那点缠绵之意渐渐冷却下来，连带着翻腾的血气也缓缓退了下去。
　　阿绯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再去想东方未白。
　　越想只会越伤心。
　　她盘腿坐好，仅存的灵力在体内运转着。
　　到了后半夜，阿绯忍不住困倦之意，倚着树干渐渐睡去。
　　在阿绯睡去之后，从榕树的背后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施了个咒术，阿绯顿时睡得更沉。
　　白色的衣摆也夜风拂动着，落在了阿绯的面颊上。顺着衣摆往上，是东方未白温柔的，带着关切的眉眼。
　　他自阿绯的面前蹲下，抬手，抚了一下她的面颊。
　　他的动作是极其轻柔的，唯恐伤了她，或者惊了她。
　　他没有离开。
　　在打完阿绯那一掌后，他用了隐身术，跟在阿绯的身边，陪她看了大半夜的星星。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桃花煞无解，除非断情。
　　阿绯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过了一会儿，金色的日光穿透云层，从树隙里漏进来，洒在她的面颊上。
　　她伸出五指，遮住了刺目的阳光，站起身来。
　　刚准备离开，脚步一顿，猛地醒悟过来。
　　她被师父赶出了琉璃仙境，天地之大，已无她的容身之处了。
　　阿绯的面上透出一丝哀伤。
　　废修为、逐师门……
　　似乎她怎么做，剧情都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阿绯抬起眼睛，茫然四顾。天地浩大，山河万里，但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只是个过客，东方未白也一样不属于她。
　　她曾很天真的想过，陪着他一起飞升，度过一日是一日。
　　每多出一日，都是她偷来的，尽管这甜蜜是带着负担的。
　　但现在，显然已经不行了。剧情步步紧逼，她无路可退。
　　想起原书设定的结局，阿绯不由得浑身沁出一丝寒意。
　　阿绯站了一会儿，沿着山道往下走，路的尽头有一汪小湖，湖泊上建了一座木桥，桥的另一端伸出了水面。她沿着木桥走过去，蹲在水边，看着水中的自己。
　　水中映着她的倒影，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天的污迹。
　　阿绯伸出手，捧了点清水在掌心里，清洗着自己脸上的污迹。
　　跟在她身后的东方未白痴痴的望着她水中的倒影。
　　忽然，腰间的传讯玉简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东方未白将玉简握在手里，讯息是徐清风传来的。
　　他代理宗主之位后，将徐清风提拔了上来，为自己办事。
　　阿绯中了“桃花煞”后，他将徐清风派了出去，寻找解药。徐清风此时传信过来，许是找到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阿绯一眼，握着玉简，行到无人之处，打开了讯息。
　　阿绯洗完了脸，从乾坤袋里将带来的笔记拿出来，翻开到大纲的那一页，在废修为和逐师门后面画上了一个勾号。
　　她的手指停留在页面上，渐渐出了神。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熟人啊。”略带尖酸的一道女声蓦地自身后响起。
　　阿绯转头，瞧见数名少女立在岸边，站在前头的是许久不见的叶云兮。
　　自从叶云兮脱离宗门，加入青冥宗后，谢无名就将她的名字从东华剑宗除名。帝无炎死后，叶云兮依仗着叶家的势力庇护，才躲过一劫，只是她在仙门名声败坏，再无宗门肯收，只好灰溜溜的躲在叶家闭门不出。
　　战事结束后，不少人对这场的记忆淡去了不少，她才敢偷偷的出门。
　　想到此处，她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同样都是背叛宗门，凭什么阿绯被保护得好好的，而她却被所有人厌弃……
　　就连林玄青也……
　　从前待她温和有礼的林师兄，现在却是半分不搭理她了。
　　叶云兮更是气恼。
　　“云兮，你认识她啊？”其他的少女见阿绯形容狼狈，不由得问道。
　　她们都是叶家的亲戚，依附着叶家生存，叶云兮在仙门的名声再坏，她们为了家族的利益，不得不捧着这位叶家的大小姐。
　　叶云兮骄纵跋扈惯了，即便落魄的回到叶家，却依旧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她们早就对其恨之入骨，恨不得看她出丑。
　　几名少女见叶云兮失态，便知有猫腻，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云兮，她莫不是你从前的同门？”
　　“她腰间的乾坤袋，有东华剑宗的标志。”
　　“原来是东华剑宗的小友，怎么见了云兮也不打招呼？”
　　她们冷嘲热讽的，叶云兮如何听不出。
　　“都给我住口！”叶云兮冷声开口，“滚远点，不要让我看见你们。”
　　少女们的眼中划过恨色，奈何忌讳她的身份，不得不你推我我推你离开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只剩下了叶云兮和阿绯二人。
　　阿绯静静的看着叶云兮走到自己的面前。
　　“怎么只有你一人？你那形影不离的师父呢？”叶云兮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如此狼狈，莫不是被你那师父抛弃了？”
　　阿绯的眼底泛起一抹痛色，睫毛狠狠的颤了一下。
　　瞧见她这个反应，叶云兮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忍不住用手掩口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真的被抛弃了啊。”
　　“锵”的一声，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了阿绯，面上俱是怨毒之色：“相思，从前你有东方未白撑腰，我奈何不得你，今日你身受重伤，孤身一人，落在我手里，你还有何能耐。”
　　阿绯猛地咳起来，口中漫起腥甜之气。她神色淡漠的看着叶云兮，没有任何回应。
　　叶云兮见她这副淡定的反应，有些拿不住主意，剑端往前递了递：“你少在那里吓唬人，今天我就要划花你的脸，看你如何再用这张脸去勾引林师兄。”
　　阿绯怔了怔，抬起眼睛，终于有了反应。
　　叶云兮自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她的弱点，不由得高兴起来，脸上漫起得意之色。
　　阿绯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原来剧情真的是不可抗拒的……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叶云兮的剑已经刺了过来。阿绯闪身躲开，祭出问情剑。
　　一直握在她手里的笔记从袖子里滑落下来，掉在地上。阿绯弯身想要去捡，叶云兮的剑光擦着她的头皮而过。
　　阿绯用剑格挡，挡住了这一击。毕竟是身受重伤之躯，灵力波动之间，喉中涌出一股浓烈的血气。
　　叶云兮早就看出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出招不再犹豫，凌厉的一剑划向她的面颊。
　　阿绯体内的灵力阻滞了一瞬，躲避不及，那剑光擦着她的面颊划过，滑下一片湿热。
　　阿绯抬手，摸到了一片殷红的血迹。
　　毁容……
　　她想到了大纲里的剧情虐点设置。
　　她果然猜得不错，无论她怎么做，剧情总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趁着阿绯呆愣的瞬间，叶云兮再次一剑刺了出去，这次的目标是阿绯的心脏。
　　阿绯回过神来，想要避让时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横空伸了出来，握住了剑刃。锋利的剑刃割裂了他掌心的皮肉，无数殷红的血珠争相涌出，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阿绯抬眼，对上孤月的眸光。
　　眸光如往常一般，泛着轻佻的笑意。
　　他掌中灵力吞吐，将叶云兮震飞了出去。叶云兮的身体撞上了一旁的山壁，吐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孤月松开了剑刃，“咣当”一声，剑刃落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孤月转身，看向阿绯。
　　阿绯清艳的面颊上多了一道剑痕，还在渗着鲜红的血。
　　孤月忍不住伸手抚了一把，轻声笑了起来，右脸被霜华剑划过的地方，一道淡色的伤疤十分显眼。
　　“如今妹妹的脸上也添了一道伤疤，与我也算成双成对了。”
　　阿绯刚欲开口，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吞没她的意识。
　　“小红豆！”孤月抱住她软倒的身体，惊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三章结局~


第72章 师父了解真相后 ...
　　徐清风找东方未白的确是为了“桃花煞”, 他告诉东方未白, 在北域发现了研制“桃花煞”那位前辈的踪迹。
　　东方未白立即命他去追寻前辈的踪迹。
　　等他和徐清风谈完话，收起玉简, 回到湖边时, 木桥上已经没有了阿绯的踪影。
　　他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多了一把染血的剑。
　　东方未白抬手, 将剑握在了手里。
　　灵力探出去，并没有探到阿绯的气息，他松了一口气。接着，一样东西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东方未白抬手, 凌空将那东西抓在了手里。
　　绿色的封皮, 看起来是一本书, 不过，东方未白打开后, 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书页上是凌乱的字迹，显然是有人随手涂写的, 页面的下方，还有信手画出来的小人。
　　字迹纤细锋利，不知是用什么笔写出来, 东方未白扔了手中的剑, 手指轻轻摩挲着字迹，往后翻了几页。
　　虽然上面的字不是他熟悉的，不过他见多识广, 又极其聪颖，半是猜测，竟也读懂了上面的意思，
　　在翻到其中的一页时，他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这页写的是一个简短的故事简介，他在这段故事简介里看到了自己和小红豆的名字。
　　他并不意外。
　　因为在很久以前，他就参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这里是一本书里的世界，他是书中的主角。
　　他早就知道阿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到来，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转。
　　令他震惊是故事简介下方的几行字——
　　相思被虐剧情设置：
　　罚跪x1
　　挨戒鞭x1
　　关冰牢x1
　　废修为、逐师门x1
　　毁容x1
　　万剑穿心x1
　　除了最后两行，每一行都画了个勾号，有些是用墨画下的，有些却是用血画的。因为沾染了泪痕，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单看是决计看不出是何意思的，只要稍稍一联想阿绯的来历，以及阿绯种种奇怪的行为，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东方未白的脸上蓦地腾起阴郁之色，眉心处，隐隐泛着一团黑气。
　　握着笔记的手渐渐收紧，下一刻，笔记在他的掌中化作齑粉。
　　叶云兮迷迷糊糊的醒过来。
　　孤月的那一掌并不重，她撞在山壁上，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但昏得并不久，她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去找阿绯算账。
　　从山壁往湖边的路程并不长，叶云兮失了剑，不能御剑飞行，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神行符。
　　神行符瞬间就将她送到了湖边。
　　叶云兮稳住身形，才惊觉木桥上立着一人，她定了定神，抬眸朝那人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奔逃。
　　这尖叫声只发出了一半，就噎在了喉咙里。
　　叶云兮的身体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她倒下的地方，有血花缓缓蔓延开来。
　　在她的身后，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那身影周身环绕着一层阴邪的寒气，身影的主人慢慢抬起眸子，眸底是一片赤红。
　　看着地上的叶云兮，他的唇角缓缓勾了一下。
　　清风拂动着着竹影，一丛绿竹的后面，是一间小竹屋。竹屋应该是新搭的，颜色还很亮，从半开的窗户望过去，依稀能看到床前的两道人影。
　　阿绯歪坐在床头，一脸怔然的神情。
　　孤月坐在床畔，手里握着一盒药膏，他用指尖沾了一些，轻轻涂抹在她脸颊的剑痕上。
　　“妹妹的脸蛋生得美丽，若是毁了可惜。”
　　阿绯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东方未白也常在袖子里揣着一盒药膏，那药膏是顾曦泽给他的，消除疤痕非常有效，她每次受伤，都是他帮忙涂药的。
　　想到这里，阿绯的心头不禁又缠上了几分绮念，忽然，一股浓烈的呕吐感叫嚣着要从胸前里喷薄而出。
　　阿绯皱起了眉头，捂住嘴角，脸色煞白一片。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孤月放下药膏，伸手去探她的脉象。
　　阿绯摇头，转念又想着，师父已经与她断情，她还想着他做什么。那日，他可是拿着霜华剑指向了她。
　　那把霜华剑，是师父的本命剑，从来都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断情的那一日，剑刃却指向了她。
　　阿绯的心尖蓦然一凉，胸口那股翻腾的血气立时便退了下去。
　　她的脸色恢复了许多，抬起眸子，轻声说：“我没事。”
　　这是阿绯醒来后同孤月说的第一句话。
　　孤月立即眉开眼笑：“相思，你瞧这间屋子是不是很眼熟？”
　　阿绯抬眸扫了一眼。
　　这间竹屋的陈设和东华山下的那间竹屋一模一样。
　　“我照着那间屋子搭的。那日妹妹与我决裂后，我便后悔了，是我口无遮拦，伤害了你。”孤月顿了一顿，放柔了声音，“我说过，要对你好，是真的。”
　　阿绯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虽然是笑着，笑容里却掺着几分落寞。
　　接着，她猛地想起了什么，立即去寻自己的乾坤袋。
　　在乾坤袋里翻了半天，也没能翻出自己想要的，她脸色微变，低声道：“糟了，可能是丢下了。”
　　“怎么了？”孤月惊讶道。
　　阿绯看他一眼，唇微微抖了一下，却没说话。
　　那件东西不能落在任何人手中。
　　她立即下床，起身往屋外走去。
　　孤月跟在她身后。
　　就在二人刚踏出竹屋，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劈在了孤月的身上。
　　孤月的月白色长衫顿时一片焦黑，轰然倒在地上，身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孤月！”阿绯吓了一跳，立即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紧紧的圈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大得有种骨骼被捏碎的错觉。
　　雪白的长袖覆在她的手腕上，阿绯抬眸，顺着长臂往上望，对上一双熟悉的眉眼。
　　眉眼如画，眸底盛着冰冷阴郁的光，眉心处，一团黑气氤氲。
　　“……师父。”阿绯的声音发颤。
　　东方未白阴沉着脸，抬起另一只手，一道白光落在阿绯的颈侧，霎时间，黑暗席卷了她的意识。
　　在她的身体软倒下去的瞬间，东方未白伸出双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
　　阿绯蓦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幔帐，风从窗户中透进来，拂动着幔帐上挂着的流苏。
　　琉璃灯散发出来的光芒，罩在幔帐上，落下一片阴影。
　　阿绯坐起身来，掀开幔帐，从床对面的窗户望过去，一轮清寒的明月挂在苍穹上。
　　明月很近，仿佛只要一伸手便可摘取。
　　阿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了，记不起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她揉着眉心，努力的回想着昏过去之前的事情。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两扇门缓缓打开。
　　阿绯掀开幔帐，朝着门外望去。
　　长廊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背影，雪衣乌发，腰间悬着一把长剑。月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师父！”阿绯满面讶然之色。
　　东方未白冲她微微一笑，好看的眉眼间生出妖冶之色。
　　阿绯呆了一瞬。她竟从师父的眉眼间看出了妖气！若不是微风送来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几乎怀疑眼前这个师父是别人假扮的。
　　东方未白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他缓步走了进来，顺手将身后的门合上，坐在了阿绯身边，温声问：“身体好些了吗？”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阿绯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他也不介意，只是拿着勺子搅拌着药汁，待热度散了些后，舀起半勺，送到阿绯的唇边。
　　阿绯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神色微变。
　　她记起来了！
　　东方未白引一道天雷，把孤月劈死了。
　　可东方未白修得并非雷系术法，六界之内，能引九天神雷的向来只有帝无炎一人。
　　阿绯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抵在她唇边的勺子因着她这个动作，也跟着晃了一下，洒出了不少药汁。
　　“冷了？”东方未白回头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立即放下手中药碗，朝着窗户走去。
　　阿绯趁着他转身的瞬间，下了床，朝着门口的方向奔去。
　　门是随手带上的，她轻轻一拨就开了。她飞快的冲了出去，冲到外面，看清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惊呆了。
　　眼前所见是一面巨大的山壁，而这间屋子就悬在山壁上，周围用木栅栏圈住。阿绯跑了几步，便到了尽头，她伏在木栅栏边往下望去，一片浓重的黑暗裹挟着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她可以断定，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下方一定是一道万丈悬崖。
　　她环顾四周，除了万丈悬崖，并没有下去的路。
　　她捏着剑诀，准备召唤问情剑，但身体里空空如也，调动不出来任何灵力。
　　阿绯瞬时明白过来，她的灵力被封了。
　　就在她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时，温热的身躯从身后覆过来，将她抵在胸膛和木栏杆之间。
　　“此处名为穹顶，没有下山的路。”东方未白双臂将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问道。
　　阿绯奋力的挣动着，却半分挣脱不出来。
　　“你放开我！你到底是谁？”阿绯的情绪有些崩溃，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
　　“你说我是谁。”东方未白握住她不断挣动的双手，声音沙哑的说道。
　　“你不是师父，师父他不会这样的……”阿绯摇头。
　　“以前是我太纵容你，你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
　　“我没有欺骗你。”阿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那么你如此着急的想要下山，又是为了什么。”东方未白盯着她的眸色越来越深，抬起一只手，掌心摊开，一团齑粉呈现在阿绯的视线中。
　　风一吹，那团齑粉散了开来。
　　光凭着这团齑粉，阿绯根本看不出是何物。
　　东方未白俯身，贴在她耳畔，念了一段话。
　　随着他每念出一个字，阿绯的身体便漫上一层寒意，待他念完时，她全身仿佛被冻住了一般的冷。
　　他念的是写在笔记本上的故事简介。
　　阿绯总算明白过来，那团齑粉到底是什么了。
　　她浑身颤抖，嘴唇发白，脸上泛着恐惧之色：“你都看到了？”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我只是……”阿绯用力的摇头，眼角渐渐的红了，“还没想好。”
　　“没想好怎么死在我手里？”东方未白阴鸷的接了一句，眼底泛着赤红的光芒，“阿绯，你休想！”
　　他一手抓着阿绯的手腕，一手取下腰间的霜华剑，阴沉的盯着她：“万剑穿心是吧？”他轻轻的笑了起来，抬起手，手掌松开，“不会有了……”
　　霜华剑化作一道银色的影子，流星一般坠入了深渊中，被无边黑暗吞没。
　　“不要！”阿绯立即探出身子，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了一阵冷风。
　　那是他的本命仙剑，多年来和他并肩作战，从未离开过他。
　　阿绯的眼底泛出沉痛之色。
　　她怔怔的望着霜华剑消失的方向，忽然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她的身体被转了过来，接着，两瓣温软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东方未白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紧紧锁着她的腰身，疯狂的汲取着她口中的气息。
　　这个吻是凶猛霸道的。
　　阿绯有种自己会碎在他掌心里的错觉。
　　她的双脚似是踩在了云端，浑身绵软，胸口喘不过气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缓缓滑入唇齿交缠的地方。
　　咸涩而冰凉。


第73章 大结局 ...
　　阿绯被关在了穹顶之上, 东方未白陪着她。他和往常一样, 陪她读书写字，教她抚琴唱歌。
　　阿绯惊讶的发现, 原来他是会唱歌的。
　　唱的是阿绯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缠绵又温柔, 歌词从他的薄唇中吐出, 像是有一种吸引力，令人忍不住朝他靠近。
　　阿绯每每想靠近他的时候，猛地又清醒过来，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师父了。
　　她爱他, 更恐惧他。恐惧压过了爱意, 是以这些天来, “桃花煞”一次也没有发作过。
　　东方未白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怕她孤单，白鬃灵犬也被带了过来。它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回离开琉璃仙境，有些拘谨。不过瞧见阿绯和东方未白后, 又放松了下来，倚在他们脚步欢快的摇着尾巴。
　　一切都还像是在琉璃仙境一样，就连屋外的窗台前都摆上了一盆一模一样的红豆。
　　只是阿绯再也没有见他配过剑。别说剑, 便是簪子这样的利器也俱被他没收。
　　东方未白在怕, 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阿绯。
　　阿绯面颊上的伤疤，被他用药涂了几回, 渐渐结痂。没过多久，结的痂便脱落下来，皮肤恢复光洁如初。
　　东方未白偶尔会下去穹顶，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坐在屋前的树下，煮一壶茶，发一整天的呆。
　　这日，东方未白又不在。阿绯煮了一壶茶，坐在石桌前，怔怔的望着眼前翻腾的云雾。
　　不多时，她的意识有些模糊。
　　恍惚间，听见熟悉的嗓音在唤她的名字：“相思。”
　　阿绯回头，瞧清楚眼前的场景，呆了一呆。
　　不远处是一座小竹屋，竹屋前，一丛竹影摇曳，而唤她的人站在竹影里，挑着眉头正在对着她笑。
　　阿绯飞快的朝他走去，惊道：“孤月！你怎么在这里？你又入我的梦了。你不是被天雷……”
　　“我没有死，东方未白那一道天雷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孤月的神色晦暗了几分，“我等了多日，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入你的梦。”
　　“你没死就好。”阿绯松了一口气。
　　“让妹妹担心了，这些日子我也很担心妹妹，妹妹落入东方未白的手中，一定不好过。”孤月的目光柔了几分，“今日我来找妹妹，是想救妹妹出来的，不止是我，还有几个人也想见妹妹。”
　　“谁？”阿绯疑惑。
　　“随我来。”孤月转身。
　　阿绯跟在他身后。
　　孤月朝着竹屋走去，打开了门，阿绯跟着进去，屋里的两道人影立即站了起来。
　　看清二人的模样，阿绯怔了一下：“仙子，林师兄，你们……”
　　孤月将身后的门合上。
　　林玄青上前一步，解释了她的疑惑：“我们同孤月公子合作了。”
　　“为什么？”阿绯震惊。孤月拿回金丹后，的确没有再兴风作浪，但他是青冥宗的前任宗主，他的身份还是很令人忌讳的。
　　“为了对付东方师伯。”林玄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师父……”
　　“你这些日子一直和你师父在一起，难道没有察觉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绯抿了抿唇，师父的不对劲是有的。他时而温柔，时而冰冷，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他入魔了。”绫罗仙子开口。
　　阿绯心尖一凉：“师父怎么会入魔？”
　　“当日帝无炎攻陷东华山后，师兄他强行突破浮屠古卷，不慎入魔。本来以师兄的修为压制心魔不在话下，只是前些日子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彻底入了魔道。”
　　阿绯面色剧变，一下子就猜出了，东方未白彻底入魔的原因。
　　绫罗仙子看了她一眼，又道：“师兄入魔后，心性大变，短短半个月内，便将仙门搅得天翻地覆。”
　　“怎么会……”阿绯低声喃喃，难以置信。
　　这些日子以来，东方未白一直陪在她身边。穹顶上的生活平静无波，和琉璃仙境别无二致，除了眉间多出的妖冶之色，东方未白大多数时间都是正常的，温柔的。
　　“九鼎和若邪剑都已落在了师兄的手中，他自立为仙帝，号令万仙，仙门众人惧怕他的雷霆之力，不得不对他俯首称臣。我隐隐有种感觉，师兄他要做一件大事。”绫罗仙子面色沉重的说道。
　　九鼎和若邪剑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两大神器，据说，流传下来的神器共有九件。幻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搜集到了九鼎和若邪剑。当日她便是用若邪剑斩断封禁帝无炎肉身的玄天链的，而九鼎更是差点被帝无炎拿来炼化了仙门众人。
　　这两件神器威力不容小觑，东方未白当日攻上封神台的时候，幻姬拿若邪剑对付他，不慎被神器反噬，反而死在了东方未白的手里。
　　东方未白得到若邪剑后，诛杀了帝无炎。封神台大战结束后，若邪剑和帝无炎的丹田不知所踪，仙门众人一直以为是魔道余孽趁机卷走了这两件东西，没想到都被东方未白据为己有。
　　东方未白利用九鼎，炼化了帝无炎的丹田，将他的力量为自己所用。他入魔后，力量大涨，纵合仙门之力，竟无一人是他对手。
　　阿绯恍然大悟，难怪东方未白能调动雷霆之力，引天雷劈孤月。只是她一时想不出来，他挖走帝无炎的丹田是早有预谋，还是随心所至。
　　如果他早就那么打算，岂不是说明……
　　阿绯的心头狠狠震颤了一下。
　　“小红豆，别担心，不是还有你么。”一只手忽然搭在了阿绯的肩上，孤月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阿绯转眸。
　　“我们找你来，正是为了此事。”绫罗仙子道。她顿了一顿，又开口，“你和师兄的关系，我都知道了。”
　　阿绯愣住。
　　绫罗仙子叹道：“师兄逆天而行，只怕有一日，会遭到天道的抹杀。相思，这个世上，只有你能阻止他了，你也不想看到他被天道抹杀，神魂俱灭，对吧？”
　　阿绯摇了摇头，面色有些白。
　　“你一定能阻止他，师兄他，很看重你。”绫罗仙子道。
　　“时间不多了。”孤月面色忽然一变。
　　林玄青道：“相思师妹，诸事小心。”
　　阿绯醒来时，炉子上的茶刚煮沸。她怔怔的望着袅袅腾空的热气，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中一时之间百味杂陈。
　　天道抹杀、神魂俱灭……
　　绫罗仙子的话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着，令她浑身爬上一层寒意。
　　她绝不能让师父被天道抹杀。
　　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不慎丢了那本笔记，师父也不会入魔。
　　阿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的手指不由得扣紧了桌面。
　　她不想离开，但是剧情的不可抗力，推动着她和师父不得不走大纲上的剧情。
　　那本大纲上没有写结局，难道神魂俱灭就是男主的结局？！
　　想到此处，阿绯惊得站了起来，面色覆上一层煞白。
　　她要想个办法阻止他继续魔化……
　　阿绯的一颗心像是被丢在了油锅里，反复煎熬着。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奔进屋内，找出她的乾坤袋。
　　她双手颤抖着，打开了乾坤袋，从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银夜给她的“绝情丹”。
　　银夜曾说过，如果入戏太深，无法从书中世界挣脱的话，将此药服下去，便可忘却一切烦恼。
　　东方未白他是仙，他就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为情所苦不是他……
　　为爱入魔也不是他……
　　都是她的错，是她拽着他，堕入了这无边情网，叫他不得脱身。
　　阿绯的眼角渐渐有了湿意，面上露出痛苦之色。胸腔里隐隐又有血气在翻腾，她念着东方未白一分，那血气便翻滚得厉害一分。
　　她剥开“绝情丹”的外衣，打开壶盖，将其放在了茶壶中，随着茶水的沸腾，“绝情丹”渐渐融化。
　　阿绯坐在炉前，不由得失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阿绯坐得身体都凉了，一阵冷风刮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蓦地，一件温软的袍子裹在了她的身上，顿时一阵暖意包裹住了她的身躯。
　　阿绯回头，对上东方未白漆黑的眼。
　　东方未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袍子的边角，缓缓俯下身来，张开双臂，将她抱在了怀中，低声在她耳畔问道：“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你。”
　　东方未白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将她抱得更紧：“哦？在想我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阿绯伸出双臂，圈住了他腰身，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前，“我为你煮了茶。”
　　东方未白有些惊讶，自从上了这穹顶，这还是阿绯头一回主动亲近他。
　　“那我要好好尝一尝了。”东方未白在她身边坐下。
　　阿绯直起身子，将炉子上的茶壶用布巾裹了，拎在手里，倒了两杯。一杯茶放在自己的面前，一杯放在东方未白的面前。
　　茶水腾腾冒着热气，东方未白却没动，他只是垂眸盯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绯抓住他的手腕，再次将自己埋在他怀里。
　　饮了这杯茶，从今往后，东方未白便不再记得她。
　　她的心头像是有无数刀子在刮，刮着她心尖上最柔软的部分，一瞬间，便鲜血淋漓。
　　她拿起放在东方未白面前的那杯茶，含了一口茶水，伸手去解东方未白的腰带。
　　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双唇贴上他的唇。
　　如果自此就是诀别，便让她放纵一回，彻彻底底成为他的人。
　　阿绯闭上眼睛，眼角含着泪，撬开他的唇齿。就在这时，东方未白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缓缓从自己的怀中推离，一掌拍在她的胸前。
　　阿绯不防，“噗”的一下尽数将茶水喷了出来，有些喷在地上，有些喷在他怀中。
　　阿绯的神色微微僵了一下，抬起了眸子。
　　东方未白阴沉着一张脸，满眼都是愤怒之色。他扬手将炉子上的茶壶打翻，“噗嗞”一声，茶水泼了满桌，滴滴答答顺着桌子的边缘往地上淌。
　　“师父？”阿绯惊惧的唤了一声。
　　“又想骗我……”东方未白眼底浮起厉光，眸色是赤红的，阴鸷的盯着她。
　　阿绯摇头，脸上血色尽失。
　　东方未白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抵在石桌上，撩开她的外裳，将上衣缓缓往上推，露出小腹。
　　整个过程阿绯都是在极力挣扎着。
　　自愿是一回事，被强迫是另一回事。她满面惊慌之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好东方未白只是撩开了她的衣裳。
　　一阵冷风吹过来，拂过她的身躯。东方未白温热的手掌按在她的肚皮上，阿绯被这触感吓了一跳，低下头去，在他的掌心处，一朵粉色的桃花缓缓绽放。
　　只是桃花的花瓣已经枯萎了两片，第三片也隐隐有枯萎的趋势。
　　阿绯愣了一下，实在记不起，她的小腹上何时多了一朵桃花。
　　“这是‘桃花煞’，动一次情念，花瓣便枯萎一片。”东方未白的眉眼冷得像冰，“你处心积虑骗我饮这茶水，还说没有骗我。”
　　阿绯的确没有动情念，她的那些表现都是装出来的。这“桃花煞”只有情念开到极致才会发作，方才她引诱东方未白，心底是慌乱多于爱慕的。
　　没想到，会被东方未白当场识破。
　　东方未白的一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头顶。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
　　“未白……”阿绯可怜兮兮的伸出手去拽他，却被他躲开。
　　东方未白站起身来，转身朝屋内走去。
　　阿绯立即跟在身后，伸手去拉她的衣角。
　　东方未白的腰带被她扯去大半，她这一拽力道又十分的大，竟一下子将他的衣裳扯下了大半，露出大半个后背。
　　看清东方未白后背上交错的鞭痕后，阿绯眼底透出震惊之色，拳头攥紧着，掐住了掌心，掐得指甲都泛了白。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一股腥甜的血气自喉中喷涌而出。
　　阿绯的眼睛光彩顿失，身体恍若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朝身后栽去。
　　“阿绯！”东方未白一回头便瞧见她满身血痕，不由得面色大变，抱住了她软倒的身体，疯狂的将灵力输进她的体内。
　　“师父。”阿绯回过神来，抱紧了他，大哭起来，边哭边吐血。
　　“不要胡思乱想，跟着我念‘清心咒’。”东方未白厉声道。
　　阿绯的心又如何能平静得下来。
　　东方未白背后那些交错的鞭痕，每一道，都像是一道天雷，劈在了她的身上，那一刹那，剧痛在她的心尖上蔓延。
　　原来，就算是屏蔽了痛觉，痛到极致，心还是有感觉的。
　　当日，她当众受了一百鞭刑，起初极难忍受，后来忽然到了某一鞭，所有的不适尽数退去了。鞭子落在身上，仿佛落在了别处，丝毫没有任何感觉。那时她以为是自己习惯了，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原来是师父暗中替她承受了这一切。
　　戒鞭的鞭痕难以消除，若非东方未白日夜小心呵护，她的背上必是要留疤的。东方未白这样的修为，也没办法消除掉自己身上的疤痕。
　　他替她承受了那么多，却什么也没说，那些日子，他的伤口定是极痛的，她没有替他擦药，更是连他付出了这么多都不知道……
　　想到此处，阿绯的胸腔里像是被人插入了一把利剑，汹涌的血气翻滚着，尽数朝着她的喉咙涌去。
　　血色不一会儿便将二人的衣裳染得一片通红。
　　阿绯抬起眼睛，紧紧的盯着东方未白，眼底尽是痴狂之色。
　　东方未白心中沉痛不已，抬起手，一掌将她打昏了过去。
　　撩起上衣，目光落在她的小腹处，那朵桃花竟一下子凋零了两片花瓣。如今只剩下一朵，孤零零的绽放着，昭示着她生命的尽头。
　　“阿绯。”东方未白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明明他没有中“桃花煞”，喉间竟也漫起了腥甜之气。
　　他逆天而行，就是想留住她。他的力量越来越大，她离去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再也抓不住她了……
　　阿绯昏过去没过多久又醒过来，她费力的掀开眼皮，天光投射下来，落在她的面颊上。
　　她被东华未白抱在怀中，入目所及是他的侧脸。柔和的天光勾勒着他侧脸的线条，落在她眼中，就好像他整个人泛着一层光晕。
　　看着这张如玉的脸庞，阿绯微微的笑了起来。
　　这个人，是属于她的。
　　真好。
　　她笑着的时候，殷红的血色顺着她的喉咙喷出。
　　东方未白一脚踹开屋门，疾步朝着床边走去，将她放在榻上。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手指越收越紧。
　　源源不断的灵力输送进她的体内。
　　阿绯倚在他怀中，脑袋抵着他的颈侧，笑容愈发得甜美。血色染湿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他的白衣。
　　“阿绯，师父求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东方未白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阿绯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颊，轻声笑着：“你这么好，我怎能不念着想着……”说完，又是一口血色喷了出来。
　　东方未白撩起她的上衣，小腹处的桃花最后一瓣也有了凋零的迹象。
　　他抱紧了她，喉中溢出低泣。
　　阿绯呆了一瞬，手指划过他的眼角，摸到了一点湿热。
　　他哭了。
　　阿绯的一颗心，几乎碎在了这一滴泪里。
　　“未白，我该走了。”阿绯能感觉得到，生命在逐渐流逝，她努力的微笑着，“你不要伤心，我会想办法回来的，一定要相信我。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我不是相思。”她仰起头来，笑得愈发好看，“相思只是一堆文字，我是阿绯，从其他世界里来的阿绯。”
　　“我会回来的……”阿绯的话消失在一个缠绵热烈的吻里。
　　东方未白低头吻住了她。
　　她说的那些，他都知道。她初到这个世界后，他满心欢喜的等她。
　　氤氲泉中的相见，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他等了她很久。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一次，他要伸出手，主动抓住她。
　　一吻结束后，东方未白松开了她。怀中的阿绯已经没有了气息，她静静躺在他怀中，双目微合，面如桃花，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中“桃花煞”者，情念越深，死相越美丽。
　　这是对有情人的惩罚。
　　东方未白垂眸，盯着她的面颊，心口上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又连肉带血地撕了开去，一寸一寸地那么痛着。
　　就在这时，怀中忽然一空，阿绯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竟然就这样在他的怀中消失了。
　　他绝望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光光点点，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阿绯……”他痛苦的合起了眸子，静静等待即将降临的黑暗和死寂。
　　片刻后，东方未白睁开了双眼。天光透过窗棂，屋外树影摇曳，一切如初，什么也没变。
　　她走了，什么也没有带走，除了他的心。
　　时间依旧流逝着。
　　这个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
　　只是，他又被留下了。
　　他再也不想一个人被孤零零的留下。
　　绝不……
　　穹顶之上，风云翻涌，电闪雷鸣。无数深紫色雷电凝聚在上空，天空漆黑一片，电光闪过，苍穹像是被撕裂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轰隆隆——”雷声滚过大地，抬眼望去，天地似合在了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了。
　　绚烂又刺目的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把利剑破开了这天地，白光之中，一道白影一闪而逝，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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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绯站在熟悉的小路上，熟悉的白色宫殿矗立于眼前。
　　“欢迎回来。”一团柔和的光芒中，银夜的身影逐渐清晰，他微笑着朝阿绯伸出手，“虽然是个be结局，但是作为新手的你，完成的很不错了，奖励已经全部打入你的账户，请查收一下。”
　　阿绯怔了一下，抬起手腕，打开自己的主角系统。账户里果然多了一大笔钱。
　　她关掉了系统，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穿着的还是那套绯红色的衣裳，衣襟前沾满了血迹。
　　看来她的身体一起穿回来了。
　　“走吧。”银夜抬步，走了几步，回头，却瞧见阿绯还站在原处。
　　“怎么了？”银夜轻声问，接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心微微蹙起，“可是割舍不下？阿绯，那里只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包括东方未白，所有人都只是书里的角色……”
　　他话音刚落，“轰”的一声惊雷响彻云霄，接着，一道细长的锯齿形的电光如利剑般直插而下，在那白光中隐约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狂风肆虐，将他的衣袍卷得猎猎飞舞，黑云翻涌，电光闪烁，天空一下子黑了下来，似与地面合在了一起，而他就站在天地的尽头，眉眼透出温柔，朝着她伸出手。
　　雪衣乌发，眉目如画。
　　是阿绯最爱的模样。


第74章 番外1 ...
　　（1）
　　这个世界的时间曾停滞过。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时间停滞了。
　　荒芜。
　　死寂。
　　黑暗。
　　这是时间停滞后的世界。
　　时间停滞后, 东方未白活了过来。
　　真正的活过来。
　　才惊觉，这只是一个书里的世界, 而他是书里的主角。从前的那些经历, 那些痛苦和欢愉，竟然都纸上的一堆文字。
　　他的父母亲人, 他的恩师亲友, 只是书上一堆文字。
　　包括这山川、河流、草木，都是别人笔下的文字。
　　他从前活过的那些时光，原来都是假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的活过来, 一个有血有肉的, 真正的人。
　　他活过来, 时间却停滞了。
　　黑漆漆的，空荡荡的, 荒芜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在砰砰跳动着。
　　剧烈的跳动声告诉他, 他是活的, 是真的。
　　东方未白在黑暗的世界里摸索着。
　　时间停滞后的世界，没有春去和秋来，没有花开与花落, 河水不再流动，候鸟不再飞翔，日月不再流转……
　　除了他，一切一切都凝固在了时间停滞的那一瞬。
　　东方未白花了很长的时间，跋山涉水，将整个世界都走了一遍。
　　世界很大。
　　大的没有边际。
　　这样空寂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忽然感觉到一阵穿透灵魂的寒冷。
　　（2）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呢？
　　东方未白也不知道。
　　或许是百年、千年、万年……
　　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时间。
　　没有光芒，也不再需要光芒，他的一双眼睛在长期的黑暗里，失去了本来的作用。
　　不用双眼，他也清楚的知晓那山川、河流和草木是什么模样的。
　　他用霜华剑割开自己的手腕，伤口里没有血流出，甚至连伤口都不曾存在过。
　　无论他在身上划下多深的伤痕，伤口总以最快的速度复原。
　　他甚至举起剑，割下自己的脑袋，头颅坠地的触感是清晰的，但是下一秒，脑袋又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死不了。
　　因为他的时间停滞了。
　　他被抛弃在了这个孤独可怕的世界里。
　　当死成了一种奢求，再没有比这个更可怕了。
　　东方未白回到了东华山，把自己浸在氤氲泉中。氤氲泉的寒气穿透骨髓，从骨髓的深处漫出疼痛。
　　那种痛，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一点点的刮着他的骨头。
　　于他而言，这疼痛是恩赐。
　　（3）
　　他出现了。
　　他是另一个东方未白，或者说，他的心魔。
　　“好无聊啊。”影子还很虚弱，轮廓若隐若现，看得并不真切。
　　“其他人呢？”影子歪着脑袋说。
　　“谁能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个世界？”影子的情绪渐渐不稳。
　　“你不恨吗？”影子贴在他的耳畔，越来越暴躁。
　　“我想要离开！”影子对着空荡荡的世界喊道。
　　没有人搭理他。
　　“救救我……”影子绝望的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冰冷的氤氲泉水里，“谁来拯救我……”
　　没有人救他。
　　他们被抛弃在了这个死寂又黑暗的世界里。
　　不死不灭。
　　（4）
　　“这些都是待填的坑吗？”一道柔和的嗓音从天际遥遥飘了过来。
　　东方未白此生从未听过这般好听的嗓音。
　　他抬起头来，入目所及是一片漆黑。
　　没有人，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
　　“我是初次当主角，经验不深，选一个坑浅一点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但他听不到，他的世界里只有她的声音。
　　那是天籁一般的声音。
　　东方未白聚精会神的听着。在那个声音犹豫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提起来，甚至在心底默默祈祷着……
　　她最终选择来到这个世界。
　　她到来的瞬间，带来了时间和光明。
　　刹那间，这个被遗弃的世界再次运转起来。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候鸟飞翔，日月流转……
　　她才是这个世界的神。
　　亦是他的神。
　　（5）
　　她叫阿绯，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他的徒弟，小红豆相思。
　　但他从来不唤她相思，他唤她徒弟。相思只是她这个世界里的称呼，阿绯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他希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唤她阿绯。
　　氤氲泉师徒相见，她是第一次见他，却不知道，他已经惦念了她很久。
　　在那些孤寂黑暗的日子里，她是照在他心头唯一的光。
　　他一直在等她。
　　等了很久。
　　“我想把她收藏起来。”心魔在蠢蠢欲动，“你也不想再被抛弃，对吧？”
　　他化出霜华剑，斩杀心魔。
　　心魔笑了：“你杀不了我，我就是你。”
　　心魔说：“疯子。”
　　他早就疯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个疯子。
　　他的心魔已经很严重了。
　　他的脑海里时常会冒出疯狂的念头，比如，把她关起来。
　　他不能吓着阿绯。
　　他努力的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将那些可怕疯狂的念头藏起来。
　　他隐忍着，克制着，将那些恐怖的占有欲都压在心底。
　　哪怕，有一天她会真的离开他。
　　尽管他不知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