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邹邹的小书肆》作者：大牛犊
　　当文永来到南唐这个短暂而绚烂的国家，寂于街市，闲看庭前。
　　主角有点怂，作者文笔有点呆，整本书有点无聊，大家凑合看看。
　　……
　　在这默默推荐我的极好的基友沧汀的《反正全天庭都知道我堕落了》。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文涌（永），邹笙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吃吃睡睡撩撩妹的古代生活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横祸撞来
　　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万物此陶镕，人何怨炎热。
　　一间最为普通的大学宿舍里，六人间，上床下桌，装修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任何饰品摆设。
　　旭日初升，暖光透过略旧的窗帘照进来，升温了屋顶电扇吹动的风，显露着亮处细小浮动的尘。
　　静待十声数，无力挣扎扑腾两下，文永顶着一头鸡窝从一张只有凉席和枕头的床上爬下地，慢悠悠揉着欢脱跳动的右眼皮，摇头晃脑：“今日气运不佳。”
　　文永作为一名毕业单身狗，既忙着找房，又急着求职。看着黄历上的不宜出门，文永纠结着，纠结着……仍是出了门。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十。
　　毕业之际，面试多如水，简历厚如山。
　　穿衣洗漱，收拾整齐，文永提着公文包锁了门。其他五个室友老早都和女朋友同居去了，文永对他们这种“没结婚就耍流氓”的行为深入教育了两天，无奈只知错，绝不改，世风日下啊。
　　叼着食堂特有馒头馅包子，拿着食堂招牌开水味豆浆，文永赶上了堵车大潮中的公交车，站在车窗边看一个上学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留下一个越缩越小的背影。
　　公司面试间里——
　　“你通过英语四六级了吗？”肥头大耳一身膘肉的中年大叔问。
　　“我只过了四级，六级暂时还没有。其实我个人比较偏爱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恐怕穷极一生也难窥丝缕……”
　　“好，你先回去等消息。下一个！”
　　招聘会上——
　　“本科学历达到了我们的应聘要求，那请问你的计算机水平怎么样？”一身黑色西装齐耳短发的干练大妈问道。
　　“计算机我并不是十分擅长，但我擅长写作整理等一些文案工作。这……术业有专攻嘛！”
　　“嗯。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吧！”连电话号码都不用留了。
　　毕业即失业，招聘场即角斗场。毕业证和学位证就是手中的长矛，那些经验和荣誉就是身上的盔甲，称心的岗位使他们要攻陷的目标，身旁汹涌的人流是他们的战友，也是对手。
　　在网络至上且越来越国际化的社会氛围里，大学四年将一半时间花在了图书馆的各类文史书籍和小说上，考了五次英语四级和六次计算机二级，终于顺利拿到毕业证和学位证的中文系毕业生文永，理所应当的成了求职场上的炮灰，竞争对手眼中的渣渣。
　　文永不服，英语说得那么流利，知道耆耄怎么读吗？键盘敲得那么溜，知道古代服饰直裾和曲裾的区别吗？
　　年年六月野花开，始是新人入场来。夏天一到，衣服越穿越薄，汗越流越多，但投了两个月简历，赶了几十场招聘会还没找到工作的文永觉得，心里着实有些凉。
　　临近中午打了车回趟家，再敢磨蹭，文老板非得赏他一顿老竹笋吃。
　　从前，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座小村庄。村头参军归来的文武因为公认的有见识有魄力被推选为村长，此后几十年，在他退休之后，大家仍是叫他“文村长”。
　　文村长娶了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村花，两年之后，添了儿子叫文新。
　　遥想当初，文新一穷二白，带着刚成婚的老婆坐火车跑到了上海，奔着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盼头，不到一年就打拼成了“摆得了地摊，管得住商城。疼得了老婆，租得起洋房”的村里模范成功人士。老家人讲究，文村长又喜得三个大胖孙子，当即摆了三天的宴席，亏了文新一个星期的工资，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宴席过后，村里人都管文村长儿子叫“文老板”。
　　又过了两年，文老板带着一帮兄弟自立门户，开山创业，等到半年后自家大型书店建成开业，文老板他爹又以喜得三胞胎孙儿为由，在村里摆了一个星期的宴席。两胎六个孙儿，村里人谁都羡慕文老板他爹好福气，那叫一个喜不自禁。
　　待到六个儿子全上了幼儿园，文老板终于又要喜当爹，当即日日烧香拜佛求个女儿，就连原本重男轻女的文村长也是一天三次准时念叨着：“要是丫头多好啊！”
　　琢磨了半个月，文老板估摸着，应该是他做生意把好运气全用完了，才没有得闺女的福。当天将公司交给兄弟看管，全天在家守着老婆孩子。小学文化水平的文村长翻了七遍新华字典，决定给孙女取名叫“文雅”。闻弦歌而知雅意，十分有内涵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一天，文老板媳妇带着期盼的笑进了手术室。
　　终于，不负众望的，文永出生了。再一再二不再三，文老板夫妇彻底死了心，再也不生了，那叫一个……悲从中来。
　　“人心齐，泰山移”六兄弟背着书包排成一排回来，就见爷爷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前头放着个小木床。六兄弟呼啦一下全跑了过去，盯着床上熟睡的小小人评头论足。
　　文人最为稳重，叮嘱着五个皮猴：“小弟弟睡了，你们都小心一点，不要吵醒他。”
　　最安静懂事的文山咬着学校里老师发的棒棒糖，眨巴眨巴大眼睛问：“为什么是弟弟，不是妹妹？我想要个妹妹。”
　　戴着小眼镜的文齐讲究，掏出湿巾帮弟弟擦嘴，慢条斯理地解释：“爸爸妈妈买了两个柜子的新衣服，他要是妹妹，就不会穿我们穿过的小衣服了。”
　　最小的文移特别开心，“弟弟也可以凑合，我们可以带他出去打架，我就不用垫底了，他肯定跑得很慢。”
　　文村长心灰意冷地看着眼前一排葫芦娃，也不指望楼上的儿子儿媳能费心思重新取个名字，看着电视机上放着的《天仙配》，随意念叨：“就叫文永吧。”
　　……
　　忍痛花了二十块钱，出租车靠近大门便停了下来，文老板家规甚严，闲杂人等，一律勿进。
　　先跟管家猛叔打好招呼，蹑手蹑脚进了别墅楼，靠近二楼，果然是四堂会审。
　　文村长自称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娶了村里的村花，羡煞一众大小伙子；文老板自认玉树临风，年纪轻轻追到学校的校花，羡煞另一帮大小伙子。无奈，好好的水仙堆里长出两颗大蒜，文涌和他那奇葩的三哥至今未曾谈过恋爱。
　　大哥坚持自己创业，不管商场爱网店；二哥只知游山玩水，天天跟着登山队；三哥立志要做律师，法律条文需熟背；四哥决心想当医生，不怕晕血不怕累；五哥发愤终成主厨，最爱美食做美味；六哥却是花花公子，不会做事只会睡……文永如今压力山大，再寻不着工作，他便要认命去继承家业了。
　　文村长虽年过花甲，但年轻时入伍的豪气仍在，中气十足的一声：“你自己说说，你现在是什么年纪了？文凭学历一大堆有什么用，连个女朋友都带不回来，想当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开始给你娘送糖吃了……”
　　文村长夫人本来盯着自家乖孙，闻言也忍不住对着老伴翻个白眼。当初儿子三天两头找儿媳妇的时候可没少挨打，现在还有脸来显摆！
　　瞥见影子，文老板喝道：“老七，进来！闻这味儿我都知道是你。”
　　扒着门缝的文永：“……”不就昨天没洗澡，虽说天热，有这么大味儿吗？
　　文齐扶正被骂歪的眼镜框，松了口气，总算有个同归于尽的了。
　　先礼后兵，文村长夫人堆着满脸的笑纹，热络的问：“七七啊，要毕业了忙吧，有没有空找女朋友啊？要是没空那有没有感兴趣的女孩子啊？”
　　文永挤出标准的八颗牙，“有，我对那个女生可感兴趣了。”前车之鉴就在身侧，引以为戒。
　　文老板夫人立马坐到身旁挤掉三儿子，确定道：“真的？”眼角堆出笑纹：“七七，这追女孩子一定耐心细心，光感兴趣可不够，要积极主动。”
　　文永点头，“你们放心，我每天都找机会去看她，她都快答应我了。”好不容易找着一套顺意的房子，缠了半个月，女房东才同意明天去签合同。
　　文老板感觉心里暖暖，文齐顿觉心中凉凉。一旁的文村长十分满意，如同当年拍战友一般砸向文永弱不禁风的小肩膀，欣慰道：“好样的！”
　　……
　　吃过饭出来，太阳泽被万物，泽被得有些过火。马不停蹄奔忙半天，文永的衬衫都被浸湿了大半，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不太好受，好在外面西服是深灰色，倒也看不出来，公交车还没有影子，只好先走到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买瓶绿茶解解暑。
　　文永嘴角抽搐，垂下眼眸低头一看，这年头打击盗版的口号一直喊得那么响亮，买到一瓶过期两年的盗版“水”绿茶，果然是“不宜出门”。
　　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卖部的老大爷，不行，文明人不应当直接掀人家摊子。思索间，一个彪形大汉扛着两箱矿泉水进了小卖部，和老大爷有说有笑。文永对比一下自己没有二两肉的小细胳膊，顿时觉得自己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有为新好青年，怎么能为一瓶小小的饮料和老人家计较？
　　文永默默扭回了头，等着还有十几秒的绿灯。生而为人，当要尊老爱幼，不计分损毫失。
　　人口不断增长，交通也愈发拥挤，但在这种夏季正午的时候，十字路口一般也没多少人。文永拿着自己的档案袋，里面还装着复印好的十几分简历，准备下午再多投几份，百步穿杨不行，广种薄收呗。
　　车多道宽，文永站得靠边，右手边只有一对年轻母女，母亲看着应该不到三十，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不知为何，文永自己明明是一个不修边幅一无所成的小屌丝，却偏偏喜欢这种可爱软糯的小女孩。圆圆的大眼睛和小脸蛋，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公主裙，手里固执的搂着个和小肚子一样大的皮球，连妈妈的手都不牵。
　　许是察觉到了文永单纯喜爱的目光，年轻女子给予一个善意的浅笑，小女孩也在母亲的示意下脆滴滴地喊声：“大哥哥好！”
　　文永一听，心都快化了，回一声：“小妹妹好！”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还好是别人家的孩子，要有自己有这么个妹妹，整天指不定就得忙着怎么给她摘星星了。
　　物以稀为贵，文老板如今带着上下三代看护大儿媳，就等着抱个大胖孙女。
　　每每碰见做客的小女孩，文家上至糙老头子下至半大小子都视若珍宝目不暇接紧紧盯着，把那些宾客瞅得再不敢带自家女儿来，足以想见其心情。
　　绿灯转瞬即到，众人有条不紊的穿过马路，刹那间，一辆不知超速超了多少的路虎疾驰而来，文永看着最前方吓懵了难以躲闪的小女孩，下意识飞身扑过去推开她！
　　时间好像过了很短，短的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意识，又好像过了很长，长的意识被洗刷成了一片空白。文永感觉眼皮很沉，怎么也睁不开，耳朵却灵敏得很，小女孩的哇哇大哭声，路人的议论惊诧声，路虎司机被众人的围堵斥责声，还有那位年轻母亲善意的求助声，甚至连那个无人在意的皮球落地的砰砰声都一清二楚……文永大彻大悟的发现，一个人没车没房没对象、没才没貌没工作其实都不算什么——当你连命都没了的时候！
　　“今天果然不宜出门。”文永四肢无力动弹不得，脑中只余下这一个念头。


第2章 今夕何夕
　　唐宋，唐宋。唐朝开放，宋代发达；唐朝浪漫，宋代文雅。而在这两大王朝之间，有一段割据分裂的时代——五代十国。
　　若说唐朝如云朵状绚烂，宋代似汪洋般壮阔，五代十国便是那云海之间远远的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混作一团，若即若离，美得叫人看不清，远得叫人看不见。
　　五代有后梁、 后唐、 后晋、 后汉与后周。十国有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南平(即荆南)和北汉。五十三年间，天下更易五代九姓十四帝。短短七十三年，竟有十六短命政权。
　　几十年光景，尊卑瞬息可变，礼法荡然无存。
　　此时，正是南唐中兴元年，即后周显德五年。逾两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取代后周建立宋朝。再经一年，李后主李煜即位。十七年后，南唐国灭。
　　南唐处长江中下游富庶之地，历经三世，经济发达，文化繁荣，其江淮地区在五代乱世中“比年丰稔，兵食有余”之称。
　　悠悠历史长流，南唐犹如一抹斜阳，余晖虽盛，清光散去，不留痕迹。
　　……
　　在南唐都城金陵之中，有一文府，家中几代经商，家产颇丰。
　　文家夫妇中年得子，溺爱非常。士农工商，等级之分在哪个朝代都是有的。因此，父母取名文涌，企盼独子能文思泉涌，腹有诗书，早日金榜题名。
　　可惜，事与愿违，文涌幼时体弱，又是家中独子，父母都将他困在家里好生休养着，时日渐长，便成了不理事故，不通人情。
　　文涌的父亲一次外出运货的途中因突降暴雨不幸坠落山崖，文夫人泪如雨下，痛骨酸心，一时间将所有商铺田产变卖，只带两个忠仆守着文涌在城外居住，与旁人断了联系，看护文涌更加得紧。
　　郁结于心，文母没几年便早早去了。文涌向往自由又不谙世事，已是少年方才终于能出去走动，一着不慎便被几个纨绔子弟和混混教唆引诱。近朱者赤难，近墨者黑易！等到家中仆人与那些并不熟稔的亲戚发觉想要拉他回头是岸时，已是无力回天。
　　短短几月之间，文涌便成了酒肆赌坊里的常客，斗鸡逗鸟中的翘楚，为美人一笑一掷千金，骨骰间挥金如土，富二代未拔头筹，败家子却属第一。
　　兴家犹如针挑土，败家好似浪淘沙！几代积累的家产就这样一去不复返，文涌也从富家少爷变成个落魄少爷。好在仆人忠心，百般劝阻，文涌才不至于无家可归、负债累累。然，当真是一无所有、一贫如洗了。
　　……
　　柳条摇曳，水面微澜，黑衣少年颓然坐在草地。日落山头，遍洒余光，身处僻静，心亦荒凉。
　　“《阳春集序》有云：金陵盛时，内外无事，朋僚亲旧，或当燕集，多运藻思为乐府新词，俾歌者倚丝竹而歌之，所以娱宾而遣兴也。”文涌借着记忆轻声诵道。低头瞅瞅自己身上一身稍显破旧的玄黑色翻领衫袍，抬手摸摸头上一丝不苟的束发，已然过了整整三天，他却仍是难以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河边多薄雾，有野菜。三两半大孩童提着小菜篮子弯腰掘土，半隐在雾色之中。
　　默默在小河边坐到夕阳西下，清丽的河水映着少年的面容，蹲下蜷起身子，双眼紧闭两手抱头，不管在哪，好歹他还活着。
　　生活的苦难啊，就是当你以为上帝锁了你的门、关了你的窗、顺手在房顶上盖了二楼的时候突然发现——你当真以为自己买得起房子？
　　想起这动荡的年代，文永面无表情瞧着眼前那安定的清澈小河。实在不行，一头扎进去淹死他得了。
　　乱世中命如草芥，人如蝼蚁，自己现在还无权又无势，没财还没人，万一一不留神挂了，他还穿得回去吗？
　　想起自己前世今生都是一只旱鸭子，文永默默往后挪了挪。
　　心中难得百转千回，纠结得肺疼。死不了总要活着，活着总得好好过日子。
　　既来之，则安之。苏格拉底有云：“认识你自己。”
　　好吧。
　　文涌。
　　每个人，终究是一把灰，一捧土。化作尘埃，或磨砺改造自己，变作石；或安然益于他人，开出花。都是一片美丽的风景，都是一幅悦人的画。
　　到达一个地方，不论愿或不愿，都要抱着欣赏的心态向前走。没什么好抱怨的，没什么可讲究的。
　　……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现在本钱有些弱，只在这河畔坐小半天，文涌便觉得手脚冰凉，实在是不争气。
　　“少爷，你怎么跑这来了？天冷，还是快回去添件衣裳，这要是再病着可怎么好！”一道略带软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文涌回头看去，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杏眼柳叶眉，俏鼻樱桃嘴，没有像书中描写的唐朝女子那般抹胭脂、画黛眉、涂唇脂、一张白白净净素面朝天的小脸，简单梳着髻，上穿淡绿色短襦、下着月牙白长裙。对着文涌一笑，三分素雅，三分活泼，四分灵动。
　　这便是忠心护着他的小丫环，文家母子当初也只带了这个半大的小桃子和已过半百的管家老孟，也是他们让文涌如今不至于无家可归的地步。当年文府下人不少，奈何文母只愿清净，老孟和小桃子都是文家在灾荒战乱中救回来的，无家可归，便只带走了这二人。
　　文涌被这小丫头一提醒才想到，如今正值二月，还是天冷的时候，自己从六月份穿过来一时间糊涂了，哪能不冷？
　　“哦，好，我们走吧！”文涌应道，自己起来先回屋去。
　　跟在后面的小桃子摸摸冻得微红的鼻子，微觉得有些不对劲，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啊？以往少爷可十有八九都要跟自己赌气再坐一会儿的。
　　其实这小丫头不知道，以前的文涌并非故意看她不顺眼，只是小桃子不会说话，总是将好话往坏了说，文涌又是个单纯的少年心性，便愈发爱和她斗嘴对着干。
　　屋内比外面暖和，小桃子还是不放心，逼文涌又披上袍子才安心。看着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的自己，文涌突然间分外想念自己以前从不待见的羽绒服。这人啊，总是不知道珍惜，直到失去后才后悔莫及。
　　小桃子打理好文涌便去了厨房，太阳都落山了，该去做晚饭。文涌也好好捋顺一下现在的处境，总结来说就一个字：穷！家底早就被他败光了，要不是老孟花了自己大半生的积蓄打点那些官差，恐怕他早已被征兵参加如今南唐和后周的激战去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问题在于不会赚。
　　进到屋内，看着四周粗糙的土墙、木质的房梁、稻草苫盖的屋顶、屋里仅有的几件家具——屋正中间的桌椅和床边的木柜，文涌顿时觉得肺疼。
　　向下一倒，身下木床“咯吱”一声，文涌毫不怀疑，他要是再这么来两下，这床就得报废了。
　　文涌如今的住处是一个小四合院，但与以后的四合院稍有不同，平面比较狭长，没有围墙，都是房屋环绕而成，最大最好的屋子就是文涌住的那间，文涌自我安慰：还好没有穿越得更早，要是到了汉朝，连个能坐的椅子都没有，他这腿整天得麻成什么样啊！
　　“吱~”大门被推开，脸面有些沧桑但因常年做活而很显精气神的老孟扛着一大捆木柴回来了，“少爷起来了，可好些了？这阵子天还尚冷，少爷还是快快进屋吧！”
　　老孟一进门便看见自家少爷站在院里，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再不成器也是老爷夫人唯一的骨肉，何况要不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少爷天性纯良又何至于深陷泥足难以自拔？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看护好少爷，辜负了老爷夫人的嘱托……
　　文涌用手指头也能从老孟那自责的神情中猜出这位操心憨大爷的心情，默不作声扛过那捆柴火铺在院子里晾着，天气还冷，要是不多晒上一晒，这些刚砍回来的柴根本就没法烧。
　　老孟不是不知道去帮忙，而是被自家少爷这一连串的举动吓愣了。少爷就是被他们伺候着长大的，真正是身上没有十斤力，比那些大家闺秀还要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干过这些粗活？
　　文涌摊好木柴，看小桃子正在往他屋里端碗，吩咐道：“将饭菜都端到屋里去，大家一块吃！”又去拉还在愣神不敢相信的老孟进屋。小桃子也有些惊诧，但她只是一个小丫环，自然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套院子里只有文涌的主屋里有一套桌椅板凳，往常吃饭老孟都是带着小桃子在厨屋里随便凑活凑活。但如今跟他们生活的是如今的文涌，自然不会继续一起的那套，什么封建尊卑的最烦人了！


第3章 为生计谋
　　文涌此人，不怕吃苦受累却也不愿吃苦受累。
　　年轻时当拼则拼，当干则干。可拼过干过总要有些成效，否则拼与不拼有何差别。发不了芽的种子，浇水施肥又有何用？
　　天色依旧是雾蒙蒙的，刚刚破晓。除了少许几家客栈饭店开门之外，一片寂静，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街道两旁忙碌着些许准备摆摊的小贩，真正的连人影也没有几个。文涌也和老孟小桃子担着挑子赶来集市，找到一片较为宽阔的地方放下，偏僻倒是不怕，酒香不怕巷子深。
　　老孟从昨天晚上胡子就不由自主地抖、眼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垂，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这些当真是真的，少爷终于听劝了要改邪归正，还主动要求出来赚钱养家，这、这怎么可能呢？
　　以往少爷总有些孤僻，什么心思也不说。前几日大病了一场，整整三日一言不发，都快将老孟吓坏了，本来都已打算将那处小院卖了换些银两带着少爷拜访名医，谁知少爷不仅没事反倒开了窍。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
　　准确来说，老孟从昨天晚上嘴角也就没放下来过，一直在那翘啊翘地，眼角总有些泛红，袖子也是湿一会儿干一会儿。
　　文涌忙着将挑子放下，看老孟激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状态也未曾开过口，和小桃子将东西摆好，准备开业，今天是他第一天登上职业岗位，怎么着也要赚一个开门红、满堂彩才行。
　　他可没忘记昨晚吃饭时自己斟酌半天，道了一句：“孟叔，多吃点。”结果老人家一口馄饨吞嗓子里差点没把自己呛死！幸好有惊无险，若是老人家因此有什么事，那他也着实太造孽了。
　　金陵本就是繁华胜地，哪怕边关战火纷飞，这里也能八街九陌，软红十丈，街上的行人和摊贩渐增，卖家吆喝，买家讨价，当真是好不热闹。
　　单单站在金陵街头，怎么也看不出来南唐和后周在江北打得战火纷飞。
　　闹中之静，乱中之安。
　　文涌和小桃子合力将炉子生好火，架上大铁锅，去对面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花些钱打点一下，买了几桶清水又借了好些桌椅碗筷，擦洗过后这么一摆上，倒也是像模像样了。
　　天虽然尚寒，亮的却挺快，小桃子看水开了，先下了三碗的分量，无论如何，都要先让自己吃饱了再说。
　　竹篓里先用干净的白布垫上，再装上一层层摆好的馄饨，小桃子看得一阵心疼，这可都是钱啊！面粉和猪肉都不便宜，还好自己前两天去地里摘的野菜多，可这时节田里都是荠菜，有人专门买他们的吃吗？
　　……
　　昨晚，文涌看着碗里形如弯月、厚皮个大又无味的东西，不禁挑挑眉，嘀咕一声：“这什么玩意儿？”
　　正趴在桌子对面捧着碗吃的小桃子抬头，回到：“少爷，这是馄饨啊！你不是最爱吃了这个吗？”
　　这，他是很爱吃馄饨，但他实在不想承认这玩意儿是他爱吃的那个馄饨！
　　文涌脑子转了三圈，想到：唐朝文化十分繁荣，自然也是包括饮食文化，有馄饨不稀奇，但只要没有他尝过的馄饨不就行了！
　　世界上从不缺少钱，只是缺少善于发现商机的眼睛。
　　……
　　小桃子看着在锅里翻滚的馄饨，想起昨天晚上少爷拉着她和孟叔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宿——先和面，要比以前的硬一些，再用擀面杖擀的又薄又均匀，然后工工整整切成一个个的小方块，将拌好切成了末的馅堆在一边，卷起来，捏紧相对的那两个角，就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雪白雪白的面团。
　　文涌怕和记忆中的有偏差，先煮了一锅，当做宵夜，没想到孟叔和小桃子都十分喜欢，赞不绝口。
　　小桃子将馄饨捞起来，喊孟叔和少爷吃饭。看着竹篓里为了防止馄饨粘连洒上的那么多的面粉，小桃子不仅感叹：“少爷真败家。”
　　吃饭时瞅着小巧诱人的馄饨，又嘀咕一句：“少爷真会吃。”
　　天渐渐亮了，人流更多了，但文涌找的这地方在街角，实在很是低调，到现在也无人问津。
　　跟不时长吁短叹的小桃子比起来，老孟看起来倒不甚在乎，看看旁边一脸淡然的文涌，只要少爷有这份心性，他费点力亏些钱又算什么？
　　……
　　俗话说的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以前文涌从来没觉得自己长得多好看，在那个小鲜肉盛行的时代，他这不收拾不打扮的脸也就能在平常看看，稍微有点好看，要是跟那些镜头底下的明星比，根本就不够瞧的。
　　但是现在，一大街灰衣短褐面糙黑肤的摊贩里站了个俊俏的年轻公子，星目俊眉，两眸清明，身形瘦削，一身略旧淡蓝色衣衫，衣料考究，边上绣着勾边云纹，腰间系着深蓝衣带还用细白绳挂着一方小小的碧色玉佩……实在是有鹤立鸡群之感。
　　虽然不知卖的什么，稀里糊涂周围也围上了一圈人，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喊道：“哎！这不是文涌文少爷吗？”早前文涌随着母亲住在城外时，曾经雇过他定期往府中送菜。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城中见过文涌的人不多，没听过文涌的人更不多。见到长成这般的人居然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众人都开始哀叹惋惜起来。
　　“原来是他呀！听说几个月就败光了文家的家产，现在在这儿当小贩。”
　　“那文家老爷和夫人灾荒年间也曾布过施、捐过粮，实打实的好人，怎的这般没福气！”
　　“以前怎么没听过文涌长得这般好看？可惜啊，中看不中用！”
　　“……”
　　文涌纹丝不动，小桃子不知所措，老孟颇为气愤——我家老爷夫人都舍不得说一句少爷，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指指点点。
　　文勇自然不是像老孟说得那样心性变得平稳了，而是他本来就是一个投几个月简历没被录用都能笑脸相对去面试的主儿，在大家面前露个脸而已，小菜一碟，不值一提。再者说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怕这个？
　　眼看人聚了不少，时机已经成熟，文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横幅，将另一头递给小桃子，自己走到对面，横幅随之徐徐拉开。
　　“今天早晨不吃饭，要吃就吃小馄饨！”有识字的路人跟着念出来，众人茫然不解，这是整的哪一出？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本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研究出的文氏小馄饨，皮薄肉厚，绝对美味，只要五文钱一碗。五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五文钱你买不了上当……”文涌扯着嗓子喊起来。
　　一旁的小桃子在心里默默拆台：“别的馄饨贩子都只要两文钱，买我们家的要五文钱，怎么不吃亏上当了？”
　　吆喝两声又如何，反正如今没有版权原创这一说。熟练流畅叫喊的文涌痛快的在心里与那求职的日子告别，再也不见。
　　找不到红布，文涌将自己所有的白纸糊在一起，才有这般大的一整块。虽说白色不太吉利，到底事急从权。
　　莫说周围的看客，就连他身边的小桃子和老孟都没反应过来，见过馄饨贩子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没见过少爷这么叫卖的！
　　虽说过程很出乎意料，但结果也很出乎意料。自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站出来，两篓子馄饨不到大半个时辰便卖光了，吃过的人都是赞不绝口，这么一宣扬，一时间小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从前的文家小少爷在街头叫卖一种特别好吃的小馄饨。
　　老孟和小桃子边收银子边发懵，不敢相信。文涌自是早有预料，人人都有猎奇心理，广而告之的效益永远超出人们的想象。
　　钱来碗去之间，三个人都是匆匆忙忙，热火朝天。
　　文涌也急着盛饭端碗，一个不慎，汤勺偏了一小点便将手上烫的发了红，只能心底默默感叹一句：“自己这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滴滴的小嫩手啊~”
　　招呼客人的老孟转眼看见自家少爷手上的红印，自己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心里发了酸的涩。
　　小河边的四合院里——
　　老孟一回来就在院子里噼里啪啦马不停蹄地砍柴，沉着张脸谁也不搭理，感觉不是谁偷了他钱，就是谁欠了他钱，要不然就是谁把他家少爷拐走了。
　　小桃子蹲在旁边怯生生地问：“孟叔，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砰！噼！啪！啦……”
　　文涌也发觉不对劲，蹲在小桃子身旁问：“孟叔，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咚！嘣！噼！啪……”
　　小桃子扭头低声问道：“少爷，孟叔这是怎么了？”
　　文涌一脸懵逼，回道：“我怎知道，一回来不就是这样。”
　　小桃子：“你不是整天都和孟叔在一起吗？你怎么不知道？”
　　文涌：“你不是整天也都和我们在一起吗？我为什么要知道？”
　　“哎，对哦！”
　　“是吧！”
　　饭桌上又又又是馄饨，从昨天晚上算起，加上宵夜，这已经是连续第四顿吃馄饨了，好在一时新鲜，三人倒也没吃腻。
　　家里一共就三个人，老孟一不说话，气氛迷之尴尬。老孟夹馄饨的手顿了一顿，欲言又止说不出来，想上一会还是得说：“少爷啊！”
　　文涌连忙抬头：“孟叔，什么事？”
　　老孟的语气有些哀叹：“要不然咱们还是别去卖馄饨了，不然下次我和小桃子去就行了，您毕竟是少爷，这样，不好。”
　　文涌就知道是这档子事，对着老孟正色道：“孟叔，您看是我现在这样好，还是我之前好？”
　　“少爷，这……”
　　“孟叔，其实不管是少爷还是小贩，只要自食其力，就没什么丢人的。我相信只要我好好干，早晚有一天能把我们文家的家业给挣回来。何况……我叫您一声孟叔，您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小侄子不就行了。”
　　老孟端着碗，沉默半响，才道：“哎。”


第4章 顺其自然
　　文涌卸下担子，又默默挑起，撇撇嘴道：“今日不摆了，咱们回去歇一歇。”
　　短短一个多月，这么多馄饨摊，其味道和文涌所卖的一般无二。好吧，甚至更好。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子没曰：保护版权，抄袭可耻。
　　不摆了，以后都不摆了。
　　小桃子气性未定，不禁气，小嘴炸油条般鼓起来。文涌倒是不甚在意，树挪死，人挪活，摆个小馄饨摊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何况文涌也看得出来老孟不喜欢他整日如其他摊贩那般早出晚归，抛头露面，索性就将摊子收了，他总会有办法的。
　　实则，他的馄饨的确没有什么秘方特殊之处，大家一开始就是图个新鲜。
　　攒了一小笔钱，文涌坚决不让老孟再去山上砍柴了。
　　天还寒凉，砍柴又是和费气力的苦活，老孟手上满是红肿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痕。
　　文涌揣宝贝似的搂着砍柴刀，蛮不讲理叫嚷着：“我不管，孟叔你要是再想去砍柴，你就、你就先砍了我！”
　　看着抱着刀的少爷，刀锋就对着自己的胸口。老孟就怕他一不留神伤了自个儿，哪里还有什么不答应的，“成，成，成。少爷说不去就不去，快把刀放下。”
　　文涌突然觉得，这以前泼皮耍无赖要钱的招数还是很好用的嘛！
　　……
　　第二日清晨。
　　卯时刚刚过半，文涌脑袋自动回神，伸手揉揉略沉的双眼，再睁开，复又呼出一口长气，醒了。
　　虽是逐渐习惯古人的生活方式，但文涌还是更偏爱早起一些。这儿的人总觉得有些不知变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多都不会改。以如今的季节，天亮的也较晚。
　　穿衣束发，洗漱完毕，文涌推开木窗，赏望美景。
　　雾蒙蒙的天色倒是看不出什么，一水儿的天青色。稍远处几棵不知名的花树开得很是茂盛，树影斑驳，树枝摇曳，好些嫩黄点缀其中。屋檐下参差不齐落下雨滴，嘀嗒嘀嗒的，当是不久前下了些小雨。
　　雨后清垢，心上去尘。文涌漫步院中，好不惬意。
　　春天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处处充满了生机，文涌喜欢早起绕着河边漫步小半个时辰，享受一番这古代毫无污染的空气，捋一番思路。
　　近来发生的事着实不少，皇太弟李景遂请辞改为晋王，燕王李弘冀为太子，南唐战败，李璟向后周称臣……不过这些文涌并不太在意，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有什么好惊奇的。
　　南唐好歹还能撑个十几年，他倒不必急，先存些积蓄，日后才能应对不时之需。
　　停步驻足，文涌低头，看着微微泛起波澜的河面沉思，一个人就是一滴水，一段河流就是一段历史，河流时而清，时而浊，时而窄，时而宽，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汹涌不息……历史亦然。河流之所以不同于死水，便是在于它的不断运动与发展，历史便是那不断运动与发展所形成的过往，万物相辅相成，没有过往，谈何未来。
　　文涌从没想过自己会亲眼见证参与这段令人敬畏的历史，而他又能做什么？不，他什么也不用做。战乱自有人平，历史自会发展，随波逐流，顺应时势，独善其身足矣。
　　可现在，他真的需要攒钱。君子不屑于身外之物，所以君子一般过得都不好。一个人过得不好很正常，带着一家老小过得不好那就不好了。
　　不以物喜之所以那样难得，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很在乎。因为太少，所以赞扬。
　　南唐撑不了太久，有了积蓄，他才能在合适的时候带着家人到合适的地方。
　　算好时间回到家，老孟和小桃子已经起来，正在做早饭。这段时间每天的早饭都是小馄饨，一来味道好，有汤有面很合适。二来天气尚未变热，小馄饨直接包好放着，什么时候想吃煮熟了就可，方便。
　　“小桃子，这馄饨不一定只能煮着吃，煎着蒸着都很好吃。”文永斟酌劝道。若是因此损了别人下厨的信心，那可真是他的罪过。
　　小桃子架上柴火，笑应道：“好，少爷。”
　　文永暗自欣慰，孺子可教也。两刻钟后，三人捧着一碗肉菜疙瘩汤哧溜哧溜的猛吸，文永怎么也没想到，小桃子居然是——炖的。
　　饭后洗刷完毕。
　　“孟叔，吃完饭我和小桃子想去趟集市逛逛，老在家里待着有些无聊。”文涌想带小桃子去挑两匹布料，给老孟做两身新衣裳，老孟身上永远都是带着补丁的多年旧衣，旁人看着正常，就连老孟自己都习惯了，可文涌总觉得有些刺眼。
　　“好，少爷想去就去吧，年轻人都耐不住性子，晚上再回来也行。”老孟骨子里是以少爷为尊的，自然不会多加反驳。何况少爷上个月赚了不少银子，省着点够家里大半年的开销，在街上一个月也没往赌坊里踏过一步，他又哪里有反对的理由。
　　小桃子终究是个半大孩子，玩闹心性，听到少爷带她去集市闲逛很是开心，一个劲觉得自家少爷真是好，全然忘了文涌败家时的模样。
　　店铺林立，游人熙熙攘攘，文涌看着金陵的满目繁华，想着南唐刚刚战败向后周称臣，整整割让了江北十四州，不觉低声自语：“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文涌如今对集市已经很是熟悉了，就连卖瓜果的周阿婆的儿子在哪儿做工，捏糖人的沈大爷有几个孙儿，看豆腐摊的赵婶何时打算给小女儿议亲这些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一路不受干扰，带着小桃子直奔张记布庄去，这家布庄不是金陵城最贵的，也不是金陵城最好的，但它是最物美价廉，货真价实的，文涌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这银子该省还是得省。
　　挑挑拣拣买了四匹布，两匹朴素无华但质量不错的是给老孟的，另两匹鲜艳些的是给小桃子的，女孩大都爱美，何况小桃子正是该打扮的年纪。
　　“少爷，您都没给自己买，孟叔回头肯定要说我的。”小桃子有些撇嘴。
　　“无妨，回头我去和孟叔说，保管他骂不了你。难得逛一次集市，说吧，还想去哪儿玩？”文涌倒觉得自己还真是小看了小桃子，小小年纪和老板娘砍起价来头头是道，硬生生让老板娘送了半匹黑色布料给她做鞋用。
　　小桃子脸上更加生动起来，动动脑瓜子，指着左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小楼说：“少爷，我们去听说书吧！”
　　“好。”
　　古代娱乐活动不多，很多地方都有说书，既能养活一些人，又能给许多人闲暇时添些乐子。
　　这茶馆里的说书可和酒肆客栈里的不一样。客栈酒肆里的主心都在饭食好友身上，说书听的只是个热闹，茶馆里可不一样，点上一壶茶水，来上两盘瓜果糕点，台上的人口若悬河，台下的人兴致勃勃，这才叫听故事！
　　文涌带着小桃子走近抬头一看：常来茶馆。呵，这名字真不错！
　　一时间没注意，还没走进门就撞上了一位神色灰败的老人，两人连忙将老人扶住，老人家可和他们这筋强骨壮的年轻人不一样，有一点差错可都是他们的罪过。
　　可文涌和小桃子这次碰到的这位却不一样，恍若未觉，自顾自走出门口，贴好手中拿着的纸张。
　　文涌和小桃子觉得有些蹊跷，也转身看去，只见门口已然贴着大大的“转卖”二字。
　　老人贴好便拿着剩下的面浆回去了，文涌连忙叫住：“等等，老人家。”
　　听到喊声，老人才停下看了看文涌，布了些许皱纹的脸上也无甚表情，“这位少爷是要买我这茶馆吗？那开个价吧，合适的话就尽早定下。要是钱款能一次付清，价钱低些也无妨。”
　　“老人家，我看您这茶楼的地段摆设都不错，怎么就要卖了呢？”文涌问道。
　　老人闻言，愣了一小会儿才淡淡讽笑，“怎么卖了？我连儿子都没了，要这茶楼有什么用。”似是觉得和外人没什么好说道的，又添一句：“这位少爷还是随意看看吧！”


第5章 愀然不乐
　　无根基，无以固。非落地，不能长。
　　落地生根，那家小院是老孟租赁而来，总觉着不亲切。文涌有意盘下一家店铺好做些营生，便在这茶楼坐下和这位老人家攀谈起来。
　　算起来，文家好像都是靠生意铺子发的家。
　　日头渐渐偏中，道上桥头人流不绝。因着关了店门，只余下杆上的幔布随风而扬。
　　谈论间知道，这位老人名叫郑飞，经营这家茶楼已经二三十年了，平日里既是说书的又是掌柜的，街坊邻里熟络的人都直接喊他一声：老郑头。
　　老郑头祖传说书，一代一代的说书，一代一代的往下传。从尧舜禹汤到前朝秘史，由异国奇闻至本土人情，凡是人们想听的，皆是事无不可对人言。
　　各行当有各行当的开法。茶楼不似酒馆客栈，用不着那么多伙计杂役，是以郑飞只请了一个小帮工，平时和儿子郑小常三个人一块打理这家茶楼，日子过得中规中矩，也还凑活。
　　郑飞本打算再过几个月给儿子说门亲，将茶楼交给他，也算是让他成家立业。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今年二月初，周世宗柴荣亲征攻打南唐，郑小满和很多年轻子弟一样被强行入军派往江北，这一去，却连尸首都没被运回来。
　　时局易变，世事无常，祸福难料，朝难保夕。
　　“南唐败了，割地赔款称臣，皇上换个称呼叫国主，该怎么过怎么过。李景达败了，上道折子请个辞，元帅改成抚州大都督，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世道啊，怎么就没人想想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到底该怎么过？”郑飞颓然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喃喃自语。
　　说者伤心，听者亦难受，文涌面色凝重，手指相互挤压紧紧蜷着，问道：“老人家，人总要向前看，那您现在要卖出茶楼，这是什么打算？”
　　“儿子走了，我对这地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待拿这茶楼换些银子，我便回了乡下老家，一个人安度余生去了。”郑飞神色有些灰败，二三十年的感情，哪里是卖掉就能随便割舍下的。
　　“唉……”一声长叹，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说是卖了家业，又哪里有家。
　　思索半晌，文涌放松神色道：“既是有缘，那我就喊您一声郑叔。郑叔，您这茶楼我是真心想买，您先开个价吧，我们先商量商量。”文涌是真心看上了这个茶楼，奈何他现在“钱”途未卜，实在是不能将话说得太满。
　　郑飞显然之前细思过这个问题，直接道：“五十两。”又接着补充，“文公子，老头子我自认为是个实诚人，平心而论，这价已然不高了。”
　　文涌也不是拖沓之人，道：“是。但是五十两也不是个小数目，郑叔能否让我与家里人商议一下，我明日下午再来答复。”
　　“好，那我还是先将告示摘了，要是谈不成明天再贴也行。”郑叔答应得干脆。
　　“哎。”文涌起身告辞，“郑叔别送了，我们明天一定来。”
　　来时朝露尚在，回时已至午后。路上野花朵朵，春风阵阵，人心却好似还没回过暖，总是冻得发颤。
　　文涌有些生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若是以前，他大概会怒气冲天又无可奈何，最后跑到学校天桥底下的小湖边喝上一瓶啤酒，直到冲动完全过去再认命般的自己走回去。
　　然而现在，文涌依然很生气又无可奈何，却只会微微蹙一些眉头，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更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世道如此，天道难争，又有什么好争的？不过，或者他还能做一些事，还能稍微帮一些人……
　　小桃子在后面捧着几匹布，竟是在慌神。
　　到家随便吃些饭菜，扒了两口文涌便迫不及待和老孟谈起茶楼的事，听文涌讲述完，老孟对着茶楼也很是心动，五十两银子买那样的一座茶楼着实不亏。
　　一向叽叽喳喳的小桃子自进茶楼起便一声不吭，此时却道：“少爷，孟叔，咱们帮帮郑大爷吧！”
　　文涌对小桃子灼得发亮的眼睛感到惊诧，问道：“怎么了？”
　　小桃子难得这般沉默，语气有些哀伤：“我爹也是个说书的，不过他没那么好的运气开茶楼，才二十多岁就得肺病走了。爹走了没半年，那个女人就把我卖进文府换了十两银子，自己跟一个倒卖药材的跑了。今天看见郑大爷我就在想，我爹要是没病死，到了年纪也就应该是郑大爷那个样子。”
　　……
　　文涌还是在第二天买下了茶楼。以诚相待，他只能给得起三十两，但郑飞日后能和他们一块在茶楼生活，文涌也会像对老孟一样给他养老送终。
　　郑飞听到这话时一下子有些怔，随后捋捋胡子，哈哈笑了起来。


第6章 倾盖如故
　　春季多雨，总让人多觉一分润意。光线折射增了几分朦胧，小巷的青石板上也易长出一小片片的青苔。
　　文涌穿着不显眼的黑衣，正背着手在小巷的青石路上溜达，自从买下这城北的茶楼，他那柳树下，小河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无奈之下，也只能将散步的地方换成了茶楼背后的小巷，凑活比雁过无痕好。
　　散步不仅仅是因为习惯，也可在一段悠然路途中静思静心。文涌近日有些烦，柴米油盐酱醋茶，他是哪哪拿不出手，啥啥都不行。作为茶楼里的主心骨，这让他心里稍微有点不为人知的小别扭，罢了罢了，他还是老老实实改建茶楼吧。
　　多雨的日子里地上总有些潮湿，树叶看着也很是清新干净，三两只燕子不住地衔泥巴和小木棍堆砌新巢。
　　搬来茶楼后，老孟的话是越来越多，郑飞的愁也是越来越淡。
　　清晨——
　　“姓孟的，你这泡的是什么茶？苦的跟黄连似的，能喝吗？”郑飞眉头紧皱，舌头简直阵阵发涩。
　　“我这本就是用来提神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泡杯茶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茶叶片儿，难怪茶楼以前生意不好。”老孟闭眼自品一杯，舒服得眼角皱纹都消下去几分。
　　晌午——
　　“老郑头，你信佛？戒酒戒肉戒杀生，四盘菜一点油盐都没有。”老孟盯着一桌子清淡至极的饭菜，肚子打着鼓点也生不出半分食欲来。
　　“年纪大了就应当吃清淡些，清饮淡食才是养生之道，你看你那肥肚子吃的……”郑飞叨一筷子香菇，配着软糯的小米粥吃得香甜。
　　晚上——
　　“老郑头，什么时辰了，还不熄灯睡觉。要不然你换个地方看，点着灯我睡不着。”老孟缩在被窝里打着哈欠嘀咕道。
　　郑飞手持话本，慢条斯理的翻过一页，道：“就你那打呼噜声，反正睡着了也得被你吵醒，我不睡，你也别想睡。”
　　……
　　文涌对说书没太大兴趣，毕竟怎的也没当初的《百家讲坛》有意思。他打算将茶楼大体结构进行一些微改，变成一家可以买书、借书、在店里边喝茶边看书的小书肆，多方面发展。
　　说书的台子不用动，改成借书登记和监督的地方。大堂一分为二，一半摆放各类书籍，一半放置桌椅，可以供客人读书所用。
　　众人一合计，郑飞又将茶楼之前的那名小帮工再请回来，一来觉得品行不差，茶楼还是缺人手，二来她识文断字，书肆更为需要。
　　楼上一共只有四间房，两大两小。文涌在几人的坚持下住进间大房，郑飞又对自己的屋子有感情，最后小桃子和小帮工住小屋，郑飞和老孟挤在一间大房住。
　　不是冤家不聚头。
　　文涌清晨散步回来比平日里早了一刻钟，今日是那名小帮工前来上工的日子，小桃子也早早熬了粥，蒸了包子，取出前些日子腌好的萝卜干和荠菜根……
　　辰时刚到，门口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早晨很是清晰。
　　在饭桌上等着的人齐齐望向门口，邹笙寒一进门便看见四双眼睛盯着她，心里也有些怪异。
　　文涌等人一直以为郑飞请的帮工是个小伙子，却不料是个丫头，一时间表情都有些怔怔的。
　　郑飞站起来，笑着打哈哈，“这是我以前的小友，笙寒。对这附近环境都很熟悉，也很有想法见地，可是我的忘年之交。”
　　又指着桌子那头，道：“这是老孟、小桃子、茶楼的新东家文涌文少爷。”
　　邹笙寒顺着话头行礼，三人再还礼，一切都很客气又自然。
　　除了对性别略有些小意外之外，文涌对这帮工很是满意，极为准时，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站在那里没有任何不适扭捏，眉眼清秀，举止大方，衣衫简朴但整洁。
　　邹笙寒看这东家也很是不一样，虽是一身黑衣却不显阴沉，有礼又不呆板，整个人露出与年岁不相符的成熟。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不会不舒服。
　　一群马上要相识的人坐在一起吃早饭，虽说有“食不言，寝不语”这个规矩，但在场的年轻人居多，年轻人都不爱守规矩。
　　小桃子盛好一碗粥端给旁边的邹笙寒，对方连忙抬手接过，谢道：“多谢。”
　　邹笙寒为人知礼有度，虽不爱与人熟络，但也露个浅笑以示回应。小桃子可算看到个姐姐，跟碰着稀罕宝贝般笑了。
　　桌子对面，文涌拿勺子搅拌碗里没喝两口的粥，手上动作不断，就是不怎么抬起来。他自认为如今也是个经商的，便应当干一行爱一行，十分后悔之前为何不看那些成功人士的传记，做生意人际交往很重要，员工之间的关系和团结也很是重要。原本不爱蹙的眉头越发靠在一起。
　　这……他是应该做个演讲还是办场交流会？
　　文涌道：“其实大家日后一同生活工作，彼此之间不用那么客气疏离，比如说，日后不要叫我什么少爷东家，直接叫文涌便可。”这，直呼其名，好像也不怎么亲近。
　　邹笙寒嘴角噙着一抹笑，真诚道：“好的，掌柜的。”
　　文涌带着点怔怔的呆，“你也好。”
　　邹笙寒神气总是淡淡的，这开口的语气也是淡淡的，道：“大家叫我阿笙便好。”
　　郑飞听这两人一言搭一语，也插上一句：“以后没事也别老喊郑叔郑叔的，都把我喊老了。还是叫我郑先生吧，说书先生嘛。”
　　“好，老郑头。”邹笙寒一口应下。
　　郑飞笑眯眯的一张脸立马变成绷着的馄饨皮，道：“老郑头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叔婶大爷瞎喊的，你个小辈能叫吗？”
　　“知道了，郑老头。”邹笙寒答应得很是干脆。
　　郑飞气的想把她再辞退回去。
　　文涌看看今日一直很安静的小桃子，斟酌道：“小桃子也大了，这名字平日里大家叫叫也就算了，也该起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名。”
　　不经意间扯到自己身上，小桃子下意识便道：“少爷取一个吧。”
　　文涌道：“也好，反正老孟和小桃子情如父女，就随姓孟，叫——孟安满。愿你平平安安，顺遂圆满。”
　　小桃子得了大名，很是欢喜，老孟一向冷着的脸上也是喜笑颜开。
　　郑飞难得看见老孟咧着嘴，道：“哎，姓孟的，你这大名叫什么？总不能以后一起共事，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
　　文涌和小桃子都是一愣，看着老孟吃瘪的表情偷笑。
　　虽然很不想搭理他，奈何他说的在理，老孟不情不愿地道：“孟栀，栀子花的栀。”
　　郑飞显然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好奇道：“孟子？还是个花名，姓孟的，你这名字太好了，哈哈哈……”
　　老孟表情略带悲愤，无奈道：“我娘怀我时梦见了栀子花，便一直以为是个女孩，早早定下了这个名字，难道我还真敢叫孟子不成？”
　　其余的人虽不敢宣之于口，却都在心里默默想到，“可以叫孟花呀，栀子花嘛。”


第7章 优哉游哉
　　不知为何，古往今来，都城的人口从来没有少过。文涌睁大眼睛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不自觉想起了未来那人比车子跑得快的交通，内心感慨：有个皇帝住着，招来的人流量还真多。
　　文涌自从来到这里，便养成一个爱睁大眼睛的习惯，眉头微微向上挑，上下眼皮距离自然增加，多看看这个世界，即多感受一些真实。幸好年轻皮相好，这个习惯也只添了一分呆呆的萌感，不得不说，年轻颜值即正义。
　　上午的太阳很是温柔，阳光温温和和洒在人身上，树影斑驳，也在随着风不断移动。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买来卖去，酒馆茶肆，有乐子的会享乐子，没乐子的在找乐子。
　　金陵是个安乐城，文涌带着郑飞和邹元走在大街上，很有一些风流公子的风范，时不时有一两个待嫁闺中的小姑娘偷瞧一眼，暗送一场秋波。
　　郑飞眨巴眨巴眼睛，露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笑容，取笑道：“掌柜的真是好人缘啊！哈哈……”
　　文涌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道：“那些人一定是看郑叔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觉得好生奇怪，所以才多看了我们两眼。”
　　郑飞一怔，诧异道：“是吗？”
　　文涌严肃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再正经不过地道：“是。”说完直接朝前走去。
　　郑飞喜难自抑，又追问后面的邹笙寒，道：“阿笙，刚才小六说得是真的吗？”
　　邹笙寒淡然道：“自然是真的。”
　　郑飞一听，脸上立时乐开了话，岂料邹笙寒又接了一句：“他说你老。”
　　……
　　文涌带着郑飞和邹笙寒在大街小巷里逛，自在是旁人的，操劳才是他们的。
　　书肆卖书，自然要先买书，小桃子和老孟在茶楼忙装修改造，文涌带着邹笙寒和郑飞在外面收罗一些闲书。文涌不打算卖那些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之类的，骨子里便不是那样的正经人，又卖什么正经书，他打算专卖闲杂的故事书，也就是这时候的话本子。
　　物以稀为贵，书肆常见，只卖话本子的书肆肯定不常见。
　　何况这世道，富贵闲人可不少，听书也有耳朵听累的时候，越稀奇的东西才更容易受欢迎。
　　经验使人老道，郑飞说了许多年书，脑子里存了不少故事。邹笙寒其貌不扬，文笔却是十分好。文涌再随笔加上一幅插画，时不时来上几篇套路十足的公子佳人、奇客侠侣、煽情玛丽苏，着实写出了不少“佳作”。
　　张书生寺庙偶遇崔小姐，两人一见钟情，最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感动崔母喜结连理；林妹妹寄住外祖母家痴恋俊俏表哥，两人感天动地终成佳偶；白兔成精为报恩甘愿做人，与恩公双宿双飞……
　　奈何滴水成不了河，粒米难成箩，几本书撑不起场面。文涌只好带着邹笙寒和郑飞外出觅觅食，在这林立的店铺中穿梭。
　　改编的闲书有一些撑得起场面即可，要留一部分日后慢慢发布，他们在这浩如烟海的书库中寻求那些鬼怪蛇神、探案谈情。
　　说起来，文涌、邹笙寒和郑飞这三人才是最累的，挑书、买书、写书还要抄书。买卖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压缩成本，故大家一致同意：每样书都只买一本，回来自己抄，大大的省钱。
　　闲置的大堂成了抄书的妙地，文涌手持一根羊毫笔，万分庆幸自己以前字练得不错。至于活字印刷术那些玩意，还是留着下个朝代的毕昇去发明吧，他既没有闲心去影响历史，又不愿意占了别人的便宜。若是真被人发现两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书，难免会招人怀疑。
　　纸既然包不住，便不要去点。
　　四张木桌合并起来的大桌子，纸张书籍堆在中间，每人面前一盏油灯，都在奋笔疾书。邹笙寒一边手上动作不断，一边问道：“掌柜的，这本《北厢记》中女子着实奇怪，先是奔赴千里寻求解释，再是对一心挽留的男子说‘我不听，我不听’，这到底是何道理？”
　　文涌一脸老道，蘸了蘸墨边写边说：“这情爱之中的人是最不讲道理的，就像那男子，有了误会不说，受了误解也不说，最后非要将对方逼走了再追回来哭诉自己有多不容易。”
　　邹笙寒点头，赞同道：“不错，这男女之间经历越发磨难坎坷，越发心酸动人，才好骗那些阔太小姐们的眼泪和闲钱。”
　　郑飞也道：“就是这个理，你看这些话本中的女子身边总是有一个家世清白相貌堂堂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男子对她至死不渝，最后爱而不得只能黯然神伤独自离去，这样一写不知勾走了多少妙龄少女的春心。”
　　文涌补充，“最好是为了女子付出一切又不求回报，一心只求女子幸福安好，这男子付出越多，心疼的人才会越多。”
　　一股香味传来，小桃子看他们操劳，给他们做了些宵夜，一锅用晌午剩下的骨头汤煮的荠菜猪肉馅小馄饨，清香诱人。
　　小桃子字虽写得不好，但认识不少，也问道：“这故事里头怎么有那么多人出生时被互换了身份，之后不是被马车撞得记忆全无就是坠下山崖下落不明？他们爹娘都不够疼他们，所以才不管不顾吗？”
　　文涌有些汗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别人都是这么写得呀，只得答道：“无巧不成书，自然是身世越坎坷，过程越曲折越好。既然是话本子，就是瞎写乱编的，不能以常理论之。”
　　……
　　忙忙碌碌又是半个月，所有的东西才都算是置办齐当。文涌摆放完书，伸了个懒腰，回头笑道：“可算忙活完了，我们明日便开业，越早越好。嗯……反正今日也无事，大家下午去街上玩吧？”
　　“不好，不好。小本生意还尚未开业，钱要省着花。”郑飞捋着胡子，摇头晃脑。
　　“那……我们去郊外踏春，店稀花钱少。”
　　老孟直接推脱，和蔼道：“少爷带着小桃子和阿笙去吧，我这一把年纪就不去凑热闹了，留在家里便好。”
　　旁边的郑飞很不大乐意，“哎，姓孟的，什么叫带着阿笙和小桃子去？什么叫一把年纪？我说话了吗你就直接决定好了，有你这样的人吗？我还就去了，你也得去！”
　　老孟自知没理，妥协道：“成成成，你也知晓我这张老嘴不会说话，你也去便是，我留着就行。”
　　郑飞气的上蹿下跳，怒着说：“那不还是他们应该去，这一把年纪的应该留下吗？你这姓孟的老头，怎的，怎的这么……”这也不知道是气还是词穷，半天也没怎的出来。
　　老孟受不了这架势，直接认输道：“行了，行了，我服你了还不行吗？我去。”
　　三个小年轻低头偷笑，文涌不禁想到：‘我去’这个词的意思也太多了。


第8章 春和景明
　　文涌的新书肆位于城北，比不上遍地豪门的城东和富商云集的城西，不算是什么繁华热闹的顶好地界。
　　然，有利亦有弊。这利处就在于：城北的郊外风景最好。还有一处弊端在于：从城北到城北郊外的路十分不好。
　　城北郊外多山丘，春季一到，漫山遍野的鲜花野草，花香阵阵，流水潺潺，吸引了不少风流才子，小姐佳人。
　　有人踏青，是为了赏景；有人踏青，是为了赏人；有人踏青，是为了被赏……
　　文涌雇了辆马车，人多，两位叔叔年纪也大了，不能瞎折腾，保险些好。
　　一路颠簸，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郑飞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叫嚷着：“哎呦喂，颠死我这把老骨头喽！”明明是闹腾最凶的人，来了反而最老实，靠在大树底下守着小桃子带来的果子糕点，拉着老孟有气无力地道：“你们这群小年轻玩儿去吧，我们这上了年纪的就不掺和了。”
　　老孟被拉到树荫下，无奈道：“终于知道自己上年纪了，不逞强了。”
　　郑飞摆着张臭脸对他翻白眼。
　　……
　　文涌三人顺着一条小溪走，既有美景可观又不用担心会迷路，走累了直接沿着小溪往回走便是。
　　看着这溪水，文涌才知道什么叫：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溪水清澈见底，水中水草游鱼均能看见。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柳宗元诚不欺我也。
　　这处地方很是宽阔空旷，远方有几群人正在放风筝和蹴鞠，应当是结伴来游玩的少年少女们，春天本就是个很有生机的季节，这场景又增添了几分活力。
　　如此赏春赏景赏人又过了一会儿，小桃子笑着叹道：“这些人可真聪明，都把摊子摆到这郊外来了。”
　　邹笙寒道：“来这踏青的人多半是些不缺钱的富家子弟，将摊子摆在偏僻的地方，可以将价钱定的稍微高些，生意也不用愁。”
　　小桃子调皮笑道：“不止呢，有好些是带着夫人未婚妻过来的，哪里好意思在女孩子面前和小贩讨价还价。”
　　文涌看着不远处的几个挑着担子的小摊贩，有些感慨，“这地方偏远，运过来要费不少气力，多收一点也是辛苦费也是应该的。”
　　悠然半晌，步履缓缓。
　　忽的，小桃子惊诧道：“少爷，阿笙姐，那边怎么有人在吵架？”
　　文涌向那边一望，的确有两个人在争执吵闹，吸引了周围不少人围成一个圈子绕在那里，决定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文涌满打满算称得上一个翩翩少年，相貌虽然着实不错，但是举止算不得儒雅，更是随意。一行人吸引了不少目光，毕竟一个少年公子带着两个姿色上佳容貌清丽的女孩来春游，实在怪不得他人自以为了如指掌，想入非非。
　　……
　　不知哪位大人物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实则可以再添一句：鉴定江湖的标志就在于是否打架。
　　拳头是有力的象征，但有力不代表有理。这时候就容易发生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做人要讲道理。
　　赵相现在就处于理智和愤怒极度混乱的状态，他能一拳将面前这个家伙轰趴下，但是他的拳头不能落下去。周围有很多人，他要是动了手，这些人就都是他伤人的人证。虽说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无挂，但也不想下辈子在牢里过，何况这人一看就是有钱人，万一给官老爷塞些钱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他一顿板子，这可如何是好？
　　“这位兄台，先等等。”
　　赵相松了口气，终于有人站出来劝架了。下一刻，他又觉得这口气上来了，怎么是个携美同游拖家带口的公子哥儿啊，这样的人他一刻钟能揍废三个，能干嘛？
　　小桃子看见赵相那野蛮生长的大块头，下意识希望少爷不要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惜她没少爷喊得快。邹笙寒倒是神定自若，她也很想看看自家东家要怎么管，虽说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就是这个理。
　　文涌没其他人想的那么多，只是看有人斗殴，下意识喊了住手，原谅他当了十余年兢兢业业纪律委员的职业素养。事到如今，赶鸭子上架也得跑，只好回忆回忆那些小说电视剧里都是这么说得来着，一脸温和笑容装逼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两位兄台先将拳头放下，有事慢慢商量。”
　　赵相顺着坡下去收回拳头，众人看打架不成，没了兴致都一哄而散，转眼之间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秉承着做人不能半途而废，要坚持到底的原则，文涌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实则心里十分后悔，问道：“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额……两位兄台怎么不好好春游跑来打架？”
　　那名差点被揍的公子理了理被赵相抓皱的衣领，淡定自如道：“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文涌及闲杂人等：“？”
　　淡定公子接着解释：“所以我没有打架，我不跟他动手，他一个人怎么打架？”
　　文涌默默补充：“也是，你只是挨揍。”
　　淡定公子带着赞许的神情，点头附和：“对。”
　　除了赵相之外的其他人发现这货说话还真是挺欠揍，典型的地主家的傻儿子，被人打的次数太少了。
　　跟喜欢的人说话欣喜，跟欠揍的人说话心累。文涌制定战略，转移目标，道：“这位兄台，不知你能否说明一下今日的情况？若是两位都信得过，小生也好评定一二。”
　　赵相点头，接着诉苦：“春天鱼肥，我今日来这溪边打鱼，现打现卖，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偏偏这人携带者同伙来欺负我。”
　　淡定公子：“我哪有同伙？”
　　文涌：“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赵相有些委屈，但是这放到现在约有一米九的满脸胡子的壮汉露出这种表情，那就直接成了瘆人，巴巴地道：“我这鱼的价钱是九文一斤，那人偏偏只要鱼身，与我争执了好半天。最后这人就来了，先是假模假样劝那人全买了，又让我给那人些饶头，说是鱼身算五文钱一斤，鱼头再四文钱一斤。我一想，这五文加四文不还是九文吗？就同意了。”
　　淡定公子一脸淡定，“对啊，没错。”
　　邹笙寒和小桃子在一旁偏过头去偷笑，虽然也很想保持淡定，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一向尊老爱幼扶贫助残，哪怕是脑残的文涌，很是助人为乐地道：“这位公子啊，鱼身五文一斤，鱼头四文一斤，九文钱就可以买两斤。”
　　淡定公子摇扇子的手一顿，终于有些不淡定了！
　　摇扇子的手摇得更欢，忙摆道：“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文涌点点头，看你这举止，也不像是有那个智商。


第9章 谦谦少年
　　闲话，别名家常。
　　由来已久，源远流长，是人们闲来无事消愁解闷的工具，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了无与伦比的作用，拥有着牢不可破的坚固地位。
　　近日里，东家西舍最爱谈论的闲话不过是两件事，一是传说中的败家子文少爷洗心革面做起了馄饨贩子，二是传说中的败家子文少爷撤了馄饨摊子，要开书肆。
　　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青釉茶壶搭着夜光杯，败家子开书肆，总是不相配，不相配容易让人看不顺眼，看不顺眼有个前提在于你要去看。于是乎，很多人莫名其妙的跑到城北看这新书肆开业。
　　果然，很多商家的广告宣传活动是十分有理的。
　　……
　　这开业倒没有什么活动，文涌作为掌柜的，大清早大门一开，将门上盖了好几天的红布一掀，亮出崭新的“常来书肆”四字牌匾，就算开业了。
　　身后四人拍手叫好，小桃子没想通，问道：“这样也行？什么都不干了？”
　　邹笙寒敛着神色，道：“不然呢，放挂鞭炮还是请个舞狮？”
　　“这样总觉得太轻率，不够庄重。”
　　“你见过开业放鞭炮的还有请舞狮队的？”
　　“当然了，还有请客吃饭的呢。”
　　“那你见过什么都不办的吗？”
　　“呃……今天见了。”
　　“那便是了，每家店开业都会办活动，只有我们书肆不办，这样大家想记不住也难，这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哦。”小桃子一脸了然应道，心里却还在想着，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都太懒了又怕花钱吗？
　　……
　　金陵是一个善于享乐的城市，只要没有四面楚歌兵临城下，它便永远是一副盛世安然的模样。
　　汉人重文，科举高中的寒门学子却总没有依靠家世门阀获权的人多。不管是富家女眷，还是市井小民，总会多多少少识得几个字。一个□□纷争的乱世，一座安定风流的城市，多么讽刺。
　　有些一看便是苦读的书生，看见书肆里摆的全是话本子，装模作样不屑几句，扭头便走，文涌也不可惜挽留，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些年轻小姐，乍一看很有兴趣，又连忙淡定的勉强选出几本，直接买了回去。还有一些平常人家的小童，看得都是些游历探险一类，老孟和郑飞安排他们到对面桌椅上坐着看，也不催促借买。
　　店面虽不算多大，几人也是一阵好忙。招呼间，文涌看见赵相拎着两条大鱼走进来，忙去接着，将赵相叫到了后院。
　　说来也巧，赵相就居住在这条街后巷上，文涌每天早晨散步时都要路过他家门口，两人却一直都不认识，还是昨日赵相与文涌等人回去看见了郑飞，众人才缕清了这些关系。
　　赵相少年时父母双亡，又至今未曾娶亲，一直孤身一人，以捕鱼砍柴为生，平日里也常去给郑飞送上一条鱼、一捆柴，当然，听书也是从未给过钱。
　　昨日文涌出头，帮他要回了不少钱，赵相很是感激，一路道谢不停。文涌听郑飞对赵相的介绍也觉得很是靠谱，便问道：“你要是没有正经买卖，就来我店里做帮工吧。每月工钱三钱银子，干得好还有奖金，怎么样？”
　　赵相一琢磨，这价钱比他捕鱼砍柴还要好，还不用看天吃饭，当下便答应下来。两人商议好明日书肆开业便来。
　　本来文涌还有些埋怨他来得稍晚了些，不够守时，看见这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又明白过来，他这是为了开业送礼道喜，便勉励了他两句，不外乎是争气努力，好好干之类的。
　　半天好一顿忙活，终于到了晌午人渐渐变少，读书的小童也被小桃子和邹笙寒劝回家吃饭去了，说好下午接着来。
　　文涌正打算招呼众人吃饭，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昨日的那位淡定公子。
　　赵相一看来人，魁梧的身子堵在门口，硬是没让身后的文涌露出一根头发丝，一脸老实相凶巴巴地道：“你来干嘛？俺不会退你钱的。”
　　毫无存在感的文涌捣捣身前的大块头，道：“人家是有钱人。”
　　赵相：“？”
　　文涌接着道：“人家看不上你那点钱，他应该是来找我的。”
　　赵相：“他想找你要更多钱？”
　　文涌：“……”他很想把眼前的家伙打包退货怎么办？
　　邹笙寒从两人身边钻出来，露着常来书肆的招牌微笑，问道：“这位客人要什么，本店虽小，各类话本一应俱全，武侠奇遇，探险谈情应有尽有。”堵在门口的俩人还知道自己是在做生意吗？
　　文涌也道：“对对对，看在是熟人的份上，超过十本给你打九折，要不然买十送一，你自己选。”
　　赵相补充：“超过二十本还可以送货上门，只要在金陵城里我都能送。”
　　到现在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的淡定公子：“……”
　　“咳。”这人一看便知道是个读书人，整个人散发着弱不禁风的儒雅气质，还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其实……我是来卖书的。”
　　什么叫尴尬，一群人却沉默着，这就叫尴尬。
　　淡定公子清咳两声，似在给自己打气，接着道：“其实我很喜欢看话本子，所以以前偷偷收购了不少，很多都是现在已经看不到的。我觉得这些闲书就这么销声匿迹了太可惜，我又不能直接大肆宣传，所以就来问你们要不要。”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你们要是能保证让它们能流传下去，我送给你们也行。”
　　文涌直接答应道：“先验货，再谈价。”心里默默吐槽：地主家的傻儿子啊！
　　那淡定公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些羞涩，道：“其实我也是来道歉的，昨日之事是我不对。不过我的的确确不认识那买鱼之人，在下虽自认为才学尚可，这算术经学着实是……呃……”
　　文涌和邹笙寒露出温和不失礼貌的微笑，意思就是不用说了，我们都懂了。
　　赵相大大咧咧的摆摆手，豪迈道：“没事，没事。那个……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打不相识，不用挂怀。”
　　淡定公子当即板了脸，严肃道：“我没跟你打架！”
　　门口一脸懵逼的守门三人：“……”


第10章 悔之晚矣
　　傍晚人流渐少，书肆也清闲下来。残阳并不似火，漫天的余晖洒进小楼，铺上一层金黄明亮的光，照得小楼静谧温暖。清风吹动发丝，拂过书页，带起细少尘埃。
　　安静下来的小楼里，小桃子和邹笙寒在厨房处理那两条新鲜的大鱼，准备稍大的一条炖汤，微小的一条红烧，配上这时节的新菜，晚饭颇为丰盛；老孟和郑飞整理着账本，一人算账，一人核查，难得的默契；赵相打扫整个大堂的卫生，原来新买的扫帚对他来说太小了点，有些不顺手……
　　整理书柜的文涌看着这一场景，觉得好生温暖和满足。
　　呆呆的站在那里，文涌不自然多看两眼。因为重视不舍，所以珍惜，场景未变，心境却有了变化。
　　今日的那位淡定公子待人很是温和客气，容貌也属儒雅清秀一类，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交往之感，但文涌有些后悔他的到来，不，他如今简直很后悔认识那人。
　　与人为善，待人友善是开门做生意的基本要求。谈笑间不经意一瞥，却发现，那位淡定公子目有双瞳，文涌心下便是一怔。这当然不是什么生理歧视，但一目重瞳者，史书正式记载的只有六人：仓颉、虞舜、项羽、吕光、鱼俱罗、李煜。
　　在这南唐，在这金陵，有重瞳的人应该只有一个——李煜。
　　很多医学家认为重瞳是早期白内障的表现，文涌自然不知道李煜是不是有病，也不知道这金陵城里有多少人有病。万一那人真的是李煜，他该怎样带着这些人躲过那些腥风血雨，乱世更迭？他要拥有多大的力量和根基才能保护这些人的平安？
　　他要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
　　“掌柜的，你是不是脖子酸了，扭来扭去的，要不要俺找个大夫来瞧瞧。”赵相问道。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文涌摆摆手。
　　……
　　读书不觉春已深，一寸光阴一寸金。读书的分量很重，那一本书有多重，一箱书又有多重？
　　文涌站在一排排的书柜前，收拾好心境，认真的拿本书翻看着，听到声响扭头一看，两个彪形大汉费力地抬口大箱子进来。
　　方方正正的大木箱，箱盖做成了拱形，涂上棕色的漆，表面还刻有山水的装饰图案，关键之处在于：大。两个壮汉都抬出一头汗，抬箱子的粗长扁担弯成一个弧形，很坚韧的没有被撑断。
　　“咚！”箱子落地，两名大汉松了口气，周围地上不多的灰尘被震起来，跳了两跳，又默不作声落下去。
　　先声夺人，声音大的确很能吸引人。
　　目光聚集在一处，淡定公子很波澜不惊的走进来，躬身行礼，说道：“这些书就拜托掌柜的了。”神情很是认真，因为重视。
　　文涌弯腰还礼，回道：“这位兄台放心，爱书之人重之如命，厌书之人弃之如履。我这里是书肆，自然都是爱书之人。”
　　淡定公子闻言，只瞅着赵相，眼神着实有些一言难尽。
　　提着大木桶正在洒水的赵相不解的摸摸后脑勺，心想：不是不跟我打架吗？又盯着我看干嘛？难不成反悔了？
　　文涌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随意招呼两句，那淡定公子便走了，只留下一句：“忘了介绍一下自己，在下钟引，金陵人士。”
　　文涌送客，没接话，心里却已了然。
　　李煜，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居士。
　　……
　　送完客，归置完那些书籍。一行人坐下吃饭，文涌夹一筷子红烧鱼，斟酌着道：“这君子不强人所难，那位钟公子都说不要书钱了，我们也不好硬给人送过去，你们说是这个道理吧？”
　　无人应答，邹笙寒尝一口鱼汤，皱眉嫌弃道：“这汤不好。”
　　做鱼汤的小桃子忙问：“怎么了？是盐没放够太淡了吗？”
　　邹笙寒：“不是，是这鱼头没炖烂，不够鲜，脸皮实在太厚了。”
　　小桃子若有所思看了自家少爷一眼，附和道：“对，太厚了。”
　　文涌：“……”
　　喝鱼汤的老孟放下勺子，想给自家少爷找台阶下，神情肃然道：“既然那位钟公子都说不要钱了，我们不给钱也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快吃饭。”
　　郑飞在一旁拆台，嘀咕道：“你都压秤成这样了，还吃？”
　　老孟一遇到郑飞便很没耐心，斗嘴道：“那也比你强，吃那么多还瘦成这样，真是浪费粮食。”
　　……
　　女孩家饭量小，邹笙寒和小桃子先吃完，一同上了楼。郑飞捋着自己的一缕小胡子，笑道：“这俩丫头越来越懒了，吃完就上楼，也不知道待会儿帮忙收拾收拾。”
　　说笑间，却看那俩人又一块下楼，只不过一人端着水盆剪刀和梳子，另一人拿着件崭新的衣衫。
　　郑飞心想：“拿我整天收拾胡子的家伙事干嘛？”
　　老孟奇道：“这不是小桃子给我做的新衣服吗？”
　　邹笙寒把东西往赵相面前一摆，小桃子将衣衫往赵相面前一放，这意图非常明显了。
　　相由心生这句话是有道理的，赵相的心有多糙，他的外貌就有多糙。
　　郑飞自告奋勇带赵相进后院收拾，众人都很好奇，就在饭桌旁等着，左等又等，上等下等，等到天完全黑透，几人点上了蜡烛。
　　老孟又检查完三遍今日的账本，不耐烦要起身，道：“这老郑头绣花呢？”
　　“这打理个人可比绣花难多了呦！”终于，郑飞拉着一直用手捂着脸的赵相回来了。
　　老孟取笑道：“又不是要上花轿嫁人，老捂着脸干什么？”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笑，赵相终于不好意思把手撤下。
　　“哇！”本来哄笑的人一齐惊叹。
　　刮掉满脸的络腮胡，将杂乱繁茂的眉毛修得斜眉入鬓，配上轮廓深邃的大眼和挺拔的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高常人一个头的高大身材，穿上一身新做的素色长衫，赵相刚刚在后院，都不敢认水面映照出来的那个人是自己。
　　文涌：“高大帅气。”
　　邹笙寒：“神采英拔。”
　　郑飞：“清新俊逸。”
　　老孟：“棱角分明。”
　　小桃子：“还好这件衣服做大了。”
　　被盯得受不了，赵相不甘道：“我又不是漂亮姑娘，都看我干吗？”
　　文涌摇头笑道：“非也，非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看你就让人多看两眼呗！”想想，又道：“不然再帮你取个字，摄影两个字怎么样？赵相，字摄影。摄人心魄的摄，灯影摇曳的影。”
　　老孟摇头，不赞同道：“不好，听着像色淫。相由心生，不如叫顺心，虽然有些老土，但是希望他能顺遂心意，一生无悔。”
　　岁月静好，如此甚好。


第11章 寻人而至
　　赵相一手绕粗绳，一手捆竹枝，双手配合，粗绳与竹枝渐渐缠绕在一起。这些竹枝太过纤细，在赵相宽厚的手掌下很是杂乱无章，但是没办法，编扫帚的竹条要用竹梢那一部分，这样以后扫地的时候才会扫的更干净。
　　以前的那把扫帚是小桃子买的，赵相用着很不称手，为勤俭节约考虑，赵相已经在这儿忙活了好一会儿。
　　小桃子看赵相很是费力，就道：“大个子，你这扎个扫帚真不容易。”
　　赵相点点头，心想可不是吗？
　　小桃子歪了歪脑袋，又道：“你都这么辛苦扎把这么大的扫帚了，以后扫地的活还是都给你吧。你放心，我是不会和你抢的。”
　　赵相：“……”那把小扫帚要是不用多可惜，可她说的好有道理。
　　文涌捧着碗小米粥，松松垮垮靠在门栏边，很是不在意的扫了一眼门外，看见意料之中的情景，神情淡然，又将歇业牌子挂上，关门回去了，小米粥凉的快，要趁热喝。
　　小桃子看见今日又做不成生意，俊俏的小脸上生出些恼意，皱巴巴成了一小团，愤愤不平的看着自家少爷。
　　文涌很茫然，心道又不是我不想做生意派他们堵在门口，看我做什么？
　　老孟脸色不太好，心疼自家少爷怎么做个小生意也要碰上这等倒霉事，带着些愁意道：“少爷，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正写到“少女蹲在溪畔照影自怜，树后的书生不经意间心中怦然一动”的郑飞在心里暗诽：那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你家少爷去跟他们打一架。
　　在郑飞身边磨砚的邹笙寒很是淡然，道：“不着急，前些日子生意不错，像《又见一池春水》、《明月小姐》这些好多都快卖断货了，正好这几天多抄一些，赶紧补全了才要紧。”
　　文涌三口两口吃完早饭，点头道：“有理。”
　　小桃子不解，道：“那要是他们过几天还不走呢？”
　　“那我去和他们讲道理。”
　　“少爷，哪有和地痞流氓讲道理的道理？”
　　“那我就带着赵相出去打一架。”
　　讲不通道理，就直接去打一架，要是打不过……你们帮着我打。
　　……
　　书肆的斜对面有个茶水摊，茶水摊上连续几天坐着一批人，可惜，这群人不是为了喝茶水的。文涌一直想找机会劝劝他们，茶水摊的老板郭叔每日都往茶水里添些自己储存的柿子叶，喝着很是止咳生津，清肺润肠，像他们那般牛饮实在是很可惜。
　　郭叔最近生意不错，这些人虽然吓得旁人不敢来，但他们一天到晚的待在这，也喝了不少茶水，而且居然没有拖欠赖账，真是奇了。
　　金陵城内鱼龙混杂，高官贵族不少，三教九流齐全。夏震就是这鱼虾里的头头，九流中的下等。
　　“老大，哥儿几个都在这破摊子上守几天了，这文涌分明没将咱们放在眼里，要不然直接冲进去算了。”矮小精悍的瘦猴不耐烦道。已经喝了几天的茶水，再好喝也喝腻了。
　　“不放在眼里总不能放在心里。”身宽体胖的大山反驳，“那文涌本来就没加入咱们，无缘无故害得别人几天没做生意，你也好意思冲进去？”
　　“咱们是混混，讲那么多道理干什么？”
　　“分明是你自己没理，哪里有道理可讲？”
　　“……”
　　夏震茶碗一摔，怒道：“都住口，整天吵吵吵，有完没完了！”手下均闭口不言，默不作声。
　　郭叔走过来，道：“这位客官，一个茶碗五文钱。”
　　……
　　事出必有因。
　　夏震是这金陵城最大赌坊的老板，自然不会是幕后老板，平日里勾些人赌博，敛些钱财，倒也不是什么欺男霸女的主儿。
　　年少无知，文涌去年成功被这人骗光了家产，还傻乎乎的跟这几人称兄道弟，不管旁人信不信，夏震心里着实很不是滋味，跟旁人怎样勾心斗角都无所谓，骗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算怎么回事？
　　何况这小屁孩还很是聪明，平日里大山瘦猴两伙人吵个不休，文涌总是能三言两语把人劝下来。夏震本想日后让文涌跟着他混，也保他不愁吃喝。
　　人算不如天算！短短几月不见，小屁孩成了书肆掌柜的，夏震心里憋屈，总想把人再骗回去。奈何他却成了别人眼中的洪水猛兽，避犹不及。
　　夏震想到，这小老弟是个人才，三顾茅庐也要把人劝回去。于是乎，一对混混天天光顾茶水摊。
　　一守守了半个月，文涌就是不出去，如今拼的是耐力，谁撑不住谁就输了。
　　郑飞根据文涌的大纲又写出五本新书来，卖缺货的那些都被邹元和文涌补全了，就连钟引令人扛来的那箱话本都抄录齐全，摆在了新添的架子上。
　　文涌看看干净整洁的书肆很是满意，出门将歇业的牌子撤下，回头对楼里的人说：“我去和他们讲讲道理，要是不行的话，记得把赵相推出来帮帮我。”
　　拿着大扫帚正在扫第三遍地的赵相听着掌柜的发话，忙道：“不用推出去，俺自己跑过去。”整日里闲得发慌，拿钱不干事是什么道理？
　　文涌点点头，很是欣慰。
　　……
　　茶摊上——
　　“老大，文涌出来了！”眼尖的瘦猴嚷道，感叹：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啊！
　　正趴着打盹儿的夏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着走来的文涌，五大三粗的脸上满是乐呵。身后小弟们看着老大看媳妇似的傻笑，纷纷扭头，觉得好生丢人。
　　文涌直接坐到夏震对面，道：“夏爷，好久不见。”
　　夏震嘴咧到后脑勺，笑道：“对，对，真是甚是想念啊！”身后一群手下嘴角直抽搐，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跟来？
　　文涌眼眸里平静如水，神情不变道：“那夏爷只能是单相思了。”
　　夏震：“……”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怎么说，这是个大问题。
　　三声数后，夏震决定还是说了吧。
　　“文小弟有没有兴趣回来？哥哥保你吃喝不愁。”
　　“我既没有加入过赌坊，何谈回去？何况，我也从未少过吃喝。”
　　“呃……文小弟要是肯回来，我把你输在赌坊的银子都还回去。”
　　“愿赌服输。何况，我能自己挣回来。”
　　“这卖书哪有赌坊里赚钱快？”
　　“这赌坊里的银子哪里有卖书来的安心？”
　　“……”
　　“……”
　　夏震现在很想吹胡子瞪眼，可惜他没留胡子，到底没了耐心，怒道：“那要是我非要绑你回去呢？”
　　文涌起身，正视他的眼睛道：“那我再跑回来。”
　　文涌低头想了一下，抬头确定道：“我不会回去。就算你把我绑回去，我也要跑回来，太过麻烦。所以，不如直接打一架，打到你能死心为止。打到你死心，或者打到我死。”
　　……
　　事情结束的太早，夏震带着手下回去的时候还是巳时，阳光暖暖的洒在人身上，照得街边树上又加了几分绿意。树枝鸟巢里的幼鸟凭着老鸟的捕食和这暖暖的春光，终于熬过了弱小和严寒，开始注定的成长和飞翔。
　　夏震突然停下，愤然骂道：“这文涌，真是不知好歹，下次见着看我不揍死他……”
　　瘦猴跟在夏震身后，郁闷地想到：老大这般心软，如何是好？
　　大山跟在夏震身后，欣喜地想到：老大是个好人，这可真好！


第12章 淡而有味
　　古代人的生活真的很有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书肆随着清晨的朝阳一起开始工作，生意不错。文涌心里有些失落，这半个月来他被逼得没有出门，自然也没有晨起散步。可今日，他居然依然比从前晚起了半个时辰，习惯不容易被打乱，一旦打乱，却也不容易再形成。
　　邹笙寒看着文涌在廊下发呆，想起今天依然是自己开门，顿时明白过来，走过去，劝慰道：“赵相的家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在哪儿？”
　　文涌不解。邹笙寒接着道：“所以，你也不用每天都去踩一次点，怕他跑了。”
　　文涌反应过来不禁笑了，他也不觉得这句话有多好笑，只是心里轻松了不少，神色温和着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习惯着实很好，就这么没了有些可惜。”
　　邹笙寒附和：“是挺可惜，但不要想太多。酒鬼李太白也写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文涌敛着神色，认真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这话纯属是发牢骚外加自我安慰。”
　　“很多人都需要为自己的发牢骚和自我安慰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诗仙的名号再好不过了。”
　　“你刚刚还说他是酒鬼来着。”
　　“他的诗有多少是喝酒写出来的？诗兴有多大，酒瘾就有多大。”
　　“言之有理。”文涌很容易就被说服了，邹笙寒真的很有理，歪理也是理。这样的人都很有口才，口才也是才。
　　朝阳的特点在于新生，邹笙寒仰头望着天，语气很轻松地说：“其实不用纠结那些，我们还年轻，不用太过固执。”
　　文涌回道：“年轻人才叫固执，老年人叫做顽固。”
　　“言之有理。”邹笙寒轻笑起来。
　　大堂里生意很好，忙得热火朝天，郑飞一边笑脸安置那些来看书的小孩子，一边抽空吹胡子瞪眼道：“你俩干嘛呢？没看见忙不过来了吗？”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公然偷懒，现在的年轻人啊！
　　笑脸相迎，笑脸相待，笑脸相送……应付完最后一批客人，几人的脸都快笑抽了。
　　看着一个二个有气无力趴在桌子上，文涌作为掌柜的，责无旁贷大手一挥道：“中午下馆子吧！”
　　老孟：“算了，厨房又不是没菜，外面吃多贵啊！”
　　郑飞：“就是，谁知道外面做的干不干净。”
　　赵相：“掌柜的，俺不累，俺去做饭了。”
　　小桃子：“你做的能吃吗？我还是一块去吧。”
　　邹笙寒正在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架，扭头看着一脸无奈的文涌，叹道：“民心所向，掌柜的，你还是从了吧！”
　　这、这、这人怎的这样，文涌恼想：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蔫坏蔫坏的呢？深藏不露，深藏不露。
　　……
　　半刻钟后，文涌悠然躺在竹椅上，晒着纯天然无污染的日光浴，看见那人，心想：这人怎么总是赶着饭点来呢？
　　钟引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叹道：“其实我一直很羡慕文兄这样的日子。”
　　文涌很没有不好意思的赞同道：“其实我对自己的日子也很满意。”
　　钟引心生向往，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文涌摇头道：“那你别想了。”
　　“为什么？”
　　“你要是个卖书的命，那文益老头能跑到我这儿忙活半天？要不是看在他跟我一个姓的份上，我才不搭理他。”文涌想起那名高深莫测的老头还是心有余悸，连自己的来历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他到底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钟引想起连这赠书之地都是大师指点的，有些莫名的情绪，纠正道：“大师俗名姓鲁，法号文益。”
　　文涌直接摆手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难得不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成大事就一定要拘小节了吗？你这人真迂腐。”
　　“文兄说得对，我的确迂腐。”
　　文涌看这人太过有礼，好没意思，叹口气，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鹄安知燕雀之乐。”
　　钟引有些惘然，道：“那要是我想当燕雀呢？”
　　文涌肃然，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道：“有一句谚语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做不到的那些幼崽都还没长大就死了，不是死在对方太强，就是死在自己太弱。”
　　钟引神情有些微变，低语道：“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
　　文涌表情也不太自然，只是接着道：“你排行第六，却只有一个哥哥，要是说他不会那样，你自己肯信吗？”
　　知道劝慰没用，文涌对自己的说话水平也有自知之明，只好先将人送走再说，回来时赵相正在摆饭。
　　看这么一会儿就做好四五个菜，对赵相和小桃子赞扬道：“行啊，你们。”
　　邹笙寒问道：“你们说开了？”
　　文涌点头，道：“说开了敞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邹笙寒回道：“其实很容易看出来。”
　　文涌想到钟引的重瞳，觉得好生可怜，这样躲都没法躲，连隐姓埋名远走高飞的机会都没有。嗯……除非像鲁滨逊一样在荒岛上待着。
　　其他人一头雾水，老孟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文涌笑道：“在说什么时候赋税能减轻些，这样我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啊！”
　　……
　　穷则变，变则通。
　　文涌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变通，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很穷。
　　晚霞散尽，关门打烊，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召开了书肆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文涌作为领头羊，第一个开口，道：“这一个月里通过大家共同的不断努力，我们书肆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可是……天灾没到，人祸不少，因为半个月没有开门再加上这赋税又又又涨了不少，所以，给大家发完工钱也就没多少了。”作为一名自认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又没有赚到钱的老板，文涌的内心很是悲哀。
　　老孟安慰道：“少爷，万事开头难。凡事一步步来，不用着急。”
　　郑飞不乐意道：“年轻人就应该有股子干劲，不能只看眼前。”
　　于是乎，两位老年人又争执吵论不休。小桃子年纪小插不上话，邹笙寒懒得插话，赵相那个脑子又哪里能够插话。
　　半响过后，两人吵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文涌默默来了一句：“我不过就是想说这月发不了奖金，您二位干嘛呢？！”


第13章 偷打牙祭
　　金陵城素来繁华，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有着“六朝古都”之称。文涌也很是不解，为何他那时的都城不是已经改名为南京的金陵，而是北京？
　　无奈，往事不可追，未来还太远。
　　……
　　在繁华的金陵城，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并不是顶繁华的城北，城北再偏北有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巷，小巷中间有一家近来小有名气的书肆。
　　书肆里――
　　文涌置身书卷之中，搬一把竹椅，沏一壶清茶，手捧一本《天才种田女》，心中感叹道：这便大概就是当初许多人追求宣扬的慢生活了。
　　无需金堆玉砌，不必砖堆瓦盖，木制的小楼，满堂的闲书，本身就自有其韵味。
　　文涌表面淡然自得，怡然自乐，但其实他现在更想去厨房叮嘱小桃子和赵相中午不要再做鱼了，再好再喜欢的东西偶尔吃一顿便好。一天三顿鱼，着实很不像话！
　　可惜，他不能。哪有客人还在就没人看店的道理，文涌只好默默期盼这两人快快走了为好。
　　钱少赚一些都行，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酒鬼”诗仙李太白还曾经写过：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那两名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既带股子书卷气，又带股子傲气，这两股子气都是真正刻在骨子里的。虽然文涌一直觉得这样的人大多是读书读的太多了，把脑子读傻了。
　　身形如竹，站姿清雅，很是养眼。
　　文涌若是以前大概很乐意多看两眼，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到美的风景事物，人们总喜欢驻足欣赏两眼。
　　但是现在，他就是个卖书的，坐在竹椅上喊道：“两位姑娘到底买不买，若是不买可以自己到那边桌椅处坐着看。”
　　这是大实话，却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意思其实很善意，但容易让人产生嘲讽他们买不起的误解。
　　稍矮一些的女眉宇间立刻露出一抹怒意，杏目圆睁瞪着文涌。
　　被美女直视是大幸，被美女怒视是大不幸，生气的美女及时被同伴拉走，这便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其实文涌并不太在意这事，只是想到这些女子将气度名节看得太重，有些无法认同。
　　身外之物也好，身内之物也罢，难道不是自己开心最重要吗？！
　　……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一场春雨下得书肆生意寥寥无几，赵相干脆去河边捕鱼，收获果然很是不少，小桃子在一旁给他打下手。文涌用脚趾头也想得出这两天的菜单：清蒸鱼、红烧鱼、炖鱼汤……
　　一把油纸伞静静撑在头顶，街道有些冷清。两旁店铺偶尔传出些喧闹声和寥寥炊烟，文涌看着伞下神情淡然的邹元，觉得自己现在脸上肯定也是微微不自然。
　　行人匆匆而过，道路上冷冷清清。文涌心想，如今难道没有喜欢雨中漫步的人？
　　雨势细微，小道路长，也有不少店家开门做生意。
　　文涌向来鼻子很灵，闻到一股诱人香味，拉着邹笙寒便进了一家豆腐店，收了油纸伞，坐在拐角里一处最为干净的地方。
　　小店收拾得较为整洁，但比起文涌的书肆还是差了一大截，也还可以凑合凑合。
　　要上一碟煎豆腐，两碗豆花儿，文涌才不好意思道：“最近吃鱼实在吃腻了，闻到这味儿就忍不住。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邹笙寒想起这几天的伙食，也觉得满嘴的鱼味儿，便回道：“吃这个就行，我不挑食。”
　　文涌回想下近日的相处，发现对方好像的确没什么吃食上的禁忌，放下心来。
　　先前一同走在路上，起码有事可做，边走边闲聊也很正常。如今坐在屋檐下，突然间觉得无事可做，无话可说，就只剩下了静默。
　　静默延续的时间一长，就容易发酵成尴尬。幸好店家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端上吃食。
　　一片片薄薄的豆腐被煎得金黄不焦，配上清香的小葱和特制的酱料，很是美味。豆花滑软鲜香，引人食欲。
　　两人吃完接着走，顿时都感觉，回去更不想吃鱼了。
　　老孟和郑飞两位长辈整天从记账审查到品茗沏茶没有一样是对头的，不是在吵架就是在一边干活一边吵架。
　　赵相和小桃子整日里在厨房研究红烧鱼如何入味，清蒸鱼如何去腥，炖鱼汤如何鲜美……文涌都要怀疑这俩人是不是想要跳槽到街道另一头的酒楼里去当帮工。
　　于是乎，文涌堂堂的掌柜的，只能带着邹笙寒去城南采购纸张和砚台，还好巧不巧碰上了下雨。
　　文涌在心里默默奇道：“嘿，自己怎么还挺高兴？”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城北和城南之间，真的很远。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微微泛青，显得四周有些寂寥。路上的过路人也很少，很容易就营造出一种“相游独处”的错觉，文涌觉得自己前世今生哪里有这样尴尬和窘迫过。
　　携美同行，应该如何？
　　步履轻慢，不似去采买，到像是散步。
　　滴落的雾雨带走了些温度和尘埃，远远望去，就像在花朵树叶间加上一层滤镜，颜色鲜嫩，引人注目。
　　酝酿了好一会儿，文涌才斟酌着开口，道：“以前曾经听人说过，下雨时撑着油纸伞偶遇一位丁香般的姑娘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我一直觉得那人太矫情，现在看来，下雨天撑着油纸伞感觉着实不错。”
　　邹笙寒点头，望着前方不远处那棵被春雨浇灌滋润的大树，道：“想来那名被偶遇的姑娘也是这样想的。”
　　“但我觉得那名女子不一定知道男子注意到了她，或许只是有缘无份。”
　　“那名男子也不会知道女孩究竟有没有注意到他，缘分天注定，谁又能说的清呢？”
　　油纸伞并不大，临走时又没料到会突然下雨，两人便很自然的缩在一把伞下。
　　文涌微微有些不如意，埋怨道：“其实以前我是顶爱吃鱼的，但是现在……”尽在不言中。
　　邹笙寒看着文涌微皱的眉间，劝解道：“其实小桃子和赵相已经很努力了，每顿都在研究鱼的新吃法。”突然间自己想起中午吃的辣味清蒸鱼和早上的甜味鱼汤，顿时觉得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又转了话题道：“赵相这两天攒了整整一小盆虾，说晚上大家一起烤虾吃。”
　　文涌果然高兴起来，笑问：“真的？”
　　邹笙寒淡笑：“那当然！”


第14章 新客木椅
　　书肆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枝繁叶茂，葱葱茏茏，午后的阳光透过拥挤的树叶洒下来，树叶飘落，树影婆娑。
　　整洁宽敞的街巷行人寥寥无几，反倒是开张的店铺不少，仿若是在角落了堆积多年的杂物，受着冷落。街巷很长，从头到尾两边大大小小算下来有不下百余家店铺，一旦寂静下来，便愈发显得此时凄清。
　　四季转换，荏苒不停。夏季炎热，秋季肃穆，冬季冷冽，自然而然将春天衬得讨喜。在门口的榕树下，躺着大竹椅，啜着清茶，眯着眼沉浸在这春日的暖阳里，郑飞直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老郑头，几时了？你还在这躺着……还不算账去……”若是没有这整日如同催债般的声音便更好了，郑飞兴致被吓得一退，颓然想到。
　　细细算来，老孟才是书肆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奈何他操持劳累惯了，每日忙上忙下，中气十足，着实没有一点老年人的自觉，反倒让一群年小的为他担忧。他为别人操劳，别人为他操心，倒也其乐融融。
　　“又没生意，我进去还不是在里面躺着吗？”郑飞起身，似是觉得这般听话有些跌面，低声嘀咕着。
　　老孟中气十足道：“以前你那茶馆在里头坐着听说书十文钱，在外头偷听不要钱，这屋里和屋外能一样吗？这大鱼大肉看在餐桌上和吃进肚子里一比，里面和外面能一样吗？”
　　……
　　午后是古今中外公认的午休时间，而那些忙到没有午休的人，自然也不会有闲心在外瞎逛，是以，这段时间整条街上的客人还没有中午文涌夹的鱼片多。
　　一群人百无聊赖的在大堂里研究新的椅子是要扶手还是要靠背，或者都要且还得加个坐垫，赵相摸摸后脑勺，憨笑着道：“这又不是给皇帝老子坐的，要这么舒坦干嘛？咱们店里暂时赚的不多，还是省点好。”最近赵相接触了不少形形□□的客人，脑子虽还是不机灵，到底比以前想得多了。
　　文涌画着设计稿，淡淡道：“确实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皇帝老子，但现在也是个皇子，总不好怠慢了人家。”其实就算知道，又哪里能现在告诉你这榆木脑子。
　　赵相呆愣在原地，放下摸头的手，心想这东家的笑话怎的越来越不好笑，难道这便是东家上次提到的冷笑话？
　　邹笙寒在旁边坐着，品着贤福记的香酥饼，颇为漫不经心地道：“他要来了？那你还是再加些花纹上去，也好显得贵重精致些。”
　　赵相觉得这两人真是不好，欺负老实人听不懂哑谜，有些赌气的跑到后院，和小桃子一起扫地，小扫帚扫屋子，大扫帚扫院子，很是和谐融洽。
　　……
　　两人商议一小会儿，很快达成共识，左侧扶手刻些喜鹊，右侧扶手刻些杜鹃，后面靠背上刻上复杂的云纹，已然十分有诚意了。为勤俭节约计，这重担还是要交给赵相，至于最后的成品效果，十分明智地被两人跳了过去。
　　轻微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门口的老孟和郑飞迎客，却发现是老熟人，直接没搭理放进去了。
　　进了堂内，钟引颠了颠折扇，无奈打趣：“如此待客，难怪门堪罗雀。”
　　文涌挑挑眉，神情有些蔫坏，轻笑道：“好啊，明日就请钟少爷为我们演示演示何为待客之道。”
　　钟引惊道：“这你也敢？当真不怕国主治罪？这可不是小罪名啊。”
　　邹笙寒吃完最后一口香酥饼，舔舔手指头，道：“堂堂六皇子胸无大志跑到我们这书肆来做佣工，小小草民不敢不从，只好给您老人家派了个跑堂的活，这罪还真是大啊！”
　　钟引一向温和的神情终于撤下来，带着点无奈道：“得，你们两个人怎么说都有理成了吧。说吧，我要干嘛？”
　　文涌：“知道我们这是哪儿吗？”
　　钟引：“城北。”
　　“还有呢？”
　　“长云巷。”
　　“还有呢？”
　　“东边第十五家店铺。”
　　“还有呢？”
　　“常来书肆。”
　　“知道是书肆还这么啰嗦？还不抄书去。”
　　“哦。”钟引反应过来，心想莫不是我脾气太好了，怎的每个人都爱欺负我。
　　赵相听见声音，以为有客人光顾，扛着把大扫帚跑进来，却发现是那个蠢蛋公子，自从第一次的卖鱼算账之后，钟引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然沦落至此了，顿时泄了气。
　　钟引转身看这傻大个，也觉得好生无趣。面向大门，缕缕阳光铺面射来，照得他眼中重瞳光波流转，神采暗蕴。赵相看这人的眼睛一愣，想起满金陵的传言和东家的“玩笑话”，心中疙瘩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登的一声跑向后院寻小桃子。
　　……
　　环顾四周，将这小楼细细打量一遍，实在是简陋至极，一言难尽，钟引疑惑道：“文掌柜，你这书房在哪儿？”
　　“没有，直接在那儿抄去。”文涌随手一指，给他找个地方先。
　　钟引目光一转，看着大堂最拐角的那片小疙瘩地方，有点不敢相信，诧道：“你就让我在那呆着，这成何体统？”
　　文涌淡淡道：“就那片地方桌椅板凳齐乎，你要是坐不惯我还给你设计了把新椅子，看看赵相什么时候有空做出来再说，先凑活着吧。”
　　大堂左边是留给读书的孩童的桌椅板凳，文涌指的那一张桌子绝对是最破的，木桌上斑驳点点，边角磨的厉害，显得光滑发亮，凳子还缺了半条腿，赵相找块差不多的木板给垫上了，别的不说，起码能坐……
　　因是入门拐角处，反而最为灰暗破败又不引人注意，钟引盯着那墙角一小片灰白色的蜘蛛网，有些残破还带着一两只不知名的小虫，觉得人家都在那安家落户了还要被他驱逐带着些不好意思，直言道：“文掌柜，你也太穷了。”
　　文涌内心顿时觉得不好了，狂怒着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个皇帝老子吗？
　　难道富可敌国的人真的会去要饭吗？


第15章 叶生树梢
　　南唐皇宫里——
　　“从嘉近来如何？”这位自降为国主的皇帝看起来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懦弱无能，相反，他星目含威，面色凛若冰霜，桌子上堆着很多的文书和奏折，看得出常日里的忙碌与勤勉。
　　“还是整日呆在那家小书肆里抄书，除王府和书肆外未曾去过别的地方……那些俗人要是知道他们买的乃是六皇子的真迹，也不知要吃惊成什么样子？”身后暗处的越初淡笑答道。
　　威严的中年皇帝停下笔，抬头看着殿外阴暗天色，沉声道：“将柴荣禁止弘冀即位的消息传出去，越远越好。”
　　身后的人身体明显怔了一下，低头应道：“是。”
　　快步走出去，将这乱因挑起的越初暗想：在这话传到太子耳朵里的时候，恐怕就是太子与晋王鹬蚌相争的时候吧！
　　只身一人的皇帝端坐在恢弘空旷的大殿之上，静观着天边乌云蠢蠢欲动，欲奔涌过来席卷这余下的清明光亮。
　　两鬓渐白，身姿愈偻，柴荣正值盛年，他却已是风烛之时，再无相争之心力。立过皇太弟，立过皇太子，一个懦弱无骨，一个冷酷阴鸷，南唐臣民盯着他要将这江山托给哪一个，别国各方等着看是哪一个将这南唐败灭……呵，可他为何一定要挑选这二人之一？
　　纵使对不起先帝灵前所发之誓，纵使除去亲子，他总要给南唐留下一个有骨气仁心的君主，哪怕是最后一个也好。
　　倏忽间，殿外闷雷低沉，雨急似箭，李璟想到当年烈祖李昪未登基前曾叹：“功业已就，而吾老矣，奈何？”
　　李璟不觉中低声叹道：“功业依在，而后继无人，奈何？”
　　……
　　望见门外阳春骤热，电闪雷鸣，雨帘悬挂，文涌放下手中的羊毫笔，唉声叹气：“今天生意又完了！”
　　钟引抬抬早已抄酸的右手，有些可怜巴巴地道：“反正没生意，今日少抄一些吧？”
　　“好啊。”文涌笑着干脆答应，“扣工钱。”
　　“还扣？再扣我就要倒贴你钱了。”钟引瞪大眼睛惊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真是奸商，奸商。
　　“反正你有钱。”文涌翘着二郎腿毫不在乎自己的脸皮愈发厚了，“你说在下小小草民都穷成这样了，您老人家还能管我要工钱吗？”
　　最后一点工钱都化为泡影的钟引无奈趴在桌子上，双臂交叉垫着脑袋，有气无力愤愤地想：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
　　雨天多多少少都感觉到些冷意，邹笙寒和小桃子在厨房忙碌着做晚饭，反正无事，不如早早吃了打烊好好歇息一番。
　　邹笙寒使着巧劲揉面，既要和好面还要做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灶台边的小桃子添着柴火烧水，手上忙活不停，小脸笑眯眯地道：“这大个子还真是能干，前两天砍的这些柴火够用好长一段日子呢……像这下雨天要是没有干柴火可麻烦了……”
　　“那你没事还老欺负他？”邹笙寒又是一副淡然了然的神色。
　　“谁……谁欺负他了？”小桃子露出小女儿家专有的恼意，羞羞的道：“明明就是个大傻个，谁跟他说什么他都信。”
　　“哦？掌柜的天天跟他说鱼吃多了会秃顶起痘闹肚子，怎么没见他信过？”
　　“那是因为……少爷的话要是能信这门口的大榕树都会开花了！”
　　“嗯，那倒是。”邹笙寒点头赞同，案板上手起刀落，折叠好的面皮变成一个个的长条。
　　……
　　四道小菜：炒青菜、炒白菜、炒韭菜、炒菠菜，配上一大桶面条□□裸的摆在桌上，想吃面自己盛，想吃菜自己夹，正所谓：自给自足，丰衣足食。
　　头一次见这阵仗的钟引好奇观望了半响，叹道：“我用过不少金碗玉杯，还第一次看到用这木桶作盛饭的！”
　　旁边上座的老孟和郑飞已然呲溜呲溜一碗下了肚，郑飞边盛饭边嫌弃道：“少见多怪。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长长见识，成天待在那高墙大院四面围墙里能看见什么？趁着能走多走走，要不然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可就想走都走不了……”
　　老孟接过勺子，反驳道：“旁人都说‘父母在，不远行’，你怎么光撺掇这些小辈走？再者说了，现在这世道，是远走游历的好时候吗？”
　　“旁人做不得，你便跟着不做。旁人说不得，你便跟着不说。你这小老头过得可真是没意思。”
　　“不能做自有不能做的道理，不能说自有不能说的缘由。随波逐流也好，随遇而安也罢，你都活了这么久了，也知道这年头平平安安活着有多不容易，过安生日子多好。”
　　“……”
　　“……”
　　一顿饭从开吃吵到吃完，也没见二人吵出个是非因果善恶对错来，大家都有些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意思。唯有钟引听得颇为认真。
　　这位可怜的没见过世面的公子长到这么大笼统也没见过几次吵架斗嘴，何况还是这般不吐脏话不动手只讲道理的斗嘴，一时间倒觉得新奇有趣。
　　这两个活宝看有人跟看猴似的看着他们，突然间同时极其默契的闭了嘴，一同上楼去了。
　　小桃子和赵相忙活着打理厨房，刷锅洗碗，整个桌子上只留下了文涌、邹笙寒和钟引三人，短暂的尴尬的寂静过后，文涌忍不住开口问道：“还真有你这样的，有事相求还等着别人开口？”
　　钟引大惊，“你怎么知道我有事相求？这……什么时候习得的推算卜卦？”
　　一向淡然又了然的邹笙寒道：“今日明明打烊的早，你偏偏耗到晚上，拖到现在赖着不走。难不成那王府的膳食还不抵这一桶素面？”
　　钟引有些不好意思，难得摸了摸后脑勺露出难为情的模样，“今早宫里来人说，父皇想为我娶一门亲事，来问问我的意思。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就答应了，就想去看看那家姑娘。”想想自顾自笑了起来，又接着道：“我看你写了那么多关于儿女情长的话本子，肯定很有经验，所以想向你请教请教。”
　　文涌：“……”真是比窦娥还冤啊！文涌在心里呐喊，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二十三岁，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每年坚持过单身节，每次单身节都吃一整天油条……


第16章 助人不乐
　　一大清早，文涌和邹笙寒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走到城东钟引说的那家茶水摊，稀稀落落的人堆，文涌奔过去一拳砸在那个孤身坐在门边的人的背上，“你这人……这城东一共有三家老王茶水摊你知不知道！”
　　钟引猝不及防受了一拳，回过身拧巴着脸委屈道：“这家不是离周府最近的嘛……”
　　文涌这才看到对面极有气派的大宅，纯属欣赏看了好一会儿，道：“这一看就知道是个极有钱的文人住的地方。”
　　钟引：“为什么？我就只能看出有钱而已。”
　　文涌随手朝前一指，挑眉道：“你看，这朱漆大门、粉墙环护、绿柳周垂、碧瓦朱甍。”
　　钟引“哦”了一声，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道：“文人多有情怀。”
　　文涌摇摇头，道：“不是，书读多了就是矫情。”
　　钟引：“……”
　　世人皆偏爱以景抒情、以物衬人，富丽堂皇的建筑物足以昭示主人不同寻常的地位，这可是南唐开国功臣的府邸，哪怕只是一位退休老臣。
　　当年烈祖手握重权，下属周宗力劝烈祖登基为帝，遂立南唐，周宗也被烈祖任命主管盐铁事务，一时间富甲一方。烈祖逝后，长子李璟不肯承继皇位要让给弟弟，整整拖了十日，还是节度使的周宗直接拿着衮冕给李璟穿上，谏道：“先帝交予陛下神器，怎能固守小节？”李璟当日便即了皇帝位，而周宗一路直上，从侍中做到右丞相，位高权重。
　　刚过易折，物极必反，周宗曾多次上书辞官养老，直至两年前皇帝才同意。也正是因为这样，周宗未曾加入李景遂或李弘冀任何一党。
　　文涌心里默默吐槽：要给儿子找一位名望极盛可以罩着他的，偏偏又无权无势不会引得长兄和叔父猜忌的老丈人，这老皇帝可真不容易。
　　早已坐下自顾自饮茶的邹笙寒品评着，手里的这杯不如老郑头泡的清淡，又不像孟叔泡的那样浓烈，也没有门口郭叔的柿子水一般别有风味，然而就因为什么都没有，居然感觉还不错，两三口喝尽后放下杯子道：“先把计划说来听听。”
　　“什么？”钟引一脸茫然。
　　文涌看着钟引那“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别来问我”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道：“当然是怎么进去了！是直接递上你这王爷加未来姑爷的名号堂堂正正走进去，还是翻墙钻狗洞偷偷摸摸溜进去？”
　　“我堂堂皇家子弟岂可钻狗洞！”
　　“哦，那名帖给我，我先去投帖请见，你们在这等等。”
　　“不，那个，我的意思是，咱们还是翻墙吧。”
　　一阵清风刮过，文涌的心如同春风还要扫落叶那般无奈与凄凉，当真是“三人行，必有蠢货焉”。
　　正当一行人准备开始行动的时候，茶摊老板走过来，恭敬的行了礼，眯着眼笑道：“几位客官，这位少爷先前差遣了小二去买万香阁的金玉糕、群洛坊的天福酥、城南街角的虾仁馄饨，还有那悠然居的一品包子……一共合计六两四钱，还有您看小二也跑了一上午，多少打赏点跑路钱吧。”
　　钟引看文涌盯着他，忙道：“这，一般的早膳我吃不惯。”
　　钟引看文涌瞪大了眼，又道：“那个，我差遣人习惯了。”
　　钟引看文涌咬紧了牙，弱弱地道：“那个，我出门是从来不带钱的！”
　　一阵头晕目眩，文涌揉着额头，忍住揍人的冲动，才发现邹笙寒早有先见之明的跑到了对面宅子旁边。
　　……
　　两丈高的厚墙，三人站在墙外的小径上，文涌考量半响，哀怨道：“里面是哪儿我们尚且不知道，先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过我们两个小身板举着手加起来都没这墙高，当真是想进去连门都没有……你这老丈人是多有钱啊？这么防贼。”
　　“周大人以前是给我爷爷管盐铁的，你说呢？”
　　“这么招摇的老丈人，你爹也不怕让你出太多风头？”
　　“那些人大概以为——我爹是想多帮我收些嫁妆吧！”
　　文涌默然，也是，一个整天混迹于不入流的市井中的闲散王爷有什么好忌惮的。不过，要是流连于山水之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暗杀了，要是与亲贵位重来往说不定都以为他要争位，哎！跟我这样不入流的人混迹在一起玩物丧志最好了。
　　邹笙寒观察前后地形，建议道：“我们先帮你爬上那棵大柳树，然后你再从树上跳进去。等会儿，你能跳多远？”
　　钟引闻言，撩起衣角，憋口闷气，双手握拳，两膝微曲，大喊一声：“嚯！”
　　文涌看着移动了半米远的钟引，叹气道：“我们真的不要挖个狗洞？”
　　钟引腼腆的腆着脸道：“那个……人家不善武力。”
　　文涌咬着牙，恨恨道：“不是人家，是人渣！”
　　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粗木棍，文涌叮嘱道：“我先帮你爬上树，然后你将这棍搭在围墙和分岔的树干中间，慢慢的顺着粗棍爬过去，懂吗？”
　　钟引重重点头。
　　“哎，好，双手扶住，手上用劲，你劲儿都死哪儿去了？”文涌肩上拖着钟引，憋红了脸喊道：“阿笙，快来帮帮忙。”
　　此话一出，邹笙寒立马又跑远了一丈。
　　“好，脚踩住喽！用力，这种老柳树树皮都糙得慌，很容易就上去了。”刚说完，钟引脚底一打滑，两人应声而跌。
　　文涌这一秒刚感觉落地屁股开了花，下一秒就觉得重物压过来胸口快炸了！
　　邹笙寒看那二人跌下，倒没多吃惊，但是，突然间看到文涌手里的粗棍直接朝她飞过来……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钟引却感觉屁股底下是软绵绵的，“咦？我怎么不疼呢？”
　　……
　　回到书肆，不明所以的赵相看着自家掌柜一直揉着胸口，略皱着眉，问道：“掌柜的，怎么了？”
　　“没事，扶了一上午的烂泥，一丁点没扶上墙还吧嗒吧嗒全掉下来了。”
　　一无所知的小桃子看着唯一的小姐姐难得的抿着嘴，翘着二郎腿不住的捏右脚，奇道：“阿笙姐怎么好像不高兴？”
　　“没什么，雕了一上午的朽木，没雕成一块还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碎渣子。”
　　拐角里的钟引连忙坐直了身子拿稳了笔奋笔疾书，两耳不闻对面事，一心只抄眼前书。


第17章 有美一人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二人对峙整整半柱香，两目相接，眼中火花四射，神情岿然不动，竟是平分秋色，难分高下。
　　一根香都已燃尽，灰衣布衫的白脸小年轻终于撑不住耷拉脑袋，颓道：“小文哥，真的是一口价，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想他混迹赌场大半年，什么时候碰过这么能讲价的？就连东巷里最难讲价的卖卤鸭的方大婶，好好说道半天也能给你饶个鸭头。
　　泄气啊，憋屈啊……
　　文涌虽然面不改色但心里也松口气，为了几两银子他容易吗他？抄个板凳直接坐下，端着架子悠然倒杯茶，“一两。”
　　“得，谁让咱们是自己人呢？给您个实诚价，九两。”
　　“一两。”
　　“小文哥，兄弟我也不赚了，给你八两行不？再不成小弟我可就走了啊！”
　　“一两。”
　　“你要这样我可真走了……算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啊！给您五两，这总行了吧。”
　　“一两。”
　　一咬牙，一跺脚，猫良痛心疾首狠声道：“成！一两就一两，小弟我服了你还不行吗？”
　　猫良怀念以前，想当年小文哥带他去食肆吃饭，去酒楼喝酒，请客付钱的时候从来没皱过眉头，说过一声“不”字。
　　现在，堕落啊……
　　文涌终于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浅笑化作傻笑，乐呵的翘起二郎腿，奸诈的挑眉，喝口茶道：“五钱。”
　　怀里揣着一百两想买画像的钟引瞪大双眼，完全刷新了以往做生意砍价对自己的认知，如此技艺高超又厚颜无耻之事实在是太少了。
　　罕见，罕见；难得，难得。
　　猫良显然也被文涌的无耻惊呆了，拿起画卷拔腿就要走，这生意真是没法做了。
　　“哎哎哎，等会儿。”文涌起身喊住，口气很是勉为其难，“一两就一两吧，谁让你是我兄弟呢，先看货。”
　　猫良两腿立马定住，切齿道：“行，您老人家可真行！忒行了！”真是忒厚颜无耻的行不要脸之事！
　　金陵最大最出名的画坊名叫流墨坊，位于洛石湖畔，风景上佳，画师技高，受到不少公子小姐的青睐。
　　猫良本是混迹街头的小混混，被流墨坊坊主发现画画的资质不错，捡了回去。虽只是个学徒小厮，有吃有喝，有地可住，有人可靠，已然比原来强了千百倍。
　　奈何一着不慎，落了赌坊这堆泥坑里再也没爬上去。结识了画坊外的许多人，有了自己的狐朋狗友，心就野了。
　　流墨坊坊主是个爽快人，利落的就将野了性子的猫良遣了出去，只要日后莫道是从流墨坊出去的便可。生死无关，贫富不论。
　　猫良画技不差，便画下不少以前见过的达官贵人，少爷小姐。但平心而论，流墨坊坊主对他不差，已是仁至义尽，是他自己不争气，所以只有信得过的人买画他才会考虑，为了不给流墨坊带去麻烦，甚至赌坊里的兄弟大都不知道他手里有这些画作。
　　到底还是太年轻，猫良磨灭了性子想到小文哥以前人不错也挺大方的呀，怎么现在，现在就……
　　钟引老老实实打开银袋，文涌直接拿了十两出来，钟引有些着急喊道：“这是十两。”
　　文涌看着猫良冒着银光的眼睛，道：“我昨天帮你垫的饭钱和跑腿费，再加上我和阿笙的医药钱，加起来也有九两了。”
　　“那还有一两呢？”
　　“我难道不要跑腿费吗？”
　　猫良眼睛里冒的那点小银光啊，刷的一下就灭了。
　　画卷徐徐展开，一副美人图显露眼前。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钟引面露痴笑缓缓吟道。
　　文涌挑眉，“就这么一张半身画你也能看出这些？”
　　“哪怕只有一张脸我也能看出来，正所谓：虽是一片绿叶，我已知青山。”
　　“那万一只是他画的好呢？”
　　邹笙寒低头靠近画卷，问道：“这画我怎么看着那么熟呢？”
　　“上上次我们买纸张之前来过我们店里。”文涌也认了出来，这张画像很传神，并不难认。
　　钟引以一种“我家媳妇最好看”的口气道：“定是这姑娘太漂亮了才会叫掌柜的念念不忘。”
　　“不是。”文涌拒绝的干脆利落，“因为那是唯一一次有客人被我们书肆气出去的。”
　　“……”
　　猫良好生将三人送出去，凭小文哥这心性日后肯定能富贵满门，飞黄腾达，他这种不入流的小画师还是好好巴着，说不定日后那日小文哥有好事就能想起他了。
　　买了画往回走，钟引把画像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纳闷的问：“掌柜的怎么不逛逛，这里好像还挺有意思。”
　　文涌摸着腰间袋子里新来的九两银子，嘴角挑起一抹冷笑，“逛得越久，花的越多，想骗我花钱，没门！”
　　身后跟着的钟引暗暗的想：你这么抠会娶不到老婆的！
　　邹笙寒跟上与文涌并肩，回头对钟引劝诫道：“你也将要成家了，一定要注意了，女子都喜欢会省钱居家过日子的。”
　　钟引：“……”
　　出乎意料的，文涌和邹笙寒没有直接回书肆，反而绕了条道，钟引大惊，一般日子里掌柜的可是能让自己干多久就干多久的，今日怎么转性了？
　　左转右转穿过三条家，钟引指着牌匾念：“慕贤书铺。嗯，好名字。”
　　铺子不小，左右比他们的那家小书肆大，进了门，钟引才知道那二人为何带他来这里。看着木柜上排列的那些《北厢记》、《鲁大个旅行记》、《香玉传奇》……钟引当真是怒火中烧，连他抄的书都敢偷卖，信不信他叫他老爹来收你们的钱？
　　人流不少，比他们的常来书肆还要热闹，文涌趁机问他：“能不能动手？”
　　“啊？我……我打不过他们啊！”
　　文涌大喜，“对啊，这样他们殴打皇子，这罪名就大了。”
　　钟引呆呆的想：到底是他们要揍我，还是你想看我挨揍？
　　邹笙寒撇下二人，正在不远处和书铺小伙计交谈着。小伙计很是年轻，略黑，看着像常年干活而晒出的健康的肤色。身材不露胖也不显瘦，在书铺里帮工，应该也识些字，行为举止看着很是有礼……总之，是非常讨年轻小姑娘欢心的样子。
　　不知说了什么，小伙计很是羞涩的笑了，文涌看得一阵牙根发酸。这……这有什么好谈的，就不能他去谈吗？
　　好一会儿，邹笙寒付了银钱，拿着两本书走过来，三人一同离开书铺回去。
　　……
　　郑飞拿着带回来的两本书观察半响，评头论足，时而自言自语，时而一言不发。老孟快人快语问道：“都是一样的书你在这看半天，这上头是有花啊？”
　　郑飞翻到一页，直接摆到老孟眼皮子底下，上面右下角居然真的有一朵大牡丹，还是当初写书的时候文涌提议的，说是为了提高可观赏和可收藏性，谁曾想那家书铺居然连这都抄了去。
　　“你这粗人不懂，这两本书看似和我们这的一样，实则从用纸到用墨都没法比，论书写者的字迹更是差了一大截。”
　　“但是他们的价钱便宜，哪怕是一点小便宜也就够了。”老孟较着劲。
　　“不过还好，那些自认为正儿八经的书铺都极重儒墨之道，我们店里的书也不敢多抄。”郑飞劲头也上来了，反唇道。
　　“要真是在意那些就不该抄，这就跟那些想买鱼还不给钱的人一样！”赵相好不容易弄明白这些道道，直接嚎上一句。
　　一旁无辜中剑的钟引：“……”
　　小桃子也不高兴，但看大家都有些不悦，就打圆场道：“以前夫人就说过吃亏是福，少爷也是福如东海。”
　　被雷到的众人：“？”
　　文涌眉头一挑，直接一句：“我去拿张大红纸。”
　　众人不解，邹笙寒又是一句：“墨不够了，我再去磨些。”


第18章 攒钱有道
　　钟引肉乎乎的右手握着手里的羊毫，苦巴着脸道：“掌柜的，这毛笔上的毛就剩一半了！”
　　许是膳食太好，钟引的小脸有些微胖，如此苦巴巴的抿着嘴皱着眉，一张五官尚且不错的脸便越发的圆了。
　　“那不是还剩一半吗？”文涌将瓜子壳吐成一小堆，看着钟引的圆脸道。
　　“可是笔尖都没了啊……”
　　“真正的高手就应该视外物为无物，着重自己，淡化外物，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钟引想起自己的身份，觉得应该再有些威严，愤然起身双手扶桌道：“隔壁的隔壁那家笔砚斋最好的一根羊毫才卖一钱，就一钱！”
　　“十钱加起来就是一两了。滴水成河，粒米成萝，水能解渴，米可饱腹，我们要珍惜……”
　　文涌慢条斯理的嗑着瓜子，面色沉稳的劝诫着。
　　钟引咬着笔杆，“……”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突然间好想不讲道理怎么办？
　　此时文涌万分庆幸，以往他那长远的纪律委员的职业生涯中还兼职了思想政治课代表，技多不压身啊。
　　成由节俭破由奢、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好话果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古人也有不听劝的。
　　嗑完手里的瓜子，文涌打算查查账，起身看到纸上那比以往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字迹，想了两声数，还是跑去楼上叮叮当当忙活一会儿，扒出来压箱底的一把锈的快合不拢的小剪刀。
　　还好，还好，要是再过半个月才拿出来，那可就真的一点都合不上了。
　　文涌怀里揣着把小绣剪刀，叮叮当当下楼跑到钟引面前，“笔拿来，我帮你修剪一下。”
　　钟引依言递过。
　　半刻钟后，钟引手里拿着一根完全秃毛的羊毫，“以后，我就要用笔杆写字了吗？”
　　文涌拿着把被毛绞的完全打不开的剪刀，“呃……我还是去买两根新的吧。”
　　……
　　近来天气不佳，总是阴沉沉雾蒙蒙的。天青织未遍，风急舞难成。
　　榕树新生的绿叶又被风吹落好些，徒为树根加了泥尘，扫帚一扫，便堆在那树根一处，只待腐烂。
　　自那日文涌大笔一挥，将“《北厢记》、《鲁大个旅行记》、《香玉传奇》等书降至半钱”几个大字一写，钟引便嫌弃道：“怎么还有这么丑的字？难怪整日就叫我一人抄书？”
　　其实，他不知道，文涌已经是整家书肆中除他之外字写的最好的了。
　　文人写字练风骨，常人写字求端正。有风骨之字的人看见再端正的字，也是真心觉得丑。
　　所以……他说这话之时完全没察觉周围一片寂静。
　　众人心里一阵默默吐槽：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日里什么都不用干只要看书写字就行了吗？
　　告示上的那几本是写得最好的，也是被抄袭最多的，这方一减价，那些书铺便果真着了急，下午也贴下告示，将那些价钱降到了四十文。
　　他们降到四十文，第二日文涌便将“半钱”划去，添上“三十五文。”
　　下午赵相跑过去一看，那几家书铺果然降成了三十文。接着便是一文接着一文减，价钱一次更比一次低。
　　如此你来我往，一来二去，迄今为止，只要二十文便能在那些书铺里买上一本这些书。
　　除去纸张笔墨的耗损，一本二十文是当真要亏本了。倒是便宜了那些爱书之人，近来可是购书的大好时节。
　　总是价钱被压上一点，大家不急也不恼，各干各的，视若无睹。
　　因为，反正没人买他们的啊！
　　赵相毫无顾忌的瘫坐在大堂中间，周围乱摆着一把锯、一支尺、一条线，一堆木头，上次文涌设计的木椅看着很是舒坦好看，奈何那些云纹花鸟他是不会雕，扶手靠背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看着粗壮却又灵巧的大手在木料间搅弄风云，纵横捭阖。
　　这两日因着阴雨，再加上其他几家书铺的排挤，生意有些冷清，赵相便也没什么顾忌，直接在大堂里干起木活。
　　……
　　有微微凌乱纷杂的脚步声传来。
　　“萧兄，我看这常来书肆的《鲁大个旅行记》貌似是卖的最贵的，不如小弟引你到别处去。”
　　“任弟不知，这《鲁大个旅行记》本就是这常来书肆店主所作，何况，这家书肆里的书笔墨极好，少有误笔，价钱高些也是应当的。”
　　“哦，可这书肆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呀！这地方还那么偏远，一点也不繁华。”
　　“许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吧。”
　　“原来如此。”
　　雨天总是寂静，不大不小的声音全都透过木板传进屋内，听得清清楚楚。
　　文涌泄着气想到，这些古人一堆之乎者也，一句话掰成三句讲，真是啰嗦。要是在以前，不对，是以后，这些对话就应该是——
　　“大哥，这家店的《鲁大个旅行记》太贵了，换家吧？”
　　“你不知道，这家是正版的。”
　　“那这地儿也太偏了。”
　　“有真货就行。”
　　人与社会的发展总是和自身的懒惰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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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虽然学识不高，只识得些字，会算账本，但这些日子待在书肆耳濡目染，又何事都与郑飞较着劲，待人接物的本事便是扶摇直上。
　　站的靠前的一位公子看起来年岁稍长，相对沉稳，面色俊俏清秀，一袭月牙长衫，白色发冠，清爽干净，举止得体，应当是真心来买书之人，老孟便直接对着他招呼。
　　“这二位小哥随意看看，有什么中意的来我这里付账即可，也可以直接在那处……”
　　老孟本来想说可以在那处坐着看，但瞅见那几个小辈吊儿郎当的在那坐着，还有赵相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这话便着实说不出来了。
　　其中年长些的男子像是看出老孟的窘迫，坦然笑道：“不必，我是想来买一本《鲁大个旅行记》的，买完就走。”
　　“哦，那倒是不巧，这本书小店刚好卖完，暂时还没有，这位公子可以去旁的书肆看看，真是小店的不是。”
　　“无妨。”这位公子总是一副清风般不会生气的模样，转头问道：“任弟可有中意的书籍，不妨你先去看看。”
　　“不了，不了。小弟我还是早些回家吧，我爹不会让我看这些的。”后面的公子摇头道。
　　“那便先告辞了。”
　　“二位公子慢走。”
　　书肆门口的街巷上，年轻些的男子看好友自从出了大门便若有所思，以为他是心有失望，安慰道：“萧兄莫要失望，下次有空再来便是。”
　　知晓同伴误解了他的意思，年长男子也未想解释，敷衍道：“自当是如此。”
　　想起这两日这几家书肆的动作，萧流墨心生几分兴趣，这常来书肆掌柜的还真是有意思。
　　……
　　“晚上吃什么呀，我都有些饿了。”钟引捋着笔上剩下的几根毛，目光殷殷的看着他。
　　“你这么有钱，还好意思蹭饭？”文涌简直怀疑他的世界观。
　　这人怎么自从跟我们待在一块，脸皮越发得厚了。
　　“反正我现在还是光棍汉子一条，就添一副碗筷。”
　　钟引磨着墨可怜巴巴的道，工钱不发也就罢了，总不能连顿饭还不让吃。
　　小桃子和邹笙寒刚好从外面买菜回来，听见这话，小桃子提着两把芹菜便走过去两步，“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松鹤延年、如意冬笋、梅花云腿、三元鱼脆、四喜丸子，还有五福鱼丸。”
　　钟引摇头晃脑顺溜地背下一大串菜名，早有预谋，蓄谋已久。
　　小桃子瞪大眼睛摇头道：“都没有。”
　　“哦。”钟引想了想，觉得寻常人家是不太在吃上花大工夫，便勉强道：“那东坡肉、太白鸡、麻婆豆腐、美人点心这些也行，我很好养活的。”
　　邹笙寒淡然摇头，“也没有。”
　　“那我吃什么？”钟引不解。
　　邹笙寒直接穿过大堂，“那要看我心情好不好，想做什么了。”
　　钟引有些埋怨的看向文涌，怎么这人都这么抠了还这么穷，真是太没出息了。
　　稀里糊涂被盯着的文涌：“……”
　　一行人正各忙各事，老郑头火急火燎跑回来，兴高采烈的喊道：“那几家书铺撑不住了，将这几本书全撤下去了。”
　　老孟：“哦。”
　　邹笙寒和小桃子无视他直接进后院做饭。
　　文涌：“我就猜过不了这两天，五两银子拿来。”
　　钟引不情不愿地掏出小银袋。
　　赵相放下左手的木头和右手的锯子，起身到外面将降价的纸张撕下来。
　　一个人没落寂寥站在门口的郑飞：“……”


第19章 祸水东流
　　将胡萝卜、土豆和芹菜细细切成丝，放进滚开的水里烫上两滚，捞出来再撒上盐、醋和邹元自调的辣酱，配上雪白细长的面条拌着吃，红、黄、绿、白，四色相间，鲜香可口，诱人食欲。
　　出乎意料的，几人都只将自己碗里的吃完便不再添了，连赵相这样一向吃三碗的也不例外。
　　围成一圈，整整齐齐坐在桌前，一同目瞪口呆看着东北角目空一切物我两忘的钟引。
　　“滋溜……滋溜……”
　　一向极为注重风度礼仪的钟引捧着一大碗面条狂吸，脸都快埋到了碗里。
　　他生来富贵，自小泡在金玉里长大，山珍海味各色佳肴不知吃过多少，却偏偏没人敢端来这样最平常的吃食给他。
　　小时长在皇宫，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简单的菜肴，后来长大立府，却也没有胆子随便吃外面的东西。
　　世事无绝对，祸福总相依。
　　看着已经连吃三碗的钟引，文涌挑着眉，道：“难道那些王府的厨子真的全都回家养老了？”
　　总之，看这样的人这样吃饭，着实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唔，或许是我做的太好吃了。”邹笙寒如今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有信心，都敢想着以后要是书肆关门了她还能到对面街上的饭馆试试。
　　俗话说得好：不想跳槽加薪的帮工不是好厨子。
　　文涌看看旁边人一向淡然的脸上浮现出又痴又傻的淡笑，就知道那人的心思都飘到了青丘的仙山上去，只好自己出马将她再拽回来。
　　“我觉着吧，这可能是物以稀为贵。”
　　文涌看向邹笙寒，一脸笃定。
　　“……”思绪被拉回来的邹笙寒问道：“这话何意？”
　　“就是说可能你做的和他以前吃过的差别太大，惹得他一时新鲜。”
　　邹笙寒：“……”这意思是说她做的太难吃？
　　捋整齐袖子，向上挥上一挥，将常年做工锻炼的胳膊施展开来，“咯哒”一声，邹元歪着头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文涌低头，左右扫了两眼，对比一下自己这一世的瘦胳膊细腿，违心道：“我是说那些厨子的手艺哪能和你比？！”
　　“哦。”邹笙寒淡笑点头，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了。
　　文涌笑着安慰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男不跟女斗……大不了这个月欠她工资……
　　嗯，终于调节回来了。
　　纵然对钟引连续今天蹭饭的行为十分不满，奈何他是个老板，要有自己的担当和职责，不能和那些不懂事的小下属计较，文涌只能努力多抠点钱。
　　文涌默默地忍气吞声，委曲求全，道一声：“一碗面条四文钱，记得待会儿将伙食费交给郑叔。”
　　正在埋头苦干的钟引：“……”
　　书肆里什么时候要收伙食费？就他一人不知道吗？总不能就收他一个人的吧？
　　钟引咬着面条愤愤想：欺负老实人。
　　事不关己的邹笙寒想：净坑有钱人。
　　一连猛打两个喷嚏的文涌想：地主家的傻儿子，谁碰到谁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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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正是许多新鲜蔬菜新出的时节，街道两边都被当季的菜食摆的满满当当，都是简易木架搭成的小摊子，各色摊贩守在摊前，有的直接偷懒，在地上摆上一块□□布堆上菜了事……
　　卖菜也是做生意，地理位置很是重要，所以一些菜贩都会起个大早来占一个好摊位。
　　只要不正对着别人店面的大门，不造成许多垃圾，街道上的两侧可以随便摆，所以要是有开店的亲戚通融帮忙，占地也要方便些。
　　文涌这么一个踏实能干的人，自然要将能占的便宜占尽，还要讨个饶头。
　　虽然，像钟引那些不懂事的人都只是单纯的把他当成铁公鸡，还是别说毛了，连鸣都不打一个的那种。
　　一大清早起来支好摊子，摆上赵相近几日新打上的鱼，还在门口贴上“买书一本送鲜鱼一条”的条子。
　　文涌最爱一身长衫，站在门口看着自家的书肆和书肆门前的鱼摊，一甩衣袖，内心舒坦得满满当当的了。
　　嗯，可以说是非常成功周到的销售手段了。
　　春天鱼肥，都在河里养了一个冬天。赵相捕鱼的网也不一样，洞眼要比旁人的都大一些，虽然捕的不一定有别人多，但是条条个大讨喜。
　　作为一位物尽其用恪尽职守的掌柜的，文涌还在后院摆上两口大缸，专门用来养鱼。
　　世界是残酷的，每个时代都是一个看的脸的时代。
　　邹笙寒善厨艺，小桃子更善女工。每次遇到布庄优惠减价，小桃子总会情不自禁买上几匹，反正人多，也不怕没人穿会浪费。
　　赵相今日穿的就是小桃子给他做的一身新衣。
　　一件深灰色窄袖对襟衣衫，外束一条绣着银色云纹的黑色腰带，配上人高马大的赵相，显得很是精神干练，简洁干净。
　　自从经过郑飞一通惊天地泣鬼神的打扮，赵相的颜值如近日的阳光般直线增多，很受年轻妇女小姐的青睐。
　　偏偏那货又是个憨厚痴傻的性子，很得年纪大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的法眼。
　　看着摊上寥寥无几的鱼，小桃子边算账边乐呵，“行啊，傻大个，整条街上就你的鱼卖得最快。”
　　正忙着给客人刮鱼鳞的赵相抬头，傻笑道：“没有，是这鱼长得好。”
　　小桃子：“……”
　　她怎么觉着那些人一个二个都是奔着他去的呢？
　　正在等着赵相处理好的买鱼妇人堆着一脸和蔼的笑：“小伙子，这是你妹子？一家人长得还都挺俊。”
　　赵相想了想，书肆就像是他的家，大家都像是他的家人，便笑着点头道：“对，我妹子可能干了，人还聪明，能识字。”
　　小桃子心里乐呵呵的，美得直冒泡，噗噜噗噜的。
　　忙着卖鱼又知道对妹子好，勤快又能干，中用又中看。
　　老妇人看着忙活的赵相，越看越欢喜，笑着道：“小伙子，还没成家呢吧！要不要婶婶给你介绍一个。”
　　小桃子笑着的脸直接僵了，心里冒的泡全停了，心里揣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对，这不就是摆明了就是拐人吗？
　　赵相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过惯了，又无父无母没人给他操持，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吧，怎么回？不回吧，不给人家面子。
　　双手连连直摆，赵相摇着头想了想，推脱道：“不用，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赵相非常满意，既拒绝了别人又谢了别人的好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都快把手里的碎银块捏碎了，小桃子心中怒火如同远古火山滔滔不绝喷涌而出：这人居然还敢欲拒还迎？！
　　老妇人一听有门，更乐呵了，脸上都快笑出褶子来，“不麻烦，不麻烦，就是芝麻大点的事儿，顺手能帮就帮。”
　　“东巷子里头老王家翠花就不错，和我是邻居，在我眼皮子跟前长大的，洗衣做饭女工样样都好，要是娶回家你可就享福喽……”
　　“呃……东巷子太远了，来往不方便。”赵相随便找个由头说完才想到东巷好像离这边还没十里地。
　　被推脱了老妇人也毫无挫败感，接着道：“那卖鞋子的老孙家的小闺女怎么样？就在这城北住，离的近……关键是人家姑娘样貌好，和你呀，刚好一对。”
　　“这……”这了半天赵相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住的近了容易回娘家！”
　　小桃子：“……”这愣头青连未来媳妇的娘家都想到了，白长了一副忠厚老实相。
　　“哦，这样啊。”老妇人越发有迎难而上，愈挫愈勇之势。
　　“那你看城南卖茶叶的老崔家的大闺女怎么样？那是我自家后生，别的不敢说，人品绝对能打包票……”
　　赵相：“……”他该怎么说？他该说什么？
　　小桃子噘嘴一生气直接走了，抱着钱盒子小跑进了屋。
　　书肆门边，文涌和邹笙寒一人捧着一把瓜子目送小桃子进门。
　　看不远处吃瘪样的赵相看得津津有味，文涌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东巷住，还姓崔……呦，那八九不离十就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崔媒婆，呀，这下子那小子的终身大事就不用愁了。”
　　“嗯，确实，说不定还能帮衬帮衬你的终身大事。”邹笙寒口气有些不正常的道。
　　“那怎么可能？”文涌有些引火烧身，赶紧道：“我的终身大事早着呢，先解决钟引的终身大事才是要紧。”
　　“钟引？他的终身大事可不是这样的媒婆就能解决的。”
　　“所以，还要做顿小宴席请人帮忙才是。”
　　太好了，终于祸引东流了。
　　文涌一阵汗然，拎起脚边的篮子，道：“走吧，赶紧买菜去。”
　　“都是你在这光顾着看热闹，拖到了现在。”担心新鲜的好菜都被挑走，邹笙寒有些埋怨道。
　　文涌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摇头道：“非也，非也。现在别人都买的七七八八了，我们去才好讲价。”
　　邹笙寒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文涌：“走，带你大杀四方去！”


第20章 加道荤菜
　　金陵城带着个“金”字，城如其名，金堆玉砌，腐败如陵。
　　这座城像是一面巨大的乌龟壳，保护着城里的人在里面缩着，勉力阻挡外面的战火，隔绝他方的纷扰，自欺欺人的享受着不安稳的安逸，不去想那些变数与变不了的定数。
　　这座城又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外面的人可以看见和觊觎内部的繁华，只待什么时候敲碎，便只剩一地狼藉的玻璃渣。
　　朝堂纷乱错杂，皇太子与皇太弟两党你死我活，互不相让。进一步，就是荣华富贵，滔天权势；退一步，便是功败垂成，粉身碎骨。
　　庙堂之高，乱七八糟；江湖之远，无惊无险。
　　雨后的天气极好，天空恢复了它应有的晴朗，朗日清风，蓝天白云。
　　街道房屋统统被洗涤一遍，就连空气中，都散发着除去尘埃的难得的清新，叶上更添一分绿，花上亦去几点尘。
　　有人在殿堂之上吵着，有人在宝座之上坐着，有人满面愁苦算着帐，有人悠然自得抄着书。
　　世间万物，人生百态。
　　“哎！”文涌对着账本轻叹，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清秀的脸上堆着对生活的愁苦，养人难，没钱难，没钱还要养一堆没钱的人，难上加难。
　　纵然生意不错，养活这么一大家子着实不容易，何况书肆众人多善心，门口的小乞儿总是施舍几个，那些有意或无意损坏丢失了书本的寒门小童也不忍心真的索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千两之银，散于分文。
　　看着门口又来了几个“闲逛”的小乞儿，文涌忍不住扶额，这么下去他迟早不是操心而死，就是头痛而亡。
　　捞起钱盒里的小碎银子和铜板，溜到后厨里包了早上的剩馒头，文涌出门算计好人数，一份份包好发下，小乞儿得了馒头和钱，欢天喜地一哄而散了。
　　店门口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若不是饿急了他们一般不会去。
　　不过，便是去了也绝大多数都会被扫帚撵走，讨到钱是运气，讨顿打是自找。
　　文涌带着他那总是含着三分不在意的淡定的眼神目送那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底深处藏了一抹浓浓的无奈与怜惜。
　　“咚咚咚咚……”
　　肩上扛着一把大木椅，五大三粗的赵相迈着大长腿从后院走进来。
　　“掌柜的，你让我做的椅子，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憨厚又俊俏的脸上满是傻笑，让人一看就乐呵。
　　文涌：椅子不是可以直接搬吗？为什么要扛着？
　　连忙搭把手，扶下椅子，文涌四周看看，对着坐在拐角毫无存在感的钟引道：“钟引啊，快过来试试。”
　　“哎，来了！”
　　一连坐了那么多天的破板凳，钟引直接拿着笔小跑过来，直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吧嗒！”椅子腿断了。
　　“哎呦！”人摔了。
　　摔的七荤八素的钟引被两人扶起来，一边晕头转向一边努力保持神志问道：“赵相，你做过木匠吗？”
　　有些愣头的钟引挠挠头，“没有啊！”
　　文涌生无可恋，为什么要给他这些不靠谱的员工？
　　转眼间，午时已至。
　　今日有客，邹笙寒难得炒了六七个小菜。
　　文涌打着下手，时不时洗个菜，添把柴火，想着有求于人，应该有所表示，便道：“好歹请客呢，再加个炒鸡蛋吧！”
　　一道素菜正常，三道素菜也不奇怪，六七道菜全是素的有点儿……
　　邹笙寒也觉得应该给自家掌柜的长点儿面，又咣当咣当打个蛋花汤，哗啦哗啦炒只小公鸡。
　　有荤有素，有菜有汤，八道菜往桌子上一摆，着实令钟引对邹元另眼相看。
　　事实证明，再硬的铁也有能刮出铁粉的一天。
　　瘦猴凝视眼前的一盘炒芹菜，不是芹菜炒肉，不是只作为盘边的装饰，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份炒芹菜。
　　“其实你可以做一份碧玉丸子。”很真诚的建议了。
　　邹笙寒和其余众人一样，吃的津津有味，道：“懒得剁碎。”
　　“那做成绿丝汤也行。”大山默默补充。
　　邹笙寒回忆起那汤中与头发粗细相差无几的芹菜，道：“懒得切丝。”
　　两人一致嫌弃，真是太懒了。
　　虽然从外表上看他们是糙汉子，但谁还没个想将日子过的精细的心啊？
　　乐在进食之中，狼吞虎咽的夏震一人弹一下脑门，道：“你俩就是事多，也不想想这世道有多少人还饿着肚子。”
　　看见一个开赌坊的地痞无赖这么教训手下，钟引一阵愕然。
　　书肆众人吃相都较为文雅，夏震这风卷残云般的模样，便显得格格不入。
　　啃完桌上唯一一道荤菜的最后一根鸡腿，夏震骨头一扔，“说吧，找我啥事？”
　　文涌恰好吃饱，便顺势放下筷子，“自然是想请夏爷帮个忙。”
　　夏震：“……”
　　先前等半个月才能见你一面，如今却相邀请他来，说没事谁信？
　　真是，没听过这么废的废话。
　　夏震又扒拉一大口米饭，咽下小碗里的蛋花汤，这才道：“我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就算老哥我把你当兄弟，那也得按道上的规矩来。”
　　“明白，自然不会给夏爷造成太多麻烦。”文涌点头应道。
　　一旁的瘦猴怕老大碰到文涌脑袋一热，什么都答应了，插嘴问道：“还要看是什么事，那些杀人放火的是我们是不会干的。”
　　身为老大的夏震心里直翻白眼，真想把这人给踹下去，人家小文是干混事的人吗？
　　“这是自然。”文涌点头，“其实吧，我这小手下快要成亲了，还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子？”
　　“主要就是想请夏爷配合我们演场戏……”
　　“其实很简单的……还有……”
　　又扒拉扒拉两口菜，夏震皱着眉头道：“小文啊，这样不太好吧！”
　　一个糙汉子蹙眉愁思，百般愁肠，显然很是为难了。
　　文涌帮夏震的小碗里添了一勺汤，“正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成人之美犹如救人性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震：好有道理！
　　看着汤里漂浮着的些许鸡蛋丝，夏震斟酌着开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是有点麻烦。”
　　“放心，夏爷不用露脸，不会给兄弟们惹麻烦的。”
　　文涌自信打包票，拍着胸口道。
　　“我的意思是事情麻烦要加钱。”
　　夏震看着文涌那小身板，都担心他把自己给拍坏了。
　　“小文啊，那你能给多少？”
　　“夏爷想要多少？”
　　夏震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沉思了一会儿，举起一只手掌，道：“这个数。”
　　“成交。”
　　一顿饭吃的心满意足，夏震揉了揉撑得圆滚滚的肚子，赞道：“哎呀，弟妹这手艺可真是好，小文你有福了。”
　　邹笙寒：“……”
　　文涌嘴角抹出一丝淡淡的笑，道：“夏爷慢走。”
　　将那三人送出门，文涌折回书肆。
　　钟引好奇问道：“小六，你怎么转性了？居然没还价。”
　　文涌往回走，“你出钱，我还什么价？”
　　钟引：“……”
　　近来天气颇是任性，忽冷忽热，一会儿像是年关将至，一会儿又仿若烈日炎炎。
　　前两天的阴雨一过，阳光就像不要钱一样洒下来。
　　街上暖阳当空，人流阵阵，多数人家的店铺生意又好了起来。
　　钟引着一身淡蓝的朴素衣衫，整整衣角，理理袖口，不确定的忐忑问道：“掌柜的，这样真的行？”
　　文涌迟疑道：“肯定……行。”
　　英雄救美不一定行，但看着钟引这长相，美男计更不靠谱。
　　“来来来，先排练一下，做好准备。”
　　文涌拍了两下手，招呼大家都过来。
　　其实夏震心里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哪怕是个混混，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混混头子，现在这蒙着脸，见不得人像什么样子？
　　“小文啊，能不能不带这个？”
　　语气很是无奈无语好商量了。
　　夏震鼓着气指着自己头上围着的面巾，这么一块黑布戴着，一看就不像好人，他影响他的形象了。
　　文涌想了一会儿，道：“要不然夏爷还是别上了，要是让他一个对三个，怎么看也太假了。”
　　稀里糊涂被鄙视了的大山和瘦猴：“……”
　　“哎，好。”夏震乐呵呵摘下面巾，小跑到文涌旁边，对着那边的两名手下厉声道：“快点，快点，赶着练着。”
　　诚然，哪怕对着其中一个，钟引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赢的样子。
　　“靠着他肩膀那里，对，就是那儿，使劲……你中午不是吃饭了吗……”
　　看着气喘吁吁的钟引和纹丝不动的大山，夏震两人一块嫌弃，“算了，还是瘦猴来吧！”
　　瘦猴看了半天热闹，正在兴头上，这热闹“咣当”一下，直接掉他头上了。
　　无奈自动走到钟引身后，小声嘱咐道：“哥们，你轻点啊！”
　　认命闭上眼，却发现那力道连辆车都推不动！咦？
　　“不要只动胳膊，连着腰发力，稳住腿……你饭吃那去了……”
　　夏震就没这么有力使不上过，恨不得将那脸都憋红的小子摔个百八十回！
　　一旁的文涌默默捂着脸，实在不想亲眼目睹这一切……


第21章 寸步难行
　　春日好光景，微风拂过，日光暖人。重重高墙之内，修葺一处半亩大小的小塘，塘中央矗着一座精致小巧的凉亭。
　　池中无莲无叶，水质清冽，有无数小鱼游曳其中，时不时泛出水面，荡起一层层的波浪涟漪。
　　撒一把鱼食投于池中，引得鱼儿竞相游来，扑抢争食。
　　周蔷倚栏轻叹，眉间微蹙，若有所思。
　　安分坐在一边摆弄着新得来的玉笛，周薇看见自家姐姐这个模样，嘴角一勾，眉眼一弯，浅笑问道：“姐姐这般模样，莫不是在想那未来的夫君？”
　　“嗯，听闻那六王爷一表人才，文采过人，姐姐这般惦念想来也是应当的。”
　　“只是不知传言是否当真，要是真的话，那与姐姐可当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闻言，周蔷温婉的脸上先是一皱眉头，再露出一抹与其气质卓然不同的坏笑，“哦？看来近日父亲的功课着实是布置少了，你竟还有心思来猜我想什么。”
　　言罢，还像模像样起身，正经道：“课业是大事，我还要提醒父亲一定要勤为督促才是。不仅要熟背经书，连作诗练字也都万万不可荒废了。上次夫子说要抽查，竟然忘了，下次还是要请夫子多尽尽心。”
　　周薇最怕姐姐抓她这功课的小辫子，连忙求了饶，扯着姐姐的袖子道：“好姐姐，我错了，你可千万别去！小的知错，小的认错还不行吗？”
　　天下姐姐大都看不得妹妹那般撒娇样，周蔷顺势坐下，苦口婆心劝道：“近来朝堂不稳，父亲也多烦扰忧思，你要多体谅体谅父亲，老老实实的，少让父亲为你操心……”
　　“圣上已经向父亲表明过心思，我在家中也待不了多久，你更要学会为家中分忧……”
　　“母亲是续弦，总要多遇些是非，做子女的应当以父母为先……”
　　“……”
　　断断续续洋洋洒洒小半个时辰，可怜正值午后，周薇听得是头重身轻，摇摇欲坠，马上就要神游天外，与庄子探讨该如何应付功课了。
　　“女英！”
　　一声重唤，周薇立时清醒过来。女英是她新取的字，若不是有什么事，姐姐一般不会这么叫她。
　　“我刚刚说什么了？”周蔷厉声问道。
　　“姐姐说……”周薇一时语塞，“呃……姐姐说要对爹娘好！”
　　“嗯。”知晓妹妹的根底，周蔷也未曾打算刨根问底，反正连只蚯蚓也挖不出来。
　　“那你现在应当如何？”
　　“应该……”周薇眼珠咕噜咕噜的转，“我们出去玩吧！”
　　“你！”周蔷只觉半天说教是对牛弹琴，后来又觉得这是她妹妹，岂不是是连自己也骂了进去，又骂不出口了。
　　凭借着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个性和蹬鼻子上脸的脾气，周薇赶紧抱着自家姐姐的胳膊，边抱边摇，撒娇道：“姐姐，你要是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夫子那般严厉又没人护着我，肯定也没人让我玩了……”
　　“父亲整日里想着那些大事，母亲一门心思扑在父亲身上，肯定都没人管我……”
　　“我好可怜啊……”
　　周蔷被摇的头晕脑胀，只好无奈道：“好了，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一见得逞，周薇心满意足，连忙直接拽着周蔷的胳膊往外跑。
　　周蔷安慰自己，算了，随她去吧，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下不为例。
　　……
　　依旧是在那处小巷里，夏震满脸络腮胡子气得直抖，“小六，你从哪招来这么个伙计？他搬得动两本书吗他？”
　　“我这个伙计只要识字抄书便可。那个……拿得动笔就行了。”
　　瘦成竹竿的瘦猴一点力都没使，两手自然垂下不敢抬，一口气憋在胸口就怕影响到前面的人一星半点儿，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他站在这双脚就没离开过地面。
　　早就哪凉快哪呆着去，躲到一边的大山暗想：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骗俺。
　　文涌看钟引的脸被憋成了煮熟的大虾，有些不忍心，道：“夏爷，要不然算了吧！”
　　看着那四声数能被他撂三遍的小身板，夏震灰心又嫌弃道：“算了，算了。别试了，都回来吧！”
　　夏震是个糙汉子，但也自认为是个有担当的糙汉子。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养老婆，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瘦弱样，难不成遇着事还要让媳妇在前面挡着？
　　又不是像小文那样天生长得就那么好看，还那么能偷懒不争气，这人怎么没有就没有点儿自知之明呢？
　　不得不说，文涌现如今这副清秀俊俏的模样总是让夏震自动将他划分到需要保护的一列，全无理由。
　　虽然自己也很是看不下去，奈何人是他带来的，文涌只好违心道：“那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此路不通换一条嘛！”
　　“罗……马？那是……哪？盛产好马……的地方吗？”
　　不停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的钟引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
　　他自认为读书无数，才学一流，连那些金榜题名的大殿之上的文官也未必及得上，却从未听闻过这个地方。
　　不过也无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有谁能真正做到熟知天下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就行了。
　　“罗马是一个远的没边的地方，马都跑不到。”文涌草草敷衍道。
　　钟引想要一段两厢情愿的姻缘，如同书肆里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美好圆满。
　　富家千金外出游玩，不幸偶遇地痞恶霸，千钧一发之际，书生胸怀浩荡正气，挺身而出。
　　一番恶斗，其貌不扬的书生逼退了恶霸，得救的小姐和英勇的书生相识相知，一来二去，两人情根深种。
　　书生不图富贵回报，只字未留悄然而去。小姐一边苦思心上之人，一边不得不遵从父母之命嫁给早已定好的亲事。
　　终于，洞房花烛之时，掀开盖头却是早已相熟的容颜。自从，两人如胶似漆，恩爱不离。
　　奈何，看着眼前弱不禁风，手无搬书之力的钟引，文涌感叹：话本子果然只是话本子啊！


第22章 歪打正着
　　蓝天还是那样的蓝，白云依旧这般的白，蓝天白云之下，文涌傲立于天地之间，满心愁苦，满腹哀怨。
　　凡是对悠悠历史了解一二的人，谁不为李煜的才华所折服，谁不为李煜的亡国所哀叹，折服化成一抹浓浓的钦佩，哀叹变作一丝淡淡的怜惜。
　　在钦佩与怜惜的双重作用下，文涌总是不由自主想助他些许。
　　奈何如今，文涌实在不想将这个眼前的二货和那多情多才的李煜联系在一起，一丝半点也不行。
　　写不成书的破纸，磨不出墨的烂砚！
　　夏震连气带累蹲在地上歇气，他倒也没出什么力，呼哧呼哧，想来是憋屈的。瘦猴半天累得狠了，大山特意买来一壶凉茶，哥俩在那轮着灌，没有茶碗，对着壶嘴吹。
　　钟引靠着文涌坐在地上，捧着唯一的一个茶碗慢条斯理喝着凉茶，想来是习惯束缚惯了，脸累得通红动作也不粗鲁迅猛，想了想不太好意思，又想了想不太甘心，腆着脸道：“小六，现在该怎么办呀？我还没见着我未来媳妇呢？要不然这过肩摔就算了吧，咱们换一种摔法？”
　　“换种摔法？怎么摔？让他自己滚地上？”夏震猛一起身一步步靠近，带着威胁压迫又憋屈的口气询问着。
　　文涌面露无奈，“夏爷，你问就问，能不能不要朝我这边挤？”
　　被一个高壮大汉这么威逼着，文涌有种无语想死的感觉。
　　抱着锲而不舍的精神，钟引弱弱地道：“掌柜的……”
　　夏震一个不耐烦，直接朝着钟引吼：“不就是看媳妇吗？！反正定好的亲事，媳妇早晚是你的，这么着急忙慌干嘛？没见过媳妇啊！”
　　钟引弱弱的道：“没见过。”
　　为了看媳妇，已然是十分厚脸皮了。
　　文涌心中默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劝解道：“行了，不就是想给未来媳妇留个好印象吗？车到山前必有路，此路不通换一条，咱们这样，英雄救美不行，路不拾遗总行了吧？”
　　钟引：好主意！
　　夏震：路上看到银子也不捡，傻了吧？！
　　一群人正在有商有量的，小桃子小跑过来，有些急促喘着气道：“少爷，阿笙姐说周家小姐出来了。”
　　文涌：“真的？没看错吧？是不是穿的好看，长得更好看？”
　　小桃子重重点头：“对！”
　　……
　　人有尊卑森严，街道也分三六九等。
　　酒馆茶楼多在正端街，贯通金陵城南北，关键是人多；青楼赌坊聚集在长宏街，隐蔽不大好找，去那的十有八九不是好人；像最大最豪华的主街安华街一般都是酒楼书肆，各类杂物衣食住行应有尽有，作为是金陵城的门面，好看又好赚。
　　富家夫人小姐出门一般都溜达安华街，安全保障好，琳琅货物全。
　　周薇拉着周蔷走走逛逛，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不管南唐国力军事外交上怎么样，这内部治安还是不错的。
　　“姐姐，你看这支簪子怎么样？好不好看？”周薇跑到一家卖杂物首饰的小摊前，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觉哪个都好看，满心的欢喜。
　　“好看，簪子好看，你也好看。”周蔷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笑道。
　　“那……是这个水红的好看还是那个碧绿的好看。”周薇一手拿一个，难以抉择。
　　“你要是都喜欢，便全买下好了，反正我妹妹戴哪一个都好看。”周蔷宠溺的笑了。
　　心满意足揣了两支簪子，周薇又迫不及待奔去前面的布庄，看近日新来的料子。
　　天气渐渐转热，不知不觉间到了换衫的时候。
　　文涌一行人鬼鬼祟祟跟到了布庄门口，探头探脑的偷窥着。
　　布庄来了不少人，都是打算买些轻薄些的布料好做夏衣，来来往往，文涌几人堆在店门口倒也不突兀。
　　“瘦猴，去吧！”夏震挥了挥手，吩咐道。
　　“哎！”瘦猴得了令，装作若无其事进了布庄。
　　不过一小会儿，瘦猴便转折回来。
　　带着众人的期盼，尤其是钟引希冀的眼神，瘦猴摊手无奈道：“老大，那二位姑娘的银袋都揣在袖子里，不好偷啊！”
　　一般人的银袋大都系在腰带上，还有一些会揣进袖子里或者怀里。
　　系在腰带上自然是一种显摆又方便的放法，揣在袖子里或者怀里则更要安全稳妥些。
　　若是系腰带上有些技术经验的扒手极容易得手，但是若放在别的地方，总不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钟引神色灰败，见不着面也不能让别人占自己媳妇便宜。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一个地聚一堆人不奇怪，一堆人占着一个地不走就有些奇怪了。
　　看见已经有几个人在偷偷摸摸指指点点，邹笙寒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来日方长，先回去吧？”
　　文涌：“对，先回军稍作休整，再谋克敌之计。”
　　一堆人扭头往回走，文涌喊道：“钟引，你干嘛？”
　　钟引愣在原地，愣头愣脑道：“我再等一会儿。”
　　夏震有些烦躁，直接道：“算了，算了。小文，咱们先走。”
　　没两步，夏震也扭头，喊道：“小文，你干嘛？”
　　“这是我们书肆的伙计，我再陪他一会儿，夏爷先走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邹笙寒和小桃子也自发站到文涌身后。
　　“荒唐，我夏震是扔下兄弟的人吗？”
　　“不是！”大山和瘦猴给面的喊道，心中默默加上两字：才怪。
　　……
　　二位小姐递了一锭银子，遣那掌柜的差人将布料送回去。想着左右闲来无事，便直接朝着前面店铺闲逛。
　　“姐姐，那幅画好像不错。”
　　正走到一家字画铺子，周薇便被屋内挂着的一幅字画定住了眼睛。
　　店门敞开，墙上的那幅山水图正对大门，从街上望过去，一览无余。
　　拉着周蔷进了铺子，铺面虽小，却很是新奇。
　　没有堆放着的字画，全部挂在墙面上，且十有八九皆是山水画，猛一进去，先是惊诧，再发现别有一番意境。
　　“王觅兰的明山图，确是不错。”对着妹妹一眼就喜爱的画，周蔷细细点评着。
　　“笔墨有着重，浓淡总相宜。清晨之时，山顶有薄雾，山脚有露珠，画出了明山之丽，明山之雅，明山之清秀……”
　　店主是一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对做生意还有些青涩，看这两位小姐貌似对画十分满意，便上前道：“两位小姐是否要买画？若是还没有心仪的，先慢慢看了再说。”
　　“不必了，掌柜的。这画多少钱？”周蔷指着明山图问，既然是妹妹喜欢的，她自然不会吝啬。
　　“这画……”店主犹豫了一小会，便决断道：“十两。”
　　周蔷想了一下，十两银子倒也不是什么大手笔，换得妹妹开心自是值的，正要开口答应，便听一道声音插过来：“不可！”
　　钟引有些急切的跑进去，半天有些劳累，鼻尖上还挂着几滴细小的汗珠。
　　拐角暗处的夏震茫然问道：“这小子干嘛呢？”
　　文涌摇摇头：“不知道。”
　　“不可。”钟引又道了一句，“这画虽然极好，但王觅兰画明山图之际正值落榜失意之时，秀丽山水中添了一分愁索，反观此画，过于着墨山水，这画十有八九是假的。”
　　店主闻言，愣了一下，便镇定道：“不错，这画是在下仿制的赝品，拿来糊弄人，是在下的错。若是姑娘真喜欢，拿走便是了。”
　　周蔷看了眼有些鲁莽闯进来的人，确认她未曾见过，“这画纵是赝品，也深得小妹喜爱，何况画工着实不错，十两银子便是十两银子了。”
　　店主真得了银子有些不自在，有人欣赏自己的画作又有几分欣喜，一时之间，送了客就呆在门口不动了。
　　夏震一脸不敢置信，“这么有钱又漂亮的媳妇，能是那小子的？”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忒阔气了！
　　文涌几分尴尬又夹杂着自豪，“我们书肆的伙计当然有本事了，找媳妇也是一流的。”
　　邹笙寒看着自家的掌柜，一脸不屑。
　　小桃子想起另一个傻伙计，一脸不屑。
　　……
　　钟引此时有些挫败感，走路都有气无力的。
　　周蔷看着前面的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有些好笑，道：“刚才多谢这位公子直言。”
　　“啊！”钟引有些愣神，双手呆呆的摇摆，“没什么，那是应当的。”
　　“看来公子对字画很有研究？”
　　“也……也就是略通一二。”
　　“那公子以为横水独舟图如何？”
　　“那画……”
　　“……”
　　“……”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跟着的一行人目瞪口呆看着前面的三个人。
　　“我去，那也行？”夏震忍不住爆了粗口。
　　“应该……行吧！”文涌不确定地道。


第23章 叔侄相见
　　风飘榕叶落，有的事尘埃落定□□裸摆在地上，有的事随风飘零局数难定。
　　国主立了太子却总是疏远太子，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一堆一厢情愿支持晋王的一党重燃希望，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乱。
　　太子一党局面总体还是大好，两方你死我活，水火不容。太子每日在朝上阿谀奉承讨好国主，拿热脸贴他父亲的冷屁股，晋王天天称病请辞巴不得谁能把他给忘了，求得几日安稳。
　　文武百官，不计其数，居然只有几个人留意着不理俗事的六王爷。
　　留意的还是——六王爷该娶妻了吧！
　　……
　　奇闻异事，皇家趣闻，这些都是平民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的谈资。不仅朝堂上风云暗涌，民间小巷里也是各有各的说法。
　　还没到农忙的时候，用工雇人的最近也少，郭叔的茶水摊倒是人来人往，生意不错。
　　闲来无事，大家就都喜欢聚在一起唠唠嗑，喝碗茶水，评一评当下时局，叙一叙家长里短。
　　“来喽，两碗凉茶，清热去火，润肺润喉，两位客官请慢用。”郭叔最近生意好，整个人也是红光满面，笑得褶子都堆出来了。
　　说老半天着实渴着嗓子，大汉一口吞下半碗，叹出一口长气，笑着问：“郭叔，城北那么多家茶摊，还是你家的最好喝。”
　　郭叔正在添柴火，听了这话，也是笑着回：“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右边一个瘦弱些的道：“当今太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可谓是名正言顺。人家晋王整天缩在府里也不想争，你们撺掇有什么意思？”
　　大汉反驳道：“太子名正言顺不错，晋王也曾是皇太弟，不过是和皇上兄友弟恭才推辞再三，再说了，太子狠辣是出了名的，没有宽容仁厚之心怎么能做太子？”
　　“你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胡搅蛮缠。”
　　“你才是不辨是非，目光短浅。”
　　“……”
　　“……”
　　赵相和小桃子正要外出买菜，听到这些话，小桃子问道：“当国主就那么好？看他们在那争来争去的。”
　　赵相想了想，将小桃子手里的篮子提过来，憨道：“我觉着肯定不好，干啥事都有一堆人盯着你，还天天有人想害你，盼着你死好抢你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嗯，也是。”小桃子拉了赵相，一蹦一跳走远了。
　　……
　　万物复苏的季节悄然过半，生机愈发勃然是不错，但看着几只不知从何时冒出来的苍蝇满屋子乱飞也是一件很烦人的事。
　　桌边堆着几捆麻纸，一摞摞的。麻纸是一种很是粗糙的纸，表面凹凸，颜色有杂，纸质较差。
　　瞅着麻纸，老孟坐下一边磨墨，一边嫌弃道：“这纸真差，老郑头，你怎么这么穷了？少爷也没给你少发工钱啊？”
　　“你懂什么？这纸最便宜，又耐磨经得住翻看……我呀，拿这纸给那些穷娃娃们写些书啊本啊的最好了。”郑飞正在抄写三字经，翻着白眼道。
　　总有一些渴望读书家中又供养不起的可怜孩子，多抄一些易懂的书籍免费发下去，帮得一个算一个。
　　“哦。”老孟默默低头磨墨，手上转动的越发快了。
　　旁边桌子上，钟引端坐在那里，自从回来他便是一直在那儿傻笑，嘴角翘啊翘啊的。文涌一捆麻纸拍过去，“笑什么笑？当我们书肆不用干活是不是？”
　　钟引下意识接过麻纸，嘴角还在翘。
　　邹笙寒举着鸡毛掸子掸书架的最上层，每日都要这么清扫一遍，倒也没有多少灰尘，闲聊道：“钟引，你鉴赏字画挺厉害的呀！”平日里痴痴傻傻的，一眼就能看出真伪，难怪旁人都说“真人不露相”。
　　钟引默默后脑勺，摇头道：“没有啊，我哪有那本事？”
　　文涌：“那你跟周家小姐聊得那般正经，连由头都说得头头是道，哎，你该不会是为了没话找话瞎蒙的？行啊，平常还真没看出来！”
　　“这……自然不会是蒙的。真的画在我手里，别的怎么可能是真的？”钟引一脸真诚笑道。
　　众人扶额无语。
　　“咚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文涌刚想转过身去招呼，便被先一步起身的钟引按下了。
　　钟引对着茫然不解的文涌道：“掌柜的，家中有亲戚来看我，我想出去一会儿。”
　　文涌淡然道：“那你去吧。”不然呢？你的亲戚哪一个是我这小老百姓惹得起的？
　　……
　　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的隔间里，小二摆上一壶竹叶青和三两精致小菜，歪腰退下，心中奇道：那人不是书肆的小伙计吗？怎么认识看起来这么阔气的人？
　　李景遂今年不过三十多，正值壮年，比钟引高些瘦些，叔侄俩一样的白净，穿着金陵时下最流行的碧罗衫，头戴白玉冠。
　　良久，钟引才淡淡开口，“叔父是不是觉得我这般太过自甘堕落，怯弱可欺，半点皇家风范都没有？”
　　过了一小会，“噗……哈哈哈……”不料，对面的人竟直接大笑道：“从嘉啊，哎呦喂……你可知道去年皇兄命我代他祭天，吓得我待在寺庙里三个月不敢回来。若不是为了你婶婶，我遁入空门，从此常伴青灯古佛的心都有了。如今，你跟我比怯弱？”
　　这么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钟引也带了浅笑。
　　“你那大哥呀，整日里什么正事也不干，天天在这儿缠着我算怎么回事？他也不想想，我要是想当皇帝，我早就当了。”
　　李景遂两杯竹叶青下肚，自己发着牢骚。当年老哥以为他要登位，吓得他不敢出门露面。如今大侄子防贼般的防着他，还是吓得他有事没事东躲西藏，他看着就那么像是那么有大志向的人？
　　“实在是因为小侄太过无能了，整日里娇美舞娘还识得几个，朝政大臣一个不熟，大哥就只能盯着你了。”钟引倒满一杯酒，自嘲道。
　　“想当年父亲还没建国登基的时候，我哪里想得到自己以后天天担心这个？这日子，越过越没劲了。没劲，没劲！”
　　当年烈祖南征北战，他们兄弟想的也是如何开疆扩土。如今，一双双眼睛只能看见那个位子了。
　　南唐最有权势也是极其无能的两位王爷坐在一家平常无奇的酒馆里喝得热火朝天，李景遂一嘴的肉丸，嫌弃道：“这店家真是够偷懒的，肉都没剁烂。从嘉啊，你可不能跟你那大哥学啊！”
　　“叔父，你醉了吧？”


第24章 风平浪静
　　酒过三巡，钟引将酩酊大醉的叔父送回去，回到书肆时，一身酒臭味。
　　文涌忍耐了半刻钟，在众人的支持下，当机立断将他撵了回去。
　　一身臭味，回来坑谁？嫌弃。
　　……
　　繁华的街道很难见着垃圾，正如丑陋总是隐藏在阴暗处。
　　短短几天，皇太弟一党罢黜的罢黜，遭贬的遭贬。正主反倒在府中悠然自得，李景遂一心陪着自家媳妇下棋，那些人非要搞出那么多事，关他什么事？
　　下到一半时——
　　“王爷最近棋艺有所下降，要多多精进才行。”
　　“王妃说的是。”
　　下到最后时——
　　“王爷精于棋艺，就不能让让我吗？”
　　“王妃说的是。”
　　……
　　太子最近也不好受，举荐的一些人全被退下来，连带他也挨了好些骂。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推荐这些废物给父皇，连带着本殿下也要被训斥，一群废物。都是废物！”
　　李弘冀一挥衣袖，指着这群下属的鼻子痛骂。
　　父皇不喜欢他，哪怕他做的再好，位置总是不稳，如今还没将晋王扳倒，他倒被这群猪脑子自乱了脚跟。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负责推举的官员跪倒在地，辩道：“这次的几个人出手都十分阔绰，所求官职也只是一些巴掌大的小官，下官才同意结识殿下的。谁料到陛下竟心血来潮一一考验，这才漏了馅，还请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下官无能，殿下恕罪！”其余官员也拜倒。
　　“罢了，罢了。看见你们就来气，滚，都给我滚！”李弘冀怒道。
　　“下官告退。”众人一齐退下。
　　直至出了太子府，贺横才四肢瘫软下来，真正松下一口气，“呼！”
　　户部管钱粮，奈何他只是一个小侍郎，找到能付得起太子所要钱财的人已然很难了，让他上哪儿去找那些有才又有财的人？
　　吏部、礼部中的几位大人都围了过来，“多谢贺大人出头直言，实是感激啊！”
　　“是啊，是啊。太子万一发了大火，咱们可都要遭殃了。”
　　“太子这性子，唉！但凡晋王有一点争位之心，也不至于如此。”
　　听到这话，贺横厉声道：“马大人，隔墙有耳，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马宣也自知失了言，“多谢贺大人提醒，是在下一时冲动，失言失察了。”
　　李弘冀未当太子时便竭力结交大臣，光是周宗周大人的府邸便拜访过数十次，未曾有一次能如愿进过。
　　后晋王殿下执意请辞皇太弟，李弘冀登上储君之位，愈发向往拉帮结派。几部之中尚书根基过稳，难以入手，便不择手段拉来他们这些侍中侍郎，外结富商，内卖官位，贪污受贿，打压晋王。
　　贺横挺直身子，向前踏出一步，“十年寒窗时，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这种人，结党营私，卖官卖爵。这身官服，竟不如一件破衫布衣。”
　　其余几位也是一脸颓色。
　　“哎！”
　　……
　　今日皇上上朝痛斥了太子一番，但这位皇上总是看他大儿子不顺眼，周围的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内侍总管琢磨着皇上早上吃了一块芝麻熏肉饼和大半块山药酥饼，还配了一碗鸡丝粥，有些油腻了，又想着皇上中午要与周大人一同用膳，便令御膳房做些清淡又丰富的菜食。
　　开煲鱼头、珍珠酥皮鸭、清蒸鲈鱼、干煸四季豆、苏脍一品、京酱肉丝、元宝肉、蟹黄鲜菇、西施舌……
　　看着一桌子满满当当荤素搭配得当的佳肴，内侍总管和身后的小太监耳语：“不是吩咐了要清淡点的吗？怎么还这么多鱼啊肉啊的？”
　　小太监无奈道：“总管，皇上宴请重臣，也不能摆一桌子青菜豆腐上去吧！”
　　周宗是随烈祖闯天下的老臣，虽说是个文臣，那也是个骑上良驹能扛上大刀上战场的人物，饮食上口味颇重。要他光吃青菜豆腐，这位颇有资历的内侍总管摸摸头上鲜亮鲜亮的内侍帽，还是算了吧！
　　李璟问道：“君太，朕这新来的御厨如何？做的菜肴可还合胃口？”
　　周宗：“御厨很好，菜肴不错，但臣吃得不好。”
　　“哦？这是为何？”
　　周宗低头道：“因为规矩太多了，吃不安宁。”
　　李璟大笑，想当年跑到西北打仗，就他吃烤羊肉吃的最欢，大咧咧坐在地上撕下一只羊腿就往嘴里塞。
　　一顿饭毕，内侍全退尽，整座大殿只有君臣二人，空荡荡的。
　　对着一力辅佐他的老臣，李璟面露疲惫沧桑之色，“君太以为，我这几个儿子哪个适合当皇帝？”
　　周宗的脊背挺得如同跟随烈祖征战时一般直，刚硬道：“几位皇子，都没有治国之才。”
　　当年烈祖雄心壮志，逝世之前也曾这样问过，周宗也曾这样回过。
　　“哼，你这老狐狸也真行，一句话你能说这么些年。”李璟无奈道：“朕和景遂皆是性情软弱，视父皇的基业如同洪水猛兽，奈何朕是兄长，总要出来担着。登基后，皇后一直贤良，朕也曾以为李家儿郎都该同朕和景遂这般，谁知，竟出了弘冀这么个异类。”
　　“皇上，你对太子了解的太迟了。”周宗道。
　　“是啊，太迟了。若不是皇后心思细腻，恐怕朕连老六都保不住。”李璟仍是心有余悸。李弘冀身为长子，从小由烈祖抚养，和李璟一直有隔阂。李璟当年更没想到，不过半大的孩子，竟已有了那般的心机和手段，令他心惊胆寒。
　　“若是让他登位，恐怕这南唐连两年都撑不过。”
　　周宗直视着他，道：“陛下，这不是真话。”
　　李璟苦笑一声：“跟你这么较真的人说话真累。对，真话是：恐怕他一个兄弟也容不下。”
　　……
　　周府书房里。
　　周薇一会儿练两个字，一会儿偷玩袖子的骰子，一会儿啃几块糕点，一会儿掂量掂量镇尺和砚台。
　　周蔷手持一卷书，端坐书案旁，淡淡道：“你若是再不看完，等会儿父亲回来了，我可不会帮你。”
　　周薇停下，朝着姐姐笑道：“父亲哪次被陛下召见不是好半天都回不来，姐姐别老吓唬我。”
　　“父亲哪次被召见回来忘了检查你的功课？我又何曾吓唬过你？”
　　“是，姐姐没吓唬我，是我自己日子过得太苦了。整日见不着那些新鲜的事，却要被关在这里看这些老掉牙的事情，唔……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除了长得像，脑子差了一个金陵城……”周薇蹲在书案颓然道。越想越觉得自己惨，越惨就越忍不住多想。
　　“好了，好了。先将这卷书看完，明日我带你出去玩。”周蔷摇头无奈哄道。明明是一起进来的，自己都已经烂熟了，妹妹还是三句都记不全，明明就是不好好看，偏偏能扯出一书房的由头。
　　“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姐姐放心，我肯定好好看。”
　　拿到书本三声数，一时的激动褪去，周薇惊笑道：“不对，这么快就答应，姐姐是想去会情郎了吧！”
　　周蔷顿时又羞又恼，“胡说！什么会情郎，这是你一个大家小姐该说的话吗？若是被父亲听到，看他不赏你几板子。”
　　捧着书本，周薇一脸坏笑，“对对对，不是情郎，是未婚夫。哎呀，那可是我名正言顺的未来姐夫呢！”
　　“你再说，以后就别想出去了。”周蔷有些羞恼道。不过那人也是，天生不同谁都看得出来，还傻不拉几那般见面。


第25章 喜事将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第六子李从嘉，年已长成，时及加冠，理当婚配。周家长女，年有十八，良起民间，父母行止端庄、家法整齐，其女容貌端洁，德性纯美，言动威仪，咸合礼度，今赐婚予尔二人，服此荣恩，永光闺阃。”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才子佳人，天作之合。福禄鸳鸯，百年琴瑟。
　　一道早已众所周知内定好的旨意传下，朝堂上视若无睹，书肆中欢天喜地。
　　有太多经历和阅历的人会对平常之事看得很淡，对于那些大臣们来说，成年的王爷被赐婚再正常不过了，掀不起一点波澜。
　　但在书肆中，加上早年丧妻的郑飞，一堆全是光棍，总算有一个被“脱光”的，可把那些老的少的乐坏了。
　　文涌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折扇摇啊摇，道：“禽有一公一母，兽有一雌一雄，人有一男一女。如今，听闻钟兄府中终于要有女主人了，恭喜，恭喜啊！”
　　钟引明明是娶妻，却比新娘子嫁人时还要娇羞，看见众人听了文涌的玩笑话都捧腹弯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成亲有六礼：纳采、向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赐婚圣旨赐下后，再闲散的王爷也要开始忙活起来，文涌很积极的将钟引撵了回去，边往外推边嘀咕道：“快走，快走。这要是不多费点心，都对不起人家新娘子，嫁给你不容易啊！”
　　一路被推到榕树下的钟引：“……”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话有几个意思？不对，这像什么话？
　　……
　　时间在琐碎中流走，在温暖平淡中开溜。
　　两个月倏忽间过去，天气愈发炎热。衣衫越穿越薄，日头越来越多，集市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人们趁着清晨的凉意采买好东西，对那晌午的暴晒避犹不及。
　　钟引在炎热中忙得热火朝天。
　　成年皇子基本上到了时间就会封王，赐王府，搬离皇宫。钟引一直觉得王府只是一个随意下榻的地方，而如今，他要娶妻，自然要将王府布置成一个家。
　　修葺完善，更新撤旧，以前，钟引从未觉得自己的王府那般不堪入目过。
　　不仅房屋内外翻修一遍，连花园也要扩建，想到以后有媳妇和自己一起住，钟引真是看哪哪不满意，瞅哪哪都要改！
　　……
　　做生意很难，要受地理、天气等一箩筐的限制。
　　事在人为，这话都是在困境中安慰人用的。
　　日头渐渐偏中，从街头走到街尾都能热出一身汗。莫说买家，就连街上的行路人都寥寥无几。
　　文涌自己搬了把躺椅，坐在榕树下乘凉。
　　来到这里不知不觉过了半年，潜移默化中，文涌已然开始适应并接受这里的生活。仿佛，他一直在这儿，从未去过别的地方。
　　“少爷，快进屋吃饭了。”小桃子站在大堂大喊，人未露面声先至。
　　小桃子这几个月来也不知是吃得好还是怎得，个子猛涨，一直窜到邹笙寒耳根，吓得郑飞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长得太高以后可怎么找对象？
　　文涌淡然道：“没事，没事。”
　　反正也不一定能找着对象。
　　天热时大都无心饮食，今日邹笙寒便做了些清淡的小菜。
　　青萝卜细细切成丝，拿盐、香油和辣椒粉调出味，堆在一个小盆里，活像一座小山丘。
　　将皮黄已经老掉了的黄瓜削去皮，切成片素炒了。炖一小盆鸡蛋羹，只放入少量的油、盐和葱花。
　　就连仅有的两道荤菜，也是邹笙寒提前卤好的猪蹄和猪耳朵，一个剁成块儿，一个切成丝儿。
　　看着一桌子美味，文涌心情甚好。别的不说，起码这里的小生意人实诚，没有那能飞上天的物价，除去山珍海味，人参鲍鱼，文涌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什么邹元都能做什么。
　　小桃子也从厨房出来了，手上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福寿糕，放到一旁凉着。方方正正白白净净的小块整齐码在一起，十分诱人。
　　这是文涌专门吩咐的，夏天往往食欲不振，书肆中有老人，常常备上一些糕点，万一谁饿了便吃些。
　　只有赵相不同，这货能干也能吃，每顿都至少两大碗米饭，文涌都怀疑要不是自己牺牲名节臭不要脸巨抠无比，到底能不能养活他？
　　但能吃归能吃，那些糕啊饼啊倒是碰得少，赵相老觉得那些是精细物什，舍不得多吃。
　　赵相一向干的是重活，此刻整个后背全是湿的，额头上的汗珠有黄豆大，随着担在他身上的扁担摇晃，一甩掉落几滴。
　　小桃子忙迎到门口，接过扁担放在地上，拿着干净布巾给他擦汗，“多热的天担这么多瓜来，也不知道悠着点儿。胡大爷家拉磨的驴都热死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铁打的了？”
　　文涌伸手招呼道：“赶紧来吃饭，饭都快凉了。”想想现在的天气，又改口道：“不，饭都快被晒热了。”
　　“哎，来了。”
　　说是天热没胃口，奈何邹元手艺好，大伙儿每次饭桌上也没比以往少吃多少。
　　一顿饭吃了个风卷残云，腹满心满，小桃子又将一个最大最圆的西瓜切好，给大家一块块分了。
　　文涌朝最中间满满当当咬上一大口，奇道：“大相，这瓜那么甜，你怎么还能运来那么多？是不是和那些瓜农有交情啊？”
　　赵相三两口嚼完一块，“是有。俺爹爹是个郎中，曾经每年都去给他们庄子免费看一次病，治好了不少人。那些瓜农穷，本来也就付不起诊费，后来每到收瓜，他们就一个劲儿往俺家门口送，推都推不回去。”
　　“那伯父还挺厉害的！这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小桃子笑道，又忙挑出最大的一块，递给赵相。
　　文涌感觉有点儿不对劲，接着问道：“那后来呢？”
　　赵相咬西瓜时顿了顿，低沉道：“后来有一次俺爹晚上出诊，可惜太迟了，一个落水的小男孩没救回来，俺爹回去路上一不留神，也掉水塘里去了。俺爹走了以后，那些瓜农还是不停地送。”
　　突然一阵静默，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文涌低声道：“大相，对不住。”
　　赵相傻气一笑，“这有啥？其实他们这样一直送，俺还挺不好意思的。”


第26章 做西瓜汁
　　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
　　西瓜生津止渴、甘甜可口，是夏天的必备之物。尤其是如今，每咬上一口这纯天然无农药绿色有机的极为健康美味的西瓜，文涌都下意识有一种老子有钱发财中彩票的错觉。
　　这种自然美食，又岂是日后那人工可比的？文涌默默为那些了没有福气的人默哀一把。
　　放下第五块西瓜皮，文涌呵呵直笑，“西瓜真好吃。”
　　邹笙寒看着傻模傻样狼吞虎咽的文涌，想着这不稀罕的东西也能吃得这般香甜，看来掌柜的以前吃了不少苦。
　　只是看到桌上成堆的西瓜皮，邹笙寒递西瓜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想了一下，默不吭声将这最后一块冰好的西瓜啃了。
　　凡事有度，适量便好。
　　小桃子专门每日里大清早起床先将水缸全部挑满，上午赵相担瓜来时再挑出两个顶好的放进木桶里，木桶用井绳吊着，西瓜就在井水里冰着。
　　井水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冬暖夏凉。冬天洗衣时，双手插在水里，并不感到十分寒冷；夏日洗脸时，埋首在打好水的木盆中，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钟引来的少，文涌也偷不得懒，忙碌了许多。提笔三两句，啃一口西瓜。扔下一块西瓜皮，文涌想到往年的天气更热，自己每每吃午饭，总是喜欢留下一半的西瓜味汽水到下午去图书馆时再喝。
　　当初不经意的习惯，如今想来，竟是满满的怀念。
　　“要是有瓶西瓜味汽水该多好啊！西瓜汁也行啊~”文涌歪着头叹道。
　　……
　　“少爷这是要做甚？”老孟雄赳赳的站在后院中，看着那一堆堆清洗干净的杂货物什，甚为不解。
　　“不知。”郑飞手里捧着几小块糖糕，鼓着腮帮子摇头道。
　　连院子里的地都拖得这般干净，是嫌屋中闷热打算晚上直接睡院子里，好通风凉快？
　　为了书肆的发展与繁荣，文涌斥“巨资”进购了大批物品：纱网一堆，箩筐三个，棒槌一根，大号木桶两个，还有各色竹筒若干……
　　虽然箩筐是赵相编的，棒槌是赵相削的，木桶是赵相做的，竹筒是赵相劈的……但是扯了八尺的纱网，还是将文涌心疼的够呛。
　　“开始！”
　　文涌大胖蹄子一挥，三个小兵立刻行动起来。
　　邹笙寒手拿洗净擦干的大砍刀，手起刀落，一刀一个，西瓜应声劈成两半。
　　小桃子拿一个特制大铁勺，红瓤全部挖出，盛到木桶中，没两下就铺了层底子。
　　赵相拿根特制的棒槌，大了数倍不止，头大尾小，大头不是圆的，而是平平的，一捣就能压碎一大块。
　　旁观者清，然而老孟和郑飞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作为大当家掌柜的，文涌压轴出场，手撑一大块纱网，往另一个木桶上面一蒙，赵相将捣的差不多的木桶往纱网上一倒，鲜红的汁水流进木桶里，一些碎渣碎块滤在纱网上面，连原本雪白的纱网，也是一片鲜红。
　　文涌费力撑起纱网，不让它落下去，“我去！怎么这么重啊？”
　　分别手拿大刀、铁勺和棒槌的三人：“……”
　　如此不过一刻钟，所有的西瓜都用完了，木桶里的西瓜汁已然积了整整半桶。
　　文涌接过小桃子手里的大铁勺，盛上一勺到已经备好的竹筒里，递给二老，请他们先尝尝。
　　古人饮汤，饮茶，亦饮酒。面对这新鲜红嫩的汁水，郑飞抱着对自家小辈毫无理由的自信，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抿了一口。
　　“咦？”郑飞嘴角一舒，一揪胡子，迟疑惊叹道：“果香诱人，清爽可口，做法新颖，汁甜鲜美。这……味道居然……如此之好？”
　　老孟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拿过竹筒一饮而尽，眼眸里闪过惊喜，笑眯眯道：“嗯，真是好喝！”
　　“哦耶！”文涌激动欢呼，邹笙寒、赵相和小桃子也是喜不自禁。
　　文涌捧起一堆竹筒分发下去，笑道：“今天高兴，老板请客，西瓜汁随便喝！”
　　赵相心想：这难道不是我挑来的西瓜吗？
　　邹元和小桃子嘀咕：这西瓜汁本来也就好歹有她们一份力。
　　老孟和郑飞心道：难不成你小子还能收钱？
　　……
　　搬搬砖头递递瓦片，简直改行成了包工头的钟引好不容易将王府全部翻修一新，整体上升了何止一个档次！
　　上午观赏着从净湖运来的两块山石，情人眼里出西施，越看越对眼，钟引喜滋滋的放在自家新修的大花园里，摆在一眼就能看到的正中间。
　　“围着这块山石再盖一座花坛，要大的，回头种些梅花树，冬天必定好看。”
　　王府总管抹汗道：“王爷，府中没钱了。”
　　“哦，那将那块山石移到湖边，湖光山色最为相衬。”
　　“是。”王府总管应道。
　　“……”
　　人累心也累的钟引难得得了空，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来书肆看看。忙的时候看看比你更忙的人，你会发现世界充满了希望与美好。
　　个子并不高迈着两条并不长的腿的钟引，呼哧呼哧一人走了四条街，连为了摆翩翩风度的扇子都大咧咧别在腰带上，在傍晚太阳落山之前终于赶到了书肆，结果……没开门！
　　钟引自认为抄书经验无数，熟识文涌其人，毅然决然抬脚踹向大门，年久失修的大木门果然纹丝未动。
　　好不容易推开大门，钟引循声走到后院，只见书肆中人手持竹筒，桶内满是鲜红，地上有滴滴红点，人人嘴角挂着心满意足余味犹在的笑……
　　钟引背上猛起鸡皮疙瘩，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第27章 摆一小宴
　　南唐有座金陵城，城中有座小书肆，肆中有个小后院，院中站着一堆人。清风徐来，好友仍在，不急不躁，岁月甚好。
　　钟引三魂离了一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磕绊倒，手扶门框才稳住身子。
　　文涌闻声转头，手持竹筒招呼道：“钟引来了啊，喝西瓜汁不？”
　　钟引扫到小疙瘩拐角里堆着一座西瓜皮小山，回了神定了心，顺手抄出腰间别着的折扇，“也可。”
　　“哦，自己拿杯子去。”
　　钟引迈着自己并不长有些微胖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去了大堂，手捧着茶杯回来时看着满院空空如也的器皿发懵。
　　赵相看不惯他那呆傻样，直接抓起盖在木桶上的纱网走到他跟前，两手合拢用力一挤，茶杯立时便满了。
　　钟引：“……”这，还能喝吗？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试试尝了一口，钟引：“掌柜的，这还有吗？”
　　……
　　热天易烦闷，但最近瓜农们很是开心，接了不少单子不用愁销量，价钱还很公道。种地是一个看天吃饭的伙计，往年若是老天不赏脸，瓜的品相和收成都不好，价钱一高便只能卖给那些富贵人家，要看人脸色才能卖的出去。若是老天爷赏脸，瓜农便只能看着一整年的心血被贱卖，要不然看着价钱低如土，要不然眼睁睁看着剩下的瓜腐烂，变作明年地里的肥料。
　　近来茶水摊的老板们也很开心，老郭从书肆中学会如何做西瓜汁一点儿也没藏拙，所有细节全说了出去。今年西瓜的收成好价钱不贵，大家都买得起，茶水摊多做这一样东西赚了不少钱。还有一些精明的老板在西瓜汁里加了糖，分了三六九等。但最让大家服气的还是流墨坊，上好的白瓷杯配上鲜红的西瓜汁，再加上专门从南方运来的枣花蜜，人家喝的是品质和境界。
　　文涌这些天心情也不错，大堂桌子上一杯杯的西瓜汁留住了不少客人，虽说老孟和郑飞往里掺了不少水。
　　烈日当空，热气围绕在每一寸土地，围绕着每一个人。时不时拂过的清风和树荫就像水晶虾饺里的那点虾肉陷，成了每一个人的心头好。
　　繁华街道上，横冲直撞出来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头披脏发，脚踩烂鞋，对着四周怒喊道：“这世上有些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竟连吃个西瓜都懒得吐子咀嚼，何其可怕，何其可哀……”
　　文涌手里捧着把从老郭那里讨来的瓜子，倚在门栏上望着怪人离开的方向。
　　小桃子买菜回来，看见少爷站在门口往外看，便劝道：“少爷回去吧，外面太阳大。这世上本就是什么人都有的，碰见这样的疯子也不奇怪。”
　　文涌吐出瓜子壳，摇头道：“那不是疯不疯的问题，而是思想高度的问题。虽然我们在方圆的距离不到半里地，但在思想上，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
　　小桃子：“……”十万八千里，那是哪儿？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好几天就过去了。
　　书肆内加上早年丧妻的郑飞，全是光棍，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被“脱光”的，可将老孟和郑飞乐坏了，说什么都要在书肆内摆一桌，讨个开门红的好彩头，沾沾喜气。
　　明日钟引新婚，今日书肆关门。门外街道冷冷清清，干干净净，门内张灯结彩，大红挂满屋。
　　照例，男子迎亲时需骑马□□，王爷成亲更是非同小可，街道早已清理，连一块西瓜皮都没有。单单看这一番景象，还真有些繁华盛世，安居乐业的感觉。
　　邹笙寒和小桃子也为这书肆中的第一桩喜事忙活，照着老孟和郑飞的要求置办小宴。
　　桌上蒙块红布，茶碗专用红色，菜肴有胡萝卜、红心包菜、红萝卜、煮熟了的大虾……为了钟引明天不误事，还专门以西瓜汁代酒，看得文涌有点瘆得慌。
　　文涌起身，举杯道：“来，祝你永远只有一个媳妇。”众人含笑点点头，文涌心眼一坏，接着道：“还能纳很多妾。”
　　钟引虽说是娶妻，但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遭，好不容易也与未来妻子见过面聊过话，称得上是相识，心中七分欣喜三分羞涩，一杯西瓜汁直接饮了静静心，“前一句还行，后面还是算了吧！”
　　“钟引啊，作为书肆中唯一一个过来人，老头子我也倚老卖老说上几句。”郑飞捋着胡子道。为了美观方便，他早上还特意把胡子变成三条麻花辫，捋起来很是顺手。
　　“俗话说得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可要记准了啊，这手足是蜈蚣的手足，衣服是下雪天的衣服，千万别搞混了啊！还有，一视同仁才能家和万事兴，所以说，媳妇说的话和老爹一样重要，那就是圣旨。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听媳妇一句话，夜半时分进不了屋……”
　　郑飞手捋胡须，眼透淡笑，像是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跪搓衣板蹲墙角的短暂往事，啰啰嗦嗦零零散散好一会儿。
　　老孟老光棍一个，只守过曾经偌大的文府，没整日里守着一个人过过日子，但还是传授一些周围人的亲身经历，活得久了，自然有阅历。
　　“不管是什么样的夫妻过日子，都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字，简单点就是，男人不仅要会养家，还要会藏私房钱。你看门口那老郭，媳妇看得死死的，他还有闲钱买瓜子嗑，天天不断，也不怕把瓜子壳扔茶水锅里……你再看看那前头巷子里的魏大壮，明明是个杀猪的，一点油水都不会藏，天天盯着人家的糕点铺子流口水……”
　　猛然一长见识，钟引眨巴眼睛，不解问道：“这私房钱怎么藏啊？”
　　大多数已婚男人的主要生活日程都是一样的：想的是美食美酒美景美人，做的是赚钱交钱抠钱藏钱。
　　作为没吃过猪肉，见过一堆猪跑的文涌，对着即将成为跑猪大军一员的钟引道：“这还不简单？一句话：你来我往，扬短避长。要善于观察，你看她不爱去哪儿你就藏哪儿，你看她讨厌什么你就靠近什么。她要是喜欢山水，你就塞进花瓶；她要是喜欢花鸟鱼虫，你就藏进马厩；她要是只爱诗书，你就藏进画卷……”
　　正在侃侃而谈的文涌猛地一停，众人都在以一种名为吃惊的眼神看着他，意思是：看不出来，懂得挺多呀！
　　文涌：“……”


第28章 眉来眼去
　　被一群人盯着，文涌非常腼腆地笑了，“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钟引较真道：“你才是猪。”
　　文涌认真道：“我比你瘦。”
　　钟引：“猪的脸皮厚。”
　　文涌：“猪的头还大。”
　　菜色吉利，味道一般，迫于老孟和郑飞的要求，邹笙寒颇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之感。
　　面食煮不出肉味，鸡蛋吃不成螃蟹，画张大饼是不可能吃饱肚子的。
　　夏天炎热，食物容易变质，邹笙寒做菜也由原来的小盆换成了小碟子，哪怕堆得冒了尖，一人夹两筷子也就没了。
　　反正正值下午，吃过午饭不久，左右晚上还要再吃一顿，几人非常默契的只准备了五小碟子菜配上一大盆米饭。
　　一堆筷子三下五除二，盘中剩下最后一只虾，同时伸筷子的几人又都默契的缩了回去，有时候客气这玩意儿，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相看这些人突然间都不吃了，直接夹起来放到小桃子的碗里。
　　旁边的小桃子咬着虾心里甜滋滋的，不自觉抬头看看埋头吃饭的赵相，赵相也抬头望着小桃子。
　　两人两两相望，眉来眼去，周围一桌子人都成了能让他们视而不见的菜。因为……古代没有电灯泡。
　　最近狗粮吃到齁的文涌看着碗里的白饭，安慰自己：有时候人吃的不是饭，是兴致；有时候人们在一起吃饭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沟通。
　　不过是几道家常小菜，夹菜举杯不一会儿，便吃的是心满意足，饭干菜净。
　　碗筷收拾好后，郑飞拿出他珍藏多年的茶，泡上满满一壶，一人倒上一杯。
　　“都来尝尝啊，我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平时都不轻易拿出来。”郑飞招呼着。
　　邹笙寒赶着热气吸一小口，又闻了闻，拧眉道：“这茶，我怎么喝着一股霉味啊？”
　　郑飞坚定道：“碧螺春就是这个味。”
　　众人：“……”是放了几年还没放好的才能有这味吧！
　　又是一阵敲门声传来，“咚咚咚……”
　　文涌刚想起身去招呼，又被钟引先行一步起身按了下来，道：“掌柜的，有亲戚来看我，我先走了。”
　　反正饭也吃完了，文涌便随意道：“那你去吧！”嗯，他怎么感觉这话那么耳熟？
　　……
　　依旧是那家小酒馆的隔间，小二端上一壶竹叶青和三两小菜弯腰退下，心中又奇道：“看来这书肆小伙计还真是个背后有人的，人不可貌相啊。”
　　小隔间有了年头，木板上有了坑坑洼洼斑驳的痕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隔住音。桌椅倒是新的，看得出来上漆不久，颜色还很鲜亮。菜倒是不怎么样，份量少，味道也一般。
　　李景遂看着比自己还文弱的侄子，想起父亲当年金戈铁马气壮山河的气魄，默默哀叹一代不如一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珍而重之的放在桌子上。
　　钟引不明所以，打开匣子翻开一看，只见里头装着一本金刚经，一本中庸棋谱，还有零碎银两若干。
　　钟引：“……”叔父这是要干嘛？装这么多东西，也真是难为这匣子了。
　　当今南唐皇后乃是名家之后，温婉贤淑。钟引从小到大见的都是帝后相敬如宾，父母琴瑟和谐的场面，今日看这书肆中人还有自家叔叔父的架势，他还真有些慌了。
　　李景遂语重心长告诫道：“从嘉啊，你也要成家了，以后凡事都要谨言慎行，能谦则谦，能让则让，要有担当，懂得为家人考虑。”
　　钟引点点头，“ 叔父说的是。”若问谦让和谨言慎行，叔父着实是自己的榜样。
　　“还有啊，”李景遂斟酌着道：“这为夫者，首要的便是做到一个‘服’字，对着妻子要心服口服，服服帖帖，能服则服。大丈夫能屈能伸，在家要能屈，在外要能伸。”要不是怕他们这些小年轻心性一上来闹出什么事，他才不愿意当着小侄子的面说这些呢。
　　文涌茫然：“那叔父，这些东西是何用处？”
　　李景遂视如珍宝般看着这些物品，道：“那周家小姐乃是大家闺秀，想必棋艺甚好。这与妻子对弈，赢了不行，输了也不行。这本中庸棋谱乃是高人所赠，都是传授人如何下和棋的……女子梳妆打扮最为费事费时，千万不可面露不耐不悦之色，若是等得着了急，便背一段经书静静心……”
　　钟引哑然无语，又问道：“那叔父，这碎些银子是什么？”
　　李景遂故作大方道：“那没什么，只是平时习惯将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罢了。”
　　看着口气和表情都是一言难尽的叔父，钟引觉得自小到大叔父在自己心里那操劳为民，不争荣辱的形象正在如冰块般放在如今的太阳下暴晒，吧嗒吧嗒，连滴水都晒干了。
　　“从嘉听说最近大哥将军营里闹得不太平，可给叔父添麻烦了？”钟引试探着问。
　　有李弘冀这个闹事包在，总是不太平。李景遂要是躲远了，他便担心他是不是偷偷造势。李景遂若是回来了，他又操心他是不是想□□。整日里自己不太平，也从来不让别人安生。
　　“没事，没事。哪天他要是不找我的麻烦了，那可真是有大麻烦了。”李景遂笑道，言语中颇有几分旷达之感。
　　钟引会心一笑，“还要多谢有叔父这个挡箭牌，不然从嘉还不知要过什么日子呢？”
　　他可没忘记，当初父皇封他为郑王的时候，李弘冀恭贺时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差点没吓得他做噩梦。要不是后来他整日里东躲西藏，无所事事，让那些有心思的人全都死了心，指不定他现在要被折腾到哪儿破地方去。
　　“知道我对你好就行。回头再送幅画给你婶婶，她天天念叨着你的画好。”李景遂话专门只讲了一半，天天念叨着从嘉的画好，嫌弃他的画工差。
　　王妃爱画，李景遂甚至一反常态暗地里开了流墨坊。一来是为了召集好画名画，好哄媳妇开心。二来，真要是将他逼急了，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婶婶想要，从嘉画一堆去都行。”钟引灿然笑道。


第29章 钟引成亲
　　虽是盛夏，恰逢农闲，婚配嫁娶倒也不错。
　　王府内张灯结彩，地上铺满了红毯。门上贴着新对联，上方高挂着红灯，两边悬挂着双喜红绸，焕然一新。
　　宾客如潮，却多是场面客套。
　　一身红衣的钟引稳稳心神，给自己加油打气，骑上那匹挂着红绸的雪白大马。
　　……
　　书肆里。
　　知了不停叫，太阳对我笑！
　　清晨逐渐过去，朝霞也随之渐渐散了。一片片白云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慢慢占领这片天空，一只绵羊逐渐变成一只看不见鸡爪的公鸡……世间万物，大地苍生，都在这变化消散间以自己的姿态而存，世间百态，人情冷暖，皆在此中。
　　一只蚂蚁不知花费了多久才绕这大榕树转了三圈也没寻觅到它想要的新居，徒劳无功却不甘无功而返。思虑许久，突然间蚂蚁脑子开了窍，向上爬去，终是在树干上找到了满意的小树洞，与一窝半大的小燕子做了邻居……
　　书肆厚重而又有失华丽的大门矗立在两棵大榕树的中后方，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栖息在榕树上……
　　天上飘浮着几多白云，门内有几位闲人。
　　文涌蹲在小拐角疙瘩里抄着书，心里还有点小羡慕。
　　文涌今日洗漱得早，换了身略微清凉的湖蓝色衣裳，早上吃了个白面馒头，喝了碗八宝粥，就着一碟萝卜干，还再加盘黄瓜丝，自认为有了七八分饱，便去抄书了。
　　衣衫和头冠还算整洁，但那半睁着眼睛打着哈欠一看就知道是没睡醒的样子，文涌倚靠在桌子上，听着门外的锣鼓喧天，幸灾乐祸的想:你就是条龙，也遇到降龙罗汉了吧！
　　正写到女扮男装的小姐和书生在湖边偶遇，文涌忙的喝口水压压惊，心中自责：怎么自己也不淡定了。
　　写两笔，抬头看看。写两笔，再抬头看看。
　　邹笙寒扫地扫不下去，问道：“掌柜的，你怎么了？”
　　“啊？没事，我……我有点渴，没水了。”文涌结结巴巴道。
　　邹笙寒看着自家掌柜桌前满满当当的茶杯，默然无语。
　　“这皇子成亲就是热闹。”街道上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传经来，邹笙寒感慨道。
　　文涌静不下心，索性停了笔，问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婚礼吧！盛大，热闹，有那么多人见证和关注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时刻。”
　　邹笙寒想了想，“倒也不是，女孩子不是注意婚礼，而是注重与自己举行婚礼的人。钟引是个好人，那周家小姐也是才貌双全，想必能相处得很好。”
　　文涌想起大周后日后的结局，接不下话，只道：“合适在一起的人不一定最幸福，相互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合适在一起。”
　　“那倒也是。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邹笙寒点头赞同。
　　邹笙寒今日难得穿身粉衣，不同于小桃子甜甜的娃娃脸，邹元身形瘦削，脸上也没多少肉，每每笑起来，都是七分爽朗带着三分儒雅。
　　文涌觉得自己看得时间长了有些不妥，便自觉闪了目光，问道：“哎？今日怎么是你扫地？小桃子还没下来。”
　　“小桃子平日里扫地也挺累的，反正我闲来无事，扫一下呗！”邹笙寒挥着扫帚漫不经心道。
　　文涌闻言，先是一愣，又跑到后院搬着那把大扫帚呼啦呼啦地扫起院子来。
　　扫地的两人相视一笑，各干各的。
　　小桃子给赵相绣了个护肩，省得他扛扁担时磨着肩膀，想着等会儿扫地的时候给他。昨夜一直绣到半夜，今天居然也不太困。
　　赵相挑着扁担回来的路上专门买了串糖葫芦，想着待会儿扫地的时候递给小桃子。这么一想，肩膀上的担子好像都轻了不少。
　　小桃子从厨房洗好菜出来一看，阿笙姐扫着地呢。
　　赵相回来扁担一放，正准备拿家伙，嗯？掌柜的怎么扫地了。
　　邹笙寒看见两个人脸色不对，明白过来，便给他们找由头，道：“小桃子，家里没米了，你去买一袋回来。大相，去帮忙扛着。”
　　“唉。”小桃子笑咪咪地道。
　　“好。”赵相憨笑着道。
　　文涌看着那着急忙慌出去的俩人，顿时有种女大不中留的感觉。
　　扭扭捏捏拿着扫帚，文涌没底气道：“阿笙，以后钟引就忙着陪媳妇了，肯定不能像以往那般天天来。你看最近生意也不错，我一个人抄书也忙不过来，你就少干些杂事，多匀出些时间抄书吧。”
　　“不是还有老郑头吗？”
　　“老郑头年纪大了，喊他干活不好。”
　　“还有孟叔。”
　　“老孟他没那耐心。”
　　“那小桃子呢？她也是识字的啊？”
　　“小桃子、小桃子……她字丑！”
　　“那好吧！”邹笙寒应道，能将书肆里的人都损成这样，这掌柜的也真是没谁了。
　　……
　　街道两边都是一些简简单单的小摊子，多是卖一些吃食和小玩意儿，一个挨着一个，居然也不显得拥挤。人群熙熙攘攘的，都是趁着日头不大来上集采买。有上集买菜的大妈，好奇玩心重的孩童，着急采购的壮年……
　　有些吵闹，很是热闹！买家卖家的争执声，过往车辆的过路声，大婶的砍价声，孩子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
　　赵相看着小桃子欲言又止，一会儿挠挠后脑袋，一会儿又摸摸耳朵。
　　小桃子看不下去，直接掏出绣好的护肩，道：“扛东西的时候垫在肩膀上，不容易磨坏。”
　　护肩很是精巧，针脚很密，上面还绣了两颗圆圆滚滚的大西瓜。
　　赵相接过护肩乐得不行，往肩膀上一试，果然大小正好。收好揣进怀里，又将买好的糖葫芦拿出来。
　　糖葫芦用油纸包着，一化，便粘在油纸上，难撕得很。赵相有些别扭，“这天热，塞怀里的时间长了。”
　　看看半天还是揭不下来，赵相着急想扔了这跟糖葫芦，问道：“小桃子，我陪你去再买一个好不好？这个不要了吧。”
　　“我不，我就要这个。”小桃子倔声道。直接用嘴连带着油皮纸一块咬，跟吐壳似的吐出油皮纸。


第30章 荠菜鸡汤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事物总是要辩证去看待的，好习惯对有的人不一定是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文涌难得衣着光鲜却垂头丧气去大堂吃饭，好吧，是起的太晚了，大家早就吃完饭各干各的，邹元正无聊的剁着一大盆白萝卜。
　　只剩下一盘半凉不热的小笼包加一碗半凉不热的白米粥，小桃子还好心送了一小碟腌好的咸萝卜干，咸是咸了点，但是相当的下饭。
　　萝卜干是前些日子新做的。一根根又甜又脆又水灵的萝卜切成细长细长的条儿，撒上盐揉搓均匀在太阳底下晒干，再切成丁儿加上辣椒面等调料炒好就行，好吃下饭又方便储存。
　　文涌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小口的咬着小笼包，鲜肉白菜馅的，两三口一个，皮薄馅大汤汁多，感觉比外面卖的的还好吃。
　　先拿筷子提起上面的包子褶儿夹在勺里，再用筷尖戳包子底一个洞，让里面的汤汁留出来，先吃包子再喝汤。
　　不过一小会儿，文涌便将一笼包子消灭殆尽，片甲不留。
　　邹笙寒见过不少形形□□五花八门的人吃饭，极少看到自家掌柜的这般好吃又会吃的。不过想来也不奇怪，毕竟文府以前是大家，掌柜的应当没饿过肚子，斯文些也正常。
　　饱了肚子，文涌刚才还昏天黑地的脸如今是晴空万里，从无瑕的衣服里掏出一块无瑕的手帕，擦掉嘴角那颗萝卜干，自觉走到小拐角干活去了。
　　昨天写到姑娘和书生相见，不打不相识，误会之中生情谊。嗯，今天就该写两人有缘再见，相伴出游互生好感。接着石桥再会，互诉衷肠……
　　文涌开始奋笔疾书，有时文思泉涌，落笔如行云流水；过一会又轻抚额头，下笔时细细思量……半响过后，文涌看着右手边还剩一堆没用过的麻纸，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昨夜起了阵大风，将落叶卷的满地都是，赵相便拿了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从上而下一层层的清理，十分认真。
　　文涌的座位靠近门边，赵相在窗外拿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大扫帚，扫地扫的呼啦呼啦响！
　　文涌听着窗外有节奏的扫地声，脑海中又是一片空白，一下一下又一下，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仿佛看见了一位飘飘如仙人的名叫周公的老者……
　　郑飞早晨拿着棋盘出去与那牛秀才大战三百回合，正铩羽而归，又见着文涌在那呼呼大睡，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掌柜的，就他爱赖床。年纪轻轻的，这才没起来多大一会儿吧？又睡。”
　　老孟遛弯回来听这话不乐意了，“年轻人多睡会怎么了，年纪大了才睡不着，春乏秋困夏打盹你懂吗？”
　　郑飞碰上老孟就没辙，赌气道：“夏打盹？再过半年就该冬眠了吧。”
　　小桃子和赵相都笑起来。
　　“冬眠多正常。”
　　“惯吧，你就惯！”
　　“老头子我还就惯了。”
　　听着声音，文涌一脸茫然的清醒过来，众人皆醒我独睡！
　　郑飞气道：“看你大嗓门，把人吵醒了吧！”
　　老孟：“……”
　　……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或择物还价，或匆匆而过。摊贩们一个二个无精打采，再熬过一个时辰，他们便可以收摊回家了。
　　文涌今日下午难得关了店门，早早将打烊的牌子挂了上去。大躺椅收回屋内，桌椅整齐堆在拐角，大堂中间就可以腾出一大片活动的地方。
　　纵观古往今来的穿越小说，哪一个不是功成名就，哪一个不是搅乱乾坤。仿佛男女主角到那个地方去，便已然带了一种责任和使命，如若不改变这个世界，便失去了穿越本身的意义。
　　文涌摆好板凳，心中呵呵，不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坚强的活着，难道自杀再死一次吗？
　　曾几何时，文涌也将穿越小说夹在语文书的中间上课偷瞄，下课狂翻，也曾幻想过“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洒脱，也曾沉迷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豪迈。
　　然而，现实是：打仗会死人的，吃牛是犯法的。
　　民以食为天，文涌最爱的一道菜是土豆炖牛肉，软烂的土豆、肥美的牛肉，还有那既鲜香又微辣的口感。吃一口牛肉，喝一口啤酒，肉净酒光后拿微辣的土豆拌着饭吃，简直可以幸福的在云端飘着。
　　为了它，文涌可以一天之内吃一顿面包，一顿泡面，只为有一餐可以大饱口福。
　　睁开眼，正视人生，现实是：没有土豆，没有辣椒，没有啤酒，牛肉……呵呵，耕牛是国家的重要战略物质，你敢吃？
　　如今，天塌了，文涌呼啦一下从云端落了下来。
　　关门歇业的大堂里，文涌对着没上菜的空桌，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般默默许愿：给我一盘子土豆炖牛肉吧！一碗也行！
　　……
　　文涌手写累了，起身去到厨房里看邹笙寒和小桃子做饭。
　　“厨房热，掌柜的受不了就到外面去吧！”邹笙寒道。
　　“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当我不存在还不行吗？”文涌扯着邹笙寒袖子道。这厨房里倒当着是真热，哪怕透着风也禁不住那炉火的蒸。
　　“那好吧。”邹笙寒对着这样的掌柜的，很是无奈了。
　　邹笙寒手起刀落，不多时，就将一只整鸡剁成了大小均匀的鸡块。除去鸡的内脏，每一块鸡肉上都带着些鸡皮。
　　极其麻溜的一手持刀一手配合，将鸡肉块码进了锅里，再兑上水，水面基本与鸡块持平，道：“先将鸡肉烫上一遍，这样就可以把肉里的血水去尽，鸡肉也更容易炖烂。”
　　等了一小会儿，邹元笙寒将鸡肉块捞出去沫，放上适量清水，加上切好的生姜，洗好的干辣椒，又偷偷摸摸拿出小柜子里的一个小壶说：“我刚刚才发现的酒，应该是孟叔背着老郑头偷偷藏的。”
　　小桃子也笑了，“孟叔这日子过得也真是好，有人做饭，有人管酒。”倒上些清酒，用小火慢慢的熬，熬了一刻钟左右，倒好荠菜。
　　文涌看了一下刚下过的荠菜，不仅洗的干干净净，还只留下了荠菜心。荠菜下锅的同时倒上盐，再用小火炖一小会儿，盛汤出锅，大功告成！
　　小桃子正在厨房和一团面粉较着劲，这吃顿手擀面可真不容易啊！
　　加上两碗水，有点少，面和不开，再加一碗，面太塌了，水多，再掺点面粉，唉，好像还是不够……长此以往，周而复始……小桃子看着又稀又多的面团感叹一声，“唉，还是喝面疙瘩汤吧！
　　午饭开席，众人咕噜咕噜喝着鸡汤，那叫一个鲜美。只有赵相抱着装满面疙瘩的碗不撒手。
　　小桃子：“……”莫名有点小脸红。
　　一碗鸡汤下肚，文涌提议：“我们明日去夏游吧？”
　　“下游？”老孟问道：“哪条河的？”
　　“不是下游，是夏游。我们一块到郊外去玩吧！你想想……清晨的山里洒满了柔和的光芒，整个山峰笼罩在朝阳所散发的并不强烈的阳光中，只闻得飞鸟的鸣叫和溪水的淙淙声，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清净凉爽的味道，沁人心脾。一阵清风吹过，带落无数片树叶，人们的秀发轻轻扬起，景象静谧而和谐。
　　”
　　“步履轻盈，慢踏石路。周围有大树，路边也有绿油油的青草，还沾着新生的水珠，顺着细长的绿叶或缓或急地滴下，散发着的气息。露水虽然滴落，却滋润了大地，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
　　”
　　文涌一腔热血地描述，闭着眼睛沉醉在里面。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美妙且独特的风景。世界从不缺少美，关键在于你要走出大门去看。
　　老孟：“那得起多早啊？”
　　郑飞：“小六子是想谈媳妇了吧！”
　　小桃子和赵相直点头：“好啊。”
　　邹元：“……”啥也没说。


第31章 天朗气清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大清早，文涌就起来洗了头，等头发自然晾干再沐浴换上一套天青色的衣衫，紧紧的一丝不苟的束了发。
　　不管什么天气，都当要没事出去溜两圈。老待在屋里，又不是被圈养的鸡鸭鱼鹅，那算怎么回儿事？
　　文涌下了楼，木偶般的看着里里外外忙来忙去地小桃子，默默地皱了皱眉头；注意到那如同小山般的包袱，淡定地抚了抚额头。
　　一行人好半天才收拾妥当，幸好起的够早。
　　出了书肆大门，却被一只怯生生的小手拉住了衣袖，文涌低下头，一双明亮的小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这位公子，行行好吧！家里好几天没米下锅了！”拉住她的小女孩软糯糯毫无气力的说道。
　　文涌看着女孩瘦削的身板和看不出肉的面颊，当下心便软了几分。
　　手里掏出一吊铜钱递到小女孩手里，却称交接之时将衣袖里的五两银子滑落到小女孩的袖中，低语道:“藏好了，不可外露！”
　　郑飞尤记得当初小半个时辰的颠簸，坚持一行人走路去，许久未曾出游，又能省钱，大家也俱都由着他。
　　站在金陵城郊外，远方依稀可见重重的高山，近处皆是似豆腐块般整齐划分好的房屋街道。湛蓝的天空里容纳着飘荡的白云，轻柔的微风让道路两旁粗壮而曼妙的杨柳随之而拂……
　　天上的白云晃荡晃荡，悠闲的人们浪荡浪荡，年轻的少年少女闯荡闯荡。
　　一片树荫下，郑飞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看着不远处一堆小辈后生，不亦乐乎！
　　赵相蹲坐在一块土疙瘩上，手上不自觉的掰着一片不知道是啥树的树叶，脑袋里想了半天，也想不通这以前他天天来打鱼的地方有啥好看的。
　　这郊外遍地都是野花，虽叫不出名字，也能感受到它的清丽。
　　邹笙寒没有坐在地上，反倒站在了一片野花旁，不在意拿起衣角擦了擦手。她从不带丝帕手绢类的东西，那些玩意儿打理起来委实麻烦又耗时间。
　　天上是清澈的白云，空中有飞旋的鸟兽，地上蔓延着鲜花野草，树上有飘动的枝条，还有那无时无刻吹拂安抚着万物的微风……
　　树上的鸟巢是一窝燕子，小燕子出生没多久，还不会飞，两只大燕子每天都忙着觅食不沾家，一群小小的兄弟姐妹们就整日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也不知是交流还是争吵。但总是平安温馨的，那是它们的未经污染和迫害的小小天地。
　　这夏游，貌似还不错。
　　邹笙寒换上了新做的衣衫，一件碧色的绣衫罗裙，不艳不淡，不雅不俗，却正符合她的气质，什么都游离三分接近三分，还添上一分捉摸不透的神秘。头上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后面直接披散下来，直垂到腰际……
　　古人云：秀色可餐！
　　文涌一双明亮的眼睛不自觉盯着邹笙寒看，挺俏的睫毛和柔和的眼型还是为这双眼睛增色不少。清晨的初阳暖暖照着，脸部线条舒缓些，露出了柔和之态。
　　然后，他饿了……早上为了赶时间，一行人直接没吃早饭过来的。
　　民以食为天，食材手艺要齐全！为了解决这与天一同大的事，文涌也只能小露一手了。
　　湖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出温暖的阳光。浪花争相拍打，不知疲倦。湖底鱼群戏水，湖上飞鸟盘旋，相衬相宜，好不热闹。
　　赵相没拿鱼竿也没拿鱼叉，到河边直接甩了外衣猛的一头子扎进水里，只有在摸到一条鱼后才会露个头！
　　河岸边文涌也不甘示弱，井井有条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十来个不知道怎么放进去的瓶瓶罐罐，再井然有序不急不慢的打开。
　　小桃子趴在地上瞪大双眼跟盯着抢她烤鱼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瞅着这些瓶瓶罐罐。
　　结果——只认出了盐和蜂蜜。
　　赵相再钻出水面的时候就看到——四脚挨地的文涌，眼珠特意扩大了些面积以示疑惑。
　　某人厚颜无耻的道:“乖，去抓鱼。”然后风平浪静淡定如水仿佛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端坐在地上……
　　上岸后，赵相忙着剖鱼，去鳞……
　　终于，一直勤勤恳恳忙忙碌碌任劳任怨劳苦功高的赵相捡了几条不大不小的鱼清理，剔鱼鳞、去鱼鳃、剖鱼肚、抽鱼筋……最后拿削好的尖木棍递给文涌。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众观看美男子爱好者以为会看到一副优雅怡人的桃花眼美男子花式作料烤鱼图，都在一旁等着欣赏……
　　而那个被众人想要欣赏的美男子却一手拿鱼，一手从怀里摸出个笔盒，再打开盒子从中取出把小刷子，慢慢的刷油刷蜂蜜……
　　“好香啊！老孟，没想到掌柜的还有这手艺。”郑飞张大鼻孔哼哧哼哧吸着飘来的香味。
　　老孟确实也闻到了，一股烤香味，香味扑鼻，闻起来就知道手艺不凡！
　　……
　　一堆人里有抓鱼的好手，有烤鱼的能人，足足烤了有二十条鱼！
　　文涌烤鱼不是和别人一样搭在木架子上烤，而是直接手拿着不停的移动翻转。所以火候控制的特别好，手也特别的酸！
　　于是某个又傲娇又死要面子的人强撑着用快抽筋的手慢条斯理的吃着烤鱼，力图显示出几分优雅的感觉。
　　赵相长得浓眉大眼，但脸却很瘦削，所以看起来既不文弱也不粗犷，虽然不算容貌卓绝，却很是顺眼！
　　小桃子眨巴眨巴的看向他，眼睛大大弯弯的，嘴角也天然向上翘起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
　　“尝尝我这条甜的……好吃吗？”
　　“嗯～好吃，但比我这条咸的还差点！”
　　“不对，还是甜的好吃，咸的有点辣了！”
　　“我给你撕鱼肉……”
　　文涌看着撕鱼肉的赵相，化被虐为食欲，又多吃了两条烤鱼！
　　邹笙寒默默地移远一些，眼不见为静！
　　文涌看着你侬我侬的两人，感觉不仅手快抽筋了，就连嘴角都快抽搐了！


第32章 事出反常
　　就在他们离开金陵城之时，金陵城内。
　　一辆马车不急不缓的驶进城门，侍卫靠近车门道：“王爷，已经进了城门，约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王府了。”
　　“嗯，知道了。”马车里传来一句沉稳而不低沉的嗓音。
　　城里多为商贾富贵之人，街道也比其他城镇更为拥挤喧嚣，但看到这马车上的标志行人都自觉退让，马车速度一点儿也没有放缓，绝尘而去。
　　行驶了一路，所见十之八九皆是店铺，忽见一大片空地，然后可见矗着一座恢弘的宅院，光是大门和外墙就可令那都城里的世家朱门自惭形秽。
　　金漆牌匾，玉栋雕梁，两侧整齐列着数十家丁和护卫，垂手含笑，眉宇间恭敬而不谄媚，肃然而不畏惧。
　　马车驶近门口，数十人齐声道：“恭迎王爷回府！”
　　一旁的总管早就等不及了，不待车夫下车便小跑到马车处，掀开车帘笑道：“王爷，到家了！”
　　李从善像往常一样，不用人帮忙就径自跳下马车。他最烦皇室官家那繁琐的一套，下个马车又是搀扶又是踩凳子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只是……李从善下了马车没有走向大门，却向马车处伸出了手。
　　数十家丁和护卫都瞪直瞪大了眼睛，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然后……一只纤纤细手搭上了李从善的手，跳下来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小女孩。
　　不仅是家丁和护卫，就连身旁的管家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一向不近女色的王爷居然带回来一个女子，还是个看起来不大的小女孩，深藏不露啊！
　　莫陌就这样在数十人的注目礼下和李从善走进了王府，一堆下人就看着身前两人一脸云淡风轻的向前走，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都不往外瞥一下，额……好风度！
　　进了内宅，每座屋子门口，每段走廊内侧都站着三两婢女，看来是谋划排练已久的。
　　走到最后，李从善带她走进了一处小院子，果然也是有几名婢女候着的。但是，她们的目光都刷刷刷的落在莫陌身上。李从善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却连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
　　要不是如兰拉着，如梅差点叫出了声。王爷……居然带了个女的回来！还是个小妹妹。
　　莫陌脸上的轮廓并不深邃，却很有棱角。长相清秀可爱，但没有半点婴儿肥，瘦削的脸庞，挺拔的鼻子，略薄的唇，大大的眼睛闭起来时弯成两道弧。托时不时刮来的微风所赐，前面垂下来不少碎发，上面还沾着些许灰尘和一片落叶，落魄之余又增上了两分可爱。
　　安置好莫陌，李从善直步迈进书房。
　　老管家弯腰谨身，等了半天，看见自家王爷进来，好奇问道：“王爷，那位姑娘是？”
　　李从善面色尴尬，纠结了一会儿，豁然开朗道：“那是我请的伴读，以后就在书房里陪我读书就行了。”
　　“伴读？”老管家讶然，全金陵城谁不知道自家王爷最讨厌读书，怎么可能会请伴读？
　　想当年，自家王爷肚子里一点点墨水还是六王爷天天念叨日日看管硬生生给挤进去的！
　　到底活成了人精，老管家道：“好，老奴等会便安排。但是王爷，前些日子六王爷大婚，府上照例送的礼金。如今您回来了，是否要再添置些什么，您好再去拜访一次。”
　　李从善挑眉：“那是当然。”
　　“你把本王带回来的那些笔墨纸砚、书本画卷，反正书房里能摆的家伙事儿全给带上。”
　　“是。”老管家抹汗，你老人家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哪回是真的，也就是六王爷疼你不跟你说。
　　……
　　七王爷李从善常年在外领兵，忽的听说自己有了六嫂嫂，连忙马不停蹄赶了回来。然而，因为莫陌这一偶然，他成功的没赶上婚礼。
　　摆上三个大木箱，李从善骑上高头大马浩浩荡荡赶去六王府。


第33章 波澜微起
　　不得不说，这文涌当真是对吃食极为讲究。
　　在这要啥没啥的破地方，文涌也能用竹筒炖上一道鲜嫩的鸡蛋羹。郑飞吃不了油辣的食物，这也算是赶鸭子上架的无奈之举。
　　拿着鱼串的赵相一脸崇拜，“掌柜的就是掌柜的，真厉害！这地方都能炖鸡蛋吃！”劈开的竹竿每一小节都炖上一个鸡蛋，份量也不少。
　　又憨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傻道：“哪像俺，就会抓鱼。”
　　文涌灵活的移动竹竿，添上两块柴火，摇头晃脑：“我这不是炖鸡蛋。”
　　“那是什么？”睁着眼睛看见的东西，赵相满是茫然。
　　“这是――老笋烧嫩鸡。”
　　……
　　“噗……”
　　“哈哈……”
　　夕阳西下，无忧的笑声充斥了这一小片草地。
　　坐车回去，年轻的几人仍是兴致勃勃，郑飞仍是颠得七荤八素，一言难尽。
　　只是――推开楼门，满屋的狼藉。
　　桌椅板凳全被推翻倒地，多有破损。各类书籍惨不忍睹，污损撕毁，一应俱全。
　　赵相一口气冲上脑门，撸起袖子就要出门算账，文涌小身板好不容易将人拉了回来，“你歇着吧！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旁人早就直接不把火将书肆烧了，谁会痴傻等着你去算账。”
　　“那，那就这样了？什么也不干？”赵相气血上涌，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胡说。”文涌义正言辞否认道：“怎么可能？还不快些收拾收拾，歇业十天再开店。”
　　言罢，文涌赶紧快步走到院中，移开三小缸西瓜，掘地半尺摸到箱子，好不容易清扫整理完毕，和赵相一同抬出，打开检查一番。还好，这些都还在。
　　箱中全是书本，书肆中所有的书皆存一份，这才是老底，没被抖出来真是万分幸运。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文涌皱着眉头劝道。只是右手微握攥成了拳头，到底是少年郎，就算不是年轻气盛，哪里能真正的心平气和。
　　……
　　对门有家药材铺，铺子是一个年轻掌柜的开的，名叫辛乐。
　　店铺很是普通，不大不小，不奢不朴，老板的来历也没有人过问。但店里药材极好，货真价实，很得邻舍们赞扬。
　　辛掌柜人情往来很是热络，遇到的街坊十之八九都能应上话。但除了一个妹妹辛墨以外，也没人认识他的家里人，知晓他的家中状况。
　　傍晚时，热气渐渐散开冲淡。文涌端着小木板凳坐到榕树底下吹风，看着生意三三两两的对门，叹道：“这辛掌柜的啊，就如同那山间之雾，看得见，摸不着~”
　　闲散的老孟：“……”看得见，你还想摸？
　　许是文涌比较细心，那辛家兄妹出手阔绰，为人大方，像是权贵子弟。从古至今，历朝历代都受到严重的士农工商的等级束缚，坚持以农为本、以商为末，仿佛成了一个定理。
　　如此想来，这辛掌柜若真是富家子弟，那当真是极爱药理。
　　带回来些许野物，老孟拿个木笼子塞只白兔，劝道：“少爷，这只兔子给对门送去，姑娘家家都喜欢这个。”自己提些野鱼什么的送去左邻右舍。
　　远亲不如近邻，往来多相互照扶一些，自是一片亲睦，皆大欢喜。文涌常去对面买上几副药性温和的药材，给老孟和郑飞做些药膳，与对面一来二去，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处得极好。
　　……
　　提着笼子，文涌自来熟的走到药材铺里坐下，临近傍晚，也没什么人。
　　“给。”文涌伸手递出，“今天去郊外抓到的小白兔，给墨墨闲时养着玩。”
　　“有心了。”辛乐温润一笑，接过笼子。
　　“孟叔前两日的上火可好些了，若是不行，再拿些干菊花泡茶。哦，对了，旁边郭叔的茶水都放柿子叶，对清热散火也有奇效。”干医理这一行的，总是分外细心。
　　“孟叔已经好多了，有郑叔看着，别说勤喝茶，便连一点油腥都碰不着。”文涌偷笑。可不是吗，中午在那看着烤鱼吃鸡蛋，悲惨悲惨。
　　“那便好。”


第34章 鸡毛蒜皮
　　周围店铺都关了，只有这一家孤零零的。文涌也不好多待，寒暄几句便回去了。
　　辛乐松了口气，就怕他一时兴起问墨墨去哪了，不善言辞，不善说谎，当真是不方便。
　　拿着笼子上后院。后院与别家是用篱笆围出来的，里面正中间还种了棵桃树，南北角也专门打了口水井，是辛乐为了墨墨的喜好专门布置的。
　　然而，现在，人都跑了……
　　树有什么用？院子有什么用？看都没人看。
　　提着两幅补药回了小楼，文涌看见众人都在忙活。
　　小桃子洗菜做饭，老孟和郑飞计算损失，赵相修补桌椅，邹笙寒抄写新书。
　　“掌柜的快来帮忙，别老偷懒！”邹笙寒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也不抬的道。
　　文涌：“……”
　　现在打杂的都能这般吩咐他了吗？没大没小。
　　“少爷怎么又去顺药了？辛大夫开店不易，咱们不好这样三天两头白拿白用的。”小桃子摘着芹菜叶子，冲着文涌道。言语间很是不高兴，很是不客气。
　　文涌：“……”
　　如今……是他老了，还是世道变了？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掌柜之尊，荡然无存。
　　……
　　桌椅板凳能修能补，补不了的还要重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银子一去，何时再回来。
　　住在街道，买东西十分方便。到了一家杂货铺，挑挑拣拣好半天，两人一致觉得那套蓝白米通花纹瓷碗最为厚实精致。
　　“秦老板，这套瓷碗什么价？都是左右街坊，你可不能坑我啊！”文涌客套两句过后，笑着问。
　　文涌到底是开始做生意的，什么事情都最怕亏本。钱是用来花的不假，有钱是要花的这也不假，但是平日里你掉了一两银子和你被偷了一两银子，这心情能一样吗？！你施舍给乞丐一两银子和你被旁人骗了一两银子，这心情能一样吗？！
　　稀里糊涂已然被偷了银子，绝对不能再被骗去。
　　秦老板三旬上下，有些发福，长了一张天生适合做生意的笑脸。
　　“那是自然，文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这套瓷碗您拿走，一共五钱。”
　　一套瓷碗共十个，若是分开卖便没有这般划算了。
　　“那要是我买两套，能不能送我一个瓦罐。”文涌指着旁边的一个深色瓷罐，询问道。
　　砍来砍去，说来道去，一两半总算是买回来三套碗送个瓦罐。
　　废纸包好，绳子捆好。文涌和邹笙寒乐呵呵提着东西回去了。
　　……
　　天还不算黑，零零散散的酒铺食肆还收拾着准备晚上的生意，既热闹，又安静。
　　慢悠悠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文涌和邹笙寒手里皆是拎着一堆瓶瓶罐罐。
　　两人均是身形修长如竹，今日怕脏恰巧都穿灰色衣裳，远远望去，果真是有珠联璧合，一双筷子之感。
　　文涌不禁暗自吐槽，这么多东西要不惊动左邻右舍的打碎，当真是要费不少功夫。一群人闲得发慌，要想砸场子，光明正大的来便是，难不成他们还能拦得住？
　　暗地里搞的手段，都是偷偷摸摸的小人档次，真掉价。
　　“可是太重了？”邹笙寒看掌柜的眉间微皱，轻声问道。这与男女之分没有关系，瓦罐瓷器其实也很有份量，掌柜的娇生惯养长大，觉得吃力很正常。
　　文涌头摇成了拨浪鼓，“不重，不重，可轻生了。”在女生面前这般，掉价，掉价。
　　“那你帮我拿一些。”走了两条街，手上的确是被绳子勒得不太舒服。
　　“啊！”文涌一愣，估量估量自己的力道，转身看见邹笙寒憋笑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有些怪怪的，“你又取笑我。”


第35章 总会好的
　　瞧见文涌这一颗红心被揉捏皱巴得不成样子的小模样，邹笙寒心中也几分不忍，面上倒是不露分毫，道：“锻炼身体是一等一的大事，自从不早起散步之后，你那日不是被孟叔看着干不得一丁点儿重活，这样哪里能行？”
　　“这……肆中不是还有大相吗？他那把子力气，有一个便够了。”
　　这话，犹自强撑。
　　邹笙寒偏头瞥了一眼文涌，淡道：“懒就是懒，除了自个儿和旁人都没关系。”
　　许是审美偏差，文涌本就脸色偏白，身量也偏瘦，要不是个子尚能撑得起来，总觉得一阵狂风立时就能将他卷起，飘个旋儿打个转儿再绕个九转十八弯，无影无踪，再也寻不见了。
　　别的不说，文涌单单往赵相身后一站，连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郑飞也时常打趣道，若是日后倒霉遭了难便让赵相挡在文涌前面，保证妥妥贴贴，严严实实。
　　文涌手上勒得发紧，估摸着白印子都显了出来，两道浓眉耷拉下来，底气不足回道：“道理我都懂。奈何我自出生便不壮硕，这是先天里的不足。何况那些费力气的我也着实不行，太难为人了。”
　　说到最后，语气还带了些委屈和不乐意。若是有八块腹肌，他也不至于每次跑八百米都能硬生生跑吐。
　　邹笙寒不语，孟叔的心疼与宠溺显而易见，少吃碗饭都要当作天大的事，让掌柜的天天干活受累，着实太难。
　　“凡事皆要讲究循序渐进，不若你先慢慢来。多动一动，偷着练一练，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头。这事最重要的便是持之以恒，倒也急不得。”
　　“那便好吧。”文涌低头应道。这路也忒长了，怎得半天都走不回去。
　　“无妨，不经冬寒不知春暖，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只要认真的过日子，总会好的。”邹笙寒口气轻轻的，淡淡的。
　　……
　　次日中午，赵相挑着担子刚刚进屋登时传来一声呼喊：“大相，你先等等。”
　　大桌子旁，小桃子弯腰摆着碗筷，心中奇道：等什么？难不成掌柜的要帮傻大个搬西瓜？
　　才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小桃子便不自禁揉了揉眼，她果真看见掌柜的在帮赵相搬西瓜。
　　这太阳，不是还是打东边出来的吗？
　　老孟要去帮忙，脚都没挪袖子倒被郑飞扯住，“你也不看你家少爷那体格，弱的跟个小姑娘似的。现在年轻倒还好，等日后老了病了，你还能去照顾伺候他？趁着年轻多练练，自然有好处。你都多大年纪了，就不能操心操心自个儿……”
　　一句接着一句吐，像紧箍咒般圈着老孟动弹不得。老孟一双大脚抬了又放，放了再抬，到底没走一步。
　　赵相傻不愣几看着自家瘦长瘦长的掌柜的抱着一个最大的浑圆浑圆的西瓜，丈二和尚摸不着北。
　　不听话的伙计不会涨工资。文涌喊道赵相等等，他便当真半天一动不动等着。
　　眼瞅着文涌一个接着一个，终于搬到了最后一个，手上突然发软，赵相喊道：“掌柜的当心……”
　　稳住的文涌心情甚是激动，自己果然慧眼识珠，书肆中果然人心团结。
　　人心齐，泰山移。文涌仿佛已经看到了书肆光明美好的未来。
　　突然间，赵相一本正经补全了上句话：“西瓜。”
　　文涌：“……”
　　……
　　李从善埋在一堆书画物件中间，随手乱指，看见哪个指哪个，那件好看挑哪件。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有什么好说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有什么好挑的？
　　正指着呢，一旁记账的老管家劝道：“王爷，差不多了。”
　　“啊！这些就够了？”李从善讶然，这才几个，“这可是要去送贺礼，不好的不够的也都不成，那样多丢面子？”
　　老管家擦擦汗，无奈道：“王爷，这已经足足有三车了，全是王府里头最贵的，绝不会掉价。”再不留点家底，你娶媳妇可怎么办呀！
　　“成了，全部装车，好了叫我。”李从善大手一挥，阔步走出门，嘀咕道：“这个点儿去，刚好还能蹭上晌午饭。”
　　老管家无语摇摇头，专门趁着饭点去，这王爷怎么就那般不拿自己当外人呢？


第36章 饮食为重
　　夕阳西下，书肆人在厨房。
　　“高山挡不住太阳，困难吓不倒硬汉！都先出去，都先出去，说过了我来做饭的。”文涌左手拿菜刀，右手提案板，将一堆人拒之门外。
　　“有我们这么多人在，用不着你，少爷回去歇着吧！”老孟苦口婆心，自家少爷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
　　一旁的郑飞：这老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儿呢？
　　“君子一言，一鞭子抽下去四匹马都难追。说是我做饭，就是我做饭。”文涌不依，想想又太过强势了，晃荡着菜刀朝着老孟耍无赖道：“反正我不做，你们谁都别想做，大不了大家一起饿着。孟叔，你忍心我饿着吗？”
　　“少爷仔细些，别伤了手。”老孟两眼直盯着菜刀，感觉那就是活脱脱的伤人利器。
　　干活从做饭做起，锻炼从干活做起。文涌坚持自己做饭，老孟偏生以为他要遭多大的罪，死活不让，最后还是被赵相和郑飞合力拖出厨房的。
　　其实文老板当年发家之后也开始涉及餐饮行业，文涌因为感兴趣也是曾经帮过厨听过课的老手，来到这儿三天两头就爱往厨房打转。这种程度的饭食，应该……没问题吧！
　　古代食材有限，辣椒番茄什么都没有。不过有弊必有利，凡是有的东西，一定是有机绿色纯天然的。
　　没有辣椒就用胡椒代替，没有淀粉就用面粉代替，没有番茄……那就没有吧！
　　文涌拎着葫芦瓢淘好大米倒进大铁锅里，在舀半瓢水涮上一涮倒进去，直到瓢上一粒米都不粘。
　　水多了还是少了？算了，差不多就行了。
　　白花花的大米算是精细东西，很多人家都会掺着旁些杂粮煮，甚至贫苦些的都要掺上米糠，不仅没有营养，还难嚼划拉嗓子。
　　文涌坚持肆里头主食吃大米，吃不好住不好，赚钱有何用？
　　早上溜达的时候顺手买了块豆腐，文涌扫眼厨房，打算先来个豆腐炖鱼。
　　选一条处理好的大小适中的鱼冲洗干净，文涌对人都脸盲，更分不清这是条什么鱼了。
　　掂量手里的大铁刀，比以往的那种不锈钢要厚重的多，一刀下去，尸首分离。再来一刀，又剁鱼尾。最后将中间的鱼身切成条，洒盐腌好。打个鸡蛋，倒入面粉，和鱼搅拌均匀，让每个鱼条都能裹上糊糊。
　　文涌提着勺子，舀半勺猪油进去。再丢几片生姜，既去腥又不容易粘锅。家中用的油都是从猪肉铺子上称好，回家切成小块自己熬，熬过的猪油渣炒菜用。
　　老孟、郑飞、邹笙寒、小桃子和赵相一个接着一个排在厨房门口，脑袋一个挨着一个。
　　老孟满脸忧虑，急道：“少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以往不这样啊！”
　　邹笙寒面上毫无表情，心中暗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大火待油烧热，全部化完，文涌将鱼条下锅，“滋啦”一下，油都蹦出锅外了。不一会儿，等到鱼条变成金黄色，就差不多炸酥脆了。
　　调汁，放鱼条。加些水，放进切成小块的豆腐，再炖个半刻钟便大功告成。
　　既有鱼香，又有豆香。门外一堆人都张大了鼻孔闻，这手艺，不当厨子太屈才了。
　　文涌一边剁鸭子一边感叹，“这以前的豆腐就是香！”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忙奔到大铁锅旁边，打开锅盖，舀出半瓢米汤出来。
　　铁锅煮饭的时候要在过程中趁机撇除多余的水分，这样不仅煮的饭好吃，锅底的锅巴也是又香又脆。
　　瓢里的米汤是烧开的，可以直接喝。尤其是加了糖之后，又粘稠又香甜。
　　文涌把鸭块清理干净，一丁点儿血水都不能留。撒上盐再泡在米酒里，不仅能去腥还别有一股香味。在米酒里加上水，葱姜还有枸杞，直接上锅蒸，文火蒸上半个时辰。
　　眼瞅着两道硬菜差不多了，文涌一打开门……一堆人大眼瞪大眼。
　　“你们干嘛呢？”文涌问道。
　　“在看你干嘛呢。”邹笙寒回道。
　　小桃子反应过来，拉着赵相赶紧开溜，老孟和郑飞也脚底抹油，邹笙寒低头清咳一声，转身就走。
　　……
　　半个时辰后。
　　文涌一人上手，菜一道道的摆上桌，大家的眼睛都看直了。有鱼、有鸭，还有几道――西瓜皮。
　　“爆炒西瓜皮、西瓜皮排骨汤、西瓜皮炒肉、西瓜皮蛋汤、凉拌西瓜皮、酸辣西瓜皮。”文涌一一做着介绍。
　　众人：“……”他们怎么不知道书肆什么时候穷到吃不起菜的地步了？


第37章 各有所思
　　打理七八天，总算是收拾妥当了。
　　文涌放下抄纂好的书本，伸个懒腰，放松道：“总算是抄好了，累死我了。”
　　少一日开业便是少一日的生计，书肆这几日皆是连日带夜般赶工，如今整理完了，便是陡然间懒散下来。
　　文涌靠着座椅，整个人向后仰，不经意看到邹笙寒，她的身影在眸中渐渐变高。直起身板，瞥见邹笙寒嘴角含了一丝笑，文涌心情更是好上加好。
　　天南地北，世事无常，相识相处便是有缘，既然有缘，更应随缘。
　　邹笙寒为人有礼，进退有度，除了书肆之内，在外人面前永远那样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疏远，不卑不亢。
　　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土里刨食人家养出来的。来到书肆转眼已过半年，邹笙寒自己未曾打算提过家世，其他人也没打算问过。相逢即是有缘，有缘随缘便好。
　　古代女子十五岁就把头发梳拢来，挽一个髻，插上叫做笄的首饰，叫笄礼。这就像是日后的成人礼，代表一个女孩长大了，可以成家了。
　　明日便是小桃子的十五岁生辰，赵相想送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但又着实没有什么好点子，急得不行。
　　过生日的人倒是很淡定，穿针引线，裁剪绣花，忙着给自己做衣服。这是以往文府流传下来的规矩，每当有人过生日，便要穿一身新衣衫，讨一个体面过日、顺遂心意的好兆头。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书肆中那两个老人，就是左右门神的存在。门神好热闹，赶上喜事一定要办一桌，吃上一顿，也不守着门，外出相约打酒去了。
　　怀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心态的文涌拉着同样欣喜又百无聊赖的邹笙寒出了门，打算好好的再露一手，一鸣惊人不怕多。
　　“掌柜的这是做什么？”邹笙寒硬拉住文涌，停在门口榕树下。
　　文涌一时激动，这会儿被扯住回头才发现两人靠的那么近，靠的近，不太自在，有些结巴着解释：“明日……不是……小桃子的生日吗？我们肯定要送份礼，表示一下心意的。如今我有个主意，先去采办一下。回头要是不行，你再帮我想想别的？”
　　邹笙寒一向很是聪明，要是她来帮忙，一定选的很好。
　　不料，很是聪明的那人没有说话，足足数了五声数，才慢悠悠开口道：“我是在问，掌柜的拉我袖子做什么？”
　　文涌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的确抓着旁人的衣袖，好像，不经意间，还抓了好半天。
　　一时激动怎么就忘了如今的规矩，无缘无故抓人家女孩的袖子，真是失礼。
　　还好没抓到手，不然直接便是个登徒子了。
　　登徒子……
　　“我不是故意……一不小心……反正就是这样。”说不清楚，放弃抵抗。
　　“那掌柜的如今在做什么？”邹笙寒有些好笑，面上绷住，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方为正道。
　　“什么什么？”文涌有些听不太懂，是他智力退化了吗？
　　邹笙寒移步自顾自往前走，绷着脸道：“我的意思是，掌柜的不是说要采办物品，如今又停在那树下做什么？”
　　文涌：“……”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不跟他绕圈子了可不可以。
　　迈步直走，文涌细想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步骤，估量了一下，很多材料都没有，能代替的找东西替代一下，找不着的就算了。
　　牛奶没有，羊奶倒是可以找到，煮开一遍过过膻气再说。
　　打蛋机――他不就是现成的吗？


第38章 载欣载奔
　　刚过易折，能屈能伸。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然，好像没人告诉过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安华街头，看着面前摊贩大叔和摊贩大婶铁青铁青简直青的发紫的褶子脸，文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建议道：“不然，赊账行不？”
　　眼瞅着大叔大婶的脸已经紫的发红，邹笙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建议道：“不然，你们都在此稍等片刻，我回去取钱去去就回。”
　　听了这话，大叔大婶红润有光泽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点点头同意了。
　　回到书肆拿了钱，邹笙寒难得小跑着回到街上“赎”回自家掌柜的。两人两手空空，钱袋扁扁，神气淡淡，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
　　“下次出来采买，还是带足钱财为好。”邹笙寒道。
　　“我带足了的，谁知道这鸡蛋突然涨了价。这都是大家常常用到的东西，怎么能说涨价就涨价呢？”文涌心中不平，低头低声嘀咕着。
　　知道那人有备而来，还要买羊奶什么的，带的钱财都是精打细算，虽不富余，但也足够。邹笙寒又道：“下次出门，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吧！”若不是稀里糊涂打翻了鸡蛋摊，也不至于有这一出。
　　“嗯。”文涌应道，无话可驳。都怪讨价还价时太过投入又加上一不留神，这才要破财免灾，主要还是破财。
　　……
　　书肆里，今日饭桌上没有摆上西瓜皮，没有摆上素菜宴。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人参鱼翅，还是没有。
　　老孟作为最老的老前辈，照例做开场讲话，“今天，是小桃子的十五岁生辰，是一个高兴的日子。大家百忙之中抽空聚上一聚也不容易。”
　　众人：“……”
　　老孟不好意思“咳”一声清清嗓子，解释道：“以往在酒桌上都这么说，习惯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今日是小桃子的十五岁生辰，过了今天，小桃子就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以后，要更加懂事才行。十五岁一过，你便可以谈婚论嫁，成家立业。这人一长大，以后也不用我们这些老头子天天看着，事事唠叨了……”
　　郑飞拿手肘顶顶老孟，埋怨着：“人孩子过生辰呢，你看你说的这是啥？”
　　一顿话将小桃子感动得稀里哗啦，稀里哗啦之时不知何时被老孟和郑飞塞了两个大红包也没反应过来。不过今日不同，长辈的心意是不好随意退回去的，小桃子也只能收下来。实在不行，用这些银两去对面帮两人抓几服补药好了。
　　赵相也急着将自己的礼物拿出来，是一个表面很是平滑的木盒。端端正正的木盒，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
　　小桃子打开木盒，是一个勉勉强强能分出五官的小木人，虽然样貌实在是一般般，表面也是磨得很是平滑。这种礼物不算珍贵，但明显如此用心的礼物又实在算不得不用心。
　　赵相自从盒子递出去就一直是一副忐忐忑忑的表情，看见小桃子笑着打开又笑着收下才明显放了心，在那乐呵呵地傻笑。
　　文涌在心里默念：“真怂！”
　　邹笙寒心想：“倒是比掌柜的有勇气多了。”
　　早就等着吃饭已经饿得不行的郑飞催促着：“掌柜的，你的礼物呢，这时候可不能和平日里一样小气吧啦的。”
　　文涌不服：“我何时小气吧啦过，你们等着——”


第39章 有处可居
　　文涌着急忙慌跑到后院，不爱跑动的人跑得飞快。这天气，动一动都可能难受，文涌这人一动更是热的发慌。
　　郑飞笑道：“这倒搞得挺神秘。”
　　不过“噔噔噔”三声数，文涌又着急忙慌跑了回来，面上带着傻笑，手里托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大盘子。
　　不知为何带着傻笑已然很傻，不知为何带着傻笑还举着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便更傻了。傻傻的文掌柜举着盘子跑到小桃子身旁，笑道：“这是一份绝对绝对不一样的生辰礼物！快揭开看看。”
　　小桃子今日很是欢喜，顺势掀开红布，入眼便是一块大大的——馒头。不仅发黄，上面还摆上一堆切洗好的各色水果，馒头正中间居然插上一根喜烛。如此奇形怪状之物，当真极是罕见。
　　老孟突然有些想捂眼，虽是知道自家少爷平日里有些抠门，但这抠门也是要讲究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的呀！
　　羞愧间，又瞧见邹笙寒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大刀，老孟又将捂眼的手默不作声撤了下去。
　　恍恍惚惚接过大刀，小桃子一脸雾水。文涌笑道：“在很远很远的时候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习俗，每到过生辰的时候，一定要分吃一块大蛋糕，由过生辰的人分。虽然我也不知这个习俗的涵义，但总之很好就对了。我们这地方过生辰都是吃阳春面，今日便将阳春面和蛋糕都吃了，总能占一个好福气，若是能两个都占全了更好。”
　　小桃子看着含笑看着自己的大家，答应道：“好。”将这块大馒头分成六份，每份的分量还是不少，刚好够一个小盘子。也难得文涌这么抠门的人还专门跑去买个大大的盘子，那老板看他连价都不讲直接买下的时候都愣了。
　　看着盘子奇怪的吃食，小桃子贴近盘子咬上一口。虽没见过，但是少爷的手艺一向很好。“咯”的一声，磕到牙了。
　　争着专门负责把馒头挪到小盘子里，又专门将带有桃子的一份分给小桃子的文涌偷笑。
　　小桃子将馒头掰开一看，里头还藏了一个小小的木匣，打开一看，木匣里装了一张小小的房契。
　　“这是我向对门的辛乐买的，是他家闲置的一处小楼，就在他的家乡。虽说我也不知道那地方具体如何，但连辛乐那人都说的那般好，想来也应当差不到哪儿去。这世道不太平，乱世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安身立命，有一处自己的小地方最重要了。没根的是浮萍，有根的便是大树。再者说了，若是……若是以后我这哪日祸从天降，一不小心栽了秧，你也好有个去处，能给自己留条路。”
　　文涌说着说着，老孟有些想呜咽。“当然，这价钱不便宜，是我和阿笙一起凑的，这份贺礼也算是我们两个人送的。”文涌接着道。
　　邹笙寒莫名想翻一个白眼，若不是人家辛掌柜价钱定得那么低，三个人也凑不齐。
　　经过这一出，小桃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硬生生憋着泪光，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生而为奴，路遇善人不至流离，却又平安顺遂度日至今，何其有幸？
　　好好的一顿饭，小桃子怀里揣着两个红包和两个木盒，生生是红着眼睛吃完的。


第40章 错之乱之
　　案上一盏香茶，早已凉透冒不出一丝热气。李从善侧躺椅子上，扶额阖目，呼吸绵长，仿若闭目养神不经意间睡着的模样。
　　老管家探头探脑，看见这般景象若有若无摇了摇头，轻声叹口气，又将房门紧紧合上了。王爷不知是何缘故，自从昨日回来便是魂不守舍的神态，但王爷以往与六王爷的关系最为和睦融洽，这要他如何开口询问。
　　老管家暗自感叹，“到底是人老喽，搞不懂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出门直指账房，端了盘糕点，轻声叩门进去后，笑语相问：“莫姑娘，今日可还辛苦，将账本放下用块糕点吧！”
　　前些日子陡然看见七王爷头次带姑娘进府，可将府里人吓了一跳，不过后来看见这位姑娘只是来查账的，下午随从便跟了过来，众人这才不再议论。七王爷向来只好弓箭，这情形，理当如此。
　　但莫陌凭着张人畜无害天生带笑的娃娃脸和卓然的查账能力，很是得老管家这些老人家的欢心，一般都是上午老管家来送盘糕点，下午老管家的夫人来嗑嗑闲话，便连厨房大婶分的鸡汤都比旁人的多块肉。
　　“不辛苦，不辛苦，在这儿盼着劳叔的糕点呢。”莫陌笑道。管家姓劳，名为劳及，自从上任之后不管多大年纪都被称为老管家，不过干到如今这年岁，一声“老管家”也是名副其实了。
　　老管家脸上越发和蔼，道：“谁说这是要给你的，厨房刚刚做好准备趁热给王爷送去的，不过是看你爱吃特意拿来给你看看罢了。”
　　小桃子一脸不信，仰着头固执道：“前两日的便不是厨房里新做的了，要真是给王爷做的您早就端着盘子小跑过去，哪里来的时间和我在这儿瞎扯？就知道看我年岁小，说这些话来诓我。”
　　“罢了，说不过你这伶牙俐齿的，快些吃吧，别凉了。”老管家放下盘子催促着，这孩子看账本比府里干了十年的账房先生还要快和准，这般玲珑心思，哪里是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诓得住的？
　　莫陌一脸旗开得胜的得意，拿块糖蒸酥酪便往嘴里塞，边嚼边嘀咕着：“王爷这么一个爽落的人才不会爱吃这般甜的。”
　　笑容僵住的老管家：“……”其实，王爷最爱吃甜的。
　　小时为了让王爷戒掉这嗜好，桌上只准摆上姜糖，一日皇后看见七王爷生生吃掉半碟子姜糖，知这偏好改不了，又怕吃坏才不再拦了。莫说是这糖蒸酥酪，便是糖蒸糖王爷也爱吃。
　　账房内欢颜笑语，书房内李从善缓缓睁开眼睛，眸中蕴着沉沉雾气。
　　当今南唐国主素有才名，他虽与一众兄弟不同偏好武力，却也从小耳濡目染听过不少诗词，犹记得当年入夜跟在父亲身后听他吟道：“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那日他年少不更事只觉好笑，道这书读的越多便想的越多，却不知为何一向留不住东西的脑子偏偏记住了这句话，一记便记了这许多年。


第41章 媒婆来访
　　天气渐渐爽朗，人也越发利落起来。暑气的闷热渐行渐远，街道的人潮愈增愈多，书柜前零零散散站立着三两客人，闲翻漫阅。
　　文涌倚靠门栏，感叹那些翩翩公子的风度。夏天再热，他们也不过别一把折扇挥舞两下，浅尝辄止；入秋渐凉，他们仍是别一把折扇摇晃两下，以现风采。
　　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文涌细细回想，猛地一拍门框，迎道：“崔媒婆，您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大相，看茶。”一不留神儿，手有些疼。
　　赵相看见崔媒婆就想起那次小桃子莫名其妙整整三天没搭理他，下意识就想开溜。作为一个敢想敢做的正直青年，说开溜立马不见人影。邹笙寒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跑的比追兔子的猎人还快的背影，想起上次卖鱼的事淡淡一笑，沏杯新茶招呼道：“大相兴许有急事，应该过会儿才回来，您先用杯茶等等。”
　　崔媒婆年近五十，身着深蓝布衣，个子约与邹笙寒齐平，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常常弯着的眼睛旁附带着些许笑纹。不在意摆摆手，看向邹笙寒解释：“我今日不是找他的，是来找你的。”
　　文涌：“……”一个“媒婆”来找邹笙寒？！
　　……
　　自上午邹笙寒随着崔媒婆走了之后，文涌便在后院里来来回回地跺脚，低头皱着眉，越想越烦躁。
　　邹笙寒已是十八岁的年纪，正是议亲的好时候，若不然会被旁人说成嫁不出去。但在文涌心中，这十八岁却是结结实实的早恋，不应当。何况如今这世道成亲都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媒妁之言……
　　算着账本的两只老狐狸瞅着丢魂少魄的掌柜偷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邹笙寒这两日难得旷工，每天下午都有一段时间外出不知所踪，文涌也不好意思问。一来二去，便是赵相这样的粗线条都知道掌柜的近日经常神情恍惚，连做活都是时有差错。
　　一日打了烊，老孟和郑飞分别端着碟花生和瓜子挤在文涌两侧，莫名有些欺负小辈的意味。
　　“这昨儿个可真是凑巧，不过是买盒点心，你猜我看见谁了。”郑飞捋着胡子道。
　　“谁？”老孟吃惊不已，忙追问配合。
　　郑飞笑道：“看见城东的王少爷和阿笙了。这王少爷可是个好人啊，家中乐善好施出了名的。”
　　“哦，那算什么。我今儿个还看见阿笙和宋夫子一块喝茶呢，宋夫子教书教的好，年纪轻轻不容易啊！”
　　“……”
　　文涌听不下去躲进楼上后——
　　“老郑头，城东哪个王少爷乐善好施？”
　　“老孟，谁家书院的宋夫子教的最好？”
　　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
　　一夜辗转反侧，思虑百转千回。起晚下了楼洗漱好，听闻那崔媒婆又又又来了，文涌看着抹桌子的那人，斟酌道：“那城东的王少爷，人不错啊！”
　　邹笙寒不明所以，表面上漫不经心，点点头。
　　文涌又道：“教书的宋夫子人也很是实诚。”
　　邹笙寒有点琢磨出什么了，“嗯”一声，点点头。
　　一咬牙没跺脚，文涌心一横道：“听说常来书肆的文掌柜人也是极好的，日后对夫人也定是极好的。”
　　邹笙寒恍悟过来，抬头浅笑：“倒是极好的。”


第42章 甚好甚好
　　文涌心头一喜，嘴角还未弯起便听见慢悠悠一句：“那又如何？”
　　邹笙寒擦好桌子放下抹布，看着呆愣愣的掌柜：“不知那王少爷和宋夫子是哪位？这金陵城可否有第二家常来书肆？怎的我未曾听闻过？”低头沉思确认道：“看来果然是掌柜的见多识广，我竟成了井底之蛙了。不知掌柜的从何处知晓这些事，能否告知一二，也好让我日后长长见识。”
　　被这么忽冷忽热一折腾，文涌的小心脏就像是那没被熨平的白衬衫，皱皱巴巴，起伏不平，时高时低，七上八下。
　　时辰尚早，街道上只有大大小小的商铺相邻而开，大相和小桃子外出买菜，老孟和郑飞采买纸墨，整个大堂内只有这二人相视而立。一阵冷风吹过，为这初秋的清晨送上清爽，也替某人带来几分气馁的冷意。
　　半晌，文涌才是磕磕巴巴开了口：“你……你这人怎的总是这样？其实……你都知道我不认识什么王少爷、宋夫子的，常来书肆金陵城里只此一家，你就是想看我别扭，就是喜欢翻脸就不认人。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邹笙寒难得敛着神色，一双明眸看着文涌。平日里她自有自己的一套面具，牢牢带着守礼知事的表面，应付着别人，也应付着自己。
　　许是先前说得有些多了，文涌有些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咫尺处的地面，道：“你这人真好。长得挺好，对人也好，就连做事都认真得很，可也不知怎么了，看到你一直都是这么好，我就觉得我不一定是真的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的家庭，就连名字……都不一定是真的。你这人打趣别人从不打草稿，偏偏表面一本正经。但我……”
　　“我真的一直都信你。”破天荒道出了这般话，文涌一张俊秀的脸憋得通红，既带着说出后的畅快，又含着等待回应的忐忑。
　　鼓起胆子抬头看一眼，只见邹笙寒擦完桌子又去擦书柜了！
　　十几排书柜中间，邹笙寒若无其事干着活，嫌弃道：“这柜子今天这么脏，掌柜的昨儿个准偷懒了。”
　　文涌：“……”这……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一人目瞪口呆，一人泰然自若。这场景，着实奇怪。
　　……
　　小楼虽然上了年纪，但好在当初建造时花了大工夫，不仅工人的手艺好，连木材也是一等一的，住到如今也很是稳固。大家也很是爱惜，时时打扫，防火防水防蛀虫，唯一懂木匠活的大相更是勤快，隔个几天就拿着锤子钉子榔头从楼上走到楼下，力保万无一失。
　　“劈……咚……啪……”
　　小桃子本是正在洗菜，闻声端着个大盆跑出来问：“大相，你干嘛呢？这么吵，鱼都要跑了。”
　　抹了把汗，赵相回头笑呵呵地道：“这块地板有个大洞，上头看着问题不大，底下全快空了，俺今天刚好寻着块差不多大小的木板子，趁着没事给换一下。”
　　小桃子端着大盆点点头，“是得注意点，要是哪天谁一不留神踩下去，那可危险了。”看着盆里一条大鲫鱼，又问文涌：“少爷，这条鲫鱼这么大怎么吃啊？”
　　埋首于书本之间，抒发一阵伤春悲秋之感的文涌哀叹一声，愁眉苦脸感慨：“众生皆苦，苦命之人何苦难为苦命鱼。这鱼长这么大不容易，还是放了吧！”
　　人生既已如此艰难，何苦再去祸害一条鱼呢？
　　“放了？”小桃子大惊，追问：“那我们中午吃什么？”这么多人，总不可能一同饿肚子。
　　“人生在世，能有一碗薄粥饱腹足以。”文涌黯然道。
　　小桃子默默抱着盆跑去楼上，少爷貌似有些中邪了，这可是大事。
　　提笔三两句，文涌接着书写他的话本大业。重病昏迷的男主角——肯定去世了！历经六六三十六难，再活下去他都可以去取经了。肝肠寸断的女主角——定然殉情了！如此情境再活下去实在对不起她和男主角之间那至死不渝海枯石烂的真挚爱情。仗势欺人的恶霸——必须横死！如此丧尽天良厚颜无耻之人若能苟全于世，着实有愧天理昭昭这四个字。毫无情义见钱眼开的势力岳母……
　　老郑头兴致勃勃地回来，今日跑去街头大战三百回合，棋盘纵横间杀得对方铩羽而归，当真是开心，一进门便捋着胡子问：“阿笙，咱们今儿个中午喝什么汤？我肯定能和三碗，大碗的。”
　　文涌从满桌子纸张中抬起头，有气无力慵懒道：“凡是量力而行，您老人家如今适宜多喝清茶。若能喝三杯，甚好。”
　　郑飞：“……”他这两日未曾算错账啊！虽说早上开门稍稍迟了些，那也是帮小桃子和阿笙做早饭去了呀！
　　今日难得文思泉涌，不知不觉间竟快写尽一叠纸，文涌无精打采写到最后一张，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你挺好，我也好”六个大字！
　　你挺好，我也好~
　　瞅着熟悉的字迹，文涌反应过来，一时激动以至于——忘了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坐在椅子上。
　　五声数后，文涌弹出椅子奔向后院。
　　老孟听闻少爷今日不大对劲，收拾完东西和手里依旧端着一盆鱼的小桃子一起下楼，看见自家少爷手里拿着一把大菜刀，忙喊道：“少爷住手，你这是要干什么？”这情景如此不正常，小桃子果然是个实诚的好孩子。
　　正找着磨刀石的文涌挥一挥手里的菜刀，回道：“磨刀，切鱼片。”
　　跑出去后又跑回来添了一句：“烧鱼汤。”


第43章 道阻且长
　　“哇~”鱼盆一端上桌，引得小桃子一声惊叹。
　　肥嫩的鲫鱼，鲜香的豆腐，奶白色的汤，几根绿白的葱段，只消闻一闻，馋虫便全被勾起。郑飞看似端庄客气实则毫无风度地抢先拿到汤勺，给自己添上满满一碗，夹块鱼肉，咪口鱼汤，仰头闭眼不愿开口。
　　有先见之明在后厨盛好的文涌端碗回来看见大家都在排队抢汤勺心里也很是高兴，这次的食材实在是好：肉软刺少的鲫鱼、豆香浓郁又质感细滑的豆腐块再配上向邻里大婶讨的现摘大葱。只需要些许的盐和姜片，就能用文火熬出一锅上好的鱼汤。
　　鱼大，文涌兑上大半铁锅的水，蹲在灶台边烧了大半个时辰的柴火，边添柴火边傻笑，折腾许久才用洗菜的最大的一个盆端上桌。然而，文涌不过在边上傻笑着喝完一碗鱼汤，整个盆居然都空了。
　　面对空落落的碗和空空如也的洗菜盆，文涌顿时感觉生计之难，难于吃尽世间美味。没办法，一人一张嘴，人多嘴也多。
　　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瞅着自家没有一个胖子，文涌默默起身回后厨端上米饭和菜肴。自从文涌明白心意以后，他就开始逐步占领后厨，烧饭这种粗活，就应该帮着媳妇分担，虽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明白自己的心意的，但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一顿饭喝饱吃足，老孟和郑飞撑得靠在椅子上不想动眯一会儿，邹笙寒和小桃子自动起身收拾碗筷，文涌从中杀出抢过邹笙寒手里的碗盆道：“你歇着别动，我来。”看着众人诧异的脸色，文涌认真而无力地解释：“鱼汤喝撑了，干点活消化一下。”
　　小桃子是个听话的好孩子，顺手将碗筷堆到文涌端着的盆里就上楼去了，无人搭理独自一人端着残局的文涌：“……大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走，刷碗去。”
　　正在回味刚才鱼头的赵相：“……”
　　跨在井沿拽着麻绳的赵相不解：“掌柜的，你就一碗鱼汤，是咋喝撑的？这么大的人了胃口还这么小可不行，你看俺，吃得多才有力气。”
　　“其实俺们书肆说小也不小，这么一大家子六口人呢。这世道不太平，小桃子说那叫什么“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俺知道掌柜的每天忙着算账存钱是为了大伙儿将来着想，掌柜的对自己才是最抠门的。但是阿笙和小桃子到底是女孩子，郑叔和孟叔的年纪也看着一天天的大了，咱俩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干活什么的没力气可不成。”
　　正在面碗思招的文掌柜：“顶天立地的大相，你打桶水快点行不行？”
　　……
　　邹笙寒今日很是无聊，不过是中午上楼小憩一会儿，书柜地板厨房全部清扫好了，动动头发丝也知道是谁干的，动动脑子怎么也不知道那人是怎的突然干活那么快的。不过她似乎没有看见赵相在她下楼时与她擦身而过，挥挥胳膊一身酸软的回去歇息。
　　三两友人相伴而来，邹笙寒正要去介绍，文涌抢先一步笑脸相迎道：“这几位公子看着眼生，想必不常来，小店专卖话本子，种类繁多，品质上乘，客官随便看看。”
　　浓妆艳抹的小姐摇着把绣着金丝孔雀牡丹花的团扇走进，文涌心中嘀咕：又不是病若西子的样貌也不是弱柳扶风的身形，还要丫鬟扶着走路，面上却不显分毫：“陈小姐来了，真是照顾小店生意，今日恰好有新货，您要不要瞧瞧？”
　　“嗯。”脸上敷了三层□□的小姐故作淡然矜持，“那就拿来看看吧！”
　　送上新装订好的书本，文涌面上假笑，有些懒得搭话。
　　习惯翻到最后两页，富家小姐皱眉道：“这怎么到最后人都死光了，本小姐喜欢皆大欢喜的，还有没有别的了？”当初一入话本深似海，结局悲剧泪流干，教训深刻。
　　“这书是上下两本，下部月底才能出来。您放心，最后痴男怨女感天动地，穿越生死，双双还阳，绝对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好吧！巧儿，付账，连下一本的定金一块付了。”
　　闲来无事的邹笙寒看着某人干得像模像样热火朝天，索性当真什么都不管了，看顾对面读书的幼童。对着一个个唇红齿白读书入迷的小孩子可比那些大人有趣自在多了。
　　日落西山，总算是将来来往往的客人全送走了。文涌瘫在桌子上猛倒茶水，嗓子都快冒烟了，“噗……”文涌可怜巴巴看向邹笙寒，“都凉透了，还全是茶叶渣渣。”
　　收拾书本的老孟连忙接过茶壶，心疼道：“这种茶叶末喝着可不好，少爷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沏杯新的，莫急，莫急。”
　　老孟走后，文涌：“……防不胜防！”邹笙寒暗笑，文涌暗恼。
　　嘴上说着莫急，实际上重烧热水又上楼搜刮郑飞好茶的老孟慢工出细活墨迹半天，又递杯时磨叽道：“少爷慢些喝，刚刚烧开的水烫。”
　　忙活半天得了空还没喝上口水，文涌又连忙起身招呼道：“哟，今天哪阵子风将萧大老板吹来了？”老孟一个不悦眼神盯着文涌忙将茶水一饮而尽，还特意把茶杯翻过一滴不剩以示诚意。
　　萧流墨抬头望望，仔细观察一番，进屋肯定道：“东北风。”
　　自从那次偶然间猫良在场面色古怪，话语支吾，送这位只来过一次但颇有印象的客人离开后逼问才知道：原来第一画坊的坊主竟然也读话本子。
　　“你这卖画的这么喜欢话本子，那还开什么画坊啊？直接也开个书肆得了。”
　　“不成，我写书写不过你。何况，其实——”
　　文涌又倒一杯茶，道：“什么？”卖关子最烦人了。
　　萧流墨一本正经：“我也卖画本子。”
　　只有尴尬毫无笑意的众人：“……”
　　挫败微低下头，萧流墨半捂额头道：“你看，这就是差别，想不出那般有趣的话语，想不到那般巧妙的情节，我写书定然是写不过你的。”
　　送完这最后一位客人，书肆正式打烊。邹笙寒半天没干什么活，自觉去后厨准备晚饭，小桃子帮忙打下手。
　　文涌帮着老孟和郑飞算账，今日赚头应该还不错。其实文涌不急，照他的观点，总觉得邹笙寒太小，他愿意等着，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有一种告白，是无声的陪伴和等待。


第44章 何妨吟啸
　　夜深人静，三更半夜，文涌披着外衫偷偷点上一盏小油灯，火光颤颤巍巍立在灯油上。
　　“一两，二两，二两五钱……”
　　“三文，五文……”
　　文涌仔细将今日赚得的一半银钱划到小金库里，另一半是要做日常开销用的。照常数好小金库，确认只多不少，放下心收起来，分别藏在墙缝床板和花盆里。
　　卧榻之上想到前路茫茫翻来覆去，忽然间没了睡意，文涌索性起身穿好衣衫推门出去，二楼通道尽头有扇窗口，吹风赏月位置极好。不过，今日貌似更好。
　　文涌不大好意思，挠着脑袋斟酌着开口：“你，也睡不着啊？”
　　邹笙寒双臂撑着窗沿，淡然一笑，道：“这两日的事情有些多，我便来这里吹吹风，省得脑子乱。”
　　文涌：“？”事情多，脑子乱，难不成是因为他？
　　楼梯口一个黄色的身影慢步缓缓走来，一靠近便被邹笙寒抱进怀里。夜深露重，邹笙寒穿了件厚实些的淡蓝绣花外衣，一人一狗相依相偎，黄蓝相间分外养眼。
　　这狗名叫黄豆，是附近的一条流浪狗，刚被书肆收养没几天。
　　为了确保家中财物，这附近许多人都会养狗看家，但却极少有人去管那些自家狗所生出的小狗崽，长此以往，各条街巷几乎都会有流浪狗出没。黄豆与其他流浪狗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长相，以貌取狗也是一样的。圆润润水汪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嘴巴和耳朵，就连尾巴都是毛茸茸的。
　　小桃子经常拿吃剩的骨头和不能吃的饭菜去给周围的流浪狗和流浪猫喂食，看见不过两回，实在忍不住将黄豆带了回来。书肆人多，吃剩的东西也多，养一条狗不是大事，尤其是黄豆看着温顺，发威时能将偷食的野猫吓得再也不敢过来，省了大家不少气力。
　　看着这可爱的小东西还那么能干，文涌和大家伙合计给它取个名字，笑说：“这条狗这么能干，不如就叫小能吧？希望它狗如其名，越来越能干。”
　　小桃子道：“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这小狗太可怜了，还是叫小可怜好，听着顺耳。”
　　“叫黄豆吧。你们看这小模样，可不就是颗黄豆？”邹笙寒怀抱着小狗走进来，看得出来刚刚给它洗了澡，一身黄毛，圆绒绒的五官和肚子，不知是无法长大还是年岁未到，身材小巧，当真十分可爱，像个小黄球。
　　黄豆顺耳又好叫，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名字，唯独文涌盯着那只狗突然间觉得越看越不顺眼。
　　作为一名恋爱初期的新人，文涌痴痴守候多日回应不咸不淡，一条狗来到不过两天便堂而皇之登堂入室投怀送抱，这差别~
　　“其实，崔媒婆是我爹派来做说客的。”邹笙寒难得苦笑，语气倒依然是淡淡的。
　　正在一个劲儿和黄豆大眼瞪狗眼的文涌：“……？”这，他不知如何说，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还好，邹笙寒不在乎回答，她只是想找个人好好听听，只是想将那些事好好说说，“倒也没什么，不外乎就是肆中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飞黄腾达的财主打着妻子无所出香火无以为继的名号在外寻花问柳，带怀孕的女子逼迫糟糠之妻下堂。只不过我娘比较走运，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将人带回来便病重去了。”
　　文涌听罢咬牙切齿，恶狠狠道：“渣！”
　　邹笙寒不解：“渣？”
　　文涌反应过来，道：“就是说一个人的人品像豆腐渣一样烂。”
　　邹笙寒点点头，“这字甚好。不过他那人倒怪了，如今他娇妻小儿都有了，却突然想让我回去，也不知我如今有什么可图的？”
　　文涌有些犹豫，“那你会回去吗？”
　　“自然不会。”邹笙寒眼角染了笑意，道：“当年娘亲临走的时候说，以后若是有的日子过得不开心，就将它们在脑海中一把火全都烧了，往事如烟。往前看，风景会越来越好。”
　　推开窗户，外面是金陵城的夜色和那浩瀚的夜空。文涌看着黄豆忽的笑了，看向窗外指着天上道：“你看这月亮时缺时圆，自有日期可循。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星星也一直在按照自己固定的轨迹走，一圈圈，一年年，不急不缓，从未停过。人生很长，只要确定自己不出错，按照正确的道路走，总会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风景。”
　　邹笙寒歪歪头，拧着眉头问：“就像那天你说的那位世外高人写的诗‘何妨吟啸且徐行，也无风雨也无晴’？不过我为何总是感觉读起来有些许怪怪的？”
　　文涌：“……”随口胡改，不怪才怪！
　　“这世外高人的诗，岂能以常理论之。天色这么晚了，快些回去歇息，”文涌打个哈欠，一副犯困的模样。


第45章 平淡是真
　　清晨，旭日初起的朝晖洒在门口文涌亲手所书的对联上，“不请自来，非诚勿扰”八个大字灿然生辉。
　　打开书肆门，迎来三两客，不出意料，崔媒婆又来了。
　　邹笙寒虽不太乐意，仍是将人迎到大堂中，两人再行商谈。
　　后院门口——
　　赵相：“这人天天来又不买书，真烦人！”
　　小桃子：“一个媒婆天天找笙姐姐，传出去对笙姐姐的名声多不好。”
　　郑飞：“这你们这些小年轻就不懂了吧，媒婆的嘴可了不得，最能说道，劝人一劝一个准。”
　　老孟：“不过阿笙这孩子的心性倒是个不错的，不是那种轻易被说动的人。”
　　三言两语，叽叽喳喳中，文涌挑起一抹笑，问道：“怎么只见崔媒婆，那些夫子公子什么的人呢？”
　　赵相和小桃子：“？”
　　老孟和郑飞：“！”
　　左边躲进街角，右边藏在摊后，文涌尾随两人一起偷偷摸摸走在大街上，左拐右转进了一家酒楼。摸摸腰间的钱袋，文涌抿着嘴皱着眉头走了进去。
　　刚进楼里便看见前面两人走上楼梯要进包厢，这大酒楼的包厢~文涌紧皱眉头道：“来一间楼上包厢，要和前头那两位挨着的。”
　　迎客的小二眼睛一亮，笑道：“这位爷，要和旁的客人相邻的房间，这费用要~”食指和大拇指滑动摩擦两下。
　　文涌眉头皱得铁紧，点点头。
　　楼上小间里，崔媒婆磨破了三寸不烂的嘴皮子，循循诱道：“我说邹姑娘，你这小姐的命怎么能干打杂的活呢？这抛头露面的。你看看邹老爷的家当，莫说是这间酒楼，便是这半条街也买的下来，只要您能回去，您要什么邹老爷不给……”
　　崔媒婆心里也是奇了个怪了，就凭邹老爷的家产，莫说是认回个女儿，就是要娶个小妾也是几句话的事，可这姑娘软硬不吃，这当初得是结了多大的梁子？要费这些功夫，难怪邹老爷价钱开得那么好。
　　邹笙寒喝了口茶，还是觉得老郑头泡得更好喝，道：“那若是，我就是愿意打杂，就不想回去呢？那当如何？他是不是还要先礼后兵，将我绑回去？也是，抛妻弃女的人，怎么干不出来？”
　　崔媒婆还要再劝，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传来：“那你呢？你不是也抛家弃父，走得既干净又干脆。”
　　邹庭博自屏风后走出来，四五旬上下，面相沉稳，眉宇间有和邹笙寒相似的精致，身上有淡淡的书卷气和威严，看向邹笙寒，面色复杂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娘，你对我和萱娘有怨气我不怪你，可瑟炎是你弟弟，你不能不认他！”
　　看着邹笙寒身上的倔气像极了他早逝的夫人，邹庭博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年那人也是撞了南墙不回头的脾气，他自知有愧对不起她，她却早早去了连个诀别道歉的机会都不给他，谁比谁狠？
　　缓口气，邹庭博摆摆手让崔媒婆先下去，看向邹笙寒，沉声道：“你也知道，当年你祖母年迈病重，不愿喝药以死相逼，我才认识了萱娘，后来有了瑟炎我也未曾想到。但如今，你娘已经去了那么久，血浓于水，你就不愿意回家看看弟弟吗？”
　　“弟弟？”邹笙寒苦笑，“可当年萱姨娘怀胎之时我娘却缠绵于病榻，我娘撒手去了的时候你还在陪着我那未出世的弟弟。陪伴他的人够多了，不缺我一个。你若是为此事找我可是白跑一趟了，请回吧！”
　　被送客的邹庭博怒道：“要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将你绑回去？我是你身生父亲，就是官府也管不了我带女儿回家。”
　　隔壁房间里文涌贴着墙偷听，本来还在感叹这隔音效果钱花得值当，听到这话手上瓜子往怀里一揣便跑了出去，速度快得连守门的两个护卫都没来得及阻拦。
　　脚一踹踢开门，文涌气骂：“我说你这老头，为人夫丈夫做不好，为人父爹爹也当不好，劝不动人便要绑回去，土匪强盗倒是有点天分。你让她回去，对着那对母子做出姐弟情深母女融洽的样子，老头你自己信吗？要不是看你年纪大了又是阿笙的爹，我倒还想把你绑出去！”
　　言罢，文涌拉着犹有些发愣的邹笙寒跑下去，小二问道：“这位爷，那门……”
　　文涌边跑边道：“找里面的算账。”一溜烟儿已经出了酒楼。
　　护卫正欲追，邹庭博叹道：“罢了，随她去吧。”天高任鸟飞，儿大不由爹娘。
　　跑到街上慢慢停下来，文涌斟酌道：“那，我们回家？”
　　邹笙寒摇头，“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出了这条街，再穿过两条小巷，爬上一个小山坡，邹笙寒领着文涌站在一片灌丛和野草后面，指着不远处的书院道：“院子里那个穿着锦蓝缎子有书童跟着的就是我弟弟，邹瑟炎。他还小，才五岁。”
　　文涌看着院子里规规矩矩坐着拿着毛笔的小不点，笑道：“这小孩还挺认真，真可爱。”
　　邹笙寒也笑了，“当初我在灵堂为母亲守孝三年，守满了便出了家门，未曾见过他。我离开后他才被接回邹家，机缘巧合下见过一次，确实很可爱。我走了也好，他有一个完完整整和和睦睦的家，倒也不错。”
　　文涌偷偷靠近一点，偷笑道：“那有什么？你看我们书肆，可不就是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什么时候不是齐齐整整和和美美的？谁要敢旷工，我就敢扣钱。”看一眼天色，“都快中午了，走吧，回家吃饭去。”
　　文涌牵着邹笙寒的衣袖稳稳当当的往回走，淡淡的日子也会经历水淹火烤，亲人不一定是家人，家人才是亲人，守着自己的小家过着平淡的日子，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第46章 雷来我躲
　　“王爷，这里头还有袁侍从的公子，是不是应该……网开一面。”晋王手下问道。袁侍从是王爷身边的老人了，若因此伤了主仆情分，不值当。
　　李景遂眉宇间尽是坚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侍从之子？打人致死是大罪，应当抵命。”袁从范为人办事是都不错，奈何教子无方啊！
　　若不是这些攀权附贵的纨绔，这金陵城怎会有这般奢侈糜烂之风。风气不正，国家难平。
　　……
　　前几日街东头守字画摊子的马秀才和人打架，被其中一个混混头子用棍子给打死了。马家老小在衙门门口跪了两天看着那杀人犯在菜市口被砍了头才回去办丧事，那马秀才妻子早逝，只留下一堆龙凤胎，如今被祖父祖母抚养。一家老小看着怪可怜，邻里都多帮衬着些，书肆也送了几本识字的书本给那家的一双儿女。
　　不过，世事多无常，这种事倒也常见。文涌上午送书下午便将这事忘到脑后，开始写书了。
　　“天帝感其情义，惩杜荟入十八层地狱后，特准翠英与长孙双双还阳。二人隐居山野，观朝霞余晖，赏杜鹃海棠，携手余生，平淡度日，相濡以沫，再不分离。”
　　但愿，皆大欢喜不只是话本子里的。但好歹，话本子也得是皆大欢喜的。
　　写下最后一句，文涌放下笔，将这十份抄本整理妥帖，吩咐赵相送一份给前两日那预订好的小姐。
　　略一思索，又让小桃子送上一份给萧流墨，也难为他一个喜欢看话本子的开了数年画坊。
　　生活，总是充满了许多无奈与意外。
　　春去秋来，门外的榕树又开始落叶，西落的太阳明日还将升起，榕树落去的树叶明年也会有新的更替。
　　日落叶落，岁月流淌。
　　“少爷，这流墨坊不似一般画坊，看起来不一般。”老孟人沉稳心思也多，提醒道。
　　文涌点头，“自然，那可是金陵第一画坊。”
　　“少爷！”
　　文涌正经起来，“他一个身上没有一点铜臭味的，怎么看也不似个生意人。就算有这般生意人，也不是能将流墨坊开成金陵第一画坊的生意人。”
　　“那，萧公子背后的来头应当不小。”老孟道。
　　文涌说的不多，却不代表心思不够活络，不在乎地说：“人生在世，得过且过。可若是连认识个人都要瞻前顾后，三思后行，那也太没意思了。凡事还是乐观些好。”
　　只要文涌一吭声，老孟想劝也会自己憋回肚子里，可郑飞不一样，接着道：“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凡事多顾后，遇事方能少后顾之忧。”
　　二对一，说不过。文涌默默不吭气抄起自个儿的小话本子，心里憋屈想：想多错多，说多错多，你们一个二个就看大相顺眼。
　　邹笙寒正抱着扫帚，看不惯掌柜的这番样子，忍不住帮腔：“忧心多是忧人，忧事也是为人。若遇事连后顾之忧都少了，那这人也定是个无心少情之人。”
　　老孟和郑飞看向帮腔附和的邹笙寒，“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邹笙寒和文涌：“……”
　　突如其来的安静与尴尬……
　　那家宅子近，就在城北。不过一会儿，赵相提着顺手买好的豆腐回来了，那家小姐甚是难伺候，连赵相也忍不住嘀咕着：“明明那看门大哥都认识俺，非要去请小姐出来才让俺进去。送货到府也就算了，还要进书房放好。俺又不识字，那小姐跟着俺折腾半天，也不嫌麻烦得慌。”
　　文涌真心对赵相解释道：“没事，没准人家小姐就喜欢你进府，不嫌弃你麻烦。”
　　邹笙寒和老孟郑飞三人煞有其事点头。
　　赵相摸头想了一会儿，无奈说：“这些富家小姐吃饱了撑得也别拿俺寻开心，俺可是要回来干活的。”
　　“唉……”其余人无不叹了一口气，为那富家小姐。
　　邹笙寒起身看看天色，琢磨道：“我先开始做晚饭，依着流墨坊的路程，过不了两柱香小桃子便该回来了。”
　　“俺昨天打了两条鲤鱼，放在缸里头养着呢，咱们中午吃鱼吧？”赵相建议道。那两条鱼肥的很，红烧肯定好。
　　吃鱼，又吃鱼……
　　邹笙寒站在原地不想动，文涌尴尬的摸摸鼻子，有点小埋怨：“吃鱼补脑，可那聪明也容易反被聪明误不是？这……太过聪明不好，鱼吃多了也不好。”
　　老孟一拍脑门，“我昨儿个拎回来的两只猪蹄呢，掺上豆腐炖上，再炒些青菜豆角就行了。”
　　“嗯，英雄想的都一样。记得放些枸杞，上次辛掌柜给了一包，还剩下好些。”郑飞提醒道。
　　话音未落，一连串“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秋季傍晚，凉爽的天气小桃子却跑出了满头大汗，一进屋忍不住扶着桌子，赵相连忙上前接着人。
　　“少爷，萧公子他……他死了！”小桃子掏出一封信道。
　　前两日还来这里开玩笑的人突然间没了，大伙儿一时间都有些怔怔的。
　　文涌先反应过来，掏开信封，一张白纸上只有大大的一个字：走。
　　“掌柜的，这……该怎么办？”邹笙寒问道。突如其来的意外，突如其来的提醒，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缓缓合上信，文涌抬头道：“走！快些收拾东西，咱们连夜走。”
　　萧流墨背后的人他们并不知道，但既然飞来横祸，那背后定是出事了。虽说这里仅仅是家小书肆，但上次也曾被砸过店，若是下次变成砍人……
　　不怕街道上有狗，就怕疯狗乱咬人。
　　老孟年岁最长，吩咐道：“阿笙别做饭了，赵相去租辆马车，大家收拾细软，带足盘缠，半个时辰以后就走。”


第47章 故土难离
　　文涌思索整理一番，先是连忙将所有书籍的原份埋在后院中，再上楼取出小金库、收拾细软。
　　文涌和赵相这些年轻人倒还好，老孟和郑飞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
　　故土难离。
　　事出紧急，书肆中倒没有一个拖沓性子，不到半个时辰，便是连租车的赵相都已收拾妥当。
　　一行老老少少拖家带口的集结在门口。
　　“孟叔，咱们人虽多，但山高路远的，带不下这些被子，留几张毯子的行了。”
　　“大相，天涯何处无芳草，江河何处不长鱼？你把这两条扔了行不行？”
　　“阿笙，这黄豆……黄豆自然应当带着。”
　　“小桃子，这些衣裳带着也行，那些布料还是……放凳子底下吧！”
　　文涌看着一堆大包袱小包裹，十分无奈道：“大家伙都向郑叔学习，就提个大包袱，轻装简行。”
　　抱着包裹的郑飞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想带这书肆！”
　　情理之中……
　　文涌最后看了书肆一眼，恋恋不舍道：“山水有相逢，咱们走吧！”
　　“等等。”郑飞放好包袱，弯腰细细抓了一把土放进小布袋揣进怀里，道：“走吧。”
　　牛车是赵相向街头的豆腐坊借的，都是熟人，只收了十文定钱，赵相实诚的付了钱，又实诚的听掌柜所言在茶壶里塞了五两银子。
　　牛不老，车也不大。大家挤巴挤巴也很紧巴，还好没有一个胖子。
　　文涌令赵相赶车，两人一同坐在车头，剩下四人坐到车厢中。
　　牛车虽慢，却不显眼。慢慢悠悠不过多少时候，也快赶到城门口。
　　街上熙熙攘攘，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文涌瞅着人流渐多，靠近赵相耳语几句，转身进了车厢。
　　车厢不大，四个人坐着满满当当，黄豆被人抱着不占地方。老孟和郑飞瞅着文涌进来要挤挤挪个位置出来，就看见文涌横着往中间一坐，再毫不顾忌的一躺。
　　大家不知何意，文涌躺下想想不对劲，又掏出一个包裹，抓出一小把面粉，往脸上揉了又揉，抹了又抹，问邹笙寒：“抹匀乎了没？”
　　面色从容淡定的邹笙寒：“匀了。”
　　一靠近城门，里面的人就听见赵相在外面抽泣的声音，小桃子要出去看又被老孟和郑飞拉了回来。
　　“掌柜的，你咋就这么去了呀？你这么一走，俺们可咋整？唔……唔唔……”
　　守城门的官兵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也没见过这么五大三粗的汉子哭的梨花带雨，都有些不忍直视。
　　双枪交叉横前，“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官兵厉声问道。
　　“唔……俺们掌柜的前两天还好端端的，今儿个早上突然病死了，门口算命的王瞎子说要送到城外山上慈念寺里诵经才能消除怨气。”赵相一扯嗓子，“唔……俺的掌柜的呀，你咋这么早就去了？这年纪轻轻的，让俺们咋办呀？”
　　官兵掀开车帘一看，车内两个老的两个少的连同一条狗围着一个年纪轻轻的抽泣，一个二个眼泪汪汪，低声哭泣。
　　老人送丧凄苦，少女送葬悲催，官兵放下车帘摇摇头，摆手道：“没事，放行。”又对着赵相提醒：“天色不早了，赶紧走吧！”
　　看着泪流满面的赵相，那名官兵忍不住歪歪脖子。不忍看，不忍看啊！
　　日落黄昏，牛车赶到城外十几里处。
　　车帘掀开，车厢内，郑飞摇头晃脑道：“不问自取，是为贼。”
　　文涌拿着邹笙寒的手帕擦脸，点头道：“对，但这牛车给过钱了。”
　　赵相边赶车边补充：“掌柜的给了五两银子，俺全塞他家茶壶里头了。”
　　郑飞：“……”这茶得是什么味儿啊？
　　“大相，赶快点。回头我接班，今晚连夜赶路。”
　　路上颠簸，为了照顾其余四人，文涌和赵相两人轮流赶车，众人不过都吃了些干粮。
　　如此紧赶慢赶，夜半倒也到了一个小镇上。
　　小镇不大，文涌一行人刚到镇上便有家狗吠叫，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客栈，要了三间客房。
　　郑飞最讲究，要了六碗阳春面和一些剩饭，拉着大家伙好好吃顿饱饭，睡上一觉。
　　文涌提着心眼，一大清早便特意起来摸情况。
　　下楼看见邹笙寒，二人相视一笑，相伴出去。
　　小镇虽小，大小也是个镇子。文涌买了两个烤红薯，二人边啃边走。
　　一番打听知道，这个镇子叫长坎镇，距金陵城不出百十里。
　　这里土地肥沃，少旱少涝，但是少有人家种稻米，多是养家禽种蔬菜。
　　长坎镇人家多靠向金陵城中送货为生，凭着地理条件，小日子过的也不错。
　　到底靠着金陵城近，离这不远处还有好几个镇子，最近的一个不过五十里地。
　　买些干粮回了客栈，瞧见大家都挺机灵，起来齐活了。
　　“六碗阳春面。”文涌喊道。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邹笙寒奇道。掌柜的胃口倒是不错。
　　文涌没说话，朝着赵相努努嘴，面上了之后直接往赵相面前推三碗。
　　因为胃口大饿的不行的赵相：“……要不然，俺分半碗给黄豆吧。”
　　听到半碗，小桃子怀里的黄豆不屑的翻身扭头，拿尾巴对着大家。
　　吃饱喝足，收拾妥当。众人商量一下，决定还是牛不停蹄往前走，免得多生事端。
　　郑飞一边上牛车一边嘀咕：“一直念叨着让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结果年纪大了自己还天天晃荡。”
　　“快些吧，慢腾腾的。”老孟在后面嫌弃。
　　八月初至，太子李弘冀买通晋王侍从袁从范，毒杀晋王李景遂。南唐国主李璟大怒，朝堂上大发雷霆，追谥李景遂为文成太弟。
　　晋王李景遂纯厚恬澹，平日里与人为善,征战戎马半生，于社稷有功，未能安乐养于田园，未能尽忠殁于战场，断命在一杯毒水中，流言四起，怨声不绝。
　　自晋王亡故后，晋王妃遣散下人，携些许手下安身寺庙。吴王李从嘉终日忧思，饮酒混沌度日。


第48章 牛车慢行
　　刮痕磨旧，换帘缺角，一辆牛车改头换面。正值壮年的牛“哞”一声，以示不满。
　　披头散发，破衣烂衫，一行人往脸上抹点锅底灰，文涌审视一番，满意点点头，大家坐进车厢。
　　文涌手持缰绳，喊道：“驾！”牛没搭理他，车厢里的人都不禁黯然摇摇头。
　　赵相接过绳子，“吁”一声，启程出发。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
　　众人商议一番，决定一直向北走。当初与辛乐买卖房屋时曾经附带一份地图，照着地图走，先找到一处安身之所才是。
　　乱世人苦，不过走个三两天，便看见路边无数乞儿孤寡，然今非昔比，如今可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每次小桃子想解开包袱都会被赵相拦住，断了念头之后小桃子总会在车厢里发会儿呆，谁也不理，也不知是生谁的气。
　　赵相摸摸头，也想不出什么门道，无法只能继续赶车。
　　这两日未曾留宿集镇上，都是在镇外不远处田野路边过夜。一来有路好走四方，二来有人不怕野兽。
　　升起一堆篝火，大家围成一个圈，相靠而坐。
　　“我就说嘛！人生在世，还是应当出门看看，涨涨见识也是好的。”郑飞翻着快要烤熟的番薯，看向众人道。
　　“也不知前日是谁在那唉声叹气？如今倒是意气风发，兴致盎然。”老孟翻着自己的那块番薯，低声反驳。
　　已然入秋，夜里天气微凉，若不然文涌是连这易引人注意的火堆也不愿生起。
　　番薯是在上个镇子买好的，就扔在车厢角落，想吃再掏出来。虽说乡间民风淳朴，但在荒乱年间，一个番薯有时也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不问自取，终究不好。
　　小桃子抱着黄豆，黄豆老实得很，平日里都在车厢老老实实呆着，不叫也不闹。
　　看着赵相一个大个子拿着一个小番薯，小桃子拿木棍一挑，番薯滚到赵相脚边。赵相急道：“不用，俺够吃了。”
　　小桃子抚着黄豆的毛，道：“没事，我跟黄豆吃一个。”
　　赵相无言，被顺毛的黄豆暗想：你们能给个整的吗？
　　“哈欠！”一阵冷风吹过，邹笙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文涌放下番薯，跑进车厢拿了三条毯子。毛毯厚实暖和，也不比棉被那般笨重，但为了轻装简行，也只带了三条出来。
　　一条给了邹笙寒，一条递给小桃子，文涌拿着一条毛毯站在老孟和郑飞之间摇摆不定。
　　老孟朝郑飞努努嘴，文涌会意递给了郑飞。单瞧体型，郑飞的确是六人中最瘦弱的一个，弱不禁风的那种。
　　有了毯子的郑飞很开心，拿着番薯傻笑，低头猛一瞧这毛色，这质地，好像是最差的那一个，顿时笑容僵在脸上，想收又收不回去。
　　番薯和脑子一样，是种好东西。不仅可以熬粥、烤着吃、做粉、做汤、做饼、做丸子，还可以晒成干储存起来，就连番薯叶子饿极了也是能吃的东西。
　　剥着烤好的番薯皮，文涌“唉”的一声，轻声叹口气。出门不似在家里，吃喝住行，样样都是开销。
　　老孟和郑飞身体尚健壮不假，但毕竟年纪大了，跟着他们奔波本就不该。
　　邹笙寒和小桃子也能吃苦，可女孩子总归跟他和赵相不一样。
　　明日定要好好找个客栈，好好吃上两顿，文涌想。
　　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两行大树，一行人围坐在离路百十步的空地处，牛在前方车边低头吃草。
　　不远处树影婆娑，少风无雨，已是极好。弥漫着番薯的香气，木柴燃烧带来的温暖和细小声响，有一种别样的静谧。
　　邹笙寒正啃着番薯，不是什么精细吃食，但她不挑食。听见一声轻叹，看向了自家掌柜，眼神往下一瞥，就看见他那个最小的番薯。
　　本来是故意为之，但近日奔波，每个人的头发都有些乱糟糟的。文涌眉清目秀，有一种文弱之感，乱糟糟的人抱着个小小的番薯，倒真是连强盗都懒得打劫了。
　　邹笙寒停住嘴，想了一会儿，喊道：“掌柜的。”
　　文涌抬头，笑道：“怎么了？不好吃？你先将就一下，等明日到了镇子上，我们寻个客栈住上一日。”
　　邹笙寒摇摇头，跑回车厢，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拿出一双从未见她穿过但一看就很旧的鞋。
　　掏出鞋里的鞋垫，再将鞋垫后面的钱取出递给文涌，邹笙寒泰然自若又坐回去了。
　　手拿银票的文涌：“……！”他来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哪家的人才敢将人才藏鞋底里的。
　　这里的鞋多是布鞋，鞋底有多重布料纳成，故街头巷尾经常看见三五妇女一块纳鞋底，唠家常。
　　平日里剩下的边角布料用稀饭黏在一起，待晒干之后自然会变干变硬。
　　小桃子虽然善女工，但文涌的鞋子都是自己死皮赖脸求着邹笙寒做的，鞋底很厚实。鞋底的布料越多越难做，自然也就越经穿。
　　文涌看向邹笙寒手里那双快要破了的鞋，问道：“你就不怕银票跟着鞋底一块磨没了？”
　　这年头可没有银行去专门兑换啊！
　　邹笙寒看向自家掌柜，无奈道：“塞钱的时候专门找的最破旧的一双，怎么会再去穿？”
　　掌柜的是不是一直以为她傻？
　　文涌这才想起邹笙寒是有家底的人，笑了，将钱递过去，道：“你的钱你自个儿留着，日后以备不时之需。”
　　文涌觉得大家应该不会在路上饿死，心情好了很多，感谢道：“辛乐真是够仗义，一座房屋只收了那么一点银两，下次再见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众人点头，邹笙寒笑道：“自然，那可是我亲表哥。”
　　文涌眉头皱起：“亲……表哥？！”


第49章 入住客栈
　　走走停停，询问观察，如此折腾了半天才见到这镇上最大的迎福客栈。
　　牛车之上，邹笙寒和小桃子最为讲究，也就是头发乱了几分，到了地方神情看起来还有几分亮色。
　　老孟和郑飞舟车劳顿，显得有些憔悴。虽说为长者，猛然见到金陵城外的景色仍是新奇的像个小孩，东跑西逛，南遛北荡，反而耽搁了不少时辰。
　　文涌和赵相就不行了，一路上劳心劳力，劳苦功高，然形象上却是面带灰迹，发藏草叶，衣衫褴褛，活像乞丐。
　　镇子不大，客栈倒是不小，想来是迎往来客商之故。
　　客栈有二层，一楼与书肆一样，前面是大堂，吃饭招呼，后面是后院，厨房杂物。占地不小，结构简单，倒是顺眼大方。高楼大门，悬挂牌匾，人来人往，小厮迎送于门前，当真有几分热闹。
　　文涌本就在车头，走的又快，先行一步上前。还未来得及开口，那迎客小二便是一副可怜的表情道：“哎！先别进去，别着急，你先等会儿。”
　　客来客往的客栈门口，一位衣衫破旧，满面沧桑的年轻人立于前方。
　　文涌不知何意等在门口，只见那小二端出一碗面条，看起来不像新鲜的，道：“到旁边吃去，我们客栈也是要做生意的。别急，慢慢吃，回头把碗递给我就行。”
　　文涌端着一碗面条，掏出一两银子，淡定道：“来六间上房，再准备些热水。对了，将我们这牛喂喂。”
　　说罢，文涌将碗递回去，又添上一句：“我不爱吃面条。”
　　小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好嘞，几位客官请进。”
　　……
　　“清炒蘑菇，清炒芹菜，清炒豆芽，清炒蒜苔，青菜豆腐汤。客官，您们的菜齐了。”肩撘毛巾的小二举着托盘下去了。
　　入房洗漱打理一番，足足花费半个时辰人才下楼聚齐，以足口腹之欲。
　　满目皆素，十分健康。郑飞闻着四周鸡鸭鱼肉的香气，羡慕得不行：“掌柜的，出门在外要对自己好点，偶尔的情况下打打牙祭犒赏犒赏自己也是可以的。”
　　努力将豆腐看成鱼片的文涌：“出门在外，精打细算，细水长流方是正道。”
　　郑飞夹块豆腐放入嘴中，掌柜的说的有理，可刚才扔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
　　一行人晌午入住，吃过午饭便睡下了。
　　说是午睡，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郑飞打了个哈欠下楼，看见大堂里坐的整整齐齐，感慨道：“哎，这客栈里睡得就是香。”
　　尚未开席，老孟拿筷子敲着碗沿，嫌弃道：“可不是嘛，那呼噜声打的，振聋发聩，声声入耳。”
　　郑飞坐下，一脸不信：“不可能，我从来不打呼噜。”
　　文涌几人低头看菜，此时此刻，不知为不知，知之装不知，是知也。
　　话说，这世上有几人听得见自己打呼噜？
　　跑了这么几天，连点追踪的影子都没瞧见，文涌心里敲着小拨浪鼓。前进还是后退，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夹了一块萝卜，文涌心里有事，便问大家：“咱们出来这么些天也是风平浪静的，要不要回去试探一下，看看情况，再做定夺？”
　　“不好，咱们一路上谨小慎微，谨言慎行，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还是不要半途而废为好。”郑飞劝道。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然如何，总不能说他空有探寻景致之志，却没踏出过金陵城。
　　老孟兴致不错，还要上一壶小酒，倒上一杯自饮，接着郑飞的话说：“凡事小心为上，我看这个镇子不错，咱们先在这儿停留两天，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少的听老的，老的听更老的，这事儿就这么三言两语敲案定板了。
　　文涌拿筷子戳一块豆腐，雪白的豆腐上全是洞，语气也怪怪的：“也是，我说辛乐怎么那么好呢，原来是某人的亲――表哥呀！礼尚往来，咱们送不起房子地契，也得去看看人家的心意，领个情才是。”
　　“某人”抬头，但笑道：“那是自然。”
　　众人装听不懂埋头吃饭，不知为不知，知之装不知，是知也。
　　一顿饭毕，邹笙寒享受的打个嗝，不经意道：“去一趟也好，我还没见过我那表嫂长的什么模样。既是表哥中意的，应当很好相处。”
　　戳了两刻钟豆腐的文涌：“……”辛乐，表哥。既然有表嫂，他在干嘛？
　　文涌放下筷子，笑容比知道他自个儿娶媳妇还高兴。
　　……
　　此处名为白明乡，地势开阔，交通便利，人流众多，集市发达，多经过客商。
　　趁着还未日落，文涌和邹笙寒二人饭后出去打探一番。一路上皆是如此，众人已经习以为常。
　　文涌心底暗幸，还好现在柴荣没死，后周和南唐还没打起来，不然如今哪有这些太平安宁的日子。
　　余晖洒落长街，此番在客栈大家总算好好梳洗了一番。邹笙寒也不例外，换上她那身水蓝色衣衫，很是好看。好好歇息，神色也灵动起来。
　　集市上多是两个时辰生意最好，一是清晨，人们早起忙碌。二是日落，早些打点以备不时之需。而且这两个时辰占据一天之中的早晚，不耽搁人们干活。
　　漫步穿梭于集市之中，如今不比以往，不用操心那些采买价钱，二人都走得分外闲适。
　　文涌买一支冰糖葫芦，递给邹笙寒：“这糖葫芦之所以又酸又甜，不仅要用好糖，还要会挑山楂。很多人从外面看山楂只有大小之分，但有点山楂一进嘴里就是涩的，再多的糖也改不了那个味。”
　　文涌一摆手，“所以嘛，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有的人骨子里就是蔫坏蔫坏的，那些孔孟之道老庄之学读再多有什么用？”
　　邹笙寒没有说话，低头咬一口冰糖葫芦，不涩，也不是很酸，反倒是甜味比较重，很好吃。
　　“是为了那些酸的山楂能够有糖相配呀！”邹笙寒快步向前，笑道。


第50章 路遇奇事
　　表哥有了表嫂，邹笙寒就在自己旁边，文涌心里忍不住偷笑，偷偷离旁边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点。
　　邹笙寒努力往左边摊子上瞧，装作没看见右侧之人的小举动。
　　街道不知多长，有二三丈宽。高楼酒肆，分列两侧。市井小户，排列两行。有小厮翘首以待客，有摊贩吆喝以迎人。
　　“卖毛蛋嘞！新鲜的毛蛋……”一名三十上下的妇人站在街边吆喝，前面有一个炉子，上面一口大铁锅。
　　文涌觉得新鲜，问道：“什么是毛蛋？带毛的蛋？”
　　邹笙寒点头：“鸡蛋中没有顺利孵出的小鸡，既是鸡蛋又带毛，故称毛蛋。”
　　文涌惊呆，“这……能吃吗？”
　　邹笙寒自然没吃过，存心逗他：“苍蝇再小也是肉，何况是鸡了，当然能吃。你看那大婶的锅，里面放足了油盐葱姜蒜，肯定有滋有味！掌柜的要不要尝尝？我去帮你买几个。”
　　文涌连忙摆手，推脱道：“不必不必，我不过是好奇问问。再说了，我们不是刚刚才吃过饭吗，哪能饿得那么快！”
　　文涌拉邹笙寒走的飞快，但看那大婶生意倒是很好，尤其是小孩子去的居多，文涌顿时感觉自己真是跟不上时代了。
　　穿过吃食的地方，这处多是鱼肉蔬菜，文涌恋恋不舍放下邹笙寒的衣袖。
　　肉菜是不用买了，文涌打算去前面瓜果摊子上看看，最近吃桃子正好。嗯……梨子也不错。
　　“掌柜的，你看！前面好像出事了，围了不少人。”邹笙寒指着前面不远处说。
　　二人闲来无事也凑过去看热闹，好不容易拨开人群钻进去，文涌一看，诧异道：“我去！不是吧？！”
　　一名妇人躺在地上大喊大叫，无人敢动，汗水濡湿了额前的头发。最重要的是那名妇人显眼的圆滚滚的肚子，这是个孕妇！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抬屋里呀！稳婆在哪儿？快去找。”文涌招呼几个年轻人帮忙，慌乱喊道。
　　也不怪周围人愣着，生产是件大事，有几名孕妇大大咧咧察觉不到异常还跑大街上去的？何况这年头生产的风险也大，谁也不愿无故将人抬回去招惹上这带血的事。
　　好不容易抬进一位乡亲的屋里，稳婆早有人去请，应该快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文涌一个年纪轻轻的大男人对着孕妇指导：“不要叫这么大声，不然待会没力气！”
　　“保持呼吸，匀乎一点。放下心，只要保持呼吸就死不了的！”
　　“坚持住，坚持住~死扛到底，就是胜利！”
　　“……”
　　好不容易头发花白的稳婆和着急忙慌的家人都颤颤巍巍赶过来了，文涌功成身退离开了屋子。
　　“等会儿，这位公子能否留个姓名住址，今日之大恩，范围必报答。”一名矮文涌半个头，胖文涌半个身子，长相老实巴交说话更老实巴交的人问道。
　　文涌学着江湖义士摆摆手，模仿道：“在下文涌，就住在迎福客栈。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山高水远，有缘江湖再见。”
　　背手信步走出，可算是完了。
　　这叫什么事儿？
　　“哎呀妈呀！累死我了，没见过这么笨的！”文涌抹抹汗，却发现旁边邹笙寒看他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他今日的举动是有些奇怪，居然知道怎么帮孕妇。但如今怎么办？总不能说这是他以前看电视学到的吧！
　　“我知道你现在很奇怪，其实……那什么……一言难尽，长话短说……”文涌“哎呀”一声，“总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文涌灵光一闪，诚恳道：“对！我见过母猪生孩子。”
　　邹笙寒收回眼神，淡道：“哦。那它生完孩子之后上树了吗？”
　　……
　　这么一折腾，回去的时候已然日落黄昏，只留些许余晖。
　　文涌站在摊前，身上似有一层暖光，衬得整个人分外温暖。文涌柔声问道：“大婶，再便宜点吧？你看，多送我几个您卖完就可以回家了。”
　　卖桃大婶很嫌弃，没见过谁讨价这么厉害挑桃子还这么仔细的。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大婶的眼神太明显，邹笙寒淡定默默离文涌走远半步。
　　心思敏锐的文涌有些黯然：“……那，就这吧。”
　　付钱，拿桃，走人。
　　回程买些桃子抱着走，文涌一直低着头只看怀里的桃子。
　　吃的不理，喝的不理，穿的不理，就连毛蛋也不理。
　　到了客栈老孟瞧见，心疼道：“少爷想吃先吃就是了，不用等着我们，不就是一个桃子吗？看把少爷馋的，目不转睛的。”
　　文涌：“……”今日流年不利，不宜出门。
　　仔细一看，该在的人都在，不该在的人也在。文涌问道：“孟叔，这两位是？”
　　“哦~这位夫妇姓范，是专门来找来的。不过，他们说是少爷今日帮他们儿媳接生，特意感谢的。”老孟介绍着，“不过少爷，这接生……”
　　文涌一惊，不是吧！从生孩子到了解事情再到找回来，这两位老人家简直可以去送快递了。
　　“是文公子吧？我们夫妻二人是范围的双亲，特意来感谢文公子大恩的。”老伯起身谢道。
　　文涌不大好意思，忙扶起老人，“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公子的举手之劳可救了我儿媳和孙子的命啊！我儿媳刚刚生了个男孩，而且其实……我夫妇二人此次前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老妇人也起身，满脸慈祥的说。
　　文涌：“啊？”
　　范老伯笑了，“是这样，公子对我那孙儿有救命之恩，能否请公子给我们那孙儿取个名字。”
　　文涌“哦”一声，应道：“这是小事。”
　　取名字，没试过，被取名字倒是经历过两次。略一思索，文涌眸中闪过惊喜，道：“不如叫‘范不泛’如何？”
　　“烦不烦？”众人讶异。
　　“是不泛！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以后有出息，并非泛泛之辈的意思。”文涌解释道。
　　众人领悟。范家二老对视一眼，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了。
　　邹笙寒眉头微皱，显然是对这个名字很无语了。


第51章 拜访范府
　　清晨的朝阳升起，人们开始日出而作，安静的街道渐渐繁华热闹，沉静的时光再次喧嚣。
　　街道两旁不知何时占满了摊贩，两边的店铺也不知何时开了门。有赶着进货的年轻人，也有盼着捡便宜挑好货的老妇……
　　六人住了六间房，郑飞感叹还是一个人住一间房舒服，老孟“哼”一声，道：“一人有一间屋子当然好。人生在世不外乎功名利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哪个人不喜欢住大房子？要不是形势所迫，我才不委屈自己和你一块挤呢！”
　　本来内心正惬意的郑飞：“……”和他一块挤？委屈自己？
　　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地方不错，但也不能和金陵城比。六间客房的银两也不到金陵城中客栈的一半，文涌住着很不心疼。
　　本是正在吃早饭，一盆馒头配六碗薄粥再配上三两小菜。不过没想到住下区区第二天，便有人登门拜访。
　　“贾稳婆，这我昨天真的只是凑巧，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文涌低着头，谦虚的说。一大清早的，还专门跑过来夸他，太不好意思了。
　　贾稳婆一愣，她也没打算找个男人来接班呀！
　　“文公子误会了，我是想找昨天陪您一起的那位姑娘。你也知道，老妇人年纪大了，愿意吃这碗饭的年轻姑娘少，我昨日看那位姑娘处变不惊，行事颇为稳重，所以今日才特意看看。”贾稳婆解释道。
　　文涌：“啊？”
　　……
　　换身体面衣裳，大家打算去看小不泛。昨天文涌和邹笙寒走得早，没看到那个新生儿长的什么模样。
　　这一行人都是单身扎堆，见过的小孩子都寥寥无几数，更何况是新鲜，不，是新生的小孩。
　　老孟和郑飞路上看着这个小玩意儿摸摸，瞧见那件小衣裳碰碰。该买就买，毫不含糊。
　　以前倒没发现，这一路上才看出来郑飞花钱是毫不含糊。文涌一琢磨想通了，人家当了大半辈子的茶馆掌柜，他开书肆才几天？
　　文涌今天很是奇怪，不仅买了许多礼物，竟没有砍过一次价。
　　邹笙寒看着，不自觉想起昨天自己那退后的半步，他该不会是伤心了吧？！
　　不远就到了范府，宅子挺大，青砖红瓦，很是气派。门口有家丁守着，应是受了吩咐，文涌一行人刚来便被迎了进去。
　　昨日交谈得知，范府以开布庄为生，生意做的不错，日子也算是商贾富户。
　　范府原本是书香世家，家中代代有读书人，府里人人识诗书。范老伯也是个秀才，无奈之后屡试不中，便弃了科举路改行从商，开了布庄。
　　范围四岁会算账，但六岁背不了三字经；五岁会迎客，然七岁不愿去学堂。
　　范老伯先是无奈，后来想想他还不是考了十几年功名去做了生意，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想做生意就做生意呗！好好干不就行了。
　　范老伯有一儿两女，儿女双全。范家大女儿早已嫁到外地，范围和小妹侍奉左右，儿女们都极是孝顺。
　　……
　　老孟和郑飞是长辈，带着文涌和赵相去见范老爷。邹笙寒和小桃子则被范老夫人领着进了后院去看范不泛。
　　“这小孩也太小了，像只小猫似的。”小桃子惊奇道。看着那么小，总是忍不住戳戳小脸蛋，摸摸小眉毛，真好玩，真可爱！
　　“别看现在小小的一团，不到一年以后就会走了。小孩子就像雨后的春笋，长起来是最快的。”邹笙寒怀里抱着小不泛，笑着说。
　　小不泛闭着眼睛睡的正香，眼睫毛和头发都是稀稀疏疏的，安安静静躺在大红色的襁褓里。襁褓是用上好的布料做的，上头还绣了许多“福”字，将小不泛包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半个小小的脑袋。
　　小不泛还太小，有些皱皱巴巴的，尚未张开，但看着也很是新奇。
　　第一次抱这种小孩，小桃子抱着不肯撒手，还是邹笙寒仔细劝了才放开的。
　　范少夫人刚刚生产，不能出屋见人，小不泛也是被范老夫人抱出来的。
　　一看到范老夫人抱孩子的姿势动作，邹笙寒和小桃子就知道自己刚刚做错闹了笑话。
　　两人一齐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
　　范老夫人年过半百，满脸慈爱，不仅身子骨硬朗，头发也少有发白，看起来较范老爷年轻了不少。
　　轻轻摇晃着孙儿，范老夫人笑着说：“你们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领着孩子呢。”
　　邹笙寒和小桃子都闹了个大红脸。
　　范府客厅内。
　　范老伯挂着和范老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招牌式笑容，笑着问道：“不知文公子今年多大，该过了加冠之年了吧？”
　　“刚过。”文涌拘谨答道。每次被长者这么一问，他都有一种被会审的感觉。
　　范老伯咪口茶，合起杯盖，笑着说：“别看范围一副老实巴交知书达礼的样，其实肚子里头一丁点儿墨水都没有。我那三个孩子，还是语儿最为懂事。”
　　“小女范语，今年也是二八年华。相貌不敢说有多俊俏，也算是端庄。学识不敢说有多渊博，但考个秀才，胜过我这糟老头子也是够了。”范老伯笑咪咪打量着文涌，就像是看着自己未来女婿，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咋看咋好。
　　“是吗？真是恭喜范老爷，不仅有这么好的儿子，还有那么好的女儿。哪像我们这种老光棍，也就是有几个好后生。”怕尴尬，老孟忙出来接话。要是聊天时没人接话，那真是很无语了。
　　“对了，也不知阿笙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文涌装作什么都听不懂自顾问道。看向范老爷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腼腆道：“不知当初范老伯是怎么追到伯母的，不知道能不能讨教一二。”
　　范老爷顿悟，恍然道：“难道你是……哦，老夫明白了。”
　　文涌眨眨眼，“所以说，您看您和范老夫人这么恩恩爱爱又相敬如宾，到底能不能教我两招？”
　　范老爷爽朗大笑，一口答应：“没问题，这都是小事。”


第52章 求道取经
　　怀抱小不泛的范老夫人轻摇慢摇，看小不泛睡得沉了之后递给丫鬟，吩咐：“送到少夫人房里，路上千万要小心些，包严实了，不能受一丁点儿风吹。”
　　丫鬟抱着小不泛离开，范老夫人立刻露出一个更加慈祥的笑容，看得邹笙寒和小桃子心里头有点发毛，怪怪的。
　　“阿笙今年是十八了吧？可有什么中意的人，要不要婆婆给你介绍几个？我娘家那边有几名后生倒是不错，品行不错书也念的可以……”小桃子太小，范老夫人拉着邹笙寒的手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并不想听但听了半天的邹笙寒完全插不上话，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做媒？
　　另一头，范老爷一见老孟和郑飞这两位长辈都是单身至今，对文涌这位有心向学但苦于无人指点的晚辈十分同情，恨不得将年轻时候的经验倾囊相授。
　　“这追人追的是谁，自然是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那么就该疼着护着。她就算给你气受，那也比让别人受了去强。若是她给你气受，必然是你自己有不对之处……”
　　没说两句，就连老孟和郑飞也挪了挪凳子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赵相反倒一个人离得最远发了愣，愿意疼着，愿意护着，愿意受气……他脑子里为什么就只有那一个人影呢？
　　“其实这女孩子心可比男子伶俐多了，要不然有的人怎么叫糙老爷们呢？最重要的是真心，只要你给了，她们就一定能察觉到。只要他们察觉到了，就不能一直装着看不见……”干咳一声，范老爷喉咙上下动了一动，文涌连忙递上一杯温茶给他润润喉咙。
　　“咱们继续说。除了真心，还有坚持。真心是不能变的，变心、花心都不是真心。你们想想，滴水穿石，粒米成箩，一榔头一榔头也能敲出一架独木桥出来。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何况那肉长的人心？再者说了……”
　　叙闲话说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这范府待客用的茶水基本上都进了范老爷自己的肚子。
　　老孟和郑飞听罢，突然觉得他们这老光棍的日子不一定是因为没碰见合适的。
　　“那范老爷，您到底是怎么追上老夫人的？”文涌问道。
　　闻言，范老爷哈哈大笑。
　　想当年，那也是个春天。
　　一日，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的范老爷终于中了秀才，范府上下喜不自禁。范老爷一直觉得是秀才和他犯冲，后来他才明白，他是和科举犯冲。
　　范家小有积蓄又有人脉，打点一下让范老爷在衙门里当个师爷学习一番。
　　于是乎，春风得意的范老爷决定来一场春风得意马蹄疾，骑上新得的西域宝马绕着城里头跑一圈，也体会体会这文人风骨，看看这皇都繁华。
　　恰巧那时，云家小姐也在金陵城帮父亲巡视手底下的店铺，发现一家字画店里有几幅墨宝不小心沾了潮，忙命伙计搭在外面晒上一晒。
　　春雨贵如油，尤其是这些字画古董行当，要是一不留神毁了一副，那可真是相当扎心了！
　　意外总是在你不经意间不期而至！前两日的春雨带来的痕迹不仅有潮湿的字画，还有地上的水洼。
　　这匹西域宝马果然名不虚传，毛黑发亮，身材雄壮，矫健有力，快如飞速！行至那字画铺子门口时，马蹄向下一踏，一扬，溅起无数水泥，潇洒之极！
　　一旁观看的人也是看的目瞪口呆，本该拍起一阵掌声，响起一阵喝彩，呃……要是那些水泥没有溅到门口字画上的话！
　　范老爷也是一个极有礼仪教养，风度学识的人，当下头也不回，话也不说，马也不停，扔下一锭银子扬长而去……
　　其实，也可以理解，看见挂在门口叫卖的字画，你又能认为它值多少钱？！
　　伙计们看见自家小姐比字画还阴深的脸，眺望着连背影都看不见的高人和大马，心里暗想：我们是不追呢？还是不追呢？
　　云家小姐感觉肺疼，她自认为是经商奇才，帮父亲打理这么多事务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以来从未亏本过，可这次……
　　瞥一眼地上的十两银子，那货知道这连被他溅脏的《梧山春居图》的挂着的横木都买不着吗！
　　蠢货！不识货！不识货的蠢货！
　　“云生，去报官！”
　　亏大发了的云家小姐气急败坏的道。
　　“小姐，这个时辰衙门都关门了！”站出来的伙计头子无奈道。这事闹的，这个月的提成肯定泡汤了！
　　“那就明天去！明天一大早你就去！”
　　第二天一早，云家小姐又到了字画铺子，看见急忙忙往铺子里赶的云生，问道：“云生，去衙门了没？”
　　“小姐，去了。”
　　“官家如何说？”
　　“不知道，我没问。”
　　“嗯？为何？”
　　“我一大早赶去的时候看见弄脏字画人了，就又回来了。”
　　“哦？他是谁？”
　　“衙门里今儿个新上任的师爷！”
　　云家小姐突然觉得她肺疼了！
　　后面的故事真的如同话本子一般，年轻的师爷和富家小姐一来二去终于打动放心，喜结连理。后师爷无缘科举又不屑于官场黑暗，携带着小姐一同回乡。
　　夫妻二人打理几间店铺，抚育几个孩儿。
　　……
　　回到客房，点上一壶清茶。一阵清风吹过，窗外竹叶飒飒作响，房中七八闲人，清茶糕点飘香。
　　文涌忍不住往邹笙寒那边瞟，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她是不是故意的？
　　或者可能是因为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先开口。嗯，范老爷说得对，男人一定要先开口。
　　赵相总是不经意间朝小桃子那边瞅，仔细想了下，范老爷说得对，最重要的是坚持，小桃子小他不急。何况他们天天都在一块，有谁想靠近他还可以防着。
　　老孟想起了曾经在文府里抢他衣服洗的周婶，如今不知在哪户人家做工？
　　郑飞回忆起了书肆门口摆过摊子的王姐，总是每天收摊的时候留两个煎饼，一个给他那苦命的儿子，一个给他。可他当时怎么就那么确信人家是喜欢小孩子呢？如今回想起来，那种屁大孩子半大混混谁喜欢？
　　今日一天都过得很是安静，众人皆有所得。
　　文涌自从离了书肆，就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掌柜了。自从离了书肆，就在打杂被吆喝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去除天性这一条原因外，也受到了一系列的不可控制的外来因素的影响。
　　自从一群人在路上，小桃子或是因为怕生，总是多做事，少说话，就连邹笙寒，也刻意和外人保持一段距离。
　　于是乎，文涌的身边就只有老孟和郑飞这两个人整天嗡嗡的叫。碰见蟑螂了，我来踩。柴火举不动，我来抬。滚滚来的烂桃花，我来挡。文涌现在觉得爹娘以前说的话太对了，年轻人应该出门多去历练历练！不逼到一定境界，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
　　最美的风景永远在旅途上，最好的故事也可能发生在路上。因为有的人，因为有的事，因为未知。


第53章 嘴软手短
　　居住四五天一行人才往前走，牛车慢慢悠悠也不知晃荡了几百里，到了一个小村庄。
　　其实文涌本没有打算在村子里停留，奈何多日劳顿，邹笙寒今早起来便有些发热，集镇又在数十里之外，也只好先行借宿再作打算。
　　小村名叫孟村，村里人多姓孟。文涌费些力气找到了村长家借住，又向左邻右舍买了只母鸡和蔬菜熬了顿“大餐”，众人很有默契盯着邹笙寒将半锅鸡汤灌完才开饭。饭尚未吃完，邹笙寒默不吭声上了三次茅房。
　　村长夫妇是一对五六十岁的老人，儿子带着小孙儿外出做工谋生。老人家在家守着几亩薄田，种些粮食蔬菜，养上一头牛以维持生计。
　　文涌在厨房帮着烧水，琢磨着临别时范老爷赠送的八字箴言：吃人嘴软，那人手短。望着燃烧旺盛的柴火，文涌坚定道：“时不我待。”
　　烤红薯有讲究，不是说柴火烧得越旺越好，平常人家烤红薯都是等到烧饭或者烧水之后没有明火，再把红薯埋在那些刚刚烧完还是红色的木炭之中。这样烤红薯不仅省时省力，红薯皮也不容易烧成炭，别有一番香甜软糯的滋味。
　　文涌献宝贝似的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薯，邹笙寒架势齐全躺在床上头顶布巾，就差闭上眼再盖上三尺厚的被子。
　　淡淡扫了一眼，邹笙寒问道：“掌柜的捧着个红薯做什么？”
　　文涌深吸一口气，道：“想娶你！”
　　“……！”邹笙寒呆若木鸡。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红薯代表我的心。”文涌捧着红薯一片赤诚，再接再厉。
　　这颜色，这香气，这味道，到底是怎么个代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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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的路多，费鞋。小桃子拆开包袱取出鞋样子和村长夫人一同在屋里做针线活，黄豆在她们脚边绕来绕去。
　　村长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穿针引线什么的不太好。但饶是她眼神不好，也很是喜欢小桃子。
　　文涌面有心事的走进来，盯着小桃子手里的针兴致勃勃瞅了半天，拍手笑道：“就它了。”
　　足足有半个时辰，小桃子看着那团皱皱巴巴的布早已看不出原本齐整的样子，试探着说：“少爷，您还是还给我吧？！”
　　文涌泄气了，围着村长家里里外外除了邹笙寒住的那间房屋绕了三圈，突然间福临心至。
　　没过一小会儿，文涌拿着一只千纸鹤进屋，道：“给你。”
　　躺在床上头盖布巾的邹笙寒：“……这，又是做什么。”
　　文涌坚定道：“娶不到，我嫁给你！”
　　“我以前一直觉得所以饰品里千纸鹤长得最好看，名字最好听，所以把我最喜欢的送给你。”
　　邹笙寒先是一愣，再淡淡笑道：“你中午的红薯呢？”
　　“……你吃了。”
　　“你刚才的千纸鹤呢？”
　　“……你拿了。”
　　邹笙寒面色很是无奈，将就道：“那还是我嫁你吧，傻子！”


第54章 兵匪何异
　　住下第三日清晨，雾蒙蒙下了些雨。雨丝如线，散落茫茫大地，飘落辽阔苍野，覆盖农家小院。
　　雨滴顺瓦檐而下，形成一道细细雨帘。直到过了一两个时辰，雨慢慢停了，暖暖的阳光又洒下来。
　　小桃子和邹笙寒在院子里洗野菜，老村长昨日砍柴时顺便采摘的，带着些露水和泥巴，看着便新鲜。
　　文涌将识得野菜看作一项本事，各种蔬菜已然够纷繁复杂，那些野菜还是算了吧。文涌若无其事走进院子里，蹲下道：“这菜根子挺长的，是什么菜呀？”
　　小桃子拿着野菜瞅瞅，摇头道：“我也不认识，少爷还是去问问村长吧。”
　　一旁洗菜的邹笙寒淡笑不语。
　　村子里没什么年轻人，大多为了生机外出做工去了，都是老人在家中守着。周围多山地，不适合种田，又逢乱世，地方越大反倒越安稳。
　　村子叫孟村，但和老孟的确没啥关系。毫无关系的老孟和孟村长在门口躺竹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自家那些让人操心的熊孩子，两人都是有阅历的人。
　　孟村长说自家儿子小时爬树，老孟便道文涌少时翻墙；孟村长提自家儿子差些掉井里，老孟便笑文涌幼时专往坑里跳……
　　一桩桩，一件件，眼瞅着连几月换尿布几岁会走路都全扯出来了。文涌漫不经心迈步出门，路过门口回头看看院子里绣花样子的村子夫人，对着孟村长真挚一笑，又扭头扫一眼老孟，“哎”摇摇头轻声叹口气。
　　老孟：“……”
　　出了门才发现人生地不熟，文涌识路的本事不行，只敢朝右边最大的路上走，记着方向好回去。
　　路旁有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婆婆拾柴，头发已经花白，上了年纪。
　　闲着也是闲着，闲来无事的文涌帮着拾柴。拾柴看着简单，要不怕苦不怕累，弯腰时间长了也不好受。
　　“小伙子，你不是我们村里人吧？看着面生。”老婆婆道。文涌生的一副白净模样，总是很讨老人家欢心。
　　“我和朋友路过这里借住两天，确是头一次来。老婆婆，这柴火都是湿的，不好烧呀？”文涌捡着木柴问道。
　　老婆婆一笑，声音和蔼：“拾到院子里比较方便，什么时候晒干什么时候烧。我老婆子孤身一人年纪又大了，不知道哪天就没这拾柴的劲了。”
　　“你的家人都……”
　　“老头子走得早，就一个儿子被官兵抢去了，多少年没消息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帮老人搬好柴火后文涌也失了到处走一走的兴致，原路回去。许是亲友无恙，日子尚好，文涌差点都忘了这是命如草芥的乱世。
　　早上没有早饭，中午便吃得早些。一盘炒野菜、一锅野菜汤，还有面粉掺着野菜做成的饼子。文涌知道这就不错了，有多少人吃糠咽菜还填不饱肚子。正拿着饼子猛吃，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拉嗓子，文涌抬头看见赵相端着一盆鱼走进来。
　　拿着野菜饼子的文涌顿觉同意赵相带渔网和鱼钩的决定是多么正确，虽然那货貌似不知道多少天没换过衣服了。
　　放下菜盆赵相吹了吹手指，这汤有点烫，道：“这村后河里头鱼不少，就是没逮着大的，总算能给黄豆弄点骨头了，这狗最近瘦的。”
　　桌脚的黄豆回应一声：“汪！”
　　文涌觉得这鱼汤一点都不香，肯定不好喝。
　　“汪！汪！汪汪汪！”一阵狗叫声不停。黄豆头一次这般狂吠，大家都觉得很奇怪，邹笙寒离门最近，跑出去看清后大惊，奔回来道：“有官兵来了，快跑！”
　　这村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不靠近道路，这些官兵十有八九都是抓壮丁的。


第55章 逃走奔波
　　众人抄起屋内拐角的行李从后门跑，说是后门，其实就是分开住房与菜园的几块木板，偏僻地方哪里有什么地窖暗道。
　　牛车目标太大，文涌怕引人注意便弃了，里头的行李早已被拿出来。一行人往村里头钻，往村口只会被逮个正着。文涌打算穿过村子往野外躲，树林也好，草丛也罢，先躲开那劫财劫命的官兵再说。官兵要一家一户地搜查，他们应该能更快一些。
　　老孟和郑飞年纪大了，文涌和赵相便一人扶一个，黄豆也很懂事，知道跟着人一起跑，不麻烦。道上崎岖不平，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水坑，踏湿的鞋更添寒意。
　　“这官兵怎么跟粘糖似的，黏的这么紧。”老孟边狂奔边道。
　　“这哪里是什么……什么粘糖啊！分明就是凉水冲开的茶叶沫子，一散开哪哪都是，躲都……躲不掉”郑飞步子倒没落下，就是喘得有些厉害。
　　“您二老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糖和茶叶？”文涌无奈嘀咕。
　　郑飞与老孟毕竟年纪大了有些跟不上，文涌赵相在跑步这方面着实是中看不中用，小桃子和邹笙寒到底是个女孩子，幸好有黄豆开路带头，以人不如狗的信念激励着大家。
　　不久前下了雨，田间路滑，集中精神跑上一会儿很费精神。穿过一片荒地和菜园，前方有一大片晒场，如今只堆着一堆堆的草垛子。
　　每年秋季收割过后，农家都会将稻草堆在田间。一来可以供烧火之用，二来若是稻草过多便烧了给地里当肥料，堆在田间方便。
　　文涌扶着气喘吁吁的郑飞道:“大家先去前面歇歇，看看情况再说。”
　　话音刚落，一声“啊”惊到众人。赵相一时不慎踏错地方跌到沟里，大家七手八脚慌忙将他扶出来。
　　赵相自沟中出来便躺在地上起不来，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只道腿疼。小桃子看着赵相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泪汪汪的眼珠子直在眼里打转。
　　出师未捷，文涌如今有些慌了，连忙扶着赵相在地上躺着。伤处虽没有流血，赵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也不容轻视。
　　“大相，忍着点，一会儿就好……”文涌也急得脸上冒汗，扶着赵相躲到一堆草垛子后头，如今也只能先躲到晚上再回去。
　　日头一点点落下，每个人都无能为力，只能围着赵相乱转，却也不敢迈大步子怕引得官兵来。
　　天色渐黑，仿若一块帘幕遮住了眼睛。文涌看着差不多了，众人搭把手将赵相再抬回去。一路坎坷迷茫，回到路口听见村内平静安然，大着胆子准备进去。
　　绕着村外回到村口，众人回去时连条狗也没有惊动。“咚咚”叩两下门，孟村长麻利的将他们迎进来，院子里倒还好，屋里却是被翻得不成样子。
　　村长夫妇看见赵相的腿也是惊讶，孟村长通些皮毛医术，让村长夫人去取平日里晒的一些药草边掀开赵相的裤腿看，观察一番道:“哎呦！这好像是断骨了，这可难治啊!”
　　“眼下也去不了别处了，村长伯伯再好心仔细看看吧？”小桃子眼眶湿漉漉的说道。
　　“当真没法子，我们这小地方治不了。”孟村长无奈道:“要不然这样，我先给他熬些止疼化瘀的草药，先顶上一阵儿，明天你们再出发进城。”
　　孟村长给赵相敷了些药，忙着包扎说:“这腿断了可耽误不得，明日快带他进城找大夫，若是被耽搁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文涌在旁边直点头，他也知道这骨折耽误不得，现在只能等了。
　　屋中一片狼藉，一贫如洗倒也没有什么好被抢的。文涌看孟村长面色不好，关切道:“村长，怎么了？您脸色这么差？”
　　孟村长叹了口气，轻声道:“没什么，不过是郭婶今日没了。”
　　“这平日里挺正常的一个人，今日不知怎么一见官兵便追着问他儿子在哪？他儿子在哪？一个胖官兵被问急了砸她一棍，年纪大了熬不住一个时辰就走了，可怜无人送终，我也只能和大伙儿一同将她埋在她家院子里，希望她儿子终有能回来看到的一天吧……”


第56章 三年之后
　　夜间月朗星稀，树木和寒风围绕整个村庄，暗黑的天色中自有人情代替微弱的灯光为人们带来明亮与温暖。乱世风雨，漂泊不定，这座小村子以它自己的方式就矗立在这，如此卑微，如此坚定。
　　赵相躺在床上，棉被被那群官兵抢走了，底下全是新垫的稻草倒是不冷就是有些扎得慌。赵相脸上冒着汗，可怜巴巴道:“掌柜的，俺疼……”
　　这伤，看着都疼。文涌加油鼓气道:“没事，疼着吧。”
　　一边趴着熟睡的小桃子，本来是最担心赵相一直哭，结果哭着哭着打个哭嗝睡过去了，还睡得挺香。
　　天边现出一丝光亮，文涌醒来悄然出门来到了昨日的那间小院。无瓦无檐，三间土坯房，摇摇欲坠的模样。
　　破败的小院中有一座新坟，文涌看见昨日他拾的柴仍是随意扔在院角，心里睡不出的难受。
　　文涌向新坟磕上三个头，既感叹有缘相识之情，又消老婆婆无人送终的哀婉。人生在世，总要寻得一缕温暖，老婆婆的温暖没了，她也随之而去了。
　　回到村口，见到邹笙寒站在树下等他，这些天风尘仆仆，邹笙寒身上的淡蓝色衣裙有些破了，裙角磨损得毛糙仍很干净。二人相视一笑，文涌感到心口一股凉意正在暖化。
　　昨日官兵却不似以往那群山贼土匪，单是为了抢些粮食度日，除去老婆婆没有伤亡，在这动荡中的安静村庄未曾留下些许痕迹。若有，也只是一座少有人问津的新坟。
　　哦，还有被抢被褥的夜间难眠的人家定是记得的。
　　清晨，村长夫妇为文涌一行人送行，牛车昨日被村长夫人赶到村后小树林中，难得留下了。
　　“这小伙子的腿可耽搁不得了，快走吧!”孟村长将村长夫人烙的一叠野菜饼子递到牛车上，催促道。
　　孟村长昨日遭了一劫又操劳半天，脸上尽显疲态，一身衣服也是补丁叠补丁，有的地方几层补丁加在一块还显得挺厚实。
　　“哎！”其余人都已在车上，文涌向孟村长行礼道谢，赶车走远。
　　当日晌午，孟村长倒水之时发现茶壶里有一小锭银子，沉思良久，轻叹一声。
　　这世道，他还要等着儿子一家回来，守着自己的哑巴媳妇，他没脸收也没嘴说不收，难为别人还能这么替他想着。
　　……
　　三年之后，汴梁城城东之外有一座小作坊，专做纸张。
　　作坊是一户小夫妻开的，供养两位叔伯，请了两个帮工。
　　一家子样貌颇为俊俏，只是一个帮工有腿疾，走得快了便有些跛。
　　这家作坊纸张质量好，价钱公道，生意自然不差，与城里多家铺子都有生意。不过，今日这等特殊的日子也没人顾着做生意。
　　屋里头全是惨叫和稳婆的声音，小桃子忙进忙出。
　　文涌站在门外火急火燎走来走去，摸了额头敲大腿，敲了大腿拍膝盖，可怜巴巴道:“大相，我紧张……”
　　大相点头:“没事，紧张着吧!”
　　郑飞拿本书躺在竹椅上嫌弃道:“又不是你生孩子，吓成这样？”
　　文涌:“我老婆孩子都在里头呢，我能不紧张？”
　　老孟将刚熬好的鸡汤递给文涌，看着竹椅上的人拿书的手直抖，本来想翻个白眼，那人却道：“嘿!鸡汤洒了。”吓得文涌连忙接过来。
　　一声哭声响亮登场，文涌惊的手一抖，鸡汤洒了一半。
　　不一会儿，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见到的就是愣着的文涌，心中奇道：也没听说过这文掌柜有痴症呀？
　　文涌见到孩子愣过来，“我夫人没事吧？”
　　稳婆见文涌端着一半鸡汤，开口就问屋里那位，喜笑颜开道：“没事，没事，母女平安，好的很。”这倒是个疼媳妇的。
　　“女孩!”文涌想接过孩子又不知道怎么抱，看着眼前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傻笑道：“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一时激动，文涌自己在原地转圈转个不停。
　　稳婆抱着孩子想：生女儿少有乐成这傻样的，这倒是个难得疼媳妇的。
　　文涌傻笑着等小桃子收拾好进了屋，对床上虚弱的邹笙寒一边喂鸡汤一边道：“这孩子叫文邹邹怎么样？就是你的姓，重名的还少。”
　　稳婆一听，拿媳妇的姓作名字，还有疼媳妇疼成这样的？
　　老孟郑飞对文涌嘱咐个不停，虽然他俩谁也没做过月子但不管在哪儿听到的只要觉着有理就得顾忌上。赵相小桃子去厨房忙着炖鸡炖鱼炖鸽子，隔壁的隔壁王婶说坐月子喝汤最补。
　　抱着襁褓的稳婆看着一屋子人，道：“文掌柜，这个也饿了。”


第57章 重回金陵
　　公元961年，南唐中主李璟卒，其六子李从嘉继位，改名李煜，史称李后主。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离集权扩土更进一步。
　　自然，这些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甜水巷子里新开家书院指定要文家作坊的纸张，文涌忙着生意也顾不得那些杂事。
　　自东汉蔡邕改进造纸术后这纸张便普遍多了，文涌也只不过将原料与过程多研究研究，图个精细。平日里广结善缘，薄利多销，这生意果然不差。
　　“这次掌柜的怎么这般舍得，多给了几百张纸？”新婚的赵相一边装货一边问道。
　　文涌：“与人为善，何况日后邹邹也是要进书院的。”
　　某人，果真不愿吃半点亏。
　　……
　　文邹邹小朋友自小就觉得自己和附近那些小屁孩不一样，但是小小的她过得很是憋屈。
　　比如样貌，但是她看着自家爹爹娘亲也比旁人家的爹爹娘亲好看些，这点就算了，比着显得她小气。再比如脑子，每次看着那群小笨蛋想不出点子的文邹邹小朋友都很是着急，但是她爹爹说枪打出头鸟，所以她不能站出来。
　　其实文邹邹小朋友真的很想对她家老爹说一句：缩头的都是乌龟。无奈小小的她没有胆子，只能在心里默默祝她亲爱的敬爱的仁爱的老爹长命百岁。
　　还好桃子婶婶和大相叔叔给她添了一个跟屁虫妹妹，小是小了点，烦是烦了点，但是凑合着还行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文邹邹小朋友就这样相安无事长到了十六岁变成了文邹邹大朋友。文邹邹大朋友见爹爹娘亲叔叔婶婶爷爷爷爷整日思乡情切，兴致勃勃带着一大家子回金陵。
　　文邹邹听她爹爹说，当年他们一行人是坐着牛车跑到汴梁城的，如今买了两辆马车回去，郑爷爷和孟爷爷头发白了大半，更禁不起折腾了。文邹邹又听她娘亲说，当年他们行装简陋，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文邹邹便左思右想生怕漏了什么，行李太多只能在马车后头又加两架牛车。
　　行至大半，路过一个荒村，文邹邹也不知为何大家都坚持停下歇息一日再走。这村子荒成这样，早无人烟。
　　当今陛下圣明太平盛世，一路恍若游山玩水便慢悠悠到了听闻已久的金陵城。
　　好吧，这位夏震叔叔很是热情，就是嗓门有点大。门口郭爷爷的茶水也很好喝。不过，已然过了二十多年为何爹爹原先的这座小楼还如此整洁牢固，想来是那位常和娘亲通信的舅舅帮的忙。
　　……
　　金陵城北有条不甚出名的街道，街道一侧有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原先本是一家茶馆后又改作书肆，专卖话本子，许多人都有印象。这几日从汴梁来了一户富商，有人认出就是原先书肆的掌柜，想是要回家养老重操旧业安度晚年了。
　　汴梁富商文涌坐在书肆二楼语重心长的嘱咐道：“邹邹啊，爹爹年纪大了，这书肆以后就交给你了。切记，要广结善缘能躲就躲，千万别脑子发抽惹是生非。就算哪天惹是生非了也别说认识我们到过这家书肆……”
　　书肆的新任掌柜听着自家爹爹滔滔不绝的嘱托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突然间想把前面这个四十多岁身强体壮满面春风的人拉出去怎么办？
　　半个月后，金陵城新开了一家书肆，名叫文邹邹书肆。小掌柜的就叫文邹邹，也是文邹邹的小书肆。（正文完）


第58章 钟引番外
　　李从嘉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有福的，因为他有个厉害的爷爷，有个厉害的爹爹，还有厉害的哥哥和叔叔。果然，他这一生又娶了令人羡慕的妻子坐上了令人仰望的宝座。
　　李从嘉也打小儿便明白自己是个倒霉的，因为他是南唐的六皇子却也是他父皇的次子，剩下的四个哥哥绝不会是一堆人想着好玩相约跑到地府打麻将。天天穿着锦衣缎袍脑袋却只能悬在脖子上，他想不通自个儿过得是什么日子。
　　四个哥哥去世太早，他有些记不大清了。七弟最喜爱弓箭，跟他谈不到一块去。他见到大哥就像……老鼠见了猫。年岁一到，父皇便下了旨给他封了王遣出皇宫了。虽然大哥看不起他这个没出息的六弟，但他看他那个大哥也是个脑子有毛病的，有事没事非得给自己早点不痛快。
　　天无绝人之路，还好他虽然没旁的哥哥却还有一个叔叔在前面挡着，福祸相依，总算是平平安安长大成人了。大哥太过强势，旁的人看到他这个“胸无大志”的六皇子都是巴巴得躲远点，他倒也乐得这样。
　　一次出了洋相倒让他认识一群很有意思的人。他不一样的眼睛，不同一般的身份，能找到不在意的人，真好。
　　化名钟引，李从嘉当了一阵抄书的小伙计，嗯，确实比当王爷好玩。可惜他那个大哥不知道除了权利之外还有许多这样的乐趣。这么一想，他好像过得比他大哥还要舒心些。
　　好景不长，叔叔走了。曾经天下皆知的皇太弟，死在一杯水上。他猜得出来是谁干的，他也知道自己忍到尽头再也忍不下去了。他是堂堂的六皇子，不是被放逐的囚犯，谁想欺辱便欺辱，谁想灭了便灭了。若他再不站出来护住婶婶，如何对得起他叔叔的在天之灵。
　　那群朋友收到叔叔手下的提醒走了，他想着倒也甚好，一场缘分，免得他们遭到池鱼之灾。
　　李从嘉本是个闲散王爷，能驱使的只有叔叔留下的一些手下，出乎意料的，七弟会来帮他。他不傻，看得出自己弟弟的心思，但他要装傻，陪着自己的弟弟一起装。不过多年后他另娶妻子的妹妹时，他知道七弟的心里是恨的。
　　难怪都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七弟这名叫辛乐的手下果然能干，他的妹妹辛墨据说尤通经算，李从嘉暗想：那倒是比我强上许多。日后李从善为自己和辛墨请旨赐婚时，李从嘉真心很是高兴。
　　这次很奇怪，兄长的手下临阵倒戈去帮他这个毫无把握的六皇子，而他那不可一世功败垂成的皇兄……暴毙了。
　　被封太子时他望着龙椅上的父亲，看着周围各部的官员，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管明白了什么，他总是最会装傻的那一个。
　　许多年后的一天，他变成了阶下囚，突然间恍惚想到，若是下辈子能一直当一个书肆的小伙计那肯定很好。


第59章 赵相番外
　　赵相是个倒霉催的，没爹没娘没文化，缺衣少粮没钱花。天可怜见的，要是还有什么走运的地方，那就是误打误撞跟了个好掌柜的，一生倒也少灾少难。
　　在这乱世中，只瘸一条腿实在是无足轻重，算不得什么。
　　赵相有个好掌柜的，不仅到哪儿都把自己带着，还同意小桃子嫁给他这个一无是处的杂工。小桃子对文涌是亲妹妹一样的人，当初文涌和邹笙寒居然直接同意他的求娶，一点要求都没提，赵相还有点不太相信。
　　该不会……掌柜的干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吧？
　　也不对，掌柜的虽然平日里不大靠谱，遇上事情也是能指望上的，还算有义气。
　　何况，赵相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好图的。
　　掌柜的稀里糊涂一堆事也就罢了，多年后出来一个小掌柜的也是古灵精怪，不惹出点事来决不罢休。
　　赵相本来对文涌这种打不得骂不得却又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很不了解，心里暗想小孩子都是惯的，不吃饭打一顿就好，拆东西打一顿就好，不听话打一顿就好……
　　大家谁不是饿过来的人，怎么这些小屁孩整日里就忙着惹事闯祸，作天作地呢？!
　　过几年赵相自己做了爹爹，瞅着怀里对他笑个不停的小脸，他觉着自己以前想的貌似有点简单了。
　　女儿想要糖葫芦，买；女儿想要新衣服，买；女儿想要新毛笔，买；媳妇想要对银耳环……去打一对金的回来。
　　掌柜的说过养孩子要讲究素质教育，不能随便打骂，棍棒底下出的从来都不是孝子，力道再大，也只能把糯米做成糍粑。
　　赵相想着想着，有些饿了。
　　从金陵到汴梁，从汴梁回金陵，赵相这么一来一回过了半生。不过，走的时候还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回来的妻女相伴好生圆满。
　　二十年间，眼看着掌柜从一家书肆小掌柜做到了汴梁城里有名的富豪，赵相觉着臭不要脸这项本事果然重要。
　　每日做工后回到家中，看着贤惠活泼的妻子守着漂亮聪颖的女儿，赵相觉着自己的命还是很好的。
　　……
　　很多年后回到金陵，文涌和赵相又见到了无意间救下的那个小屁孩，书肆中人都很高兴。只是大家都万万没想到，这个当初的小屁孩居然拐走了自家孩子，文涌十分不满，奈何架不住小情侣的软磨硬泡和老孟郑飞两位头发花白老人的死缠烂打，只能忍痛割爱，含泪嫁女。
　　不过范不泛没看出别的长处，就是运气特别好，娶到个漂亮贤惠的老婆，有两个可爱伶俐的儿子，真正是三年抱俩。
　　取名是头等大事，更何况这小夫妻的名字都是文涌起的，文涌也毫不客气接下了这个重任。
　　一对兄弟，哥哥叫范文，从小便写的一副好文章；弟弟唤范舟，长大以后做了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