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言情文里考科举
　　作者: 宝器咕噜
　　简介:
　　容明嫣穿进了一本狗血玛丽苏古言小说。
　　她穿过去的时候，被寄予厚望的双胞哥哥刚死，父亲和两个姐姐不久后也会惨死。作为炮灰女配，她将进入青楼成为一代名妓，并在若干年后遇到男主，作为女主替身苟活几年后再死。
　　容明嫣：什么鬼！狗血剧情必须避开！
　　她想了想自己书中的身份：大儒之后。
　　又想了想自己的知识水平：文科博士。
　　再回忆了书中的科考检查：可以蒙混过关！
　　如此配置，不考科举岂不是暴殄天物？
　　说服家人后，她更名容景，替兄科考。从此一路高歌猛进，青云直上。横扫县、府、院，荣登小三元；乡试、会试、殿试，试试顺利；解元、会元、状元，魁魁相连；昂首阔步，踏入金銮殿。
　　大殿之后，高挑美丽的公主满脸通红，娇羞的绞着帕子，“状元郎好帅！心悦！想嫁！”
　　本文又名《炮灰女配终成龙傲天》，《我爹以为我是他爷爷》，《我，女扮男！我对象，男扮女！》。但请相信，这一定是个正经科举文。
　　排雷：
　　1.女扮男。男性科举控勿杠，各自安好。
　　2.搞事业为主，感情戏少，1V1双洁HE。
　　3.有参照写实，有私设架空，请勿细考。
　　日更，不定期加更。卑微求收藏！
　　内容标签： 穿书 女扮男装 科举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景（明焉/明嫣） ┃ 配角：我能看见规则 ┃ 其它：我靠阴阳怪气把庶子拱成首辅
　　一句话简介：考科举，做首辅，复兴家族
　　立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


第1章 替兄
　　烈日当空，将土路烤的干燥皲裂，黄尘四溢。东成厢的官道上，一个老者正弓着背，一瘸一拐的快步走着。他满脸沟壑，头发胡子花白，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乍一看去，和路上其他的穷苦人家没有任何区别。但是细看之下，这老者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并不麻木，而是隐隐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他眉梢眼角带笑，显然有什么喜事发生。
　　“容老头卖东西回来了，看样子赚的不少啊，满面春风的。”一个路人对同伴说道。最近一个多月，这老头每日天不亮就经过他们厢，要么提着草药要么扛着柴薪，拖着一双残疾的腿，艰难前行，赶往厢前的城中售卖。辛劳极了。
　　“今天他笑的格外开心，估计凑齐束脩钱了吧。”同伴看着容老头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
　　“束脩？”路人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是了。他这么多年，可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盼着凑齐束脩将他儿子送进学堂，等着他儿子科举入仕的那一天。
　　原来，这容老头看似落魄潦倒，却并不是普通民户。他大名容泽，是名士之后，他的祖父容颐，先帝时期探花郎，官拜首辅，亦是儒学大家，时称“小季圣”。至圣为孔，亚圣为孟，孔孟之后虽有三圣，却无一能被称为季。容颐被誉为小季圣，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彼时，容颐风光无限自不必说，容家也炙手可热。容颐次子高中状元，其长子、幼子亦进士及第。一门风光显赫，儒林表率。容颐还打算精心栽培其孙容泽，创造一个三元及第的奇迹，为他们这个书香世家增添一笔圆满的传奇色彩。
　　然而，好景不长，盛极必衰。容泽刚开完蒙，还没来得及参加第一场科考，容颐就因言论获罪于上，天子震怒，下令诛杀容颐，其后人流放，沦为罪民。
　　一夕之间，乾坤颠倒，家破人亡。时年不到十岁的容泽顷刻从天之骄子变为罪民之后，不仅生活艰苦，而且科举无望，看着家族覆灭却无能为力。他只能在流放之地日日夜夜劳作，白了头，断了腿。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十几年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容泽脱去罪身，恢复民籍。他辛苦攒了好几年钱，娶了媳妇，期待着能有个儿子，可以参加科考，继续入仕。甚至再度兴盛容家，重新光耀门楣。
　　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后，才终于盼来了儿子。与儿子一同出生的是双胞胎女儿。其妻在几年后因病去世，留下容泽独自一人抚养三女一子。
　　受家风影响，容泽对女子并不轻视，不会苛刻大女二女和小女的吃穿用度，更不会无缘故的责罚她们，平日里也悉心教导颇为爱护。可以说，对比同等家庭条件的女孩，容家的女儿们过得很不错。
　　然而世道以男为尊，只有男子才能读书登堂，封侯拜相，故容泽对儿子的倾注更多。儿子四岁的时候，容泽就给他启蒙，教他读书写字。儿子也十分聪明，短短四年多，就已经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声律启蒙》、《幼学琼林》等。这让容泽觉得惊喜不已，在儿子身上看到了家族中兴的希望。如果没有意外，儿子以后至少是个举人。不，很有可能是个进士！
　　眼见时机成熟，容泽准备将儿子送到私塾，再念几年书，然后参加科考。读书要花很多的钱：先生的束脩，纸张笔墨，还有书本，甚至人情往来。一家人省吃俭用，容泽更是有活就干，砍柴、采药、代写书信，短短一两年又老了好多岁。
　　终于，今天，他凑够了银子，可以将儿子送到村里的私塾了。
　　想到这里，容泽脸上的笑意更深，他加快了步伐，朝着溪岗里走去，他顾不得灰头土脸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样子难看，更顾不得路上的行人对他指手画脚，讥笑嘲讽。
　　一团乌云飘过，遮住了火轮般的太阳，给大地带来了一丝清凉，也带来了一片阴影。
　　“容老丈，恭喜呀。”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拦住他的去路，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容泽停下脚步，这是里中有名的泼皮，以前经常无缘无故的辱骂他。但他并不在意，后退几步，擦了擦额头的汗，绕开泼皮继续朝前走去。
　　一阵风吹来，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多，将太阳掩盖的严严实实。
　　泼皮却不肯放过他，几个跨步跟了上来，“容老丈，我给你老人家道喜。你不说点什么吗？”
　　容泽抿了抿嘴，“王二，莫开玩笑。”
　　他虽然凑齐了束脩钱，但儿子还没进学堂，更没参加科考获取功名，有什么喜的。
　　乌云遮蔽，漫天阴暗。看着王二皮笑肉不笑的脸，容泽无端的打了个冷颤。
　　泼皮王二笑了，“我没开玩笑。容老丈，你家很快就会办喜宴了。”
　　容泽只觉得心跳骤停，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下一瞬，他听到王二恶意满满的声音响起，“你家会办白事喜宴，祝贺你儿子掉进河里淹死，然后埋进你家祖坟，到时候记得请我吃酒啊……”
　　一道惊雷响起，将阴沉沉的天空割开一个大口子。刹那间，暴雨倾盆而泄，原本尘土漫扬的土路变成了一片泥泞。
　　“胡说，你休要诳我！”容泽大叫一声，飞奔离去，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鞋印，没多久就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
　　*
　　“容婷，我打死你，你是怎么看顾弟弟的！”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
　　“父亲，都是女儿不好。您打死女儿吧。”少女的哭声响起，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父亲，还有我，你也打我吧。我也有责任。”又一个女孩的哭声响起。
　　“容娟，你也该死。活路什么时候做不好，偏要今天赶。要是你回来了，也不会出事！”
　　“我打死你们！”
　　“你们扪心自问，我们家贫，可我苛刻过你们吗，你们的吃穿比景儿差吗？你们像何家的女儿那样天天干重活吗？你们像王家的女儿被卖身为奴吗？可你们是怎么对景儿的？怎么对你们弟弟的！眼睁睁的看着他掉进河里淹死。有你们这样的姐姐吗？”伴随着绝望的怒吼，是一道道沉闷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在人的身上。
　　容明嫣摇摇脑袋，缓缓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瘸腿老头正拿着一根扫帚，狠狠乱打两个面黄肌瘦的瘦弱女孩。两个女孩却毫不躲闪，缩成一团，任由扫帚抽在身上，口中还不断喃喃自语“我错了”、“我该死”之类的话。
　　不论是老头，还是两个女孩，俱是满脸泪水，悲痛欲绝。
　　容明嫣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眼前是什么情况？
　　刚才，她在弥留之际，亲眼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然后彻底失去意识。怎么现在又到了这里。
　　她转头四下张望，发现这是一间很破旧的屋子，土坯墙斑驳剥落，屋顶破损，地上一滩滩水洼，稍微干燥点的地方堆着柴薪，唯一的家具是张破旧的小木桌，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时不时漏风刮过，呜呜呜的好似鬼哭狼嚎。
　　容明嫣眯起眼睛，这里绝对不是医院，而且没有任何现代电器。等等，现代！容明嫣这才注意到，老头也好，两个女孩也好，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无论是服饰还是发型，都是古代人打扮。
　　难道，自己死后穿越了？
　　容明嫣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一旁的容泽见她这个样子，也顾不得打另外两个女孩，拿着扫帚怒气冲冲的朝她走来。
　　这时，容明嫣的余光瞥见，这老头身后的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躺着一个不过十岁的男童。这男童双目紧闭，满脸青白，细看一动不动毫无呼吸起伏，显然已经死去了。
　　“容嫣。你和哥哥一起掉进河里，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下一瞬，老头双目通红，挥舞着扫帚就朝容明嫣打来。
　　容明嫣一惊，连忙闪开，然后一把抓住了扫帚。一股灰尘袭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容泽诧异的看着面前的小女儿，想要抽回扫帚继续打她，却发现扫帚似乎在小女儿的手上生了根一般，无法被他拉动分毫。
　　这个逆女！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看着面前矮小瘦弱的小女儿正用冷静的不可思议的眼神直直的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审视，以及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深深算计。
　　然后，他听到小女儿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您想让我们全家死绝，就继续打下去。”
　　也许是太过用力，容明嫣说的有些吃力，牙关还在打颤。
　　“如果您想让我们全家死绝，就继续打下去。”容明嫣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气息平稳了许多。但她觉得自己一颗心狂跳不止，胸腔里全是扑通扑通的回音。
　　她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穿进了临终前她看的那本狗血玛丽苏古代言情小说里，成了书中悲催的炮灰女配。
　　作者有话说：
　　开文求收藏。
　　注：厢和里，明朝初期的基层组织，百户左右为一编。城中曰坊，近郊曰厢，村落曰里。
　　行政区划、官职、科举制度参考明朝，在一定程度上架空。勿过度考究，看文图个开心。
　　下一本开：《我靠阴阳怪气把庶子拱成首辅》
　　杨殷殷穿进了一本科举文中，成了男主庶弟的媳妇。
　　庶弟是男配，是三元才子、官拜尚书的嫡子男主的对照组。他胆小、愚笨、自卑、唯唯诺诺，终日活在嫡兄光芒万丈的阴影下。
　　原身是女配，是世家小姐女主的对照组。她出身商户，无知愚昧，不讲口德，说话尖酸刻薄，阴阳怪气，时常将周围人等气的直跳，然后被骂被罚。
　　两口子凑在一起过了几年鸡飞狗跳的日子，然后某次打架的打狠了，双双掉落山崖死了。
　　刚穿过来的杨殷殷：看我改头换面，提携夫君，助他建立自信，活出自我。So easy！
　　“滴答！检测到宿主存在ooc行为，请立即停止并保持阴阳怪气人设直到狗带，宿主就能获得巨额回报与全新人生。”
　　杨殷殷：！？什么鬼！她穿书也就罢了，还绑定了一个不正经的系统！
　　迫于系统的强大力量，杨殷殷只好咬牙扮演阴阳人。
　　夫君被夫子责骂时，她边哭边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大学》都背不完吧，我都知道，开篇是，大学之道……”
　　庶子大受震撼，心想自己居然被这无知妇人比了下去，当即挑灯夜读，第二日喜提夫子好评。
　　娘家嫁妆被嫡母征用时，她捂着嘴巴说，“这浓烈的铜臭味熏得我脑袋疼，母亲如此清雅脱俗，闻了怕是更要生病。母亲还是离这些阿堵物远些。”
　　庶子眼睁睁的看着她拿回嫁妆，从中掏出几两银子，不舍道，“替我把嫁妆搬走锁好，这是赏钱，买衣服还是买书随你便。”
　　庶子：拳头硬了但又打不下去是怎么回事。
　　杨殷殷一边扮演阴阳人，一边等待自己狗带。她等啊等，等到了原本对她横眉怒视的夫君看她的眼神改变，等到了原本吵吵闹闹的日子变得平静，等到了原本平庸的夫君连中三元，入主内阁，官拜首辅。
　　传言，顾首辅英俊潇洒，学富五车，手腕强硬，可谓完美。除了一点，他惧内。一辈子守着夫人，身边没有任何莺莺燕燕花花草草。据说，他的夫人，并不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而是一个阴阳怪气的无知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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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兄
　　简陋的屋子中，躺着一个没了气息的男童，蜷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还有一老一少，拿着扫帚的首尾，站在中央紧张的对峙着。
　　“孽障！松手！”容泽气的胸膛不断起伏。
　　“不放。”容明嫣昂起脑袋，“不能再打下去了。”
　　“我偏要打你！”容泽更怒了，指着身后的男童尸体，说道，“你们一起掉进河里，你为什么没把你哥哥托上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容泽怒吼。
　　容明嫣气笑了，自己现在也是幼童，也不会游泳，怎么救人？与其责怪她，为什么不去找罪魁祸首算账。但看着容泽发红的双目，满脸沟壑与泪水，她忽然感到了一阵心痛。
　　她明白这是原身的情绪。还有，这里是书中的古代世界，不是她原来男女平等的现代世界。失去唯一的儿子，对一个家庭无疑是毁灭打击。
　　容明嫣深吸一口气，“我自然会死的。”
　　容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容明嫣又说，“但在那之前，你会先死！”
　　“混账！忤逆！”
　　“小妹，住口。”
　　“快给父亲道歉。”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显然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但容明嫣却不在意，她继续沉声道，“父亲，哥哥死了。你悲伤绝望的心力交瘁，再经历一场重役，你很快就会撒手人寰。”
　　还不等其余人说话，她又指着容婷，“父亲死后，大姐没了依靠，被赵家抓去做妾，然后被正房娘子折磨而死。”
　　容婷捂住胸口，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还有二姐。”容明嫣又看向容娟，“父亲死后，你为了筹钱葬父，签了死契，被陈家送给变态富商亵玩而死。”
　　容娟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片刻后尖叫，“小妹，你别胡说。父亲才不会，我们才不会……”
　　容明嫣两手一摊，“我没有胡说。”
　　她真的没有乱说，因为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这本狗血玛丽苏言情小说中，容家人的结局就是这样。
　　“对了。还有我。”想了想，容明嫣又补充道，“我年龄小，可能会比你们多活几年。但我说不定会被卖到青楼，被□□成一代名妓，然后再香消玉殒。”
　　她没说的是，她香消玉殒的过程颇为复杂曲折。
　　成为名妓后，她会遇到原书男主，因和原书女主有几分相似被当成替身，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后，她容颐后人的身份被男主知道。男主利用她扳倒了政敌，坐上了皇位。
　　她因居功自傲，又对男主情根深种，看不惯娇软的女主被封皇后，同女主争执了几句，就被男主打入冷宫，隔日赐死。
　　“总之，我们都不得好死。”她总结道。
　　“小妹，够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容婷抹了抹眼泪，满脸悲哀，“你为什么要诅咒我们，诅咒你自己？”
　　“我的猜测不对吗？大姐。”容明嫣一脸平静，“哥哥是怎么死的？”
　　“都怪我们，是我们没看好她。”容婷吸了吸鼻子，“是我们的错。你不要再刺激父亲了。”
　　“你的错？”容明嫣冷笑，“你不过一个弱女子，大腿还没赵家家丁的胳膊粗。”
　　今日，容泽进州城卖柴薪，容娟在州城中陈家做活。只留下容婷和双胞胎兄妹在家。赵光忽然上门骚扰容婷，并动手动脚。容景和原身容嫣忙跑去找里甲老人主持公道，却在路过河边的时候被赵家家丁赶上，推拉之际，两人掉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似乎还萦绕着周身，感受着原身绝望窒息的记忆，容明嫣闭上眼睛，打了个寒颤。这幅样子落在其余三人眼中无疑是后怕与惊惧。
　　容泽沉默片刻，放下扫帚，长长的叹了口气，“嫣儿，你说的对。你们也是幼童，是弱质女子，怎敌得过那些凶悍野蛮的暴徒。你们也受了不少委屈啊。”
　　他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是我没用，是我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是我没保住景儿啊！”
　　说罢，他再也忍不住，几步爬到容景的尸体面前，嚎啕大哭起来。
　　他明知道同样弱小的女儿无法保护弱小的儿子，但他还是迁怒了她们。他恨恶人，恨世道，更恨无能的自己！
　　容婷和容娟见状，连忙将他搀扶起来，三人哭做一团。伴随着呜呜呜的风声，容明嫣只觉得心被揪的生疼，她知道，这是原身的情绪。
　　她垂下眼，沉默的站在一边。
　　好不容易等三人哭够了，容泽情绪稍缓，嘶哑道，“你们放心，我还死不了，我会给你们各挣一副嫁妆，看着你们出嫁，做正房娘子……”
　　小女儿的猜测不无道理，他必须为她们以后做好打算。
　　“女儿不要嫁妆，也不嫁。”容婷立刻说。
　　“我也不嫁，我要终身侍奉父亲。”容娟也说。
　　“说什么傻话。”容泽苦笑着摇摇头，朝门外走去，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容明嫣只觉得他又老了不少，表情麻木，双眼茫然，活脱脱一个没了念想的人。
　　“我去打副棺材，你们在家等我回来。”容泽佝偻着身子，缓步踱到门边。
　　“等等！”容明嫣叫住了他。
　　“何事？”容泽眼皮也不抬。
　　“我有个想法。”容明嫣深吸一口气，眼神闪耀，“可以让我们一家人活的更好的办法。”
　　容泽一愣，正要开门的手停在空中。
　　“什么办法？”他问。
　　容明嫣的目光在容婷和容娟身上扫视，“这个办法，得父亲和姐姐们同意才行。”
　　容婷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咬着嘴唇，“没事的。我可以嫁给赵光。”
　　嫁给了赵光，赵家就不会再来骚扰，说不定还会给一笔银子，父亲和妹妹们的日子会好上许多。
　　“不行！我容家的女儿，绝不做妾！”
　　容泽气的直抖，“你居然如此歹毒。她可是你的亲姐姐啊。”
　　容娟也满脸不可置信。
　　容泽看着一脸平静的容嫣，实在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儿联系起来。他明白，经历了生死，人心会变。可容嫣才九岁，还是个幼童啊。
　　“你们误会了。我说的办法不是这个。”容明嫣摇摇头。
　　“我的办法是，我扮成男装，代替哥哥，考科举，入仕途，光复容家！”
　　一阵风顺着屋顶的破漏吹来，容明嫣的话在房间里不断回荡。
　　“代替哥哥……考科举……入仕途……光复容家……”
　　容泽愣了片刻，笑了，“天方夜谭。”
　　这孩子一定撞傻了吧。等会儿还得拣副草药回来。他想。
　　“就算您能为我们挣到嫁妆，我们能嫁个好人家，但那又如何？”容明嫣神色严肃，“我们依然是最贫苦的平民，就连里长这种小吏都能欺负我们。”
　　容泽诧异的打量着她，容明嫣毫不畏惧的直视容泽，继续说：
　　“更何况，曾祖的污名还没有洗刷，害死哥哥的凶手还逍遥法外。”
　　“我们将一辈子活在悔恨与怨怼中。反复咀嚼伤痛，终生被人践踏。”
　　“但如果我能考取功名，我们的日子会好上很多，我们还能为哥哥报仇，替曾祖正名。”
　　“所以，考科举，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容泽倒吸一口凉气，他第一次发现小女儿居然如此伶牙俐齿，思路清晰。
　　以前给儿子开蒙的时候，这孩子总是坐在一边，默默的听着。难道在那个时候，她就在悄悄的学习了吗。
　　现在看来，这孩子的天资比起儿子容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甚至可以和他的祖父，有神童之称的容颐媲美。
　　可惜了，是个女孩！
　　他死死捂着胸口，语气颤抖，“不行，被发现就惨了。”
　　“可以的。我听哥哥说，科考检查并不细致，只用竹竿敲打。”容明嫣道，在原书中，女主也参加了科考，甚至成了状元。
　　女主那前突后凸的曼妙身材都能躲过检查。她为什么不行，她还小，她还是个孩子。
　　“那往后呢。”容泽又问，“媒人上门说亲，你又当如何？在官场与人共事，你又当如何？”
　　容明嫣笑笑，“我会以安心科考为由，拒绝婚配。等入仕后，再视情况而定，或许找个孤苦女子掩人耳目。当然，我从现在开始，就会注意掩盖自己的女性特征……”
　　容泽惊呆了，他没想到小女儿思虑如此深远。她才九岁啊！
　　“当然，肯定也存在暴露的风险，我尽量提前安排。我相信，只要有了权力，给父亲和姐姐们安排新的身份不是难事。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都被抓住，大不了一死了之。”
　　反正在那本书中，容氏一族只剩他们几人。
　　“但总归会过几年舒心日子。”她挑挑眉，“再怎么也比现在强。”
　　容婷和容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浓烈的震惊，然后，是难以掩饰向往。
　　容泽内心更是翻江倒海。小女儿说的很有道理，非常可行，让他心动不已。
　　但是……
　　“这是欺君，大逆不道。”他苦涩的摇摇头。
　　“君上不仁，欺之无妨。”容明嫣神色淡漠，“我不欺天，不欺地，不欺民，足矣！”
　　容泽只觉得心脏骤停，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孩子，若是男子，只怕前途不可限量！
　　“此话休要再提。我去买棺材，你们好好在家。”他仓皇的打开大门，拐着脚跑进了漫天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马甲求收藏。
　　注：里长和里甲老人都是一个里的管理人员，里长每年一换。里民的各种争端离合分家都要先经过里长，不能直接到知县，否则是越讼。里长还摊派徭役。里甲老人也会主持里中事务，但行政权力比里长稍弱，更多的是社会教化的功能。


第3章 替兄
　　容泽脚步踉跄，踏着深深浅浅的水洼，疯了般朝着里中的棺材铺跑去。刚才小女儿的话太过震撼，此刻依然一直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代替哥哥，参加科考，进入内阁，光复容家……
　　小女儿说出了他毕生所愿，让他激动不已，更让他觉得惊世骇俗。
　　但无论如何，女子是不能科考的，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他不断的对自己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来到了棺材铺前，这才稍微平静了些。
　　棺材铺老板姓蒋，匠籍，原本在锦州城的坊中做买卖，两三年前将铺子给了他儿子，他自己回到乡下老家。倒是方便了溪岗里的人。
　　“容老丈？”看着推门而入浑身湿漉的容泽，蒋老板面色诧异。这容老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家里的四个孩子都还年幼。
　　年纪轻轻就罹难，可怜哟。
　　容泽点点头，哑声道，“麻烦帮我准备一副棺材，九、十岁左右……”他本想说男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再出口时就成了幼童。
　　“你家儿子，容景？”蒋老板试探的问，但见容泽摆了摆手，他也不好再问，只说了句节哀。
　　“没有现成的。但木料是齐的，三天左右能做好。你先选选木料？”蒋老板看着容泽破破烂烂的衣服，心下有些嫌弃，根据木料的不同，棺材的价位也不同。容老丈这样的穷人估计只能选最便宜的木材。
　　果不其然，问价后，容泽没有犹豫，选了价格最低的那种。
　　“一两银子。”蒋老板道，丧葬历来是大花销，就算最差的也价格不菲。
　　容泽颤抖的从怀中掏出些碎银，这是今早他在锦州城中换的，原本是用作景儿的束脩，没想到，却化为了景儿的棺材，还是一口薄棺。但他却不能铺张，家里还有三个女儿，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他可怜的景儿啊！思及此处，容泽老泪纵横。饶是蒋老板见多了生离死别，此刻也被他的悲痛感染。正想出言宽慰几句，忽然门前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首辅孙儿容老丈吗？你来给你儿子买棺材呀。”
　　容泽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一身干净整洁的棉布衣，手中握着油纸伞，正是今年的里长赵秀。
　　容泽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这人是赵光的父亲。赵光是调戏骚扰婷儿的人，也是将景儿和嫣儿推进河里的人。
　　是害死景儿的人！
　　“哟。你这什么眼神。我告诉你，你儿子掉进河里是自己不小心，休要污蔑我儿。你没有证据。”赵秀恶狠狠的说。幸好当时情况混乱，路人也看不清楚。偶有看明白的，也被他们塞了钱封口。
　　但就算如此，赵光还是被里甲老人狠狠的骂了一顿，骂他身为读书人，不懂修身，欺负女子幼童，并说要上书县里，取消他的院试资格。赵家给里甲老人又是赔笑脸又是送银子。里甲老人才松口，说看赵光以后的表现。
　　赵秀知道，里甲老人他们眼红赵家兴旺富裕，一直盯着他们的错处。里甲老人也是里中不小的势力，他们不想得罪。
　　但容家是什么东西？罪臣之后还真把自己当儒生了。
　　他儿赵光才是货真价实的读书人。不到二十就中了童生，下次院试很可能通过。到时候，他儿就是溪岗里最年轻的秀才，就是见了知县老爷也不用下跪！
　　赵秀不明白，他儿能看上容家大女，那是她的福气。做秀才的偏房，吃香的喝辣的，怎么着也比现在过苦日子强。以后生个男丁，说不定还可以读书。简直不识抬举！
　　还有那个容景，据说聪明异常。呸！瘸腿穷老头的孩子！也配和他儿比。还想去里甲老人那里告状。现在好了吧，掉进河里淹死了，活该！
　　看着赵秀一脸嚣张，容泽只觉得悲从中来。这是害死景儿的凶手，是他们容家的仇人。但他却无能为力。
　　虽然对方只是个里长，只是个小吏，连最小的芝麻官都算不上。但他依然无可奈何。
　　因为，他是最底层的民！
　　他哆嗦着身子，抬着沉重的脚步，他要离开这里。他现在只能离开这里。
　　“等等 ！”赵秀却不肯就这么让他走了。
　　“下个月河道掏淤泥，你去。工期十天，每日劳作六个时辰。”赵秀阴测测的笑了。他是里长，可以名正言顺的分派徭役。容家没法再到里甲老人那边告状。
　　“十天？六个时辰？”容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年龄大了，腿脚也不好。”
　　赵秀哈哈大笑，“好吧，看在儿女交情上，你还可以交银子，不多，一两！”
　　刚才他在外面听到，容老头已经花了一两买棺材，再掏一两，他们家就吃不上饭了。到时候，容婷还不得乖乖嫁过来。
　　赵秀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容泽呆立在原地。一两银子，他家只怕要底朝天。可交不出银子，他就要下河掏淤泥，他的身子骨还是其次，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三个女儿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蒋老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世道就是这样……
　　过了好一阵，容泽才抬着僵硬的双腿，走出棺材铺。此刻雨已经停了，太阳再度从乌云中探出头来。暖洋洋的烤在人身上，将冰冷的水气驱逐。
　　太阳西斜，再过不久就是黄昏，然后是漫长黑夜。容泽心中烦闷，并不急于回家，他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里外的一片荒地。
　　看着间或冒出地面的断壁残垣，他缓缓蹲下身来。
　　这里，埋葬着容家曾经的辉煌。容家一门进士牌坊，曾经悉数阵列于此。曾几何时，它们是溪岗里的骄傲，是云和县的骄傲，是锦州的骄傲。
　　但后来，容颐被诛，容家所有读书人的功名被除。这些牌坊也被尽数推倒，原本对它们趋之若鹜想要沾染文曲星福气的人们变得对它们退避三舍，嫌它们晦气不吉利。久而久之，这里成了荒地。只有裸露的黄土和那些高高的野草还记得它们。
　　“祖父，我对不起容家。”容泽捶地，低声痛哭。他没有保住容家唯一的男孩，断了容家复起的希望。
　　但没人回答他，只有微风拂过，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人声。
　　容泽吸了吸鼻子，顺着人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茂密杂草的缝隙中，透出几个人影。
　　他连忙放轻了脚步，悄悄走上前去。
　　“王二，那容老头没被你当场气死吧？”一人问。
　　“没，但他肯定也气得不轻，估计活不了多久。”王二说。
　　透过杂草的缝隙，容泽看到了王二和其他几个里中泼皮。
　　先祖的荣耀之地，已经成了泼皮无赖的聚集地……
　　容泽咬紧了嘴唇。
　　“你还是输了，给钱！”另一个泼皮笑道。
　　“给就给。”王二掏出几个铜板，随后又笑了，“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把。”
　　“赌什么？”那个泼皮问。
　　“赌谁撒尿撒的远。”
　　王二此言一出，泼皮们纷纷起哄叫好。
　　然后，容泽眼睁睁的看着，泼皮们解开裤头，当场小解。那浑浊腥臭的液体喷溅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将石头表面的灰尘冲掉，露出上面朱红色的字。
　　雷山！
　　颐为山雷，颠倒为雷山小过。他祖父容颐，字小过，号雷山。容颐，世人又称雷山公！
　　容泽再也忍不住，拖着残疾的双腿落荒而逃。也许是正在兴头上，那群泼皮并没有发现他。容泽只听到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哈哈，这回是王二赢了。”
　　“那我们再赌！”
　　“赌什么？”
　　“赌容婷什么时候嫁给赵光。赌赵家给多少银子娶妾。赌容老头什么时候死……”
　　*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已是黄昏。经过一下午暴晒，容泽原本淋湿的衣服被烘烤得干燥清爽，连带着整个人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一群人聚在门口，议论纷纷。显然是听说容家出事了，过来看热闹的。
　　“要说几遍你们才信，容家兄妹是自己掉进河里的。”一个人说道。“容家小子的死和赵光没关系，你们别乱说。”
　　“可是……”又一个人想要辩解，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容泽。
　　所有人瞬间沉默了。
　　容泽走到那个替赵家说话的人面前，“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这人急了。
　　赵家给了笔钱，让他散播舆论，说容家小子溺亡是自己不小心，怨不得别人。他正要将准备好的说辞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就看到容泽神色平静的摇了摇头。
　　“你说错了。溺亡的不是景儿，而是嫣儿。”
　　容泽说话间，太阳缓缓降落，黑夜来临。但是他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再度升起。
　　太阳照耀大地，驱散黑暗，给人带来光明与希望。想到这里，容泽笑了。
　　日为火，火在天上，火天大有，六五居诸九之上，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或许喻示着一个女子，以后将会居于极高的位置。
　　这个女子，会是他的女儿容嫣。
　　她将代替儿子容景，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考取功名，护他们一家不再受到欺凌，让景儿大仇得报，为雷山先祖正名除冤。
　　她还会三元及第，琼林折桂！然后，入仕朝廷，入主内阁，官拜首辅！
　　她会改变这个朝代，改变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注：
　　1.徭役可以出劳力，也可以出银子。记住这个里长和他的儿子。等女主发育一段时间，就会收拾他们。女主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杀伐果断。
　　2.本文卷标取自大有卦爻辞，大有象征女主，女主会一路做到首辅。古代人的字可以是对名的补充，解释。也可以是相反的。
　　下一本开：《我靠阴阳怪气把庶子拱成首辅》
　　杨殷殷穿进了一本科举文中，成了男主庶弟的媳妇。
　　庶弟是男配，是三元才子、官拜尚书的嫡子男主的对照组。他胆小、愚笨、自卑、唯唯诺诺，终日活在嫡兄光芒万丈的阴影下。
　　原身是女配，是世家小姐女主的对照组。她出身商户，无知愚昧，不讲口德，说话尖酸刻薄，阴阳怪气，时常将周围人等气的直跳，然后被骂被罚。
　　两口子凑在一起过了几年鸡飞狗跳的日子，然后某次打架的打狠了，双双掉落山崖死了。
　　刚穿过来的杨殷殷：看我改头换面，提携夫君，助他建立自信，活出自我。So easy！
　　“滴答！检测到宿主存在ooc行为，请立即停止并保持阴阳怪气人设直到狗带，宿主就能获得巨额回报与全新人生。”
　　杨殷殷：！？什么鬼！她穿书也就罢了，还绑定了一个不正经的系统！
　　迫于系统的强大力量，杨殷殷只好咬牙扮演阴阳人。
　　夫君被夫子责骂时，她边哭边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大学》都背不完吧，我都知道，开篇是，大学之道……”
　　庶子大受震撼，心想自己居然被这无知妇人比了下去，当即挑灯夜读，第二日喜提夫子好评。
　　娘家嫁妆被嫡母征用时，她捂着嘴巴说，“这浓烈的铜臭味熏得我脑袋疼，母亲如此清雅脱俗，闻了怕是更要生病。母亲还是离这些阿堵物远些。”
　　庶子眼睁睁的看着她拿回嫁妆，从中掏出几两银子，不舍道，“替我把嫁妆搬走锁好，这是赏钱，买衣服还是买书随你便。”
　　庶子：拳头硬了但又打不下去是怎么回事。
　　杨殷殷一边扮演阴阳人，一边等待自己狗带。她等啊等，等到了原本对她横眉怒视的夫君看她的眼神改变，等到了原本吵吵闹闹的日子变得平静，等到了原本平庸的夫君连中三元，入主内阁，官拜首辅。
　　传言，顾首辅英俊潇洒，学富五车，手腕强硬，可谓完美。除了一点，他惧内。一辈子守着夫人，身边没有任何莺莺燕燕花花草草。据说，他的夫人，并不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而是一个阴阳怪气的无知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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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启蒙
　　三日后，天光微亮。
　　“孩子，你就安心的去吧。”铲上最后一把黄土，容家祖坟中，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土堆，上面立着一块木牌子，写着“爱女容嫣之墓”。
　　容泽忍住喉头的哽咽，对身后几个孩子道，“快给你们妹妹上炷香。”
　　容婷再也忍不住，蹲身抚摸木牌，大哭不止。容娟也捂着嘴巴，和她一起哭。
　　她们哭年幼的弟弟不到十岁就夭折。她们哭弟弟要顶着妹妹的名字，以女儿的身份下葬。她们哭弟弟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坟墓，一块稍微坚固点的墓碑。
　　此刻，已是男孩打扮的容明嫣平静的看着她们，原身悲哀的情绪在她胸中萦绕，她揉了揉鼻子，然后将一炷香放到土堆前，跪下行了个磕头礼。死者为大，而且根据原身的记忆，容景推了她一把，她才得以浮出水面，抓住一根藤蔓爬上岸。
　　是容景救了她。
　　“我虽不是你妹妹，但我会替你侍奉父亲，照顾姐姐。”她在心中说。容景是个孝顺善良的孩子，她会完成他的遗愿。
　　“我还会代替你，参加科举，入仕为官。”她又说。
　　“还有。”说这话的时候，她开口了，“我会挣钱，给你修个好的墓。给祖先们换上好的墓。”
　　容颐死后，容家很多人也相继离世。自从恢复民籍之后，容泽四处搜寻，将先人和同族的遗骸、骨灰、衣物带回了容颐的故乡溪岗里，让他们魂归故里，得以安葬。但他实在太穷，墓也好，碑也好，都无比简陋。
　　所以，在听到容嫣的这番话后，他欣慰极了，“好孩子！”
　　然后，他见容嫣对着坟堆，又说，“害死你的人，我也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一听她这话，容婷和容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容明嫣的嘴，“小……小弟，不要乱说。”
　　赵光可是童生，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秀才。他们怎么报仇？
　　容泽也劝道，“你姐姐说的不错，报仇一事要从长计议啊。”
　　景儿的仇，祖父的冤，容家的屈。他一直没忘记。
　　容明嫣点点头，没说话。赵光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浮现，那张吩咐家丁将她和容景扔进河里，然后在容景快要浮上来的时候，用脚踩容景脑袋的扭曲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必须在赵光考上秀才之前，解决他。
　　见容嫣神色变幻，容泽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孩子如此果敢刚烈，他叹了口气，这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只能自己以后多看着点。
　　“上完香就走吧。”容泽转身朝山下走去，“我想带你们去个地方。”
　　*
　　容泽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了溪岗里外的荒地，也就是容家进士牌坊的埋石之地。今天这里一片清净，王二等泼皮并不在这里。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他指着散落在地上的残垣断壁问。
　　容婷和容娟摇摇头，容明嫣本想说出正确答案，但仔细搜寻原身记忆，发现从没来过这里，于是便沉默的闭上嘴。她可以表现出聪明，让容泽相信她，培养她。但却不能表现的妖异。
　　“这些是容家的进士牌坊，我还从来没和你们讲过我们家族的事，说起我们容家啊……”
　　呼呼风声伴随着容泽缓缓的讲诉，容明嫣看到了一个家族的兴旺与衰败，也看到了容家人傲然正直的风骨。
　　“我原本打算，在你哥哥考中秀才之后，带他来这里告慰先祖。但情况发生了变化，所以提前带你过来了。”容泽摸了摸容嫣的脑袋。
　　容嫣是女孩，虽然现在她还年幼，可以扮成双胞胎哥哥。但她会长大，会慢慢显现出很多女性的特征，科举考试检查虽不会脱衣，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暴露身材。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孩子，科考是条很辛苦的路。你，你要做好准备呀。”容泽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将容嫣的头发揉的有些乱。一想到一家人，不，整个家族的未来希望都要全部压在面前这个小女孩的肩膀上。他就觉得心痛，嫣儿她还是个孩子啊。
　　“父亲，您放心。我不怕。”容明嫣昂首挺胸，毫不畏惧。穿书之前，她常年疾病缠身，打针吃药化疗，各种病痛折磨都受过，但她还是一路读到了博士。
　　这一世，她有健康的身体，一定能做出更大的成就。
　　此刻正是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悬挂在天中，容明嫣逆光站在容泽面前，身后是黄土和茂盛的杂草。阳光给她镶上了一层金边，从周围的环境中凸显出来。
　　容明嫣抬起头来，看着太阳，神色庄严：
　　“昔有木兰从军，击退胡敌；亦有日月当空，维持盛世。今有容家女嫣，替兄科考，望三元及第，入主内阁，光复容家，中兴雍朝！”
　　“雷山英灵在天，列祖精魄埋地，天地作证，此心不伪，此志不移！”
　　容婷和容娟满脸懵逼，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跟着弟弟的沉默小妹居然能够说出如此一番有气势的话。
　　虽然有的内容不是太明白，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容泽却浑身颤抖，“日月当空，英灵在天，精魄埋地，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木兰从军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容嫣知道并不奇怪。
　　可是，日月当空，指唐时女皇武曌。英灵在天，古时认为先人的灵魂会升天看着后人。精魄埋地，道家认为人死后魄沉地。
　　他给容景开蒙的时候，可从来没讲过这些啊。
　　嫣儿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容明嫣心道糟糕，刚才她情绪一上头，说了几句暴露自己芯子的话。容泽不是蠢人。相反，在原书中，他是容颐也看好的孙辈。如果没有变故，他说不定已经六元及第，比他祖父容颐还风光！
　　面对这样的聪明人，不能再露出马脚。容明嫣心一横，“刚才有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这些，我就照着念。”
　　儒生不语怪力乱神，但不代表会否认它们的存在。
　　“是什么意思呀，父亲。”容明嫣疑惑的眨着眼睛，歪着脑袋，满脸求知欲。
　　果然，下一秒，容泽老泪纵横，“祖父！雷山公！是您老人家显灵了吗？”
　　没人回答他，只有呼呼风声刮过。
　　*
　　当天下午，容家。
　　书房中。已经沐浴更衣的容明嫣跪在容泽面前。
　　“先拜孔圣人……”容泽拿出一张破旧的画像，上面正是万世之师孔子。
　　“再拜孟圣人……”又是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孟子。
　　“再拜先祖雷山公。”
　　容明嫣抬起头来，只见画像中的男子刚过而立，意气风发，英俊儒雅。
　　“礼成！”容泽示意容明嫣起来。拜过圣人，她就算正式启蒙了。
　　“你虽然用了景儿的名，但我还要给你起个字。”容泽思虑片刻，“这样吧，你，字明焉。”
　　“日在天上，火天大有，万物景然，故曰明焉。”容泽说。
　　容明嫣垂下脑袋，低声应是。她脸上一片平静，心中却一阵翻涌。她还没有成年，没有行冠礼，容泽就给她起字，可以说对她非常看重了。
　　而且，容泽起的字，可谓用心良苦。
　　焉，音同嫣。将早逝“女儿”的名给儿子取字，这是忌讳，一般人不会这么做。但容泽这样做了，这说明他对自己的肯定。
　　容明嫣心中涌上一股暖意。是原身的情绪，也是她自己的情绪。
　　还有，作为文科博士，她对周易也有研究，火天大有的意思她知道。容泽对她期望甚高。
　　想到这里，她更感动了。
　　而且，容明焉，和她的原名容明嫣，一字之差，发音相同。
　　也许，她进入这本狗血言情小说，是有意义的……
　　“现在正式开蒙。这蒙之含义，还得追溯到易经。你先祖雷山公治学，便以易经为本经。易经颇为繁复，日后我自会详解。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考考你。”
　　容明嫣，现在该叫容景了。
　　她点点头，“父亲请讲。”
　　“蒙卦之象，水从山下出。你认为该做何解？”容泽道。当初祖父给他开蒙的时候，也问过他这个问题。现在他想听听这孩子的回答。
　　容景想了想，“溪岗里的山下就有泉水，看上去又细又小。这可能意味着我们求学也是从微弱之处开始，要持之以恒不可间断，否则泉水便会枯竭。只有不断积累，泉水才会变成大江大河，汇入大海，终成大器。”
　　这个答案，和当初自己的回答差不多。容泽正要说不错。又听容景继续道：
　　“还有，泉水清冽，正如人之初干净纯粹。河水江水却多见浑浊。至于大海，饱经历程，已然变得盐碱。但我觉得，就算成了大海，也要保持赤子之心，不忘读书初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容家后人，不仅要容下世间知识，也要容下初心与公理正义。”
　　看着前面的幼童，容泽只觉得神思恍惚，他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在书房开蒙的那一刻。
　　当时，容颐在听完他的回答后，点评并补充了一番。那番话，和小女儿现在的回答相差无几。
　　祖父高大的身影和眼前矮小的身影渐渐合二为一。
　　以前，他不信释家轮回之说。但是，现在，他觉得，或许祖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想上下下周的编推（一个榜单）
　　所以求收藏，求收藏。有存稿，不怕坑。
　　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出自北宋张载。
　　容泽的真实水平应该是秀才之上。但一直没下场考试，所以没有功名。
　　字一般在成年及冠取，长辈师长特别看重也可以提前取。
　　以后女主就叫容景，或者容明焉。


第5章 启蒙
　　不知不觉间，容景穿来已经近十天了。她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一般卯时刚过，她就起床，沿着乡野小道跑步锻炼身体。前世她经常卧在病床上，羡慕的看着窗外健步如飞的人。所以现在她格外爱护这个虽然孱弱，但总体健康的身体。她要好好锻炼，也是为科举打下基础。一场科考连续几天，没有好身体根本吃不消。
　　对此，容泽是支持的。他双腿残疾，无法陪着容景跑步，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默默的关注着小女儿的安危。
　　下雨的时候，容景便在屋子里做些体操。
　　不过今天有些特别，因为容泽要进山，容景打算跟容泽一起，一边早起锻炼呼吸山野的新鲜空气，顺道看看山上有没有挣钱的门路。
　　溪岗里周围有几座不高的山丘，数十年前，因为砍伐过度，曾发生过严重的泥石流。后来县衙下令，每月只有特定几日可以进山砍伐，且只能砍伐枯木，拾捡枯草。
　　所以，砍柴并不能带来太多的收入。容景在心中否定了这条路。
　　除了砍柴，每次上山，容泽也会摘些陈艾、菖蒲、藿香、薄荷之类的草药去卖，要是雨后，说不定还能捡些山菌木耳，打打牙祭。但这些东西，容泽会摘，其他里中的民户也会。容景看到一群人在山中穿梭，他们双腿健康，行动更为灵活，所得也比容泽更多。
　　所以，靠山吃山，也是行不通的。山就那么大，人却那么多。
　　好在今日他们运气不错。容泽摘到了一些草药，还捡到了菌子。
　　“中午叫你大姐添个菜。”容泽将几只肥硕鲜美的菌子放进竹筐里。“你这两天读书辛苦了，好好补补。”
　　看着还带着木屑泥土的菌子，容景忽然想起她前世为了排解压力，看了不少种植菌子的视频。菌子美味，营养丰富，在这个吃肉奢侈的年代，菌子可以补充蛋白质，还可以卖钱。
　　但是，一想到原材料、基质，种植条件、养护要求，她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太穷，暂时不行。
　　*
　　从山上下来回到家后，一家人便聚在一起吃早饭。早饭是白粥和一些小菜，也有鸡蛋。容家很穷，而且屋宇狭窄，他们没有田地，也没钱养鸡鸭。但容泽却从不苛刻饮食，总会买些蛋给孩子们补充营养，偶尔也会割点肉，所以他们并没有存下来多少钱。
　　就算如此，他们吃的也不会太好。鸡蛋每日早上就一个。以前蛋黄儿子吃，蛋清三个女孩分着吃。但是现在，看着自己碗里整个蛋黄，容景觉得鼻子有些堵。
　　“快趁热吃了，你曾祖父雷山公说，人是铁饭是钢，再苦不能苦了吃喝。”见容景一直不肯吃蛋黄，容泽劝道。这孩子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本就不易，最近读书也格外用功，不多吃点东西怎么行。
　　“父亲，您也吃吧。您干活辛苦了。”容婷和容娟连忙将自己碗里的蛋清夹到容泽碗里。蛋黄给了容景，蛋清给了他们。容泽什么都没有。
　　容泽摆摆手，将蛋清放回她们碗中，“你们也要做活。你们也是长身体的时候。”
　　两个女孩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容泽一口喝完稀饭，对容景道，“景儿，我去城里卖草药，你好好在家温习功课，我下午回来再考校。”
　　容景点点头，和着稀饭将蛋黄一口吞下。稀饭清汤寡水，蛋黄也没调料，还带着淡淡的腥味。但她却觉得并不难吃。
　　穿书之前，她也有亲人。那个世界的父亲重男轻女，对她不管不顾不问。母亲则给了她巨大的压力，强迫她出人头地，丝毫不顾她病弱的身体。
　　但就算她忍着病痛，读到了博士，找到了人人羡慕的工作。父亲还是觉得她比不上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小三生的弟弟。母亲骂她没用，读那么多书还是讨不了父亲的欢心，渐渐的和她断了来往。
　　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医院的病床上走完了年轻的一生……
　　所以对原本的世界，容景并不留恋。穿越之初，她更庆幸自己有了健康的身体，可以再活一次，按自己的想法而活。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拥有了上辈子不曾拥有的，更重要的东西。
　　看着容泽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容景放下碗筷，“大姐，我吃完了。”
　　容婷点点头，柔声道，“放这里吧，一会儿我来收拾。小弟，你快去温书。”
　　大姐容婷，今年十四岁，平时在家操持家务，也做些绣活贴补家用。刺绣用的布料、丝线和图样都是里中一户人家提供，容婷只出手艺。
　　容景曾经拿着一方她绣好的手帕问，“大姐，这帕子能卖多少钱？”
　　容婷说，“约摸两百文吧。”
　　“那这些布和丝线呢。”容景又问。
　　容婷想了想，“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五十文吧。”
　　容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两百减去五十就是一百五。你辛辛苦苦忙活这么久，却只挣了三十文。”
　　封建社会的资本家也太黑了。
　　容婷笑笑，“丝线和布料量多才会出售，只几张绣帕的量，他们不肯卖的。”
　　容景垂头丧气的低下脑袋，看来大姐不是没想过自己当老板，但情况不允许。指望大姐发家致富，短时间内似乎也不太可能。
　　看着大姐收拾碗筷，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小弟，你说啥？”二姐容娟见她的小脸皱成了核桃，觉得非常好玩。
　　“我背书呢。”容景收敛神色。
　　看她儿童老成，容娟正想打趣几句，忽然想到眼前的孩子比自己还小，却扮成男孩，扛起家庭的重担……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小弟，你的衣服我已经洗好晾干，放到你床上了。”
　　容娟今年十二岁，力气很大，平日里在锦州城里一户陈姓人家帮工，做些扫洒洗衣之类的粗活。她不是每日去，隔个两三日去一次，工钱日结，不论每日做多少，只有八十文钱，除去饮食，还剩五、六十文左右。其余时间，她会在家里做些粗重的家务，比如劈柴、担水。虽然容娟的收入较高，但并不是每天都有，而且她的活路过于繁重，年纪轻轻就满手茧子，脸上更是风吹日晒两坨高原红，将原本八分的美貌活生生降到了五分。
　　看着形容粗糙的二姐，容景心下有些不忍，她嗯了一声，然后来到了书房。
　　容家共三间房。正中是堂屋，吃饭兼堆放柴薪，夜晚草草铺上席子，就是女孩们的卧室。左侧原本是容泽和儿子的卧室。但现在儿子已死，于是这间卧室变容泽一个人居住。最右侧原本是容泽和儿子的书屋，现在兼做容景的卧室。
　　容景走到书桌前，摊开一本《声律启蒙》，开始朗读起来。容家虽然穷，但书却不少，启蒙的书籍、四书五经……都是容泽拼命保下来的。无论是在流放的时候，还是回到溪岗里后，除了妻儿生病，其余不管在多艰苦的条件下，容泽都没想过要将这些书卖掉换钱。因为他心中有个执念：这些书，终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刚穿过来的时候，容景看着这么多书，提出过抄书挣钱的想法，这也是不少穿越小说中常见的做法。但容泽告诉她，这恐怕很难。
　　首先，抄书所用纸笔墨需要一大笔钱，对他们这种贫穷的家庭来说是承担不了的。
　　而且，字数少的书，比如《大学》、《中庸》等其实也卖不了多少钱。能买得起价格的书，字数都很多，上万字的《论语》……几万字的《周易》、《孟子》……十几万字的《左传》……抄完一本书要耗费不少时间，还要保证字迹工整，一旦出现错误，那一页就得全部重来。
　　“锦州城中有专门的抄书人，我们，没那个条件。”容泽说。
　　该怎样破局呢？容景心中有些烦忧。但还是坚持着读完《声律启蒙》，又读《笠翁对韵》。作为一个文科博士，她可以毫无障碍地认识并书写繁体字，只是某些字的读音与韵律她却拿不准。但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也就是小学功夫。所以，她会要求容泽先读一次，自己再跟读，让容泽纠错，直到通读几遍都没有错误之后。她才继续学习另外一本。
　　在容泽外出挣钱的时候，她则将已经读通的书再次拿起来，阅读背诵。
　　短短几天，她已经背完了《三字经》、《千字文》，今天她想背完《声律启蒙》上卷第二，“冬”。她的记忆力原本就好，更何况现在是个孩童，正是记忆力的黄金时期。
　　很快，一个上午过去，容景觉得有些疲乏劳累了，此刻已经临近午时。她离开书房，想去帮姐姐们干活。她推开房门，朝着屋后用砖头简陋堆砌的露天灶台走去。大姐容婷和二姐容娟正蹲在灶台前，一边生火一边低声说些什么。
　　“大姐，要不再想想办法。”容娟带着哭腔，“说不定那狗贼故意诓你，你别信他。”
　　“我问了别人，是真的。要么一两银子，要么下河掏淤泥……”容婷的声音更加哽咽。
　　容景呼吸一凛，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各种启蒙书籍综合明清两代。
　　这几章先小小的解决下生计。


第6章 启蒙
　　“那该怎么办呀？”容娟急了。
　　“我只能，只能从了他……再给他求情道歉。父亲的徭役说不定会轻上许多，再求他们给点银子……”容婷颤抖着说道。
　　父亲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孩而苛待她，弟弟容景也对她非常友爱，二妹和小妹也是。她必须回报他们。
　　“那可是火坑啊。”容娟急的满头大汗，“赵光的正房娘子善妒，已经死了两个小妾了。”
　　容婷苦笑一声，“我都顺着大娘子，总会活下来的，我下午就去找赵光。二妹，你千万别声张。不然父亲也好，小弟也好，都会……”
　　“都会怎样？”容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大姐，你想都别想。”
　　容婷和容娟吓了一跳，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容景。
　　“我之所以考科举，是为了让你们生活的更好。不是想踏着你们的尸体，给我铺路。”容景说。作为一个女性，她很讨厌那些吸姐妹血的男子。
　　不过，眼下的问题也必须解决。
　　在原书中，容泽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这固然和儿子早逝有关。但直接的原因却是徭役。容家拿不出银子，容泽只能出力。他年龄大了，双腿残疾，早年流放亦受了不少苦。最近虽是夏日，但河水依然冰冷，长久泡在河水中掏淤泥，寒气入骨，让容泽原本就弱的身子更加雪上加霜，不久后重病而亡。
　　“你们做饭，我出去一趟。”说完，容景就朝门外走去。
　　“小弟，你去哪里。”容婷和容娟叫住了她，她们现在将容景看的比眼珠子还紧。
　　“去碰碰运气。”容景说。
　　“那我们跟着你吧。”
　　“也行。”
　　看着面前的孩子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因为被派重役而着急上火，容婷和容娟不由得对她升起一股信心。
　　两人点点头，“好！”
　　她们跟着容景，容景搜寻着原身容嫣的记忆，没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宽敞的院落前。院落用篱笆围起，里面种了不少青菜萝卜，十几只鸡鸭四处走动，欢快的扑腾着翅膀。院落之后，是几座坚固的红砖瓦房，窗明几净。虽算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整齐小康。
　　“这不是刘员外家吗。”容婷惊呼道，刘员外是现在溪岗里的里甲老人之一。就是他将赵光训斥了一番，所以赵光才收敛不少，至少不敢明面上作妖。
　　“小弟，你该不会是想……”容婷心思玲珑，很快猜出了容景的想法。“这，不太好吧。还未禀明父亲。”
　　容景笑笑，“大姐，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片刻后。一个下人将容景三人迎进了屋中。正中堂屋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形貌富态，年近花甲的老人家。正是里甲老人刘员外。
　　“刘员外好！”容景拉着两个姐姐朝他鞠躬，“前几日承蒙您关照，但最近我一直身体不适，今日才前来道谢，请您见谅。”
　　“无妨无妨。主持里中的公道是我的职责。”刘员外笑的和蔼，“而且。前几天令尊才来过。”
　　他眼中划过一丝讥讽。上次容泽好歹带了两坛酒过来，这三个孩子却两手空空。
　　“刘员外宅心仁厚，公允正直，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更是我们溪岗里的表率。我今后一定以您为榜样，克己修身。”容景将他的不屑看得清清楚楚，但嘴上却彩虹屁不断，表情也格外真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刘员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容景继续说，“要不是您在，我们早就家破人亡了。”
　　刘员外哈哈大笑，“哪有这么夸张。”
　　容景趁热打铁说，“也因着您对赵光的训诫，他最近没来骚扰大姐，我也清净了许多。把之前落水丢下的功课都补上了，父亲说，我再去私塾念个一年左右，说不定就能考上童生。”
　　“你能认真读书，那自然是极好的。”刘员外抿了口茶，神色又恢复了淡漠。
　　见他不为所动，容景咬咬牙，“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田里长势良好，据说您经常督促懒惰的农人，让他们积极务农，想来我们溪岗里在您的监督下，里中公银会丰盈不少。”
　　刘员外的笑僵在脸上，他直直的看着容景，“是你父亲叫你们来的？”
　　他知道赵家想收拾容家，给他们派了重役。容家拿不出银子，又不想去河道掏淤泥，所以求到自己这里来了，想借里中公银。
　　里中公银确实可以用于里中的公共事业，或是救济贫苦家庭。只要里长赵秀和他们里甲老人点头就行。
　　上次容泽过来的时候，已经委婉的提过一嘴，但自己也委婉的回绝了。
　　没想到，容泽却还不死心，居然让他的三个孩子又来。万一这三个孩子撒泼打滚，他们不要面子，他还要面子……
　　刘员外的眼神越来越沉。
　　容婷吓得紧紧拽住容景的手。糟糕，里甲老人生气了。容娟则一脸懵逼，不明白状况。
　　容景轻笑一声，行了个礼，“哪里，是我们自己来感谢您的。”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行告退，就不耽误您用午膳了。”容景说罢，又行了个礼，带着容婷和容娟便离开了。
　　“慢走，不送。回去好好读书啊。”
　　看着姐弟三人的背影，刘员外长长的松了口气，随即，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倒是个聪明知道进退的，可惜了！”
　　“你这老头，就这么眼睁睁的看人家走了。”一道身影从旁的屋子里闪了进来，这是个老年妇人，刘员外的妻子何氏。
　　“你怎么就不帮他一把。”何氏有些气闷。这容景据说聪明非常，比赵光还强，中秀才是迟早的事，以后说不定还会中举人。那个时候，他会记得自家的帮助，给予丰厚的回报。
　　更何况，他们家里还有个年岁相当的孙女，要是可以借此机会缔结良缘。以后他们的孙女会成为秀才夫人，甚至举人太太。孙女再提携孙子一家，刘家何愁不能兴旺发达。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老头子会袖手旁观。不过一两银子，就是十两，他们也能轻易拿出来。
　　刘员外摇摇头，一脸惋惜，“容景相貌如何。”
　　何氏诧异的看着他，“十里八乡，就没有比他更俊俏的孩子了。”
　　不光是容景，还有他的两个姐姐，还有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早夭妹妹，也都是美人坯子。就算是容泽，虽然饱经沧桑，但依然能看出俊秀的五官轮廓。
　　“你知道为什么吗？”还不等何氏回答，刘员外就说，“因为，他们是容颐的后人啊。”
　　据称，容颐当年正是因为容貌太盛，他会元的成绩被忽视，还不等考才学，就直接被点了探花郎！
　　*
　　另一边。容景和两个姐姐走出刘员外家门。容娟依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容婷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小弟，你不是找刘员外借钱吗，为何不开口？”
　　“我试探了，但他不肯，所以我没有说破，给彼此都保留面子。”容景说，刚才她又是高帽子夸赞刘员外，又是说自家穷，又是展现自身实力。但刘员外不接话，还问是不是容泽让他们来的。
　　容景猜测，容泽应该也来过，也借过钱，但却无功而返。
　　”为什么？”容娟闻言不信。一两银子，或许对他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里甲老人刘员外不过是毛毛雨，更何况，还可以从公银中支出。
　　“可刘员外明明骂了赵光，帮了我们呀。”容婷也想不通。
　　容景垂下眼帘。一两银子，对刘员外确实算不了什么，用来给自己卖个人情，以后他会收获更多。但精明的刘员外却并没有这么做。
　　这说明，比起自己日后带给他的回报，他更惧怕某种风险。而这种风险多半源于自己的身份：容颐的后人。
　　虽然父亲容泽已经复为民籍，但那是大赦天下的结果。容颐的罪名依然没有被除，容家所有读书人的功名也没有恢复。
　　自己的身份，说到底还是有些敏感。
　　所以，刘员外可以主持公道，因为他是里甲老人，并且还可以借机敲打赵家获取好处。但他绝不会帮助自己，帮助容家。他怕自己以后出事，他会被牵扯。
　　看着脚下坎坷的土路，容景眉头皱的更紧了。
　　容景三人回家后不久，容泽也回来了。他割了点肥肉，又带回二两盐，让容婷混着炒菌子吃。
　　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来，简单的肥肉炒菌子，野菜汤，糙米饭，在后世看来简陋至极，容景却吃得津津有味。她思虑了片刻，还是将刚才去找刘员外的事告诉了容泽。
　　“你做的不错，能为父亲考虑，是个孝顺的孩子。而且你既不迂腐，也不刚直。”听完容景的话后，容泽道，“但你别记恨刘员外，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容景嗯了一声，“我不恨他。他毕竟没有伤害我们。当然，也不会感激。”
　　容泽点点头，又看向容婷，“婷儿，你也别着急，这次的徭役我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
　　其余三人瞬间惊呆了，家里已经穷的底朝天了，怎么还会有银子？
　　作者有话说：
　　哇，发现收藏居然近20了，感谢各位支持的小天使。打算冲一把下周榜单，今天加更。再次求收藏，存稿已经到入社学了，绝对不坑。


第7章 启蒙
　　“今日我去城中，遇到大井里的里长，我问他们那边有没有人要写书信。一番交谈后，里长知道我急需用钱，于是便同我商议，我每月逢五逢十，去大井里代写书信。不论多少，一年统共给我一两银子。这银子是我预先支取的，明日正好十五，我去那边写信。”
　　“我们有钱了，你们不必再担忧。特别是景儿，好好念书才是正事。”
　　容婷高兴的快哭出来了，容娟也大呼太好了。看着他们，容景目光微动。在原书的剧情中，容泽在儿子死后，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生生错过了这次机会。
　　容泽心中也感叹不已。要是没有小女儿代替兄长参加科举，他整个人都看不到希望念想，哪里还会如此积极的寻找活路。
　　眼见徭役之事解决，容景安定了不少。下午读书也格外认真，容泽先考她上午的学习成果，见她已经能够完整的背出《声律启蒙》上卷第二“冬”，心中欣慰更甚。
　　“很好，明日你可以继续往下背诵。但已经背下来的也记得时常拿出来温习，温故才能知新。”容泽说完，又拿出一支破破烂烂的毛笔，将笔尖蘸满清水，在破旧的书桌上书写起来。
　　“景儿，你天资颇佳，有过目不忘之才，但你到底年岁太小，身量不足，力气不够，所以在书法一道更要多下功夫。下笔要稳，手腕要……”容泽边写边演示。
　　给小女儿开蒙已经有几天了，他知道这孩子以前在他给儿子开蒙时就已经在一旁学了很多。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已经能够认识启蒙书上绝大部分的字。短暂诧异后，他又平静了下来。这孩子是神童，说不定还是祖父雷山公转世，出类拔萃并不奇怪。
　　不过，当他看到小女儿那一手歪歪斜斜狗爬式的字体后，又笑了。心道就算是转世，某些才华也需得从头学习。故而对容景的书法教导，他格外看重。他希望，日后容景也能写出雷山公那样的好字。
　　容景面上谦虚，内心却疯狂吐槽。她的书法，还有国画，其实很可以的，还得过奖卖过钱。现在她成了幼童，这些才华根本不能显现，她只能藏拙。
　　容泽教了一会儿，又让容景写了一会儿，一碗清水写完后，容泽说，“今日就练到这里吧。”
　　他又拿出一本史书，“下面讲历史。”
　　容泽的启蒙方式学自他祖父容颐，除了识字、练字、背书外，在正式讲授四书五经之前，还会先讲历史，顺带在其中插入诸经、诸子的内容，有点像后世的专门史讲法。这种启蒙方式，不仅学的更多，而且更便于以后的理解，特别是对经义的理解。
　　这个朝代名为大雍。雍朝之前是宋朝，但容景发现，这个世界的宋朝只到北宋，并不包括南宋。再往前的唐汉乃至先秦，其历史都与她原本的世界一样。无论是版图、人物，还是历史事件与科技发明。
　　但到了雍朝，历史就变得混乱驳杂。雍朝出现了很多明清著书，但作者却截然不同。明清时重要的政治人物、学者也都不见了，而是出现了另外的人。比如北宋张载张横渠所言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曾经被容颐判为横渠四句。但在容景原本的世界中，横渠四句是近现代学者冯友兰提出来的。
　　容景认为，她必须好好区分这两个世界的历史，所以听得格外认真。
　　不知不觉，下午很快过去，日暮西山，袅袅炊烟升起后，又是一顿简单的野菜粥晚餐。
　　夜幕降临，某些富裕人家会点上蜡油，供学子晚上挑灯夜读。但容家没这个条件。而且容泽也不赞同这种做法。容颐曾经说过，一味苦读是没有效果的，人的精力只有那么点，晚上熬夜不仅伤眼而且伤神，还不如好好休息，让脑海悄悄的自我巩固。
　　容景听完后，越发觉得容颐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
　　“可惜我不能瞻仰曾祖的风采，亲自聆听他的教导。”容景惋惜道。
　　“无妨。”容泽目光微动，“只要你能传承他的精神。”
　　*
　　第二天一大早，容泽就起身前往大井里代写文书。
　　容婷照例在家边做绣活边做饭。但容娟却不如昨日那般待在家里，她要去锦州城里的陈家做活。
　　看着容娟饱经风霜的稚嫩脸颊和满是老茧的双手，容景想了想，“二姐，你带我去城里看看吧。”
　　容泽虽然凑齐了这次徭役的银子，但他们家依然很穷。如果再来一场风雨，他们会再度崩溃。难得容泽一整天都不在家，自己必须想办法找点钱赚。
　　溪岗里太小，容景想去城里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或是将自己能力变现的机遇。
　　“父亲叫你在家好好温书。”容娟还没说话，容婷就不赞同的说道。
　　“可我一连读了好多天的书，我累了，我想放松一下。”容景挽着她的手，抬起小脑袋，无辜的眨着眼睛拼命卖萌。
　　她知道两个姐姐看她看得紧，她也只能豁出脸皮扮演一个赖皮可爱的幼童。
　　“我每天上午读书，下午读书，晚上脑子里还要回忆思考，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快爆炸了。”她瘪着小嘴，看的两个姐姐心疼不已。
　　容娟最先受不了，“那就让小弟去吧。”
　　“好吧，但我也要去。”容婷叹了口气。二妹要在陈家打工，没空盯着容景。
　　容景兴奋的嗯了一声，双眼亮晶晶的，像个小狗。
　　从溪岗里到锦州城，只用经过东成厢，距离不远。平日里容娟和里中几个打工人结伴，今日又加上容景和容婷。一路人卯时出发，辰时就到了。
　　其余人各自去了打工的地方。只容景和容婷跟着容娟。
　　容婷显然鲜少来到州城，看着青砖瓦房与整洁的街道，眼中露出惊艳。
　　容景却不怎么在意，前世见惯了高楼大厦，眼前的这一切更像旅游区古镇，但是更显破旧淳朴。
　　到了陈家后，容娟先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她将一大把铜板塞给容婷，这是她今日的预支工资。“大姐，你带着小弟好好玩。”
　　“我去干活了，申时末在这里碰头。”
　　说罢，她又踏入了陈家。
　　容婷摸摸容景的脑袋，“小弟，你想去哪里。”
　　“集市，书肆，画肆……”容景掰着手指认真的数着，容婷温柔的笑笑，说好。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州城，沿途不断问路。她们先去集市。集市单独设了两坊，各种蔬菜水果、牛羊肉类，还有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沿街叫卖颇为热闹。容婷看的眼睛都直了。
　　容景也仔细的观察着这些货品，默默的在心中记着它们的来源、卖价与行情，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做买卖发家致富，但总得做好长期的规划。
　　“小弟，你想买点什么。”容婷稍微平静了些，低头却见容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商品，眼中光芒闪烁。这让她有些紧张，因为她们的钱太少了，只够吃饭，还是不那么丰盛的饭。
　　“我不买，我就看看。”容景摇摇头，“现在看完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下一站是书肆。作为一个州城，锦州城里不止一家书肆，在一条热闹的街巷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书肆、画肆与笔墨纸砚商铺。因为时间有限，容景朝着最大的一家走去。这家名为文微记，里面有书籍、字画、纸张、毛笔墨砚等售卖。看来实力雄厚，经营种类齐全。
　　容景先朝堆放书籍的区域走去，各种经史子集自不必说，但大多都是印刷体，偶有手抄本，也是些大部头著作。看来抄书发家一途果然不太现实。
　　在柜台的最显眼处，容景发现了一本名为《历年院试考题汇编及破题思路》的书。
　　她立刻凑上前去。
　　掌柜一见有客人，连忙殷勤介绍，“这位小公子是崇明社学的吧，哎哟这模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小书生。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怎么样，来一套吧，祝你在这次院试中如虎添翼，高中秀才。”
　　“多少钱？”容婷问。
　　“不贵，就五两银子。”
　　容婷瞬间沉默。
　　老板见状继续笑着推销，“五两银子，买本好书，买个秀才，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容景：……
　　很好，不同的时代，同样的广告词。
　　“叔叔，我们不买。”容景说，她们根本买不起。
　　掌柜这才发现这小公子虽然相貌甚佳，但却穿着发白的粗布衣服，胳膊那里还有补丁。这种学生，绝无可能在崇明社学读书，崇明社学一年束脩都是五两银子起。
　　这个脏小孩，说不定连字都不认识。也想学人看书，笑掉大牙。
　　他瞬间变脸，伸出手对着容景就是一通驱赶，“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滚滚，你也配来这里。别把我的书摸脏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观察。
　　如果我判断数据有上榜的希望，就后天更，周三双更。如果没有，就隔日或者隔双日，等下周榜单。所以求收藏啊。别担心，我一直在存稿的，目前已经16章了。这个书我写的很有激情，不会坑的。


第8章 启蒙
　　容婷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们的确穿的很破旧，但衣服洗的干干净净，手也是。这个掌柜的也忒侮辱人了。
　　她正要争辩，就见容景拉了她一把，“大姐，我们走吧。”
　　掌柜这种嫌贫爱富之人，她不想过多纠缠。锦州城这么多书肆，她还可以看别家。
　　她拉起容婷的手，朝门外走去，正好两个年轻人快步迎面走进来。
　　“掌柜的，最新一回我们可是熬夜赶出来了，以后别派人来催了。”其中一人将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在柜台面前。
　　容景一看，上面的标题写着，“俏女情迷呆书生，舍父母随郎远行。”
　　哦，原来是话本子，古代小说。还是鼓励妇女无媒私奔的不良小说。
　　“这回一共三千字，给钱！”又一个人说道。
　　掌柜的摊开册子，翻看两眼，嗯了一声，然后将二两银子递给他们，又同他们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以后需得按时交稿，需得更仔细的构思情节。两人不耐烦的应付了几句，便离开了。在途经前方一间书肆时，忽然从里面传来一阵情绪激昂的咒骂，两人低下脑袋，飞一般的跑了。
　　容景眼神一亮，有情况！
　　“走，我们去看看。”她对容婷说。
　　两人很快走进了这家骂人的书肆，这间书肆连个招牌也没有，比起之前的文微记简陋了许多，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书胡乱的摆在店里。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懒洋洋的坐在柜台后面，眼皮也不抬，“老板我要回老家种地了，本店清仓甩卖，全部五折处理。”
　　容景：……
　　很好，不同的世界，同样的广告词。
　　“客官，看上什么自己选，买的多折扣力度更大。”老板打了个哈欠。依然看也不看容景。
　　“我没钱。”容景说。
　　“那你看吧，别给我弄脏弄坏就行。”老板摆摆手，彻底闭上眼睛，一脸不耐烦。没过几秒，他打起了呼噜。
　　容景扫视了一番，最终朝着一排话本子走去。容婷刚想说好不容易来书肆，还是看点正经书吧，但一想到小妹读书这么辛苦，放松一下也无妨，于是便沉默的站在一边。
　　容景翻完一本，又翻另外一本，很快将一个架子上的话本全部翻完了。她发现，这家书肆话本子很多，至少有七、八种，但每种都不完整，有的十多回，有的几十上百回。
　　然后无一例外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至于质量嘛……
　　“老板，你这里还收话本吗？”沉默片刻后，她说。
　　老板猛的一惊醒，“收！”
　　然后，他看见了面前的漂亮男童。
　　“哪里来的小破孩。走走走，回家玩去。”他正打算继续瞌睡，就看见这幼童居然走到他面前。
　　“我们做笔买卖吧。”这孩子狡黠一笑。
　　……
　　一刻钟后，容婷目瞪口呆的看着老板将纸张、毛笔和墨水装好，递给容景。微笑着叫她们慢走，临走前还塞给她们两个烧饼。
　　她脑子晕乎乎的，她不明白，容景到底悄悄和老板说了些什么，老板才会如此对她们，一分钱没花的她们。
　　见容婷目瞪口呆，容景便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原来这家吴记书肆靠话本子立足，老板吴四从写书人那里收稿，然后拿去印刷，或是卖给看书人消遣，或是卖给说书人说演。赚的不多，倒也清闲自在。
　　谁料数个月前，隔壁文微记，一家以前专做正统经史子集的书肆，私底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那些常年向他供稿的写书人纷纷投到他们门下，吴四一下子没了稿源，客户迅速流失，目前在关门歇业的边缘。而文微记则异军突起，承包了这一代的话本子。
　　“所以，他刚才看见那两个人才会如此气愤。那两人之前一直给他写话本，正到高潮处，忽然撒手不干了。”
　　“于是，我便提议，我这边给他新的话本。但我们家穷，买不起笔墨纸砚，他要先行提供，日后再从稿费从扣除。”容景说。
　　容婷闻言更诧异了，“可是，你不会写话本子啊。”
　　你才刚刚开蒙，字还写不利索呢。
　　容景歪着脑袋，“父亲会啊。”
　　容婷：对哦，她怎么没想到呢。小妹真是太聪明了。
　　两人一边啃烧饼，一边朝陈家走去。到陈家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满头大汗的容娟就出来了。三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
　　因为是第一次替大井里写书信，今日人并不多。申时不到，容泽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大井里里长包了他一顿午饭，还想留他晚饭，但被他婉言谢绝。他想早点回家，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再给景儿讲一会儿功课。
　　然而等他赶到家里的时候，他惊呆了。只见房内空无一人，不光是去城里的容娟不在，就连原本该待在家里的容景和容婷也不在。
　　“景儿！婷儿！”他急的大叫，然后在堂屋的木桌上看到几个歪歪扭扭，用剪得细碎的枯叶摆成的字。
　　“我们三个去城里玩。和二姐一起回来。”
　　这个孩子！他气的怒火中烧，拐着腿就朝门外走去，心中着急不已，万一景儿再出事怎么办？他可再也遭受不起打击了。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锦州城的方向走去，希望在路上碰到容景她们。但不曾想，他却先碰到了赵秀。
　　赵秀正带着一群青年壮丁，威风凛凛的招摇而过。一见容泽，他停住了。
　　“容老丈，正好，下个月的徭役，麻烦你在服役契上面签个名。”他挥挥手，身后一个壮丁立马掏出两张契纸给他。
　　“力役，还是银役，你自行选择。”赵秀道。
　　容泽想也不想，“我选银役。”
　　赵秀抽出一张契纸递给他，容泽接过的瞬间，他瞪大了眼睛。只见上面写着，“缴纳三千文钱，用于溪岗里河道淤泥清通工程。”
　　三千文钱，就是三两银子。
　　“不是一两吗？”容泽满脸不可置信。
　　他又连忙拿过赵秀手里的另外一张契纸，也就是力役的契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清掏溪岗里河道淤泥一月，六月初一至六月三十，每日六个时辰。”
　　“不是十天吗，怎么变成一个月了？”容泽颤抖着问。
　　赵秀耸耸肩，故作惋惜，“我们实地考察过了，河中淤泥甚多，十日掏不干净。”
　　一旁的壮丁也附和道，“里长也是为了我们好，他也要亲自下场呢。”
　　看着满脸灰败的容泽，赵秀得意极了。他听说容泽找了个去隔壁大井里代写书信的营生，刚得到了一两银子。所以他加大了徭役的力度。他是里长，他有这个权力。
　　容泽一定很痛苦吧，刚觉得自己攒足了钱可以躲过这次力役，没想到自己立刻加价，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可是他没办法，徭役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都是里长，也就是自己说了算。
　　一群人站在路中间，吸引了不少里中民众探头探脑，他们在一旁围观了事情的经过，性子直率的人当场就忍不住了。
　　“赵秀，你也忒歹毒了，前几日才推人家孩子下水，淹死人家女儿，现在又给人派重役，你想害死他们一家啊。”说话的是个屠户人家的汉子，姓张，和容家住的很近，平日里容泽偶尔会去他家割肉吃。
　　“是呀，本来是一两银子，十日劳作。怎么又涨到三两银子，一个月劳作。你太坏了。”一个中年妇人林氏也开口了，她家开了个杂货铺，儿子没送去学堂，让容泽教着识了几个字。
　　“刁民！”赵秀见状大怒，“我看你们是闲的皮痒。要不我把他的徭役和你们换换。”
　　张屠户和林氏一下子不敢说话了，赵秀真的有这个权力。
　　“还有。”赵秀阴测测的瞪着他们，“如果，被我发现你们借钱给他，我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人群彻底静默了，片刻后便如潮水般散去。只留下满脸灰白的容泽。
　　“看在儿女的面子上，我宽限你几日，三日后必须签役契。”赵秀大笑着扬长而去。他想，容泽走投无路之下，只得乖乖把容婷送过来。然后再等几日，就可以办儿子娶妾的宴席了。
　　容泽缓缓的蹲下身来，只觉得心脏阵阵抽痛。还有二两银子的缺口，三天时间，他去哪里凑？
　　没办法，他只能去做力役。他应该还有力气吧，一个月应该能挺下来吧。
　　但是，总有意外。而且万一赵秀暗中做手脚怎么办？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婷儿怎么办，娟儿怎么办。
　　还有景儿，他聪明的景儿。
　　“景儿啊。”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景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父亲。我在。”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容泽抬头，发现容景正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容婷和容娟。
　　容泽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刚才，我们都看到了。”容景一脸平静，语气亦是毫无波澜，“不就是多出二两银子吗。”
　　“父亲，不怕，我们有办法。”她说。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频率会稍微慢些。因为这是个三无马甲，想要攒收藏上榜。但是放心，一不会坑二不会烂尾山上榜后一定保证更新。现在每个不曾更新的日子，我都在默默存稿。


第9章 启蒙
　　“所以，你因担忧家中生计，故去州城找门路。”听完容景今日的所为后，容泽感叹万分，“居安思危，很好！”
　　他觉得自愧不如，他一个成年人，为了燃眉之急稍解而大喜，却忘了人性之恶，还是小女儿看的长远。
　　他又问，“那么，你是如何断定我会写话本子呢？”
　　要是自己不答应，或是写不出来，容景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容景想了想，“父亲并不是因循守旧之人，而且父亲能屈能伸。”
　　容泽不是迂腐之人，否则不会同意她一个女子扮成男装，代替兄长考科举。在容家被降罪后，容泽也不像很多容家人那样，因为不堪受辱而自尽。为了活下来，他什么都做，当然，除了那些泯灭良知之事。所以，正经读书人看不上的写话本，他也一定不会拒绝。
　　容泽点点头，又听容景继续说，“而且，父亲自幼听雷山公教诲，颇有才学。只是时运不济……但是，父亲尝尽人间冷暖，经历更为曲折丰富。”
　　“我相信您能写出好的话本子，既打动人心，又寓教于乐。”
　　然后大卖！
　　容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小女儿的聪慧每次都刷新他的认知。他本想继续问容景是如何说服书肆老板，免费拿回这些笔墨纸砚的。但一想到这孩子是雷山公转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
　　算了，还是省点力气写话本子吧！
　　他摊开一张纸，“景儿，你说的不错，我以前也确实有过写话本子的念头。”
　　但那时为了一家人生计，他忙的团团转，无暇构思写作。而且，家中也没有盈余买纸张墨笔。
　　“时间紧迫，我们抓紧构思吧。”他说。
　　容景绷紧的背一下子松了下来，在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容泽问她怎样说服书肆老板，她该如何圆过去。她可以轻易骗过容婷和容娟，但容泽一定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专做话本子营生的书肆老板，凭什么相信她一个儿童，又凭什么把价值好几两银子的笔墨纸砚给她。
　　幸好，容泽没问，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凑银子的事情更紧急。但对容景来说终归是好事。于是她连忙说道，“我想了个故事，一个神仙救度点化世人的故事……”
　　屋后的灶台上，容婷和容娟看着侃侃而谈的父女两，眼中隐有泪花闪烁。
　　虽然他们穷，虽然世道坏。但一家人心是齐的，就没什么可怕的。
　　两个女孩做好饭，容泽和容景边吃边讨论，主要是容景说个大概，然后容泽构思具体的写法，丰富细节。一顿饭下来，他们就敲定了第一章的剧情。等容婷和容娟洗完碗后，第二章的剧情也差不多了。
　　“歇息之前，我们把第三章的内容也定下吧。”容泽刚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于是他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容婷将笔墨纸砚收起来，又点了一截短短的蜡烛。然后再去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张屠户和林氏的丈夫肖老三。
　　“请进。”容泽说，今日张屠户和林氏帮他说话，他是感激的。
　　“我们就不进去了。”张屠户摆摆手，“免得被赵秀的狗腿子看见。”
　　他将一个袋子递给容泽，“下河水冷，多吃点油。”
　　“万万不可！”容泽正要推辞，怀中又被塞了一个包。
　　“加点香辛料熬汤，祛祛风寒。”肖老三说。也不等容泽拒绝，他就转身离开。
　　容泽愣神之际，张屠户也走了。
　　容泽正想追上去，忽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低头一看，原来是容景。
　　“收下他们的好意吧。”容景说。
　　回屋之后，借着昏暗的蜡烛火光。容家四口看到，张屠户送的是一罐猪油。肖老三送的是几两花椒、胡椒。而且，在装这些东西的包裹中，还压着沉甸甸的铜板。
　　容婷数了数，“各八百文。”
　　“这太……”容泽目光微动。这两家也是普通民户，收入不算高，家里人口众多，徭役也不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叹了口气，“景儿，日后有机会，要好好回报他们才是。”
　　容景点点头。世道虽恶，但人间还是有真情的。
　　*
　　两日后。锦州城。吴氏书肆。
　　听着隔壁文微记人声鼎沸，生意兴隆。吴四垮着脸，骂骂咧咧的收拾店中滞销的话本子。
　　“文微记，呵！公爵之女，不愁吃穿，还来开书肆，还抢我话本子的生意，与民争利！”他骂道。
　　“李生和刘生，有奶便是娘，一点信义也不讲！”他又骂。
　　“还有那个小破孩，长得漂漂亮亮，说话又好听，我以为是个人才，没想到却是个小骗子，骗了我的笔，骗了我墨，还骗了我的纸……”骂到这里，他的情绪更激动了。
　　三天前，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男童，还有个稍大的少女。两人穿的破烂却生的极俊。那男童一张嘴就说要和他互利互惠合作共赢。他当场就惊呆了，这是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吗？
　　然后，还不等他继续问，这小孩又将他店里的那些话本子挨个点评了一番。
　　“这个书生遇仙女的故事，很常见，看完这回就知道下回讲什么，无趣。”
　　“这个鬼魂报仇的故事，鬼神只杀了直接害他的人，却放过了帮凶及包庇的官员，让人遗憾，有点憋屈。”
　　“这个风月故事，太过猥琐下流，学子偷看，小心被家长找上门来，砸你店子。”
　　“这本文笔粗糙……这本视角混乱……这本情节平淡……”
　　吴四：！
　　他被彻底折服了，连忙问，“那么依小友之见，什么样的话本才是好的呢。”
　　孩童小手一挥，豪气万丈，“自然是我家老爷写的呀！情节动人，让人欲罢不能，且发人深省脍炙人口，文人白丁，妇孺老少，都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保管上架就被抢购一空，读者天天来问，茶社争相合作。”
　　“到时候，你将赚的盆满钵满，你将成为锦州城话本子界的扛把子，文微记看了你直呼内行，并鞠躬认输。”
　　那小童声音虽低，脸上却隐隐有兴奋之色，加上他语气激昂目光坚定，仿佛已经与自己携手登上话本界的高峰。
　　吴四一下子动心了，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脑子晕乎乎的。
　　所以，当吴四听到这个小童说他家境贫穷，无钱买纸笔，便慷慨解囊赠他笔墨纸砚。这个小童又说忙活了一上午还没吃午膳，吴四又给了他两个烧饼。
　　等到他反应过来后，那小童和少女已不见了踪迹。
　　“晦气！”他咬牙切齿道。现在想来，此事处处透着反常，能一眼看出他家话本问题，说话又直中要害让人向往，一定是饱读诗书的人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穿的破破烂烂！
　　骗子！妖怪！
　　这时，一个老者进门，看着满屋子狼藉，问道，“吴四，你真的要关门了？”
　　吴四回过神来，点点头，“是呀，徐老丈。你最清楚不过，最近你们茶社说书人的稿子都是文微记那边提供的。他们给的价高，没人再卖我话本子了。”
　　徐老丈唏嘘了一番，又问，“你这里可还有什么笔墨纸砚之类的打折出售，我想给孙儿送些。”
　　“没了！”一说到这个，吴四就来气。
　　“可是上次我来都有，难道你卖了？”徐老丈心道可惜，自己来晚了。
　　“被耗子偷了。”吴四咬牙切齿。那男童漂亮的不像话，更是聪慧的妖异，说不定就是耗子成精。
　　“耗子？”徐老丈诧异极了。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吴掌柜，对不起，我来晚了，但我可是存够了三更的量哟。”
　　“耗……”看着来人出现在门口，吴四正要叫耗子精，话到嘴边却成了，“好！写稿更文辛苦了。”
　　吴四也顾不得仪态，双手撑在柜台上一下子跳出来，飞快抢过稿子就看了起来。
　　“《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看到文名，吴四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暗示着内容并非时下流行。
　　但渐渐的，他的眼神变得欣喜，狂喜……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勾人的话本子！
　　看完后，他忙将稿子收好，“小友，这稿子我要了。”
　　容景摊开小手，道，“那你给钱呀。”
　　“确实该给钱。”吴四拍了下脑袋，随后，他又反应了过来，“不对，小友。你上次说你家老爷没钱买纸笔，让我先垫上，从稿费中扣除。那些笔墨纸砚也去了好多两银子。算起来你还欠我钱。”
　　容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正是因为我们穷，所以才要找你提前支取啊。”
　　吴四正要细想，就听到这漂亮男童又说，“吴掌柜，话本质量你也看到了。现在有一个发财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珍惜啊。”
　　徐老丈傻眼了。这小童到底是何方神圣，衣着破烂但却面貌俊秀，就像画里观音娘娘座下的金童。更难得他小小年纪却仪态端庄，说话有条有理，面对成人毫不怯场。
　　吴四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次预支稿费，忽然门外响起一道嘲讽，“哟，吴四，你还没关门歇业呀。”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隔壁文微记的掌柜。
　　作者有话说：
　　记住这个话本，很快就会发挥重要作用。
　　容泽：祖父滤镜。
　　容景：说出来或许你们不信，我用毕业答辩忽悠导师的力气来忽悠掌柜的。
　　更的慢但在默默存稿，目前已经存到20多章。求收藏。


第10章 启蒙
　　吴四一把抓起容景的衣领，将她提溜到柜台里面，低声道，“小友，委屈片刻，你藏好，别说话。”
　　容景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明白了。
　　果不其然，文微记掌柜很快发现了吴四手中的话本子。
　　片刻后，他啧啧称奇，“这……这话本子，题材新颖，文笔凝练、情节动人、一波三折。高潮之处戛然而止，让人欲罢不能。”
　　一旁的徐老丈见状也连忙凑过来看了几眼，然后猛地一拍巴掌，“决定了。我们茶社下个月的说书场子，就定这个话本了！”
　　吴四得意的笑了。
　　文微记掌柜咬牙切齿，“吴四，你从哪里收到的？”
　　他们文微记应该已经网罗了锦州城和周边所有的话本作者才对呀。毕竟他们有钱，给的价格比起吴四高了一倍不止。
　　吴四傲娇的昂起脑袋，不答话。
　　文微记掌柜又看了遍稿子，冷笑道，“作者大有客，果然是个陌生的名字。”
　　书稿写完后，容泽决定落个笔名。他看着在堂屋温书的容景，毫不犹豫的落下大有客三个字。主要情节、基本思想都是小女儿提出的，他不过是代为加工润色。
　　容景看在眼里，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心中却一阵感动。
　　“我就不信，我一回给二两，不，三两银子。这大有客还不会乖乖加入我们文微记。”
　　吴四瞬间呆住了。徐老丈也悄悄瞟了眼柜台，担心那小童听到这番话后跳出来。但柜台下一片平静，吴四松了口气。
　　“吴四，奉劝你好自为之。我们老板是公爵小姐，你算个棒槌。”说完这句话后，文微记掌柜拂袖而去。
　　他要回去告诉店里的伙计，最近多盯着点吴四这边，堵住这个大有客。
　　*
　　片刻后，容景弯着身子，悄悄跑出吴四的书肆。对面不远处，正站着一脸焦急的容泽和容婷。
　　“景儿，怎么才出来？”为了保持作者神秘感，父女俩协商，容泽并不露面，只由容景这个“书童”交稿。
　　“可是掌柜不愿给钱？”容泽问，毕竟他们已经预支了笔墨纸砚，这次又预支银钱，掌柜不肯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对家来了，他怕我被对家拉走，所以将我藏了一阵。”容景将银子交给容婷，“大姐你清点一下。”
　　“原来如此。”容泽松了口气，“景儿啊，这掌柜救我们于危难之中，我们也不能背信弃义。对家的银子开的再多，也不能答应。”
　　“那是自然。”容景点点头。那文微记掌柜本就嫌贫爱富让人讨厌，而且他家老板还是什么公爵小姐。
　　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女主就是公爵小姐。
　　自己必须要远离一切有可能是女主的事物，要脱离狗血剧情……正当容景思虑间，就听容婷惊呼出声，“天哪，五两银子！居然有这么多。”
　　“以后会更多的。”容景笑道。
　　*
　　溪岗里，里中公署。一间还算齐整的瓦屋里，坐着几个人。
　　“马上就要过时辰了，这容老丈怎么还没来。”甲说。按照规定，今日酉时前，里中所有服役的男子都必须签下服役契。
　　“估计还在凑钱吧。”乙面露惋惜，三两银子对容家可不是小数目。
　　“也许出了什么意外吧。”丙摇摇头。
　　“说不定吵架呢，容婷想嫁过来，但容泽不肯。”丁道。
　　人们或是惋惜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只有赵秀满眼放光。“还有一刻钟，要是容老头还不来，就以逃役论处，告到县衙，杖责！”
　　到时候，容婷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老父亲被打，肯定会求到他家的。这样一来，他们连娶妾的银子都可以省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就快到耳根了。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门外，一老一少正朝他走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格外长。
　　老的自不必说，是容泽。少的是容景，那个差点就淹死在河里的小子。
　　没有容婷的身影。
　　“我签银役。”容泽的声音远远从门外传来。
　　赵秀眼睁睁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进来，走到自己面前，掏出几粒碎银子，“这里是三两。”
　　他吓的一屁股摔在地上。
　　*
　　回到家后。容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那赵秀真的吓傻了吗？哈哈！”容婷和容娟都很遗憾没能看到赵秀吃瘪后的丑态。
　　“是啊，站起来的时候，他又摔了一跤。”容景笑道。
　　无论如何，今年的徭役躲过去了。容泽不会因为下河掏淤泥而染上重病离世，几个孩子也不会因为没了父亲而饱受欺凌。
　　真好，她已经让剧情偏离了狗血。容景正这样想着，忽然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小弟，不，小妹，多谢你了。”
　　容婷不住的哽咽。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有多忐忑，自从弟弟落水后，父亲的徭役，赵家的紧逼……这一切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边强颜欢笑一边做最坏的打算。
　　但没想到，这个最小的妹妹，先是站出来代替哥哥考科举，让濒临绝望的父亲再度燃起了希望与斗志。也是这个小妹，去了趟州城接到了写话本的营生，让他们从此生活无忧。
　　小妹救了父亲，救了她，救了这个家！
　　“姐姐，姐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小妹，呜呜呜……”容婷哭的稀里哗啦。
　　容景拍了拍她的背。
　　在原着中，容泽死后，里长赵秀以容家再无男丁，不配有私产为由，将她们从屋子里赶了出来。
　　容婷找到赵光，表示自己愿意做妾，甚至不要彩礼，只求妹妹们能有安身之所。
　　后来，容婷被赵光的正房打死……
　　“大姐，你也是很好的姐姐啊。”容景拉着她的手，“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容娟忍不住，也和姐妹们抱在一起哭。
　　看着这一幕，容泽眼眶微红。片刻后，他笑了，“还是我儿能干。”
　　有这样聪明的孩子，容家还愁没有复兴的那一天吗。
　　“祖父，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啊。”他在心中说道。
　　三姐妹哭过了，容婷和容娟便去准备晚餐。
　　今日去书肆卖完稿子后，他们又去了一趟集市，因为兜里胀鼓，他们采购了很多平日舍不得买的吃食，新添了一些盘子和碗。
　　所以今天的晚餐，是容景三姐妹有生以来，容泽自获罪流放以来最好的一顿晚餐。
　　“烧排骨、炒青菜、豆腐鱼汤、烧牛肉、白米饭。”看着一盘盘丰盛的菜肴被端上了自家的破旧小餐桌，几人都觉得如梦如幻。曾几何时，这些菜肴他们都只能远观……
　　“可能味道不是太好。”容婷温声道，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些食材。
　　“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练习厨艺。”容景说。以后他们会赚更多的钱，买更多好的食材。
　　“快吃吧。”容泽慈祥的看着三个孩子，“你们都辛苦了，多吃点。”
　　“父亲也吃。”容婷将一盘牛肉放到容泽面前。容泽点点头，夹了一筷子，“不错！”
　　虽然无论肉质还是味道，都比不上他幼时在容家的吃食。但这桌菜肴却蕴含着家的温暖与未来的希望。这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见容泽开动，三个孩子才动起了筷子。容景还好，前世的现代她也吃过不少好东西。但容婷和容娟这两个土生土长的穷孩子，却在食物入口的瞬间就惊呆了。油润、鲜香，这是她们从未体验过的味觉，鲜美的滋味蔓延在口腔中，将过去十几年人生的灰暗一扫而空。
　　她们的未来，也将脱离灰蒙蒙的底色，变得五彩斑斓。
　　*
　　容家人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除了每月逢五逢十去隔壁大井里代写书信外。容泽不再去山上砍柴，捡草药菌子，而是基本窝在家里。对外说是在锦州城得了个抄书挣钱的营生，但其实他在替书肆老板吴四写话本稿子。
　　容景和吴四商量好了，头二十回，按每回一两银子算钱。毕竟吴四之前被文微记打得元气大伤，他还要去托人印刷，也拿不出更多的钱。二十回以后，每回一千五百钱。
　　容景有把握他们的话本子能大卖，事实也证明了她的想法，前三回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读者们争相传阅，根据话本改编的评书在茶社也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她和容泽吃饭时商讨剧情。容泽上午写稿，她在一边温书。下午容泽先对她考校，然后再讲课。为了保证质量，也为了留出更多时间教导容景，容泽每两日才写完一回，凑够三回，他们就带上稿子去书肆换钱，顺道一家人在州城消遣。
　　写完第十回 的时候，他们从吴四那里预支的笔墨纸砚和五两银子全部结清。
　　第十一到十三回交稿的时候，他们拿到了近三两银子。
　　一家人又去了趟集市。买完食材后，容泽看着穿的破破烂烂的三个孩子，本想带她们做身衣服。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打住了。
　　“我们把钱还了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里长马上要倒霉了。
　　因为一直没有上榜，所以压了点字数，但放心，现在欠下的以后都会补上，我每天都在存稿，已经存到很后面了，不必担心坑。艰难的三无马甲，卑微求个收藏。


第11章 启蒙
　　出于种种考虑，当初在拿到前三回书稿的预支银子后，他们并没有立刻还张屠户和肖老三的钱。但现在过了好些天，他们“抄书”也有了结余，还钱毫不惹人怀疑。
　　不仅要还，还要好好感谢人家。这两家也不富裕，顶着赵秀的压力又送东西又偷偷塞钱。所以容泽给两家各扯一丈棉布，打了半斤白糖和半斤盐。
　　回到溪岗里后，他招呼容婷和容娟回去做饭，他带着容景前去拜访。
　　他们先去到张家。
　　一番感谢后，容泽提出还钱，并拿出布和盐、糖。张屠户想了想，接过容泽手中的钱，却把其他东西推开，“你们自己留着用。”
　　他家杀猪屠宰，还有一亩三分薄田，比容家强很多。
　　“你能找到好的营生，躲过那王八蛋的暗算就好。”张屠户说。
　　容泽坚持要给，“张兄，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张屠户还想推辞，一个妇人的声音却从屋内传来，“当家的，你就收下吧。大柱的姜汤正好缺糖。且再等几日他相看姑娘，也需要新衣服。”
　　张屠户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大柱怎么了？”容泽忙问。张大柱是张屠户的儿子，年过十八，身材魁梧雄壮，甚少有头疼脑热的毛病。而且大柱平日里衣着虽不华丽，倒也不缺穿戴。
　　张屠户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赵秀那狗贼作妖呗！”
　　原来，赵秀要求劳力们都必须一直泡在河里掏淤泥，美其名曰督促他们，不准他们偷懒。但河水冰冷，几个时辰泡下来肯定受不了。
　　于是，赵秀“仁慈”的表示，考虑到大家的身子骨，劳作的间歇也可以上岸喝水、吃饭或是歇息。但耽误的时间必须通过其他方式补上。
　　所以，每次岸只能休息一刻钟，还要缴纳十文钱误工费。
　　“肖老三今天交了一百文，回来也冻的直哆嗦。大柱那个憨批倔强，硬是一文也不肯交，一次也不肯上来，结果腿抽筋掉进河里被人捞上来，衣服沾满臭泥，还受了场风寒。”张屠户重重的呸了一声。
　　“恶毒啊！”容泽闻言也气的直抖。同时他更感到深深后怕，如果他们凑不齐三两银子，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他。
　　他不像张大柱身体强健，他也许挺不过来。
　　*
　　离开张家，父女俩又去了肖家。肖老三正裹着被子，脸色乌青。
　　林氏见到容泽到来，喜极而泣。她没想到容家这么快就还钱，还送了这么多东西，可以说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她不断的道谢。
　　“这是应当的。”看着病恹恹的肖老三，容泽只觉心中烦闷。他虽然逃开了徭役，但依然有人在受苦。
　　“还有多久结束？”他问。
　　“三天后有，五天后有……统共还有六七天。”说到这里，林氏眼睛又红了，就算容泽他们还了钱又怎样。只有八百文，能用多久？
　　“狗日的赵秀，又要我们出力，又要搜刮我们的钱。可恨啊！”病床上，肖老三怒吼出声。
　　可他们能怎么办呢，他们只能乖乖听话。
　　谁让他们只是最底层的老百姓呢。
　　……
　　离开肖家后，容泽和容景都有些沉重。
　　“赵秀恶毒，里甲老人明哲保身，可怜百姓受苦。”容泽叹息道。
　　大雍律制，里为基本单位。里中纠纷、徭役派遣统一由里长安排，普通民户不得绕过里长，直接告到知县那里，否则会被打回里中，重新由里长定夺，还会落下一个“越讼”的罪名，受杖责处罚。
　　“景儿，你要好好读书，早日考取秀才，到时候就可以为民请命了。”容泽说。
　　一旦容景成了秀才，那便不同了。秀才虽不是官身，却有很多特权，比如可以绕过里长直接面见知县，还不用下跪。
　　“至少还得好几年吧。”容景摇摇头，去岁才有一场院试，下一场在后年，而且她才刚刚开蒙，还没入学，还没取得童生资格……
　　确实如此！容泽长长叹了口气。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有他们一家，躲过了今年，明年呢，后年呢？
　　赵秀就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割掉他们的脑袋。
　　一阵风吹过，两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呵呵。”容泽听到容景轻嗤一声。
　　然后，他看着小女儿抬起头来，歪嘴一笑，“天凉了，赵氏该破败了。”
　　容泽诧异的看着她，正想问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听她继续说到，“父亲，你还记得我们写的话本子吗？”
　　容泽点点头，他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容景笑的嘴更歪了，她眼神幽暗，“上个单元剧已经写完，接下来的单元剧，我构思了这样一个故事。”
　　“……”
　　“我觉得还行，父亲，您觉得呢？”
　　“还有，如果我们能想个法子，让某些人听到。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心动并行动呢？”
　　夕阳落日下，小小孩童笑的狡黠。
　　容泽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孩子，居然聪慧至此！
　　*
　　几日后。容景照例拿著书稿去找吴四。
　　钱货两讫后，她靠近吴四，眯起眼睛低声道，“想不想当英雄，拯救黎民痛打恶吏的那种。”
　　看着漂亮小男孩自以为满脸正气，实则挤眉弄眼的样子，吴四只觉得有些不忍直视。
　　“小祖宗，你又想干什么？”他低下头，不去看容景脸上丰富的表情。
　　“我有桩交易要同你做！”容景绷紧了嘴角，脸上一派高深莫测。
　　吴四依旧低着脑袋，问，“对我有好处吗？”
　　容景点点头，嗯了一声。
　　“成交！”吴四说。
　　这小孩虽然言语浮夸举止怪异，但却有能力重信义，比很多成人还靠谱。
　　他相信这个小孩。
　　*
　　第二日。
　　溪岗里，落叶河中。
　　十几个男丁站在河滩处，从十多岁到四五十，或是弯腰掏淤泥或是传递装淤泥的竹编簸箕。
　　正午时分，太阳高挂，直射在身上，让人感觉炙热无比。但腿下的河水却是凉凉的，特别是陷入河泥中的双脚，更是冰冷。
　　可以说冰火两重天。
　　一些年龄稍大或是身子骨弱的人觉得非常难受。
　　“我要上去歇会儿。”一个人说。他抬了抬僵直发麻的脚，缓缓朝着河岸走去。
　　“我也想上去。”另一人羡慕的看着他，“但我今天已经上去了三次。”
　　每上去一次，就要缴纳十文的误工费。他家境不好，只带了五十文钱。他得省着点花，因为还有近两个时辰的劳作。
　　“狗日的赵秀。”他怨毒的看向河岸上正坐在凉棚下，边扇风吃瓜果边监工的里长赵秀。
　　“小点声，别让他听到。”有人劝道，“我们还算好，今天就结束了。不像肖老三和张大柱，他们还有好几天呢。”
　　谁叫他们帮容泽说话，得罪了赵秀。
　　然而，肖老三和张大柱却并没有多少愤懑。他们平静的弯腰、站直，从河中掏起淤泥后再传运。只是他们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岸边的一丛月季。
　　“容家小子到底来不来？”肖老三低声问。
　　“不知道啊。”张大柱看着月季后空荡荡的一片，颇有些心神不宁。
　　昨日，容泽和容景又去了他家一趟。
　　容景问，“大柱哥，你想不想收拾赵秀？”
　　张大柱当然想，他一家人都想。
　　容景点点头，“好！如果明日你在河岸边那丛月季后看到我，你就这样做……”
　　听完容景的话后，张大柱傻眼了。这也太……太，不要命了吧。
　　见他满脸不可置信，容景高深莫测的笑了，虽然这笑容在张大柱看来更像是挤眉弄眼。
　　一旁沉默的容泽这时也开口了，“相信景儿。只要他来了，就按他的话做。一定不会有事。”
　　说罢，容泽又补充道，“如果赵秀问你们……，你们就这样说……”
　　看着一脸严肃的容家父子，鬼使神差下，张大柱答应了。
　　今早来到河滩，张大柱才知道容泽和容景昨日还去找了肖老三，并和肖老三说了同样的话。他与肖老三合计了好久，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容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们要怎样收拾赵秀？
　　“我觉得，容家小子落水后就变得怪怪的。”肖老三说。以前的容景，聪明伶俐彬彬有礼。现在的容景虽然也很聪明也很礼貌，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各种挤眉弄眼、歪嘴一笑，仿佛一个成竹在胸的大人。
　　只是那些表情放在他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稍微有点滑稽……
　　“是挺怪的。容老丈现在很听他儿子的话。”张大柱低声道，“据说容老丈在锦州城抄书的门路，也是那小子无意间发现的。”
　　肖老三吓了一跳，“容景这么厉害？”
　　既然如此，那他们可以相信容景。毕竟，他们不能对赵秀无止境的妥协。他们要为自己，为家人，博一线生机。
　　正在两人交谈间，忽然岸边的月季丛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仔细一看，是个矮小的孩童。
　　容景来了！
　　作者有话说：
　　卑微求收藏。收藏不够，我就上不了榜。上不了榜就无法快速放出后面的章节，只能不断的存稿。积压太多却一直不能发.泄的感觉，大家都懂的。
　　很快解决赵秀，赵光等女主进学堂后解决。


第12章 启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迟疑。几秒后，年轻气盛的张大柱最先忍不住，将装盛淤泥的簸箕猛的一摔，大步朝河岸走去。
　　赵秀见他上来，忙对身边一个服侍的壮丁挥挥手。这壮丁几步跑到河岸边，拦住了张大柱的去路。
　　“误工费，十文。”壮丁伸出手。
　　“滚你妈的。”张大柱一把推开他，“老子不交钱了。”
　　“反了！”赵秀见状气的跳起来，“来人，快抓住他。”
　　几个壮丁连忙上前，想要制住张大柱。但张大柱常年随着他爹杀猪，力气颇大，身形也不笨重，几个壮丁一时半会儿逮不住他，在河滩上扭成一团。
　　“我也不做了！”混乱之际，肖老三也从河里上来了。他对着还在河中劳作的人说道，“大家都别做了。再这么做下去，就算熬过了这次徭役，也要折寿好几年。”
　　他边说边揉着自己的腿，“再泡一阵，我这腿就废了。”
　　那个之前想上岸但拿不出钱的男人想了想，也跟着上来了。片刻后，又有几人上来。不久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从河中走出，来到了岸边。
　　他们坐在地上，感受着腿下炙热的土地和天空温暖的太阳，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见河岸上乌压压的人群，赵秀气的胡子直抖，“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敢问大雍律中，何处写着下河服役，上岸须缴误工费用。”肖老三问，这是容泽教他的。
　　赵秀脑袋一昂，“我不知道哪里写的。但律法规定，里长负责里中徭役一切事物。”
　　肖老三又笑了，“那律法里还写着，里长需公平公正，不得欺凌弱小孤寡，不得以权谋私，中饱私囊！”这也是容泽教的。
　　容泽说，赵秀欺负老百姓无知，所以要拿出律法和他对峙。
　　肖老三原本以为赵秀会慌乱，会解释，没想到赵秀只大声冲他吼道，“你敢质疑我。你是什么东西。”
　　这时，已经被几个壮丁牢牢控制住的张大柱大叫，“你又是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们告到知县大人那里，让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赵秀闻言哈哈大笑，“蠢货，你连县衙都进不去，你会被赶出来，打一顿板子，再送回我这里。”
　　说罢，他恶狠狠的看着那些从河里出来的人，“越讼懂吗？你们不可能见到知县。”
　　“但我，做什么都可以。”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显得尤为狰狞，“因为，我是这里的里长。”
　　“你就不怕出事吗？”张大柱怒吼，“如果发生了死伤，发生□□呢！”
　　“那是你们自己命不好。关我什么事。”赵秀呸了一口。
　　张大柱继续大声吼出容泽教他的话，“当然不关你事，你只是个里长。出了事故自有知县大人担着。所以，你就可着劲折磨我们，你这个阴毒小人！”
　　“刁民！刁民！”被张大柱指着鼻子骂，赵秀恼怒极了。
　　他对按住张大柱的壮丁道，“这刁民拒不服役，给我打，使劲打！打死了不怕，我承担责任！不，知县大人承担责任！”
　　他捡了些树枝木棍，分给按住张大柱的壮丁。
　　肖老三见状，心道糟糕。他一下子后悔起来，懊恼自己和张大柱为什么要听容景的话，为什么要听一个孩童的话。
　　他左顾右盼，却没看到容景的身影。
　　许是容景见事态无法挽回，跑到哪里躲起来吧。
　　肖老三无力抬头，只看到一轮炙热的太阳挂在头顶，默默的看着地上的苦难众生。
　　他再也忍不住，几步跑到赵秀面前，“里长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大柱吧！”
　　赵秀一脚踢开他，“滚！”
　　今日必须好好惩戒这些刁民，以解他心中之气！
　　“还愣着干什么。打啊！打完张大柱，再打肖老三！”赵秀一声令下。
　　壮丁们挥舞着手中的树枝木棍，就要朝张大柱打去。肖老三绝望的闭上眼睛。
　　忽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住手！谁敢打人！”
　　肖老三睁开眼睛，只见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生面孔。微胖，面容白净，不是里中居民。
　　这人怒斥道，“赵秀，你好大胆子！”
　　赵秀大叫一声，连忙跪下。
　　“潘大人！您怎么来了！”
　　*
　　简宁县知县潘峰，指挥一众人马来到溪岗里的里中公署，端坐于上，气势威严。
　　“各位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说出来，本官一定为你们做主。”他说。
　　“本官身为简宁县父母官，绝不放任恶吏为非作歹！”
　　看着跪倒在地垂头丧气的赵秀，张大柱最先忍不住站了出来，然后是肖老三，然后是……
　　最初赵秀还反驳一二，但他每辩解一句话，就有人无情的拆穿他，同时抖出他的更多恶行。
　　利用徭役搜刮银钱，毫无原则肆意修改标准，对和自己亲近的人，徭役强度极低甚至不用参加。对他看不惯的人，往死里增加强度。
　　他还时常带着一群壮丁在里中招摇，美其名曰清理风纪，实则各种敛财，哪家的门口有积灰，罚钱五十文。哪家的孩童在街上跑，抓到里中公署教育一番，让家长拿钱赎回。
　　至于里中的年轻姑娘，更是被他祸害了不少。稍有些姿色的，都被他以各种方式威逼利诱，想办法收到他们赵府，或是供他享用，或是给他儿子赵光开枝散叶。
　　至于不久前推容家双胞胎落水，害得容嫣溺亡，更是被一些路人揭发了出来。
　　看着群情激奋发众人，他不敢再言语。他知道，知县来了，自己死定了。
　　所有人都说完后，潘峰义正词严道，“赵秀，你身为里长，上不能为本官分忧，下不能为黎民除难。你借职务之便虐待村民、大肆敛财，行为恶劣，先押往县衙大牢，打五十大板，再听候发落！”
　　“赵秀同党，也全部收押！”
　　“受害者可前往县衙，递交你们的冤屈，本官自当秉公办理，补偿你们！”
　　赵秀当场就晕了过去，两个衙役毫不怜惜的将他粗鲁拖走。看着他软塌塌的背影和紧贴地面摩擦的双腿，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不久后，那些跟在他身边，为虎作伥的人也被带走。
　　很快，又一个衙役提着沉甸甸的口袋进来。
　　潘峰见状道，“各位乡亲，这是你们被搜刮的误工费，现在可以全数取回了。”
　　人群欢呼更甚。
　　所有人齐齐下跪，高呼青天大老爷。
　　“知县大人怎么来了？”狂喜的人群中，只有张大柱和肖老三满脸疑惑。他们能够猜到，知县潘峰会出现在这里，多半与容泽和容景有关。
　　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容泽一介布衣，罪臣之后，有什么能量可以把知县请来。至于容景，小屁孩一个，更不可能……
　　*
　　回县衙的路上，一应下属对潘峰各种吹捧，什么老爷是包公在世，老爷微服私访不畏艰险，老爷爱民如子等等。潘峰开始还笑的矜持，后来越笑越开心，肩膀抖个不停。
　　潘峰，举人出身，会试连考三场皆落榜。他并不像其他儒生，一定要进士及第，给自己的科考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他心道科考的尽头不就是入仕吗？既然举人就可以做官，他可以先占个官身，再慢慢晋升。
　　但入仕好多年，他却一直卡在七品知县这个位置上，无法再进一步。
　　前段时间，他听说锦州一个同知打算致仕，州同知为从六品……
　　潘峰动了心，一番打听后，他得知，如果想获得那个位置，现任那位州同知的举荐很至关重要。
　　现任州同知寒门出身，讨厌大兴土木，也不喜阿谀奉承，但是特别看重实绩，特别是民生方面的实绩。
　　潘峰有了努力的方向。
　　然后，昨日傍晚，简宁县城。
　　潘峰在赴某富商宴的路上，看到人群挤得密密麻麻，将一个说书人围在中间。
　　那说书人声音洪亮，情绪饱满，眉飞色舞的讲道，“却说那知县受了明明小神仙点化，心下了然，也顾不得自己一身常服，忙带了几个心腹就朝那里中奔去……”
　　知县？潘峰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停下脚步，在一旁默默的听着。
　　很快，从说书人的说演与周围老百姓的低声议论中，他才知道，最近在州城中，忽然流行起了一个名为《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的话本子。讲的是天庭新晋的两个小神仙，明明和焉焉，为了完成天庭的考核、积累功德，下到凡间救度点化世人的故事。
　　被两个小神仙点化的人，若能够听小神仙的话，弃恶从善，就能获得一定的功德点数，再用点数兑换他们想要的回报。反之，要是他们一意孤行，依旧作妖作死，那么就会下场凄惨。
　　这话本子已经连载了十多回，因题材新颖，文笔风趣，情节峰回路转高潮不断，又惩善扬恶让人读了心中舒坦，所以火遍锦州城和周边几个厢，每回上新就被抢购一空，茶社也争相将这话本子改编成评书，生意爆好。
　　眼见锦州城及周边的销量已经饱和，书肆老板准备到其他地方推广。于是专门请了说书人，来简宁县城宣传，免费说演话本子的其中一章内容，勾起人们腹中馋虫，让人抓耳挠腮的想知道前因后果，然后买回话本子好生阅读。
　　说书人继续讲，“知县到了河边，果见那恶毒里长正借治河徭役残害百姓，于是，他大喝一声……”
　　“……”
　　“那明明小神仙见他当场发落了里长，安抚了百姓，很是满意，对他道：你做的很好，我要奖赏你十个积分，你可以兑换如下内容。”
　　潘峰吞了口口水，伸长脖子，等待着下文。然后，他听说书人道，“预知后事如何，敬请关注吴氏书肆话本《小神仙功德积累簿》，今日二十份，八折优惠，先到先得，卖完即止……”
　　作者有话说：
　　吴四&张大柱&肖老三：容景，请注意你的表情管理。


第13章 启蒙
　　潘峰立刻吩咐手下抢了一份，连宴席也顾不得赴，当晚点着蜡烛熬夜看完了话本。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问师爷，“我们简宁县历年水患如何？”
　　师爷拿出县域舆图，指着上面的落叶河，“此河十几年前每到夏季都会泛滥，但从几年前开始，其途经的厢、里都会清掏淤泥，情况好了很多，基本没什么水患。”
　　潘峰想了想，“我们去落叶河途经的厢里看看。”
　　在那话本子的最新单元剧，“憨知县巧遇明小仙，恶里长哐当入大狱”中，知县处理了利用河道徭役作恶的里长，得到明明小仙人发放的十个功德积分，兑换了升官的机会，从此平步青云……
　　这或许是上天的启示。
　　他简单收拾后，就带上几个人立刻出发。
　　一连走了好几个厢、里，都秩序井然，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发生。眼见日头越来越毒辣，不少下属劝他打道回府。
　　他想了想，问，“还有几个厢里没走完？”
　　“前方是溪岗里，我们简宁县管辖的最后一个里。”下属说。
　　“去看看。”潘峰咬牙道。
　　没多久，一行人到了溪岗里。
　　然后，他看到了河滩上发生的一切。被逼着长时间呆在河里的劳工、上岸要缴纳误工费的劳工。肆意欺压他们的里长，借着自己的名号狐假虎威的里长。
　　那《小神仙功德积累簿》果真是上天给自己的提示！
　　潘峰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他雷厉风行的处理了里长赵秀，为里中民户追回了钱财。据说，里中民户已经准备自发写联名信，送到县衙，专门感谢他……
　　潘峰相信，有了这次的政绩，他离州同知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还有，那《小神仙功德积累簿》是本奇书，以后一定要好生留意。还有作者大有客，也肯定是个奇人。有机会一定要见一面，他想。
　　*
　　容泽能猜到潘峰的目的：收拾一个里长，为自己换取名望，换取日后的晋升。
　　但他想不通，是什么驱动着潘峰不辞辛劳的奔波？
　　毕竟，除了民生政绩，仕途升迁还有其他更高效的方式，比如打点有话语权的官员。
　　为什么潘峰选择了吃力但不一定讨好的方式？
　　他也问过容景。但容景却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道，“我也不能确定呀。但我觉得，总得勾起他的想法才行吧，于是编了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故事。然后让吴掌柜派说书人蹲守。如果他动了心，自然会过来的。”
　　“所以，我才对大柱哥和肖大叔说，如果那天我去了河岸，他们才能行动。”
　　那天一大早，容泽就和容景守在溪岗里靠近县城的一端，待到乔装打扮的潘峰一行人到了后。容景这才跑到河滩，让张大柱和肖老三开始表演。
　　“如果知县不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之我们把能做的都做好，剩下的就看天意。”容景道。
　　容泽目光微动，“景儿，你说的不错，这就是所谓的尽人事听天命。”
　　容景低下脑袋，掩住嘴角的笑意。
　　在原书中，有这样一段剧情，男主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盯上了锦州同知的位置。当时参与这个官位竞争的还有简宁县的知县潘峰。为了能让自己的人上位，男主运作了一番，让现任州同知看到了潘峰的无能，特别是对民生改善的无能。
　　潘峰是不是好官她不知道，但作为炮灰女配，她更讨厌男主。比起潘峰，她更不希望男主的人坐上那个位置。更何况，还可以借机将赵秀拉下来。
　　不过她也没料到，潘峰居然这么快就行动了。很好！
　　赵秀下台，里中居民不再担惊受怕，悬在自家头顶的那把刀也彻底落下。他们一家可以放心的生活、赚钱、考科举。
　　*
　　几天后，容景又去交书稿。
　　吴四一见她来，瞬间喜笑颜开，“小友，最近我们州城都传开了，简宁县太爷惩治了里长，解除了里中居民的重役。”
　　他没想到，这孩童不过是让他派说书人去县城说了回书，就有这样的效果。
　　“是你家老爷，也就是那个大有客的主意吧。”吴四搓着双手，“我们也是老合作伙伴了，什么时候引荐一下呗。”
　　如此神乎其神的谋略，让吴四对那个神秘大有客越发好奇。
　　《小神仙功德积累簿》本就精彩火爆，最新一个单元更是故事照进现实，让人惊叹不已。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买话本，就连知县潘峰都亲自来他店里买了全套，还专门问了作者大有客的事情。在得知大有客从不露面后，潘峰很是遗憾了一阵，叮嘱吴四有了大有客的消息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潘峰还给吴四送了块招牌，表彰吴氏书肆发行这种劝人向善的书籍。隔壁文微记掌柜气的跳脚。
　　吴四决定了，大有客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偶像！
　　容景也笑了，“还有你的功劳呀。吴掌柜，别忘了你也是幕后英雄哟。”
　　吴四脸一下子红了，他摆摆手，低下脑袋，“哪里啦，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嘿嘿。都是你家老爷厉害。”
　　趁着他羞涩之际，容景飞快的跑了。
　　保护我方马甲要紧。
　　其实，在决定靠写话本子赚钱的时候，她就思考到底要写什么故事。作为一个重复率不超过1%的博士，她坚决不当文抄公。
　　考虑到现在世道艰难，风纪不清。她打算写个劝善书类型的小说吧，假借神仙，警醒世人。
　　此时她还不知道，《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的作者大有客，已经渐渐成了锦州城的一个传奇人物。
　　*
　　又过了几天，溪岗里的路上。
　　一个人步履蹒跚的缓缓走着，他穿着一身破烂肮脏的囚服，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他一瘸一拐，走的极慢，时不时发出痛苦长吟，然后停下身来，或是捏捏脖子揉揉脑袋，或是捶捶肩膀拍拍腿脚。
　　整个人看上去可怜、痛苦，又无助。但路过的人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而是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哎哟，这不是里长大人吗？怎么穿着囚衣呀。”
　　“大狱观光结束了吗？请问您过得愉悦吗？”
　　“不知您挨了多少板子。”
　　“听说五十大板。”
　　“这板子还是打轻了，狗贼还能走路。”
　　“他也有今天，活该！”
　　这些话虽然阴阳怪气，但却相对斯文。
　　待到张屠户和肖老三等人赶到后，现场一下子变得混乱，愤怒的两家人带着其他一些之前被赵秀整的很惨的里中民户，对着他又是吐口水，又是问候祖宗十八代。还有那顽皮的孩童拿起粪桶夜壶，往赵秀身上泼去。
　　感受着恶毒的咒骂和浑身难以言喻的恶臭，赵秀低着头一语不发，任由这些往日里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的刁民各种撒泼。
　　浓烈的屈辱与周身剧痛，让他单是忍受就用尽全力。他顾不得与这些刁民分辩，咬紧牙冠，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走回自己家里。
　　听到砰砰敲门声，赵家人吓了一跳，以为又是来上门辱骂的。直到赵秀虚弱的声音传来，他们才打开门，然后看到了形容凄惨的赵秀。
　　赵家人瞬间破防，又是哭嚎又是怒骂，鸡飞狗跳的收拾清洗后，一家人才聚在一起商讨以后该怎么办。
　　“老爷，你……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妻子宋氏捏着鼻子问。
　　赵秀猛灌两口水，沙哑道，“赶紧，准备三百两白银。”
　　宋氏大惊，“老爷，你都挨了打，怎么还要交钱啊。”
　　而且还是三百两！这在以前根本不算什么，但最近几日，县衙不停来人，要求他们补偿里中居民，又将抢来做妾的那些女孩遣送回家，强制合离，并给每人补偿了一大笔费用。
　　现在三百两，可以说掏空了他们的家底。甚至要卖掉自己屋子田产才能凑齐。
　　“必须交。”赵秀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否则我就等着蹲大狱。我不能留下案底，不能断了光儿的前程。”
　　进入县衙牢狱后，他买通了狱卒，得知了花钱消灾的办法。三百两虽多，但钱还能再赚。只要儿子日后能考□□名。到时候有个一官半职，区区知县之流绝不敢再对他如此羞辱。
　　反之，要是想省钱，自己就会被定罪。罪人的儿子是不能考取功名的，他们终其一生，都将在最底层，受尽践踏。
　　就像溪岗里的那些刁民一样。
　　赵光看着曾经风光无比，现在却狼狈不堪的父亲，只觉得心痛不已，他又看向还在犹豫的宋氏，劝道，“娘，爹说得对。现在这世道，没有功名在身，只能任人欺凌。我必须参加科考。”
　　赵秀点点头，“正是如此。我先休养几天，然后我们搬到丰平县去。”
　　丰平县是赵秀的老家，他大哥在那里，颇有产业。
　　丰平县远离溪岗里，但离崇明社学却很近。一家人搬过去，既免去了溪岗里刁民的打扰与报复，又可以让儿子安心读书。
　　赵光坚定道，“爹，你受苦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下场就考个秀才。”
　　赵秀欣慰的笑了，“你何止考个秀才，你至少是举人。就是进士，也有可能。”
　　到时候，所有欺负过他们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特别是张家，肖家，还有容家！
　　作者有话说：
　　劝善书，明清时结合儒释道思想，教人向善的书，比如《太上感应篇》、《玉历宝钞》。女主写的是小说形式的。
　　如果肖老三他们不闹，知县就会觉得是普通正常的徭役劳作，很快就会离开。
　　赵光还会存活一段时间。但女主肯定会给哥哥报仇的。


第14章 四书五经
　　几天后，赵秀一家趁着夜深人静，悄悄离开了溪岗里。新任里长生怕落得和他同样下场，所以格外客气。
　　人们都道知县潘峰英明仁慈。只有张、肖两家大约知道，或许容家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但具体细节容泽不肯说，容景更是各种搪塞敷衍。问了几次不得结果后，他们只得作罢。
　　但他们明白，容家帮助了他们，容家人很厉害。
　　至于容家人，因着少了赵秀这个搅屎棍，日子更是过得越来越滋润。
　　写话本子赚到钱后，他们先改善伙食，原本每日早上统共一个鸡蛋，三个孩子分着吃。现在，一人一个鸡蛋，容泽也有。肉也比以前割得更多，隔个两三日就要去张屠户摊子一回。每次去州城也会带点鸡鸭鱼肉和新鲜的瓜果蔬菜。以前舍不得买的油盐酱醋也屯了不少，容景还从州城买来了半斤茶叶和几个粗陶杯，闲暇之余，他们也煮过几次茶喝。
　　除了食物，容家还陆陆续续购置了不少新衣。虽然依然是粗布、葛布制成，颜色暗沉，款式陈旧，但看着干干净净毫无补丁的新衣服，孩子们还是开心极了，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穿上新衣服了。
　　家具也添置了不少。在张家和肖家的帮助下，容泽打了两个柜子，一个放衣服，一个放柴米油盐酱醋。还打了张虽不华丽却宽广的八仙桌，换掉了堂屋那张又破又小还断了条腿的桌子。眼见快要入秋，他又做了三张床，自己一张，容景一张，容婷和容娟一张。心灵手巧的容婷用旧衣服做了几张褥子铺在床上，容娟当场就跳上去打滚，大叫，“终于不用再睡草席子了。”
　　见孩子们开心，他也高兴，写话本子也更有精神了，他要赚更多的钱，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所以他没发现，当他佝偻着瘦弱的身子，低着头弯着腰在破旧的书桌上写话本，一写就是一上午不停歇的时候，三个孩子眼中流露的心疼。
　　然后，某天中午，看着异常丰盛的午膳，容泽诧异问道，“婷儿，今天怎么回事？”
　　既不是节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桌子上几乎摆满了菜肴：红烧肉、宫保鸡丁、豆腐烧鱼、牛肉番茄汤、盐水鸭子、香酥花生、干煸茄子。
　　容婷笑笑，低头不语。容泽又问容娟，容娟做了个鬼脸，也不回答。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还在温书的容景一下子跳起来，跑去开门。
　　门被打开，张大柱和肖老三扛着一张桌子进来了。容泽莫名其妙，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见容景，容婷和容娟站成一排，对他鞠了一躬。
　　“父亲，这是我们托大柱哥和肖大叔做的。”容婷说。
　　“您腿脚腰背不好，该换个高点结实点的书桌。”容娟说。
　　“这是姐姐们攒的钱，是我设计的尺寸，是我们姐弟的一片心意。”容景说。
　　然后，她们一起说，“您为了这个家，一直以来辛苦了。”
　　“今天是您的寿辰，祝您身体康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想事成。”
　　容泽这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他的生辰。自从祖父获罪，容家流放，他就再也没有庆贺过生辰了。
　　他瞬间老泪纵横，“好，好，孩子，谢谢你们。”
　　*
　　时间一天天过去。
　　“等下次的稿费结清，我们就可以再做一张大书桌。”容泽道，“到时候，景儿你就可以好好念书习字了。”
　　开蒙两个月后，容景背完了《三字经》、《千字文》、《笠翁对韵》、《声律启蒙》、《幼学琼林》等书籍的所有内容。
　　“接下来，你该学习四书五经了。”
　　书房中，容景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讲。
　　“首先讲这四书。四书之名，兴于大雍初期，后被定为科举书目。”
　　容景点点头，在她原本世界的历史中，四书提法是从南宋开始的，特别是大儒朱熹，还撰写过《大学》与《中庸》的章句，《论语》和《孟子》的集注，后为科举的官方钦定书目。
　　在这个架空世界，北宋后就是雍朝，但也出现了四书的说法，而且应该与她原本的世界颇为相似。
　　她听容泽讲到，“四书者，《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其序不可乱。《大学》、《中庸》皆出自《礼记》。《大学》，曾子整理，为初学入德之门；《中庸》，子思笔撰，是孔门传授心法。此两者位于四书前列，唐时韩、李对其颇为推崇，为道统正宗。《论语》、《孟子》则为孔孟两位圣人及其学生的言论集。因四书的作者分别为儒门四子，故又称‘四子书’。”
　　“从篇幅而论，《大学》千字有余，《中庸》三千有余，《论语》上万，《孟子》数万。”
　　“你需得熟练背诵，知其含义。”
　　容景：！
　　好吧，新的挑战又来了！
　　*
　　整个下午，容泽将四书的内容粗略的讲述了一遍。容景卯足精神，全程毫无松懈。
　　一个下午结束，她精疲力尽。她揉了揉发晕的脑袋，打算趁着天色未黑，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一边想着，容景一边踏出房门，来到屋后的院子。
　　院子比起她刚穿越时的那阵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露天灶台加大加宽了，还新盖了一个茅厕。原本灰扑扑黄土裸露的后院现在已经种上了时令小菜，显出绿油油的生机。附近还搭了个架子，准备开春了种些瓜果。
　　容娟正掐着刚长好的小白菜，说，“我和父亲、大姐商议过了，再积攒几笔稿费，就把前院也一并整顿了。小弟，你有什么想法吗？”
　　因家中收入稳定，又见容娟出落的越发水灵恐遭人惦记，容泽让容娟辞去陈家帮工，和大姐容婷一起在家。容娟不会刺绣，但她力气颇大，可以做些锄地种植的活路，院子基本都是她在打理。
　　容景想了想，“搭个鸡窝棚子，养点鸡。”他们就不必去外面买蛋了。
　　“再砌个大缸子，养鱼。”她又说。落叶河中有禁渔令，他们想吃鱼，一般都得去州城买。若能自己养殖，节省钱不说，还省了很多麻烦。
　　“好咧，回头我就和父亲大姐商议细节。”容娟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容景这才发现地上放着几个坛子。
　　“二姐，我来帮你吧。”她说。
　　容娟连忙摆手，“你别碰，这是酸菜坛子，味道可大了。”
　　见容景满脸好奇的看着这些酸菜坛子，容娟告诉她，自从上次他们去州城的食肆吃过酸菜鱼后，见家人们都对此美味赞不绝口，容婷就一直琢磨着自己做。
　　“前几日我们从里中匠人那里买了这些坛子，打算洗干净了就放地窖里腌制酸菜。”
　　“地窖？我们有地窖？”容景有些诧异。她还不知道容家还有地窖。
　　“有啊，我带你去看。”
　　容娟告诉容景，现在他们住的地方是容家老宅。准确的说，是老宅的其中一座房。在容颐还是首辅的时候，容氏一族在溪岗里可谓风光无限，宅院深深不知几许，还有良田几十亩。
　　当然，随着容颐获罪，容家宅院也慢慢没落。
　　“前几年父亲回到溪岗里的时候，就只剩现在的老屋还勉强能住人。父亲用尽积蓄买下了老屋和屋前屋后的院子。在后院发现了两个地窖，但这些年一直没用上。现在我们有钱了，可以放泡菜坛子。到了冬日里，还能再放些红薯土豆之类的存着。小弟，你看，这就是其中一个，你小心些。”
　　容景蹲下身来，仔细的观察着。这个地窖不深，可以很轻易的爬下去，而且还设了两个颇大的通风口，平日里用盖子盖着，能灵活的控制地窖中的阳光与空气。
　　这么好的地窖，用来放泡菜坛子，似乎有些浪费。
　　忽然，她有了更好的主意，她或许可以利用这地窖种植菌子。
　　前世，为了忍受疼痛，为了排解寂寞，她看了不少科普记录片，其中就有蘑菇的种植。蘑菇在这个时代被称为山珍，是昂贵的珍馐佳肴，不仅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而且价值不菲。在锦州城的集市中，普通的草菇一斤就要好几百文，更何况香菇。
　　要是可以成功种植并大面积推广，不仅可以实现菌子自由，还能继续发家致富奔小康。
　　她穿越之初就有这个想法，只是那时容家一穷二白，根本无法承担前期投入。
　　现在他们有钱了，可以试试！
　　容景立刻将这个想法同容泽讲了。容泽只稍微诧异了片刻，半信半疑的同意了。容婷和容娟虽然不太相信她能成功种出山珍，但她们觉得小妹读书压力太大，做点不着边际的事情消遣也好。
　　容景说做就做，她仔细回忆了前世自己看到的那些视频与资料。
　　将所需的原材料，包括蘑菇本身、培养基质；种植环境、要点；菌丝分离、养护过程等所有细节整理了一番。
　　然后，她开始发动一家人种蘑菇。
　　作者有话说：
　　《大学》初学入德之门，《中庸》孔门传授心法，是程颢程颐的观点。从他们开始，这两个变得重要，最后被朱熹光大，作章句集注，明清科考特别是八股以后都是指朱熹的集注版本。但本文架空，也没有八股。好吧，其实是我不懂八股……
　　下面女主边学习四书五经，边致富奔小康。时间大法开启，再过几章就进学堂了。


第15章 四书五经
　　在容景的指挥下，容泽和容娟寻了些枯木、杂草、麦秆、稻草、干粪等，又讨了些石灰。他们将地窖收拾清洗一番，隔出一块区域，喷洒石灰。然后将枯木稻草干粪等剁碎后捆扎，形成一个个草垛，喷洒酒水后暴晒。然后放入地窖。
　　在这期间，容景去锦州城的集市，将各种木耳、草菇、香菇、平菇、金针菇等各种山珍都挑选了些，一番操作后分别埋入不同的草垛子中。
　　她一有空就下到地窖，或是喷水或是松土。每次下地窖前，她都会带上布罩遮住口鼻。
　　一连过了好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草垛子还是草垛子，别说长出一朵完整的蘑菇了，就是连个小芽也没冒出来。
　　半个月过去了，依然如此，甚至还出现了草垛子发霉的情况。但容景很平静，因为她既没种过蘑菇，也不是农学生，只能慢慢摸索。她只能不断清洗、扎草垛子、买蘑菇、分离、种植、养护、等待……
　　然后记录下每次失败的错误操作，比如换气不够，浇水太多或太少，菌种选用不合适……
　　在下一次的种植中避开这些错误。
　　两个月过去了，容景一朵蘑菇也没有种出来。她终于有点担忧了，因为她学完了《大学》和《中庸》，容泽要对她进行考核。
　　书房里，容泽看着面前站的笔直的小女儿，道，“先将《大学》、《中庸》完整背诵一遍。”
　　容景点点头，稚嫩清朗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两篇都不长，她早在前世就耳熟能详，加之现在儿童时期的良好记忆力，她可以轻松背完，一字不差。
　　背完后，容泽又让她默写了一遍。看着比起之前狗爬式工整了不少的字体，容泽眼中欣慰满溢。“景儿，从现在开始，你可以练习台阁体了。”
　　“好的，父亲。下回去锦州城我就让吴掌柜帮我找点字帖。”容景道。
　　台阁体又称馆阁体，是专门用于科举考试作答的字体，方正乌黑、光洁齐整、大小一致。
　　因为要全文默写，所以一个上午肯定不够。到了中午时分，容婷站在书房门口，犹豫道，“父亲，您和小弟还是用点饭吧。”
　　“不必！”容泽摆摆手，“就按我的吩咐。景儿以后在科场一考就是好多天，现在起就要让她慢慢适应。”
　　容婷只好端来两杯水和两个白面馒头。容泽和容景匆匆吃过，容景继续默写，容泽在一旁监督。
　　直到日暮西山，容景才写完了《大学》和《中庸》。
　　容泽看了看，没什么纰漏，满意的点点头。“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第二天，用过早饭后，容景继续接受考核，今天的考试内容是义理。
　　“《大学》要义如何？”容泽问。
　　容景想了想，道，“《大学》开篇讲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其义如下……又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做如下解……”
　　“中庸何解？”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乡愿何解？”
　　“乡愿，德之贼也……”
　　“乡愿出自《论语·阳货》，你尚未学习《论语》，如何得知？”容泽问。容景在这么短时间内学完《大学》、《中庸》，可以全文背诵默写并且阐述经义，他不奇怪。他更好奇这孩子的上线在哪里，所以出了一道超纲题目。没想到容景也能对答如流。
　　容景心道遭了，于是连忙补救，“我于中庸之义不明，于是翻阅《论语》。”
　　容泽点点头，不愧是祖父雷山公转世，容景这超强的自学能力也和容颐一样。容颐文盲家庭出身，家里穷，交不起束脩请不起先生。他靠旁听学完了启蒙和四书五经……
　　上午过去，容景的考试完成。容泽自然十分满意，他道，“景儿，你可以开始学习《论语》和《孟子》了。但要记得温习前面学过的，温故而知新。”
　　“我明白了，父亲。”容景也松了口气。
　　为了犒劳容景和容泽这两日的辛苦。中午容婷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容泽吃过后去午睡，他给容景放了半天假，并叮嘱道，“景儿，你这两日太过劳心劳神。好好休整半日。”
　　容景也不是死读书的性子。于是她午觉也不睡，直接去田间玩耍。因没了赵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容景轻松了许多。
　　时值深秋，稻田金黄一片，风吹阵阵麦浪，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分外美丽。这是在前世的现代社会见不到的原始田园风光。容景一边欣赏，一边沿着田坎跑了几圈。这几个月来，她营养改善，加之良好的作息与有意锻炼，整个人虽然没怎么长高，但却更壮实了，这让不少人觉得惋惜。
　　“那不是容家的小子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又黑又壮，哪像以前白白净净多可爱。”
　　“经常见他在田里疯跑。一点也不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听着他们的议论，容景歪嘴一笑，很好，自己现在的外形已经相当具有迷惑性，没人会把自己看成女孩子了。
　　玩够了后，她又捡了些别人不要的稻草和稻壳，挖了点土，这才往家中走去。
　　回到家后，她先去前院。
　　两个月前，在容景的提议下，前院搭了鸡棚和鸭棚。原本清冷的院落一下子变得呱噪热闹，此刻几只鸡鸭嘎嘎嘎呱呱呱叫，好像在隔棚吵架。容景给它们拌了点稻谷和发黄的菜叶，又从鸡窝鸭窝里摸出几个鸡蛋鸭蛋，然后铺了点新稻草。
　　她又来到鱼缸前看了看，几条鱼儿游得正欢，其中有一条再长几天就可以吃了……
　　“大姐，三个鸡蛋，两个鸭蛋。”回到屋子后，她将蛋交给正在忙活的容婷，想了想，又说，“明日去找点砂子和水草，铺在鱼缸里，天气开始变凉了。”
　　容婷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容景又去到后院，帮二姐容娟给院子里除草挖土。眼见太阳就要落山，她趁着最后一丝光亮，戴好口罩，下到地窖。
　　地窖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捆草垛子。容景先是按照惯例打开地窖的两个盖子，通风换气。然后喷水，翻面。经过两个多月的实践，她的培养基质草垛子上已经覆盖满了白茫茫的菌丝。
　　她挨个浇水并检查情况。在靠边最下的一个草垛子中，她看到了表面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有些像霉点，但又有些不像，因为是凸出基质表面的。
　　她立马拿起这个草垛子往地窖外跑去。
　　在明亮的光线下，她看到了一个个黑黑的小圆头和细小的灰白杆。
　　“啊啊啊啊啊！”几秒后，容景的尖叫在院子里响彻。
　　听到响动，其余三人吓坏了，赶紧停下手中活路，飞快跑到后院。
　　然后，他们看着容景一脸傻笑，指着草垛子道，“你们看，这就是小平菇，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长大，然后端上餐桌！”
　　三人连忙围了上来，惊奇的看着草垛子上的小黑点。片刻后，阵阵惊呼传来。
　　“我的天，真的是山珍。”
　　“好小，好可爱，好美味。”
　　“以前听祖父雷山公讲过山珍养殖，当时还不以为然。没想到景儿居然种成功了。你是如何做到的？”
　　容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从没下过地，且不具备任何农学知识，却能够成功的种出菌子。不愧是他祖父转世。容泽想。
　　容景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我就是很喜欢吃菌子，但菌子又贵又少，于是便想着自己种。我觉得，只要观察菌子的环境，理解它是怎样长出来的，了解其中的原理，运用原理并且模拟环境，应该就能种出来吧。”
　　“也就是古人说的格物致知。”她说。
　　容泽闻言目光微动，虽然早知道这孩子聪慧，但这孩子依然还是一次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读书人很多，但大多是读死书，一辈子到头也只会摇头晃脑说些之乎者也。可是他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善于思考，学以致用，还做出了成果。
　　*
　　过了十多天，第一拨蘑菇被采摘。看着密密麻麻的菌子，容婷欣喜若狂，“一共十多个呢。”
　　去山上很难采到这么多，去州城集市买也要花不少钱。
　　“大姐，中午加个炒蘑菇！”容娟更是激动不已，“小弟，你真是太厉害了！”
　　容景却傲娇的摆摆手，“这些数量又少，个头又小，还歪歪扭扭各种畸形。”
　　“实验品而已。等经验成熟，就可以种出更多更大的菌子。”
　　“到时候想吃就吃，想送人就送人，想卖钱就卖钱！”
　　“那好。我们等着。”容泽笑道，“明日正好又要去锦州城，买点纸笔，给你专门记载山珍种植经验。”
　　容娟也不住点头，“我下午再扎几个草垛子，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只有容婷担忧的看着容景。小妹什么都好，人漂亮，又聪明又能干。只是，现在她的表情变得怪怪的，偶尔挤眉弄眼，歪嘴一笑。
　　有些让人不忍直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古文，出处来自《大学》、《中庸》、《论语》。不再一一标注。
　　蘑菇不宜在家种植，各种菌丝袍子可能引发肺部疾病。本文因剧情需要，而且女主戴了口罩的。


第16章 四书五经
　　时间一天天过去。容景开始学习《论语》。《论语》的篇幅比《大学》、《中庸》更长。一共二十篇：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子罕、乡党、先进、颜渊、子路、宪问、卫灵公、季氏、阳货、微子、子张、尧曰。
　　容景通读完一遍后，容泽道，“先前我已经讲了春秋列国的历史，你结合着历史，以及学完《大学》与《中庸》后自己的感受，来讲讲《论语》。别怕讲错了。以前你曾祖也是这样教我的。”
　　容景点点头，开始讲了起来。“圣人诞于春秋，时值礼崩乐坏之际……圣人治《诗》、《书》、《礼》、《乐》、《易》。《论语》者，圣人与其弟子言行记录也。语录为主，叙事为辅。言语简约，寓意深远。开篇《学而》，为道德之入门也。其要义为三省吾身……”
　　她心道容颐真是个神人，有那么多超越时代的思想和学习方法，怪不得容家出了那么多进士。
　　讲完后，容泽点评了一番，然后又开始逐字讲解起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后时常实践、温习所学，难道不是很愉悦吗？……此为开篇，亦是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巧言令色，鲜矣仁。巧、令皆为美好之意。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务以说人。鲜，少也。花言巧语，粉饰神情之辈，大多缺乏仁德。君子应该谨言慎行……”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子虽言敬鬼神而远之，然祭先祖之礼不可废弃，此为孝，亦为德……”
　　容泽讲完之后，将一本《论语》递给容景，“这是雷山公的注解本，现在一句看不到了。下次去锦州城的书肆，再买套《论语》，将他的注解抄录上去。”
　　容景眼前一亮。这套书无疑是最好的老师。在很多学子苦于解读，夫子也不得其义的时代，容颐的注解无疑为自己免去很多错误、歧义，省下很多时间。
　　但很快，她心中涌上感动。容泽这么多年颠沛流离，生活尚且不能自保，却还是尽力保全了这些书籍，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父亲，您辛苦了。”容景喉头哽咽。
　　容泽摆摆手，“可惜我离开家中的时候，未能带走全套的祖父注疏十三经，仅有《论语》、《孟子》、《尚书》与《周易》的上半部分，不知余下的都去了哪里。”
　　希望不要被毁，那可是一代大儒的心血啊！
　　“日后我一定会寻回这些书的。”容景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
　　下午，容家后院，两个姐姐满脸喜色。
　　容婷兴奋的手舞足蹈，容娟更是原地翻起了跟斗，看的容泽眉心直皱，“娟儿，你安静些，疯疯癫癫像什么样子。”
　　容娟调皮的吐吐舌头，猛地跳进地窖中，伸出右手晃了晃，“父亲，小弟，你们看！”
　　只见她手里的草垛子上，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一簇已经长成的平菇。
　　容景冲过去，一把抢过容娟手中的草垛，激动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些平菇灰褐白相间，颜色分明，褶皱清晰，层层叠叠，齐整清香，几乎每朵都有成人手掌大小，看上去肥硕鲜嫩。比山中和集市那些大小不一甚至奇形怪状的菌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太好看了，她都有点舍不得吃了……
　　“巧夺天工之美!”容泽也忍不住惊叹道。这品相，与其说是食物，更像艺术品。
　　“我和二妹数过了，一共三十五个。”容婷颤抖道，“还有一堆，也有三四十个，还在生长。”
　　她们单知道容景能种出菌子，但没想到，容景种出的菌子这么多，这么好。
　　“留十几个自己吃，剩下的明天拿到锦州城卖。”容泽毕竟是成年人，很快从欣喜中平复过来。卖蘑菇的钱和写话本子的钱一起，他们不仅可以买下《论语》，还可以买下《孟子》。
　　当晚，容婷打了两个鸡蛋，和着面粉，做了个鸡蛋平菇汤，鲜的容娟差点咬破舌头……
　　*
　　第二日，一家人带着话本稿子和平菇去了锦州城。容景先照例去吴四那里交稿，吴四照例问她大有客的消息，她照例又是一番搪塞。收到银子后，她又赊账买了书，然后和等在外面的容泽三人汇合，去了集市。
　　此刻集市上人声鼎沸，眼见好点的位置都被人占了，容景只好找了个边角，铺上张屠户送的油布，将临出门时才摘下来的平菇一朵朵整齐的摆好。他们还来不及吆喝，就有人来了。
　　“我的乖乖，你这菌子可真好，什么价啊。”一个胖大婶蹲下身来，一朵朵捡起来细看，边看边倒吸气。
　　“一两一百文，半斤四百五十文，这里共一斤三两，统共一两。”容景道。
　　“好咧！我全要了。”胖大婶毫不犹豫的掏出荷包。这价格和普通菌子一样，但个头却肥硕的多。她状若不经意的问，“这些菌子是在哪里捡的啊？”
　　“山上。”容景说，她和父亲与两个姐姐商量好了。种菌子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毕竟这是价值巨大的机密。他们现在虽然摆脱了赤贫，达到了温饱，但依然很弱小。蘑菇种植技术要是被别人知道，他们不仅会失去一项收入来源，还可能遭来灾祸。
　　“哪座山，哪个位置？”胖大婶不死心，继续问。
　　“就是山上。”
　　见这小孩守口如瓶的样子，胖大婶撇撇嘴。不说就算了。也许是凑巧吧，她以前还从未见到如此品相的菌子。
　　然后，过了近十日。她又在集市上看到了这一家四口来卖菌子。菌子的个头、形状依然好的让人直流口水。
　　那漂亮小童还是不肯说出菌子由来。胖大婶想，不说就不说吧，只要自己盯紧了这家人，就不愁买不到好的菌子。
　　然而，这一家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
　　收获了第二茬平菇后。容景的菌子种植之路遭遇挫折。有两个草垛子虽然也长出了小平菇，但却很小，一直长不大。
　　这样的品相，无疑是卖不出去的。
　　“怎会如此？”一家人都很奇怪，这些蘑菇都是按同样操作种植的。
　　一阵冷风吹过，容景打了个喷嚏。
　　“我明白了。”她说，“天冷了，蘑菇不会长了。”
　　她想起来了，前世看到的资料里提到，蘑菇的适宜生长温度是二十度左右，现在已是初冬时分，天气寒冷，地窖虽然相对外面温暖，但也堪堪只在十度以上。蘑菇感受到了冬意，自然倦怠着不肯长大。
　　“等来年吧。”她平静道。
　　“不错。”容泽赞同道，“君子遵其时。再过段时间就是春节，今年我们好好过个年。”
　　容景点点头，这是她穿越来的第一个年，也是两世以来一家人整整齐齐过的第一个年。
　　*
　　腊月初，一家人就去了锦州城的集市，置办了几身冬日里的棉衣和棉鞋。往年他们没新衣服穿，在旧衣服上缝补了一层又一层，里面的棉花硬成一坨一坨，时不时可见黑色斑点，难以保暖不说，还散发着浓烈霉味。至于鞋子，更是脚底都磨破，脚丫子露出来，被冻的通红，上面还长满青紫色冻疮。
　　容泽又打了几床崭新的厚实棉被。并找匠人做了几个汤婆子，将木炭放入其中，揣在怀里或是垫在脚下，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容景还好，毕竟前世各种电暖器、电热毯用惯了，但容婷和容娟这两个穷孩子当场就哭了，她们从未感受过如此暖和的冬天。
　　看着孩子们，容泽有些心痛，他咬牙连赶了几天的话本稿子，又去买了个碳炉子，给孩子们烤火。老屋已经被修葺一新，再没有了冷风顺着屋顶破窗吹入，一家人守在火炉边：容景温书，容泽写话本，容婷绣花，容娟活动筋骨……
　　岁月温暖、美好。
　　临近春节的时候，一家人又去了趟锦州城集市，采购食材调料等。
　　他们从张屠户家借了辆牛车，容娟一边将采购的物资放在牛车上，一边满眼放光的报道：
　　“十斤猪肉、十斤牛肉、二十斤青菜、五条腊肉、五条香肠，五斤大米，五斤面粉，一斤盐、一斤白糖……”
　　将整整一车堆的满满当当，光是看着就让人非常激动。
　　容泽见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的祖父还在，钟鸣鼎食的容家还没有倾覆，他还是那个受尽宠爱的容家嫡孙。每逢过年，管事总是会报出一长串采购清单，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在宽广的院落中，透出浓浓的新年意味。
　　他曾以为，这一幕再也不会出现了……
　　看着围在牛车边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小女儿，容泽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知道，要是没有小女儿提出代兄科考，要是没有小女儿想到写话本子、种蘑菇的办法，要是没有小女儿使计扳倒赵秀。只怕他早已死在了徭役中，婷儿被赵家折磨而死，娟儿和小女儿也……
　　因为小女儿，生活再次有了希望。
　　作者有话说：
　　写到后面，忽然觉得之前关于一些经典文化的介绍太过简略。刚好这部分是女主学习四书五经，所以打断修修，简单讲讲四书五经。明日修文，不更新。后天恢复。


第17章 四书五经
　　除夕那日，容泽带着三个孩子来到容家祖坟，上香祭祀。
　　“这是你娘。”他指着一座墓道，“她在你们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是我没照顾好她。”
　　周氏是个孤女，她虽然遇到了容泽这个温和体贴的男人，但到底年幼时受了太多苦，一场重病就撒手人寰。容景受到原身情绪的感染和对容家人的认同，恭恭敬敬的给她上了香，口中道，“母亲，等再赚些钱，就给你们修墓立碑。”
　　容泽眼眶发红，哽咽的说了声好孩子，然后又指着旁边一个小墓道，“这是……嫣儿。”
　　半年多过去了，他还是会觉得心疼，还是会在午夜梦回间看到儿子的音容笑貌。容婷和容娟也哭成一团。
　　容景弯腰，点了柱香。她脸上并没多少悲哀的表情，只是静静的说，“赵秀已经倒台。等我再强大些，就让凶手杀人偿命。”
　　以前立下的承诺，她会慢慢实现的。母亲周氏和真正的容景已经离世，她无力回天，但她总能保证剩下的亲人过得好好的。
　　见她神色郑重。其余三人诧异了片刻，随后才想起来，当初小女儿/小妹决定扮成兄长参加科考的时候，就在哥哥墓前说过要报仇这番话，他们原本以为那只是激愤之言。
　　但是，结合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他们才明白这孩子是认真的，而且一直在为此努力！
　　容泽还没来得及劝她，就听容景说道，“父亲，大姐二姐，你们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我怎么让赵秀下台，就怎么让赵光偿命。”
　　“我不会给自己留下污点。”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毕竟，我以后会是站在顶点的人，就像曾经的曾祖那样！”
　　她看着那个最大但无字的墓碑，目光深邃。太阳直直打在她头顶，将她稚嫩的脸庞映照的刚硬无比。
　　有这个孩子在，容家终究会光复，甚至更甚从前！容泽想。
　　*
　　除夕到初二，容景和家人们一起祭祖、打扫，去张家、肖家拜年，热闹又劳累。
　　初三起，容景开始继续学习。年前她已经将《论语》通读并理解了一遍，从现在起，她要全文背诵。
　　《论语》全文字数虽然不少，有一万五、六。但分成二十个篇章之后，每一篇就只有几百字左右，加之她已经深入理解过，所以背诵起来并不难。
　　两个月后，阳春三月。容景背完了整部《论语》。容泽对她简单考校后，道，“景儿，你可以学习《孟子》了。”
　　《孟子》的学习和《论语》差不多。容泽照例让她先读一遍，按照自己的意思解说，然后再根据容颐的注解版本讲解。所以《孟子》的学习也不算太难。只是《孟子》篇幅更长，全书约有三万多字，所以学习的时间也相对更加漫长。
　　在读书的间歇时间，容景除了和容泽一起构思话本子的剧情外，做的最多的就是种植蘑菇。
　　年前她已经成功的种出了平菇，并且收获了几波。所以当气温再度变得温暖起来后，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又种出了几垛平菇。除了留些自家食用外，还给张家和肖家各送了两斤。
　　见到如此硕大肥美的蘑菇，两家人吃惊极了。
　　“你们在哪里捡的？溪岗里周围的山上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菇子。”他们问。
　　容泽微笑，却并不回答。他不能说是小女儿种出来的，也不能欺骗说是在山上捡到的。
　　“是在集市买的吧？”张屠户很快推测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肖老三想了想，也说，“怪不得上次我那婆娘去了趟锦州城的集市，说有个胖大婶念叨着要买大山珍。”
　　没想到这种罕见的大山菌被容家买到了，他们的运气还真好！
　　尽管菌子很鲜美，看得人直流口水，张屠户和肖老三还是忍痛道，“这么多怕是花了不少钱，你们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容泽摆摆手，“两位老兄不必客气，我有一事想请你们帮忙……”
　　原来，因着家中扩建了前院和后院，砌筑了鱼缸，搭了鸡棚鸭棚，划了块菜地，还搭了几个葡萄架子。容婷和容娟整日忙于打理，容景要读书，他除了要写话本子还要给容景讲课，更是忙碌不已。
　　在这种情况下，容景却说，“父亲，两位姐姐。我们应该趁着这几个月温暖，扩大规模多种些菌子，多卖点钱。”
　　容泽略一思索，自然同意。但扩大规模就需要更多的种植基质，比如稻草、麦秆、谷壳、牛粪等等。容景统计了一个大概的数量，每种材料从几十斤到上百斤不等。
　　他们实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去寻找，于是便想到了张家和肖家。
　　听完容泽的话后，张屠户和肖老三爽快的同意了。他们两家都有些薄田，废弃的麦秆谷壳可以匀出来些，而且他们人多，还可以去别家收购。
　　“不过，你要这些东西干嘛？”肖老三忍不住问道。
　　容泽笑而不答。两人不好再问。
　　容泽又掏出些银钱，并表示不够再补。张屠户和肖老三推辞了一番，但拗不过容泽，最后还是收下了。
　　几日后，张屠户和肖老三驾着驴车和牛车，将他们收购的干草、稻壳、牛粪运到了容家。
　　容娟当即挽起袖子，按照容景的方法开始喷洒石灰、酒水，放在太阳下暴晒。消毒处理完成后又扎成一个个草垛子。
　　容景将其中的一大半基质用于平菇的种植，留下一小部分试验其他的菌种。
　　二十天后，十几个草垛子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平菇。容婷和容娟摘下来一称，惊得呆在原地，她们没看错吧，足足有五、六十斤！
　　人工种出了这么多山珍，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短暂的失神后，容娟当场就在院子里翻起了跟头，又被容泽斥责了一番。
　　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菌子，容景也笑的合不拢嘴。
　　“挑十斤左右，明天去锦州城集市售卖。留几斤最近我们自己吃，再送点给张大叔和肖大叔家。剩下的先晒干，再做打算。”
　　容婷应了一声，立刻忙活去了，容娟见状也跟着帮忙。
　　容泽则跟着容景，绕过一个个长满平菇的草垛子，来到了角落处几个光秃秃的草垛子面前。
　　这些草垛子是用于培养香菇、金针菇、木耳、草菇等其他菌种的。目前毫无动静。
　　“父亲，我们再挖个地窖，然后再搭个棚子吧。”容景说。不同品种的蘑菇对空气、日照、温度湿度的要求各不相同，她只能不断的尝试。
　　容泽自然是立刻就同意了。
　　*
　　随着容景探索其他种类蘑菇的养殖，她的四书学习也渐渐到了尾声，容泽照例对她考核了一番。
　　首先依然是背诵，容泽分别抽取了《大学》的上半段、《中庸》的下半段。以及《论语》中的《公冶长》、《泰伯》、《乡党》篇，和《孟子》中的《公孙丑》、《梁惠王》、《尽心》篇。
　　容景轻松背诵。
　　然后是阐释经义。容泽共出了三道题。
　　一、正名何解？
　　二、食色，性也。何解？
　　三、圣人之仁与亚圣之仁，何异？何同？
　　容景：！
　　很好，名词、句子解释，对比说明。她仿佛回到了研究生考试的考场。
　　“每题字数不拘，但必须上百。”容泽道。
　　容景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第一题，正名。是孔子提出的思想，她摊开纸张，拿起毛笔，蘸上墨水，写了起来；“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注1）”
　　第二题，其实考察的是孟子的人性论。“食色，性也。”是告子的观点，认为人性就是热爱美食、美色，这是人生来就有的天性，即“生之谓性”。但孟子却反对这种观点，认为人性并非天性，而是带有道德意义，人性本善，人人都有“恻隐之心”。（注2）她略一整理思路，便开始答题。
　　第三题，是比较分析。儒家曰仁，孔、孟都论仁，这二者有何异同？容景想了想，写道，“子曰：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克己复礼为仁。再，刚毅木讷近仁，巧言令色鲜仁……亚圣以人有不忍人之心，为仁。君子行不忍人之政，为仁政。以德治民，此为王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注3）
　　容景很快答完了题目，然后呈给容泽。容泽边看边点头，短短时日，容景的台阁体就写的有模有样了，字迹工整，毫无涂改、错字。回答语句精炼，引用经典恰当，解说清楚，条理清晰。
　　“很好，基本功扎实，掌握熟练。”看完后，容泽总结道。
　　这么短的时间内，小女儿就学完了四书。不愧是他祖父雷山公的转世！
　　“景儿，你读书辛苦了。给你放几日假，好好休息一下。”
　　“然后开始学习五经。”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汪汪，喵喵
　　注1：《论语·子路》
　　注2：孟子，性善论代表
　　注3：这段话出自《论语》与《孟子》不同篇章，不一一注明出处了。


第18章 四书五经
　　容泽原本打算让容景去游山玩水，去郊外踏青。并且打算拜托张大柱看顾容景。但容景却闲不住，她想趁空闲日子再收获一拨蘑菇，和其他品种的蘑菇。
　　早在十几日前，她就发现有的草垛子上成功的长出了香菇、金针菇、草菇，木耳等。和第一次出平菇的时候一样，又小又稀疏，歪瓜裂枣。
　　但是，好歹种出来了！她成功的解锁了其他品种的菇子，售价更高的菇子。她一定要乘胜追击，总结经验，种出诱人的品相。
　　然后，大赚一笔！
　　容景将不同菌种分开，设置了不同的实验对照组，并将不同品种对环境的不同要求与养护要点逐一记录。每日在地窖与棚子中奔波，翻来覆去的折腾一个个草垛子。
　　终于，在假期结束的前两天，她成功收割了一些其他品种的菌子。
　　*
　　容娟将一个个草垛子搬到院子里，一家四口围在一起，惊喜的看着上面的丰收。
　　“哇，这香菇足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留一半中午做个小鸡炖蘑菇，好好犒劳小弟。”
　　“好哇。一定香极了。这金针菇也好看，我都舍不得吃了。一簇簇的，把整个草垛子都盖满了。天哪，足足有三斤！”
　　“木耳好肥，赶紧摘下来去晒干。”
　　“草菇也很漂亮，大小均匀，色泽自然。锦州城的集市中还从未见过如此品相。”
　　看着堆成小山的各色菌子。容泽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小女儿不愧是雷山公转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往后不论她再做出些什么，自己都不会吃惊的。
　　“好不容易种出来，这些就留着自己吃吧。婷儿，你准备一下，今天我们吃杂菌火锅。剩下的再拿去卖钱。”容泽道，容景念叨杂菌火锅不是一日两日了。
　　“可是……”容婷却有些犹豫。
　　“大姐，放心，以后这些蘑菇只会越来越多，多到你们吃不完，不想吃。”容景以为容婷是想省下来多卖些钱，毕竟是从小穷惯了的苦孩子。
　　“不会多的。因为小弟你从后天开始就要学习五经了。学业繁重。不能在种蘑菇上花太多时间了。”容娟连忙一口气帮容婷把话补完。
　　最近几日，她和大姐一直在商量，找个机会将这番话同父亲讲了。
　　蘑菇虽然可以卖不少钱。但就算他们家缠万贯，没个一官半职也只是商户之家。小妹的目标是科考。
　　她那么聪明，用来种蘑菇，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二妹说的对。这些蘑菇我们拿去卖了，你少花点时间种蘑菇，多花些精力读书。日子就算没那么滋润，也比以前好得多。”容婷也继续劝道。
　　容景点点头，“姐姐们说的不错。”
　　最初的启蒙内容，比如《千字文》、《幼学琼林》、《声律启蒙》、《笠翁对韵》，只用背诵，非常简单。四书虽然稍难，但毕竟篇幅不算长。
　　然后五经……
　　无论是难度，还是篇幅，都不可与之前的学习内容同日而语。她确实不可能抽太多的时间在种蘑菇上。
　　毕竟，明年末就有童生试了。她想冲一把。
　　容泽也赞同道，“婷儿娟儿说的不错。我这两日也在赶稿，已经将《小神仙功德积累簿》完结，明日就去书肆交完剩下的稿子。五经很多内容我已然忘记，必须重新捡起，才能继续辅导景儿。我没时间再写话本子。”
　　种蘑菇，写话本，都是为了维持生活，保证小女儿的科考。不能本末倒置。
　　“多谢父亲与两位姐姐费心。但你们不必担忧，我已经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仅可以让我安心读书，还可以保证继续财源滚滚。”
　　说完，她跑进自己的书房中，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小册子。
　　“大姐二姐，这是我的经验总结。你们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将小册子递给两个姐姐，歪嘴一笑，“种植蘑菇发家致富，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这本册子记录了如何选择种菌，如何分离菌丝，如何制作富含营养且无菌的基质，以及种植的环境，温度、湿度、通风、日照，日常养护、喷水，对眼口的保护，防止吸入孢子菌丝等，还有采摘、保存与晾晒。
　　可谓涵盖了蘑菇种植与收获存储的全周期，方方面面了。
　　容婷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写着《山珍人工养殖手册》，作者山珍君。“哇，小弟你真厉害。”
　　容娟也伸过脑袋，看了片刻后，她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诧异道，“天哪。我竟然能看懂。”
　　容娟所说的看懂并不是认识上面写的字。以前容泽给真正的容景上课时，她们也跟着识了几个字。最近一年多，因着日子改善，她们劳作的时间减少，更是一有空就旁听，基本认下了所有的字。
　　她说的能看懂，是指能按照上面写的内容，自己操作。
　　容泽闻言，也好奇的拿过《山珍人工养殖手册》细看起来。
　　“条理分明，描述清晰，图文并茂。不错，很好。”边看，容泽边不断点头。
　　看来，小女儿知道学业繁重，所以提前做好了布置，将经验记录下来，传授给姐姐们。这份未雨绸缪的心思，只怕很多大人都做不到。
　　容娟挺起胸膛保证道，“小弟，交给我们你放心！”
　　容婷也坚定点头，“我们会好好种植，多多赚钱。”
　　容景笑道，“那就麻烦姐姐们了。还有，养殖过程中，你们有什么新发现、突破，也要记录下来。”
　　“因为，人类的文明就是这样，通过不断的探索改进，然后再传承下来。”
　　她站在阳光下，稚嫩的脸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容泽目光微动，曾几何时，祖父雷山公也说过同样的话。
　　*
　　第二日，容景去了趟锦州城的吴氏书肆，兑换话本子稿费。
　　因为这次的稿子是《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的最后几回。吴四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依依不舍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完结了。”
　　这个大有客并不像其他的话本子作者，水字数，一章的内容非要几章写完，而且拖拖拉拉不肯结尾。在故事的高潮处，整本书戛然而止，留给人不少启发与思考。
　　可以说，这个结尾不仅没有丝毫仓促，而且还会引发广泛的讨论，带来一波持续的余热。
　　“这大有客真是个狠人，什么时候引荐一下呀。”时至今日，吴四依然没有放弃见到大有客真人的念头。
　　容景自然不能告诉他真相。顶着吴四期待的目光，她想了想，道，“我家老爷最近身体不好，过段时间再开新文，还会找掌柜你的。放心。”
　　等自己基本掌握五经，进入了学堂，学业上了正轨，就有时间写话本了。大有客的名声已经打响，容景打算有机会再创辉煌。
　　吴四闻言笑了。他一直担心这个神秘的大有客不肯继续写下去，或者投靠别的书肆。现在有了容景的保证，他心中石头落地，格外开心，又给了容景十两银子作为完本的额外感谢。
　　容景没有推辞，收下了。
　　*
　　第二日，容景开始正式学习五经。
　　她想，既然四书的篇幅与义理阐发都与她原本世界差不多。那五经就更应该相同了，因为五经之说发端于汉。果不其然，她听容泽道，“五经自西汉始兴，诗、书、礼、易、春秋也……”
　　“五经者，孔圣人编订也。圣人居周之末世，王道陵迟，礼乐废坏……故追定五经以行其道。”（注1）
　　“五经之外，尚有六经之说，多出一经为乐经。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注2）。后《乐经》失传。”
　　“诗者，《诗经》。诗分风、雅、颂。风者，十五国风百六十篇。雅者，大雅与小雅，百余篇。颂者，周、鲁、商，统共四十篇。年岁可考者从周初至春秋……”
　　“书者，《尚书》。尚，通上。意即上古之书也。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注3）。形式多见君上与臣子的谈话，一说作者恐为史官之流……”
　　听到这里，容景点点头，成语饱读诗书中的诗书，便是指《诗经》与《尚书》。
　　容泽接着往下讲，“礼者，初为《仪礼》。西汉时戴圣解《仪礼》，做《礼记》（注4）。后东汉郑玄注《礼记》。唐时以《礼记》为五经之首。你之前学的《大学》、《中庸》便是《礼记》的两个篇章。除此两礼，还有一礼曰《周礼》，郑玄注《周礼》，是为三礼之首。故礼涵盖三礼：《周礼》、《仪礼》、《礼记》……”
　　容景咬牙，这就是五经，到目前为止只讲了三个经，听起来数量不多。但每一个的构成都很复杂。而且还有篇幅最长的《春秋》与最为玄妙的《周易》没有讲。
　　古代的读书人，并不比现在的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轻松！
　　容泽也讲的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后，才继续往下说：
　　“然后，再说周易。”
　　“易者，群经之首也。”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科举文，所以还是想好好写写科举中的各种经典。四书比较简单，五经构成相对复杂，某些搜索引擎的答案是错误的。这段介绍是我自己写的，修修改改了好多次，才达到了既相对清楚的介绍，又没有长篇累牍的写历史发展，仿佛回到了写论文的时代……看在我这么认真的份上，求收藏，求浇灌~
　　注1：《白虎通义·五经》
　　注2：《礼记·王制》
　　注3：《史记·孔子世家》
　　注4：《礼记》一般指《小戴礼记》，还有《大戴礼记》
　　明天换榜，观察ing，暂时不更。但存稿从未停止。


第19章 四书五经
　　“易之来源，颇为传奇。龙龟出，伏羲取法河图、洛书，作先天八卦。后文王拘羑里，演后天八卦。八卦者，干、坤、坎、离、巽、震、艮、兑。两两重叠而成六十四卦。《易》分经、传。经含卦名、卦辞、爻名、爻辞。孔圣人做《传》，分七类：《彖》、《象》、《文言》、《系辞》、《说卦》、《杂卦》、《序卦》。共十篇，世称‘十翼’……”
　　“《春秋》，鲁国史官所做编年史书。始于周平王元年，止于周元王元年。共两百余年。春秋者，除了《春秋》本身，通常还要加上注解《春秋》的三传：《公羊传》、《左传》、《谷梁传》……”
　　简单介绍完五经后，容泽又说，“五经之外，尚有十三经一说……”
　　容景点点头，她知道的，十三经是在四书五经基础上发展出来的，除了已经被四书五经包含的：《诗经》、《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易经》、《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论语》、《孟子》外，还有一部《孝经》和辞书之首的《尔雅》。
　　她叹了口气，这么多经书，有的还是大部头，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全部读完，所以才有穷经皓首这个词。就算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知识分子，要读完这么多书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是读通读透彻，甚至经世致用。
　　容景：！
　　她已经预见自己秃头的未来了。
　　见小女儿眉头紧皱，一副严肃的表情。容泽有些好笑，宽慰道，“景儿，你先别有压力。五经虽然浩瀚，但科考只用主攻其中一经，即你的本经。其余经典则只需了解泛泛。”
　　容景这才想起，在前世了解的那些科考知识中，其中就有本经的说法。
　　明初科举，“分经试士”，又称“专试一经”。在经义考中，除却四书的内容，五经部分应试考生只用选择其中一个经典，回答这个经典范围内的题目。
　　这个被选择的经典，就是这位考生的本经，或称专经。
　　她长长的松了口气，一下子觉得自己背上的重量轻了很多，连带着感觉头皮上的头发也长得更牢固了。
　　见她表情瞬间放松不少，容泽把即将出口的，“但是如果你想成为你曾祖父那样的大儒，必须要深入治群经，不光是这些儒家经典，还有史书，子书，诗词文集，涵盖三教，包罗万象……”这句话生生咽下。
　　算了，小女儿虽然是雷山公转世，但现在到底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还是不要吓她。于是，容泽想了想，道，“你可以考虑一下，以哪部经典为本经。”
　　“论篇幅，易、书最少，皆为两万余字。诗次之，三万余近四万字。三礼中《周礼》四万余字，《仪礼》五万余字，《礼记》九万余近十万字。至于春秋，单《左传》就有十九余万字，遑论《公羊》、《谷梁》各四万余字。”
　　“论侧重，《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注1）。或曰《诗》以纪兴衰诵叹、《书》以纪帝王遗范、《礼》以纪文物体制、《易》以纪阴阳变化、《春秋》以纪行事褒贬（注2）。”
　　以前，在他开蒙的时候，祖父就对他讲过这些内容，并让他可以先行学习一段时间，再根据自己的情况做决定。他正要对着容景说出同样的话时，就听容景道，“那我选《易》吧。”
　　原因无他，她对周易最了解最熟悉，可以很容易的上手，省去了不少从头学起的功夫。
　　容泽愣了片刻，随即点点头。他一点都不奇怪，雷山公广治诸经，但科考之初，也是以易经为本经的。
　　小女儿是雷山公的转世，这个选择可谓宿命使然。
　　*
　　容景开始了五经的学习，她每日会抽出一段时间专门学习易经，剩下的时间，通读剩下四经。
　　容泽也停止了写话本，除了按照约定去大井里代写书信外，其余全部精力都用在教导容景上。等到与大井里里长的一年之约到期，他婉言谢绝了继续代写书信的请求。毕竟一年统共才赚一两银子，还要耗费不少时间。现在他们不缺钱，不必再为了一两银子奔波。
　　容婷和容娟包揽了家中几乎一切庶务。其中就包括种植蘑菇。
　　许是容家人都很聪明，短短十几天，两个女孩就轻松上手，不到一个月就种出了第一批蘑菇，后续收成也越来越好。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然后某天晚上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容景余光瞥见两个姐姐期期艾艾的看着自己和容泽，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不好开口的样子。于是她道，“大姐，二姐，你们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没什么。”容婷剥了几颗葡萄，递给容泽和容景。“父亲，小弟，吃点葡萄。”
　　今年他们搭的葡萄架子成功的长出了几串葡萄，口味虽不算好，但也让一家人惊喜不已。容婷和容娟决定按照容景种植蘑菇的思路，研究葡萄的生长，希望明年能种出更多更甜的葡萄。
　　容娟咬咬牙，“大姐，你不说我说。”
　　“二妹，别打扰小弟念书！”容婷连忙道。
　　“到底什么事情，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容泽看了眼两个女儿，“娟儿，你说。”
　　容娟点点头，竹筒倒豆子般讲了起来。
　　原来，她和容婷在种蘑菇的时候，出现了分歧。容婷觉得现在就很好，每月有那么多收入，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但容娟却觉得不够，日常用度，新的基质材料，家里的其他维护都要用钱。
　　“我还合计着买个驴车，这样不用每次都借张大叔和肖大叔家的。还有，我想再起一座屋子，用好点的砖石，再抹点白泥，冬天会更暖和些。父亲年纪大了，景儿也该有自己的屋子，灶台也该搬到室内。我还打算砌道围墙，再养只大狗和狸奴，最近总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还有耗子出没。这些都要钱，我算了一下，现在的收入远远不够。”
　　“我打算再扩大生产，可是两个地窖都占满了，还有后院的棚子也满了。实在没地方，院子里又不可能再挖地窖搭棚子。”
　　“所以，我想问问小弟，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一年多来，容景多次表现出了近乎妖异的聪慧，所以容娟第一时间想到让容景出主意。
　　“小弟要念书，没空思考这些。”容婷急了。容景明年就要去学堂，顺便就参加下场的童生考试。
　　“景儿，你童生是一定能过的，秀才也可以一试，不过要加倍努力才行。你虽然聪明，但毕竟起步较晚……”
　　容泽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她连忙继续补充道，“小弟，你别听你二姐的。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了。而且，要是再扩大种植规模，不仅家里堆不下，而且我和你二姐也忙不过来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二姐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虽然解决了温饱，日子乍一看还不错，但到底没有家底，而且没有安全保障。”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酸味迅速在口腔蔓延，她皱起小眉头，一本正经道，“确实该扩大规模，多挣些钱。”
　　容泽和容婷正要异口同声的说你现在读书要紧。就见容景歪嘴一笑，道，“其实挣钱，很多时候不必我们亲力亲为。”
　　“我们毕竟人手有限，与其无休止的扩大让自己劳累，不如雇人。我们省点力气，也让别人发财。”
　　*
　　第二日，容泽带着容景，去拜访张屠户和肖老三。正好肖老三在张屠户家割肉，省了他再跑一趟的麻烦。
　　见容泽手中提着的蘑菇，两人都以为容泽又要让他们帮着寻找稻草、麦秆等。
　　但容泽却说，“我今日来，想请老兄们帮我。”
　　他指着蘑菇，“帮我种蘑菇。”
　　张屠户和肖老三愣了片刻，随即笑了。
　　种蘑菇，呵呵，不可能的。
　　容泽笑道，“两位老兄别不信。实不相瞒，这些蘑菇就是我们种出来的。”
　　张屠户哈哈大笑，“容先生，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肖老三也跟着笑了两声，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在锦州城集市卖山珍的，该不会就是你们吧？”
　　他听妻子林氏说过，在锦州城的集市中，偶尔会有人卖又大又好的菌子。因容泽一家经常往锦州城送抄书的稿子，所以他以为之前容泽送他们的菌子，就是在锦州城买的。
　　但是现在听容泽的话，他们才是卖家，而且这蘑菇还是他们种出来的？
　　容泽点点头，“确实是我们种的，不然哪里可以采到这么多这么好的菌子？”
　　张屠户和肖老三张大了嘴巴，神情呆滞。
　　容景好笑的皱了皱小眉头，“我知道此事过于怪异，我现在就为两位大叔解释疑惑。”
　　她歪嘴一笑，说出了早就编好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注1：《庄子·天下》
　　注2：《旧唐书·经籍志》
　　明初没有八股文。经义考试模式化之后才形成八股文。本文的科举内容主要参考明初，还有一点作者的私设。


第20章 四书五经
　　“有次去锦州城的集市买菌子。买完后我感叹那菌子又大又好。忽然一道冷笑响起，一个戴着帷帽的人嘲讽道，这些菌子算啥。他随随便便就可以种出更好的。我说你吹牛，他说我孤陋寡闻。我说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看着我求知若渴的眼神，他说出了种植的方法。我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也符合蘑菇生长的原理，回家后便开始了试验……”
　　这番编造的话容泽说起来会磕磕碰碰，毫无信度可言。但容景就不同了，不但张口就来，还说的情真意切、抑扬顿挫、表情丰富。
　　看着小女儿挤眉弄眼的样子，容泽只觉得有些不忍直视。这孩子少年老成，连表情也有些做作……
　　“……我也不知他是何人。后来一直没再见到。姑且就称他为山珍君吧。”
　　“果然是神人。”张、肖两家人听完后啧啧称奇，心想这容家也真是好运，怎么尽是奇遇呢。上次不知怎么招来了知县大人，这回又遇到了山珍君。
　　见两人信了，容泽才继续往下说，“我们现在可以成功种出好几类菌子。现在想扩大规模，但人手有限，所以便想请两位老兄帮忙。具体是这么个方式……”
　　简单的说，就是张、肖两家寻找稻草、麦秆、牛粪等，由容家做出成品菌包草垛子，免费交给两家培养，同时进行技术指导。成品销售万后再分容家五成所得。
　　两人都是生意人，飞快的在心中思考利弊。
　　首先，那成品菌包应该是整个种植过程中的核心技术，容家不可能外泄，将成品直接给他们也省去他们不少麻烦。
　　另外，一旦种植成功，抛开基质和水的成本，剩下的几乎全是利润。蘑菇价格不菲，就算他们只分一半，也数目喜人。
　　粗略计算后，两人提出五分利润太少了，至少要给容家六分才行。
　　容泽却摆摆手，“你们要准备基质材料，这也是笔花销。我们忙不过来，你们能帮忙，我们就很开心了。”
　　两人心中感念容家厚道，没有再坚持。容泽又道，“但你们必须保密，绝不能告诉其他人这些蘑菇是种出来的。”
　　张屠户和肖老三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同意。
　　*
　　带着期待、怀疑、忐忑等各种复杂的心情，在容婷和容娟的帮助下，张家和肖家也开始了蘑菇种植之路。
　　一个月后，第一批菌子出炉。三家人围坐在一起，紧张的看着秤杆上的数字。
　　“三斤！”张屠户激动的大叫。
　　“四斤半！”肖老三更是狂喜。
　　“这不算什么，第一次试验而已。歪歪扭扭，个头又小，不能拿去卖，只能自己吃。”容娟学着容景的口气，“等你们技术成熟，就知道真正漂亮的菌子长啥样，就等着收菌子收到手软吧！”
　　两个月后，第一拨品相较好的菌子成熟收获。张、肖两家人围在一起，看着草垛子上挤满的密密麻麻的各色蘑菇，惊叹不已。
　　“天哪，这么大的香菇，我还是第一次见。”
　　“还有金针菇，以前去县城吃婚宴的时候见过，但远没有现在的好看。”
　　“这平菇最漂亮，一层一层的，都舍不得摘下来。”
　　“木耳也肥硕。草菇也大个……”
　　“好了，别看了，以后多得是。”肖老三的妻子林氏激动搓手，“先摘下来称称重量吧。”
　　众人带着不舍，将蘑菇从草垛子上扒拉下来。片刻后，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香菇。张家和肖家就差没放鞭炮庆祝了。
　　“平菇二十一斤，香菇十五斤，草菇十二斤，金针菇十斤，木耳八斤。一共六十六斤！”
　　报完重量后，人群又沸腾了。
　　这么多菌子，即使只有一半的收入，也抵得上他们以往辛辛苦苦大半年不吃不喝攒下的钱。更何况，这并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温度合适，菌子还会再长出来。他们可以继续挣钱，改善生活。
　　激动之余，他们不忘道谢。
　　他们都知道，是容家扳倒了赵秀，让他们从恶吏的阴影中解脱出来，现在容家又带着他们发家致富，让他们赚大把的银子。
　　而这一切，明面上虽然都是容泽在操持，但他们能感觉到，真正策划者是那个小小的孩童，十岁的容景。
　　以后一定要抱紧容景这小家伙的大腿，他们想。
　　*
　　在容景的建议下，张家和肖家将蘑菇分类分级，一半制成干货，留在肖老三的杂货店自售或是卖给其余杂货店、食肆。
　　剩下的鲜货，则广泛发动两家人手，分别前往锦州城、简宁县城、东成厢、大井里，甚至更远些的县城、厢里售卖。
　　容景说，“山珍本是稀有品，如果同一地区瞬间产出大量的山珍，不仅会使得价格降低，而且会引起怀疑，所以要分散售卖。”
　　容景还告诉他们如何应对那些询问之人，“如果人们问起这些菌子来源，你们就说进山后遇到个叫山珍君的奇人，在他指点下，发现了这些菌子，万不可泄了种植秘密。”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容景的聪慧。
　　没过多久，以锦州城和简宁县城为中心，辐射周边厢、里，渐渐流传起了山珍君的传说。山珍君与大有客一起，并称为锦州城双奇。
　　一拨又一拨的蘑菇丰收不断。
　　这一年单是种蘑菇，容家就赚了近百两银子。张家和肖家也各赚了几十两，笑的合不拢嘴。
　　*
　　有了更多的钱。容家人改善居住条件。
　　他们先砌了道围墙。
　　以前他们穷，没有贼愿意光顾，后来日子越过越好，某些人就动了歪心思。容娟曾见到王二一伙偷偷摸摸在他们家附近游荡，有一次还偷走了一只鸭子。
　　幸而容娟力气大，人泼辣，拿着根竹竿甩来甩去，吓退了那群人，但鸭子却没追回来。
　　现在，有了这道围墙，家中的安全系数一下子提升不少。
　　砌好围墙，容娟还准备买只看门狗和捉耗子的狸奴。
　　容景一听就来精神了，她可喜欢小动物了，但上辈子因为身体原因对动物毛发过敏，只能通过屏幕云吸猫狗。她专门向容泽请了一天的假，说要亲自去选猫猫狗狗。
　　容泽自然同意，看着满眼放光的小女儿。他一边觉得好笑心道到底是小孩子，一边感叹就连喜欢动物这点，容景和祖父也如出一辙。
　　以前他们容府，猫狗就有十多二十只，容颐给每个都起了名字，还时不时投喂收养流浪猫狗。
　　第二天，容景在溪岗里和附近的厢、里游走了一天，抱回了三只小狗崽，一黑一白一黄。
　　“小黑、小白、小黄。”容景很快给狗起好了名字。
　　还有三只小狸奴，橘猫，黑猫，狸花猫。
　　容景想了想，指着它们道，“橘胖子、黑煤球、小梨花。”
　　“狸奴的名字为何这么奇怪？”容婷不解道。
　　“景儿，你买这么多，养的过来吗？”容泽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同。
　　“养的过来。累了和它们玩玩，可以有效缓解压力。”容景说完，就将脑袋埋在小狸花的肚子上，狠狠吸了一口。
　　两辈子，她第一次吸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奶猫！
　　她终于过上了猫狗双全的小康日子！
　　小狸花喵了一声，满脸生无可恋。容娟忍俊不禁道，“原本小弟各种花色都想来一只，我劝了好久，她才勉强同意只各留下三只。”
　　“那好吧。这样家里也热闹些。”容泽慈爱道。
　　容婷也觉得猫猫狗狗很可爱，摸了几下后就去给它们搭窝。
　　*
　　没过多久，这些小东西就适应了新家。
　　三只小狗住前院里，追的鸡鸭扑腾着翅膀到处跑，气的容娟直骂。
　　容景无奈之下，只得抽出时间训练狗子。
　　“鸡鸭不是你们的玩具，是你们的任务。你们必须看好它们，不准它们乱跑，不准贼翻墙进来偷它们。”
　　“小黄你故意打开鸡棚的门栓，罚打屁屁！”
　　“小黑，你偷吃鸡蛋！罚站外加一天不准吃饭！”
　　“小白表现不错。将鸭仔叼回窝里，奖励一粒肉干！”
　　看着一本正经训练狗子的容景，容泽和容婷哈哈大笑。
　　起初，他们只觉得容景在玩闹。但没过几日，他们惊奇的发现，狗子们真的变听话了，原本就乖的小白自不必说。调皮的小黄和贪吃的小黑也不作妖了。三只小狗老老实实的守着鸡鸭棚子，一有风吹草动就嚎叫预警。
　　容娟有次半夜被它们吵醒，然后看到了正搭着梯子，想爬进来偷东西的王二一伙。她跳上围墙，掀翻梯子，一群人顺势倒下，摔在地上人仰马翻、哀嚎连天。从此再也不敢造次。
　　猫猫们则安静得多，平日里不是在瞌睡，就是被容景摸来摸去，吸来吸去。以至于它们一见到容景，就远远的绕开，或是跳到房梁上，急的容景直跺脚。
　　自从猫猫们到来后，容婷发现耗子越来越少，所以她会偶尔额外给猫儿们喂些吃食，但不知怎么被狗子们知道了，一群猫狗围着她，看的容景眼馋不已……
　　日子在猫狗的闹腾，容婷和容娟的家事与赚钱，容泽的教导，容景的读书中一天天度过。
　　很快，又到了辞旧迎新之际。
　　在容景穿越过来的第二个新年来临之前。
　　容泽从里中买了块屋后的地，请匠人修了三座房。一座正房和两座厢房。
　　原有的后院成了这三座房与老屋围成的中院。他们又在新修的正房后建了个后院。然后围着新建的屋子和后院建了一堵围墙。
　　于是，容家从原本的一座三间房，带前院后院。变成了一个四座十二间，带前中后院的四合院。
　　前院养些鸡鸭、有个大鱼缸，还有几块小菜地。中院有两个地窖，用于种植蘑菇。后院还有个蘑菇棚子，还有两个葡萄架子与西瓜架子。
　　三只狗儿在院子里巡视，三只猫儿上蹿下跳，生机勃勃。
　　四座房中，原本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的老屋成了堂屋，不住人。容泽住进了最后方的正房。正房三间，他住了一间，剩下两间分别是他和容景的书房。
　　容婷和容娟住在西边的厢房，一人一间，剩下一间房专门用于存储衣物和其他生活用品。
　　容景住在东厢，剩下两间房一间用作厨房和粮油米面等储存，一间专门放置干、鲜菌子和鸡蛋、鱼干、瓜果等其他食物。
　　买完地，修完房子和围墙后，今年挣的钱已经快要见底。容家人过惯了苦日子，不敢继续大额花销，安安稳稳的度过了一个新年，等待着来年继续赚更多的钱。
　　同时，也等待着来年，将容景送进学堂，下场科考！
　　作者有话说：
　　发家致富暂时告一个段落，马上进学堂了。
　　关于歪嘴一笑，小天使们可以脑补一个稍微夸张可爱的表情，不要脑补歪嘴战神笑成漩涡那种。


第21章 入学
　　很快，又是一个丰盛温暖的春节过去。
　　开年后，容景在家温了月余的书，待到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之际，容泽便打算将她送到私塾。
　　他没有再对容景考校五经，一来时间太短，就算聪慧如容景，也不能完全掌握五经。只能让容景进入学堂后继续学习。
　　二来，今年有两场童生考试，县试和府试。要参加这两场考试，必须要学堂开具的证明。
　　故容景必须进入学堂，接受新的教育，了解科考的内容和规则。
　　“父亲，您放心。我定不辜负您的希望。”容景道。
　　看着面前的小“少年”，容景满眼欣慰。一年多时间过去，这孩子长高了，也长壮了。脸颊不再凹陷，不再面黄肌瘦。而是天庭饱满，眉清目秀，健康的小麦肤色，俨然一个翩翩少年郎。
　　但很快，他眉间又染上忧色，“你的学识、态度，我是放心的。且能为人聪慧，懂得进退，也让我省心。但只一点，你，你毕竟是个女孩子，你千万要守住这个秘密啊。”
　　容景歪嘴一笑，“父亲，这你也不用担心。这一年多，我从各方面模仿练习，让自己像个男人。我坚持锻炼身形强健，按摩五官微调轮廓。刻意学习语气、姿态、气场。”
　　容泽不忍的别过脑袋，心道还有表情。这歪嘴一笑无比自信的油腻模样，姑娘家还真做不出来。
　　确实，现在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容景都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一个俊秀但却偶尔表情抽风的男孩子。
　　“总之，你还是得小心些。特别是沐浴如厕时。”容泽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这才聊起了正题。
　　“景儿，你想去哪家学堂？这附近的五里社学，德昌私塾都不错。”
　　大庸学堂类明，除了生员、举人所在的县学、州学、府学外。民间的乡里、府城、州城、县城还有不少的私塾社学，给孩子们开蒙，讲经授业。单溪岗里周边就有两三家，大小规模各异，束脩亦各不相同。
　　说罢，容泽期待的看着容景。却见小女儿摇头道，“我不去那些地方，我要去崇明社学。崇明社学是锦州城最好的学堂。”
　　容泽一下子急了，“不行。崇明离我们太远，单边路程就要半日，你无力奔波，只能住在学堂内。我不放心你和那些男孩子朝夕相处。”
　　容景眨了眨眼睛，“那些虽然是男孩子，但到底年岁小，心思澄澈。我要是连他们都应付不来，以后还怎么上考场？怎么入朝为官？怎么和那些老奸巨猾的狐狸虚与委蛇？”
　　容泽愣住了，半晌后愤愤道，“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但你还是休想去崇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那里是为了赵光，为了给哥哥报仇。可是景儿，听父亲一句劝，你先好好发展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你这么聪明，底子这么好，就算在其他学堂，也可以展露头角。报仇一事来日方长。等你有了功名，还怕他区区赵光吗？”
　　“可是父亲，赵光已经考过县试、府试两场。他学问不差，说不定这次的院试就会顺利通过，成为生员。我要是中不了秀才，那该怎么办？”
　　容泽沉默了，小女儿说的有理，她虽然天资出众，但毕竟起步较晚，县试、府试倒还可以应付。但院试，还真不一定……
　　见容泽神色松动，容景继续道，“而且，我要是连赵光都解决不掉，以后还怎么给曾祖父翻案？害曾祖的那些人，比起赵光强了十万八千里。”
　　容泽咬咬牙，“翻案也不急。实在不行……”
　　当初，他之所以同意小女儿代替兄长科考，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便是被小女儿替兄报仇和替曾祖翻案的誓言打动。
　　但是，时过境迁，这一年多来，他深感这孩子不易。作为父亲，他此刻只希望孩子们平安健康。
　　报不了仇无所谓，翻不了案无所谓。甚至，就算不参加科考也……
　　“不可以！”容景敏锐的察觉到容泽的想法，“父亲，我知道你心疼我们姐妹。但是，我参加科考就是为家人讨回公道，然后，为天下所有遭受不公的人讨回公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退缩，甚至贪图享乐。良夜温和，却暗藏杀机。”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还记得清清楚楚，赵光那狗贼是怎样将我的脑袋踩入水中的，记得清清楚楚哥哥是怎么死的。”
　　“父亲，我无法忘记。我定要为哥哥报仇。赵光住在丰宁县，我只有去崇明读书才能碰到他，才能观察他，找出他的弱点，杀了他！”
　　“求您了，父亲，让我去崇明吧。不然，我就绝食！”容景说着，竟是想跪下来。
　　容泽连忙扶住她，“去去去，去还不行吗，我的小祖宗。”
　　这孩子是他祖父转世，可不就是他的祖宗吗！这固执的性子和雷山公一模一样。
　　“但无论如何，你必须保证自身安全。”
　　“这是自然。”容景瞬间眉开眼笑，“父亲，您别忘了赵秀！”
　　“没忘，我的小祖宗自然是很厉害的。”容泽还是板着个脸。
　　容景继续撒娇道，“我听说简宁县所有的私塾中，督学大人光顾崇明最多，万一我运气好碰上了他，嘿嘿……”
　　“呵呵！”容泽继续冷笑。
　　直到容婷端来了午膳，容娟一个劲的缓解气氛。容泽才神色稍缓，他对容景举杯道，“景儿，祝你健康平安，顺利入学，得偿所愿。”
　　“谢谢父亲。”
　　*
　　听闻容景要进学堂，张家和肖家纷纷送来了贺礼。
　　张家送了两个结结实实的牛皮大书包，肖家送了个书柜，款式都是按容景的要求设计的。
　　这让他们感觉未能按照自己要求发挥，为了弥补这个遗憾，两家人又合计扯了些绸缎面料，给容景做了几套上好的衣服。
　　“容小公子。世人大多先敬罗衫后敬人，你需得穿漂亮些。”看着肖老三的妻子林氏笑眯眯的拿起一套套粉红、嫩绿的衣服，容景只觉得眉心直跳。
　　“我不穿，我是男孩子。”容景断然拒绝。穿上这种衣服，会削弱她的少男特征。
　　“这正是男孩子穿的呀。”
　　“对啊，小弟，你还年幼，就要穿这种活泼娇嫩的颜色。”
　　偏偏容婷和容娟也和林氏审美一致。在三个女人的围攻下，她不得已，只好选了嫩绿的那件。
　　惨绿少年，很好！
　　*
　　笔墨纸砚与衣物等准备好后，容泽又带着容景采购了束脩礼，统共有六：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
　　又兑换了整整齐齐的五两纹银——崇明一年的学费，又给了些碎银子让容景花。
　　临出门前，容泽喉头哽咽，对一旁的张大柱道，“大柱，辛苦你了。”
　　原本容泽打算自己去送容景，但因崇明较远，他腿脚不便，只好拜托张大柱送容景，以及在休沐的时候去接容景。
　　张大柱自然同意，“容大叔，别担心。我肯定一根头发不掉的把容景小弟送回来。”
　　“多谢！”容泽再次感谢道。
　　“小弟，你要注意安全呀！”看着容景离开的背影，容婷和容娟抱在一起，哭个不停。
　　容泽也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不论小女儿再怎么聪慧，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还从未离开他们独自出门。
　　容景好笑的回头，“我今天就去报个名，还要回来呢。”
　　说罢，她起身朝门外走去，昂首挺胸，步履坚定。
　　自己穿越过来后，一直在努力，已经摆脱了原书中狗血言情的宿命。接下来，自己的人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篇章。她想。
　　*
　　两人出发时，天还没亮，张大柱驾着驴车紧赶慢赶，终于在午时刚过的时候到达了崇明社学外。
　　崇明社学在锦州城远离溪岗里的另一侧，前方是落英缤纷的小溪，后方有巍峨高山，左右两侧都是葱葱郁郁的树林。环境优美，山清水秀，可谓风水宝地。
　　且远离热闹的州城，能让学子们安心读书。
　　容景看了看崇明社学的牌匾，对张大柱道，“大柱哥。麻烦你稍等片刻，我进去报完名后就出来。”
　　张大柱点点头，赶着驴子到一处树荫下等着，目送容景提着束脩礼，身形轻盈跑到崇明社学的门口。
　　容景对站在两旁的门房行礼道，“大叔好，我是来读书的学生，麻烦通融一下，帮我开个门。”
　　门房见这漂亮的小少年很是面生，正待询问，忽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甲胄齐整，侍卫打扮的人走了出来。
　　“今天不准进，一边去！”其中一个对容景不耐挥手，另一人则直接走过来推攘。
　　幸而容景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反应不错，飞快闪开。否则，就算不被推个四仰八叉，束脩礼也会散落一地。
　　她双眼冒火的看着这两个侍卫。随即很快冷静下来。崇明是学堂，是书院，怎么会有武人打扮的侍卫？
　　“这小童，你还是离开吧。”一个门房不忍道，“明日再来罢。”
　　“今日可有什么事吗？”容景下意识的问。
　　一个侍卫立刻怒目呵斥，“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容景缩缩脖子，心里骂了句有病，同门房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忽然，一道犹如山泉叮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三、阿四。放他进去。”
　　容景回头，看到了一个风姿卓约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重要人物即将登场。
　　已经设定本书是架空朝代，检查不严格。而且专门做了排雷。为啥还有杠的？


第22章 入学
　　这少女不过十三、四岁，身段婀娜，弱柳扶风。她穿着熠熠发光的白色纱衣，带着白色的帷帽。一阵风恰到好处的吹过，将帷帽的白纱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
　　白衣少女身后跟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显然她是位闺阁小姐。
　　容景呆了片刻，连忙低下脑袋，对这少女道，“感谢这位姐姐，还是不必麻烦了。”
　　那两个侍卫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她惹不起。
　　“日头这么毒辣，我不忍看这孩子受苦。”少女轻笑一声，“让他进去吧。”
　　刚才还凶巴巴的侍卫瞬间变得恭敬，他们对少女行了个礼，“是！小姐！”
　　白衣少女朝前走去，她身后的丫鬟挥挥手，示意容景跟上。
　　容景思虑片刻，跟着二人进入崇明社学。
　　踏入大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栽满桃李的大院子，正中有个正对大门的影壁，上书“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容景停下脚步，对这白衣女子鞠躬道，“多谢小姐。请问小姐，崇明社学的登记、会客在何处？”
　　白衣少女思索片刻，伸出纤纤玉指，指了个方向。
　　容景又道，“请问小姐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日后我定当登门道谢。”
　　她猜测这白衣少女多半是崇明内某位夫子的家眷。不然不会轻易进来，还知道里面的布局。她准备给这少女送十斤菌子。
　　白衣少女却摇头轻声道，“我帮你并不是为了你的报答。我，只是，不忍心……”
　　她身边的丫鬟见状立刻大声道，“我们小姐心地善良。但并不代表某些人可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妄图攀附。”
　　容景闻言，立马往后跳了两步。
　　是她错了！她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男人。刚才那番问话怕是吓到这位闺阁小姐了。自己还要在崇明念书，落下一个登徒子的名声就不好了。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再次谢过小姐帮助之恩。我这就离开。”她转身，飞一般的跑了。
　　见容景落荒而逃，对自己避若蛇蝎的样子。白衣少女叹了口气，“宝娟，这小公子也是真心实意，你何必挖苦他？你寻个机会，告知他我的名字。”
　　“是，小姐！”
　　*
　　顺着白衣少女指的方向，容景先来到了一个晾晒各种衣物的杂役院。此处必定不是用于会客、登记，她想。
　　于是她穿过这个院子，又来到了一处布置着假山、水池等景观的园子。也不太可能是这里。
　　她走过这个园子，又来到了一个院子。
　　这院子四周有厢房和正房，还有青色石板铺地，院中有几个石头桌凳，中央还有颗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显出绿油油的的古朴生机。
　　多半就是这里了！
　　容景略一思索，便朝着正房走去。越走越近之际，她隐约听到有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魏夫子，这方案不错吧。一旦实施，你们会增加很多收入。贺山长也会很开心。偌大个社学，花钱的地方可多了。”
　　“符合律法？这是自然。你放心了，这只是针对蒙童的教育，督学大人管不了的。”
　　“我敢肯定，过不了多久，锦州城的私塾学堂都会接受我们的方案。日后这方案说不定还会引入县学、州学、府学，甚至国子监！”
　　容景眉头皱起，方案？改革？督学？是谁在说话？
　　但她知道，这些话自己不能听。于是她转身，轻手轻脚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她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崇明社学虽出名，但毕竟只是个书院，是供学子读书、准备科举的学堂。为何今日又是侍卫又是教育改革，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大秘密……
　　一边想着，她一边退到院子门口，正要朝外离开的时候，一柄长矛挡在她身前。
　　“哪里来的奸人，鬼鬼祟祟的偷听什么。”随即，一个侍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面前。
　　容景呼吸一滞，连忙晃了晃手中的芹菜肉干等束脩礼，“我是来求学的学子，不小心走错路了，我这就离开。”
　　说罢，她小心翼翼的绕过长矛，继续朝前走去。
　　“我让你走了吗？”她还没走两步，就感到长矛的尖端抵上自己背心。
　　她只得僵在原地，心里飞快寻思该怎么说服这个侍卫，离开此处。
　　然而，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听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二，这小孩是谁？”
　　阿二收起长矛，恭敬道，“少爷，这小孩自称学子。刚才从您的别院中出来，神色慌乱，非常可疑。”
　　“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学生。”
　　容景转身看向来人。
　　只见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高挑挺拔，容貌俊秀，一袭精工织就的劲装衬的他玉树临风。
　　原来这人是侍卫的主子，只要说服他就行了。容景想了想，恭敬道，“这位少爷，我是简宁县溪岗里人士，久闻崇明社学大名，故前来报名就读。期待早日考□□名，光耀门楣。因着我是第一次来，所以并不知内部东南西北，不小心冲撞了少爷，是我鲁莽了。”
　　她并没把那白衣少女供出来。一来她并不想恩将仇报，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少年闻言，目光中的警惕与审视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问，“今日我吩咐手下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入崇明。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是一位穿白衣的小姐带我进来的。”容景道。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说出那个白衣少女的存在了。希望这神经病少年认识白衣少女，白衣少女就可以帮自己解释清楚。
　　一听到白衣小姐几个字，少年的眉头舒展几分，他看向阿二，“小姐呢？”
　　阿二想了想，“应该和阿大他们在后花园那边，属下这就去请小姐过来。”
　　说罢，他抱拳行礼后就离开了。只剩容景和那少年两人。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都听到了什么？”少年面色阴冷。
　　“老实交代可从轻发落。要是撒谎，罪加一等！”
　　容景只好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冷哼一声，不再看她。
　　容景也不理会少年，她拿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的将束脩礼放在地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
　　片刻后，阿二带着白衣少女与丫鬟宝娟过来了，还跟着个手持长鞭的侍卫。
　　容景心中疑惑越发浓烈。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能在读书人遍地的崇明社学中让一群侍卫武人招摇而过。
　　还有，刚才忙着赶路没有发现，自己进入这个崇明社学后，好像没有看到一个学生或是夫子……
　　太匪夷所思了！
　　自己太大意了！
　　正当她懊恼之际，那少年对着白衣少女柔声道，“这小童说，是你带他进来的？可有此事？”
　　白衣少女点点头，“不错，是我让他进来的。他说他是来求学的。我看他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很可怜。”
　　容景心中涌上感动，小姐姐真是天使，人美心善。
　　然后，她听白衣少女继续道，“但我也知你今日有要事和崇明的夫子、山长商议。故专门叮嘱这孩子不要乱跑，问清楚了再行动。”
　　容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颤声道，“小姐，确实是您指的路呀！是您给我指的这边呀。”
　　“我以为您是崇明中的家眷，故才问您登记与会客之处。”
　　白色纱幕遮挡了白衣少女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容景感觉她似乎十分真诚，说道，“我没有指路呀，我只是让你别乱跑。”
　　“还有，我并不是崇明社学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她口气中带着三分不屑。
　　容景无语道，“小姐，不过短短片刻，您就忘得一干二净。您再想想吧。您这一忘，我可就要挨打呀。”
　　也许是贵人多忘事吧，容景艰难的给这少女找理由。
　　不曾想她刚说完，丫鬟宝娟就气势汹汹叉腰道，“好哇。你这小登徒子，之前打听我家小姐芳名不成，现在居然污蔑我家小姐。”
　　“宝娟，你小点声，别吓到他。”白衣少女不忍道。“他只是个孩子，一时记岔了也是可能的。”
　　见这少女语气如此真诚笃定，又如此悲悯善良。容景彻底懵逼了，她不知这少女到底是故意整她，还是年纪轻轻就得了健忘症。
　　如果是前者，她和这少女今日初次见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如果是后者，那丫鬟宝娟为什么不提醒，难道也健忘了？少女痴呆也兴传染的？
　　看着面露无奈的绿衣小童，少年冷声道，“小孩子？我看是小奸细吧！年轻轻轻居然如此心思歹毒！”
　　他转头看向白衣少女，眼神变得柔和又无奈，“我的傻丫头，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利用你，攀咬你，甚至对你起了……”
　　对你起了觊觎之心！简直不可饶恕！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阿大，给我打！打到他说出实情为止！”
　　少年长臂一挥。那手持鞭子的侍卫立刻应了声是，然后提起鞭子，朝容景打来。
　　作者有话说：
　　极品：我们来了！


第23章 入学
　　容景当然不会等着挨打。
　　早在阿大鞭子挥起的瞬间，她就起身一跳，躲过了迎面而来的鞭子。
　　鞭子打在地面上铺着的束脩礼上，瞬间将一捆芹菜抽的四分五裂。
　　阿大一愣，继续朝容景打去。容景弯腰闪过，在地上打了个滚，朝着院子的出口跑去。
　　少年指着容景大叫，“我就说这是奸细，普通小孩哪有这么厉害。”
　　容景边跑边在心中庆幸，每日坚持不懈的跑步、跳操、力量训练等，果然没有白费。不然，她身上已经挂彩了。
　　眼见容景就要跑出院子，另一个侍卫阿二立刻堵住出口，将长矛对准她。看着泛冷光的矛尖，容景咬牙，只得转身回到院内。
　　她身形较之阿大矮小得多，她几步跑到阿大面前，扒拉着他的大腿。
　　阿大连忙停下，收回鞭子。容景一咬牙，趁机一把拽下他的裤子……
　　那完全不顾脸面的样子猥琐极了。
　　“啊!”白衣少女和宝娟愣了片刻，惨叫一声后连忙捂住眼睛。
　　少年也目瞪口呆。
　　守在门口的阿二更是惊得手一松，长矛瞬间哐当落地。等容景从他身边跑过时，他才回过神来。
　　“跑了，快追！”
　　阿大这才感到身下凉悠悠的，低头往下一看，随即仰天长啸，“小狗贼，我杀了你！”
　　他想也不想，提起鞭子就朝容景冲去。然而他过于愤怒，忘了穿上裤子，刚跨出一步，就被垮在半腰的裤子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个大跟头。屁.股朝天，分外辣眼。
　　他的脑袋正好摔在容景的束脩礼上，将几个干桂圆碾碎，起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桂圆壳。
　　谁也没看到，院子里那颗高大的香樟树上。一个火红的身影正隐匿在枝繁叶茂间，饶有兴趣的看着下面的一切……
　　“阿三、阿四！”少年再也忍不住，使出浑身力气大吼一声，“给我捉住那个小贼。”
　　“押过来！”
　　*
　　容景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眼看着就要跑到崇明社学的门口。
　　然后，她听到了这道气贯长虹的怒吼。很快，她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阿三、阿四。
　　她乖巧的举起双手，“我投降！”
　　*
　　片刻后，容景被押着，再次返回了那个院子。
　　阿大正跪在地上领罚。见她来了，双眼迸发出仇恨的火焰。
　　那少年更是面色不善，他从牙缝中咬出几个字来，“从实招来吧！”
　　容景哭笑不得，她就是个来求学的普通小孩，招什么呀？这群人脑子有病，非以为自己是什么奸细特务。
　　她无奈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信可以把我送到官府，证明我的户籍和身份。”
　　少年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你说你来求学，就你一个人？你的父亲兄长不来送你？”
　　容景道，“父亲生病卧床，托邻居大哥送我。”
　　少年根本不听，继续道，“还有，你年纪轻轻，下手却极为凶残下流，还脱人裤子，你……”
　　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孩，高洁如雪山的丫头，居然看了其他男人的屁.股，少年就气的太阳穴突突直疼。
　　自家侍卫固然蠢。但这猥琐的小奸细更可恶！
　　容景一听也来气了，“他下手那么重，打在我身上我不得皮开肉绽？我还是个孩子，根本打不过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我这是自保，是正当防卫！”
　　少年冷笑，“胡搅蛮缠，阿大，给我打！”
　　阿大本就恨死了容景，现在得主子授意，当即狰狞一笑，朝容景走去。
　　此刻容景被阿三、阿四紧紧拉着，无法动弹分毫。看着阿大仇恨扭曲的脸和手中那根鞭子越来越近。她心一横，破口大骂：
　　“你们脑子有病呀！我说我来求学你们不信。我说白衣大姐给我指路你们不信，大姐不承认。你们一口咬定我是奸细。我看你们才是奸细，偷偷摸摸在崇明社学不知道搞什么鬼，还私设刑堂乱打人，我要报告督学大人，我要告官！”
　　她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疯狂输出，听的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大姐！白衣少女后退两步，随即捂住胸口，语气悲切，“我不过是好心带你进来，怎知你……”
　　少年更是双眼喷火，“可恶小贼，阿大，还不快打！”
　　阿大扬起鞭子，就朝容景的脸打去。
　　容景下意识想缩脖子，却被阿三和阿四狠狠按住脑袋，她只好继续嘴遁攻击。
　　“一言不合就打人、伤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们这是犯罪！”
　　“你们一个脑残被害妄想，一个痴呆做过的事转眼就忘。”
　　感受到鞭子带起的疾风，以及离自己脸越来越近的鞭子。容景终于有些心慌。她倒不是很爱惜容貌，因为要扮男装，所以这一年多一直往粗犷的方向捯饬。但她不能被毁容。因为容貌残缺会影响殿试评定，严重者甚至不能参加科考，不能入仕！
　　一想到自己的未来或许就要毁在这群神经病手中，她悲愤大叫。
　　“而且还专打脸。你们这群丑人一定是嫉妒我！就算你们把我打毁容了，你们依然是丑人，五官扭曲，心地恶毒。穿上衣服也没个人样！”
　　“住口！”
　　“少爷英俊无俦！你乱说！”
　　“天哪！啊……”
　　“小姐花容月貌！你休得胡说。小姐，啊，小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薇儿，你怎么了？”
　　在鞭子尖端离自己鼻子只有不到一厘米距离的时候，容景睁开眼睛，看到了倒地不起的白衣少女。
　　钳制着她的阿三、阿四见状也呆住了，容景正要偏头躲过这鞭子，忽然看见鞭子生生停住，然后飞速往后缩去。
　　下一秒，整根鞭子飞到空中，翻滚几圈，朝着那个正围着白衣少女，满脸焦急的少年打去。
　　少年毫不提防，瞬间被打中背部，衣服被割开一个口子，露出一道见血的割痕。
　　容景眨了眨眼睛，就看到面前一脸呆滞的阿大也如同那条鞭子一般，飞到空中，转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砸在少年身上，头朝下，屁.股朝上，沐浴着阳光。
　　刚醒过来的白衣少女见这一幕，尖叫一声，又晕了过去。这次她身边的丫鬟宝娟也跟着晕了过去。
　　少年艰难推开阿大，缓缓爬起。
　　“昭阳！你怎么在这里？ ”他有气无力道。
　　只见不远处，一个绝美的少女正站在太阳下，潇洒一笑。
　　“裤子还你，下次裤腰带系紧点，免得被薇儿小姐看到你的屁.股。”少女轻轻一甩，手中的裤子立刻抛到阿大肩上。
　　这少女和白衣少女一样，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但身形却高挑很多，都快赶上那少年了。她眉眼英挺大气，有股雌雄莫辩的美艳，与那白衣少女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攻击性与生命力。
　　容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是这个又美又飒的小姐姐救了自己！只见小姐姐眉峰凌厉，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右眼角有颗泪痣，却并不显妩媚，而是凭添几分威严。鼻梁高挺，菱形嘴唇稍微有些薄，但因着自然微微上翘的弧度，并不显寡情，反而有些俏皮。
　　她穿着遮住脖子的深红劲装，手里抓着一根鞭子。正是这根鞭子，打飞了那条即将让自己毁容的坏鞭子。
　　好厉害的美人！
　　自己的榜样！
　　那少年痛的嘶了一声，怒气冲冲道，“昭阳！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一言不合就打人。还，还脱了阿大的裤子。世上怎会有你这样无耻歹毒的女人！”
　　昭阳？这名字很是熟悉。
　　容景眯起眼睛，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应该有这么个人物，但到底是谁呢？
　　少年继续道，“我警告你，薇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方家不会放过你，我谢家也不会放过你，哪怕你是……”
　　红衣少女打了个哈欠，看也不看他，而是径直朝容景走来，道，“吓傻了？”
　　眼前这个漂亮的绿衣小少年，正张大了嘴巴，一脸痴呆的看着自己。
　　眼见这道火红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容景终于回过神来。她猛地一咬牙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想起昭阳是谁了！
　　昭阳公主祁叡。原书中女二号、恶毒女反派，深爱男主，求而不得，拼命作死，最后被车裂。
　　至于那白衣少女，被叫做薇儿的方家女孩，自然就是原书女主，温柔善良，人见人爱的玛丽苏，英国公家的嫡女方薇。
　　那个神经病少年，谢家人。则是原书男主，凤阳王家的世子，利用原身容嫣扳倒敌人，登上皇位后又将容嫣打入冷宫赐死的垃圾死男人，谢骞。
　　再加她这个炮灰女配，很好，标准的狗血言情剧配置。
　　容景死死咬着牙关，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她错了，她以为凭借自己努力，已经躲开了原书中的狗血言情剧情。但没想到，强大的宿命还是让她遇到了原书中的男主、女主、恶毒女配。
　　在她来学堂报名的这一天，在她即将开启冲刺科考生涯的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男主：我终于出来了。
　　下一章入V，超级大肥章。放心，容·龙傲天·景不会任由剧情走歪的。
　　下一本开：《我靠阴阳怪气把庶子拱成首辅》
　　杨殷殷穿进了一本科举文中，成了男主庶弟的媳妇。
　　庶弟是男配，是三元才子、官拜尚书的嫡子男主的对照组。他胆小、愚笨、自卑、唯唯诺诺，终日活在嫡兄光芒万丈的阴影下。
　　原身是女配，是世家小姐女主的对照组。她出身商户，无知愚昧，不讲口德，说话尖酸刻薄，阴阳怪气，时常将周围人等气的直跳，然后被骂被罚。
　　两口子凑在一起过了几年鸡飞狗跳的日子，然后某次打架的打狠了，双双掉落山崖死了。
　　刚穿过来的杨殷殷：看我改头换面，提携夫君，助他建立自信，活出自我。So easy！
　　“滴答！检测到宿主存在ooc行为，请立即停止并保持阴阳怪气人设直到狗带，宿主就能获得巨额回报与全新人生。”
　　杨殷殷：！？什么鬼！她穿书也就罢了，还绑定了一个不正经的系统！
　　迫于系统的强大力量，杨殷殷只好咬牙扮演阴阳人。
　　夫君被夫子责骂时，她边哭边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大学》都背不完吧，我都知道，开篇是，大学之道……”
　　庶子大受震撼，心想自己居然被这无知妇人比了下去，当即挑灯夜读，第二日喜提夫子好评。
　　娘家嫁妆被嫡母征用时，她捂着嘴巴说，“这浓烈的铜臭味熏得我脑袋疼，母亲如此清雅脱俗，闻了怕是更要生病。母亲还是离这些阿堵物远些。”
　　庶子眼睁睁的看着她拿回嫁妆，从中掏出几两银子，不舍道，“替我把嫁妆搬走锁好，这是赏钱，买衣服还是买书随你便。”
　　庶子：拳头硬了但又打不下去是怎么回事。
　　杨殷殷一边扮演阴阳人，一边等待自己狗带。她等啊等，等到了原本对她横眉怒视的夫君看她的眼神改变，等到了原本吵吵闹闹的日子变得平静，等到了原本平庸的夫君连中三元，入主内阁，官拜首辅。
　　传言，顾首辅英俊潇洒，学富五车，手腕强硬，可谓完美。除了一点，他惧内。一辈子守着夫人，身边没有任何莺莺燕燕花花草草。据说，他的夫人，并不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而是一个阴阳怪气的无知妇人。
　　【-------其他预收戳专栏·其他预收戳专栏·其他预收戳专栏-------】


第24章 入学（V，三合一）
　　容景伸手, 擦了把额头冷汗。
　　她揉着太阳穴，心中怒骂剧情强大。自从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兢兢业业生活、读书, 改变了容家人的悲剧命运, 也改变了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
　　但没想到，这个煞笔剧情还是按头将这些狗血人物送到自己面前，让自己陪着他们上演狗血古言剧！
　　容景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恨煞笔作者，恨这奇葩的命运。她更怕自己再度卷入那悲惨且狗血的宿命, 甚至连累家人。
　　她还有些后悔, 自己平日里也不算笨, 为什么今日没有察觉到异常，没有在阿三阿四拦路的时候就坚决离开, 反而跟着方薇进入了崇明社学。
　　要是自己当时就走了，明日再过来。不就没这些破事了吗？
　　但她也知道，当时她不忍麻烦张大柱再跑一趟，又想着崇明毕竟是书院没什么危险, 所以便进来了。她的想法合情合理。
　　只能说原书剧情，也就是宿命, 太过强大。
　　想到这里, 她罕见的生出些许绝望, 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眼见小少年低着脑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祁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然后看到漂亮的小脸上泪痕斑驳。
　　“别哭了, 他们不敢再打你。”祁叡柔声道。他的声音不像一般少女那样清脆, 不见高亢尖锐, 反而有些温厚。
　　刚才在树上的时候, 他就注意到了这穿着粉嫩绿衣的小少年。这孩子不光长得好看，像画中观音娘娘座下的金童。而且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在那对狗男女和侍卫丫鬟的重重围剿下挺了那么久。还骂了通让自己舒坦不已的话。
　　这小少年，日后必成大器！
　　现在危机解除，这小少年才后怕起来，吓哭了。
　　于是祁叡又安慰道，“有我在，他们不敢再乱来。”
　　容景抹了抹脸，点点头，“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她也许暂时不会挨打。但她刚才脱了阿大的裤子，让方薇看到了阿大的屁.股。这对独占欲爆棚的谢骞来说，是不可饶恕的。
　　果然，谢骞指着嘤嘤嘤的容景道，“小贼，你休要装模作样。你吓晕了薇儿，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会放过谁？谢公子。”忽然，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老者从院子后面悄无声息的走出来。他脸庞方正，肤色微黑，须发皆白，眉头紧皱，不怒自威。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文士，还有个劲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谢公子，此处不是你王府。你没资格将崇明围住不准孩子进来。更没资格随意打杀孩童，私设刑堂。”老者语气凌厉，眼神带冰。
　　谢骞咬咬牙，硬着头皮道，“那不是普通的求学孩童。是得知我在这里，专门过来打探机密的奸细。”
　　容景一下子火了，她指着在打斗中撒了一地的束脩礼，嘶哑道，“这些东西你没看到？你瞎了吗？我说了无数次，我只是个求学的学生，我甚至表示可以把我送到官府，自证清白。你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非要打我，逼我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
　　她胸中燃起烈火。
　　不管如何狗血的剧情，她一定要扳正！什么原书男主，无往不利的龙傲天，她才不怕！
　　她要把这个破龙傲天踩在脚下，自己当龙傲天。
　　谢骞被容景忽然生出的气势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冷静，讥讽道，“我从未见过普通孩童自己来学堂报道，更未见过在我侍卫手下躲了那么久的普通孩童。”
　　容景气的歪嘴一笑，“对，而且我还扒掉了他的裤子。我确实算不上普通孩童，我是家中唯一男丁，父亲残疾身子弱，两个姐姐貌美如花。我从小就发誓要保护他们，我会干重活，能下地，还会很多庶务，打架也不怕。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普通。”
　　“我不像你，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谢骞气的脸都歪了，“你竟敢这样同我说话，你可知我是谁？”
　　“我又不认识你，怎么知道你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你是目无法纪之人。”
　　“哈哈哈！”祁叡拍手大笑，“会说你就多说点。”
　　那老者却皱起眉头，不悦的看着祁叡，“您也是，为何在崇明社学中喧哗胡闹。”
　　祁叡收敛了笑容，朝老者行了个礼，道，“我见院中香樟甚为美丽，就上去睡了一觉，没想到却看了场好戏。”
　　“惊扰了书院的清净，还请督学大人恕罪！”祁叡朝老者行了个礼。
　　老者嗯了一声，受了这个礼，表情稍缓。
　　容景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老者，居然是督学！
　　督学，又称提学官、学政、大宗师，是管理考察一府所有官学、生员的正五品官员。也是童生考试中最后一关，院试的主考官。
　　怪不得今日自己进入崇明社学后，没有看到一个学生或是夫子。原来是督学来了……
　　容景一下子激动起来。果然风险和机遇并存，虽然狗血的剧情让她遇到了谢骞和方薇，但也遇到了以她现在的身份平日里根本无法接触到的督学。
　　想到这里，她暗暗掐了把大腿，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我也没想到，我只是来读书的。怎么崇明社学里还有拿长矛和鞭子的侍卫。还要打我，逼我承认我是什么奸细。”
　　她说着说着，干脆蹲下身来，捡起那些束脩礼，一个个放好，边放边哭嚎，“可怜我爹为了给我凑齐这些礼物，拐着脚在里中一家家的敲门。就指望着我能入学崇明，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功名，没想到，呜呜呜……”
　　见这孩子哭的可怜，督学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但很快，他又有些欣慰。这孩子年岁不大，却勤劳懂事，一个人来求学。而且面对凶恶不讲理的侍卫，他虽然害怕，但并没有妥协低头，而是坚持自己的立场和事实，甚至敢于和他们对抗。
　　这就非常了不起了！
　　这孩子看来也是平民出身，若能保持初心，日后进入仕途，必然能够造福百姓。
　　这孩子，或许是个可用之才。就不知学问如何？如果不好的话，自己可以亲自教！
　　正在督学思考之际，祁叡嘲讽的声音响起，“我刚才在树上看的清清楚楚。这孩子提着重重的束脩礼进到这个院子，然后听到屋子里有人在说话，正要离开。就被谢公子的侍卫拦住了……”
　　谢骞闻言，猛地指着祁叡，“昭阳！原来你在偷听。你说，你都听到了什么？”
　　他动作弧度太大，拉裂了背上的伤口，痛的五官扭在一起。祁叡翻了个白眼，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
　　容景见状有些疑惑。在原书剧情中，昭阳公主祁叡作为恶毒女反派，拿的是对男主谢骞爱而不得、变态黑化的剧本。怎么现在看来，祁叡对谢骞似乎毫无好感，借机打他下手颇狠不说，那神态中更是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屑……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督学拂袖道，“够了！谢公子，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督学又转身看向身后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和青年文士，道，“贺山长，魏夫子。你们要同谢公子做什么生意我不管。只是其一不能动摇我大雍教育的根本。其二——”
　　他指着还在嘤嘤嘤的容景，“这孩子来报名读书，你们是不是该考校一番，确定是否让他入学？”
　　容景这才知道，山羊胡子中年文士姓贺，是崇明社学的山长。而那青年文士姓魏，是崇明社学的夫子。
　　贺山长连忙说，“大宗师说的有理，是我疏忽了。这小童，请你跟我……”
　　他还没说完，就被督学打断。“不必麻烦去专门的房舍，就在这里考吧。”
　　他想看看这孩子到底学识如何，更想知道这孩子在经历了惊心动魄之后，是否还能安稳发挥。
　　魏夫子应了一声，随即下去准备笔墨纸砚。
　　“来，孩子。坐着说话。”督学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带着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前。
　　容景朝他一拜，“大宗师请，贺山长请。”
　　见他礼貌，督学和贺山长都轻轻颔首。容景又看了看祁叡，亦行了个礼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待我考校完后再道谢。”
　　祁叡无所谓的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轻轻一跃，跳上那颗高大的香樟树，消失不见。
　　谢骞咬牙切齿的看着树叶缝隙中透出的红色身影，带着还在昏迷的方薇、宝娟、四个侍卫，退到了一边。
　　无论是祁叡跳上大树，还是谢骞等人的动作。容景都视若无睹，她对督学和贺山长隆重行了个大礼，自我介绍道，“学生见过两位老师。学生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岁。巴府简宁县溪岗里人士。”
　　见他心思坚韧，专注目标，不为外物所动。督学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于是问到，“你可曾开蒙？都读过哪些书？”
　　容景道，“学生已经开蒙，并读完了四书，正在学习五经。”
　　符合年龄的正常进度。督学点头，当场提问道，“那你背一遍《千字文》吧。”
　　容景一惊，难道督学竟要亲自考核自己？
　　*
　　她思虑片刻，清朗的声音随即在院子中响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很短，容景没多久就背完了，整个过程清晰流畅，毫无迟疑，更无错漏。
　　督学满意的点点头，又挑选出《笠翁对韵》中的一节让容景背，“第五，微。”
　　容景想了想，诵道，“贤对圣，是对非。觉奥对参微……”
　　随后，督学又抽了些《幼学琼林》、《声律启蒙》中的内容，容景都对答如流。
　　“蒙学基础扎实，不错。”督学评价道。
　　今日他心血来潮，一声招呼也不打，忽然来崇明社学巡视，把贺山长等人惊了个人仰马翻。
　　贺山长等人还来不及布置，他就让学堂中的学生聚在一起，然后随机抽查。
　　结果自然不太满意，蒙学班的学生很少有能正确背出三本以上蒙书的，有个滑稽的小胖子连一百多个字也背不完整。经学班的学生稍好，但也表现平平，只有几个自告奋勇作答的学生还勉强看的过去，但也仅限完整背诵，照本宣科的回答解释。
　　眼前的容景，蒙学扎实过关，就是不知经学水平如何。于是他又让容景背诵了《大学》，以及《论语》与《孟子》中的一些章节。
　　容景立刻背诵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注1)
　　“颜渊问仁。子曰：‘克已复礼为仁……”(注2)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注3)
　　容景背书的时候，院外传来一阵躁动，随即很快平息了下来。
　　原来，随着督学和贺山长等人进入这个院子，之前被考校的学生们也纷纷跟了过来，他们不能进入院内，只好在院子边的月亮门挤做一团，伸长了脖子朝里窥探，同时不停讨论着。几个夫子见状连忙维持秩序，他们这才放低了声音，但依然议论不止。
　　“这小童是谁，长得的怪好看的。”甲道。
　　“是来求学的新生吧，以前没在崇明社学里见到过。”乙说。
　　“他好厉害，大宗师出的题他都答上了。”丙言。
　　“那些不过是蒙学与基础背诵，没什么大不了的。经义才是关键。”丁曰。
　　这些低声但轻微的话显然传到了督学耳朵里。他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考校背诵，而是问，“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注4)。此做何解？”
　　“来了，又是这道题。”月亮门边，一个学生哭着脸道，前不久他被督学点名回答这道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气的夫子和贺山长直摇头，让他今日放学后自行领戒尺。
　　“这道题刚才点恩兄答得不错。还受到夸奖了。”另一个学生看向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羡慕道。
　　当时，督学一连抽了好几个学生，要么答不出来，要么答非所问。这时，点恩主动站出来要求答题。
　　他回答道，“此句意为，吾身本来就具备一切善意，若能不欺瞒自身，真诚对待，则为世间大乐。若是能够再实行宽恕之道，那么便能接近仁。”(注5)
　　他答完后，督学点点头，说了句尚可。贺山长和其他夫子这才感觉找回了些颜面。
　　见那漂亮的小男童皱着眉头，抿嘴沉思，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这学生觉得有些好笑，道，“这孩子尚小，开蒙没多久，估计解释不来这句经义。”
　　被唤做点恩的学生笑笑，却没说话。他眉清目秀，只是眼底隐约透着股戾气。他直直看着那个站在院中，接受督学考核的绿衣小童。
　　是容景！他长高了，长好看了。还有钱来崇明社学读书了！
　　甚至，他还引起了督学大人的注意！获得督学大人的亲自考校！
　　容景，他怎么可以！
　　这个人，正是溪岗里原里长，赵秀的儿子赵光，字点恩。
　　容景，你已经出了不少风头了，最好别答上来这道题。赵光暗自咬紧牙关，在心中说道。
　　他死死看着容景。但容景却根本没注意到他，而是聚精会神的想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此句出自《孟子·尽心上》。《尽心上》开篇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故曰尽心。亚圣思想要义在于‘仁’，‘仁’者，人之本性，但本性并非自然阐发，而是需尽心知性，通晓万物之理，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由万物之理，反身观照自身的诚意，此为世间大乐。由物及我，再由我及人，实行宽恕之道，便能接近‘仁’的本质。此句含物与我，我与人的双重关系……”(注6)
　　听着容景有条不紊的回答，赵光脸上慢慢失去血色。不用督学和其他老师评定，他都知道，容景的这个回答，比自己的回答好上了不少。
　　果然，容景答完后，督学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拍手道，“好！”
　　他没想到，这个学生的才学如此出众，解释经义清晰有理，且不拘泥样板标注，还有新的见解，比如物与我，我与人。
　　贺山长和一众旁听的夫子也不住点头，“答的甚好。”
　　他们崇明社学不是没有招过已经开蒙的学生，但那些学生能完整背诵原文就算不错了。能解说经义的更是凤毛麟角，偶有一两个也磕磕绊绊，或是按标注照本宣科的背诵。
　　这个叫容景的孩子先讲出处，然后点出孟子主要思想，并结合孟子思想与《尽心上》的篇章解说，还延伸阐述。
　　可以说是历代最强新生！
　　至于那些围观的学生们，更是惊呼声此起彼伏。他们纷纷打探这是哪里来的小童，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答题也答的那么厉害，简直是个人才。不少学生心中起了结交之意。
　　贺山长见状，忙对督学拱手道，“感谢大宗师为我崇明社学考校此子，大宗师目光如炬，慧眼识英才。”
　　督学摆摆手，哈哈大笑，“办理入学的事情待会儿再说。老夫还想继续考校。”
　　督学此言一出，贺山长和其他夫子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之前的考校可以看做督学作为一个礼部分管教育的官员考察普通学生，是公事层面。那么，这之后的考校则是督学作为一个老师考察他的学生，是私事层面。
　　难道，督学想收下容景！
　　贺山长诧异的看了督学一眼，这位大人经历曲折，为人刚直，而且性情独特。还真有可能做出当场收徒的事情。
　　毕竟，容景现在才十一岁，学识已经如此出众，远超他的同龄人，甚至比崇明社学地字班绝大部分学生强！
　　督学满脸微笑的看着容景，道，“容景，你可愿意？接下来的题目，可能有些难。”
　　容景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激动道，“学生三生有幸，能得大宗师指点。请大宗师出题。”
　　*
　　不远处，赵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错了，他单知道容景刚才的题答得好，但没想到却答得这般好，好到督学想要继续考校。
　　单独考校，只考校容景一个人！
　　他的目光如同阴冷的毒蛇，缓缓爬上容景漂亮的脸庞。
　　容景却浑然不觉，她认真而谦卑的看着督学，听督学问道，“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这几句作何解？”(注7)
　　督学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声激动的呐喊从院门口传来，“这题我会答！”
　　月亮门边，一个学子挥舞着双手，神色激动。
　　“吴旭！放肆，不准在大宗师面前大呼小叫！”一个夫子连忙呵斥道。
　　“无妨，让他一起回答吧。”督学大笑，“想答的都一起来。老夫就喜欢有朝气的学子。”
　　赵光眼神一亮，立刻也举起手，“学生也想得到大宗师指点！”
　　这是《千字文》中的诗句，当初开蒙的时候，他家在溪岗里还很威风的时候，他父亲赵秀专门为他请了夫子讲解《千字文》，将其中的历史讲的清清楚楚。
　　这道题，他有把握能答好，而且有把握容景不会答的比他更好！
　　有了吴旭和赵光开头，不少学生也心思活络起来，要求答题。正巧此时魏夫子拿着笔墨纸砚过来了。督学示意他将纸张笔墨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铺好，对那些愿意答题的学生道，“你们找位置自己坐好，答完后写上自己的名字，交上来。”
　　然后，他看向容景，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道，“你就坐这里。”
　　容景鞠了一躬方才坐下。
　　她铺开纸张，接过魏夫子递过来的笔，端端正正的先写下了题干的话。见她坐姿端正，不疾不徐，且不因自己在她身边而有丝毫慌乱，一副专注思考的神情。督学心中对她的评价又上了个台阶。
　　也有几个学生想坐在督学这桌混个眼熟。但他们单是看着督学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就觉得有些发抖，于是便坐到别的石桌子边。赵光倒是很想表现，又担心容景认出自己，一直低着脑袋，坐在离容景最远的那张石桌子边。
　　片刻后，整个院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香樟树树叶摩擦的哗哗声和学子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贺山长松了口气，随即欣慰起来。今日督学忽然造访抽查学生，大部分都表现的不尽如人意。但是好在，这个忽然前来报名的容景如同闪耀出世的巨星，在督学那里刷满了好感度。
　　而且，因着这孩子的优秀，崇明社学里的其他学生也会奋力追赶，刻苦读书，比如赵光，比如吴旭……
　　然后，等到今年的童生考试一过，他们崇明社学又会出几个秀才……
　　贺山长越想越开心，越看容景越顺眼。他打算免去这孩子的所有束脩费用、住宿费用、饮食费用，同时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免得他被外面那些妖艳学堂拐跑了。
　　在贺山长思考打算间，已经有学生答完了题，交到了督学那里。督学接过来，看了几眼，并没有评论，先放在了一边。
　　没过多久，满脸兴奋的吴旭和低着脑袋的赵光也交了卷，督学看完后点点头，依旧将答题纸放在一边。
　　这让两人心中有些没底，朝督学行礼退下后便走到一边，低声对起了答案。
　　在这期间，督学的目光时不时在对面的容景答卷上扫视，只见她思索了好一阵子，才提笔写字，标准台阁体，犹如印刷。她写完一个字，又是一个字，不带停顿一气呵成，可以说下笔如有神。
　　单这份气势，就足以盖过很多大人。督学暗自点头，待到容景写完搁笔，还不等上面的墨迹彻底风干，他就抢过答卷，看了起来。
　　容景见他脸色木然，毫无波澜，心下也有些忐忑，但依然平静而恭敬的鞠躬退下。
　　“都做完了，老夫也点评一番吧。”督学拿起手中的一叠答卷，那些答题的学生立刻上前，围在不远处院子外的学生们也一脸期待的看着贺山长。贺山长点点头，示意他们也过来听。毕竟听督学讲课的机会千载难逢。
　　见学生们都围聚过来，督学才慢悠悠的开口道，“此题，是别府某年院试的一道经义题。”
　　经义题，科举考场上真正的题目！学生们闻言，都竖起耳朵，提高警惕，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你们的答卷，按优劣共分三等。首先便是下等——不合格！”督学说着，扬了扬其中一份答卷，只见上面涂涂改改，各种补丁。
　　“此份答卷，判不过。字迹难看，台阁体练得乱七八糟，且答题前没有深思熟虑，答后又改，观感极差。”督学说完，将答卷放下。虽没有点那学生的名字，也足够让那学生脸红不已，羞愧低头。
　　“然后是中等，勉强合格。”督学又拿起几份答卷，“字迹还算工整，排版也勉强齐整。回答中规中矩，不深不浅。”
　　“譬如这一份，上面答曰：‘有虞，舜帝也。陶唐，尧帝也，推位让国，即举贤让位之意。周发，周武王姬发也；殷汤，殷初成汤也。吊民伐罪，便是替民讨伐有罪的暴君。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意为坐在朝堂中和大臣一起讨论治国之道，垂衣拱手公平公正。’”
　　“其余几份答卷也相差无几，老夫就不一一念了。这几份答卷，虽然答得没错，但浅尝辄止，单纯解释，述而不论，稍显干瘪。能否过关全看考官的心情。”
　　“大宗师，这只是蒙学《千字文》中的诗句，学生的回答没错呀。”一个学生不解道。
　　贺山长立刻呵斥道，“放肆，大宗师面前休要妄言！”
　　督学却不已为然的摆摆手，道，“无妨，下面，老夫再讲讲两份上等答卷的回答。”
　　赵光和吴旭对视一眼，齐齐挺起了胸膛。
　　刚才那些回答内容都不是他们的。他们的回答是上等！
　　赵光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容景。心道这小子也不过如此，做出的回答属于中等水准，而且还是中等里面不那么好的，没有被督学选中做例子的。
　　“这两份上等答卷也差不多，我就随便选择一份。这份的回答涵盖了刚才中等答卷的内容，但有深入扩充，如‘推位让国，有虞陶唐’，该答卷提到了尧帝、舜帝的功绩，也讲到了他们让位给舜、禹的事迹。‘吊民伐罪，周发殷汤’，该答卷讲了西周代殷与成汤革.命的事件。并且，这两份答卷都提到《千字文》这几句诗讲的都是历史上的明君，是为君之道。”
　　“这样的回答，方可通过院试。”督学说完后，之前那个质疑的学生羞愧的低下脑袋，他到此刻方才明白差距。
　　没想到，以前在他看来很简单，只用背诵的蒙学，这背后却有这么多知识。
　　赵光和吴旭的胸膛挺的更直了，也起伏的更激烈了。他们得到了大宗师的好评与承认！
　　贺山长也与有荣焉的笑了，他对在场其他学生道，“看到没有，这两位同学就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赵光和吴旭谦虚微笑，礼貌的接受着其他同学或是惊艳敬佩或是嫉妒不甘的眼神。特别是赵光，他悄悄抬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容景，心里得意极了。
　　狗命大的小兔崽子，残疾老头的儿子，罪人之后的破孩子。终究比不上自己。呵呵……
　　然后，他见督学不满的瞪了贺山长一眼，“你说什么蠢话？那两份答卷虽为上等，却只是相较其余低劣答卷而言的，只能堪堪通过院试，尚有很多不足。”
　　“若是以此为榜样，老夫看你这崇明社学还是不要办了！”
　　贺山长一惊，连忙低头，“学生失言，请大宗师指教。”
　　刚才还满脸得意的赵光和吴旭听闻督学这番话，更是僵在原地。然后，他们听督学语气兴奋的说道，“还有一份优异的答卷，我尚未讲解。”
　　说罢，他满脸微笑的看着容景，“容景的答卷，完美无瑕。若是第一场考试，单凭此答，便可直接取胜，不用参加后面几场考试。与之前两份答卷相比，可谓优秀和及格的区别！”
　　他的话犹如一把大锤子，重重敲打着赵光的心脏。
　　容景，又是你！出了一次风头还不够，还要出第二次！此刻，赵光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怨毒！
　　其余人都没察觉到赵光的异常，而是聚精会神听督学的讲解。
　　“容景的这份答卷在前面两份的基础上有如下突破，其一，他的语句更为凝练，表达更见功底。其二，他解说了‘坐朝问道，垂拱平章’，此句虽未点名帝王名号，实则指代汉初的‘文景之治’，是时经历秦末、楚汉战乱，民生凋零。文、景二帝行无为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故曰‘垂拱平章’(注8)。其三，老夫说过，这是一道经义题，但之前的回答要么没有从经义解读，要么答得粗浅，只提到了为君之道。只有容景，详细的分析了为君之道，他从这些贤明帝王的不同做法说起，提到了王道与霸道，王道者，爱民仁君也，霸道者，崇尚武功暴力扩张也，这是《孟子》的经义。他又以《周易》与《道德经》为印证，认为面对不同的条件，仁君的做法不同，即君子守其时，又，圣人无心，以百姓心为常心(注9)。”
　　“这解答，与老夫当年的回答，如出一辙。”
　　督学满意的看着容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当年，他在院试的时候看到这道题时瞬间就惊呆了，蒙学中的内容，怎么能做经义题目呢？后来他才知道，是容颐那个变态疯子出的题目！
　　但他还是沉着冷静，思考一番后做了回答，除了所用经典经义与容景不同外，其余的回答都差不多。后来，他的答卷被判了全场最高分，而且作为范本流传。
　　所以，在看到容景的回答时，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希望你日后也能有老夫的成就。”
　　容景只觉此话怪异，但还是谦虚道，“大宗师高山仰止，学生望尘莫及。但学生一定以大宗师为目标，奋斗不止。”
　　贺山长听闻督学这话，吓得差点没站稳。这位督学大人，眼前的学生和其他夫子可能不知道他的来历，但自己可是一清二楚。
　　督学林霄，虽然一把年纪只是个五品提学官。
　　但他却是一位状元！
　　作者有话说：
　　本章对经典的解读都是作者自己写的，仅供参考，不对勿杠。
　　v后尽量日更，作者三次元有工作，又想保证质量不水文，一般更三千。如果时间充裕可能加更。
　　注1：《大学》
　　注2：《论语·颜渊》
　　注3：《孟子·离娄》
　　注4:《孟子·尽心上》
　　注5：来自作者自行解释。
　　注6：来自作者自行解释。
　　注7：《千字文》
　　注8：作者没有细考《千字文》，按自己理解解读的。有误可在评论区指出。


第25章 入学
　　林霄的意思是, 容景这孩子有当状元的潜力！
　　贺山长激动的直搓手，要是他们社学出一位状元, 哎呀呀, 光是想想就开心呢。
　　围在月亮门边的学生也更是骚动不已。他们虽然不知道督学的底细，但督学这番话无疑是对容景最高的评价。再加上，容景刚才的回答确实让他们自愧不如。
　　他们只知道《千字文》是蒙学, 是开蒙背诵的内容，最多了解一下其中的历史也就罢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深入的学问。
　　“容景才十一岁, 就这么了不起, 再大点可不是要翻天了。”甲说。
　　“这就是所谓的神童吧。”乙道。
　　“以前我觉得点恩、九日他们就很厉害了，没想到容景比他们更强。”丙言。
　　“点恩和九日比起容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得意。”丁语。
　　……
　　听着学生窃窃私语以及对自己投来的讥讽目光，赵光只觉得血液全部都涌上大脑，他死死克制自己，拼命忍住掐死容景的冲动。
　　容景！凭什么, 你夺了我的风头也就罢了，还将我的脸面踩在地上。让那些愚钝的, 平日里见了我羡慕嫉妒不已的学子嘲笑我。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将指甲深深掐进手掌心, 直到破了皮, 才恢复冷静。
　　林霄却毫不在意贺山长和其他夫子学生的反应，他满眼放光的看着容景, “你说你正在学五经，都学了哪些, 你以何经为本经？”
　　能将《千字文》中的几句诗解说的如此出彩, 容景的经学功底已然高出同龄人不少。
　　容景鞠了一躬, 恭敬道, “学生已经粗读过诗、书、礼、春秋，以易为本经。”
　　林霄闻言，心中有些遗憾，自己以诗为本经，在《周易》上不能太深入的指点容景。
　　于是，他试图劝解道，“或许，你可以改攻《诗经》。老夫的诗还过得去。”
　　岂止是过得去，就连容颐那个老疯子也夸赞过自己，称当世治《诗》者，自己勉强可以和他相提并论。
　　等等，容颐姓容，容景也姓容。容颐入科考以《周易》为本经，这小童也是。这两人不会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林霄摇摇头，应该不会吧。容颐把他害的那么惨，容颐获罪后家族亲眷流放，他寻了好久，都没寻到容颐的后人。
　　而且，论长相，容景俊俏可爱，就像画中的金童。至于那容颐老疯子么，只能说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形生物。
　　用容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基因突变，不可能的。呵呵。
　　容景是他的乖乖徒弟，只是碰巧姓容，又碰巧以《周易》为本经。和容颐一点关系都没有。
　　容景想了想，回绝道，“多谢大宗师厚爱，但学生恐难从命。”
　　在她原本世界的古代，参加科考的读书人中，以治《诗经》者最多。因为诗篇幅不长，且朗朗上口形象生动，相对其他四经更为容易。她推测，这个书中的架空世界应该也是如此。林霄可以在那么多治诗学者中脱颖而出，想来非常厉害。
　　但她却不能轻易改变。一来周易她已经非常熟悉，二来她有曾祖父雷山公的周易上半注本。她不能放弃自己的优势。
　　林霄道了声无妨。就算容景不改本经也没关系。自己有容颐那老疯子注的《周易》下半本，到时候送给容景。容颐虽然人品不咋的，但学问却还过得去。
　　林霄看着他的乖徒弟，满脸慈爱，“会写策论吗？”
　　容景摇头，“尚未写过。但请大宗师简要告知，学生愿意一试。”
　　林霄脸上笑意更深，真是好学的孩子！
　　他解释道，“前朝王安石公，改革科举，罢黜诗赋，改用以经义解说时事，是为策论。故策论以事件为题，以经义为本，以经世致用为要。你初次写作，不拘文笔不限格式，只写出你的见解即可。”
　　他将笔墨纸砚摆到容景面前，道，“让我思虑片刻，看给你定个什么题目。”
　　现场一下子沉默下来，都等待着林霄给容景出题。
　　这时，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吴旭又走上前来，“学生也想做策论！”
　　“退下！”一旁的夫子气的大叫，这个吴旭最喜欢表现，可他也还没学过策论呢。
　　林霄不悦道，“学生愿意学习是好事，让他来！”
　　“学生谢过大宗师！”吴旭激动道。
　　但是，这一次，除了吴旭，却没人再打算尝试了，包括赵光。其余人担心自己答不好，赵光则担心容景再次比自己答得更好。
　　他怕自己再次沦为容景的对照组。他要想个办法，彻底让容景身败名裂，在督学面前丢脸……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柔弱且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小公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容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方薇不知道什么醒了过来，正捂着胸口，歪歪倒倒艰难朝她走来。
　　容景心中警铃大作。这货不是被阿大的屁.股吓晕了吗，为何这么快就醒来了，还一副即将作妖的样子。
　　果然，方薇对她盈盈一拜，口道，“都是我不好，单是将你带进来，没将你送到报名的房间。害得你被误会、受委屈。”
　　容景气笑了，“担不起小姐的赔罪。小姐将我带进来，又给我乱指路害得我被当成奸细。算是功过相抵。你我二人还是别再言语来往。免得再生事端。”
　　女配和女主天生八字不合。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方薇经常被各色女配找茬，错的总是女配。她永远都是天真无暇的存在，是一朵盛世白莲花。
　　容景不想和盛世白莲花过多纠缠，免得被她衬托的黑暗。于是道，“男女有别。小姐还是莫要和我再多言。”
　　方薇身形一僵，似乎被无形的雷劈了一般。她稳了稳，又道，“幸而昭阳因青睐谢家公子，时刻关注于他。情急之下伤人，却阴差阳错救了小公子。”
　　好茶！容景忍不住要给她鼓掌了。
　　这方薇三言两语，就略去了她乱指路，模糊了谢骞在崇明社学指使侍卫乱打人。突出了祁叡暗恋谢骞且举动猥琐暗中偷窥，还暗示祁叡脾气暴躁胡乱伤人。
　　至于救下自己，只是顺带的，是无意的！
　　这是什么高端绿茶品种！
　　容景抬头，树上的祁叡似乎没什么反应，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以为然。祁叡帮了自己，自己不能任由方薇阴阳怪气给她泼脏水。
　　“这位小姐，请你慎言。”她冷笑道。
　　“崇明社学并不是谢家公子开设的吧。谢家公子能来，昭阳小姐怎就来不得。谈何青睐？谈何关注？她见我一个幼童无故被打，才从树上下来，出手相救，这是义举。皮鞭无情，阿大被打伤是他技不如人。倒是你，为了维护你完美无瑕的形象不愿说出你指错了路，害得谢家公子下手打我，又眼睁睁看着我被打无动于衷。”
　　上空传来啪啪啪的巴掌声，显然是树上的人在给容景鼓掌。
　　看着面前的小少年一脸厌恶。方薇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帮助了他，他就没有一丝感激吗？单记着自己指错了路一事。可是，崇明社学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算指错了又怎么样呢？自己可是一片好心啊。
　　这小少年丝毫不怜惜柔弱的自己，反而为那个大力女汉子，粗鲁的昭阳说话。她觉得太怪异了，她从没见过这么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
　　但是，看在这小少年只有十一岁，并不算完全的男人，而且长得不错，才学也还不错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原谅。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道，“我知你受了惊吓，胸中有气。你怎么骂我都没关系，只要你能消气。”
　　谢骞立刻大叫，“小狗贼，你休要侮辱薇儿。”
　　林霄皱眉道，“某些狗男女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老夫正在考校学生吗？一边凉快去！”
　　容景感激的看着他，心道大宗师真是刚直不阿。
　　方薇惊得后退两步，显然狗男女这个词深深的伤害了她，但她还是扬起一个坚强的微笑，道，“我知道督学大人在考核。我虽然不才，但也略识得几个字。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由我为小公子出个策论的题目吧。”
　　还不等林霄出口骂她，她就紧接着说道，“题目为，《论公主打人的正当性》。”
　　林霄的话停在嘴边，到底没有骂出来。
　　方薇满脸得意道，“小公子你也许不知。昭阳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而是当今圣上的皇女，昭阳公主。”
　　方薇此言一出，现场一下子沸腾了。不少人想要叩拜，却被林霄制止住，他抬头向树上的红色身影问道，“今日老夫作为学政来巡视崇明社学，老夫希望秩序井然，不知殿下能否见谅，饶恕他们的不拜之罪。”
　　容景敬佩的看了林霄一眼，心道好刚！
　　祁叡的声音从树上传来，“本宫微服私访，就是不想引发骚动。没想到那等嘴贱婆娘多事乱嚼舌根。你们就当本宫不存在，该干嘛干嘛。”
　　“多谢殿下。”林霄恭敬道。
　　谢骞恶狠狠的看着树上，正要说话，却被方薇拉了一把，“别冲动。”
　　谢骞瞬间冷静下来，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惹的林霄不满，要是继续和昭阳对上，被林霄那个老家伙在皇帝面前参奏父王教子无方可就麻烦了。
　　还好薇儿提醒了自己，薇儿真是善良的好女孩。
　　方薇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急，然后大声说道，“公主敢爱敢恨，武艺高强，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时有伤人传闻。今日你被她所救，未能体会到她的凌厉。所以，我想请你抛开立场，忘记你受益者的身份，以《论公主打人的正当性》为题，做篇策论。”
　　隔着帷帽的白纱，容景也能体会到方薇得意洋洋的样子。她气的眉心直跳，她终于理解为什么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剧情中，那么多女配疯狂的想害方薇了。
　　原因无他，方薇太可恶了。
　　但她此刻却不能做出任何失态的举动。她深吸一口气，朝林霄抱拳道，“大宗师，学生以为不妥。一来学生不敢妄议皇室。二来——学生不认为那白衣服大姐可以给学生出题。”
　　林霄点点头，那方薇确实不知分寸，让人讨厌。但她的题目，却颇具挑战。近年来，皇族嚣张跋扈，闹出过不少人命。今日容景被昭阳所救。那么日后，昭阳若是以此挟恩图报，要求他做些泯灭良知的事，容景又当如何。甚至，如果他受了位高权重者的恩惠，还能不能坚持初心，站在黎民百姓这边。
　　“你们就按她的题目，简单做篇策论吧。”林霄道，然后抬高了声音，“殿下，请你宽恕这些学子的议论。”
　　香樟树上，祁叡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无妨，你们只管畅所欲言，本宫自不会计较。”
　　林霄朝树上拱手道，“殿下英明。”
　　容景：！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有小天使说入v更的少。其实这几章是大改过的。之前没有这么多考试的内容，就是一笔带过。为了改这几章，我又是抓头皮又是抠脚，一直想该出什么题目，该怎么解答，请看在我掉了不少头发的份上，原谅我……


第26章 入学
　　他看着透过枝叶缝隙露出的火红身影, 心道人人都称这昭阳公主嚣张跋扈，蛮不讲理, 歹毒凶残。但今日看来, 除了有些恣意随性外，倒是非常有礼，懂进退, 深明大义而且愿意出手帮助弱小。
　　反而是那英国公的小姐方薇，人人称赞善良温柔, 但实则矫揉造作, 虚伪有自以为是。还有那智勇双全的谢骞, 更是又蠢又坏！
　　虽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但当人人都那么说的时候, 林霄只想到一个词，众口铄金。
　　有人在故意败坏昭阳的名声，同时给方薇和谢骞营造好名声。但这又是为何……
　　正在林霄思虑间，忽然哐当一声, 原来是吴旭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只见吴旭慌慌张张哭丧着脸道，“大宗师, 策论, 策论, 学生不做了！”
　　在崇明社学的所有学生中，他吴旭确实胆大爱表现。刚才督学考察容景, 他主动要求答题。他想的很清楚，要是答的好, 可以在督学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如果答得不好, 也就是被骂几句, 大不了领几下戒尺。
　　他皮糙肉厚, 不怕被骂被打手心。但他怕死，那昭阳公主虽说让他们畅所欲言，但自己要是哪里答得不好，触了什么忌讳……
　　自己死也就算了，还会连累家人。
　　他怂了，他选择退出。
　　林霄嗯了一声，同意了。这孩子如此行事，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的乖乖徒儿，容景，必不是常人，必不会如常人那般退缩。
　　迎着林霄期待的目光，容景欲哭无泪。心中大骂方薇这个死女人给自己出了个这么刁钻的题目。先不论是否会激怒祁叡，这题目本身就透露出浓烈的阴险。
　　要是稍不小心，她就会表现出或是过于感激恩情吹捧祁叡，也就是谄媚皇权的丑态，让林霄心生不快。又或是过于理中客不念昭阳公主的救命之恩，留下个薄情寡义的人设，遭祁叡记恨。
　　两边都不讨好！
　　可恶的方薇，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自己往里面跳！那个叫吴旭的学生已经放弃作答，自己要是再放弃，之前积累的好感会被磨灭大半……
　　一时间，容景急的满头大汗。
　　不远处低着脑袋的赵光见状，心中狂喜不已。果然人贱自有天收，容景这个贱民的后代不知安分守己，各种爱出风头抢夺爱表现。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他看向柔弱纤细的方薇，心中满是感激。这姑娘虽带着帷帽，但一定是个美人，而且还很聪明。她出了一道这样刁难的题目，容景要是接下了这道策论，若是稍不小心，就会得罪那个野蛮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最好赏他几鞭子，让他毁容残疾，不能科考的那种。
　　如果容景为了讨好昭阳公主二大肆吹捧她，拼命论证公主打人是正当的、合理的，又会惹督学大人不快……
　　总之，容景要是接下此题。怎么做都不讨好。
　　要是他不敢接，虽然也无人责怪，但他也会落上个贪生怕死的名声。需知世人对天才最是苛刻……想到这里，赵光只觉得浑身舒坦，他缓了缓僵直的身子，恶毒而期待的看着容景。
　　与此同时，林霄却笑的慈祥。“孩子，别急，慢慢来。你不用写的太多，五 、六百字即可。”
　　无论容景做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责怪。毕竟，这孩子的表现已经够好。但他依然带着一丝期待，想要探测这孩子上限的期待。
　　于是他的声音放缓了很多，“看你额头都是汗，让人给你拿块毛巾擦擦汗，再喝点水吃点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多谢大宗师厚爱。但学生不用。”
　　“人的一生，总要面临各种意外，总要不断克服。大宗师和诸位师长都等着，容不得学生耽误时间！”
　　说罢，容景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一支笔蘸上墨水，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可以害怕、惶恐，但不能一直沉溺其中，必须当断则断！如果没有意外，这应该是今日考校的最后一道题目，她必须完美收官，在督学心中留下深刻印象，为院试占得先机！
　　看着漂亮的小少年满脸坚毅，坐姿端正，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物，毫不分心的样子。林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先不论他一个孩子面对穷凶极恶的侍卫差点丧命，但却很快恢复如常接受自己的考校并发挥优秀。单说他知道了昭阳的身份，却依然毫不迟疑的接下了这道敏感的策论，就足以证明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而是少年龙象，终会一飞冲天青云直上。
　　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徒儿！
　　*
　　约摸半个时辰后。
　　容景作答完毕。她将答卷恭敬的呈给林霄，“请大宗师指正。”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火红色身影如翩翩蝴蝶，从香樟大树上飘落。祁叡凑到两人面前，弯腰道，“林大人，可否也让本宫一观！”
　　林霄不好拒绝，只叮嘱道，“容景也欢迎殿下指正。但若是他写的有什么不对，还请殿下海涵。”
　　祁叡笑道，“那是自然，本宫说话算话。”
　　方薇见状，也弱弱的开口道，“我也很想看看容小公子的大作。”
　　林霄和祁叡却理都不理她，两人颇有默契的将答卷转了个方向，以方薇站位无法看到的方向。
　　“别管苍蝇乱叫，林大人请！”祁叡拱手道。
　　“殿下请！”林霄回礼。
　　容景站在一旁，紧张而忐忑的看着他们俩，林霄自不必说，一省学政，多半是进士出身。而昭阳公主祁叡，自幼也是接受精英教育的。
　　自己在穿越之前虽然是个博士，但真正认真学习科举相关知识却也只有穿来的这一年多。而且，自己还从未做过策论。
　　林霄和祁叡却没有注意到容景，因为他们完全被答卷吸引了。
　　只见开篇写道，“国如家。天子者，万民之父也。公主，天子之女，亦万民之姐也。《周易·家人》曰：……”
　　林霄暗自颔首，心道容景果然很是聪明。
　　容景以周易为本经，周易包罗万象，但要准确的结合事件阐述经义却不容易。容景很巧妙的选择了《家人》卦，以家喻国，削弱了议论皇权的意味。
　　他接着往下看去，容景以公主为万民长姐为由，有代替天子教化百姓，即幼弟幼妹的责任，又引《家人》卦中的‘初九，闲有家，悔亡’与‘上九，有孚，威如，终吉’，言治家需有规矩，需有诚信威严。说明百姓若是有做的不当之处，公主可以教导教化。
　　写到这里，容景的论述虽然精彩，也保持了态度中立，但依然没有讲到公主打人这个敏感问题。
　　“哈哈！”忽然，祁叡拍手大笑。林霄随着祁叡的目光看去，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戳了戳容景的脑门，“你这个小家伙，还挺记仇的。”
　　只见，中间一段话写着，“子曰：‘有教无类’(注1)，然人之禀赋，各不相同，需因材施教。圣人之性，不教而善。中人之性，教化而善。至于斗筲之性(注2)，无法讲理辩义使其明德向善，只需刑罚令其屈服。譬如无故伤人者，可皮鞭伺候……”
　　容景这样回答，可以说再次巧妙的将昭阳打人从单纯的殴打上升为带有教育意义的殴打。作为一个官员，林霄见过太多恶徒，对这样的人，说理说不通，只能上刑。
　　就像今日的谢骞和阿大，不顾容景的解释，顽固的认为他是奸细，毫无理由的刑讯逼供。这种人，不打还留着过年吗？
　　“殿下打的好！”林霄道。
　　“督学大人谬赞，力道还是轻了。”祁叡笑道。
　　两人继续看下去，策论的最后，容景又回到周易的《家人》卦，指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能够对某些空白的领域立法制约，也不用公主劳心劳神教导百姓。同时又引上九象辞“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说明公主也必须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
　　“甚好！”林霄道。
　　“容小公子讲的不错，本宫受教了。”祁叡道。
　　容景心中一喜，从林霄和祁叡的反应来看，自己这篇策论算过关了。
　　她长长的松了口气。方薇给自己挖坑，自己也礼尚往来才行，而这篇策论，就是自己的回击！
　　果然，林霄沉吟片刻后道，“殿下是天子之女，确有教导百姓之责。你谢公子一介白身，方小姐普通女流，既无官身，也无诰命。你们在崇明社学私设刑堂，殴打幼儿，虽未得逞，亦未有相关律法责罚你们，但老夫会奏明陛下，请刑部立法。”
　　祁叡也点头道，“林大人说的有理，本宫也会将此事禀明父皇。”
　　他扬了扬手中的鞭子，笑的格外灿烂，“要是某些斗筲小人继续胡作非为，本宫还会打的。”
　　容景见状，歪嘴一笑。很好，目的达到！
　　她这表情被祁叡和林霄收入眼中，两人在心中齐齐道，这孩子太累了，都无法控制面部表情了。
　　方薇没有注意到容景怪异的表情，她被林霄和祁叡的话惊的后退两步。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这个发展？
　　她的题目角度巧妙，容景的回答要么会惹火祁叡，要么得罪林霄。容景到底写了什么？还有……
　　她忍不住，轻声朝谢骞问道，“斗筲小人是什么意思？”
　　谢骞满脸懵逼，“我也不知道。”
　　林霄摇头叹气，祁叡骂了句草包。只有容景诧异的看着这对主角男女。
　　这，这，就这？这不是原书中才华横溢的一双璧人吗？特别是方薇，她也参加了科考，还成了状元。
　　随即，容景很快想明白了。原书《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是本狗血言情小说，有什么奇葩剧情都不奇怪。
　　但是，自己穿过来了，自己一定会让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恢复正常。
　　要做状元的是刻苦学习的自己，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方薇！
　　作者有话说：
　　注1：《论语》
　　注2：董仲舒的人性论。
　　本章关于策论的内容来自作者自己的理解，勿杠。
　　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可能稍晚点。
　　红包持续发送，敬请小天使支持，谢谢。


第27章 入学（二合一）
　　林霄将答卷收好, 慈爱的看着容景，“容景, 作为初学策论者, 你的表现可圈可点。但尚且存在不足之处，你且跟老夫去趟州学，老夫办完公事后再同你详细讲解。”
　　今日巡视完崇明社学后, 林霄就准备先到锦州城的州学去，故他让容景跟他一起。
　　容景面露难色, 林霄见状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容景只好告诉他, 自己住在较远的溪岗里, 今日只是来报名的，崇明社学外的邻居大哥还等着送自己回去, 父亲和两个姐姐还在家中盼自己归来。
　　林霄听完，颔首道，“既然如此，你且先回家中, 明日再来崇明社学正式上课。老夫明日起至上旬末要在州学讲课，处理事务, 恐无法见你。你中旬来州学, 递上老夫名牌, 没人敢拦你。”
　　容景接过一块木制名牌，只见上书“雨郎”, 应是这位督学林大人的字吧。她激动道，“多谢老师, 学生感激不尽。”
　　林霄已然将自己视为亲传弟子！
　　容景再次隆重拜谢, 并打算等下旬末亲自去上门拜师。
　　林霄自然是对这个乖徒儿怎么看怎么顺眼, 叮嘱道, “路上小心点。”
　　赵光看着这一幕幕，快要咬碎自己的牙齿了。他本以为凭借这个刁钻的策论，容景要么被昭阳公主责罚，要么被督学厌恶。没想到，容景顺利破了局，还反杀了出题人。
　　容景骂打人的侍卫是斗宵之人，暗示那谢公子和方小姐御下无方，目无法纪，引得昭阳公主和督学上奏弹劾。
　　果然是奸诈小人！阴险恶毒之徒！
　　赵光深吸一口气，不行，自己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这小人继续得意下去。
　　容景太过狡猾，不能和他当面对上，只能等他离开再作打算。
　　所幸，容景很快就要走了！
　　只见容景恭恭敬敬对林霄拜谢，真心实意道。“老师也请保重。”
　　短短一个下午接触，这林霄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公平，和蔼可亲，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老师。容景想，她要快点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父亲和两个姐姐！
　　容景又郑重的朝贺山长、魏夫子等人道谢告别。末了又走到祁叡面前，叩谢道，“多谢殿下搭救。草民无以为报，只能刻苦学习，希望日后兼济天下，帮助弱小，发扬殿下的精神风格。”
　　林霄点点头，这孩子并没有因为救命恩人是公主就急于攀附，而是立刻划清界限。有气节，甚好。
　　祁叡颔首道，“祝你得偿所愿。”
　　顿了顿，祁叡又道，“兰若，你送容景回家，务必将他平安送到。”
　　“是！”一直站在林霄和贺山长身后沉默不语，仿佛透明人般的侍女，此刻应声而出，对容景道，“容小公子，请！”
　　“多谢殿下！”
　　容景没有拒绝。
　　万一谢骞和方薇又发神经，派人跟着她捣乱，那就惨了。有了公主侍女的保驾护航，自己可以高枕无忧。
　　她越来越唾弃原书，什么恶毒女配，昭阳公主祁叡分明是个人美心善，又美又飒的小姐姐。自己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帮助她避开悲惨的命运。就像帮助父亲和两个姐姐一样。
　　*
　　张大柱在崇明社学外等了半天，忍不住想进去询问之际。终于看到容景推门而出，他身后还跟着个眼神冰冷，身形高挑的侍女。
　　“大柱哥。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容景歉意道。
　　“我没事。你怎么样，通过入学考试了吗？”张大柱关切的问。
　　“通过了，明天就过来上学。”说到此处，容景难掩激动。
　　“先恭喜你了。到时候摆桌宴席庆祝。”张大柱也为容景感到高兴。
　　“谢谢大柱哥。”容景按下激动的心情，指着身后的兰若，“这位姐姐是专程送我回家的。”
　　兰若对张大柱抱拳道，“因我家主子的狗吓到了容小公子，耽误了时间，害的小哥你也等了许久。抱歉。”
　　张大柱连忙摆手，“哪里，我反正也闲着没事。”
　　他抬头见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对容景道，“你快上驴车吧，天黑前应该能回到溪岗里。”
　　容景点点头，她遇到了原书男主、女主、恶毒女配，差点被打毁容甚至被打死，完成了林霄的考核，躲过了方薇挖的坑。此刻她觉得无比疲惫，踏上驴车就昏昏睡去。
　　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侍女兰若牵来马匹，和架着驴车的张大柱并肩而行，两人相谈甚欢。
　　“什么？容小公子是容颐的后人。”兰若惊道。
　　张大柱点点头，“是呀，当初容景他爹带着四个孩子回来，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没想到却是极好的人。”
　　兰若更诧异了，“四个孩子？容小公子不是只有两个姐姐吗？”
　　张大柱脸上闪过惋惜与愤恨，“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可惜淹死了，都怪赵秀那狗贼，就是以前的里长。”
　　……
　　聊了一阵别的，兰若又问，“你说，短短不到两年，他们就盖了几座新房，扩建了院子，还养了鸡鸭鱼和猫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张大柱想了想，简短答道，“抄书，卖菌子。”
　　兰若继续刨根问底，“抄书卖菌子怎么能挣那么多钱？”
　　张大柱不耐烦道，“只能说他们运气爆棚，每次都捡到好菌子。”
　　兰若张大了嘴巴，“哇哦！”
　　……
　　*
　　在黑夜笼罩大地前，他们回到了溪岗里。
　　张大柱将睡得直打呼噜的容景叫醒，“起来了，到家了。”
　　容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环顾四周，道，“那个姐姐呢？”
　　张大柱：“她把我们送到就离开了，我说让她将就在溪岗里对付一夜，她说还要回去复命。骑上马唰的一下就跑了。”
　　容景哦了一声，揉了揉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抬头就看到了在路边等着自己的父亲和两个姐姐。
　　她眼睛一酸，“父亲，大姐，二姐，我回来了！”
　　三人见容景平安归来，连忙围了过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这么晚？”容泽问。按理私塾学堂的入学考核应该很简单，很快完成。
　　小女儿是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还是，有什么奇遇……
　　“说来话长。”容景抹了抹脸，“先回家，我饿了。”
　　容婷和容娟见状心疼不已，连忙跑回家热饭，容泽带着容景又同张大柱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方才回到家中。
　　刚一进屋，大姐容婷就端来热茶热饭，二姐容娟将因为太肥没能成功逃脱的那只橘猫抓给容景。
　　容景灌了两口水，刨了几口饭，又撸了几下猫，这才稍微缓过劲来，慢慢给三人讲今日她在崇明社学的经历。她并不会因为怕家人担忧就不告诉他们实情，因为她知道，随着自己越走越远，爬的越来越高，所面临的意外与危险也越来越多，家人们也需要成长，和她一起分担。
　　“……总之，当时我害怕极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回忆起差点被阿大的鞭子打到，容景还是有些后怕。
　　容婷和容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容泽咬紧牙关。他们又气又恨又欣慰，气无辜的小妹/小女儿凭什么受到这般对待，恨打人的法外狂徒、恨这无天理的世道。
　　欣慰小妹/小女儿如此勇敢，躲了那么久，还成功的扯掉了那恶毒侍卫的裤子。
　　“景儿，你是男孩，不必怕丢脸。你做的很好。”容泽道。他昔日颠沛流离之际，也不是没遇到恶徒，如果不是他不顾脸面与那些人周旋，怎么可能活下来，等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娶妻生子……
　　他怕是早就和其他容家人那般，凄惨的死掉。
　　容景点点头，“我也是那样想的。所以，我的反抗终于引来了一位贵人，她救了我。你们猜这贵人是谁。”
　　还不等三人回答，容景就得意的昂起脑袋，“是昭阳公主！”
　　她满眼放光的讲了祁叡是如何救下她的，又是如何打谢骞，骂方薇的。
　　容泽三人听得心潮澎湃，心中对那祁叡感激不已。
　　“……然后，许是那些煞笔闹出的动静太大，引来了贺山长和一众夫子，还有——”
　　说到这里，容景得意的挺起胸膛，“还有我的老师，督学大宗师林大人。”
　　“督学？老师？”容泽诧异的看着她。
　　然后，就见容景露出了那熟悉的，歪嘴一笑的表情，道，“他亲自考校了我……”
　　容景眉飞色舞的讲了督学如何出题，自己又是如何答的。方薇那货是如何跳出来作妖给自己挖坑的。自己又是如何通过策论反杀得到督学和祁叡好评的。
　　“昭阳公主殿下让她的侍女送我回家。”容景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笑道，“至于大宗师，则给了我这块名牌，让我去州学找他，他给我讲策论。父亲，您说这是不是亲传弟子的待遇。”
　　容泽接过名牌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雨郎”两字，估计是那督学的字或者号。他沉思片刻后，皱眉问，“那督学可是姓林，年龄很大，脸方方正正，五官看着有些违和。”
　　容景点头道，“对！外貌什么的不重要。林大人是个好人。”
　　她觉得有些奇怪，父亲听到这番话不该高兴吗，虽然不至于像旁边的两个姐姐那般喜形于色，口中直说小弟能干居然被督学青睐之类的话，也不该如此一副苦恼的表情啊。
　　容泽想了想，艰难开口，道，“景儿，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这个林雨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名叫林霄。他与你曾祖父关系非常恶劣，甚至到了当街大吵的地步……”
　　*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还年幼，你曾祖也还是风光无限的首辅。”
　　“当日，你曾祖休沐，带着我去集市玩。我那时还是个幼童。本来我们逛的好好的。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冲了过来，指着你曾祖大叫，‘容颐，你这卑鄙小人！’
　　你曾祖大怒道，‘林霄，你形容邋遢，成何体统。还有，你居然对长辈直呼其名，礼数何在？’
　　我这才发现那是个年轻人。
　　那人呸了一口，继续骂道，‘容颐，怨不得人人都叫你老贼。我辛辛苦苦想出来的治疫策略，还未呈送内阁，上报皇上，你就直接给我否决。你是首辅，你一手遮天，你伟大……’
　　你曾祖父也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当即回骂道，‘你好意思。你写的什么鬼你心里没数吗？你自以为是状元，持才傲物，但学问虚浮，落不得地，更无法经世致用。要是用了你的策略，疫病只怕会大幅度……’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那人仰天狂笑，‘哈哈哈，我是状元是第一名，所以某些探花心里酸溜溜的，嫉妒我，处处为难我……’
　　你曾祖父怒极反笑，‘我还是会元呢！但谁让我长得好看，当场被点探花。某些歪瓜裂枣靠着容貌优势得了状元，自己才学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两人越骂越起劲，根本不在意周遭的围观，甚至到了难舍难分、指指点点的地步。我只好悄悄去找京兆尹。等京兆尹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打了起来……”
　　*
　　听完父亲的话，容景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心累不已。
　　容景不知道的是，差不多两个时辰前，崇明社学内。
　　在他离开后不久，林霄又检查了一遍学堂内的藏书，然后打算离开，回到锦州城的州学中。
　　就在林霄脚步即将踏出崇明社学的瞬间。忽然一阵惊呼从身后传来，林霄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学子脸色惨白，倒在地上。
　　这学生二十出头，穿着灰白衣衫，五官还算端正。看着有些面熟，林霄很快想起来，这个学生叫赵光，学识在崇明社学中还算不错，刚才还主动答了一道经义题，勉强过得去。
　　当然，远不能和他的乖徒儿容景比。
　　“怎么回事？可是崇明社学内的吃食不好，床铺寒冷。”他停下脚步，朝赵光走去。
　　贺山长等人也吓了一跳，他们紧张的看着赵光，等着他的回答。
　　赵光露出一个虚弱而礼貌的笑容，缓慢起身，“多谢大宗师关心。学生没事。崇明社学内的一切都很好。”
　　贺山长松了口气。
　　林霄看着他白净的脸庞，语气微带不悦，“那就是你自己身子弱了。日后需得好好锻炼。科考也是个体力活。你这样的，怕是会直接病倒在考场。”
　　还是容景乖巧，自个儿把身子锻炼的棒棒的，红光满面不说，还把谢骞和一众侍卫戏耍了那么久。
　　只有这样的体质，才能应付几日不断高强度的科举考试。
　　眼见林霄说完后就要继续离开，赵光心一横，大声道，“学生晕倒，是因为思虑过重，因为刚才看见了旧识，心下惊恐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容景，既然你如此爱表现，我就如你所愿，让你再次成为焦点。
　　“旧识？心下惊恐？”果然，林霄闻言，又站住了。
　　他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赵光说的人就是容景。因赵光是崇明的学生，对里面的夫子和其他同学都很熟悉，而今日忽然造访的谢骞和方薇等人，按赵光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认识。
　　那么，赵光的熟人就只有容景了。于是林霄神色缓和几分，好奇道，“你见了旧识，为何不去相认，反而觉得惊恐？”
　　赵光深吸一口气，道，“因为这旧识，并非普通孩童，他是大罪人容颐的后人！”
　　“容景，是容颐的曾孙！”


第28章 入学
　　赵光说完, 脖子一昂，大有一副英勇就义的气势。
　　他面上一副平静, 心中却波涛汹涌。容景, 他怎么敢来？他既然活下来了，而且日子过的也不错，就该老老实实的当个小商户之子, 好好赚钱。若是自己日后考取功名，他要是愿意花些钱财, 自己也可以不计前嫌, 纳了他的大姐容婷做贵妾。
　　但这容景凭什么也要来参加科考？还来了崇明社学, 还专挑督学在的时候，拼命在督学面前表现, 完全抢走了自己的风头，甚至被督学收为弟子！
　　崇明社学中最耀眼的学生应该是自己，督学的亲传弟子也应该是自己。
　　他容景怎么配！
　　赵光就不信，只要说出容景的身份, 督学还会那么喜欢他。
　　毕竟牵扯到容颐，一切都变得非常敏感。
　　赵光此言一出,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 谢骞最先打破沉默, 他直直盯着赵光，“你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赵光挺起胸膛, “我和他是同乡，他的情况我最清楚不过。他爹容泽, 是容颐的孙儿, 几年前带着他回到溪岗里。作为罪臣之后, 他们不好好反思, 认真生活。反而想要参加科考，走上和容颐一样的道路。”
　　“而且，这容景年纪轻轻，却和他的曾祖容颐一样。”
　　反正已经开了口，赵光的胆子上来了，他回忆起朝廷对容颐的定罪，其中提到容颐热爱钻营，刁蛮无礼，心术不正。于是他道，“那容景定是知道督学大人在此，故意过来表现，此为热爱钻营。他和侍卫打斗，却脱下人家裤子，害得人家颜面扫地，是谓刁蛮无礼。他的身份敏感，却并未主动说出，可见心术不正。”
　　他越说越得意。他就不信，容景隐瞒身份欺骗督学和贺山长等人，还会被他们原谅。
　　果然，在场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依然是谢骞最先开口，“容颐？没想到他还有后人。果然是祸害万年在呀。这容景一看就不是善茬，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会打洞。”
　　方薇也惊呼一声，“天哪，我就说这孩子行事居然如此狠毒下流。原来是坏种。”
　　谢骞连忙道，“薇儿，你受委屈了。”
　　方薇虚弱的摇摇头，“我不委屈，幸好这位赵公子义薄云天，不忍我们被容景蒙蔽，说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说罢，她目光盈盈的看向林霄，“林大人，您别难过。估计那容景或许是听说了些什么，知道您爱才如命，故如此卖力表现。您别难过，是他不好，是他欺骗你……”
　　方薇这番话说的云里雾里，在场大多人都不知她什么意思，只以为她在替林霄打抱不平。只有方薇，谢骞这两位深知前朝旧事的王侯子弟与林霄本人清楚这中间曲折。
　　看着众人虽然惊讶诧异，但并不夸张的表情。谢骞准备再添一把火，他满脸痛惜的走到林霄面前，道，“我曾经听父王说。您年轻时也曾经意气风发。却遭到了容颐的记恨，因您是状元，而他只是个探花。他处处针对你，甚至和你当街大吵。彼时容颐大权在握，如日中天，将你排挤的毫无立足之地，只好远走他乡，从基层官员做起。”
　　谢骞每说一句，林霄的脸就黑上一分。看的谢骞心中暗喜不已。今日在崇明社学，这林霄为了维护容景，多次责骂自己和薇儿。
　　现在，当他知道他如此看好的容景，居然是仇人容颐的曾孙，这其中滋味一定很好受吧。
　　谢骞继续道，“罪人的后代怎配参加科考，一旦他入仕，只怕要祸乱朝纲。”
　　方薇也点点头，“不错，他小小年纪就如此心机，长大了只怕更是恶毒。”
　　见谢骞和方薇你一言我一语，在场众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容景是容颐曾孙这个消息已经够让人意外了，没想到容颐还和督学有旧仇，偏巧今日林霄又对容景欣赏不已，甚至收为亲传弟子。
　　这曲折，这狗血，哎呀！
　　偶有可怜容景的，觉得他今日差点被打，好不容易得了督学的赏识，又被曝出可悲的身世……
　　只有赵光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压抑心中的狂喜。他没想到，林霄和容颐居然有旧仇。这可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出手帮助自己。
　　“可恶小儿。”终于，林霄忍不住，大喝一声。
　　赵光憋笑憋的快扭曲了。谢骞和方薇隔着面纱对视一眼，也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贺山长小心翼翼上前，问，“大宗师，那依您所见。我们崇明社学还要不要收下容景？”
　　“收？怎么不收？”林霄怒极反笑，“不仅要收，你之前承诺的束脩全免，住宿全免也要实现。老夫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不是容颐那癫狂之徒。”
　　贺山长道了声是。心道我只是想想，我可没说要免去容景读书的钱。但看着督学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也不敢说出口。
　　林霄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神色变换，片刻后方才表情狰狞道，“让容景进崇明社学，不准为难他。老夫倒要看看，在老夫手下，他还能翻的起什么风浪。”
　　说罢，他又看向因压抑兴奋而浑身直打颤的赵光，“赵光是吧？”
　　赵光如鸡啄米般点头，“是，学生赵光，字点恩，见过大宗师！”
　　督学注意到自己了！
　　赵光听到了自己心花怒放的声音。
　　“嗯。”林霄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老夫记住你了。”
　　*
　　第二日，清晨。锦州城州学内，林霄的会客堂中。
　　林霄看着祁叡和她身后的侍女兰若，皱眉道，“殿下有何贵干，一大早扰人清梦。”
　　昨日因容景之事，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此刻眼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他本想趁早课之前再睡会儿，没想到下人忽然来报昭阳公主到访。故他语气格外不善。
　　祁叡笑道，“确是本宫冒昧，请林大人海涵。”
　　他颔首朝身边侍女示意，“兰若，你来说吧。”
　　兰若朝林霄拱手，道，“林大人，昨日我奉殿下之命送容景回家。容景当时又累又疲惫，小脸惨白，显然强撑了很久，他一上驴车就呼呼大睡，但没过多久就醒了，他告诉我，他因着整个下午都在惊心动魄与紧张间度过，故忘了说出他曾祖的事情。并求我将此事告诉诸位大人。”
　　容景当然没有告诉她，是她从张大柱的口中打探到，公主吩咐她这么说的。
　　“本宫听闻后也吓了一跳，这容景还真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便带着兰若过来了。”祁叡故作姿态的点头。
　　林霄冷哼一声，“殿下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吧。”
　　他也明白，容景应该不是可以隐瞒，一来昨日容景又是被追着打又是被自己出题又是被方薇挖坑陷害，单是应付这些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二来一般人介绍家庭背景，大多只会讲还在的亲人。
　　而容颐，早已过世多年。
　　见祁叡装模作样的轻抿了一小口香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林霄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殿下还有何事？”
　　祁叡看了看他发红的眼角，笑着摇摇头，“容景的事情讲完了。再讲另一个学生赵光吧。兰若，你说”
　　兰若道，“当初，容泽，也就是容景的父亲带着几个孩子回到溪岗里后，一直安分守己，勤勤恳恳。但赵光垂涎容景大姐美色，想强纳为妾，容婷不从，赵光将容景和小妹容嫣推入水中，容嫣被溺死。事后赵家补偿溪岗里里中一大笔银子才揭过此事。不仅如此，赵光的父亲赵秀，溪岗里的前里长，在乡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后来被前任简宁县知县，现任锦州同知潘峰发落。赵家人只好躲到丰平县……”
　　随着兰若的话，林霄脸色越来越沉，双手死死捏着茶杯，指关节泛着青白。
　　祁叡接着道，“那容景虽是容颐曾孙，但他父亲容泽已然是普通民籍，按我大庸律法，可以参加科考。”
　　“殿下觉得老夫会为难他？”林霄冷哼一声。
　　祁叡笑道，“督学大人公正无私，自然不会。”
　　林霄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才平易近人，为了个白身学子，亲自上老夫的门。”
　　祁叡挑眉，“本宫和督学大人一样爱才如命。”
　　“到底是殿下爱才，还是殿下的某位皇兄皇弟爱才呢？”林霄眯起眼睛，“几位皇子的事情老夫不想掺和，但老夫作为学政，只希望学子们能安心读书。”
　　他直直的看着祁叡，这位昭阳公主身为女子却爱抛头露面，甚至会偶尔涉足政事。虽然外面一直传言她这样做是因为深爱凤阳王的儿子谢骞。谢骞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但从这两日的情况来看，祁叡不是那种庸俗女子。或许，她在为某位皇子效力，林霄想。
　　毕竟，祁叡没有同母的胞兄胞弟，皇帝虽然宠爱她和贵妃，但贵妃的母家没落，皇帝百年之后，她们的结局不好说。
　　但不管祁叡如何打算，他都不希望夺嫡之争波及无辜的年轻学子。
　　祁叡迎上他的目光，半晌后，笑了，“叨扰许久，本宫告辞。”
　　祁叡起身，带着兰若便要离开。林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放心，老夫绝不为难容景。”
　　“老夫只会使劲折磨他。”林霄在心里道。
　　*
　　临近晌午。
　　崇明社学门口，容景从张大柱的驴车上下来，“大柱哥，你快回去吧”。
　　张大柱点点头，叮嘱几句便离开了。今日起，容景要在崇明社学正式读书，等到下次休沐之时，他再过来接容景回家。
　　容景带着新置办的束脩礼，朝门口走去。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就被忽然出现的兰若拦住去路。
　　“我家殿下请容小公子一叙。”
　　容景连忙鞠躬，口中应是，跟着兰若来到了一驾华丽的马车前。
　　“上来吧。”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帘子，对着容景挥了挥。
　　作者有话说：
　　以后暂定每天晚上九点掉落。三千打底。


第29章 入学（二合一）
　　容景几步踏上马车, 只见其内部车厢颇为宽广，祁叡正懒洋洋的躺在一方矮塌上, 周围散落着各种书籍。
　　帘子紧闭, 但屋内并不黑暗，几颗夜明珠熠熠生辉，将祁叡原本就明丽的面庞更映的美艳无边。看着祁叡眼角殷红的泪痣, 容景只觉得呼吸一顿，忙道, “草民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日后定当刻苦学习报答公主。”
　　祁叡轻轻笑了一声, 却并不说话。容景又道，“若是没什么事, 草民就先行告退，不打扰殿下了。”
　　这孤（伪）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会引发各种遐想的啊。
　　见容景恨不得脚底抹油的样子，祁叡觉得有些好笑。他凶名在外, 但因着尊贵的身份，还是有很多人前仆后继。这容景昨天得的他的帮助, 换做其他的人, 早就像牛皮糖般贴上来, 各种表忠心，制造更多和自己来往的机会。
　　“容颐的曾孙。”祁叡笑道, “你把本宫瞒的好苦。”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容景心中响起。火光电石间，她明白了。昨日公主让侍女兰若送自己回家, 只怕就是为了打探自己的底细。对这样的上位者, 耍小聪明是不行的……
　　于是她咬咬牙, 道, “殿下见谅，昨日我又怕又急，忘了告知殿下和大宗师与诸位师长。并非存心隐瞒。我今日就准备去崇明社学说明情况，过几日去锦州城州学找林大人禀明。”
　　“若是因我曾祖身份，给殿下带来什么困扰，草民愿意一力承担。”
　　见面前的小少年虽然害怕，甚至有些颤抖，但却跪的笔直，毫不退缩。祁叡满意的点点头，“昨日你那同乡赵光忽然跳出来揭开此事。但你且放宽心，本宫已经替你圆好了。说辞与你刚才之言相差无几。”
　　“草民再次谢公主大恩。”容景感动的快哭了。这哪里是什么恶毒女配，这分明就是小天使姐姐，处处救自己于危难中。
　　祁叡道，“那种小丑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但督学林大人那里，你需得好生应对。”
　　“你或许不知，林大人与你曾祖颇有积怨。”
　　容景闻言，装作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这……这，怎么会……”
　　看着面前小少年稚嫩漂亮的小脸上又是皱眉又是眯眼，祁叡觉得有些好玩。他道，“你也别太过担心，实在不行，换个府。”
　　林霄是x巴府的督学。若是容景换到其他府，就可以脱离林霄的掌控了。至于户籍方面，他自然有办法。
　　“这张纸条你收好，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去找上面的人。他会帮你。”祁叡说着，递给容景一张写著名字和地址的纸条。
　　容景接过道谢，“多谢殿下！”
　　得罪了一省的提学官可不是小事，要是林霄存心整自己，自己连院试这关都过不了，连秀才的功名都考取不了，更何况日后的举人、进士。
　　但是，昭阳公主的这个人情太大，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能接受，还是要先尝试和林霄修复关系。容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哎，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曾祖父惹出的事端，我要尽力弥补才行。”
　　祁叡见她一口一个曾祖，丝毫不以容颐是罪臣为耻，对他又高看了几分。
　　这或许就是容家人的气节吧。容颐获罪背后的真相，他一清二楚，只是无法为容颐翻案。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他要更多的力量，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所以，他在皇帝面前各种撒娇胡搅蛮缠，跟着谢骞和方薇来到了巴府，为的就是寻找可用之才，收入自己麾下。
　　然后，他遇到了容景这个宝藏男孩。容景有学识有魄力，心术正直，还有，身份更是与自己所图之事颇为契合。
　　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祁叡冷不丁听容景的声音响起，“感谢公主殿下，草民还要去崇明社学，就先行告退，来日再报答殿下。”
　　说着，容景竟是要起身离开。
　　祁叡好笑的看着她的背影，“容景，你就没什么别的东西瞒着本宫吗？山~珍~君~”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慢。然后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容景停下脚步，身子一僵，转头对他苦笑道，“殿下，您都知道了啊。”
　　容景知道，种植蘑菇之事迟早有一天要大白天下。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面对祁叡，她并不想隐瞒，因为这是徒劳的。古代虽然不如现代社会那般信息发达，但作为最高位的人物，一国公主，总是有很多办法探查到她想知道的消息。
　　容景想，或许，昨晚侍女兰若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悄悄返回，亲眼见到了棚子里的那些菌子……
　　隐瞒无用，不如真诚点。
　　容景想了想，道，“殿下，并非草民瞒着不说，只是这种植山菌一事说出来有些匪夷所思，草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玄机。并且，这背后的利益牵动人心，草民家底很薄，但也希望能护好家人，不要给他们带来无妄之灾。故并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也没有大幅度推广，只找了两家信得过的乡亲，一起发点小财。”
　　看着容景短暂的惊慌后，又恢复了镇定。然后条理清晰的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祁叡心中赞赏不已。这孩子年岁虽小，却知道韬光养晦，而且颇识时务，没有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然后，他见容景顿了顿，似乎下定决心一般，道，“殿下见微知着，洞察敏锐。草民决定献出山珍种植之法，以待殿下发扬光大，造福百姓。”
　　祁叡愣了片刻，哈哈大笑。这容景是在向自己示好吗？看着他比自己还矮的个头和稚嫩的脸庞，祁叡摆摆手，“本宫没那么厚脸皮，要从孩子手里抢钱。”
　　他直直看着容景，“本宫会替你保密。待日后你进入朝堂，再用此技艺添一笔功绩吧。”
　　容景不可置信的看着祁叡，表情呆滞，心中翻涌。
　　她原本以为，这昭阳公主说出她是山珍君的秘密，就是想要她手里的蘑菇种植技术。毕竟，公主的财力物力都大的吓人，要是掌握了这门技术，可以轻松日进斗金。
　　但祁叡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暗示让自己将来入仕后，再将这个技术拿出来，作为自己的政绩。
　　这说明，要么祁叡根本看不上自己这点技术，要么祁叡更想笼络她这个人。但无论如何，祁叡从阿大的皮鞭下救了自己，又在赵光构陷自己后替自己在督学面前说话，现在得知了自己的秘密也不要任何回报，愿意为自己保密。
　　如此恩情，只怕她日后必须好生偿还了。
　　于是她郑重的朝祁叡行了个礼，“殿下大恩大德，容景牢记于心，学生日后定当急殿下之所急，想殿下之所想。”
　　听容景的称呼从草民变成了学生，显然是明白了自己的用意。祁叡微笑颔首，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他拍拍手，候在马车外的侍女兰若应声而入，兰若手中托着一个木漆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个金元宝。
　　“这些钱你且先拿去用着。”祁叡道，兰若将木漆托盘放在容景面前。
　　黄金！这么多！
　　容景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闪，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她咬了咬舌尖，十动然拒道，“殿下已经助学生良多，学生尚未建立功业，无功不受禄。”
　　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与故作淡定的表情，祁叡觉得好笑极了。“你昨日的策论中不是说，公主为长姐吗？本宫既然是姐姐，资助弟弟理所应当。”
　　“而且，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用这些钱，试试能不能培育出姬菇、红菇、牛肝菌。这些山珍味道鲜美，本宫甚是喜爱，但产量稀少，皇庄里一年也收不了多少，还要分到各宫。本宫从来没吃过瘾。”
　　“过段时日，兰若会为你送来这些菌子，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向她提出。”祁叡挑眉道，“本宫的口腹之欲，可就全靠你了。”
　　容景嗯了一声，眼中隐有兴奋色彩，“殿下放心，学生一定早日让殿下实现稀有菌子自由。”
　　祁叡说的那些蘑菇，别说在溪岗里，就是锦州城的集市上也基本看不到，要是她可以成功种出并量产，一定又是一大笔可观且可持续的收入。
　　容景一想到暴富的日子挑眉笑了，随后又撇嘴，感动的快哭了。呜呜呜，昭阳公主人美心善，是自己的救星、偶像，还是自己的金大腿！
　　一定要抱紧不放松。
　　看着面前小少年丰富的表情，祁叡哈哈大笑，“还不快收好这些钱。”
　　容景愣了一下，看来这钱不要是不行了。但她实在没脸再拿祁叡这么多钱。想了想，她问，“请问可有纸笔？”
　　“你要干嘛？”祁叡收敛了笑容。
　　“写借条。”还不等祁叡说话，她就飞快的说道，“殿下确实是万民长姐。姐姐资助弟弟，确是人之常情。”
　　“但是，种植这些珍稀菌种，一旦成功，学生也可以获利，而殿下又不要学生的分成。那么这钱就当学生借殿下的，作为前期的投入资金。到时候有了收益再还给殿下。因为我们民间还有句话叫：亲姐弟，明算账！”
　　“亲姐弟明算账？”祁叡愣了片刻，随即狂笑。“你这小子，太好玩了！”
　　他挥挥手，示意兰若拿来笔墨，让容景写好借条，然后收起来。
　　眼见时日已经不早，他正要说既然事情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容景可以告退了。就见之前一直急着要走的容景却忽然上前一步，抬头直直的看着自己。
　　“殿下，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容景试探道。“若是学生说的不好，请殿下宽恕学生。”
　　祁叡颔首，“你但说无妨，本宫不会怪罪。”
　　容景正色道，“殿下虽贵为公主，但到底是女子。女子名节很是重要。但据学生观察，总有那些居心叵测之辈污蔑殿下清誉，暗示殿下心悦某些上不得台面的家伙。学生以为，殿下应该想个对策，免得流言四溢。”
　　通过这两日观察。容景可以肯定，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祁叡作为恶毒女配，并不喜欢谢骞这个男主。为什么后来祁叡会为谢骞疯，为谢骞狂，为谢骞哐哐撞大墙？
　　容景猜测，是舆论的缘故，祁叡行事恣意妄为，偶有几次与谢骞和方薇对上，便被不明真相者、热爱脑补者、别有用心者说成她喜欢谢骞，故意在谢骞面前刷存在感。
　　这种说法越来越流行，越来越深入人心，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祁叡也不得不选择相信……
　　所以，她现在就要拨乱反正，止住这些流言。
　　毕竟祁叡是个好公主，是人美心善的小姐姐，帮了自己那么多，自己也要尽自己所能，帮她避开被五马分尸的悲惨命运。
　　要是还能帮她找到一个真心爱她，懂得欣赏她的登对夫婿，就更好了！
　　祁叡闻言，神色随即变得古怪起来。他愣了片刻，道，“谢骞那种货色，给本宫提鞋都不配。你放心，此事本宫会好生处理的。”
　　“本宫困了，你先下去吧。”
　　容景恭敬行礼，告别后便离开了。马车内，幽暗静谧，马车外，艳阳高挂。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崇明社学的大门走去。
　　*
　　容景走后没多久，马车就缓缓离开。
　　兰若将车厢外层的厚重帘子拉开，只留内层轻柔的薄纱。车厢内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殿下，小心眼睛。”兰若对祁叡道。
　　此刻祁叡脱下了那件高领深红劲装，换上了一件月白色长衫，领口大敞，脖子上的喉结微微突起。他正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的翻着。
　　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小神仙功德积累簿》几个大字。
　　“兰若啊。”祁叡开口道，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兰若应了声是。
　　“我昨日让你去探查容景的底细，你做的不错，看到了他们悄悄种蘑菇。我这才知道容景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山珍菌。”
　　想起昨晚悄悄潜入张大柱家的院墙，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工种植菌子，兰若还有些恍惚，“是啊，属下也是第一次见此奇景，那容景太聪明了。”
　　祁叡轻笑着摇摇头，“这恐怕只是他其中一个面目，这话本子，你且看看。”
　　祁叡将话本递给兰若，道，“这是风靡锦州城甚至巴府的话本，很是精彩。特别是其中一个单元故事，‘憨知县巧遇明小仙，恶里长哐当入大狱’，更是有趣的很。”
　　“因为，现任锦州城州同知，前任简宁县知县潘峰就是看到了这个单元故事，才心血来潮去了溪岗里，抓住了正在刁难百姓的里长赵秀，也就是赵光他爹。”
　　“你说巧不巧！”
　　兰若猛地抬起头来，“殿下，您的意思是？”
　　祁叡点点头，“或许，这话本子是某些人故意写给潘峰看的。但本宫派竹音打听过了，这作者大有客很是神秘，从未露面。方薇的文微记掌柜一直蹲守，都没捉到人。并且这作者最近一直没有新作品。”
　　“下次你给容景拿菌子的时候，探探他的口风，再去那家吴记书肆问问。”
　　兰若道了声是，随即变得兴奋起来，“如果真如殿下所测。那这个容景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殿下帮了他，他也会记挂殿下的恩情，日后一定……”
　　祁叡挥手打断了兰若，他烦躁了挠了挠脑袋，“我自然知道他感激本宫，但就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兰若皱眉道，“殿下的意思是，容景把您当成姐姐吗？这，我觉得还行吧，毕竟您看起来确实……”
　　确实很像女人这几个字，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不是的！”祁叡语气带着微不可见的气恼，“你没听到他最后说的那番话，他让本宫别迷恋谢骞。你说，他年岁虽小，却也是个男人，为何会对本宫说这些话。他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兰若瞬间明白了！
　　这容景多半是看上“公主”殿下了。她无奈道，“殿下，也怨不得容景。您风姿出众，他在乡下长大，怕是从没见过您这么好看的人。况且您还三番五次的对他出手相助。”
　　“本宫当然知道。他暗自对本宫起了爱慕心思。”祁叡闷声闷气道，“但本宫无法向对其他人那样对他。”
　　“现在想来，容景在初见本宫时就不对劲。他直勾勾的看着本宫，满眼放光，神情呆傻。就像谢骞见到方薇那样。没想到他这么年幼，就……不过，他虽爱慕本宫，却懂得分寸，拼命和本宫划清界限。做的策论也是帮助本宫撇清那方薇的构陷。本宫朝他抛出橄榄枝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提出让本宫远离谢骞，虽然也是在为他自己制造机会，但毕竟是考虑本宫的名声，为本宫好。”
　　不像其他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让他厌烦不已，动辄打骂……
　　兰若也吓了一跳，“这，这可如何是好呀……”
　　单纯又礼貌，一腔热血的少年暗恋，最是让人无奈。
　　若是面前的昭阳公主是真正的公主，以容景的人才学识品性，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这位可是……
　　祁叡也满脸愁容，他思考了好一阵，也不知该拿容景怎么办。只好捧起一个精致的茶盏，抿了口茶，叹了口气道，“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他望着车窗外无限延伸的官道，心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巴府，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希望容景的这番少年心意，也会随着时间与距离慢慢消散吧。
　　作者有话说：
　　好肥的一章，自我感动。
　　祁叡：本宫走了，记得不要想本宫，不要爱慕本宫。
　　容景：我暗恋你？毒菌子吃多了吧。
　　谢骞&方薇：我们走了，我们还会回来的，记得想我们。
　　容景：你们终于走了，我可以安心读书了。
　　林霄：呵呵！容景，接受老夫的折磨吧。


第30章 丁班（二合一）
　　容景当然不知道祁叡脑补了一番自己暗恋他的戏码, 并为此纠结不已。她正满脸兴奋的跟着一个仆役逛崇明社学。
　　昨日只见到了院中一隅，今日方知崇明社学内部宽广, 别有洞天。
　　大门之后, 是一处庭院，庭院之后，又是一院。南北三间正房为天字班教室与塾师书房、山长书房。东边三间厢房为甲乙班教室, 西边三间厢房为丙丁班教室。
　　“我们崇明社学共分天字班、地字班。”
　　那仆役名为徐良，白白胖胖, 原本在斋房饭堂帮忙, 但因昨日督学怒斥贺山长社学内治安不良, 居然让谢骞带着侍卫耀武扬威。贺山长就决定招些护院巡逻，但一时人手难以到位, 就让他先顶上。顺便接待容景，给容景仔细讲解这崇明社学的事情。
　　今日正式报道之后，魏夫子连忙借口有事离开，让徐良接待容景。容景心知肚明, 估计因着赵光告密，督学知道了自己身份, 贺山长和其他夫子都觉得自己是个烫手山药, 非必要不想接触。所以派了徐良。
　　对此, 她毫不在意，毫不气恼, 反而热情问，“徐大哥可否再多讲些。”
　　徐良见容景并不因自己是仆役而面露轻视不屑, 也对他颇有好感, 于是道, “天字班都是考取功名的生员, 他们有时会聚在崇明社学讨论、听课或是教导地字班的学生，有时在他们的县学。地字班分甲、乙、丙、丁四个班。”
　　“新生入学，进入丁班，学习蒙学，通过考试后可进入丙班。在丙班学习一段时日后，再通过考试，才能进入乙班。到了乙班，方才能下场参加科考，若是获得秀才功名，可升入天字班。若是通过县试、府试，则升入甲班。”
　　容景点点头，看来自己也需要从丁班读起，一路升级。
　　徐良带她参观完教室，指着院落后方道，“这后面是祭拜圣人的祠堂和塾师们的宿舍，平日里不得入内。我再带你去右边看看。”
　　容景跟着他朝右边，也就是她昨日进入崇明社学后的路线走去。首先是个晾晒衣物的院子。
　　“这里住的都是我们这样的下人。”徐良笑道。
　　“无所谓上下，若是没有你们，这社会也无法正常运行，大家不过是分工不同。”容景道，她来自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这些话自然张口就来。
　　但在徐良听来却觉得这话太过震撼，有些与众不同，有些逆反，也有些让他感动……
　　他在崇明社学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讨喜的读书人，尊重他们这些下人的读书人。于是他介绍的更耐心了，他指着杂院后的花园道，“此处原本是射圃，但渐渐荒废，改为了假山景观园子。”
　　容景嗯了一声，这是她昨日来过的花园。古人讲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实和后世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是一个意思。
　　在现代，人们被高考、考研、考公各种考压得喘不过气来，德体美劳时有缺失。在古代，科举也是一座沉重大山。所以射御什么的，很多时候也只是一种仪式，要为读书让道，就像前世的体育课一样。
　　所以射圃被改成了花园。还好，没有被改成教室、书房。容景见这花园宽广，确定了日后的跑步路线。
　　两人又来到右侧最后那个院子，也就是昨日遇到谢骞那个院子。今日谢骞和方薇一群人已经离开，容景觉得空气清新了不少。
　　“此处是外客居所。”徐良道，“容小公子，我们去另一边吧。先去你的宿舍，把东西放下来。”
　　*
　　学子宿舍在崇明社学左侧，占了正院左边足足一个院子。
　　“因崇明盛名在外，不少家长都送孩子来读书，除去那些家近不用住宿的和天字班的学生。剩下的学子都住在这里。宿舍是两人间，基本已经住满，只剩几个房间还有空位。”徐良道。
　　“如果你想要环境好，那么我建议你选择南边的。要是图清净，可以选择……”徐良正要说剩下宿舍的各自优缺点，就见容景皱起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容小公子，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容景笑笑，“我想问问徐大哥，这些宿舍中，原本居住的学子都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吗？”
　　因着报名的一系列风波，她直到现在才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舍友的选择。毕竟自己以后要常驻崇明社学，一个不那么讨厌，甚至省心的舍友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更进一步，还能成为自己日后的助力。
　　徐良想了想，神色怪异道，“这些学子，大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容小公子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容景明白了，这些人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没人愿意和他们一起住。
　　于是徐良开始逐一介绍，“有个老童生，年过而立，每次考校结果不好就站在院子里骂人。”
　　容景摇头，这个不行。
　　“有个学子，嗜酒如命，经常喝的酩酊大醉，脱了衣服在院子里疯跑。”
　　这个更恐怖。
　　“还有个手脚不干净，喜欢趁人不注意摸点小钱。”
　　“有人喜欢偷窥，经常乱翻别人的东西。”
　　“又有……”
　　听着徐良的描述，容景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这些都是什么奇葩呀。她正想说徐大哥你不要说了，我能不能自己单独住一间，花点钱也行。就听徐良道，“还有个小胖子，非常蠢，入学好久了都没能升班。经常被夫子打骂，然后跑回宿舍哭。”
　　容景话到嘴边，转了转，“这小胖子还有别的缺点吗？”
　　徐良想了想，“其他倒是没听说。不过别的学子都怕沾染他的蠢气，容景小公子，你这么聪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就那个小胖子吧。”
　　愚蠢？传染？不存在的。
　　见容景下定主意，徐良也不好多说，连忙和容景一起来到宿舍，帮她把东西放好，又简单整理了一番她的床铺，给她铺上干净的被褥、枕头。顺便给她讲崇明社学内的日常生活。
　　“恭房在宿舍后面。斋房饭堂在左边的院子，每日卯时末、午时中、酉时中提供三餐。饭堂旁是澡堂，每逢五、十日开放。平日里每人供应一桶凉水，更多的水和热水需要自己去饭堂打……”
　　徐良讲的颇为详细，容景听完后深感古代学子的不易。崇明社学还算条件很好的学堂书院，但生活也存在诸多不便，更何况其他私塾。
　　她朝徐良道谢后，便拿出准备好的银子，问道，“束脩和食宿费用是交给你吗？徐大哥。”
　　刚才去见魏夫子的时候，魏夫子没说几句话就匆匆离开，她到现在都没有交钱。
　　徐良摆摆手，“容小公子，你的一切食宿免费。这是贺山长的意思。”
　　容景心中惊讶极了，食宿免费？还是贺山长的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明白，面前的徐良应该也多半不知内情，只奉命行事。看来，以后得找个机会，当面问贺山长了。
　　于是容景收回银子，然后郑重其事的对徐良道谢。
　　徐良忙道容小公子客气了。
　　他心里却更加感动，他在崇明社学也好些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对他们这些下人如此尊重的读书人。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徐良道。
　　容景微笑着点点头，将他送到门口。
　　等徐良走远后，容景连忙关上房门。仔细的观察起了房间。这个房间不大，两张窄床靠在墙边，一张书桌立在窗前，一张床下堆满了东西，想来都是那个小胖子的。
　　容景朝自己的床铺走去，蹲身看向床底。只见地面是略微夯实的泥地，稍微用力也能刨开。她咬咬牙，开始刨土，刨了个小坑后，将祁叡给她的黄金放入埋好，然后将地面恢复平整。只等下次回家再将这些黄金挖出来，交给父亲兑换。
　　做完这一切后，她长长的松了口气。看着沾满泥土的双手，她想了想，朝装着清水的木桶走去，拿起上面的木勺，舀了勺水，走到窗边浇水洗手。
　　刚洗干净，就听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一道尚带着奶气的声音传来。
　　“麻烦开一下门。”
　　容景知道，这是原住民回来了。她大步跨到门口，打开门栓，低头就看到了一个又矮又小的胖子。
　　这小胖子先是盯着容景看了几眼，又探头探脑的往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然后才肯定道，“我没有走错房间。”
　　“是的，这是你的房间。不过从今天起，我也会住在这里，成为你的舍友。”容景微笑着朝小胖子拱手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岁。请问小兄弟该怎么称呼。”
　　小胖子愣了一下，也有模有样的拱手道，“我叫陈宇，今年九岁，还没起字。明焉哥哥，你叫我小宇就可以。”
　　他见容景相貌俊秀，说话温柔，态度真诚，不知不觉就心生亲近，自然而然的喊起了哥哥。
　　容景一听也非常高兴。不错，自己的形象打造很是成功，浑身上下充满了男子汉气概，居然能让这个小男孩初见就对自己心生信赖，喊自己哥哥。
　　她的嘴微不可见的歪了一下，然后扬了扬手中的木勺，“好的，小宇。刚才你不在，我不取自用了你的水。我再去给你提一桶回来。”
　　“不必客气，明焉哥哥。”陈宇毫不在意。他看着容景，好奇道，“明焉哥哥，你是丙班还是乙班的学生？怎么会住到我这里来？”
　　崇明社学天字班的生员就不必提了，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而且平日里也不常来书院，住的地方也在别的院子，容景不会是天字班的学生。
　　地字班的学生中，甲班全是童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陈宇基本都认识，但他从没见过容景。
　　所以陈宇猜测，容景应该是丙班或者乙班的学生，因着某些原因，换宿舍换到自己这里来了。
　　“你不怕我吗？”他小心翼翼的问。其他学生都说他傻，怕被他的傻气传染，故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容景笑笑，“我怕你干嘛，你又不吃人。”
　　陈宇却依旧苦恼，“可是我很笨。我总是背不好蒙文。你不怕被我拖累吗？”
　　容景看着比自己还矮的小胖子，柔声道，“不要妄自菲薄。”
　　不等陈宇再次自怨自艾，她就继续说道，“我不是丙班或乙班的学生。我今天刚入学，和你一样，都是丁班的学生。”
　　“哦，原来你也才入学呀。”陈宇闻言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后退两步，指着容景大叫：
　　“明焉哥哥，你你你，昨日大宗师考校了一个来报名的学生，不会是你吧。”
　　昨日陈宇在大宗师面前，连《千字文》的一百个字都背不出来。夫子气坏了，当场把他赶走，让他自己去领戒尺。所以陈宇并没有见到容景，只是后来听同学们说有个很厉害的新生。
　　虽然，同学们提起那个新生的语气中带着浓烈不屑，甚至说那人是什么罪人之后。但是，陈宇只被这新生的学识表现吸引了。据说这新生不仅可以完整背诵蒙学和经学的内容，解释经义也得到了大宗师的认可和表扬，还当场做出一篇很精彩的策论。
　　简直是太聪明了，浑身上下闪烁着光芒的那种。陈宇决定，要是他遇到这个新生，一定要好生向那新生请教学习。
　　他吞了口口水，紧张的看着容景。然后，他看见容景点点头。
　　“是我。”容景说。
　　陈宇激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一把将容景拉进宿舍，按着容景坐下，然后又撅起屁.股在床下一阵翻找，随后掏出一袋油纸包裹的肉干。
　　“明焉哥哥。我请你吃牛肉干。你教我背书好不好。”
　　容景一愣，就见陈宇将整袋牛肉干塞到她手里，口中说着，“不好意思，现在只剩这点了。等下次休沐回家，我多给你带几斤来。明焉哥哥，你快吃呀，你别客气，我家有钱……”
　　原来，陈宇是锦州城一大户人家的孩子，他家做丝绸、布匹、香料等各种生意，家境殷实富裕。陈宇是正房太太的孩子，幼时也请过启蒙老师，但每个老师都说他太笨，连最简单的蒙学都背不下来。
　　于是，陈宇的父亲决定让陈宇以后继承家业做生意。与此同时，让陈宇的庶兄继续入学堂读书，参加科考，进入仕途。
　　“父亲这么说的那天，母亲气坏了，说哪有放弃嫡子培养庶子的道理。姨娘哭的伤心，说亮儿只是个庶子，就算家里有钱也不配读书，还是安心跟着父亲打理生意的好，可惜夫子都说他学习很好，今年完全可以中童生，但谁让他只是庶子呢。父亲当众将母亲责骂了一顿，骂她不明事理，连带着我也蠢笨。母亲气不过，差点想要自寻短见。父亲这才怕了。于是让步，决定准我和兄长一起继续读书，还将我也送到崇明社学。但是，我和兄长同时进来，兄长已经升到乙班了，我还在丁班。”
　　“每次升班考试我都考不过，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我脑子里全是肥肉。每次我回家，父亲都要打我，母亲也气的哭。”
　　说到这里，陈宇揉了揉眼睛，随即满眼期待的看着容景，“明焉哥哥，你这么聪明，你教教我，该怎样背书？我有很多牛肉干，也有很多钱。只要你愿意，我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入学堂了，这几章出现的人物都是女主以后重要的伙伴。作为一个龙傲天主角，肯定要有一帮小弟的。
　　等女主熟悉一下环境，就去找林霄受折磨。
　　赵光在考取秀才前，一定会领盒饭的。
　　ps，还有小天使现在才知道祁叡是男主吗，哈哈哈哈。男主和反派暂时下线。


第31章 丁班（二合一）
　　陈宇虽然年幼, 但毕竟在商人家庭耳濡目染下长大，知道以利交换的原则。他以前也求过其他夫子和同学, 却只得到对方轻蔑的冷笑和不屑一顾。
　　铜臭味！那些人都这样说。
　　陈宇闻言有些伤心, 却也无可奈何。因为他真的没别的东西了啊。
　　他紧张的看着容景，只见容景捻起一条牛肉干，咀嚼了起来。
　　刚一入口, 容景就惊呆了，没想到这牛肉干嚼劲十足, 鲜香美味, 和后世的品牌牛肉干也相差无几了。陈宇虽然富裕, 但能把这么好的零食拿出来给自己吃，足见诚意。
　　之前, 她在一众“奇葩”中选择陈宇，就是看陈宇年纪小，心思单纯。但没想到，陈宇居然这么好相处。
　　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 就要帮人家的忙。而且，自己未来的路还很长, 自己的仕途也需要伙伴……
　　陈宇紧张的看着她, 等待着她的回答。
　　终于, 容景吃完一条牛肉，赞道, “味道不错。”
　　陈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他听容景慢悠悠的说, “小宇, 你放心, 我会教你的。”
　　“但我初来乍到, 等我稍微熟悉一下环境，也顺便观察一下你。可以吗？”
　　陈宇激动，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谢谢明焉哥哥。”
　　*
　　因着牛肉干美味，容景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腹中已经颇为鼓胀。正巧已是傍晚时分，这些肉干就当做晚餐了，不必再去饭堂。容景以消食为由，离开了宿舍。
　　陈宇自然不疑有他，还主动要求陪同。容景当然拒绝了。因为她不单是去散步，她要查探观察崇明内部，为自己寻找合适的地点，在合适的机会下，杀掉赵光！
　　容景一连转了好几个院子，细探了饭堂、浴室、宿舍、客舍院、花园等各处，在脑海中构筑着一个又一个场景。她该怎样和赵光对上？将赵光拐到什么地方？再用怎样的手法？最后怎样抹去痕迹，让自己全身而退。
　　她深知，自己刚到崇明，不熟悉环境，且没有任何根基。而那赵光，怕是根基深厚友朋众多。加之自己还在丁班，要不断升班，直到乙班方才具有下场科考的资格。而赵光已在甲班，考过了县试和府试，只差一场院试便可跻身秀才之列。
　　再者，自己和林霄还有一段公案没有了结。
　　所以对付赵光一事，她虽然已经列上了计划，并已经在实施，却并不着急。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慢悠悠如同真的在散步般，将崇明社学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还特别去了趟厕所和浴室，锁定了几个位置隐蔽的隔间，为自己日后专用。
　　直到亥时中，容景方才回到寝室。陈宇还在看书。烛光照在他胖乎乎的小脸上，他张着嘴，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默读着，时不时打个哈欠或是掐把大腿，显然很是疲乏但又勉力坚持着。
　　容景轻轻摇摇头，也没同他说话，便径直上床睡了。崇明社学的床比家中的床更硬更窄，容景本以为自己还要适应一阵，但上床不到几分钟，她就呼呼大睡。
　　还在看书的陈宇诧异的转过头来。现在才亥时呀，明焉哥哥怎么就睡了呢。他不看书吗？一定是今日他舟车劳顿，太困了吧。小胖子想。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寅末卯初之际，容景就准时睁开眼睛。她轻手轻脚的起床，简单清洗了一番，就离开寝室往射圃花园而去。热身拉伸后，她围着花园跑了几圈，因考虑到崇明社学内生活不便，她在衣服中垫了块汗巾吸汗。待到跑的微微出汗将汗巾浸的半湿，她才停止运动，将汗巾取下。又坐到一处树荫下看了会儿《易经》，方才回到宿舍所在的院子。
　　此时，院子中的不少学子已经起来了，不少房间窗户大开，各种喧哗此起彼伏。有站在院子中捧著书本大声诵读的，也有训斥读书声太大了扰人清梦的，有为用水多少吵架的，还有因找不到书和作业发火的。
　　但是，当他们看见容景的瞬间，就齐齐噤声，带着或是羡慕嫉妒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怜悯可惜的眼神看着她。容景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陈宇刚起来不久，他正坐在书桌上念书。一见容景回来了，他连忙笑道，“明焉哥哥，你出去看书了？”
　　容景点点头，将自己的书放进牛皮书包收好。然后道，“去吃饭吗？”
　　“去去去！”陈宇立刻起身，“我带你去。明焉哥哥。”
　　不久后，两人走到斋房饭堂。陈宇主动给容景打好饭菜，拉着容景在一张桌子上坐下。
　　容景看着面前比水浓稠不了多少的稀饭和咸菜，皱起了眉头。这伙食不行啊。
　　准确的说，崇明社学的伙食算不上坏，至多普通，肯定比很多穷苦人家早上吃的好。但相较容景以前的生活水准还是低了些。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容景深知营养的重要性。早餐很重要，需要蛋白质、碳水、纤维、脂肪等各种营养成分。况且她现在的身体还是个孩子，还在生长发育阶段。所以她穿越之后一心搞钱，改善饮食生活。
　　好不容易，家里的日子变好了，来读书后生活水准又降下去了。容景并不打算入乡随俗或是顺其自然，她必须坚持打好身体底子。
　　她闷头喝着稀饭，心道应该赶快想个办法，在崇明社学供应的饮食上补充营养。
　　吃完饭后，陈宇带着容景去丁字班的教室上课。
　　刚走进教室，容景就吓了一跳，只见不少矮小的萝卜头在教室里嘻嘻哈哈。这些孩子大多五六岁、六七岁，甚至还有个目测不过四岁的幼童正在啃饼子。陈宇在里面算大龄儿童，自己更是超龄少年。
　　容景很快就想明白了。
　　丁班是对尚未开蒙的学子设置的，古代要培养一个读书人很是不容易，一般四、五岁开蒙，原身的哥哥，真正的容景就是五岁开蒙。自己的启蒙时间算很晚了。
　　“丁班的很多学生都不住在书院内。”陈宇靠近容景，低声道。
　　容景嗯了一声，这些孩子太小，估计家长们也不放心。她对陈宇道，“你坐哪里？”
　　陈宇不好意思的指着最后面的一张矮几，走过去将书本放在上面。
　　他原本也坐在前面的，但因几次升班考试都垫底，周围的同学怕沾染他的傻气，将他赶到后面，和那些不认真听课的同学坐在一起。
　　容景见教室的最后还堆着几张矮几，便抬了一张搬到陈宇旁边。陈宇见状感动极了，明焉哥哥学问这么好，却不坐在最前面，而是在后面和自己同甘共苦。
　　容景并不知小胖子的内心活动，她将矮几摆好，擦拭干净，然后放上自己的书本笔墨纸砚。在这期间，有不少小萝卜头围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着她，欲言又止。
　　容景对此视若无物，将东西放好后就掏出《易经》继续看了起来。终于，一个学童忍不住问，“容景，你为何来读书？”
　　另一个学童连忙拍了拍那小孩的手，“仲杰兄，你这样不礼貌，他比我们大，你该叫他的字……”
　　被叫做仲杰的学童点头道有理，然后对容景行礼，“是我失礼了，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看着小萝卜头们满脸严肃。容景被逗笑了，也郑重其事的朝他们行礼，“我叫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岁，简宁县，溪岗里人士。希望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学习，共同进步，一起升班。”
　　学童们见容景彬彬有礼，并不因为自己年龄大，才学出众就傲慢，于是对他心生好感，想要继续问点什么的时候，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孩子咳了一声，提醒道，“你们别忘了。”
　　“忘了什么？”容景挑眉。却见学童们好像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什么一般，纷纷面带惊恐做鸟兽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肖琳！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为何这样对明焉哥哥。”陈宇忍不住，拉住离他最近的学童，整个教室最小的孩子。
　　那个叫肖琳的孩子满脸为难，纠结几秒后扭着身子，奶声奶气的说道，“他是罪人的孩子，会牵连我们。”
　　甲班的师兄说了，容景虽然才学好，但却是个坏人。而且大宗师很讨厌他。要是和容景走的太近，会连带着被大宗师不喜，日后科举之路会艰难很多。
　　陈宇咬牙道，“什么罪人，什么牵连。你给我说清楚些。”
　　肖琳拼命挣扎，“陈胖子，你放开我。我言尽于此。”
　　甲班的师兄还说，不能将这番话告诉容景。不然会被他报复。
　　陈宇正待继续询问，容景正待阻拦。忽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坐好坐好，上课了。”
　　紧接着，一个不到二十，胡子拉碴，衣着邋遢，无精打采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陈宇只好放开肖琳，闷哼了一声坐下。
　　“别去问那个小孩了。”容景道，她能猜到，这些孩子之所以这么对自己，肯定和赵光脱不了干系。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不会和这些小家伙计较。更不会中赵光的圈套，拉着这些小孩非要问个明白，然后怒气冲冲找赵光报复。
　　她只会静待时机，一举击杀赵光。
　　见陈宇还在生气，她连忙转移话题，指着教室前方的年轻人问，“这是丁班的夫子？”
　　见此人形容，她心下有些好奇。此人若是生员，也还算年轻，照理说除非家境特别贫寒，否则应该全部精力都用在读书上，为明年的乡试准备。
　　而不是来教授一群蒙童。
　　陈宇想了想，道，“他是代课的，以前的夫子是个年过五旬的老秀才。上过几次课后就让这位夫子代课。这位夫子叫范东，是个童生，也是甲班的学生。”
　　正在两人低语间，就见范东走到教室前方那张稍大的案几前，对着一众学生南向坐下。待学生起立问好又坐下后，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翻开一本《声律启蒙》读了起来，他每读一句，下面的学生就摇着脑袋跟着读一句。读完“第四支”后，范东挥挥手，道，“今日就到这里。你们自己温书。”
　　范东说罢，便掏出自己的书翻看起来。容景看到，封面上写着《论语》二字。
　　她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读了一段课文就不管学生了，就看自己的书了。范东这教学也太水了吧。要是在她原本的现代世界 ，这种行为可是要被投诉举报的。
　　但下面的学生却习以为常般，开始各做各事。有好学的学生乖巧看书，也有顽皮的蘸着墨水在纸上画乌龟，还有趴着睡觉的，偷吃零食的。总之非常混乱，却出奇的安静。除了几个学童小声的交头接耳外，没人大声说话。
　　更没人去问范东问题。
　　容景叹了口气，收好自己的书本和笔墨纸砚，便离开了教室。陈宇诧异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容景步履飞快，只好闭嘴继续低头看书。
　　容景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坐在前面的范东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显然根本不管。
　　其余学童见状心思也活络起来，有几个顽皮的也学着容景的样子，离开了课堂。但更多的孩子还是安安分分的坐在教室中，一边忍受着想出去玩的欲.望，一边强迫自己看书。
　　容景自然是不知道教室内的情况。她见太阳毒辣，于是回到自己宿舍看书。她的时间很宝贵，没空浪费在无聊的课堂上。她决定了，以后不去上课，直接参加升班考试。她想，既然贺山长、魏夫子都对自己退避三舍。范东之流的童生代课夫子就更不会自讨没趣了。
　　*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午的时候，陈宇下课回来了。他将书本笔墨放好后，就拉着容景一起去饭堂吃饭。
　　中午的饭菜比早上稍微丰盛些，白米混合粳米的米饭，水煮南瓜，清油炒蔬菜中点缀着极小的肉粒，只能填饱肚子，营养依然堪忧。
　　“明焉哥哥。你别急。下次我回家多拿点肉干。”陈宇见容景皱着眉头，便安慰道。他的牛肉干已经全部给了容景，而容景昨晚吃了个干干净净……
　　容景摇摇头，“肉干只能当零食。”
　　高油高盐的食物，并不适合长期吃。看来，必须把改善伙食提上日程了，容景想。但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正当她思虑之际，忽然陈宇的惊呼传来，“明焉哥哥，小心。”
　　下一秒，陈宇拉起她朝后退去，两人起的太急，带翻了桌子上的碗筷，饭菜瞬间洒落满地。
　　容景刚一站稳，就听到陈宇急的大叫，“你干什么呀。疯了一样朝我们冲来。你赔我们的饭。”
　　她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张长脸，身子瘦弱单薄的好像张纸片。那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孟子》，脚下是碎成一块一块的粗陶碗。
　　“抱歉抱歉。”这学生面露愧色，“我一时看书入神，没料到脚下有块石头，被绊了一下，这才手脚混乱，冲撞了两位。”
　　“陆洋又在看书了。吃饭都在看书，精神可嘉呀。”
　　“陆洋，你害得我们容大才子未能吃到午膳，你罪过大了，哈哈。”
　　“还不好好赔偿容大才子，说不定人家一高兴，就教你怎么讨大宗师欢心。”
　　讥讽的声音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此起彼伏。陆洋的脸涨的通红，他不住对容景和陈宇道歉，“不好意思，毁了两位的午餐，我这就为两位补上。”
　　说罢，他便朝着饭堂的后厨走去。
　　“每餐单做一百文。总共二百文钱，陆洋，你拿的出来吗？”
　　“是呀，你怕是要在这边劳作好多日，才能换这两顿饭吧。”
　　其他的学生又开始起哄。陆洋身形僵了片刻，随后继续低着脑袋朝前走去。
　　“等等！”容景叫住了他，“我们出去说话。”
　　说罢，她看也不看陆洋，而是蹲下身来，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起身淡淡的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
　　“石头是谁放在地上的？”她冷声问到。
　　人群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几秒后，一个学子伸长了脑袋，怪声怪气道，“哦哟，容大才子审犯人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容景手臂一挥，紧接着一个物体飞快的朝他面门打来，他连忙躲闪，那物体堪堪飞过他的脸颊，飞出窗外，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正是那块石头。
　　“下次再有不长眼睛的垃圾混进来，我还会这样把他扔出去。”甩下一句话后，容景大步朝外迈去。陈宇愣了愣，连忙跟上。他走了两步，见陆洋还呆在原地，也一把将陆洋拉走了。
　　沉默片刻后，饭堂一阵喧哗，有骂容景行为粗鲁的，有心中羡慕容景充满男子汉气概的。等人群差不多平静下来，一道温和又无奈的声音响起。
　　“你们何必和容景作对。他惹恼了大宗师，过不了科举关。你们就让着他点，让他在学堂得意些，又怎样？”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光。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丁班（二合一）
　　刚才, 赵光一见容景来了，就连忙坐到角落里, 背对着容景。
　　自从在林霄面前告发容景后, 赵光也一度遭受过崇明社学不少学生的质疑。有人说他嫉妒容景，故才做出此等小人行径。
　　赵光当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耐心的同这些学生解释, 顺带见缝插针的告诉他们容景是个心机深沉的人，还子虚乌有的杜撰了很多容景做下的坏事。
　　因赵光在崇明读书也好些年了, 为人一直温良恭俭让, 厚道的形象深入人心。而容景, 只在入学那日惊鸿一现，其人品到底如何尚不得知, 加上容颐确实恶名太大。很快，那些质疑赵光的学子渐渐打消了疑虑，开始相信他。
　　因赵光说过容景曾经陷害过他，害得他差点家破人亡。不少和赵光要好的学子甚至准备为赵光出头, 好生教训容景。
　　但赵光却阻止了他们，他说,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自己也学会了识人。容景多行不义, 已然被大宗师厌弃，已经得到了报应, 就不要再去痛打落水狗了。
　　当然，赵光仅仅是嘴上一说, 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朋友们听完他的话后更为怒火中烧。一个学子跑去丁班, 让那些蒙童不准和容景说话。一个学子偷偷捡了块石子, 放在地上, 只等专心看书的陆洋踩到石头绊倒，然后扑向容景……
　　这个学子没想到，容景安然无伤，还朝他扔石头，把他吓了个半死。
　　他气的咬牙切齿，“点恩兄，你大人大量，我可看不惯他那耀武扬威的样子。”
　　赵光身边的吴旭撇着嘴道，“守兰，人家容景又没惹你。况且，你看不惯容景也就罢了，何苦牵连那个瘦学生。”
　　赵光也道，“是啊，守兰。你乱放石头，绊倒那个学生。现在容景找他算账。那学生看着就清贫，该怎么赔偿呀？”
　　他心中暗喜，那名唤陆洋的学生在整个崇明社学最是贫穷低贱。要是容景要赔偿，而陆洋又赔不起，闹将起来，就有意思了。
　　守兰闻言冷哼一声，并不说话。赵光无奈摇头，“如果容景逼迫太紧，我愿意替他赔偿。”
　　吴旭道，“点恩兄真是仁义。”
　　*
　　饭堂外。容景看着一脸窘迫的瘦弱少年，问道，“兄台，可以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陆洋忙拱手道，“在下陆洋，字海地，今年十五，简州城人士。”
　　容景点点头，拱手道，“在下容景，字明焉。今年十一，简宁县，溪岗里人士。”
　　她又问，“刚才我看到地上散落的碗筷，海地兄的似乎和我们不同。难道海地兄并没有在饭堂用饭吗？”
　　饭堂都是统一的白色陶瓷碗。陆洋的碗品质更次些。
　　陆洋无奈道，“不错。崇明社学的饭食每月一两银子，我无力承担。故自带粟米，在饭堂外的灶台自己做饭。不过，明焉你放心，刚才打翻了二位的饭食，我一定补上。我可以在饭堂帮工挣钱。”
　　说完，他看着容景和陈宇，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陈宇摆摆手，“算了，海地兄，你也不容易。这点钱对我们没什么。我请明焉哥哥吃一顿好了。”
　　陆洋却坚持道，“不行。事情因我而起，我就要负责任。”
　　“你也是被石头绊倒，有人想整我们，连带着利用了你。”陈宇说。
　　两人开始争论起来。容景却在一旁沉默不语。
　　终于，两人发现了她的异常，陈宇问，“明焉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陆洋也道，“明焉。如果不让我赔偿，我于心不安。”
　　容景回过神来，对陆洋道，“海地兄，你饭做的如何？”
　　陆洋想了想，道，“还过得去。我很小就在厨房帮忙。”
　　容景眼神一亮，对陈宇和陆洋道，“好了，你们别再争论中午的午膳了。饭堂的饭菜并不好。不如我们自己开伙。”
　　“这样吧，我和小宇出银子买菜，海地兄负责做饭洗碗。如何？”
　　陈宇自然同意，崇明社学的饭菜清汤寡水，他必须另外加餐吃点别的才不会饿肚子。陆洋想了想，也答应了。他做自己一个人的饭也是做，三个人的饭也是做，并不会额外花费太多的时间。还可以省下一笔费用。
　　见两人都没有反对意见，容景便打算开始立刻实施。最重要的就是解决食物的来源。她家太远，一路上颠簸不断，不可能回家拿食物。她刚才也想过请徐良代为购买，但又担心太过麻烦别人，还不一定能买到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一番考量后，她决定自己离开崇明社学，去锦州城的集市购买。
　　于是她对陈宇道，“我们下午去集市买菜吧。”
　　反正现在代课的范东只顾自己读书，根本不管学生，他们去不去上课都无所谓。
　　陈宇瞪大了眼睛，显然非常向往热闹的集市，但仍然十动然拒的扭着身子道，“明焉哥哥，我不像你那么聪明，我很笨，学习要更努力才行。”
　　“我，不能缺课的。”
　　又来了，又说自己笨了，容景无奈的捂住额头。她知道，按范东那种教学方法，陈宇能学好，那才叫见鬼呢。
　　她忍不住，歪嘴一笑道，“区区蒙学内容，有何难的。你放心，你陪我去集市，我亲自教你，包你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
　　陈宇闻言心花怒放。明焉哥哥说要教自己念书了！还保证自己能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
　　明焉哥哥就是明焉哥哥，学问好也就罢了，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高深莫测的表情，他只在大人脸上看到过。
　　于是，他也学着容景的样子，歪嘴一笑，“好，明焉哥哥，先谢谢你了。”
　　明焉哥哥这么厉害，一定能带飞自己！
　　一旁的陆洋见状，也道，“我先去和夫子请假，下午和你们一起去吧。”
　　容景自然同意，她和陈宇年岁都不大，她倒是颇有力气，陈宇小胖子一看就是弱鸡，提不了多少东西，有半大小子陆洋在，会好上很多。
　　*
　　饭堂内，好奇的一众学生探头探脑的看着三人。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已经在心中默默叫嚣着，吵起来！打起来！
　　然而，他们失望的发现。陈宇和陆洋只稍微争论了一番，就见容景说了些什么，两人脸上面露惊喜，频频点头。
　　然后三人齐齐离开。
　　他们惊呆了，这是什么发展？
　　众人之中，只赵光幽幽的叹了口气，“这容景惯会收买人心。你们小心点，以后别和他对上。”
　　众人点头应是。大罪人容颐的后代，果然也很阴险狡诈呢。
　　赵光眉头深皱。据说，今日丁班上课前，那些蒙童确实对容景表现出了排挤。而容景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视他们为空气。
　　此刻在饭堂也是这样，陆洋打翻了容景的饭，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容景确实心机厚重，颇能忍耐。但是，他在如此厌恶他的环境中，究竟能忍到几时呢？当他忍无可忍，就一定会爆发。到那个时候，人们就会见到他的真面目，知道罪人之后也和罪人一样恶劣。赵光心想。
　　*
　　容景倒不知赵光丰富的内心活动，她和陈宇、陆洋一道离开崇明社学，顺着上学时张大柱驴车驾驶的路线，顺利的来到了锦州城的集市。此时天色还不晚，集市上还有尚未收摊的铺子。容景眼尖的看到正在打包收东西的肖老三和他妻子林氏。
　　“肖大叔，林大婶！”容景挥手道。
　　“容小哥，你怎么来了。”看到来人，两口子都很诧异。自从和容家一起种植蘑菇之后，肖老三夫妻因腿脚更利索，行动更方便，便代替容家来锦州城集市售卖菌子。
　　他们没想到，今天居然在集市碰到了容景。
　　容景此刻不是该在崇明社学读书吗？
　　容景将来意同他们讲了。两口子听得又是可怜又是敬佩，可怜容景一个十岁多的孩子独自出门求学，连饮食问题都要自己解决。敬佩的是他小小年纪就知道想办法解决问题。
　　对比自家淘气的孩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夫妻俩没感慨多久，就开始帮忙。他们拉来卖的菌子早被抢的一干二净，所幸还留有一部分等着待会儿回家途经东成厢时，带给自家亲戚。肖老三夫妻将这些菌子一股脑送给了容景。又去买了些鸡蛋，然后买下了一个肉铺剩下的几块肉和几根骨头，再去买了些大米、面粉和粮油，又购置了一些餐具碗筷等。
　　在这期间，陈宇自告奋勇跟着肖老三两口子去各个铺子买东西，同时在一边讲价、算钱。看的肖老三目瞪口呆，直呼这胖小子真厉害。
　　肖老三夫妻买好东西，陈宇算好钱，对容景道，“明焉哥哥，统共花了二两银子，够我们吃个七八天。虽然平均算下来比饭堂贵。但质量却好得多，更划算。”
　　容景也觉得不错，他接过陈宇的一两银子，自己又掏出一两，递给肖老三。
　　肖老三连忙摆手，“别跟你肖大叔客气。”
　　容景笑道，“单我一人也就罢了。我是和两位同学一起搭伙吃饭，还请肖大叔收下。”
　　一旁的陈宇和陆洋也忙不迭点头，看着圆滚滚的小胖子和瘦的像竹竿的少年，肖老三心中更是惊讶不已。容景才学好，聪明近乎妖异也就罢了。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却已经可以带领同学出来买菜做饭。
　　这就是所谓的领袖才能吧，不愧是前首辅容颐的曾孙。恐怕这容景以后又是个容颐那般的大人物，肖老三想。
　　“那行，钱大叔收下了。但是，容小哥啊，你这样出来也忒误事了，你定个日子，大叔给你送过来。”肖老三道。
　　容景想了想，没有拒绝，“多谢肖大叔！这样，以后大叔每逢十日来集市摆摊后，就顺便给我捎些东西到社学门口吧。”
　　肖老三自然答应，驾着牛车将容景、陈宇、陆洋，连同采购的食物一起，送到了崇明社学门口后，方才离开。
　　*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进入崇明社学，然后将食物堆在了容景的宿舍中。
　　陈宇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抹了把脸，满脸放光的看着这些东西，“明焉哥哥，你真厉害。”
　　从家里带来的牛肉干已经没了，他正愁会饿肚子呢。没想到又有肉吃了！简直太开心了！
　　容景也满意的笑了，“那是自然，人是铁饭是钢，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保证营养。早餐最重要，保证每日一个鸡蛋，再吃点馒头、稀粥。肉和菌子中午吃，晚餐可以稍微随意些……”
　　这些食物，虽然比不上家中饮食丰盛，但也可以维持日常所需的营养。
　　和满脸喜色的容景、陈宇不同。陆洋却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他道，“明焉，阿宇。我，我还是退出吧。”
　　他原本以为，容景和陈宇提供的食材，或许比崇明社学的稍好，但也相去不远，没想到却这么丰盛高档。他有些羞愧，自己一分钱不出，单是做饭，凭什么和另外两人一起吃这么好的食物。
　　容景诧异道，“不是说好了吗，海地兄怎能出尔反尔？”
　　见陆洋满脸窘迫，容景就知道他心中所想。陆洋虽穷，但品性高洁，不愿意占他人便宜，这也是自己愿意和他搭伙的原因。陆洋多半是觉得这些食材太好，他的劳动配不上吧。
　　于是她劝道，“海地兄。你不必在意，我们虽然出了食物的银钱，但我们却远离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免去劳烦与污脏不说，还省下不少时间。你感谢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感谢你呢。若是你现在退出，我们又去哪里找合适的人选？其他学子手脚不如你麻利，厨子厨娘们要做大锅饭也没多余的时间。难道你想让我们饿死吗？”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容景自然不会觉得服务行业者低人一等，大家只是分工不同罢了。所以这话她说的格外真诚。
　　陆洋一时语塞。之前也不是没有学子让他做饭，那些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丢给他几吊铜钱，脸上带着施舍的微笑，不像容景……
　　见陆洋神色松动，容景趁热打铁，“海地兄，我初来崇明社学，也不认识什么人，你和小宇就是我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要那么生分。”
　　容景幽幽的话传来，陆洋只觉得心头一震。
　　“朋友？”他诧异的看着容景，道，“明焉，你可知我是何身份？”
　　“是何身份？”容景问。
　　陆洋咬咬牙，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我，是家佣之子。”
　　原来，陆洋的父母在简州城的一位官员家帮工，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才。但因着某次那官员遇袭，陆洋的父亲拼死救了那官员。那官员为了感谢陆洋父亲的救命之恩，于是便问陆洋和他寡母有何愿望。陆洋寡母一个妇道人家自然没有主意。陆洋知道，父亲已经离开，自己作为家中的男子汉、顶梁柱，必须站起来，替母亲和弟弟妹妹遮风挡雨。
　　“于是，我对梁大人说。我想读书，考科举。以后当官，让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梁大人很是感动，便免去了我的奴籍，给我赐了字，还将我送到崇明社学来。”
　　“但我知道，我到底还是家佣的孩子，曾经也是奴才。”
　　“二位缺个做饭的人，我愿意帮二位，我也可以免去粮食的费用。我，很感激二位。但是，朋友之类的话休要再提。二位前途光明，还是不要和我为伍。”
　　说到这里，陆洋神色黯淡。陈宇张了张嘴，想要劝他，却没有开口。
　　“呵呵！”容景笑了。
　　陆洋和陈宇都诧异的看着她。
　　“海地兄，你不说我都忘了。”容景笑着摇摇头，“你是佣人的孩子算什么。我还是罪人的后人呢。”
　　陈宇&amp;陆洋：！
　　他们没听错吧，容景说他自己是罪人的后人。但很快，他们忽然想到学堂里其他学生对容景的态度，还有那些风言风语。
　　难道，容景真的是……
　　“不错。”容景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三分讥讽两分无奈五分得意，“我的曾祖是容颐，先帝时期的首辅，儒林表率雷山公。”
　　容景此言一出，陆洋和陈宇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容景居然是容颐的曾孙。虽然他们并不了解这位前朝的权臣、罪臣，但他们从小听着容颐的传说长大。
　　老奸巨猾、阴险歹毒、不仁不义、祸国殃民、遗臭万年！
　　俨然是个典型的坏人、反派。
　　容景居然是容颐的曾孙，这也太……
　　容景好笑的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神情，歪嘴一笑，“我与两位投缘，所以将两位当做朋友。但我忘了我是罪人之后。看来以后还是要和两位适当划清界限才行。”
　　陈宇忙道，“不行！明焉哥哥。你要教我背书的。你不能和我划清界限，你就是我的朋友。”
　　陆洋也鞠躬道，“是愚兄说错话了，引得明焉伤心难过，愚兄赔不是了。”
　　“伤心？难过？”容景瞪了陆洋一眼。
　　陆洋咬咬牙，道，“明焉，你曾祖是你曾祖。你是你。你不必因此自卑。”
　　顿了顿，他又道，“就像我，我的父母是佣人，我以前也是奴才。但现在我是普通民籍，可以读书，我，我，也没必要自卑……”
　　“你错了，海地兄。”容景轻轻的摇摇头，“我与我的曾祖，你与你的父母，都是分不开的。”
　　陆洋睁大了眼睛。
　　“但我们仍然没必要自卑。因为我们的亲人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是，你的父母是奴才，可他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没有！我看你如此守礼，想必你的父母也是很好的人。那你为什么要自卑呢？你看那些贪赃枉法的人，欺男霸女的人，草菅人命的人，他们从来不自卑。我们为什么要自卑？就凭他们身居高位，而我们贱如尘埃吗？不，不是这个道理！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制度，是不公平的制度，是将自由人变成奴才的制度。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低下脑袋，而不是挺起胸膛！”
　　容景说的很轻很慢，但她的每个字落在陆洋的耳中就如同惊雷一般振聋发聩，炸的他心惊胆战。
　　第一次，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很好来形容自己的父母。
　　第一次，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只要问心无愧，无论什么身份，都不必觉得自卑，都要堂堂正正。
　　陈宇也被容景的这番话惊呆了。容景讲的虽然和他从小到大的所见所闻不同，但不得不说，还真有道理！不愧是明焉哥哥！
　　陈宇崇拜的看着容景，道，“所以，我是商户人家，也不用觉得自己比士农家庭低人一等咯？”
　　容景点头，“正是如此。”
　　她又转向陆洋，“我看海地兄今日午餐时在看《孟子》，海地兄可曾学到《告子下》中的’人皆可以为尧舜’一段。”
　　陆洋想了想，道，“学过。”
　　“那海地兄为何还做此等姿态？”她微笑道，“我们读书人不只要把圣人所言背诵，熟练掌握参加科考。更要体察圣人的用意，鞭策自己不要妄自菲薄，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走的更高更远，庇护我们的亲人，改变这个世界。”
　　此刻，太阳已经缓缓没入地平线。夕阳的余晖顺着宿舍的窗户照耀进来，打在容景身上，为她浑身上下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相貌俊朗，面容沉静，不疾不徐的说着圣人之言，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特别起伏的语调。
　　但那与圣人契合的智慧与发自内心的真诚，就如同世间最好的良药，抚平了人们心中的创伤。
　　作者有话说：
　　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就是说不论什么人，只要愿意学习仁德，都可以变成尧舜那样的圣人。以德行来评价人，而不是地位高低来评价人。
　　下一章教小胖子念书，评论区的小天使真厉害，居然猜到这段剧情了。
　　然后去找林霄。


第33章 丁班（二合一）
　　陈宇和陆洋看的呆了, 听的痴了。直到容景说完好一阵，他们才回过神来。
　　陈宇最先挠了挠脑袋, “虽然不是很明白, 但我相信明焉哥哥说的都是对的。明焉哥哥以后多教教我。”
　　陆洋沉默良久，道，“是愚兄狭隘了。今日与明焉贤弟一言, 愚兄茅塞顿开。”
　　容景说的没错。他陆洋是佣人的孩子又怎样，他父母从没做过坏事, 他没必要因此抬不起头来。现在他有了读书的机会, 就要好好珍惜, 好好努力。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亲人, 也为了这个虽不美好却也有容景这样温暖存在的世界！
　　“明焉贤弟，愚兄这就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稍微清淡些，煮点菌子肉片汤和米饭就行。”
　　“好, 明焉贤弟，以后做饭就交给愚兄了。”陆洋说完, 便捡了些食材, 朝饭堂外的灶台走去。他脚步轻快, 嘴角上扬，仿佛脱去了枷锁。
　　以前, 梁大人家的孩子看不上他，其他佣人的孩子也觉得他是异类, 进入崇明社学后, 因着身份与贫穷, 他也总是独来独往, 一个人孤零零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朋友了。
　　*
　　陆洋效率很高，没多久便做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饭菜。小胖子担心其他学生抢吃的，要求端回宿舍吃，容景觉得好笑又有道理，同意了。
　　“明焉贤弟，正好没有外人，愚兄想问你，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陆洋道。
　　他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昨日大宗师考校完他们后，据说容景来报名也被大宗师考校，不少学生去看热闹，他没去。因为他要赶着回去温书然后早点占个好点的灶头。
　　今日在丙班，他见不少学生聚在一起，似乎在议论容景，隐约间，他听到了诸如“可惜”、“活该”、“罪人”之类的词。之前他还不明所以，现在看来应该与容景的容颐曾孙身份有关。
　　“虽然贤弟曾祖获罪，但时日久远。愚兄觉得，一定是有人在故意针对你。”陆洋道。
　　正在干饭的陈宇闻言，也停止了咀嚼，鼓着胖胖的腮帮子说，“对啊，明焉哥哥。今天上午我们班上的同学也很奇怪，显然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要不要我们帮你打探一番。”陆洋问。
　　容景不仅学问好，而且心地善良尊重他人，自己作为容景的朋友，也想帮容景问个究竟。若是容景被人暗地里泼了脏水，他一定要帮容景澄清。
　　陈宇也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睛不住点头。
　　容景思虑片刻，道，“你们安心读书就是，此事我自有分寸。”
　　她应该能猜到，崇明社学的贺山长、魏夫子对自己敬而远之，肯定和林霄有关。但那些学生阴阳怪气的态度，除了林霄的原因之外，应该还有赵光在背后悄悄推波助澜。
　　她也能猜到赵光的目的，阴悄悄的煽风点火，怂恿其他学子孤立、排挤自己，让自己不堪忍受，大发雷霆，进一步坐实自己的恶名。
　　但她不会上当的，赵光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她还不放在眼里。同时，她也要提醒陈宇和陆洋，不要被煽动情绪，中了赵光的圈套。
　　见陈宇和陆洋还想说些什么，她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海地兄和小宇为我担心。但我们真的不必为了这些小人浪费时间。我们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安心科考，考场上见真章，切不可学那等嚼舌根的下作之辈。”
　　她灿然一笑，“别担心，我不会任由别人欺负的。”
　　陆洋和陈宇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他们面前的容景，似乎不是和他们年岁相仿、稚气未脱的小少年，而是一个成熟理智可信赖的成年人。
　　他们不由自主的点头应是。
　　*
　　很快，一顿饭吃完，陆洋将碗筷清洗后便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留下容景和陈宇大眼对小眼。
　　在陈宇期待而诧异的目光下，容景从行李中掏出一张油布，铺在地上，做起了拉伸运动。差不多一盏茶后，她又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脱下外套放好，再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衣，爬到床上，盘腿而坐，闭目养神。又是一盏茶后，她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倒床上，呼呼大睡。
　　陈宇：！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他欲哭无泪的看着容景，想要开口说话却又怕打扰容景，只能急的不断踱步。
　　容景将眼睛掀开一条缝，好笑的看着小胖子急的满地打转。终于，当小胖子满脸忿忿，转头回到自己的桌前一屁股坐下，就着烛光，嘟着小嘴开始看书的时候，容景开口了。
　　“小宇啊。”容景忍住嘴角的笑意，道，“灯火太盛，影响我睡觉，你吹了吧。”
　　陈宇闻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明焉哥哥，你为何这样对我！”
　　他转过头来，指着容景大叫，“明焉哥哥，你让我下午陪你去集市，你答应教我念书。可你却这么早上床就寝，我不好打扰，只能自己看书补上今日下午的功课，你又说我的烛火影响你睡觉。那你要我怎么办，再等十几日，就是升班的考试。我已经考了几次都没考过，这次再考不过，同学笑话我不说，夫子打手心不说，我爹鸡毛掸子伺候不说。”
　　“我爹说不定会让我退学。我娘说不定会活活气死！”
　　“我都已经给你牛肉干了，也承诺给你更多的牛肉干和钱，你为什么还不肯教我背书？”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呜呜呜！”陈宇越说越伤心，胖胖的小脸哭的满是泪水。
　　容景哈哈大笑，“原来你在为此事烦恼。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你且先同我一样，吹灯休息，明日我一定好好教你。”
　　“可是！”陈宇还想说什么，就被容景挥手打断，“相信我，没错的。”
　　“我保证，下次考试，你一定顺利通过，升到丙班。”
　　陈宇咬牙，“好，我就再相信明焉哥哥一次。”
　　要是你再哄骗我，我就不给你牛肉干和钱了，陈宇心道。但很快，他摇摇脑袋，不，要是明焉哥哥哄骗他，他就不和明焉哥哥玩了，不和明焉哥哥做朋友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陈宇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睡的香甜，口水随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一片被子。
　　“起~床~了~”朦胧间，他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忽然感到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覆在自己脸上。
　　“啊呀！”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然后就看到了拿着湿毛巾给他擦脸的容景。
　　容景歪嘴一笑，“我数到十，穿好衣服，跟我出门。”
　　陈宇：……！
　　他立刻飞快的套好外衣，接过容景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同时在心中吐槽明焉哥哥好可怕，表情好狰狞。然后一脸懵逼的跟着容景出了宿舍的门，朝着崇明社学中左侧的花园走去。
　　“现在，我们围着花园走几圈。”容景说完，就朝前走去。陈宇不明所以，只好跟着。他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在干什么。
　　稍微走了一段距离后，陈宇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想，是该问问明焉哥哥到底为何带自己来这里走路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容景道，“现在，立刻，给我大声背诵《千字文》。”
　　陈宇连忙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龙师火帝，鸟官，鸟官”
　　背到这里，他死活背不下去了。容景见状连忙说，“我背，你跟着我念！”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容景念完后，陈宇又跟着念了一遍。
　　陈宇念完后，容景解释道，“这段是讲诉三皇五帝时期的故事。龙师指伏羲氏，五帝之一，据说他用龙为百官命名，《汉书》言：’师者，长也，以龙记其官长，故为龙师。’火帝，炎帝，五帝之一，又称神农氏。鸟官，少昊氏也，五帝之一，《左传》言：’少昊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为鸟官而鸟名。’人皇三皇之一，另外两皇为天皇、地皇。始制文字，指仓颉造字。乃服衣裳，指嫘祖养蚕制衣……”
　　讲完后，她问陈宇，“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陈宇忙不迭的点头。明焉哥哥讲的真好，他以前只知道死记硬背，不明其意。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那好，你把这段再背一遍。”容景道。
　　陈宇点点，开始背了起来，这一次，他完整而正确的背完了。
　　容景又带着他背下一段的内容，依然让陈宇先背，背不下去跟着她诵读，然后她解释一遍，再让陈宇背诵。
　　每段的内容不长，只有几十个字，但都是一段相对独立的内容。陈宇在容景的指导下，每一段都背的很顺畅。
　　等到统共背了约四百字左右。容景又让陈宇开始从头背诵。这一次，陈宇顺畅了许多，一直背到三百多字都畅通无阻。但是三百字以后，他又忘了后文。
　　“我真笨。”陈宇小嘴一撇，又要哭了。容景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上和下睦，夫唱妇随。”
　　陈宇连忙接道，“外受傅训，入奉母仪……”
　　在容景的提示下，他完整的背完了剩下的内容。然后又继续巩固，背诵。
　　围着射圃花园走完五圈后，他背完了两段共四百余字。加上原来就会的近一百字。整个《千字文》，他可以说背会了一半。
　　陈宇激动的满花园疯跑，然而终究因为他又弱又胖，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容景好笑的摇摇头，拉伸了一下筋骨，对他道，“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先回宿舍整理一下，等我回来一起和海地兄用早饭。”
　　说罢，她开始跑了起来。
　　看着她矫健的身影，坚毅的脸庞，以及日出阳光照耀在她额头汗水上闪烁的五彩光芒。陈宇一时有些痴了，半晌后，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脸，心道明焉哥哥真是个厉害的人。
　　他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
　　容景完成今日早间锻炼后，便回到了宿舍。乖巧的陈宇早就打来了热水，容景谢过之后，就用毛巾沾上热水擦汗。她背对陈宇，在长长的外套遮掩下，动作极为自然。陈宇只觉得这是个有些不拘小节但却不轻浮放浪的大哥哥，丝毫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哥哥”是个女孩子。
　　容景简单整理清洗后，陆洋就端着早饭来了。白水煮蛋、清粥小菜，香味迎面扑来。
　　“明焉贤弟和小宇可是有什么喜事，红光满面的。”陆洋好奇道。
　　陈宇兴奋的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小脸，道，“今早明焉哥哥教我念书，在射圃花园那里，边走路边背书，我已经背了半本《千字文》了。我走了之后，明焉哥哥还留下来，又围着花园跑步。”
　　“走路？跑步？背书？”陆洋疑惑的看看陈宇，又看看容景，忍不住问到，“这其中，可是有什么关联？”
　　“自然有。”容景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脑力盈满，正是学习之时。加之步行跑步等运动，又可调动全身气血，升阳补肾，还精补脑。故效率最高。”
　　她只能说出这番话来，她可不能告诉这两人，早上大脑经过一夜的睡眠休息，又没有新的冗杂信息写入，正是最好记忆的时候。运动可以调动全身神经，集中注意力，避免胡思乱想……
　　但她的这番话还是引起了陈宇的深深认同。陈宇眉飞色舞道，“怪不得明焉哥哥昨日那么早就睡了。我以前晚上看书，感觉字都在跳动，看了也记不住，白天上课也昏昏沉沉，不像今日，头脑清醒，耳聪目明。”
　　但很快，他脸上闪过一丝低落，“可我还是很笨，背了好多次才记住。”
　　容景轻轻摇头，“小宇，不要妄自菲薄。你不笨。”
　　“你只是开蒙遇到的老师不好，他们带着你死记硬背，根本不解释这些文字背后的意义。”容景道。
　　其实，幼童的智力发育也各不相同。有的孩子也许记忆力不是很厉害，在早期看起来不太伶俐，甚至会被认为笨。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推理与数字能力却很强。
　　陈宇在见到容景的第一面，就猜测她是丙班或乙班的学生，显然有一定的推理能力。昨日下午去锦州城的集市时，陈宇也跟在肖老三两口子身边算钱，不同的食材，不同的单价，不同的斤两，商户的算盘还没打出来，他就算出来了，而且全部正确，显然心算能力极强。
　　用后世的话来说，陈宇是个理科苗子，相应的，他文字表达稍弱。所以就该加强这方面的训练，在理解的基础上反复记忆背诵。
　　“因我们天生善忘，故总是一学就会，一放就忘。等吃完饭，你将《千字文》拿出来，将早上背诵的内容再温习几遍，确保完整背诵。晚上继续温习，明日继续，直到滚瓜烂熟。”
　　容景说到这里，也觉得感触颇深。她现在学习五经，要记忆的内容更多，也时常发生前脚学习，后脚忘记的情况。
　　她想，是时候回忆一下艾宾浩斯曲线，制定几个按期复习的时间节点，让学习变得程序化，规律化了！
　　于是她道，“待我研究一番，列个回忆背诵的计划表。”
　　陈宇和陆洋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不明觉厉的眼神。
　　随后，陈宇狂点头，“好好，我都听明焉哥哥的。”
　　陆洋想了想，问道，“愚兄也可以加入你们吗？”
　　他进入崇明社学也一年有余了，死活升不上去乙班。乙班的夫子虽然是秀才，是个成年人，但满口之乎者也，说话云里雾里。
　　不像容景，虽然比自己还小，却如此强大，让人觉得可以信赖、依靠。
　　“当然可以。”容景道。
　　“小宇，你最近也不必去上课了，跟着那个范东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而且还会被其他学生影响。你就和我在宿舍、花园看书吧。海地兄若是可以请假，也一起来吧。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陈宇自然据双手赞成。陆洋也连声道好，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问，“明焉贤弟，这样不会打扰你吗？”
　　毕竟容景也要为今年的童生考试准备，他的时间也极为紧迫，有限。
　　“不会。”容景微笑着摇头，“若是连你们的问题我都不能清晰明了的解答，又如何在科举场上脱颖而出呢？”
　　很多人不知道，最好的学习方法，其实是给别人讲授。因为很多时候，你自以为自己学会了，考试做题却两眼一蒙黑。其实这是因为你并没有真正掌握。而给别人讲述的过程中，需要你自己经过理解与输出，以及清晰的表达。
　　所以，容景明白，给陈宇和陆洋解释疑惑，并不会耽误她的时间，反而会加深她的理解。
　　看着容景自信的样子，陈宇和陆洋觉得他们好像看见了光。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容景来到崇明社学已经十余天了。除了陈宇和陆洋，她没再交到别的朋友。崇明社学的其他学生在赵光的编排与默许下，对容景和陈宇、陆洋各种排挤。不同他们说话，他们打招呼也不理，一见到他们走来就夸张怪叫着跑开。
　　陈宇和陆洋一开始很是生气，想抓住这些人问个明白，但却被容景阻止了。
　　“他们并没有说难听的话，也没有动手。他们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头昏脑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被书院责罚。”
　　“我们不能中他们的圈套。只当疯狗乱叫罢了。”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念书。小宇，离下次丁班升丙班考试也没多少时日了。你还不抓紧。海地兄也是，再等两个月，就是丙班升乙班的考试。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你要再等两个月，就赶不上今年的童生试了。”
　　容景一番利弊分析，两人心服口服，对容景更是敬佩。容景是他们真正的朋友，劝他们不犯错，教他们走正道，为他们日后发展着想的好朋友！
　　所以，进入崇明社学这段时间以来，容景每日都与陈宇、陆洋一起锻炼、吃饭。下雨天或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宿舍看书，上午自习，下午陈宇与陆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容景负责解答。
　　短短时日，陈宇按照容景的记忆复习方法，已经背完了《千字文》、《声律启蒙》、《笠翁对韵》等蒙书，这在以前是小胖子绝对不敢想象的。陆洋通过容景的指导，对四书的理解也更为透彻，收获比起以往上课也大多了。
　　对陈宇和陆洋来说，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容景却越发焦躁不安。
　　她来报名的那日，林霄让自己中旬去找他。但她实在不敢冒然前往，于是她试着去找过贺山长几次，但每次贺山长都避而不见。
　　这让她心中更是焦灼。
　　眼见明日就是本月中旬的最后一日，容景无法再等下去，她决定，择日不如撞日。
　　就是今天，她必须去找林霄了！
　　幸而她一早拜托肖老三夫妻给她带了芹菜、肉干、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这些束脩礼物，又足足捡了二十斤各种各样的干菌子。
　　于是，今日一早用完早饭后，她同陆洋和陈宇说了一声，便带上这些东西，离开了房间。
　　容景刚走出宿舍的院子，走到崇明社学大门后的正院时。就听到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容明焉，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说：
　　很快去找大宗师了。
　　林霄：呵呵！
　　容景：可怕，瑟瑟发抖。


第34章 丁班（二合一）
　　容景转身, 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快步朝他跑来。这青年身形高大，面色白净, 却很违和的长了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
　　正是她报道那日主动要求答题的吴旭, 和赵光走的很近的吴旭。
　　容景眯起眼睛，停下了脚步。
　　“明焉。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旭, 字九日，云峰县人士。你来报道的那日, 我也在大宗师面前回答了问题, 你还记得吗？”
　　容景点点头, “记得，九日兄勇气可嘉, 值得学习。”
　　吴旭摆摆手，嘿嘿笑了，“哪里，我就是不怕丢人, 外加莽撞而已。”
　　容景微笑的看着他，吴旭尴尬的咳了一声, “明焉小弟, 为兄有一事, 想请教你。”
　　“九日兄请讲。”
　　“近日，好多学子都说见你与陆海地、陈宇一起学习, 连课都不来上。可有此事。”吴旭问道。
　　容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确有此事, 九日兄可要告发我？”
　　吴旭连忙摇头, “我可不是那等爱管闲事的小人。”
　　他看着容景, 咬着嘴唇,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容景见状对他拱手道，“若是九日兄没别的吩咐，我就先行离开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吴旭见状急了，一跺脚脱口而出道，“有吩咐！容明焉，你如何，如何能？”
　　容景转身，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话已出口，吴旭也不再藏着掖着，他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的将自己想法全盘说出，“明焉，你真的不在意吗？崇明社学中的学子孤立你，排挤你，甚至阴阳怪气的嘲讽你。你怎么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他很奇怪，容景简直太能忍了，要是他遇到这样的事情，早就炸毛了。他一直想找容景问个明白，但赵光却拦着他，告诉他让他不要接近容景，否则会变得不幸。
　　但是昨日傍晚，一群学生跟在容景、陈宇、陆洋身后，用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对容景各种极尽嘲讽。容景一伙却置若罔闻，开心的讨论着鸡蛋怎么做更好吃。
　　他当场就震惊了，纠结一晚后决定必须要找容景问个清楚。要是自己能学会容景忍耐的功夫，以后就不会那么冲动，也可以少去很多责骂与戒尺。
　　说罢，他期待的看着容景。
　　容景无语的揉了揉眉心，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想和成熟灵魂的人，她当然毫不在意那些小孩的“针对”，但吴旭、陈宇、陆洋和其他崇明社学的学生们却是真正的血气方刚年纪，受不得委屈，所以会对她的态度格外疑惑。
　　她只能耐心解释道，“九日兄，我到崇明社学是来读书的，不是交朋友的，不是聚在一起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况且，我又不是金元宝，不是银票铜板，不必要求人人都喜欢。”
　　“我何必管那些不相干的人。”
　　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年幼许多的容景波澜不惊的说出这番话，吴旭只觉得这不是个小少年，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成人。
　　少年老成！他想，怪不得赵光说容景心机深沉，单这份见解与观念，就不是他们所能企及。
　　吴旭拱手道，“愚兄受教了。明焉小弟说的对，我们是来读书的，何必在意阿猫阿狗的看法。”
　　顿了顿，他又道，“明焉小弟，愚兄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你。”
　　“九日兄请讲。”容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心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回答完之后，她就要离开，去找林霄了。
　　吴旭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明焉小弟，你看，你这么小，却非常勇敢，敢接下敏感的策论。若是你答得不好，说不定会掉脑袋。愚兄就想问问，你这胆子是怎么练出来的。”
　　既然自己一时半会练不成容景那忍耐的功夫，那么或许可以试试修炼胆量。等自己练出容景这胆量，家人和夫子们就更拿自己没办法了，吴旭想。
　　容景愣了一下，没想到吴旭会问这个。她看着一脸急切的吴旭，回想起他前几日在林霄面前那挥舞手臂，说这题我会答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不已。
　　随后，她又想起和吴旭一起答题的赵光。
　　她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就带了三分无奈三分悲哀四分愤怒。
　　“胆子，不是练出来的。”她说，“是被逼出来的。”
　　“因为，我亲眼目睹自己双胞胎妹妹在自己眼前死掉，我也差点死掉！”
　　容景此言一出，吴旭吓得后退两步，“明，明焉小弟，你别开玩笑呀！”
　　容景苦涩摇头，“生死之事，我怎会开玩笑。”
　　吴旭见他难过，只得安慰道，“都过去了，节哀。你妹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九日兄，你说的对。她确实在天有灵，她每逢新年、清明都会托梦于我，让我好生读书，考取功名，为她报仇。她说，若是我能中个举人、进士，那时就不会再怕赵光，不怕他家里有钱，不怕他爹是里长。”
　　“哇，还真托梦。”吴旭开始听的直咋舌，心道还真的有怪力乱神，幸好他们厢中的夜探乱葬岗等试胆比赛他从来没有参加。但听到后来，他觉得不对劲了，赵光，赵光这名字好生熟悉，不就是点恩兄吗？
　　“这个……”他看向情绪激动的容景，道，“明焉小弟，你说的赵光，是个啥样的人啊？”
　　容景死死咬着嘴唇，“这赵光，年岁不大，也就双十出头，模样也还端正高大，学识也过得去，上回童生考试就通过了县试和府试。但他，不是人！”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对吴旭讲了赵光是如何觊觎她姐姐容婷美色，想要强纳为妾的。又是如何将自己和妹妹踩入水中，害的妹妹溺亡自己差点身亡的。又是如何指示路人替他遮掩的。还有赵光的父亲赵秀，作为溪岗里里长，是如何残害百姓的，又是如何被知县潘峰发落的，一家人又是如何夜深人静悄悄逃到丰宁县的……
　　吴旭听完，吃惊的嘴都快要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容景口中的赵光，无论是年龄、样貌、学问还是居住地，无疑都和崇明社学中他熟悉的点恩兄完全符合。
　　但是，他和赵点恩相处好些年，并没有发现赵点恩是如此坏的人。相反，赵点恩厚道、温和、乐于助人。
　　可是，赵点恩在督学面前揭容景的身世，此事确实不怎么地道。还有，容景进入崇明社学这么多天，赵点恩一直躲着容景，这也就罢了，而且他还让自己和其他人别和容景接触，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难道，容景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岂不是一直都和条毒蛇在一起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吴旭只觉得满背冷汗。隔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道，“那这赵光，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吗？”
　　容景歪了歪脑袋，“不知道，他们赵家在我们那里人人喊打，都没人愿意再提起他们。估计他在丰平县的哪个学堂吧。”
　　然后，她又义愤填膺道，“或许他转了户籍，这次的院试我遇不上他，但明年乡试，我一定会狠狠压他一头。”
　　“我一定会比他先取得进士资格，先入仕为官，然后彻查当年妹妹溺亡一事！”
　　看着眼前的孩子满脸悲愤，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战胜仇人，日后再制裁仇人，吴旭有些着急。他很想告诉容景，赵光已经在督学面前揭了你容颐后人的老底，让督学厌弃你，在科举场上封杀你，还让崇明社学的学生排挤你，孤立你。
　　但他却不能说，一来容景的遭遇只是容景的一面之词，而他和赵光是老交情了。二来，他还不能完全肯定，容景口中的赵光，就是崇明社学中的赵点恩。正当他急的抓耳挠腮之际，一道声音传来。
　　“吴旭，你怎会在此处？好哇，你居然逃课！”
　　吴旭抬头一看，就见怒气冲冲的贺山长朝自己和容景走来。
　　吴旭吓得连忙行礼。
　　贺山长冷哼一声，“吴旭，自己滚去领戒尺二十下，等我回来要是没打完，加倍！”
　　吴旭应了声是，飞快的跑了。边跑边在心中吐槽，这里是学生的宿舍，贺山长平日里很少造访此处，今天是怎么了？
　　难道和容景有关？一想到容景，他又想到赵光，瞬间感觉心中有蚂蚁抓爬一般，让他心痒难耐。不行，赵光的事情，他一定要尽快查探清楚，不然他没法安心读书……
　　吴旭没猜错，贺山长果然是为容景而来的。
　　贺山长看着容景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布包，捋着他长长的山羊胡子，沉吟片刻道，“容景，你是去找大宗师吗？”
　　容景点头应是，贺山长这是明知故问了。
　　“关于大宗师，你都知道些什么？”贺山长又问，他眉头深深皱，显然有些担忧。容景前几日来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找各种借口不见。因为他知道，容景或许知晓了林霄和容颐的恩怨，来找自己讨要主意。
　　但是今天，他听说容景提着东西离开崇明社学，他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容景想了想，道，“报道那日回家后，学生同父亲说起此事，父亲告诉了学生大宗师和曾祖的过往。是学生的不是，当时太过紧张，忘了说出曾祖。”
　　“也怨不得你。”见容景坦诚老实，贺山长眉宇松动几分。一来当日容景被谢骞和方薇欺负，情况很是紧急。二来介绍家人，一般只言及在世者。
　　“那么，你见到大宗师后，要说些什么呢？”贺山长继续问。
　　容景正色道，“学生是崇明社学的学子，大宗师是一府的学政。学生前去，只请教学业问题。”
　　她不会主动提起前尘往事，一来她也不知道其中是非曲直，二来，她作为容家的后人也好，巴府的学生也好，无论是站容颐，还是站林霄，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贺山长闻言，神色终于彻底松动下来，“你能这样想最好。”
　　他之所以过来堵住容景，就是怕他要么为了维护祖先对林霄出言不逊，要么为了自己的科举路顺畅大力批判容颐失了气节。没想到容景聪明的避开了这些，可谓进退有度。联想到他报名那日的表现，贺山长更是觉得此子若是能顺利过了林霄那关，日后必成大器。
　　他叮嘱道，“你且把礼节做到，剩下的不必强求。”
　　“学生多谢山长教诲。”
　　*
　　告别贺山长之后，容景不再耽搁，立刻离开了崇明社学。往锦州城的州学奔去。幸而锦州城的州学离崇明社学不远，步行也只需一个时辰不到。容景赶到的时候，正是日上三竿。
　　县学、州学、府学与崇明社学这类私塾之流不同，属于官办学校，里面的学生至少是童生，基本都是秀才，甚至还有举人。除了给学生上课外，官学对学生更多的是管理，如按期考校，纠察他们的日常言行。所以不少学生在规定的日期里会在官学度过，其余时日要么去私塾要么自己看书。锦州城的州学中，就有几个秀才是崇明社学天字班的学生。
　　锦州城的州学比崇明社学更大更气派。容景深吸几口气，收起心中的紧张，走到一个门房面前，拿出林霄给她的名牌，恭敬道，“这位大哥，我想求见大宗师。”
　　说罢，她紧张的看着门房，等待着回答。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前世等待面试通知时的心情一样。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错，十岁出头的男童，穿着粉绿的长衫。还带着学政大人的名牌。应该是学政大人口中的学生没错。
　　只是，只是这小童长的也太俊了吧，根本不是学政大人说的歪瓜裂枣……
　　算了，许是学政大人本就不好看，故对美貌的人格外苛刻罢了。门房收起心中腹诽，将容景带进州学，七拐八拐之后来到了一处清幽的院子。
　　“学政大人现在不在。你且先在此处等候一会儿。”门房说着，表情变得怪异起来。他走到廊下拿起一根扫帚，递给容景，“学政大人说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情。”
　　“把这院子打扫干净。”门房说完，尴尬的离开了。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容景看着满院子落叶。
　　此刻虽然是仲春，但院中种了香樟、黄桷这类春天掉叶子的树。昨晚又是狂风骤雨，现在的院子中满地落叶飘零，狼藉不已。
　　容景歪嘴一笑，很好，林霄这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
　　她将带来的束脩礼与干菌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廊下干净之处，狠狠的抓起扫帚，弯下腰来。
　　她能怎么办，只能乖乖扫地呀！
　　*
　　院子正中的正房，最左一间的窗户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后，看着院中那个弯腰扫地的小小身影。
　　正是林霄。
　　原来，那房间是林霄的书房，作为一府的提学官，林霄在各县学、州学、府学中都有自己的居所。此处的整个院子都是他的。
　　他并非外出不在，他只想捉弄容景，故避而不见，先让容景扫地。
　　“本来就长的难看。表情还不收敛些。等等，他该不会面瘫了吧。”林霄对身旁的老妇人道。刚才容景又歪嘴笑了。
　　“不，不对。他这是不满。他不满我安排他扫地！”
　　老妇人好笑的看着他，“人家孩子那是吓到了。这么大个院子，他那么小，不知要扫到何时呢？”
　　这妇人是林霄的妻子胡氏。她满脸怜惜的看着容景，语气中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埋怨，“老爷，之前你天天念叨他怎么不来，现在人来了，你又这么折磨人家。你看那小身板，挥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多可怜呀。”
　　“可怜？谁叫他长那么矮，谁叫他这么没力气。”林霄冷哼一声。却见院子中的容景扫的更卖力了，她握住扫帚的顶端，手臂伸直，大弧度一挥舞，像耍长棍一般，没多久就将院子中的落叶扫了个七七八八。
　　“还算利索。”之前容景说自己经常做家务，看来所言非虚，容景不是那等满口胡言的人。
　　林霄转了转眼珠子，道，“那边还有几个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氏打断，“老头子，你差不多得了。难道你想让他扫地扫的手臂发酸发麻，提不起笔，写不好字吗？”
　　林霄咳了一声，“妇道人家说那么多干嘛，赶紧去让厨房准备午饭。”
　　胡氏气的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老头子，你注意分寸！”
　　说罢，她转身离开书房，末了还扔下一句话，“记得留他吃饭。”
　　“吃什么吃！老夫家的米啊，肉啊不是钱啊，凭什么让他吃。”林霄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看见院子中，容景已经将所有落叶扫到一处，堆成了一个小山。
　　扫的还挺快，不是那等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林霄撇撇嘴，关上了窗户。
　　“把那小兔崽子给老夫带进来。”他对书房外候着的下人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丁班（二合一）
　　片刻后, 容景提着束脩礼和干菌子，小心翼翼的跟着一个下人, 走进了林霄的书房。
　　看著书桌上铺的乱七八糟的纸和书柜上密密麻麻的书。容景震惊的同时, 心中也闪过一丝暖流，林霄虽然小小的刁难了一番自己，但到底还是见了自己, 而且还是在他的书房，在他的私人房间。
　　容景朝林霄郑重其事的行了个大礼, 口道, “学生容景, 拜见老师。”
　　她没有再叫大宗师，而是叫的老师。
　　林霄倒是没有纠正她的叫法, 而是冷笑道，“哎哟啊，这是谁呀？”
　　容景耐着性子道，“学生容景, 拜见老师。”
　　林霄呵呵一声，皮笑肉不笑道, “哪个容景？老夫老了, 记性不太好。很久以前的人, 记不起来了。”
　　容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这林霄肯定是不满自己现在才来, 于是忙道，“学生刚入崇明社学, 耽误了些时日。且一想到要见老师, 心下有些忐忑。”
　　林霄怒道, “区区崇明社学你要适应多久。你说你忐忑, 难道老夫会吃人不成！？”
　　从中旬开始，林霄就一直在等容景，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来。于是林霄推测，容景多半知道了自己与其曾祖父容颐不睦，故而不敢前来。
　　一定是祁叡那个女人在容景面前乱嚼舌根！
　　想到这里，他更气了，“你显然是没把老夫放在眼里，没把老夫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某些阿猫阿狗说点什么，你就信以为真，恨不得奉为圣旨。”
　　容景连忙赔罪，“是学生不对，学生日后一定改正，听老师的话。”
　　她有些奇怪，林霄口中的阿猫阿狗到底是谁，但她却不敢问，只能自己猜测。多半是崇明社学的学生吧，她想，比如赵光之流。
　　见容景表情真诚，林霄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容景带来的束脩礼和干菌子收好拿走。
　　容景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林霄算是承认自己这个学生了。
　　林霄真是好人，就算和曾祖父有那么深的过节，也不愿见自己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容景感激的想。
　　她连忙再次行礼。却见林霄不悦的皱起眉头，“繁缛礼节，唧唧歪歪，不像个男人！”
　　容景：……
　　好吧，她收回前言。林霄真是个讨厌的老头子。
　　“还站着干嘛？没见老夫要用笔吗，还不快给老夫磨墨！”见容景呆在原地，林霄没好气的吼道。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纸看了起来。
　　容景低下脑袋，翻了个白眼。顺从的走到书桌前，默不作声的磨墨，然后拿起一支狼毫笔，沾上墨水，递给林霄。
　　林霄接过，开始在纸上写字。
　　这期间，容景一直低着脑袋，垂手候在林霄身后，要么添水要么磨墨要么递笔，一语不发，安静极了。
　　终于，林霄写完一张纸，将笔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摔。
　　“容景，你脖子受风寒了吗？僵直无力吗？”他怒气冲冲的问。
　　“没有，学生健康的很。多谢老师记挂。”容景有些摸不着头脑林霄为何突然发火，只能耐着性子回答解释。
　　林霄闻言，又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哦，那就是你太丑。怕自己见不得人故低着脑袋。自信点，丑人也有春天。”
　　容景：……
　　她疑惑而迟缓的眨了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林霄这阴阳怪气之语背后，似乎是想让自己抬起头。
　　于是她伸直了脖子，挺起了胸膛，目光正对上林霄手下的一张纸。
　　只见，这张纸上工工整整写满了台阁体文字，最右侧是个标题。容景看清楚了，这是一篇策论，估计出自州学中某个学子之手。
　　林霄正在批改策论！
　　他想让自己在一旁看着，顺便学习！
　　“学生感谢老师。”容景喉头有些哽咽。
　　林霄依旧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是看不懂，也不必感谢老夫。”
　　说罢，他也不再说话，而是开始仔细的看这篇策论。策论不长，很快就看完了，他又等了几分钟，估摸着容景也看完了，这才开口问道，“如何？”
　　容景想了想，道，“论证清晰，所用经典经义契合。就是言语有些啰嗦。”
　　顿了顿，她又补充，“但总体不错。比学生强多了。”
　　虽然能看到这篇策论的问题，但容景知道，这是基于自己原本的文化背景，在前世，她作为一个文科博士，是可以看出论文好坏的。但她也明白，如果让自己写，自己肯定还写不了这么好。毕竟自己系统学习的时日也不长，对四书五经掌握还不甚熟练，更没有专门训练过策论。
　　林霄终于收起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色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这篇策论，是州学一个生员所做。确实比你好太多。”
　　容景可以看到这篇策论的问题，也知道自己的实力。既能看到别人的问题，也能看到自己的不足，这是很难能可贵的。不愧是容颐那老疯子的曾孙。
　　用容颐的话来说，基因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收起开始发散的思绪，指着这篇策论道，“乍一看，确实论证清晰，但仔细斟酌，却经不起推敲，比如这段……”
　　“又，该文确实引用经典与阐述经义与题目颇为契合，但细看之下，存在不少牵强附会之处，比如这里……”
　　林霄讲的很仔细，容景在一旁也听的很认真，越听，她越惊叹林霄学富五车，高山仰止，任何典故信手拈来，阐述的清楚明白通俗易懂。又能结合时务，理性分析。
　　这就是状元之才，是自己日后的目标！
　　于是，她看向林霄的眼神便不自觉的带上了深深的崇敬。看着面前的小少年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林霄只觉得心情颇佳，过去曾经在容颐那里受的气也消散了不少。
　　他难得的对容景不再阴阳怪气，而是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容景，你也别慌。你虽然现在做不出这些策论，但假以时日，等你到了他们的年岁，一定比他们做的更好。”
　　他当初不知道容景的身份就准备收下容景，一来确实看中了容景的学识，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二来，他更看重容景的潜力：聪明、勇敢、敏锐、举一反三……
　　用容颐的话来说，就是成长系数。
　　容景的成长系数比一般学生高出许多。
　　当年，容颐对他说，“林霄，普通人一辈子的成长系数最多是一，他们按部就班，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情，就像一条直线。我们读书人的成长系数更高，我们会不断突破自我，无论是学识见识，还是心境……”
　　容景谦虚道，“学生会努力的。”
　　她清脆的声音将林霄从回忆中拉出来。林霄揉了揉眼睛，将这篇策论挪到一边，翻开下面一张。
　　“再看看这篇做的如何。”他道。
　　容景连忙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了起来。
　　……
　　一连跟着林霄看完三篇策论后，两人都有些累了。林霄让下人端来茶水同容景喝了，又让容景复述了一遍刚才他讲的内容。
　　见容景的复述很是全面深入，还提了几个他不明白的问题。显然刚才有认真听讲，仔细理解记忆。林霄的脸色又好看了些。喝了一盏茶后，他起身在书桌上一阵翻找，然后将一张纸递给容景.
　　“这是你上次做的策论，老夫已经给你改过，批注在上面。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容景赶忙接过，只见自己的答卷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显然是林霄的批改与注释。她感动道，“老师辛苦了，学生一定认真学习，不辜负老师的期望。”
　　林霄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看你没钱的样子，你可以先下去吃饭。老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容景立刻说，“多谢老师美意，只是学生已经叨扰许久，用膳这种小事学生自会在外面解决。”
　　好不容易胸中的石头落地，她正好可以去锦州城的食肆大吃一顿，庆祝一番！
　　林霄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怎么？堂堂一个州学，还供不起你吃饭呀？还是你想外面的人骂老夫刻薄，连一顿饭也不肯给学生吃。”
　　又来了又来了！
　　容景现在可以肯定以及确定，这林霄就是口嫌体正直。明明是为自己好，说出来的话却总是那么难听。之前他想让自己学习策论，不肯直说让自己看那些州学学生的作业，阴阳怪气的嘲讽自己的脖子和样貌。现在估计担心自己饿了，想让自己去州学饭堂吃饭，也要讥讽自己几句。
　　怎么说呢，就很让人无语又好笑。
　　容景紧绷嘴角，鞠躬道，“那学生多谢老师了。”
　　*
　　离开书房后，立刻有个下人跟了上来，对容景道，“容景小公子，请随我来。”
　　容景跟着他，踏出书房所在的正院，来到了院子中东面的厢房。
　　容景：！
　　等等，这发展不对。这里不是州学的饭堂。正当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就听到一道慈祥的声音传来，“哎哟，这就是景儿吧，长的真俊俏呢。和你曾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你曾祖中探花打马游街的时候，我姐姐还抱着我去看过呢。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随即，一个满头银发，气质温婉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微笑的看着容景，道，“老身姓胡，是那林老头的妻子。景儿，要是那个老头子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容景连忙行礼，口称夫人好。她心下有些骇然，如果说，之前林霄在书房见自己，认真给自己讲课还可以理解为林霄爱才，以至于忽略了自己容颐曾孙的身份。
　　那么现在，林霄的夫人也来见自己，这显然是亲朋好友才有的待遇。这不应该啊，照理说，林霄和曾祖父关系那么僵……
　　正在容景思虑间，胡氏就亲切的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里屋。
　　屋子正中的餐桌上，摆放着一盘又一盘丰盛的佳肴。
　　容景惊呆了。原来，林霄说的用膳，不是在州学的斋房饭堂用饭，而是和林霄与他的家人一起吃饭吗？
　　这个待遇也太……
　　“来，孩子，先坐下喝点水。等等你老师和你师兄。”胡氏一把将目瞪口呆的容景按住坐下，递给她一杯茶水。还不等容景开口说些什么，她又继续问道：
　　“孩子，你是怎么过来的？在崇明社学读书还习惯吗？那里吃的好不好……”
　　胡氏就像一个慈祥的奶奶，让容景很快放松下来，同她聊起天来。
　　“崇明社学不远，我走过来的，不到一个时辰呢。”
　　“是吗？那你以后经常过来玩啊。”
　　“那里的饭食一般。所以我和两个同学一起搭伙，自己买食材自己生火吃。”
　　“自己买菜做饭，那你可真是厉害呀……”
　　两人聊的正高兴，忽然一道低沉略冷的声音传来，“祖母。”
　　容景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星眉剑目、芝兰玉树的青年。
　　帅哥！她在心中大叫一声。这大概是她穿越之后见到的最好看的男人了。至于最好看的女人么，当属昭阳公主祁叡.
　　“静儿，这就是你祖父说的容景小师弟。”胡氏对青年说道，她又看向容景，“景儿，这是我那不肖的孙子，今年十八，名唤林静，字安然，是个廪生，你可以叫一声师兄。”
　　容景连忙起身，恭敬道，“林师兄好。”
　　面前这个青年，年纪轻轻就已经考中秀才，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廪生，享受朝廷米粮的。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林静回礼，同容景问好。他神情淡漠，眉间似乎有着隐隐约约的愁绪。容景不由得仔细观察，心道督学家的孩子，这么优秀的孩子，怎么还会有烦恼呢。
　　这一观察，就不小心入了神。直到胡氏笑着打断他，“景儿，你怎么老盯着静儿看呀。”
　　容景脱口而出，“我见林师兄一表人才，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说完，她就心道糟糕，暴露自己花痴本性了。亏得她现在是个男孩子，不然少不了落得一个孟浪的名声。
　　胡氏掩嘴而笑，“景儿，你其实是想说，静儿长得不像他祖父吧。”
　　容景一呆，这才反应过来，林霄虽然不丑，但五官有些违和。要生出林静这样的孙子，似乎有些困难。于是她艰难补救，“林师兄天人之姿，想来遗传了夫人。”
　　胡氏虽然年华已老，两鬓花白，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果然，胡氏闻言笑的更开心了，“景儿真会说话。”
　　作为一个女人，容景知道，无论哪个年龄的女人，被夸赞美貌都会很高兴，于是她马屁不断，“夫人此刻气质尚且雍容，于周遭脱颖而出。年轻时想必更是花容月色，倾国倾城，让人一见难忘……”
　　她见胡氏笑的越发合不拢嘴，说的也更加口嗨了，“大宗师虽然是才子，但能获得夫人的芳心，想必也一定经历了重重险阻……”
　　通过她的观察，林霄那老头子有些惧内，所以讨好胡氏，自己以后也可以在林霄手下少吃点苦。她说的眉飞色舞，胡氏听得心花怒放，两人都没发现，林静绷紧了嘴角，轻轻抬了抬眼皮，看着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人。
　　“呵呵！”一道冷笑终于忍无可忍的响起。
　　“容景，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油腔滑调，很能讨女人欢心呢。”林霄讥讽的声音传来。容景吓得打了身形一僵，打了个冷战。
　　“学生错了，学生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容景飞快认怂。
　　林霄气的直跳，“态度一点不真诚，回去将……”
　　“不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氏打断，“不准罚景儿抄书。”
　　胡氏戳着他的脑门，将他拉过来坐下，“景儿第一次来做客，不准吓唬人家孩子。”
　　说罢，她又慈爱的看着容景，“景儿，别理他。人齐了，快坐下吃饭。”
　　林霄冷哼一声，臭着脸坐下了。一旁的林静瞟了瞟容景，又瞟了瞟林霄的碗，然后眨了眨眼睛。
　　容景瞬间秒懂，扬起一个标准的假笑，对林霄道，“老师，学生为您布菜吧。”
　　林霄低声骂了句谄媚，还是将碗递给了容景。
　　胡氏笑眯眯道，“景儿真懂事。”
　　容景忙说，“夫人等等，我马上为您布菜。”
　　胡氏更是哈哈大笑，直道容景活泼可爱，让他日后多来走动。
　　林霄哼了一声，道，“活泼可爱能当饭吃呀！才学好才是正经。”
　　他指着林静道，“你林师兄见过了吧。老夫亲孙子，聪明的很，厉害的很，随老夫。上次若不是院试拉肚子，已经是小三元了。以后他指不定会中解元、会元，甚至状元。你多向他学习！”
　　林静：……
　　容景：……
　　等等，有这么夸奖自己孙子的吗。不是该谦虚一番吗。
　　“老头子，你……”胡氏气的直戳林霄脑门。老头子平日里也没那么疯癫，今日怎么这般夸耀静儿。虽然，静儿确实很优秀。
　　难道，老头子是想激励容景。毕竟，容景潜力巨大，又是容颐的曾孙。
　　但是，这也太难堪了，也让静儿尴尬，胡氏正打算开口转移话题，就听林霄继续说，“容景，你以后就像今天这样直接来州学，若是老夫不在，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你林师兄。”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又看向林静，“这个丑孩子的样子你记好了。要是他来找你你只管耐心解答。若是他不听话或者愚笨，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容景：这，就这……
　　有这么说话的吗？她看向林静，却发现林静也目瞪口呆，一脸痴呆。
　　胡氏终于忍不住，拧起林霄的耳朵，怒吼道，“老头子，给我坐下，吃饭！”


第36章 丁班（二合一）
　　终于, 在胡氏的怒吼下，林霄消停了, 没有再说些林静听了沉默, 容景听了想流泪的话。
　　四人终于气氛融洽的吃完了饭。
　　饭后，下人来收拾碗筷。林霄伸了个懒腰，对容景道, “老夫要午休，你且先回崇明社学吧。”
　　容景松了口气, 当即对林霄, 胡氏和林静鞠躬道别。
　　胡氏亲切的挽着她的手, 让她以后有空就过来坐坐。
　　林静没说话，只是微笑颔首。
　　林霄则长长的叹了口气, “容景啊。你还年轻，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容景自然应是。林霄想了想，又道，“还有, 你要特别小心那些妖艳的女子。她们惯会蛊惑人心。”
　　容景眨了眨眼睛，妖艳的女子？
　　林霄冷笑, “若是那昭阳公主来找你, 让你做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尽管推脱, 然后来告知老夫。”
　　今日容景将他老妻哄得眉开眼笑，显然也是个颇有女人缘分的, 就像容景的曾祖父容颐一样。
　　林霄担心，容景和祁叡, 一个天性风流, 一个别有用心, 两人要是搅合在一起, 指不定会起什么风波，影响容景的科考不说，还会让身份敏感的容景卷入皇家风波。
　　昭阳公主？容景很快明白过来，怕是祁叡曾经找过林霄，让林霄误会了什么。于是她连忙道，“老师。殿下是个很好的人，她不会让学生做不法之事的。”
　　她只会帮助我，替我圆话，给我送钱。她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小姐姐。
　　见容景说起昭阳公主时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显然对祁叡颇有好感。林霄气的大叫，“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昭阳公主比你大上许多，而且公主不是那么好尚的。”
　　容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林霄担心自己爱慕上了祁叡吗？还想尚公主？
　　不可能的，呵呵。林霄不知道自己是女孩。
　　于是她连忙道，“老师多虑了。学生只是单纯的感激公主殿下。并没有别的想法。而且学生已经立下誓言，不立业不成家，不去金銮殿走一遭，绝不娶妻生子。”
　　林霄道，“这还差不多。”
　　他想，等容景参加殿试，至少也要好几年。到时候，以昭阳公主的年岁，早就被下旨婚配了。
　　他将一袋东西递给容景，不耐烦道，“快走，老夫午休的时间到了。”
　　容景接过一看，只见这是个布袋，正是她来时用来装干菌子的布袋。
　　“老师，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她连忙将布袋又推了过去。林霄侧身不接，只挥手让她离开。
　　“学生家中富裕，这些菌子不算什么。”容景继续说，她以为林霄担心她家清贫，花了大血本买这些菌子。
　　“快滚，别耽误老夫睡觉。”林霄道。“来人，送客。”
　　胡氏嗔怒的让林霄态度好点。林静却直直的看着容景，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同情。
　　容景无奈，只好再次拜谢三人，跟着下人离开。
　　*
　　“真是个活泼讨喜的孩子。”看着容景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胡氏笑盈盈道。
　　“哼！”林霄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林静，“你都看到了吧。”
　　林静点点头。
　　“这是容颐的曾孙，虽然外貌品性同容颐一样奇葩，但才学还过得去，而且潜力巨大。老夫相信，若是他运道不坏，日后一定大有可为。”
　　林静垂下眼帘，默默的听林霄继续讲，“如果没有意外，容景今年的县试、府试、院试，稳过。但明年的秋闱还差点火候。老夫准备让他下次参考，争取拿个解元的名头，方不愧在老夫手下学习一场。”
　　林静闻言，呼吸微不可见的停滞一下，很快又再度恢复正常。
　　“所以，静儿，你要抓紧读书，争取在明年的秋闱上一举夺魁。不然到了下次，你将与那容景争夺解元之位。你不一定能胜过他。”林霄语重心长道。
　　一旁的胡氏终于忍不住，“老爷！别说这种话了。”
　　她指着林霄，“童生试的时候，你就让静儿拿个案首。天天在静儿耳朵边念叨，害的静儿思虑过重，伤及脾胃，最后一场发挥不佳。现在你又说什么解元，你想逼死静儿啊。”
　　“还有景儿，那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他能读书，还读的这么好，已经很不容易了，请你也不要太逼迫他。”
　　“通过考试是实力，获得头名还要看运气啊。”胡氏道。
　　“无知妇人。”林霄不屑的看着老妻，“你说的这些，你以为老夫不知道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昔年，老夫未能中会元，因老夫轻狂，没有仔细审题。容颐没有中状元，因为他臭美，为了引起公主的注意，穿的花枝招展格外醒目，一眼就被皇帝看到，当场点了探花。”
　　“所以，容颐想培养他的孙子容泽，创造一个六元及第的奇迹。只是他后来……”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林霄揉了揉鼻子，“他容颐的孙子可以，老夫的孙子怎么不可以？静儿已经与案首失之交臂，六元老夫不想了。但三元总可以吧！”
　　“老夫也见过无数读书人，静儿的天赋是数一数二的，不然老夫为什么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育。不让他同其他孙儿一般，跟着自己的父母。静儿是大器之才，必须好好雕琢。当然，那容景也禀赋出众。老夫哪里是在逼迫他们，老夫是在成就他们！”
　　胡氏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林霄不耐烦道，“静儿，快去休息半个时辰，下午老夫要考校。”
　　林静低头应是，然后离开了饭厅。
　　胡氏无奈的叹了口气。绝大多数的时候，绝大部分的事情，她都可以劝说自家老头子。唯有对静儿的教育不行。
　　现在，或许还要再加上容景这个可怜的孩子。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林霄摇摇头，也离开了饭厅。
　　“老爷，你不是要去午休吗？”胡氏道。林霄此刻分明是朝著书房而去。
　　“老夫去书房睡觉，不行吗？”林霄粗声粗气道。
　　*
　　林霄的书房中，林霄站在一个案几旁，手里捧着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案几上的空杯子倒了一杯。
　　“某些人呀。你的孙子运气不好，连科考都没能参加，何况三元。你的弟子，也差了点运道，没能连中三元。”
　　“但是老夫的孙子可以，他已经中了秀才，还是廪生，要不是他心态不够好，已经是案首，未来说不定是六元。”
　　“但老夫相信，他三元是一定能中的。”
　　“还有老夫的弟子，他本就学识扎实，再经老夫教育一段时日，三元，六元都有可能。”
　　“老夫比你强！”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老夫的弟子，不是别人，就是你的曾孙啊。”
　　“你的曾孙，却拜老夫为师，对老夫恭敬尊重，啧啧啧。”
　　“等日后到了黄泉，看你还怎么有脸在老夫面前摆谱。”
　　他声音颤抖，眼眶发红，显然有些哽咽。
　　案几的正中，那杯酒的面前，赫然摆着一块牌位，上书：“恩师雷山公之位”。
　　*
　　离开州学后，午时刚过。容景提着沉甸甸的布包，朝锦州城的集市走去。
　　明日过后就是休沐，她要回家，这么多菌子放在宿舍万一被偷了也是不少银钱，不如拿到集市去售卖。
　　刚一走到集市，容景就看见肖老三夫妻，她心道正好，可以让他们代为售卖。
　　“肖大叔，林大婶。”容景走到肖老三夫妻的摊位面前，将那布包递给他们，“麻烦帮我把这些卖了。”
　　“明白。”肖老三爽快接过，“到时候把钱直接给容先生吧。”
　　容景点点头，挥手同他们告别。
　　但她还没走几步，就被肖老三叫住，“容小哥，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容景回头一看，肖老三已经打开了布包，布包中是个箱子。为了防止干菌子被压碎或是挤得变形，菌子没有直接放在的布包中，而是放在了这个箱子中。
　　但是此刻，箱子里面并不是一朵朵品相完美的菌子，而是一本本书，上面还有数张纸。
　　容景心下一紧，连忙走进了一看，只见最上面是一封信。
　　“容景小儿：
　　既然你拜老夫为师，老夫也要尽到老师的责任。
　　箱子里的，是你接下来一个月要完成的任务。
　　首先是里面的四书，那是老夫的注释原本。老夫知道你家现在有钱，你买套新的四书，将老夫的注释抄上去，日后学习所用，下次将原本还给老夫。抄写之时，注意记忆理解，下次老夫会就书中的问题进行考校。
　　其次，纸张上的题目，是你要做的策论，一共十篇，每篇六百到八百字，你需得用心，不可敷衍，届时老夫也会检查。
　　最后，日常的学习不要落下，五经的学习继续，下回老夫也会随机考校。
　　若是四书、策论、五经三者考校皆合格，奖励你曾祖注释的《易经》下半册。
　　要是不合格，你需围着崇明社学外面，边跑，边大喊我是懒蛋。”
　　容景：……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要干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迟缓的抬起脑袋，呆滞的看着满脸关切的肖老三夫妻。
　　“容小哥，你没事吧。”林氏见容景失魂落魄般，以为他生病了。
　　“大叔背你去医馆吧。”肖老三也道。这集市上就有医馆。
　　容景深吸一口气，对他们扬起一个勉强的微笑，“I’m fine，真的fine。”
　　夫妻俩对视一眼，容景在说什么？
　　“我没事，真的没事，没有发烧，不信你们摸我额头。”容景哈哈笑道，那笑中带着癫狂，带着心酸，也带着无奈。
　　“容小哥……”肖老三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容景收起箱子，包好布袋，挥手同他们告别。
　　“我搞混了，里面不是菌子，是我的作业。”容景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边咬牙切齿的说。
　　看着她的背影，肖老三夫妻不由得感叹读书真是辛苦啊。
　　一阵春风吹过，容景冷的抱住了肩膀。
　　她错了，她不该认为林霄只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善良老师。
　　林霄是个心狠手辣之辈，给她布置那么多作业，还有如此变.态的惩罚。
　　怪不得曾祖讨厌林霄，这个糟老头子确实坏的很！
　　*
　　挂着诡异的表情，拖着沉重的步伐，容景回到了崇明社学。
　　贺山长早已候在门边望穿秋水，见容景回来了，连忙问，“如何？大宗师可有骂你？”
　　容景呵呵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看的贺山长心惊胆战。
　　“没~有~哦。”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还扬了扬手中的布包。
　　林霄并没有骂她，只是给她布置了海量的作业，高难度的考核，还有变态的惩罚。
　　一见容景手中的布包，贺山长无语的摇了摇头，大宗师这是连容景的礼物都没收，原封不动的让容景带回来了。
　　这比骂人还更让容景难堪吧。
　　也就是说，督学大人彻底拒绝了容景的示好……
　　“贺山长，学生还有事，先行告退了。”容景满脸灰败，语气颓然的说道。
　　“容景，实在不行，你换个府。”贺山长不忍道，容景才学出众，在巴府因着林霄被压制，要是去了别的府，说不定会受到那里督学的器重。
　　“学生不能换。”容景闻言，快要哭了。
　　自己拜的老师，哭着跪着也要跟下去。
　　贺山长很快反应过来，确实，将户籍迁到另外一个府，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做到的。特别是，容景身份敏感……
　　看着容景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贺山长不忍的摇摇头，口中轻声道，“那你只能熬了。”
　　熬到林霄从督学这个位置退下来，熬到新的提学官上任。
　　“什么熬呀，贺山长。”忽然一道声音响起。贺山长转头一看，赵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贺山长情绪复杂的瞥了赵光一眼，从私人感情上，他不喜赵光在林霄面前告密，说出容景的容颐曾孙身份。但是，从崇明社学整体来看，他又感谢赵光的这个行为。要是容景瞒着不说，林霄将容景收为门生，各种倾力扶持，到时候一旦真相大白，林霄震怒之下，只怕会牵连容景就读的崇明社学。
　　“没什么。你好好看书，争取考过院试，拿个生员。”贺山长微不可见的摇摇头，“这回崇明社学能否出秀才，就看你和吴旭、陈宝几个了。”
　　“学生一定认真读书，不辜负贺山长的希望。”赵光激动道。
　　刚才，他躲在一边，将容景和贺山长的言语往来观察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容景今日一早去找督学，还带了礼物。没想到督学根本没收，还将他灰头土脸的赶出来。
　　督学这样做，算是断了容景的科考路。所以贺山长才让容景熬。熬到换个督学。想到这里，赵光恨不得当场放鞭炮庆祝。
　　就算容景能熬到现任的大宗师离开，也是好几年后了。那个时候，容景还是一介白身，自己说不定已经是举人，甚至是进士。
　　要收拾容家，轻而易举。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彻底断绝容景下场考试的可能性，然后将容景的大姐，不，还有二姐一起，抢过来做丫鬟，伺候过夜的那种……
　　容景，你也有今天，简直是老天开眼！
　　赵光心中大喜，眼里也闪烁着狂热的光彩。所以，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颗树后，吴旭正鬼鬼祟祟的伸出半个脑袋，仔细的观察着他。
　　点恩兄，为何你见容景落魄如此高兴？
　　吴旭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沉。
　　难道真如容景说的那样，你赵家在溪岗里横行霸道，你赵光害死了他妹妹。你怕他容景崛起，所以在大宗师面前告密吗。
　　不行，他一定要查个清楚！
　　*
　　容景并不知道贺山长的想法，更不知道偷窥她的赵光和偷窥赵光的吴旭心思翻涌。她垮着一张脸走进宿舍，然后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哭声和夹杂其中的安慰。
　　“呜呜呜，怎么办，海地兄，明天就要升班考试，我还有很多不会的。” 哭哭啼啼的，正是小胖子陈宇。
　　“别担心。丁班升丙班的考试只会选取蒙学中的部分内容，不会全部考校。”温声劝解的，是陆洋。
　　“可是，万一出的题正好是我不会的怎么办。明明要等到月末才考的，呜呜呜……”陈宇继续哭道。
　　容景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走进房间，对二人道，“发生什么事了？”
　　“明焉哥哥。你回来啦，大事不好了。明天要考试了……”
　　在陈宇的哭泣，陆洋的补充中，容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崇明社学丁班升丙班的升班考试，每月进行一次，时间在月末。
　　但是今天忽然宣布明天就要考试。不仅如此，考试后的打分，还有升班的制度也会发生调整。
　　“中午打水的时候，我听到几个学生在低声交头接耳，说是我们崇明社学会进行什么教育改.革。”陆洋道。
　　教育改.革！容景猛地想起报名那日她不小心偷听到谢骞和魏夫子的话。
　　她敢肯定以及确定，谢骞所说的教育改革是方薇提出的，还很可能不是什么正经的提议，而是作妖的方案。
　　没想到贺山长居然同意了。这难道就是主角光环吗？
　　她收起心中的不安，对陈宇道，“小宇，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日认真去考。下午早点回家。如果能考过最好，考不过这次也不知道成绩，回去你父母也不会责骂你。你下回努力便是。”
　　陈宇满脸泪花的点点头，“嗯，我都听明焉哥哥的。”


第37章 升班（二合一）
　　第二日, 丁班教室。
　　容景看着试卷上的题目，眉头无比舒展。这是最简单的默写, 分别抽取了《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千字文》中的部分内容。
　　她没有丝毫犹豫, 很快写完。然后第一个交卷。
　　离开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向陈宇，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她记得很清楚, 今天的考题，陈宇都背过。
　　陈宇这次升班稳了！
　　容景回到宿舍后, 趁着没人, 赶紧挖出埋在床底下的黄金, 然后将床底复原，把手洗干净, 又将黄金用布层层裹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再将昨日林霄给她的四书注本放好。
　　一切整理完毕后不久，陈宇就回来了。
　　“考的如何？”她问。
　　小胖子喜笑颜开道，“那些题我都会,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我检查了好多遍。”
　　容景点点头，“那就提前恭喜小宇这次可以顺利升班了。”
　　陈宇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都是明焉哥哥的功劳。”
　　若是没有容景这些时日对他的训练, 今天的考试他只怕和往常一样两眼一摸黑。他决定了, 今天休沐回家后，一定要告诉母亲自己交到了明焉哥哥这个好朋友, 让母亲准备很多很多的牛肉干和银元宝……
　　没过多久，陆洋也来了, 今日他们丙班倒是没有升班考试, 但他却无心看书, 而是去上课打听教育改.革的消息。
　　“海地兄, 你可曾问到什么了吗？”容景问。她有些好奇，谢骞和方薇提出的改.革到底是什么鬼，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没有，说是等这次休沐结束后再公布。”陆洋道。
　　三人都有些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先用午饭。
　　饭后，三人一起离开崇明社学。
　　“明焉贤弟，小宇。愚兄走这边了。”陆洋同两人拱手告别，他家在简州城，与锦州城是不同的方向。
　　“海地兄再见。”容景和陈宇道。
　　陆洋走后不久，陈宇也对容景说，“明焉哥哥，我先走了。”
　　说罢，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影，道，“那是我兄长陈宝，乙班的学生。”
　　容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身形苗条的清秀少年站在那里，正满脸不耐烦的看着陈宇。一群学生从那少年身边走过，哈哈大笑，“陈宝，又等你那傻弟弟一起回家了。”
　　陈宝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这些学生笑的更开心了。
　　容景拍了拍陈宇的肩膀，示意他别把这些话往心里去。
　　“走吧。”她说。
　　“明焉哥哥再见。”陈宇依依不舍道。比起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他更喜欢呆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容景身边。
　　陈宇走后不久，张大柱驾着驴车来了。容景欢呼一声，跳上驴车。
　　终于可以回家了！
　　*
　　两人回到溪岗里的时候，还不到傍晚时分。
　　容泽早就带着容婷和容娟守在里中的入口侯着容景了。一家人同张大柱道谢之后，便匆匆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两个姐姐拉着容景的手，摸着她的脸，不停的念叨着小弟瘦了。容泽也看的心疼不已，他已经听肖老三说了，崇明社学的伙食不好，景儿与两个同学自己买菜自己开伙做饭。
　　景儿小小年纪，一人独自外出求学，真是很不容易。
　　但是，也亏得是景儿，遇到困难总能够想办法克服，让自己适应环境，活的更好。不愧是祖父雷山公转世。
　　在父亲和姐姐们的关切询问下，一家人很快走回了家。刚一踏进大门，容景就赶紧关上房门，拉着父亲和姐姐们穿过外院，回到正屋，又飞快的关上正屋大门。
　　另外三人被她这番操作惊呆了。按照容景的性格，回家第一件事情难道不是捉一只小猫咪或者请姐姐们帮她捉一只小猫咪，然后她抱在怀里使劲摸使劲吸吗？
　　迎着三人疑惑的目光，容景打开自己的包，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团，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布。最后，露出了里面的黄金。
　　其余三人：！
　　短暂的惊呆后，屋内传来阵阵惊呼，显然他们都被这金灿灿的元宝吓了一跳。
　　“景儿，这些黄金是从何而来？”容泽问。
　　“是昭阳公主所赠。”
　　容景将祁叡私下找她一事告诉了三人。
　　容泽听完后，道，“景儿，你做的不错。”
　　若是景儿当初隐瞒，不承认那些菌子是她自己种的，很可能会惹恼祁叡，没有这些赏金不说，说不定还会遭来灾祸。
　　“这么多黄金，放在家里也不安全。这段时间我慢慢我去各处兑换银票，然后存在钱庄吧。”容泽道。
　　“父亲安排就好。”
　　安顿好黄金后，已是晚饭时间。
　　今日容婷和容娟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大桌丰盛的饭菜：酸菜鱼、红烧肉、小鸡炖蘑菇、水煮牛肉……色香味俱全，看的容景口水直流，她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家里的猫狗也闻味而至，或是卖萌讨要吃的，或是在饭桌下低着脑袋寻找掉落的饭食，看的容景手痒不已，想去捉它们，却被它们灵巧的躲开。
　　“小弟，你在书院还好吧？有没有人怀疑你是女孩子。”容婷忍不住问。
　　容景挺起胸膛，压低声音，“看看我浓烈的男子汉气概，学生们都叫我明焉兄或是明焉小弟。还有个小朋友一见到我就亲切的喊我哥哥。”
　　一家人被她这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容婷想了想，又问，“那小弟，你，你可曾遇见那赵光？”
　　容婷说完，容泽和容娟也放下筷子，紧张的看着她。
　　容景耸耸肩，“没有，那货怂的很，不敢来见我，只敢暗地里煽动学生们来孤立我，排挤我。”
　　她将进入崇明社学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向父亲和两个姐姐讲了。听闻她受了委屈，两个姐姐心痛不已。容泽却面露欣慰，“景儿，你做的很好。将军执剑，不斩苍蝇。你的精力要用在学习和科考上。其他学生的风言风语不必理会。”
　　顿了顿，他又道，“报仇一事，你先别急，等你考上举人、进士。日后有的是机会。”
　　容景顺从的点点头，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她该怎样做，才能在赵光获得秀才功名前干掉他。日子本就紧迫，机会也很难找到，更何况，最近为了应付林霄的作业，她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
　　她太难了。
　　见容景神思恍惚，容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到，“景儿，你去见了督学大人了吧，可是遇到了什么挫折？”
　　一听到林霄的名字，容景的脸立刻垮下来，欲哭无泪道，“那个林霄坏的很，根本不是人。”
　　说着，她离开饭桌，拿起自己的书包，将里面的书和作业掏出来，还有那封布置作业的信。
　　容泽拿过信一看，沉默许久，最后欣慰的说道，“看来林大人是个正直的人，并没有因为你的身份，因为你的曾祖，为难你刁难你。还承诺只要你表现好，就将你曾祖注释的《周易》的下半本原本给你。林大人，他也是个严厉的好老师，景儿你跟着他好好学习，不会错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僵硬无比，直到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凝重的看着容景。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林霄也来过容府几次，虽然每次和祖父都闹得很不愉快，经常对祖父直呼其名或是叫容老头。
　　但偶尔，林霄也会对祖父恭敬，尊称祖父为老师。
　　现在，要是让林霄知道了他的弟子，容景，很可能是他老师雷山公转世的话，不知他作何感想……
　　见父亲满脸严肃，显然也对林霄的严格要求深以为然，容景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休闲假期，她的愉快童年，终究是彻底远去了。
　　*
　　饭后，容景罕见的点起了蜡烛，开始抄写林霄四书的注释。
　　容泽在一旁看着，不断称赞林霄治学严谨，学识渊博。待到容景抄完《大学》的注释后，他想了想，从家中拿出容颐注释的《论语》、《孟子》和《周易》的上半册，交给容景，道，“景儿，你之前不是提到，林大人有个很优秀的孙子吗？”
　　容景很快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将这些书接过道，“那我下次拜访老师的时候，就将这些注本带给林静师兄，让他抄写。想来老师也一定很高兴的。”
　　容泽点点头，“不错，礼尚往来，互通有无。读书人要多交流，万不可藏着掖着。”
　　*
　　第二日，容景起了个大早。用完早饭后，两个姐姐就给她烧好水，让她沐浴。
　　之前在崇明社学的时候，她也找到了一个隐蔽的隔间，而且趁着夜深人静还洗过一次，但奈何她担心自己被发现，匆匆洗干净后便离开澡堂。不像在家里，可以毫无戒备的安心泡澡。
　　泡完澡，换好新衣服。容景贪婪的看了一眼在房梁上舔爪子的小猫咪们，强忍着吸猫的冲动，回到书桌前，开始抄写《中庸》的注释。
　　三只小猫咪疑惑的看着这个和它们记忆中行为表现完全不同的人类，对视一眼，然后齐齐从房梁上跳下来，歪着脑袋悄悄躲在门后暗中观察。直到一个上午过去，它们闻到了鱼干的味道，一哄而散去讨要鱼干吃时，容景还端坐在书桌前抄写。
　　边抄，边在内心疯狂吐槽林霄不是人。
　　中午，容婷叫她吃饭的时候，她才停下笔，待墨迹风干后合上书本，收好放在自己的书包中。
　　餐厅的饭桌上已经摆了丰盛的菜肴，因时间紧迫，容泽和容景先坐着吃饭。容婷和容娟在一旁替容景收拾接下来上学要用的东西。
　　“小弟，这几袋干菌子，你拿去送给学政大人、你们山长和夫子，还有你在崇明社学的朋友。”容婷将分装好的菌子放入布包中，对容景道。
　　“明白了，大姐。”
　　“小弟，这一袋是炸鱼干，可以放个四五天。你且拿去当零嘴吃。”容婷说完，三只早已守候在那里的小猫喵喵叫个不停，显然也想吃小鱼干。看的几人忍俊不禁。
　　“这一袋是炒的核桃、花生、瓜子粉，你早上放点泡粥里，补脑。”容娟道。
　　“谢谢姐姐，你们辛苦了。”容景心中一阵熨帖。她可以想象，自己不在的时候，两个姐姐是怎么担心她吃不好，挖空了心思给她准备这些东西的。
　　容娟又递给她两个包裹，“小弟，这些蜡烛你先将就用着。等哪日肖大叔他们去集市，再请他给你捎几盏油灯来。”
　　容景接过蜡烛，心中有些沉重。因为林霄的作业，她必须挑灯夜战了。
　　“这一袋，是你的换洗衣服。”
　　她看着包裹透出的粉红、嫩绿，更觉得心累不已……
　　吃完饭后，张大柱的驴车便来了。容景依依不舍的和父亲姐姐们告别，再度往崇明社学而去。
　　回去的路上，她内心疯狂吐槽林霄。
　　崇明社学的休沐时间本就短暂，每二十日休息一天半，她原本路上交通就要耽误将近一天。剩下来的半天，她原本可以好好玩耍，同家里的猫咪狗子培养感情，将它们训练成给撸给抱给亲亲，有猫德狗德的好猫好狗。但因林霄的作业，她连唯一的欢乐源泉也没了……
　　*
　　回到崇明社学已是傍晚时分。张大柱见天色晚了，便去锦州城找了个客栈住下，明日再赶回溪岗里。
　　容景同他道谢告别，带着一包又一包的东西，回到自己宿舍。
　　陈宇和陆洋已经到了，两人边嚼着牛肉干边聊天。
　　“明焉哥哥，牛肉干。”陈宇见容景来了，欢快的从床铺上跳起来，拿起一袋牛肉干递给容景，一起递过来的还有几个沉甸甸的银元宝 。
　　“这是娘感谢你的。娘不知道你喜欢啥，让你自己买。”小胖子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这次回到家中，他告诉父亲与母亲，本次的升班考试结果还没出来，但他一定能过。
　　庶兄陈宝在一旁冷笑，说天天都不上课的人，怎么可能考过。
　　陈父闻言，当即抓起一根鸡毛掸子就朝陈宇打去。陈宇吓的边躲边哭，说自己没有撒谎，自己虽然没有去上课，但却比上课学到的知识更多。
　　陈宝继续讥讽，说大宗师来崇明社学巡视那日，陈宇连《千字文》的一百个字都背不下来。
　　陈宝说这话的时候，陈宇已经在陈父手下躲了许久。这在过去是无法做到的，但因着这十几天来他跟着容景一起锻炼，虽然还未减去多少脂肪，但身形却比以前灵活了许多，耐力也好了许多。
　　但是，当他听到陈宝这番话时，也不躲了。他刹住脚步，脖子一昂，强忍着落在身上的鸡毛掸子，流畅的背诵了一遍《千字文》。
　　他背到一半的时候，陈父拿着鸡毛掸子的手，微微颤抖。
　　全文背完的时候，陈父彻底放下鸡毛掸子，把他扶起来坐好，让下人给他倒水喝。
　　至于陈母，更是激动的当场就哭了。她说儿子终于开窍了，儿子以后还会继续努力学习，然后惊艳他们所有人。
　　“明焉哥哥，你不知道。当时我兄长和姨娘的脸色，那才叫好看呢。我娘亲开心的给院子里每个人赏了一两银子。我告诉她，我能有这么好的成绩，都是你的功劳，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心意给你。要是少了，下次我再多带点。”陈宇见容景不肯接银元宝，连忙将银元宝放到容景的铺位上。
　　“伯母和小宇的心意我领了。牛肉干很好吃，我多吃点，但这钱我真不能收。”容景看着至少可以兑换几十两银子的银元宝，心中有些感动。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那么生分。”容景将银元宝继续塞回陈宇手中，“我相信，日后我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小宇也会帮助我的，对吗？”
　　看着容景温和漂亮的面庞，陈宇一下子红了脸。
　　“我都听明焉哥哥的。”他小声道。
　　陆洋微笑的看着两人，等陈宇将银元宝收好后，才从自己缝满补丁的包中拿出几双鞋垫，递给容景和陈宇，“这是愚兄家母纳的千层底，明焉贤弟和小宇不要嫌弃。”
　　“真厚实，我正愁少这么一双鞋垫呢。”容景欢喜的接过。她知道陆洋家境贫寒，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陆洋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而且，这鞋底针脚细密，叠了一层又一层，垫在脚上，瞬间觉得柔软许多，舒服不少。虽不贵重，却异常实用，看得出陆洋也是花了心思的。
　　“喜欢就好，下次愚兄再带几双。”陆洋高兴的说。这次回家，他告诉母亲，自己在崇明社学交到朋友了，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嫌弃自己，还说自己的父母是很好的人。陆母听后，眼角红了好久……
　　“那我就不客气了，就麻烦伯母了。”容景笑道。她也将从家里带来的干菌子拿出来，分给陈宇和陆洋。
　　一时间，三位小伙伴的友情又得到了小小的升华。他们要么承担着沉重的未来，要么忍受着愚笨的嘲笑，要么负担着贫穷的家庭，但他们不孤独。
　　*
　　与陈宇、陆洋短暂的聊过之后，容景收敛了笑容，“我们快些用晚饭吧。饭后我还要做功课。”
　　陈宇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明焉哥哥，你不是说晚上看书，伤眼伤神吗？”
　　容景苦笑，“情况紧急。”
　　她决定了，等完成这个月林霄布置的任务，她就要找林霄好好谈谈。她要告诉林霄，学习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注意劳逸结合。
　　特别是，她还是个孩子，必须要有休息娱乐放松的时间。
　　一味高强度鸡娃是没有好处的。
　　当晚，陈宇看着容景点了好几根蜡烛，借着明亮的烛光抄书。然而，还未到亥时，她就吹灭蜡烛，上床休息。
　　陈宇：……
　　好吧，他还以为明焉哥哥会通宵达旦呢。
　　*
　　第二日一大早，丁班教室中。
　　容景一脸淡定的坐在位置上。她身旁的陈宇昂首挺胸，满脸期待的看着教室最前侧的范东，等待范东宣布这次升班考试的结果。
　　他能肯定以及确定自己能通过。
　　过了今天，自己就是丙班的学生了。陈宇相信，他再跟着明焉哥哥学习一段时间，他就能顺利升到乙班。
　　和他的兄长陈宝一样！
　　一想到下次休沐回家后娘亲的奖励，小胖子就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见范东打了个哈欠，道，“本次升班考试，丁班全体学生都没有通过。”
　　作者有话说：
　　喵们：感谢大宗师。再给那个愚蠢的人类多布置点作业！
　　林霄：请问谁能拒绝小猫咪呢。
　　容景又要开始一段龙傲天剧情了。


第38章 升班（二合一）
　　范东此言一出, 教室里的学生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学生尖叫, “不可能的。我全部都答对了。”
　　另外一个学生也道, “是呀，考完试后，我也翻书对了答案的。我没错！”
　　“会不会是你们记错了？”一些学生弱弱的开口。
　　“不会。”一个学生很肯定的说道, 随后，他忽然看到了教室最后的容景。他腾的一下子站起来, 指着容景大声道, “就算我们错了, 那他呢？他不会也错了吧。”
　　容景可是获得了大宗师表扬的，不至于连丁班升丙班的考试, 连最基础的蒙学考试都无法通过。
　　这学生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是呀，就算他们所有人都答错了，容景也不可能答错。
　　“吵吵闹闹的, 烦死了。”范东猛地一拍案几。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
　　“这次升班考试，全体不通过, 不是指你们所有人都不通过。而是……”
　　随着范东的讲述, 学生们明白了。原来, 这次升班考试的结果是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的体现之一。
　　丁班升丙班的考试，以前每月末举行一次。凡是通过该次考试的学生, 下个月就可以升到丙班，每个人分别对自己的成绩负责。
　　但是, 教育改.革后, 丁班升丙班的考试, 每二十日进行一次。只要有一个学生未能通过考试, 全班整体都不予通过。
　　二十日后进行下一轮补考，每人需缴纳五百文的补考费。若是这次还有学生不过，哪怕只有一个，也认定全班整体不过。二十日后又再进行下下次补考，依然需要缴纳五百文的补考费。
　　两次全班补考后，方可申请单独个人补考。每次补考费是一人一两银子。
　　范东说完后，学生们更激动了。
　　“凭什么要全班一起通过，我学的那么好，为什么要被笨蛋拖累。”
　　“以前考不过继续呆在丁班就是，重新进行升班考试就是，从来没有交过补考费呀！”
　　“崇明社学一年束脩就要五两银子，食宿另计，已经是很大的花销了，凭什么考试也要给钱。”
　　看着乱成一团的学生，范东气的啪啪啪又拍了下案几，“要吵出去吵！别影响我看书。”
　　他知道，今天宣布这个考试结果以后，这些学生们肯定无法安心学习了。但那又如何呢？只能怪他们自己不争气，连最基本的蒙学考试也答不好。
　　这些学生只能接受这个方案，进行下一轮全班补考。就像他作为乙班的学生，也要接受以前没有的，多出来的月考。若是考核不合格，补考也要交补考费。
　　但是好在他替叔父范秀才代课也有一笔收入，而且根据改.革方案，他作为丁班上课的老师，也会获得一定比例的补考费。
　　他走到教室门口，对着学生们道，“都给我出去，安静了再回来。”
　　他也要看书，要应付明年初的院试，以及教育改.革后的月考。
　　容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第一个朝门外走去。
　　“明焉哥哥等我。”陈宇回过神来，也立刻跟着容景走了出去。
　　其他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带头，也跟着他俩走出了教室。
　　容景穿过教室的院子，来到了射圃花园，找了一处树荫站下。
　　她到此刻仍然觉得有些魔幻。她没想到，自己连丁班升丙班这一关都迈不过。可恶的谢骞和方薇，提的什么破方案。果然原书剧情与狗血基调依然强大，女配就是会在女主和男主手下吃瘪。
　　但是，她，不认命！
　　她必须按时升到乙班，然后参加今年的童生考试，明年的院试，拿到秀才的功名。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找林霄，让他出面给贺山长施压，让贺山长停止这种脑残的改.革。但是这样一来，势必会得罪贺山长。自己还要在崇明社学呆很长一段时间，其余学生对自己态度本就不友好，要是再惹得贺山长厌烦……
　　正在容景思虑之间，忽然一道尖锐的叫声响起，“陈宇，笨胖子，都是你的错！是你拖累了我们大家。补考费你要替我们出了！”
　　容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小萝卜头将陈宇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指指点点。
　　“对，他考了好多次都没过。这次也一定没过。”
　　“他这么笨，下次，下下次也不会过的。我们要多交两个五百文，总共，总共……”
　　“总共一千文，一两银子。还有我们的个人单独补考，又是一两银子。一共二两。”
　　“对，每人二两银子。陈宇，你给我们！”
　　面对气势汹汹的小萝卜头们，陈宇急哭了，“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替你们出补考的银子，还每个人都出，好多钱呢。”
　　“谁不知道你家有钱，出的起。”
　　“对！你必须把我们的补考费包了。”
　　容景看的直摇头，谁说小孩子天真无邪，也有那种从小就心术不正之辈。
　　她推开嚷的最厉害的几个孩子，走到陈宇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小宇，不哭。”
　　“我能肯定，陈宇这次的考题答得很好，不合格的，另有其人。”容景道。
　　还不等其他学生质疑，她就拉着陈宇朝前走去，“我们去找贺山长，把这次考试的试卷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一边走，她一边慢悠悠的看着刚才围住陈宇的几个学生说道，“如果小宇通过了这次考试，你们三个给他道歉。同时负担下次全班的补考费用。”
　　“凭什么呀。”一个学生刚要反驳，就听容景大声道，“大家同意吗？”
　　“同意！”陈宇愣了愣，激动的大吼。
　　其他学生见状也跟着陈宇喊同意，这些学生都是可以肯定自己能过关的，他们很不愿意重新考试，特别是还要缴纳五百文的补考费。要是有人替他们出这笔钱就再好不过了，不论出钱的人是陈宇，还是那三个针对陈宇的学生。
　　这三个学生见状，急着直抓脑袋。最后，一个年龄稍大，唤做张科的学生愤愤道，“要是陈宇没考合格呢？”
　　“那我就把所有人的补考费都出了！”还不等容景回答，小胖子就大声道。
　　*
　　一群人很快来到了夫子们居住的院子。正中那间就是贺山长一家的居所。只见一群学生正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吵个不停。
　　“贺山长，当初学生是倾慕崇明社学的名声，才凑齐了高昂的束脩费来这里读书的。学生从没想过现在居然连补考都要收钱。”
　　“是啊，全班两次统一补考，每人一两银子，但这两次统一补考都不可能全班所有人通过。故考了也是白考，白白交钱。那之后才是单独补考，每人每次二两银子。也就是说，如果从丙班升到乙班，至少需要额外花费四两银子。很多私塾的束脩一年也不过二、三两银子。”
　　“原来丙班也是这样吗？我还单以为乙班要额外交钱呢。乙班以前也没有例行每月考试，只用为科考准备。现在每两月一次考核，不通过者需补考，缴纳二两补考费，请问贺山长，这又是何道理？”
　　“是啊，学生单是束脩、食宿就已经举全家之力了，现在还要缴纳高额的补考费。这书学生读不起，学生要退学！”
　　“学生也要退学！”
　　“学生不仅要退学，还要退钱！”
　　容景、陈宇和丁班的其他学生们听明白了。不光是他们丁班，丙班和乙班也遇到了教育改.革。而且补考的费用比丁班还高。
　　所以愤怒的学生们才会一起来找贺山长，讨个说法。
　　容景不动声色的看向人群中央的贺山长，他正捋着山羊胡子，无奈叹气。
　　“大家都稍安勿躁。我知道大家听闻这个消息都很担忧，甚至百思不得其解。一来统一升班，一人不过，全班补考。二来补考需要额外缴纳费用，又是一笔负担。
　　可是，各位有没有想过，统一升班，是为了让你们互相提携，共同进步，多多交流，在交流的过程中，你们可以学到更多。
　　至于补考费用，虽然确实不便宜，甚至对很多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但是，没有压力，何来动力？若是面对巨大的经济压力你们都不能全力以赴读书，拼了命的为自己为家庭奋斗，那日后还有什么出息……”
　　随着贺山长的话，之前还群情激奋的学生们慢慢沉默下来。渐渐的，他们脸上变换着疑惑不解、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在认真思考贺山长这番话的合理性。
　　容景知道，这番话多半是谢骞和方薇告诉贺山长的。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谢骞为了夺得帝位，暗地里有不少造反资金的来源渠道。前期很多渠道的获得，就来自方薇的出谋划策。
　　书中曾经提过，方薇见大庸王朝的一些书院陈腐落后，灵机一动提出改.革，不仅让这些书院焕发生机，而且自己也赚了不少银子。
　　现在看来，就是收高价补课费。
　　不愧是狗血古言的女主角，蠢哭了！
　　但因着主角光环，不少人觉得他们的蠢方案妙得不得了。
　　她见贺山长继续说道，“这一改.革看似很不近人情，会让大家付出更多的银子。但也给了大家很好的动力，让大家可以比以往更努力的学习功课。大家都学过《孟子》，都能背诵‘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学生们看着侃侃而谈、情真意切的贺山长，一脸懵逼，但似乎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容景微不可见的摇摇头，好吧，贺山长这是被主角光环强大的谢骞和方薇洗脑了，现在又来洗脑这些学生。
　　她咳了一声，打断了贺山长的激情演讲。
　　“山长，学生容景有事相求。”她说。
　　丙班、乙班的事情以后再考虑，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我们想看看这次丁班升丙班的试卷，都有哪些同学没有通过，下次再好好复习。”
　　贺山长本就疲于应付这些讨要说法的学生，一听容景是来看试卷的，连忙道，“你们随我来。”
　　他挥手示意那些聚在一起的学生离开，同时嘴里道，“看到没有，这才是你们的榜样。与其质疑改.革措施，不如好好学习，争取下次考过。”
　　丁班的学生跟着贺山长来到了一间书房，只见里面摆满了书架，有几个书架上面并没有放书，而是堆着一卷卷的试题。贺山长走到最外的一个架子上，拿起一捆试题，道，“这就是你们这次升班考试的。”
　　他将试卷摊开，先拿出容景的，“回答完美。只可惜你在丁班。在崇明社学，也要遵守书院的纪律。”
　　按照改.革后的升班方案，等容景升到乙班的时候，已经过了今年的童生考试了。但这没关系，因为学政大人林霄在，容景就算下场科考也不会有好结果。还不如韬光养晦，等待林霄退下，下一任提学官上任。贺山长想。
　　容景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只点头称是，“贺山长，学生想看看陈宇的。”
　　“陈宇？”贺山长这才发现默不作声躲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小胖子。就是这个小胖子，前段时日督学大人考校的时候，连《千字文》的一百个字也背不出来，丢脸丢到家了。
　　他冷哼一声，在试卷中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写着陈宇姓名的试卷。
　　“什么狗爬字体，乱七八糟。”贺山长不悦的摇摇头，开始翻看起来。陈宇的这份试卷并没有批改，他也要看过才知道好坏。
　　片刻后，他神色稍缓。
　　“字虽丑了点，但内容全部答对。”
　　“看来你最近很用功，不错！”
　　陈宇闻言，激动的抱住容景，大声道，“明焉哥哥。我过了，我过了。啊啊啊。”
　　不管什么狗屁教育改.革的狗屁规定，他，陈宇，至少这次升班考试是通过了的！他下次回家可以昂着脑袋，父亲不会再打他，母亲也会开心的给他更多的钱。
　　庶兄陈宝和姨娘也不会像以往那么得意。
　　贺山长一见陈宇手舞足蹈，又来气了，“蒙学的升班考试，过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下去领戒尺，十下！”
　　容景好笑又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陈宇连忙咬住嘴唇，耷拉着脸退到一边，他低下脑袋的一瞬间，脸上又恢复了狂喜的表情。
　　他通过了，嘿嘿！被打几下也无所谓。
　　贺山长没再理他，将这叠试卷放好，起身对容景道，“丁班的都在这里了，你们看完了记得交还给魏夫子保管。”
　　“学生记住了。”容景接过试卷，与其他丁班学生一道，跟着贺山长一起离开了书房。
　　贺山长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不要灰心，下次好好考试，争取一起升班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留下一群小萝卜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怎么办。
　　“好了，你，你，你，你们几个，应该兑现承诺，准备下次全班补考的费用。”容景指着刚才那几个刁难陈宇的学生道。
　　“对，张科，杨斌，吴刚，愿赌服输，给钱。”
　　“我不给，我也答对了的！”张科开始耍赖，杨斌见状也赶紧附和。
　　吴刚心思更加活络，他趁容景不注意，抢过容景手中的试卷就开始翻看起来，翻了几页后，他指着一个学生道，“肖琳，你错了好多，你肯定没过，该你出钱。”
　　被唤做肖琳的学生哇的一声哭了。他是班上最小的学生，才刚过四岁。容景看的直皱眉，四岁的孩子，刚被送来学堂，笔都拿不稳，能一次考过除非是神童。
　　“我没钱，呜呜呜。我爹娘为了凑束脩费，要卖好多张饼子。我没钱。”肖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哭的伤心极了。他太过年幼，说话和哭泣还带着浓烈的奶音，整个人可怜弱小又无助。
　　但吴刚却不管那么多，他大步走到肖琳面前，吼道，“没钱也得给！”
　　随即，他伸出手，朝肖琳的领口抓去。眼见吴刚就要将肖琳整个人提起来，容景连忙拉住了他。
　　“住手！”她拽住吴刚的胳膊，轻轻一扭，吴刚疼的瞬间脸都白了。
　　“容景，你松手！”这个学生咬着牙道。
　　“吴刚，他比我们大，你要叫他明焉兄或者容明焉。”另一个学生在一旁提醒道。
　　“容明焉，你松手！”
　　“不松，除非你们按照承诺，替大家出了这次的补考费用。”容景歪嘴一笑。她摸了摸肖琳的脑袋，温声道，“别怕。”
　　吴刚和其他学生：容明焉好可怕，表情好狰狞！
　　终于，吴刚忍不了疼痛，无奈投降，“好！好！补考费我们出，行了吧！”
　　容景这才放开他，冷哼一声，“不准再耍花招，不准欺负小同学。”
　　陈宇大呼，“明焉哥哥好帅好酷！”
　　肖琳红着脸，拉着容景的手，奶声奶气感激道，“谢谢明焉兄。”
　　吴刚、张科和杨斌三几人苦着脸，开始计算费用。
　　吴刚道，“全班一共十四人，每人五百文，统共要，要”
　　“要七两银子。”陈宇立刻计算了出来。
　　“对，七两银子。这么多钱，我们现在也拿不出来，只能明天。”吴刚哭丧着脸道。他们没想到陈宇真的通过了这次考试，而容景又那么不依不饶的较真。
　　呸，容景这么强悍有力，哪里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更像个土匪。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回家，舔着脸找爹娘要钱。还好这些钱是由他们三个人平摊……
　　“但是。”吴刚转了转眼珠子，“说好了我们三人只交下次全班补考的费用。”
　　“至于下下次全班补考的每人五百文，还有以后的单独补考一两银子，就由这次和下次没考过的学生承担好了，大家没意见吧。”他沾沾自喜的看着在场其他人，心道自己这次的提议应该可以得到他们的支持。
　　果不其然，不少学生纷纷赞同，他们都是自信能通过升班考试的学生。吴刚的这个建议很合理，他们能够升班，为什么要被那些愚笨之人拖累，白白浪费那么多补考费。
　　陈宇也频频点头同意，他现在也是升班无忧的好学生了。
　　而那些成绩不好的学生，刚开蒙的学生，比如肖琳等人，听闻吴刚这番话又哭了。
　　容景好笑的看着这些学生，直到陈宇拉了她一把，“明焉哥哥，你怎么看？”
　　其他学生闻言，也齐刷刷看着容景，等待着她的主意。特别是肖琳，因着刚才容景帮了他，此刻他看向容景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期待。
　　他等待着容景再次拯救他，让他免于巨额的补偿。
　　容景歪嘴一笑，“吴刚说的对，我们这些要升班的学生，凭什么被低水平的学生拖累。”
　　肖琳只觉得自己遭受当头一棒，容景刚刚在他眼中建立起来的伟岸光辉形象瞬间崩坍。然后，他见容景带着恶魔般的笑容，用恶魔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他们替我们出补考费，天经地义。不仅如此，我们因几次补考耽误的时间，他们也必须赔偿！”
　　吴刚等人愣了片刻，随即鼓掌叫好。
　　他们没想到，容景不仅同意了他们的做法，而且还做的更绝。听容景的意思，除了每人一两五百文的补考费，这些没通过的学生还要补偿他们因为补考而耽误的时间，不知这些时间折算成银子又该几何。
　　“明焉大哥，您看，他们再补偿我们多少为妙呢？”吴刚搓着手，满脸兴奋的看着容景。
　　容景不屑的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决定。”
　　吴刚想了想，又问，“那你要他们补偿多少呢。”
　　容景阴测测的笑了，“我？我可是要下场参加今年的童生考试和明年的院试。要是按照现在改.革之后的升班要求，我肯定参加不了，要等到下一次，要等到两年后。”
　　“我的要求不高，他们替我出这两年各种束脩费、食宿生活费、笔墨纸砚书本的费用，还有所有的补考费。”
　　“五十两银子，不算多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原书男女主又脑残又可恶。一来真的某些古早言情文的主角就是这样，二来这两个人物我参考了三次元的极品同学同事，怎么说呢，真人更奇葩，作妖手段更加丰富多彩，我撕的心力交瘁。


第39章 升班（二合一）
　　京城。英国公府。
　　亥时初, 一间华丽的女子闺房中，方薇借着明亮的烛光, 慵懒的坐在一面铜镜前, 摸着自己的脸，感慨万千。
　　“父亲真是狠心，罚我去祠堂跪了一天, 我本就身体不好，眼下更是憔悴了许多, 被谢哥哥看到我这幅模样, 该如何是好呀？”
　　丫鬟宝娟安慰道, “小姐国色天香，现在更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谢公子看到，心疼还来不及呢。”
　　*
　　方薇从巴府回到京城后没几天。某天她父亲，也就是英国公下朝后怒气冲冲的踢开她闺房大门，将她拖到院子里当众责骂了一顿。原来, 林霄千里传书，上奏皇帝, 一奏凤阳王谢迅教子无方, 公然在书院纵兵行凶, 殴打孩童。二奏英国公家风不正，未婚少女跟着谢家小子公共场合你侬我侬, 还敢在学政考校学生的时候大放阙词。
　　英国公觉得丢脸极了，当即回家后就将方薇拖出来骂了一顿, 然后又将她关进祠堂一整天, 不准吃饭喝水, 让她好好反省。英国公府上的姨娘与庶女见状开心极了, 当晚就在院子中摆了一桌宴席庆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方薇摇摇头，试图将这段不愉快的记忆从脑海中甩出。她不怪父亲，父亲虽然贵为国公，但毕竟也只是个单纯的，没什么见识与奇遇的人，不能理解自己的聪慧。她也不想苛责那些幸灾乐祸的姨娘和庶姐庶妹，这些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可笑又可怜。
　　当然了，作为一个气度雍容的嫡女，她也不会怪罪容景。虽然一切都是因容景而起，要是容景不在那一天忽然去崇明社学报名，要是容景守规矩不在书院里到处乱跑，甚至，要是容景当时同他们讲清楚，而不是逃跑、挣扎、反抗，也就没有后面那些事情了。
　　可是，她仍然不怪容景。因为容景只是个孩子，还是个长得好看的男孩。特别是，容景还才学出众，得到了状元林霄的青睐。
　　若是容景能够顺利成长，长大了也是个玉树临风府翩翩公子，还可能中个探花、甚至状元。这样的容景，就算出身低了些，配不上自己，但是做个自己的护花使者也算绰绰有余了。方薇想。
　　*
　　方薇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疑惑，“宝娟，你说我与那昭阳公主，谁美？”
　　宝娟语气夸张道，“那还用问，自然是小姐您了。你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是天上的彩月流霞，她是地下的粗野猴子。”
　　方薇又问，“那为何那容景对我避之不及，反而对昭阳颇为亲近。”
　　在这次的巴府之行中，她遇到两个风采出众的男孩，一个是容景，还有一个就是林霄的孙子林静。
　　“那林静见了我的真容，当场惊得摔坏了手里的杯子。对昭阳却反应淡淡。但容景，他居然叫我大姐。我有那么老吗？”说着说着，方薇委屈的快要哭了。
　　宝娟连忙安抚，一会儿说是昭阳公主惯会魅惑人，一会儿说容景瞎了狗眼，不分美丑。她口水都说干了，方薇才停止了哭泣。
　　嗯，宝娟说得对，容景年纪还小，不懂得分辨女人的善恶美丑。等他再大些，就会知道自己与祁叡的云泥之别。
　　眼见夜色渐深，方薇打了个哈欠，准备洗漱后上床就寝。忽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紧接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薇儿，你，你还好吧。”来人跳进来后，因着脚下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找回平衡，站起身。
　　他也顾不得身上脏，一把抱住方薇，“薇儿，你受苦了！”
　　来人正是谢骞。
　　方薇愣了片刻，刚刚被宝娟安抚后才憋回去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谢哥哥，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放心，没人可以再欺负你了。”谢骞深情款款道。
　　一旁的宝娟见状，默默退到屋子外面，替她家小姐守着。
　　方薇摇摇头，露出一个脆弱而坚强的微笑，“我不怕被人欺负，只怕谢哥哥你受了委屈，哎呀……”
　　说着，她忽然捂住嘴，惊呼一声。因为她这时才发现，谢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局部肿胀成了猪头，嘴巴更是像两条香肠挂在脸上。
　　“薇儿，你真好。”谢骞嘟起嘴，感动的说道。
　　“是谁打了你，我，我去找他！”方薇含着泪说完，娇羞的低下脑袋，不去看谢骞的脸。
　　谢骞闻言更是感动不已。方薇一个弱女子，居然可以为了自己挺身而出。不像昭阳公主那个恶毒的女人，看到自己被打伤后当街狂笑，指指点点，毫无仪态可言。他冷哼一声，祁叡一定是想用这种态度引起自己的注意。但自己不会上当，自己只会喜欢薇儿这种善良柔弱的女子。祁叡再怎么表现也没用！
　　他笑着摇摇头，“傻丫头，我不过是被父王抽了几鞭子而已。”
　　一个多月前，凤阳王谢迅进京为皇帝贺寿，一直与皇帝君臣友爱，相处融洽，一团和气。直到林霄的奏折被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后，皮笑肉不笑的对谢迅道，“凤阳王真是家学渊源，令郎小小年纪，就可以操练兵士，在书院维护秩序。”
　　谢迅当即吓白了脸，跪下向皇帝请罪，再三保证那不是士兵，只是护卫，是自家小子没规矩。并表示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惩戒谢骞。
　　于是，当日谢迅回到府邸后，二话不说，对着谢骞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下手格外狠毒，丝毫不留情面。
　　“王爷也太过分了，你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方薇听闻谢骞的遭遇后，哭的肩头直抽。
　　见心爱的女孩为自己流泪，谢骞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他连忙安慰道，“我皮糙肉厚，没事。”
　　原来，当初大雍王朝草创，靠的是三家一起打下了天下。除了今上所在的祁家，还有谢家和姚家。姚家居功自傲，要求一大片封地与数十万精兵，当时祁家假意同意，但暗中派出杀手，将姚家上下几百口杀得干干净净。谢家见状自然怕了，于是表示封地也不要了，精兵也不要了，只要几处庄园，供他们过闲散逍遥的日子就行。
　　然而，祁家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也为了树立新君仁慈念旧的形象，硬是给谢家封了块地，拨了几万兵士，还封当时谢家家主为凤阳王，大雍王朝唯一的异姓王，可以不降爵一直世袭的那种。
　　自此以后，谢家一直活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皇帝不快，让皇帝像对姚家那样对待他们。
　　所以，当皇帝半开玩笑的说出谢骞带着侍卫在崇明社学横行霸道一事的时候，谢迅吓的魂都没了。祁家的皇帝生性多疑，特别是现在这一位。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对皇帝各种表忠心，又回家将谢骞打的皮开肉绽，这才将皇帝心中的疑虑打消的七七八八。
　　“人人都道祁皇帝仁厚，说我凤阳一族沐浴滔天皇恩。可谁又知道我们凤阳的封地贫瘠，民风彪悍，且毗邻外族。那些士兵平日里守在边境，非诏不得离开。与其说是我凤阳谢家的私兵，不如说是镇守大雍边关的士兵。”
　　谢骞咬牙道，“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
　　这些话，他不会在别人面前讲，哪怕是他父亲凤阳王也不行。但是，他却可以在方薇面前大胆的说出来。
　　因为只有他的薇儿，才真正理解他，相信他，并且支持他。
　　比如这次的巴府之行就是方薇建议他去的。方薇说，巴府远离京城，不在权力的中心，从那里发展培养自己的势力非常合适。他也确实在那里找到了几个不错的苗子，但也触了很大的霉头。
　　这霉头不是别人，就是容景。
　　一想起容景，谢骞就气的肝疼。要是没有容景捣乱，他的侍卫不会出手，林霄也不会赶过来，不会给皇帝上奏，他的薇儿也不会看到阿大的屁.股。
　　好吧，薇儿说，她当时吓坏了，什么也没看到。所以看到屁.股这件事情不算。但他和薇儿，确实因为容景的突然出现，被林霄这个死老头子告状，然后被自家长辈惩罚。
　　“容景，我记住你了。”谢骞恨恨道。
　　方薇闻言身子一僵，容景俊秀的样貌和惊人的才学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想了想，劝道，“容景还是个孩子，而且，他的身份也可以被我们好好利用。”
　　“薇儿，你太善良了。你被那个小贼蒙骗了。”谢骞眼神一冷，他自然知道容景的身份敏感，若是用的好以后可是一把利刃。
　　毕竟，当时容颐获罪，其中的冤屈可是比天高，比海深。一旦揭开这段真相，祁家皇帝的口碑只怕一落千丈，自己再趁机起事，简直就是乘风而上……
　　但是，容景似乎对薇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而且容景阴险狡猾歹毒，他不能容忍甚至培养这样的人。
　　“他哪里骗我了？”方薇抬起脑袋，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天真的看着他。
　　谢骞无奈的戳了戳她的脑门，宠溺道，“先不说他明明是容颐曾孙，却不主动告知其他人。单说阿大不过是想叫住他问个清楚，他是如何羞辱阿大的？更何况，我们那日得罪了他，以后他若是飞黄腾达，会如何报复我们？”
　　方薇低头一想，觉得有理。而且那容景不搭理自己，反而和昭阳公主打的火热，说明是个没眼光没福气的。这样的人，还是不配做她的爱慕者了。
　　于是，她在心里，将巴府两个候选人中的容景叉掉，只留下林静。
　　“谢哥哥，你说的不错。”方薇道，“若是此子日后起势，对我们很是不利。还好，我们和崇明社学合作的教育改.革方案，可以将他绊住一阵子。”
　　教育改.革方案是她提出来的，然后与谢骞合计，谢骞惊叹不已，连忙找了崇明社学的贺山长。贺山长听后也很是兴奋，决定立刻实施。
　　根据这个方案，丁班的学生要经历三次全班统一升班考试，才可申请个人升班考试。每次考试间隔时间二十天。因着全班水平参差不齐，不可能一起升班，所以那三次统一考试只是浪费时间。也就是说，容景要从丁班升到丙班，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
　　到了丙班，也是三次全班统一考试之后才能个人考试，不过时间间隔变成了一个半月。容景又至少需要四个半月时间才能升到乙班，才具备下场科考的资格。
　　而到了那个时候，童生考试的第一场县试已经快要结束了。
　　容景只能等待两年后的下一次童生考试。
　　“丫头，你真是聪明。”谢骞笑道，当时他只觉得方薇提出来的这个方案可以为他们带来不少收入。他们与崇明社学约定，补考的费用五五分成。一个崇明算不了什么，但等崇明成功推行这个方案之后，等其他书院私塾看到崇明尝到甜头之后，也会想要采取这种方案。
　　但这些学堂不敢自己推行，因为怕学生闹事他们招架不住，更不敢找林霄这个老古板，只能求到自己这边。
　　若是巴府所有的学堂都加入了他们的教育改.革，那他们的收入就相当可观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改.革方案除了能为他们日赚斗金外，还可以延缓容景的科考进度，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了。
　　“不准叫我丫头。”方薇娇羞而嗔怒的点了点谢骞的胸口。很快，她脸上又闪过一抹忧色，“但那容景毕竟才学出众，就算再等几年参加科考也一样。而且，到时候说不定林大人已经不是巴府的学政了，再没人可以治他了。”
　　谢骞闻言不住点头，薇儿说的有道理。他们的教育改.革方案，可以拖住容景一时，但却不能绊住他一辈子。容景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日会一飞冲天。
　　到时候，他会找他们，一洗之前的耻辱。他会心狠手辣的对付自己，再找准一切机会，将薇儿据为己有。
　　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忽然，他眼神一亮，他有办法了。“薇儿，我有个主意，你看看如何……”
　　听谢骞说完后，方薇沉默片刻，然后道，“这个主意甚好，不愧是谢哥哥，文韬武略。”
　　“我的薇儿也冰雪聪明。”
　　两人又开始含情脉脉的深情对视。
　　忽然，门外的宝娟咳了一声，“夫人，小姐已经睡下了。”
　　“无妨，我看一眼就走，我可怜的薇儿啊。”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正是方薇的母亲英国公夫人。
　　方薇连忙推了一把谢骞，谢骞依依不舍的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跳窗跑了。
　　片刻后，英国公夫人推门而入，看着和衣而卧的女儿原本只有巴掌大的脸颊经过一天多的折腾又瘦削了不少，上面还挂着没洗干净的泪痕。她忍住哽咽，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低声对着宝娟又进行了一番饮食和生活上的交代，方才离开。
　　*
　　房间内，方薇睁开眼睛，一抹蓝光一闪而过。
　　【宿主方薇，本月时间已到，请汇报进度一与进度二。】
　　方薇闻言微微一笑，在心中或者说脑海中默念道，“进度一，完成任务：学堂的教育改.革，已经与巴府崇明社学签订合同……”
　　这个自称言情女主万人迷系统的东西，在一年前左右找上她。她当时害怕极了，各种求神拜佛，企图摆脱脑海中这忽然出现的声音，但却发现都不奏效。见这个系统好像不会伤害自己，她便试着与系统交流沟通。
　　她发现，只要按照系统的要求去做，并且成功的话，就可以获得系统发放的魅力提升点数。这样点数可以让自己眼睛变得更大，皮肤变得更白，身子更加娇软，甚至让不同男人留下更好的印象。也就是渐渐成为系统口中所说的言情文万人迷女主角。
　　迄今为止，系统发布的任务她全都成功完成。除了之前一次的话本垄断任务。
　　那次任务的地点也在巴府，在锦州城。当时她砸了重金，开创了文微记，网罗了锦州城的所有话本作者，准备垄断那一带的话本行业。
　　原本一切顺利，但没想到，某天忽然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大有客，写了个叫《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的话本，将文微记出品、其他作者撰写的所有话本衬托的黯然失色……
　　她也想过将这个大有客收入麾下，文微记的掌柜亲自蹲守抓人，却一无所获。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大有客的真面目。
　　但是好在，其他的任务都是成功完成，比如这一次。
　　果然，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数据扫描中……确认宿主所说无误，崇明社学已经启用改.革方案，目前该任务进度10%……】
　　【宿主已经完成任务，现发放十个奖励积分，请宿主自行安排。】
　　滴答一声，方薇看到脑海中出现的十个点数，她毫不犹豫一口气全部加在了容貌上。
　　自己是个清纯朴素的女孩，不像祁叡那么浓妆艳抹会打扮，可以吸引容景这种没什么见识的，肤浅男子的眼光。
　　但是，方薇相信，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按系统的话来说，男人最爱素颜美女。
　　一道白光闪过，她的皮肤变得更白更嫩更光滑，脸型也有了细微的调整。虽然与以前相比似乎变化不大，但这只是十个积分的作用。
　　消耗完积分后，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请汇报进度二：爱慕者的选择。】
　　作为一个万人迷女主，除了正牌男友、真命天子之外，还必须有一众风格各异的爱慕者。所以，选择爱慕者，并将他们培养成宿主的忠心骑士之外，也是系统发布的重要任务。
　　【请宿主在最近一个月新认识的青年才俊中确定一个爱慕者。】系统道。
　　“林静。”方薇毫不犹豫的说。
　　【已经确认林静为宿主方薇的爱慕对象，现调入林静的资料……林静，巴府学政、状元林霄之孙。天资聪颖出众，但奈何祖父给的压力太大。按照既定命运轨迹，他将连考两次才中乡考试，三次中会试，最后同进士出身。】
　　“怎么如此不堪。”方薇有些不悦的皱起眉头，她原本以为那林静是周围闻名的神童，又是林霄的孙子，而且很幸运的没有遗传到林霄歪瓜裂枣的外貌，却继承了林霄聪慧的头脑。日后不是状元也是探花，再不然也进士及第，怎么会只是个同进士。
　　太普通了，太一抓一大把了，太不值一提了。
　　【若是宿主觉得林静身份稀松平常，系统可以调整他的命运轨迹。】
　　“请系统调整。”
　　【正在分析计算中。】
　　片刻后，系统机械冰冷的声音响起，【林静性格敏锐，多愁善感，心思郁结。若是他可以放弃科考这条道路，会醉心山水，成为一代高道诗人。】
　　“这个设定不错。”方薇听完，这才觉得满意了些。毕竟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同进士哪里有缥缈出尘的世外高人逼格高呢。
　　【宿主已经确认。正在分析计算中……已经计算出爱慕者培养计划，请宿主查收，并按计划执行。】
　　“收到！”
　　方薇的脑海中浮现一行行文字，上面写着去书肆买某某书寄给林静，顺便给林静写信，安慰他关心他，和他谈人生谈理想，让他看星星看月亮……
　　【本次任务已经发放，请宿主按要求执行。完成后将发放万人迷魅力点数奖励。】
　　【本次交谈已经结束，下次交谈在两月后。届时，请宿主完成崇明社学教育改.革进度20%。】
　　【宿主再见，祝宿主好运！】
　　系统离开后，方薇这才长长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带着甜甜的微笑，睡了。
　　她会好好完成系统任务，让自己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迷人的。也希望她的正牌真命天子谢哥哥不要让她失望，日后能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让她也变成人人羡慕的皇后。
　　至于其他的爱慕者，能够爱上这样的自己，并且不被自己厌弃，也是一种福气吧。
　　至于容景这种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人，仅仅是拖住他科考的进度怎么成。该彻底断绝容景的科考之路，让他一辈子做个普通的底层的百姓，甚至奴才，以后见到自己匍匐下跪，连自己脚底的灰尘都够不着的那种。
　　到时候，容景一定追悔莫及！
　　希望明日在谢哥哥的运作下，皇帝会亲自下旨，让容景再也不能科考，不能入仕。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公主视角。男主和反派也要有点戏份呀。然后又是女主的龙傲天剧本。


第40章 升班（二合一）
　　第二日。皇宫。御书房中。
　　“听说你狠狠的打了骞儿一顿, 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你说你, 一个父亲, 怎么下得了此等狠手。就是朕这个当伯父的，看着也心疼呀。来人，宣太医, 好好给骞儿看看。”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祁琛，满脸痛惜的看着谢骞, 不住的埋怨凤阳王谢迅下手重了。
　　“不是朕说你, 老谢啊, 骞儿这个孩子，朕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在朕心里和朕的儿子也没区别了。你要是再打他，朕可要罚你了。”
　　谢骞连忙低头，哽咽道，“还是陛下关心我。不像父亲。”
　　他死死咬着牙, 眼底是汹涌的怒色。可恶的狗皇帝，明明是他自己多疑, 阴阳怪气的讥讽父王, 害得父王心惊胆战, 回来痛打自己一顿消除心中的猜疑。
　　今天父王带着自己来请罪，这狗皇帝还好意思假惺惺的关怀自己, 责骂父皇。
　　凤阳王气的一脚朝他踢去，“逆子, 你既然知道陛下疼你, 为什么还不知修身养性, 和那等罪人之后纠缠。”
　　“罪人之后？”皇帝疑惑的眯起眼睛, “谁是罪人之后？骞儿又怎会与他搅在一起。”
　　“这……”凤阳王嘿嘿笑了两声，“晦气之人，何必提他。”
　　“骞儿，你来说。”皇帝将谢骞扶起来，温声道。
　　“回禀陛下，是一个叫容景的小孩，就是他在崇明社学内到处乱跑，形迹可疑，害得我以为他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这才让贴身保护我侍卫去问他，没想到这小孩异常狡猾，将书院搅得天翻地覆，等林大人赶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我纵容手下行凶……”
　　随着谢骞的话，皇帝脸上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他虽然呵斥了凤阳王教子无方，但事后细想，谢骞或许可能嚣张跋扈，但要说他们凤阳谢家带着私兵光天化日在学堂横行霸道，也不太可能。
　　现在谢骞在为他自己分辨，想要说明事情经过到底如何怎样。但皇帝并不关心，他是皇帝，谢骞挨打也就挨了，若是顺从些他还可能给点赏银，若是哭哭啼啼他诉苦，只会让他更厌烦。
　　不过，他关心那个罪人之后到底是谁，值得凤阳谢家专门提出来。
　　他正要打断谢骞，直接问那人的身份，就听谢骞说，“那小孩，骗了我，骗了林大人。他并不是普通民户家的孩子，他的曾祖，是先帝时期的大罪人容颐！”
　　谢骞此言一出，皇帝愣了好久，才问，“容颐？”
　　“是的。容颐虽然已经伏法偿命，但他的孽种却流传了下来，而且长成了和他一样阴险恶毒的人。”谢骞道。
　　“容颐啊。”皇帝沉吟许久，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容颐的后人，怎么会在书院中？”
　　谢骞道，“那小子来书院报道读书，想要参加科考，入我大雍朝堂，鬼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鬼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像他的曾祖一样。”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皇帝的脸色。只见皇帝面色慢慢沉了下去，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谢骞心中冷笑，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
　　天下大众，不了解真相的人或许不知道，都以为容颐就是如同先帝所定罪那样，是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但谢骞知道，容颐非但不是什么奸臣，反而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他多次劝诫先帝，甚至为了百姓违抗先帝的圣旨。
　　祁家的皇帝本就心胸狭隘，加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煽风点火，先帝在数次震怒之下，终于暗中派人给容颐罗织了构陷的巨大罪名……
　　容景是容颐的曾孙，个性也和容颐一样，现在的皇帝难免不会多想。
　　皇帝思索片刻，道，“如此罪人之后，不好好自省，安心生活，跑来读什么书，参加什么科考。”
　　谢骞闻言大喜。听皇帝的意思，容景科考无望了！
　　果然，皇帝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容颐曾孙容景，举止轻浮，品行不端，惹是生非，充为奴……”
　　奴籍的籍字还没说完，就听一道欢快明朗的声音传来，“父皇，您原来在这里，儿臣找您很久了。”
　　火红色身影窜入书房，来人正是昭阳公主祁叡。
　　“你这孩子，哪里是来找朕，分明是来找其他人吧。”皇帝笑嘻嘻的看着他，意有所指道。
　　祁叡看着皇帝脸上含蓄而猥琐的笑容，冷笑道，“其他人？凤阳王吗？”
　　随后，他指着鼻青脸肿的谢骞，“还是说，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也是人？”
　　“胡闹！还不快给骞儿道歉。”皇帝怒道。
　　凤阳王呵呵笑道，“昭阳公主活泼可爱，陛下不要苛责。”
　　谢骞也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公主就爱打趣我。”
　　“本宫打趣你，你不照照你这个鬼样子，也配？”祁叡看也不看他，径直拉住皇帝的胳膊，撒娇道，“父皇，儿臣这次在巴府，遇到一个好俊俏的小郎君。”
　　谢骞一听祁叡这话，当场就急了，“公主殿下，我给您带了些礼物，您要不要看看？”
　　祁叡昂起脑袋，用鼻孔看他，“谢骞，你什么时候给本宫带过礼物？反而是那方薇，你隔三差五的就往她那里送东西，据说已经堆满好几个库房了。”
　　“现在你见本宫欣赏别的小郎君，你就要送本宫礼物。你当本宫是什么人，被你的破烂东西一哄，就乖乖听你的话了吗？”
　　“昭阳，不可放肆！”
　　“逆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公主。”
　　皇帝和凤阳王齐齐出声，随后又相视一笑。
　　“小年轻哪有不拌嘴的，昭阳就爱闹别扭。”
　　“骞儿性子随我，不懂得哄姑娘，心却是好的。”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对和睦的儿女亲家。
　　谢骞听了恶心，祁叡听了想吐。
　　谢骞忍不住道，“陛下，公主说的那个俊俏小郎君不是别人，就是容景。”
　　他现在知道了，祁叡就是想通过容景，让自己有危机感，更重视她。但这是不可能的。自己心里只会有一个人，就是薇儿。
　　祁叡惊喜道，“你也觉得他俊俏呀。看来你虽然丑，却没有瞎。”
　　谢骞不再理会祁叡，而是重重的向皇帝行了个礼，“陛下，容景此人，心机深沉。公主单纯可爱，仅与他有一面之缘便被他蛊惑至此。恳请陛下将容景贬为奴籍。”
　　皇帝正要说好。就见祁叡叉着腰，气势汹汹的看着谢骞，“谢骞，你是何居心。巴府学政林霄已经说过要收拾他了，你还想怎样？是，容景确实是容颐的曾孙，但父皇登基，大赦天下，容景的父亲已经不再是奴，而是普通民籍。容景可以参加科考。”
　　“容景又没犯事，你煽动父皇下这样的圣旨。天下人会如何看父皇，如何看我们祁家。你是不是想抹黑我们祁家的名声，来衬托你们谢家仁慈宽厚。”
　　“公主慎言！”凤阳王谢迅吓的一下子跪在地上，“我们谢家对陛下忠心耿耿，此等诛心之言还请不要再说。”
　　“昭阳，你血口喷人。”谢骞闻言更是又气又怕。他收拾容景，一来确实容景可恨，二来，也正如祁叡所说，他想败坏皇帝的声望。
　　你祁琛登基时赦免的人，人家儿子并没有作奸犯科，现在又下旨再度处罚人家儿子，贬成奴籍。就算容景是大罪人容颐的曾孙，但是稚子无辜，天下人肯定会议论的。
　　他绝不能认下昭阳的话。
　　“那小小容景，为何值得你们大动干戈，父子俩一起来为他请旨？”祁叡不依不饶道。
　　皇帝冷眼看着凤阳王谢迅和谢骞。
　　昭阳说的没错，容景没有违反大雍律法，他没有下旨的理由。而且，他想起来了，巴府的督学林霄，是个正直到了古板的顽固老头，所以不畏凤阳王和英国公这样的权贵，上书奏他们教子无方。
　　但是，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林霄和容颐关系非常恶劣。甚至容颐死后，林霄还放出狠话，说要是容颐的后人是读书人，他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容景在巴府，在林霄手下，无论如何都掀不起风浪，甚至连生员，不，童生都无法考取。
　　这样的容景，也值得自己下旨？
　　他冷哼一声，直直的看着凤阳王和谢骞，“两位真是我大雍的好臣子，为我大雍日后的朝堂发展日夜思考，献言献策。其心可嘉。”
　　凤阳王见他表情，就心道糟糕，连忙拉着谢骞磕头请罪，口中不停解释着，一会儿说是谢骞思虑不周，看待问题不长远。一会儿又说因着昭阳公主青睐容景，他家儿子心生嫉妒。
　　直到额头都磕出了血，皇帝才拂袖，说了个滚字。
　　两人连忙谢恩，互相搀扶着，狼狈的离开了御书房。
　　祁叡打了个哈欠，“苍蝇终于滚了。”
　　容景终于没事了！
　　皇帝戳了戳她的脑门，“顽皮。”
　　祁叡露出一个娇憨可爱的微笑，“如果公主都不能顽皮，天底下的女孩谁还可以顽皮？”
　　皇帝哈哈大笑，“昭阳，朕就是把你宠坏了，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
　　祁叡挽着他的胳膊，“父皇宠儿臣应当的。因为儿臣漂亮可爱。但有的人却不喜欢儿臣，反而对某些庸脂俗粉献殷勤。儿臣决定，也要多看看其他青年才俊了。”
　　“哈哈哈，昭阳说得对！”
　　御书房一派父慈“女”孝。
　　*
　　祁叡走后，皇帝一屁股坐下，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个个的，都不让自己安生。
　　皇帝一直都知道关于昭阳、谢骞和方薇的流言。自家女儿爱慕谢家小子，但谢家小子嫌弃她莽撞粗俗，只喜欢仙子般的方薇。
　　不仅谢家小子喜欢，他也喜欢。不过方薇现在年岁还小，等她再大些，容色再盛些，才可以进宫为妃。
　　当然，他并没有特别阻止昭阳缠着谢骞，并不是因为他对方薇有好感，希望昭阳能帮助他将谢骞的注意力从方薇身上转移。毕竟一国之君和一个毛头小子争女人，说出去并不怎么好听。
　　他之所以对昭阳的态度默许甚至带着玩笑式的鼓励，是因为他怕昭阳公主，他怕他的亲生女儿。
　　一想起钦天监的预言，皇帝就觉得心头发紧。虽然，昭阳并不是男孩。但是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女帝，比如唐时的武曌。
　　特别是昭阳年幼的时候，知书达理，聪慧过人，尚书房的大儒们纷纷感叹公主若是个男子，只怕日后大有可为。
　　还好，昭阳十岁那年发了场高烧，整个人差点挺不过去，好不容易救回来，她却性格大变。不再谦虚有礼，而是骄横跋扈，不再谨言慎行，而是轻浮鲁莽。对此，太医说可能烧坏了脑子，尚书房的大儒们齐呼可惜。
　　皇帝却非常高兴，一个名声坏的公主，就算命格再怎么好，也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于是，他对昭阳公主开始格外宠爱，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待到昭阳更大些，除了跋扈，还发展出了喜爱男色，对好看的男人格外关注的爱好。不少大臣上书，建议好好对公主进行女德教育。
　　这时，皇帝总会说，“食色性也，慕少艾是姑娘家天性，朕不忍苛责。”
　　直到谢骞出现，一下子吸引了昭阳大部分的注意力。皇帝本有些担心，怕昭阳从此收起花心，只一心一意对待谢骞。更担心谢骞利用昭阳，刺探些什么消息。
　　但是好在，现在出现了容景.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儿时见到容颐的场景。那时的容颐，还是风光无限的首辅，虽然年岁不轻，但依旧英俊潇洒，优雅迷人。
　　所以，昭阳对容景念念不忘，一点都不奇怪。
　　就让容景自生自灭吧，他想。就算是为了昭阳的名声。
　　*
　　钟粹宫。
　　祁叡刚一踏进宫门，侍女兰若就连忙迎了上来，“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祁叡点点头，跟着她来到正殿中一处隐秘的房间，雍容美艳的云贵妃正斜卧在榻上，她见祁叡来了，连忙坐起来，笑道，“叡儿，你来了。”
　　兰若对两人行了个礼，然后默默退到房间外守着。
　　祁叡打了个哈欠，一把解开领子上的扣子，露出微微起伏的喉结。
　　“马上入夏，叡儿你得想个办法。”云贵妃蹙眉道。
　　“母妃放心，儿臣有一万种办法应付。”祁叡毫不在意的笑道。
　　“你自然聪明能干。”云贵妃叹了口气，她这个儿子，扮了好几年的公主，却一直没有露馅，可以说非常厉害了。
　　看着游刃有余的儿子，云贵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听说你去了御书房，还和那谢家父子吵了一顿，为了那个容景。”
　　祁叡点点头，“嗯，儿臣一大早收到梅香的消息，那老谢带着小谢来给祁琛请罪了，儿臣寻思他们不必专门跑这一趟，担心他们在谋划什么，于是便派人守在外面。”
　　“没想到，那两货居然要害容景！”说到这里，祁叡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
　　“本宫明白，容景是个人才，现在又是你的人，你保下他理所应当。”云贵妃点点头，但很快变得神色怪异起来，“只是，你用的借口，也太……”
　　短短一个上午，六宫已经传遍了，昭阳公主祁叡有了新欢，对方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气的云贵妃下令掌嘴了好几个宫人。
　　“儿臣只说那容景长得好看，等大些更是风采出众，这些人怎么就尽乱嚼舌根。”听完云贵妃的话后，祁叡也无语极了。
　　“这就是人言可畏，你不过跟着那谢骞出去几次，就传言你爱慕他。现在你公然帮着容景说话，那些小人只怕更要往你头上泼脏水。”云贵妃说着说着，神色渐渐悲痛起来，“叡儿，你在谋划大事，本宫理解，也支持。但是……”
　　“但是，你好歹要顾及你姐姐的名声啊。毕竟你现在顶着她的身份在活。”
　　“我的昭阳啊！”云贵妃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的昭阳，是个多么懂事聪明的孩子啊。她和其他皇子公主一起读书，老师每次都表扬她，她还那么善良……”
　　祁叡静静的看着云贵妃，过了好一阵，等她哭完后，情绪稍微平复些，才走到她身边，拿出一方绣帕替她擦干眼泪。
　　“母妃，儿臣知道，儿臣没有忘记。”他说。
　　“所以我来了，我要为姐姐报仇。她死的那么惨，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她的人的，包括祁琛。”
　　“我这些年一直胡闹，折腾名声。就是为了放松祁琛那老东西的警惕。”
　　“母妃，您回忆一下。姐姐以前在的时候，祁琛对她是什么态度？我来了之后，祁琛又是什么态度？”
　　云贵妃揉了揉眼睛，想了想，道，“你姐姐在的时候，那老东西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昭阳已经那么可爱那么好了，他却总是骂昭阳，罚昭阳。反而对其他的皇子公主很是温和。但是，昭阳换成你之后，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他对你也开始变得和蔼，然后宠爱，然后溺爱。”
　　“现在人人都说，你是那老东西最疼爱的公主。”
　　云贵妃说完，诧异的看着祁叡，“叡儿，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叡冷笑，“很简单，他担心钦天监的预言成真！”
　　十五年前，云贵妃被太医诊断出怀有身孕，这本是天大的喜事，但很快，大雍王朝的钦天监夜观星象，说凶星降世，将会覆灭大雍。这凶星面目俊美，颇有才干，为人也谦虚有礼，但他与大雍王朝犯冲，日后会终结大雍，开启新的时代。
　　而这凶星，则落在了云贵妃的肚子里。
　　云贵妃闻言，当即就找到皇帝，说有人妖言惑众，求皇帝给她娘俩做主。皇帝自然当着她的面将钦天监的官员痛骂一顿。
　　云贵妃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
　　没想到，从怀孕到生产，云贵妃可谓历经险阻：有毒的安胎药，把珠子挖空填入麝香的饰品，加入红花的日常点心，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的路面，忽然出现袭击人的野猫野狗，毫无征兆断裂的大树……
　　云贵妃渐渐明白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与其说是宫中那些嫉妒她的妃嫔所为，不如说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所为，是皇帝所为。
　　虽然，那位每次来看她，总是对她格外关心爱护，让她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听风言风语，好好养胎……
　　当日生产的时候，云贵妃使了点手段，将贴身伺候的宫人全部换成了娘家带来的，可以信赖的人。
　　一对双胞胎顺利出生，一男一女，长得一模一样，非常可爱。云贵妃当机立断，将男孩送出宫外，送到娘家抚养。她留下了女孩，也就是真正的昭阳公主祁叡。
　　她本以为，留下女孩，就不会被那个预言所害。
　　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她在皇帝脸上看到了情真意切的笑容，并且因着昭阳粉雕玉琢、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皇帝也当了好几年的慈祥父亲。但随着昭阳长大，越来越有才华，越来越能干，皇帝也越来越厌弃她。
　　终于，十岁那年，昭阳惨死在宫中。幸而，事情就发生在她的钟粹宫中，她抓住了害昭阳的歹人。她知道，这些直接动手的人肯定是受了幕后之人的指使。但对方是死士，在她严刑逼供期间，趁她不注意，咬碎牙齿，吞下藏在里面的毒药自尽。
　　云贵妃左思右想，决定先不报丧，而是以公主病危为由，请娘家人前来探望。
　　娘家的人知道事关重大，于是特别带上了乔装打扮的，云贵妃的双胞胎儿子，当时是云家某个“下人之子”。
　　见姐姐惨死，双胞胎弟弟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这口气。他在殿中好一顿闹腾，最终，云贵妃同意他代替姐姐，作为昭阳公主祁叡留在宫中。
　　*
　　“叡儿，你的意思是，你姐姐被害，那老东西说不定也参与其中。”云贵妃惊道。
　　“也不一定。但是，正是他对姐姐态度，才使得某些人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负姐姐。”祁叡道。
　　“所以，儿臣这些年来糟蹋名声，为了自保，也为了看清很多人的真面目。”
　　祁叡看着云贵妃，目光坚定道，“所以，儿臣必须保下容景。他非池中物，加之身份特殊，是大儒容颐的后人。”
　　“日后，他会是儿臣的股肱之臣。”祁叡笑道。
　　“祁琛那老东西不是怕儿臣夺了他的位吗？不是怕儿臣给大雍改朝换代吗？”
　　“那儿臣就如他所愿。”
　　作者有话说：
　　男主和反派露个脸，退场，下一章女主上线。


第41章 升班（二合一）
　　41
　　“本宫明白了。”云贵妃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你自己注意分寸，也不要做的太过。”
　　“本宫这边, 也可以借着此事, 发落某些人。”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云贵妃眼中再度迸发出熊熊烈火。女儿已经惨死，儿子游走在危险的丝线上, 她作为母亲，也必须尽一切所能帮助孩子。
　　不然等待他们一家的, 只有深不见底的地狱。
　　“多谢母妃。”祁叡目光微动。
　　“那容景家里情况如何, 要是贫寒的话, 你拿些银子给他，当他安心科考, 不要为生计担忧。”云贵妃又道。
　　“这容景很有本事，小小年纪，生财之路一条条的，家里虽不算富庶, 但也远超小康。”祁叡道。
　　“你还是再送些银子书本，表示你的心意。”云贵妃知道, 容景自己能赚钱是一回事, 来自公主的赏银又是另外一回事, 代表了公主对他的看重。
　　“母妃别担心，已经给过了。”祁叡想起容景不肯收他的黄金, 非要写下借条，还说亲姐弟明算账, 就觉得好笑。
　　“那以后逢年过节的, 再表示吧。”云贵妃道。
　　她正要换个话题, 就听祁叡大声说道, “万万不可！”
　　话一出口，祁叡就知失言。他可不能告诉母妃，这容景暗地里爱慕自己，要是自己再给他送些什么东西，他只怕更要对自己牵肠挂肚。
　　于是他强行解释，“这容景也是命运悲惨。他有个双胞胎妹妹，被人推入河中溺亡，他差点也淹死。所以他们家过节一般都会去祭拜他妹妹，那个时候上门送些礼物赏赐，不是太合适……”
　　云贵妃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因为她被祁叡前半段话惹得再度泛起了忧思。
　　“什么？那孩子也有个双胞胎妹妹。他妹妹遇难。天哪，这和你，和昭阳的悲惨遭遇也太像了吧。容景和他妹妹真是太可怜了。叡儿，你帮本宫想个由头，本宫要好好安抚他一番。”
　　祁叡：……
　　*
　　钟粹宫中，昭阳公主的寝殿。
　　“竹音，那两家如何了？”已经脱下宫装，换上月白色便衣的祁叡端坐在书房中，看着面前的侍女。
　　梅、兰、竹、菊，表面看起来是几个漂亮秀气的宫女侍女，实则是云贵妃娘家一手训练出来的护卫，个个身手敏捷，心思活络，对云贵妃和祁叡忠心耿耿。
　　竹音神色郑重的对祁叡鞠了一躬，随后哈哈大笑，“殿下，太精彩了。”
　　原来，今日凤阳王和谢骞离开皇宫回到家后，刚一关上府邸的大门，谢迅就抢过院中洒扫仆役的扫帚，铺天盖地朝谢骞打去，边打边骂他逆子，骂他要绝了凤阳谢家一族。谢骞不敢还手，只能满院子躲闪，边躲边试图还嘴。一会儿说他只是思虑不周，一会儿又说今天的事情父王您也是同意了的。
　　听到此处，祁叡冷笑，“谢骞还算聪明，知道克制，没有连祁琛那老东西一起骂了。”
　　否则隔墙有耳，他们只怕还要进宫一趟，这次可就真的会迎接皇帝的滔天怒火了。
　　竹音笑道，“殿下，这样就没有意思了。您不知道，接下来的才好玩呢。”
　　竹音说，面对谢骞不肯认错的辩解，谢迅更气，他年纪毕竟大了，比不上谢骞年轻且武艺颇好，抓不到谢骞，打不到他，又说不过他。谢迅急的抓耳挠腮，这时，他看见走廊下一个桶子，里面似乎装满了水，于是他想也不想，提起那桶水就朝谢骞泼去。
　　“当时属下就在他们院墙外，听到一个仆役扯着嗓子惊呼出声，说，‘王爷，那是夜香啊！’，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从凤阳王府邸传了出来，路过的人都捂住鼻子，猜测他们家的粪坑是不是被炸了。哈哈哈。”
　　说到这里，竹音笑的花枝乱颤，祁叡厌恶的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的将身子往后挪了挪，问，“后来呢。”
　　“后来？据说，谢骞满身沾满屎尿，先在园子中被淋了十几桶水，等到身上的污秽和气味散的七七八八后，才被带到浴室，又洗了好几遍。
　　他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避着他走。
　　凤阳王不准他吃饭，将他关进祠堂。期间他的几个庶兄庶弟来到祠堂外，阴阳怪气的嘲讽他。谢骞气不过，和他们对骂，刚好被路过的凤阳王听见。
　　凤阳王气的想进去打他一顿，但又担心他身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屎尿，怕打他的时候沾上，于是只好在外面放狠话，说凤阳世子人选要换人。
　　谢骞当场就气坏了，加之一天没吃东西，又被淋了屎尿，淋了十几桶冷水，又洗了一个多时辰的澡。于是他晕倒了。”
　　“自作自受。”祁叡听到谢骞的悲惨遭遇，脸上也不由得带上几分笑意。
　　“还有后续呢。”竹音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是八卦。
　　她忍住狂笑的冲动，告诉祁叡。谢骞晕倒的消息不知怎么被方薇知道了，方薇被英国公禁足不能出府，但她实在担心谢骞的安危，只好用银子收买门房，扮成一个小厮混了出去。
　　到了凤阳王府邸，正好遇到往厨房运货的马车，方薇趁人不注意，躲在马车里，进入了凤阳王府邸。
　　很快，她来到了谢骞的房间。谢骞已经醒了过来，见方薇来了，两人自然是一番互诉衷肠，你侬我侬。
　　但没想到，凤阳王来了。
　　毕竟谢骞是自己的唯一嫡子，打过骂过泼过粪之后，见谢骞昏迷，作为父亲的谢迅还是很担心他的身体，一番挣扎后，谢迅还是决定去看看谢骞，也打算借机再敲打他几句。
　　没想到，刚一推开门，就看见自家儿子和一个小厮抱在一起。
　　再细看那小厮，不是别人，正是英国公的女儿方薇。
　　谢迅只觉得自己快要气的升天了。
　　于是，谢迅立刻堵住门，并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当场就将方薇拖走。谢骞想要阻止，奈何浑身无力，加之怒急攻心，又晕了过去。
　　谢迅并没有直接将方薇赶出大门，而是让那几个婆子拖着，他在后面跟着。也不坐马车，步行两个坊后，到英国公的府邸。
　　然后，他拍门大叫，“英国公，你女儿扮成小厮偷偷跑到我儿子房间。我给你送回来了。”
　　“英国公开门的时候，那脸色才叫精彩哟。一阵红一阵黑的，他直接揪着方薇的头发把她拉进去的。据说，当晚英国公府姨娘们的院子里热闹极了，宴席摆了好几桌，都是她们自己掏银子。也怨不得她们这么幸灾乐祸，以前方薇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纯洁无瑕的仙子模样，还曾经因一个庶姐和某个读书人多说几句话就告发了那个庶姐，害的那个庶姐不堪指责侮辱，投井自尽。啧啧啧，她自己却是可以跑到男人房间的……”
　　看着竹音一脸八卦的样子，祁叡忍不住道，“好了，不说他们了。”
　　晦气的人，说多了也晦气。
　　“你刚从巴府回来，容景怎么样？林霄为难他了吗？”
　　竹音想了想，道，“容景去找过林大人，提了满满一袋礼物，去时忐忑不安。见过林大人之后，他将礼物原封不动的带回来，满脸灰败。”
　　祁叡暗自点头，果然林霄那个老顽固还记着和容颐的恩怨，不肯原谅容景，连容景的礼物都不肯收。
　　“容景去找本宫的人了吗？”祁叡又问，他当时告诉过容景，要是在巴府待不下去，他可以帮忙将容景一家转到别的府。
　　“没有，容景并没有去找殿下的人。”说道这里，竹音面色古怪起来，“他在崇明社学过得很开心，还在训练一帮学生。”
　　*
　　崇明社学。
　　“各种费用补偿，五十两！”
　　容景此言一出，吴刚等人纷纷叫好，同时嘴里嚷嚷着他们也要几十两银子。
　　肖琳和另外一些刚开蒙或是学的不好的学生则急的团团转，几十两银子，他们怎么负担得起呀。
　　陈宇拉了一把容景，小声说道，“明焉哥哥，你定价会不会太高。”
　　陈宇有些奇怪，明焉哥哥那么好的人，连自己的银子也不肯要，却要求那些考试不过关的学生赔偿他巨额损失。虽然，他也知道按照崇明社学现在改.革后的规矩，一人不过，全班留级。他也理解，明焉哥哥才学这么好，肯定想早点参加科考……
　　但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
　　想了想，他又说，“要不你把我的那些银元宝拿去吧。”
　　容景笑笑，靠近他压低了声音道，“不必，小宇，你稍安勿躁。”
　　陈宇嗯了一声，看明焉哥哥这幅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就知道，明焉哥哥一定有后招。
　　只见容景看向吴刚等人，道，“这样，我们每人将所要补偿的银两都写出来，统计个数目，然后由下次没考过的学生平摊。”
　　“当然，若是报了银两的学生下次考试没能通过，他的补偿作废，同时需要承担其他人的补偿。”
　　“明焉老哥说的有道理，就该这样。”面对容景的提议，吴刚自然求之不得，他报了个三十两的银子，比起容景的五十两，可是少了一小半呢。他也很清楚，自己顺利升入丙班没问题，顺利升入乙班也没问题，但要下次参加今年的童生考试，那多半是考不过的。
　　其他成绩较好的学生见状，也纷纷各自报了二、三十两。
　　还有些学生，平日里学的也不是太好，但这次侥幸过关的。他们思考片刻，也报了个数。
　　万一下次考试运气好，又通过了呢。
　　容景好笑的看着一个个小萝卜头们在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所要的银两赔偿。待到所有人都写完，陈宇统计了一番，道，“一共一百九十八两。”
　　“哇！呜呜呜呜。”一见到这个数目，肖琳和几个学习不好的学生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容景忍住笑，将蹲在地上的肖琳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肖琳，从现在开始，你要准备赔偿金了，毕竟这么多，到时候怕你一下子拿不出来。”
　　吴刚等人也在一旁拍手附和，“肖琳，让你爹娘多卖点烧饼。”
　　肖琳本就伤心，闻言更是哭成了一个花猫，“我没有钱，我家也没有钱。”
　　其他几个学生也纷纷学着他的样子，扯开了嗓子哭，一时间，整个射圃花园鬼哭狼嚎一片。
　　看着小萝卜头们可怜的样子，容景知道必须见好就收了，她咳了一声，道，“你们不想给钱，也行。”
　　肖琳和那几个学生闻言，纷纷停止了哭泣，期待的看着容景。
　　“只要你们通过下次的升班考试就行。”容景轻声道。
　　“哇！”肖琳立刻再度哭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还大。他只有四岁多，刚到崇明社学不到两个月，怎么可能通过下次的考试。
　　“不可能的。”另一个学生也说道，“一般丁班升丙班也要半年左右，还有时间更长的，比如陈胖子，一年多了都没能顺利升班。而且他来崇明社学之前家里还请过夫子。”
　　“所以，我们，不可能的。”这学生说着，也和肖琳一般，再度大哭起来。
　　“所以你们还是快点准备银子吧。”吴刚等人哈哈大笑，这些学生中，有不少家境不甚宽裕，但是，比起他们的家境，他们的学识更为贫瘠。与其指望他们下次考试过关，不如指望他们的父母从现在开始求爹爹告奶奶，到处借钱给他们筹钱。
　　“你给我闭嘴！”容景忽然喝到，她冷冷瞪了吴刚几人一眼，吴刚他们吓得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容景真凶，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他们想。
　　容景将陈宇推到肖琳等几个痛哭流涕的学生面前，“小宇，你来讲讲，你是怎么在我的训练下突飞猛进的。”
　　陈宇眼神一亮，他明白明焉哥哥的用意了！他就说嘛，明焉哥哥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狠心的索要这些幼童的赔偿呢。
　　于是他做作的咳了两声，大声道，“我这次能通过考试，多亏了明焉哥哥啊！”
　　“上次大宗师来考校，我连《千字文》的一百个字都背不出来。所有人，你们，夫子，都说我笨。可是明焉哥哥说我不笨。在他的帮助下，第一天，我就背完了一半多的《千字文》……”
　　肖琳等人止住啼哭，呆滞的张大了嘴巴，听着陈宇讲述。其他几个学生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渐渐的也被陈宇的讲述吸引了。
　　这容明焉，也太神了吧。
　　“……总之，跟着明焉哥哥学习了十多天，我学到的东西比以前近两年还多。”
　　“相信我，跟着明焉哥哥学习，没错的！”小胖子说完，对着容景竖起大拇指，看的容景好笑不已。
　　听完他的话后，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吴刚几个最先出声，“陈宇，你是不是吹牛太过了。容明焉确实学识很好，你说他比范东强我们信，但你要说他能把你带出来，让你通过考试，这就有些夸赞了。”
　　不少人闻言也很是赞同。
　　“是呀。容景自己也要学习，他要参加科考，哪里有时间管你。”
　　“说不定是上次考试的题目你刚好会，瞎猫碰上死耗子。”
　　见这些人质疑容景，陈宇觉得比骂自己还难受。他急的满脸通红想要辩解，却见容景淡然一笑，“我究竟怎样，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走到肖琳等人身边，道，“我家境还可以，几十两银子完全拿得出来。我要你们的赔偿意义不大。我只是不希望耽误我自己的科考。”
　　“你们跟着我学习，顺利通过下次考试，到时候大家一起升班。你们不用出巨额的银子，我也不必担忧赶不上今年的童生试，皆大欢喜。”
　　“所以，你们愿意吗？”
　　此刻已是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空中，阳光自容景头顶打下，将她本就秀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光，让她整个人显得神圣无比，让人不由自主的愿意相信她，依赖她。
　　“我愿意！明焉哥哥。”肖琳一把抱住容景，但因为他只有四岁，实在太矮，所以只抱住了容景的大腿。
　　“愿意就愿意，不准叫明焉哥哥。”陈宇连忙将他从容景身上扯下来。自己才是明焉哥哥的朋友，只有自己才能这么叫他。
　　“我不管，明焉哥哥是大家的。”肖琳奶声奶气的说道。
　　其他学生思考片刻，也纷纷同意了容景的提议。毕竟，他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通过下次考试，家中也无力承担那么多的赔偿。不如跟着容景，放手一搏。
　　总之事态不会更糟糕。但要是容景靠谱，要是他们努力，他们除了免去巨额赔偿，还可以学到很多知识，顺利升班，简直赚大了！
　　见学生们都愿意跟着自己学习。容景稍微松了口气，心道自己目的总算达到。
　　先不论她要参加今年的童生考试，不可能在丁班和丙班陪这些小朋友嘻嘻哈哈。就说这脑残的教育改.革方案是谢骞和方薇提出来的，她也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凭什么要耽误自己的时间，白白交补考费，让那对狗男女敛财。
　　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她对不起自己的原书女配身份。
　　对付这煞笔教育改.革的第一步，就是让丁班的学生在下次考试中全体顺利升班。
　　她清楚，丁班学生水准参差不齐，很多刚开蒙或是基础不好的比如肖琳之流，不可能通过下次的考试，不论是他们自己的努力还是那个划水的范东。但是好在丁班升丙班的难度很低，而且她刚才翻看过试卷，肖琳这些孩子虽然答得不好，但字都能写全。
　　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将他们全部带飞，就像之前带飞陈宇一样。
　　但她并没有一开始就提出这个想法。一来，崇明社学的学生大多数都对她抱着敌视的态度，他们不相信自己。二来就算这些学生同意了她的意见，可学习的过程中不听她的话怎么办，吃不了苦怎么办。
　　所幸，吴刚等人无赖索要赔偿金的样子给了她启发。她灵机一动，在下下次全班补考，和单人补考补考费的基础上，增加了科考延误时期的生活费、束脩费、书本费，将赔偿金从二两多银子一下子增加到了几十两。吴刚等人不明所以，开心的跟着效仿，最终合计出了高额的赔偿金，让那些普通家境孩子无力承担的赔偿金。
　　现在，容景相信，在巨额赔偿金的压力下。自己再提出来让这些学生跟着自己学习，他们只怕求之不得，心甘情愿。
　　果然，那些学生已经将她围了起来，亲切的喊她明焉大哥，并一个劲的询问各种学习问题，如该怎么背书，刚背过就忘了怎么办……
　　容景摆摆手，“安静。”
　　学生们瞬间闭嘴，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我知道大家很着急，毕竟时间不多了。二十天后就是下次统一升班考试。但是，大家既然要跟着我学习，就必须听我的。”
　　“好的，我们都听明焉大哥的。”学生们齐声道。
　　*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
　　崇明社学门外。
　　肖琳啃着饼子，接过他娘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两口，打了个哈欠，对他娘挥手告别。
　　“琳儿，你要保重身子啊。”肖娘心疼道。
　　昨日肖琳回家，将崇明社学中发生的事情大致给他们讲了一遍，什么考试不过关，全班不过关，要钱，他给不出那么多钱，一个学问很好的大哥哥帮助他们。
　　肖琳只有四岁，虽然聪慧，但到底无法完整表达清楚。于是肖爹肖娘去了肖琳的同学家询问，那同学年岁更大，在丙班。肖家父母去的时候，正巧见到那同学的爹娘气的骂街，大骂崇明社学无耻敛财。两家人一合计，才知道崇明的教育改.革。
　　那同学的家长想明日去崇明社学讨个说法，并问肖琳的爹娘去不去。夫妻俩想了想，说暂时不去了，因为肖琳说他们丁班有个叫容明焉的学生很厉害，愿意帮助他们学习，且不收分文。他们决定相信这个学生。
　　回到家后，肖琳又说，那容明焉让他早点睡觉，明日卯时就必须赶到学堂。
　　肖家父母自然照做，好在他们卖烧饼，在集市上有个早餐摊子，本就起的早。以前他们先铺开摊子，等肖琳起床吃饭后，留下一人守摊子，另外一人送肖琳上学。
　　现在，他们要先把肖琳送到学校。
　　肖娘又给肖琳塞了一袋饼子，“这些拿给那个叫容明焉的孩子吃吧。”
　　肖琳嗯了一声，接过后便进入书院的大门。
　　此刻，原本在平时冷冷清清的学堂门口已经聚满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们都是丁班的学生，都和肖琳一样，按照容景规定的时间，前来学习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们踏进了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升班（二合一）
　　肖琳和其他学生进入崇明社学后,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丁班的教室，而是往相反的方向来到射圃花园。
　　因为, 这里将是未来近二十天他们的学习场地。
　　*
　　昨天下午的时候, 在容景的带领下，他们一起去了趟丁班的教室，要求范东在下次统一升班考试之前将教室让给他们：要么别干扰他们在教室朗读学习；要么干脆不要来教室, 自己找个地方看书。
　　范东一听就怒了，“你们只是学生, 怎敢要求我这个夫子。”
　　容景冷笑, “你也是甲班的学生, 还是个童生。崇明的正式夫子都是秀才，你算哪门子夫子？你不过是帮原来的夫子代课。但你也没尽到教书育人的责任！ ”
　　丁班学生们闻言纷纷鼓掌。他们虽然年幼, 但都不蠢，除了个别贪玩好耍的，都知道范东态度敷衍，对他们不上心。现在因着巨额的补偿款, 那些贪玩好耍的学生也看范东不顺眼起来。
　　于是他们将范东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 不断指责范东。
　　“你每天带我们读两次书就不管我们了, 就看你自己的书了。”
　　“我们问你问题你也不回答, 还骂我们笨。”
　　“你也不准我们朗读出声，说是要保持课堂安静, 其实是怕影响你自己看书吧。”
　　“照你这么上课，我们下次、下下次的考试都过不了。”
　　“对啊, 难道你帮我们出补考费用吗？”
　　……
　　范东说不过他们, 气的拂袖而去。但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还带着魏夫子。
　　魏夫子简单了解事情经过后, 道，“你们愿意学习，想要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可以理解。但范东毕竟是你们的夫子。不管是正式的夫子，还是代课的夫子，他都是你们的老师。你们要尊重他，要听他的安排。”
　　说罢，他又看向容景，“容景，我知道你想参加科考，心情迫切。但你……你毕竟被大宗师不喜。我要是你，就好好的韬光养晦，而不是撺掇学生闹事。”
　　“还有，你学问确实好，在同辈中的确算得上佼佼者。但是，当老师和做学生是不一样的。范东给他们上了这么久的课，都没能教好他们。说明这些学生要么愚钝，要么基础太差。”
　　“还有不到二十天就是下次考试。你，不可能的！”
　　说完，他冷哼一声，离开了教室。临走前还对范东道，“若是这帮学生再敢为难你，我就告到贺山长那里去，给他们处分。”
　　“多谢魏夫子。”范东激动道。
　　看着魏夫子离去的背影，容景眯起眼睛。她记得，她来崇明报名那天，无意中听到了谢骞在说教育改.革的事情。当时和谢骞说话的，就是魏夫子。
　　看来，魏夫子应该是崇明社学内部的真正推动者，而且他肯定会从中会获取不少好处。所以范东上课划水，他不管甚至默许，学生们想好好学习，他却急了。他担心丁班的学生下次如果顺利统一升班，他就会少些补考费的分成。
　　至于这些学生的未来，学生们家中的经济负担，他魏夫子才不管。
　　“走走走！”忽然，范东大吼，打断了容景的思绪。
　　只见范东站在教室前面，身子前倾，不耐烦的驱赶着几个离他最近的学生。
　　“你们不是不想跟着我念书吗？那就离开这间教室啊。”范东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被他指着的那几个学生却快要哭了。
　　“走就走！”容景也有些生气。她转头就朝教室外迈开脚步。
　　范东却不肯放过她，继续讥讽道，“容大才子真是厉害，自己学问好，受到大宗师褒奖也就罢了，还想让这些蠢货也通过考试。你真是菩萨心肠，该给你塑个像，放在庙里供起来。”
　　容景停下了脚步，回头冷冷的看着他。范东只觉得两条冰锥子打向自己，随后，他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容景歪嘴一笑。
　　“第一，容大才子确实很厉害，至少比你厉害多了。”
　　“第二，这些孩子不是蠢货。他们都很聪明，只是擅长不同。你这样的蠢货是不会明白的，而厉害的容大才子却会因材施教，让他们得到最好的发展。”
　　说罢，容景又看向丁班的学生们。
　　“都给我争气点！听我的话，好好学习。不然你们会被这种蠢货骂蠢货。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小萝卜头们齐声大吼道。
　　此刻，他们胸中燃起熊熊烈火，不是为了过关，也不是为了免去高额的补偿费。
　　而是，他们要向范东、魏夫子等人证明，自己并非愚钝的蠢货。
　　*
　　想到这里，肖琳捏紧了拳头，加快了脚步，跟在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身后，将自己带的东西放在了案几上。
　　昨日下午离开教室之前，容景指挥学生们将他们上课的案几和席子全部搬了出来，又在射圃花园内寻了块廊下的干净位置，将案几一张张摆好。她又将自己的油纸拿了出来，挂在廊边，遮风挡雨。
　　一个简易的露天教室就此完成。
　　容景还打算等下次碰到肖老三的时候，托他再给自己带几张大尺寸的油纸、大伞，和一些别的东西，将教室布置的更完善些，更不会被风雨日照影响。
　　肖琳将东西放好后，从书包中拿出两张纸来，然后快步跑到花园中，此刻已经有不少学生聚在那里，一个个子最高的男孩挥着手臂高呼，“一组的这边来。”
　　肖琳连忙跑过去。
　　昨日容景对他们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测试，将他们分为两个组，一组和二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分，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来来来，按明焉大哥的，我们围成一个圈，从高到矮。”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他叫刘杰，因年龄最大，个子最高，被选为了一组的组长。
　　刘杰站在最前面，他身后站着一个比他更矮的孩子，然后是更矮的，最后是肖琳。
　　这些学生围成一圈站好，然后将自己带上的纸展开，用自己带的别针锁在前面学生的背上。肖琳前方是最高的刘杰，他只能把纸放在刘杰腰的部位。
　　每个学生的纸都不是空无一字的白纸，而是写满了各种内容，有的是《幼学琼林》，有的是《笠翁对韵》，有的是《千字文》。
　　昨天下午的时候，容景就让他们将自己觉得最难背诵，最难掌握的蒙学课文抄在一张纸上。
　　见学生们都站好且别好了蒙学内容的纸张，刘杰大声道，“预备好了吗，现在开始！”
　　他话音刚落，就迈开步子，大步朝前走去，他身后的学生连忙跟上。一群人走到射圃花园的一座假山面前，然后围着假山转起了圈。
　　但他们并不是单纯走路。他们会低头默默背诵蒙学内容，等到了背不下去的地方便会抬头，看前面同学背上贴的课文，默读几遍，然后低头继续背诵。
　　这是昨日分好组后，容景告诉他们的方法。（注1）
　　当时他们觉得新奇不已，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边走边背书，而不是摇头晃脑的坐在教室里读书。他们中的部分人，也对这种方式表示怀疑，担心会不会有效果。
　　事实告诉他们，有效果，很有效果。
　　在最初的一两圈路程中，他们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看不进去。但是，多走了几圈后，他们感受到清晨微微的凉意，呼吸着略带薄雾的新鲜空气，听着树上清脆的鸟鸣，看着渐渐充盈的金黄色日光与青翠欲滴的树枝草木，姹紫嫣红的各种花卉。
　　他们觉得自己的世界鲜明了起来，感官、记忆、思维也活跃了起来。脑子兴奋不已，背完了一段又一段的内容。
　　这速度这效率，是他们平日里做梦都想不到的。他们越走越开心，越走越激动。
　　容大才子确实很厉害！他们想。
　　*
　　另外一边，二组。
　　昨日分组的时候，容景并非随意划分。她有自己的标准，就是学生的智力擅长。一组的学生都是些记忆力，特别是机械记忆力比较好的孩子。这些人在幼年时期往往会被认为聪明早慧。
　　所以对一组学生，容景的策略是让他们记忆，疯狂记忆，先海量的背下各种蒙学原文，应付接下来的升班考试。
　　等考试过了，她会告诉他们，让他们以后要渐渐开始理解这些课文的意义，以及各种延续拓展的内容，要多看不同的注本。
　　否则，他们只会成为幼时昙花一现的神童，读书之路走不长远。
　　但不管怎么说，一组的学生在下次统一升班考试中无疑更占优势。容景要花费的心思更少。
　　但二组学生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是陈宇那种，看上去不是太伶俐，不是非常能说会道，记忆力也一般。但是观察推理、计算空间等能力较强。这些孩子很多时候会被认为不够聪明，甚至比较笨。
　　对这类孩子，前期的教育要花费的心血更大。虽然，他们的人数远远小于一组。容景决定从《千字文》讲起，因为《千字文》篇幅短小朗朗上口，而且意义丰富深远。
　　当然，她并不打算自己讲，而是让陈宇代为讲课。
　　*
　　昨晚，她将这个任务交给陈宇之后，小胖子很是吃了一惊。
　　“明焉哥哥，我，我真的可以吗？给其他人讲课。”这次顺利通过升班考试已经让陈宇觉得幸福的有些梦幻了。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像夫子那般授课。
　　容景笑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昌黎先生也说，‘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注2）”
　　“小宇，你这十几天跟着我学习，现在该你当老师了。”
　　陆洋也在一旁笑道，“小宇夫子好好表现，明天丁班的同学们都等着你呢。”
　　陈宇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扭着身子，嘿嘿笑了。
　　*
　　二组的学习区域在另外一边，陈宇站在最前面，尬尴而紧张的咳了两声，“虽然你们都认识我，但我还是要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宇，是二组的组长，明焉哥哥的助手，下面，将由我向大家讲《千字文》。”
　　二组其他几个学生坐在下方，面色复杂的看着陈宇。他们觉得魔幻极了，十几天前还被他们叫做笨蛋，怕沾染上傻气的陈宇，现在居然给他们讲课。
　　而他们居然还乖乖坐在下方听讲！
　　陈宇能讲好吗？会不会把他们带歪了？学生们心中疑惑，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狐疑。
　　陈宇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千字文》是南北朝时期的一篇蒙文，作者周兴嗣。全文篇幅不长，但意义深远。”
　　明焉哥哥告诉他，先对课文有个总体评价与概括。
　　“整个《千字文》一共分为以下部分。首先是自然世界，然后是历史，当然，因为作者是南北朝的人，所以历史也不太长，然后是……”
　　总体概括后，再简单分析课文的结构。让学生有个大致明确的了解，以后背诵的时候就知道哪段属于哪个部分的内容，会大大提高效率，不再向以前那样漫无目的记忆。
　　陈宇讲着讲着，慢慢放松了下来。听课的学生也坐直了身子，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他们没想到，这个陈胖子还真讲的像模像样。
　　感受到学生们态度的变化，陈宇的胸膛也挺得更直了。“下面我们先讲第一段自然世界，也就是‘天地玄黄……鳞潜羽翔’这一段。这段在细分可以看到有宇宙、季节、物产等内容。第一句，天地玄黄，天和地大家都知道，玄是黑色，黄是黄色。”
　　这时，忽然一个小孩举起手，意思是想提问题。于是陈宇连忙暂停，示意这个学生站起来说话。明焉哥哥告诉他，课堂上学生问问题一定要解答。他们不能像范东那样不准学生提问。因为比起闷头学习，有问题意识更加重要。
　　那学生站起来，想了想道，“我也知道玄是青黑色的意思，可我想不通，天是蓝色的呀，大家都看得到，亮堂堂的，还有白云。”
　　陈宇思考片刻，道，“这里讲的是盘古开天地时的事情，那个时候天地未分，朦胧一团混沌，盘古分开天地后，清质的玄色天上升，浊质的黄色土地下降。”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明焉哥哥，得到的回答就是这样。他想，自己这样回答，也可以解决这个学生的疑惑吧。
　　果然，这学生点点头，“原来如此。谢谢陈宇同学。”
　　这学生刚坐下，另外一只小手伸起，又一个学生站起来，问，“那后面为什么天变颜色了呢？”
　　陈宇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对啊，为什么天变颜色了呢。
　　于是，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稍等片刻。”
　　他跑到角落处，容景正摆了张桌子，在抄写林霄四书的注释。她身边，是和她一起抄写学习的陆洋。
　　*
　　昨日，陆洋在见到容景抄书的时候，眼中就流露出羡慕的光芒。他很想问容景，自己能不能也借来抄写。因为那上面的注释，可比夫子讲的好多了。但他又不敢开口，因为容景已经助他良多。
　　而且，这么好的注释版本，一般的读书人都视若珍宝，不可能外借的。
　　当时，容景刚经历了一个猫狗就在眼前却不能撸，只能拼命赶作业的悲催假期，加之要应付下一次升班考试，又还有大量没有抄完的注释。
　　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要是未能完成林霄的作业，她不仅拿不到曾祖父的《周易》下本注释，还要围着崇明社学跑步，边跑边喊我是懒蛋。
　　丢脸丢到家了！
　　这时，她看到了目光闪烁的陆洋，忽然心中有了主意。
　　于是她同陆洋商议，让陆洋帮她抄《孟子》。
　　容景想，她已经抄完《大学》，《中庸》也抄了很大一部分，接下来就只用把《论语》抄完就可以。到时候再拿上陆洋抄的《孟子》，一起先到林霄那里交差，等以后有时间了，自己再就着陆洋的抄写版本抄一遍《孟子》。
　　当然，她并没有说这是林霄的注释本，也没说这是林霄布置的作业，只说自己借了这些书，必须在规定时间还回去，现在时间紧迫，自己一时半会儿抄不完，请陆洋代为帮忙。
　　“这么好的注释本，愚兄真的可以抄吗？”听了容景的话，陆洋只觉得巨大的惊喜砸中了自己。
　　“当然，等我把原本还回去后，我们再互相抄。”容景道。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她有很强的合作共赢观念。她自己将书藏着抄，原本就要花费巨大的时间精力，甚至影响休息，导致学习效率低下。更何况她现在还要带领整个丁班一起升班，她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在这些蒙童身上。
　　不如让陆洋帮她，一来替她减轻负担，二来陆洋也可以学到更多。而且她相信，林霄不会反对她将自己的注释本给其他同学学习。
　　当然，林霄肯定会反对她这种作弊行为。但没办法，容景耸耸肩，谁叫林老头布置的任务那么变.态呢，她才不会乖乖听话呢。
　　“可以。但是海地兄一定仔细，不能抄错，以后我也要抄你的。还有，记得用标准台阁体，不要有涂改。”容景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便将她买的不带注释的《孟子》和林霄的《孟子》注释本给陆洋，“拜托海地兄了。”
　　“明焉贤弟，愚兄，愚兄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陆洋接过书，声音哽咽道。
　　“我们都是朋友，不必客气。我也希望海地兄学问越来越好。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像你讨教。”容景笑道。
　　一般人或许会认为自己的同窗和自己是竞争关系，所以有什么好的学习资料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比自己学的更好。但容景却不这么想，她认为只有自己和同伴的学问都很好，形成一种你追我赶的良性竞争，以后的发展才会越来越广阔。
　　看着容景真诚的笑容，陆洋重重的嗯了一声。
　　*
　　于是白天的时候，丁班的学生分成两组，按容景的不同方案各自学习。
　　容景则坐在较远、不受干扰的位置，和陆洋抄书。
　　但是，一旦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她就必须出面解决了。
　　比如此刻，小胖子陈宇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明焉哥哥，有个学生的问题，我回答不了。”
　　容景放下笔，“怎么回事？”
　　陈宇简单讲了一番，容景想了想，起身道，“走吧，我去讲。”
　　她跟着陈宇走到二组学生的位置，问，“刚才是哪位同学？”
　　一个学生举起手，“是我，王辉。”
　　王辉见容景神色严肃，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以前他也经常会问些在大人看来不着边际的问题，总是会收获一顿臭骂。
　　没想到，容景却赞赏的点点头，“王辉是吧。很不错，提的问题很好！”
　　王辉一惊，没想到容景会这么说。他期待的看着容景，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大宗师十几日前来崇明社学考校，出过一道经义题。内容正是《千字文》中的一段。很多人可能很奇怪，认为蒙学的内容，怎么能用作经义呢。其实，任何东西深入下去，都可以挖掘出很多东西。也就是圣人所说的微言大义。”
　　“天地玄黄，《易·文言》说，天玄而地黄。玄有幽远之意，我们看看天空，是不是深远不可测？
　　玄还有黑青色之意。但平时我们看到的天空是蓝天白云，阴天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过到了晚上，天空又变成了黑色。这是因为太阳的缘故。
　　白天太阳升起，我们感觉明亮，但云层厚重的时候，就会遮挡太阳，天就会变得阴沉沉的，还会下雨。傍晚太阳落山，天恢复原本的玄色。
　　所以《千字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后面一句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盈指月亮的缺和满，昃指太阳的正和斜……”
　　容景讲着讲着，干脆拿起一张白纸和一支毛笔，向这些学生简单讲了日月运行的规律，几大行星的位置与周转，并结合日月星辰讲了历法、节气、温度、物候……
　　学生们听的津津有味，他们没想到原本枯燥的课文背后，是这么丰富有趣的世界。他们更是第一次见到用画图来讲课的方式，这让他们感觉更加直观，更好理解。原本无论如何也背不下的课文，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容大才子确实很厉害，他们想！
　　作者有话说：
　　注1：这种方法来自日剧《龙樱》
　　注2：韩愈《师说》
　　我知道大家都很在意歪嘴一笑，女主一般不那么笑的，以后只在放狠话、震慑反派极品的时候歪歪，可以么？求求了~卑微！
　　不会吧，你们三次元没遇到过奇葩极品？那真是太幸运了。希望永远也别遇到，不然太伤神了。


第43章 升班
　　很快, 早间学习结束。容景让学生们休息一下，先吃早饭。有的学生已经在家中吃过, 比如肖琳。还有的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忙于奔波和读书, 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更有些学生根本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此刻这些学生经过早上的学习和运动，已经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了。正巧肖琳将带来的一包烧饼递给容景, 容景想了想，将烧饼给了那几个不吃早饭的学生。
　　容景借此机会, 向他们讲了合理健康饮食的重要性, 告诉他们一日三餐都要吃些什么东西。学生们现在已经对容景信服不已, 自然她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早饭后又休息了一阵, 容景便让学生们继续看书。
　　一组的学生仍然背诵，容景告诉他们，如果已经能够分段背完一整篇，那么就可以尝试着从头到尾背诵。
　　“你们会发现, 很多地方又想不起来了。这时别着急，也别在心里骂自己笨, 善忘是我们人类的天性, 所以需要反复记忆。”
　　说罢, 她在简易教室的最前方挂起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复习的时间点, 从一个时辰后、饭后、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十几天后。
　　“你们每过一篇蒙文，就按照这上面的时间点复习背诵, 确保每次都能熟练完成。本次结束后就不必再想, 直到下次的时间点。”
　　“这是什么呀？”不少学生好奇道。
　　陈宇得意的挺起胸膛, “是明焉哥哥创造的, 记忆遗忘复习节点。跟着这个节点学习，保证记得稳，记得牢！”
　　他和陆洋是最先知道这种东西的人，他也是根据这个时间节点复习，才顺利通过这次升班考试。
　　“不是我创造的。”容景心累的纠正道，这是艾宾浩斯曲线的改良版。“是别人传授给我的。”
　　“什么人呀，这么厉害？”学生们闻言更好奇了，“他中秀才了吗？”
　　“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是秀才，至少是举人，多半是进士。”
　　“说不定还是状元！”
　　陈宇傲娇的扬起脑袋，“不是，没有哥哥说了。这不是普通人，是神人！是一位叫艾宾的神仙。”
　　学生们更激动了，神人啊！没想到容景居然连神人都可以遇到。
　　一时间，他们看向容景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容景觉得好笑不已，只得让这些学生替她保密，让不要喧哗，各自默读背书。学生们倒也听话，一个个低头学习了起来。
　　二组这边，陈宇继续讲课，还是像早上那样，如果学生提出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就会叫来容景。随着容景的解答，不管是陈宇也好，还是二组的其他学生也好，都越发被容景渊博的学识折服。
　　一上午很快过去，容景并没有让学生们一直学习，而是每隔不到半个时辰，就让他们起来活动、喝水、上厕所，就像后世的学校的一样。半上午的时候，她还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在射圃花园的空地上，做了一套体操。
　　丁班的学生们从没做过体操，一时间手忙脚乱，还有被长衫绊倒的。做了两三遍之后，四肢才稍微协调些。孩子们嘻嘻哈哈，觉得好玩极了。陈宇和容景一起站在最前面，动作标准的领操，不时回头，见那些学生群魔乱舞，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不屑。这股不屑被一些敏锐的学生察觉到了，他们这才诧异的发现原来那个愚笨的陈胖子不知不觉已经变了那么多，学问变好了，还可以给他们上课，身形也灵活了，抬手踢腿有模有样。
　　这一切，都因为他跟着容景的缘故。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吧。
　　这些学生下定决心，也要跟着容景，好好学习，好好做操。
　　中午，大部分学生回家用饭，休息之后下午再过来。容景一再叮嘱他们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也有几个学生因住的较远，中午不能回家。容景让他们将案几拼在一起，中午躺着小憩一阵。
　　下午，学生们陆陆续续到来，又开始了学习。
　　一组还是和上午一样的背书。不过容景让他们两人组成一队，互相抽查对方的学习情况。每答对一次得一分，答错扣一分，回答不上来不得分。每人被抽查十五轮，分数最高的，就是明日一组的组长。
　　小萝卜头们闻言开心极了，他们都想当组长。于是竖起耳朵提高警惕，全神贯注的答题。
　　最后，个子最矮，年龄最小的肖琳胜出。一想到明天那么多比他高比他大的学生要恭敬的叫他组长，他就开心极了，飞一般的跑到容景身边，抱着她的大腿，奶声奶气道，“明焉哥哥，我是组长！”
　　“真厉害，继续努力哟。”容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二组在陈宇和容景的共同努力下，已经讲完了《千字文》，容景见学生们都已经理解了课文，于是便要求他们将课文抄好，明日一早也像一组那样背诵。
　　“明早背完书后，讲《幼学琼林》，里面重复的部分不用讲，只讲新的。”容景也给陈宇布置了任务。陈宇自然同意。今天经过自己的讲解，学生的提问，自己的回答，自己回答不了后容景的回答，他惊喜的发现，原本很多云里雾里的东西都变得清晰明了起来。还有其他蒙学中的内容，他也有那么一点点融会贯通了。
　　“我会好好讲的。”小胖子昂起脑袋。
　　容景发现，他原本的三层下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双层。
　　*
　　傍晚时分，肖琳的父母刚一收摊回来，就见儿子朝他们飞奔而来，“爹，娘，我是我们组第一名，是组长。”
　　只见儿子小脸红彤彤的的，眼睛笑成了月牙，显然开心极了。
　　将儿子送进崇明社学这么长时间，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儿子这样。
　　“什么组，什么第一名。你们在玩游戏吗？”肖爹问。儿子一直觉得读书是件痛苦的事情，今天这么欢乐，怕不是一整天都在玩耍。
　　“才不是。”肖琳得意的撅着小嘴，“是背书，我们组抽查，我背的最好。爹、娘，我告诉你们，明焉哥哥好厉害，今天我背会了很多东西。他说我很聪明，让我继续努力呢。”
　　“不和你们说了，我去背书了。明焉哥哥说了，亥时初就不能看书了。我要多背点，明天还当第一名，还当组长。”
　　然后，肖爹和肖娘目瞪口呆的看着平日里一回来就疯闹的儿子，乖乖去看书了。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傻眼了。随即又是深深的欣慰。
　　儿子开窍了，爱学习了！
　　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感谢那个叫容明焉的同学。
　　夫妻俩将从摊子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了一番，正准备洗把脸，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他们的邻居老万一家。
　　老万的儿子也在崇明社学读书，不过在丙班。他们一家也为教育改.革头疼不已，今日老万专门去了书院，准备向那里的山长、夫子讨要个说法。
　　“老万，情况如何？”肖琳的爹娘见到来人，连忙问到。
　　“哎，别提了。”老万摆摆手，“我们老百姓，难啊！”
　　原来，今日上午，老万去了崇明社学，当时贺山长不在，接待他的是魏夫子。魏夫子让老万稍等片刻。差不多一个时辰后，魏夫子带着一个穿官服的官员来了。
　　那官员问老万到底有何事。老万说他儿子在崇明社学读书也有近两年了，一直准时交束脩费用和午餐的餐费，以及各种书本、笔墨纸砚费用，从未拖欠。
　　老万见那官员态度和蔼，便大着胆子道，“大人，这崇明社学不厚道啊，从来没有见过升班考试是全班一起的，更没听过补考还要另外交钱的。”
　　官员点点头，问，“那你有何要求？”
　　老万想了想，让崇明社学不收补考费用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道，“我要我儿从崇明社学退学。崇明再退还下面几个月的束脩费和书本费。这个月的餐费就算了。”
　　官员又问，“你儿叫什么名字，年龄多大，何方人士？”
　　老万道，“我儿万翔，今年十二岁，就是锦州城人。”
　　“本官明白了。没问题。”那官员微笑着同意了。老万也笑了，心道这真是个好官。
　　下一秒，这官员起身道，“万翔是吧，本官记住了。从今往后免去他的科考资格。”
　　老万一听吓坏了，忙问，“大人，这是为何？我儿到底犯了什么错？”
　　官员冷笑，“你儿稚子一个，何错之有？错的是你这个父亲，巴府教育改.革，以崇明社学为试点。你作为学生家长不支持也就算了，还想退学。那也就不必让你儿在巴府的学堂读书了。”
　　说道这里的时候，老万依旧后怕不已，他扯住肖爹的袖子，老泪纵横道，“我当场就跪下求他了。我的翔儿这么聪明，书院的夫子都说他可以中秀才的。我们想他继续读书，以后光宗耀祖有出息，不要再当我们这种低贱的小商户。”
　　“那后来呢？”肖爹问。同样是为人父母，他很能理解老万的心情。
　　“后来，还是那个魏夫子出面求情，那狗官才同意让翔儿继续读书。”老万长长的叹了口气，“老哥，不和你多说了，我要干活去了。这补考费一出来，我又有的忙了……”
　　他同夫妻俩告别，佝偻着身子离开了，边走边说，“我家翔儿年岁大了，这书必须读下去。你们儿子还小，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
　　肖琳父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哀愁。
　　“要不，今年读完就不读了。我们换个府看看。”沉默许久，肖爹道，他有个妹妹嫁到外府，他可以过去投奔。
　　“也可以再等等，说不定这个劳什子改革以后就不搞了呢。”肖娘道。
　　肖琳刚背完今天的课文，出来就听到爹娘的这番话。
　　若是以前，他会觉得很开心，终于可以不用上学，只用玩耍了。但是今天，一想到自己背了那么多书，一想到明焉哥哥，他就有些难过。
　　他想和明焉哥哥继续一起读书。
　　*
　　差不多同一时刻。
　　崇明社学内，魏夫子的房间。
　　一桌丰盛的宴席摆在屋子中间，魏夫子拿起一盏酒，对面前的中年人感激道，“真是多亏了李大人。”
　　今日那万翔的家长忽然找来，他着实吓了一跳。但是好在，当初凤阳王公子谢骞离开崇明社学的时候告诉他，要是遇到家长来闹事或是其他搞不定的情况，就去找这个李文，锦州的一个州同知。
　　果然，李文一出手，那架子，那官威，直接将万翔的父亲震慑的死死的。
　　“魏先生别和本官客气。我们都是为谢公子办事的人。”李文笑眯眯道，“日后若还有那等刁民闹事，只管来找本官。”
　　魏夫子替李文斟满酒，李文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魏先生有空也去别的书院转转。推广一下你们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
　　“一定，一定。”魏夫子笑道。
　　“只一点，你要找信得过的人，不能被林霄那个老顽固察觉。”
　　“李大人放心，学生会注意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不好。更新的少点。但还是会日更的。


第44章 升班
　　第二天。学生们来的比昨日更早些, 经过了昨天一整天的学习，他们都看到了显著效果, 让他们对下次的升班考试充满了希望。
　　虽然很累, 但他们干劲十足。
　　第三天、第四天也是这样。
　　除了跟着容景一起上课的孩子们，丁班还有几个学生，比如吴刚之流, 他们升班毫无压力，他们不屑和那些小笨蛋为伍, 也怕和容景走的近了惹督学大人不快。
　　不过他们和范东关系良好, 平时在教室看书。
　　某天。教室中。
　　“天哪, 容明焉居然真的带着那些小孩在射圃花园读书。”一个学生冲进教室，脸上是不可抑制的八卦和讥讽。
　　“而且, 你们知道是谁在讲课吗？是陈胖子。哈哈哈。”说道这里，这学生放声大笑。其他学生听闻，也笑了起来，教室里充满着欢快的气氛。
　　就连正在专心看书的范东都放下书本, 拍着桌子笑道，“陈宇？真的是陈宇？你没看错吗？”
　　那学生肯定道, “没有, 那陈胖子讲的摇头晃脑, 下面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真是一个敢讲，一些敢听。也不怕被他的傻气传染。”
　　“容明焉是不是疯了。”吴刚道。带着那些学生另外上课也就罢了, 还让陈宇挑大梁。
　　“你急什么，容大才子的境界岂是你可以揣度的。”范东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
　　他倒要看看, 按容景这么瞎折腾, 丁班的升班考试会糟糕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 自己一定要毫不留情的讥讽容景一顿。范东想。
　　不光他这样想, 吴刚等人也是这样想的，容景让他们出了下次补考的费用，让他们小小的肉痛一把，他们非常乐意见到容景出丑。
　　但是，仅仅出丑是不够的。吴刚转了转眼珠子，忽然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我们来开个赌局如何？”他挤眉弄眼的笑了，“赌丁班下次考试能不能顺利升班。”
　　“这个主意不错。”范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赌局开好了告诉我，我要下注。”
　　“好咧！”
　　吴刚立刻行动起来，他找到了丙班、乙班、甲班中自己认识的学生，将容景的疯狂举动和他的打算说了。这些学生都很感兴趣，纷纷表示愿意参加。
　　很快，短短几天时间，关于丁班升班考试的赌局已经在崇明社学另外三个班级中流传开来。吴刚和其他几个丁班学生作为发起者各投了一两，他们希望通过这次赌局，将下次升班考试的补考费赚回来。
　　范东先投了一两，后来觉得不过瘾，又投了一两。
　　其他学生们或投个几十文，一百文，多的几百文。但无一例外，都赌丁班升班失败。
　　赵光也投了一两。他高兴极了。上次容景去找督学，被连人带礼物的赶出来。容景一定是气坏了，觉得自己看不到希望，所以要拖着丁班的学生一起下地狱。他倒想看看，等容景乱教一通之后丁班的学生考不过关，容景该怎么面对家长们的怒气。想到这里，他又找人借钱，然后追加了二两，成为崇明社学内投注最多的学生。
　　陆洋将这个消息告诉容景后，容景只道了句无聊，一旁的陈宇却跃跃欲试，他拿出十两银子，打算去找吴刚。容景本想拦住他，但一番思考后，干脆也投了十两银子。
　　如果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那怎么行。
　　陆洋没钱，但他对容景绝对信任，他找陈宇借了五两银子，也跟着下了注。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容景对学生们讲了这件事，然后道，“据说我们的赔率很高。输了我和小宇还有海地兄就会很惨。但是赢了，我们就会赚大把银子。”
　　“所以，大家再努力些，千万别让我们输掉。等你们顺利通过考试，我们三就用赢的钱，请你们一起去锦州城最好的食肆吃一顿。”
　　“好！”小萝卜头们兴奋极了。他们已经跟着容景学了近十天，个个进步巨大，他们有信心！
　　肖琳想了想，第二天也带了一百文，说要投注。其他学生见状纷纷效仿，投注金额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
　　一时间，赌丁班顺利升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丁班顺利升班的赔率也降低了不少。赵光听说之后，找到吴刚。两人一番合计，一起去找了赵光在赌场帮工的远房亲戚，将这个赌局扩大到了赌场。
　　赌场的赌徒们听闻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笑的快喷饭了。
　　“什么？一个十一岁的学生，要在二十天内带领一群蒙童升班？”
　　“而且是全部通过考试，一人不合格都不行。”
　　“这些蒙童很多开蒙不过几个月，最少的两个月，最小的四岁，还在吃他娘的奶。”
　　“真是后生可畏！”
　　“不，他们简直是勇猛无双，还敢给自己下注。”
　　“冲着孩子们的勇气，我们这些大人也该奉陪不是。”
　　“对，我押一两，赌这次他们升班失败。”
　　“我押二两。”
　　“我押三两。”
　　……
　　看着不断下注的赌徒们，赵光心里笑开了花。
　　他等着，等着那些蒙童在容景的教育下，升班考试失败。他们除了要背负巨额的赔偿款，还要为这次赌注赔的血本无归。
　　到时候，容景肯定会被愤怒的学生家长撕的粉碎。
　　*
　　在容景忙着抄林霄布置的作业，教丁班学习的日子里。陆洋也迎来了丙班升乙班的考试。他到丙班时间不长，只考过两回，每次都是垫底。这次虽然也没能通过，但名次却提高了不少，已经到了班里的中上。
　　对这个结果，陆洋已经很满意了。而且因着最近一段时日他和容景、陈宇一起吃饭，省下了不少钱，下次的补考费他也能拿的出来。
　　但是，升班制度依然如同一把利剑悬在他的脖子上。不，是悬在丙班所有人的脖子上。与丁班升丙班不同，丙班升乙班难度更大，不仅有蒙学的内容，还有经学中四书的内容，不仅考核默写，而且还有阐释经义。
　　容景也说过，她可以将丁班带出来，但丙班不行。
　　所以，陆洋还是非常着急的，若是下次全班统一考试他再不通过，要想升班就必须参加单人补考，那对他来说是一笔非常巨大的费用。
　　和他有同样苦恼的学生不在少数，比如万翔。考完当场就哭了，哭着说他爹娘供他读书多么不容易，哭着说崇明现在的制.度太黑心了。一开始还有学生让他慎言，但渐渐的都被他悲伤和愤怒感染，一起破口大骂。
　　有个秀才家的孩子骂了几句，问，“要不，我们去告官吧。”
　　虽不知道崇明这般操作到底是否触犯了大雍的法律，但这学生认为去衙门走一遭没错。
　　“对，我们还可以找督学大人。”又一个学生道。
　　万翔苦笑着摇摇头，“没用的。崇明社学背后有官员撑腰。”
　　他将前几日自家父亲来崇明讨要说法，结果却被一个官员差点从科考场上除名这件事情告诉了众人。
　　众人听后，都是一阵沉默。丙班的孩子比丁班大，也懂得更多人情世故。他们很容易就能想明白其中要害。
　　是的。如此不近人情、无耻贪婪的从学生身上敛财的行为，没有官员做后台，崇明社学一个小小的民间书院怎么敢。
　　甚至，这根本就是某位官员的主意，不过借崇明社学之手实现罢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只能自认倒霉。一时间，丙班愁云惨淡，与积极向上的丁班完全不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洋将这件事同容景聊了。容景一脸平静，毫不吃惊。
　　“明焉贤弟，难不成你知道其中内幕？”陆洋诧异道。
　　“不知道，但能猜个七七八八。”容景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谢骞和方薇固然是始作俑者，提出脑残改.革方案的煞笔。但小小一个崇明社学并没有胆子接招。两者之间，肯定还有一股中间力量连接，多半是一位官员，而且品级不算太低。
　　“海地兄，你下次去问问万翔，那官员是谁。”容景猜测，这官员肯定不是林霄手下的。多半是州一级的，隶属州衙门。
　　而在锦州衙门，她刚好有个可以套近乎的人。
　　“没问题，不过，明焉贤弟，你可是有什么对策？”陆洋问，看着容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容景，说不定能够彻底解决崇明社学这次龌蹉的改.革。
　　但是，容景也只是个没有任何功名的白身，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陆洋摇摇头，试图将这可笑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
　　日月如梭，又到了丁班升班考试的时候。
　　第二次全班统一考试。
　　今日学生们来的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在射圃花园进行最后一轮复习后，孩子们一起吃了顿美美的早餐，又休息了片刻，才齐刷刷的来到教室。
　　就像一支队伍。
　　路过的人看着小萝卜头们走的整整齐齐，神色严肃，都觉得好笑极了。
　　然而小萝卜头们却根本不理他们，而是在心中争分夺秒默默背诵着课文，直到他们进入教室坐下，拿到试卷开始答题。
　　考试开始！
　　考试结束！
　　学生们交卷！
　　明日休沐，小萝卜头们正打算收好笔墨纸砚，然后回家，忐忑的等待一天后，明日回到书院，再度过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然后，后天迎接自己的成绩！
　　这时，将试卷收好的范东开口了。“如果不着急的话，现在就把试卷批改了吧。”
　　学生们一惊，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范东为何这样说。
　　不仅是范东，吴刚等人也挤眉弄眼道，“对，我们现在就要知道结果！”
　　不光是吴刚等人，教室外也响起了阵阵吆喝。
　　“批改试卷，宣布结果！”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考的如何。”
　　“我要赢钱，赢钱！”
　　学生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教室外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除了崇明社学的学生外，还有些一看就不是很正经的成年人。
　　“大叔们听说了你容明焉的故事，感动不已，于是也下了注。现在他们也在等一个结果。”吴刚道，“容明焉，你不介意吧。现在就宣布结果。看看到底是你们赢了，还是我们赢了。”
　　“你们把赌局开到外面去了？”容景无语的看着窗外那些表情亢奋的成年人，一时不知是该感叹他们的无知，还该同情他们接下来的遭遇。
　　“当然，现在你们的赔率可是十。”吴刚笑了。
　　不远处藏在人群中的赵光也恶毒的笑了。
　　容景，你这次死定了！
　　“好啊。”容景无所谓的点点头，“我没意见。”
　　其他学生有同意的，说早知道结果早放心。也有学生不愿意的，说万一自己没考过回去要挨板子，不如等休沐之后再宣布结果。
　　范东见状哈哈大笑，“怎么？现在怕自己考不过了？当初你们是怎么骂我的，是怎么听容明焉那家伙的话的，现在后悔了吧，活该！我告诉你们……”
　　“别废话，要批改就快点！”容景不耐烦的打断了范东。
　　“希望等全班的试卷都改完，你还能笑的这么猖狂。”
　　作者有话说：
　　原书女主男主已经被家长打了一顿，又被公主搅合，又被打了一顿还被泼粪被当街拉扯。我都觉得有点可怜。你们觉得还不解气？
　　最近几章的大小反派，什么学生夫子官员还有一直蹦跶的赵光。女主都会收拾的，不要着急。下一章女主开始反击，解决完这堆极品后，女主就冲击小三元了。


第45章 丙班
　　范东低声骂了句死到临头还嘴硬, 就开始翻看最上面的一张试卷。这时容景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
　　“怎么？不敢了？”范东大笑, 这家伙终于怕了。
　　“既然是批改试卷, 还是请正式的夫子来，才更有说服力。而且——”容景拉长了语调，“事关我们双方的赌局, 还应该将贺山长请来看个究竟吧。”
　　“容景，你是不是疯了。贺山长要是知道了这件事, 不得将我们痛骂一顿。”范东怒道。
　　“是呀, 容景, 你是不是想赖账！”不少人也纷纷出声。尤其是那些赌徒，不少人觉得这个叫容景的小子之前牛吹的太大, 现在下不了台，只好搬出贺山长来抵赖。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会乱批改。”容景道, “我需要一个主持公道的人。”
　　“我去请魏夫子，总行了吧。”范东道。魏夫子也听说了他们赌局的事情, 还让他帮自己投注了二两银子。
　　教室外一个学生很快去找魏夫子, 一旁的陆洋见状也连忙跑了。
　　没过多久, 魏夫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他走到试卷面前, 对容景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不行。”容景捂住试卷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你担心我会乱改？”魏夫子被容景气笑了, “我是崇明社学正式的夫子, 不至于连蒙学的内容都搞错。”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魏夫子确实可以批改试卷, 判断丁班的学生是否过关。但是，您却不能保证这些人输了会按赌约给钱。”容景道。
　　“容景，我看你就是想赖账。”教室外，有赌徒开始吼道。
　　容景无所谓的耸耸肩，“你要这么想也没办法。我们还是孩子，万一我们赢了，你们不给银子怎么办？”
　　“我可以做个见证。”忽然，教室门外的一个中年人说道，“我是千金赌场的老板，是庄家。容小公子可以放心。”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容景。在大雍王朝，与读书人有关的赌局总是层出不穷，特别是科考。但是关于书院学生的赌局他还是第一次碰到。原本以为这容景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呢，没想到只是个稍微有些俊俏过头的小少年。
　　有趣！
　　见容景还是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我们庄家并没有参与赌注，只是抽取盘子的费用。我要确保赌局的完成，我还要保证我们赌场的信用。所以容小公子，你可以相信我，我来监督。”
　　“监督？什么时候一个赌坊老板也可以在我崇明社学做主了。”忽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原来是陆洋正带着贺山长和其他几个夫子赶了过来。
　　做得漂亮！容景隔空对陆洋竖起大拇指。陆洋颔首微笑。
　　“是谁把这些人放进来的？”看著书院里聚满了不三不四的人，贺山长又气又怕，要是被林霄知道了，他可就惨了。
　　容景带着丁班小孩读书的事他是知道的，容景等人和范东、魏夫子闹得不开心他也是知道的。他觉得这些纠纷无伤大雅，也就没有出面管。
　　但没想到，这事居然还发展出了赌局，还和外面的赌场牵连上了！他崇明堂堂书院，还要不要脸了！
　　“贺山长，此事稍后再议。大家都等着一个结果呢。”容景道。
　　“是呀。”赌徒们纷纷起哄，“老夫子，您别担心，我们知道结果后马上就走，马上就走，哈哈。”
　　“你们！”贺山长咬牙切齿的看了这群赌棍一眼，又恨恨的盯着和赌徒们站在一起伸长了脖子的学生们。
　　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居然也学起了赌博，待会儿定要好好惩戒一番。
　　“开始吧！”他闷声闷气的走到容景和魏夫子、范东面前。
　　“你，你，你。”贺山长指了指跟来的几个夫子，将试卷分给他们，“都一起来，搞快点。”
　　早点结束，早点将赌场那帮人赶走。
　　然后，他就可以收拾这些丢人现眼的学生了！
　　几个夫子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八卦之情，开始翻看这些试卷。
　　一盏茶后，甲夫子道，“我这边四份试卷，全部过关。”
　　乙夫子道，“我这里的三份也全部通过。”
　　丙夫子说，“总共四份，全过！”
　　贺山长合上试卷，“我这里的六份，也都回答正确。”
　　他深深吸了口气，宣布道，“本次丁班升班考试，顺利通过。”
　　贺山长的话音落地，教室内外瞬间陷入死寂。不少人要么揉耳朵，要么冥思苦想回忆，都在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你们没听错。他们都过了。”容景走到人群面前，歪嘴一笑，眼神凌厉。
　　片刻后，以陈宇为首，丁班的小萝卜头们欢呼出声。
　　“我们通过了！”
　　“我们不用给吴刚他们交钱了！”
　　“我们顺利升班了！”
　　……
　　“所以，是时候交出你们的赌金了。”容景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响起。丁班的学生闻言更兴奋了。
　　对哦，他们不仅免去债务了，还升班了，而且还赢钱了。
　　他们激动的将容景围在中间，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
　　与这些孩子相反，其他学生和赌徒们则纷纷哀嚎出声。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
　　“他们才开蒙多久。”
　　“是不是这个山长包庇他们。”
　　本就一肚子怒火的贺山长闻言更是气的发抖，“我包庇？那好，我们请官府来定夺！”
　　一听说要见官，赌徒们都吓了一跳。他们看向此刻正在疯狂翻看试卷，拼命挑错的吴刚、范东、魏夫子几人，咬紧牙关等待着。
　　这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吴刚等人将试卷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一份不过关的试卷，特别是他们觉得必挂无疑的陈宇、肖琳等人。
　　都过了，这些笨蛋和他们一样，都过了……
　　赌徒们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们输了，输的很惨！
　　赌坊老板连忙拱手道，“老先生，既然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这就离开。”
　　他又走到容景身边，道，“容小公子，因为这次赔率比较大，银票我事先没来得及准备，以后再给你补上。”
　　容景忽然靠近他，从他衣袖里拽出一方印章和一盒朱泥。
　　“这些是什么？”容景拿起印章和朱泥，朝在场的人扬了扬。
　　还不等赌坊老板回话，她就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们必败无疑，所以带来这些东西，想让我们写下欠条，按上手印，再盖上你们赌坊的章吧。”
　　赌坊老板一愣，没有反驳，因为容景说的是实话。他没想到容景他们还真的赢了，这些东西也就用不上了。不过，他却没有带上容景赢了之后应该准备的东西——按容景等人下注金额乘以赔率的巨额银票。
　　于是他赔笑道，“容小公子放心，我这就去拿银票，请你稍等片刻。”
　　说罢，他就离开了，其他的赌徒们见状，也白着一张脸走了。
　　见他们浩浩荡荡的出现，乌泱泱的去。贺山长气的快要升天了，他一连捋了好几把山羊胡子才稍微平复了些。
　　“学生、夫子，都到正院集合。”他咬牙切齿道。
　　*
　　很快，除了天字班的学生，地字班甲乙丙丁四个班级的所有学生、夫子都来到了正院。
　　“说吧。这个赌局是怎么开始的？那些人又是谁放进来的？”贺山长道。今日崇明社学结结实实闹了个大笑话，他非得把挑事的人抓出来，好好的惩罚一番。
　　“赌局，赌局是吴刚发起的。”一个学生立刻说道，他也参与了投注，现在输的血本无归，故格外气愤。“学生，学生本来不想参加这个无聊的赌局的，是吴刚说容景太嚣张了，一定要他好看。”
　　有了这个学生指认，不少学生也纷纷站出来，说吴刚是怎么劝他们下注的。
　　“吴刚说了，容景他们必输。”
　　“我们也只是想挣点零花钱。”
　　“对啊，贺山长，我们都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见众人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吴刚辩解道，“是，我确实来找你们了，可我没逼你们，没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是你们自己同意的。”
　　“够了！”贺山长一声怒吼，吴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赌场那些人怎么回事？”他又问。
　　这次学生们都沉默了。他们也是看到这些人忽然出现，但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时，一个人影走进正院，指着吴刚和赵光道，“是这两个学生请门房吃粥，门房离开了一会儿，他们把门打开，把人放进来的。”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徐良。
　　自从容景安顿下来之后，他一直没怎么再和容景说过话。不过，他们杂役住的院子紧邻射圃花园，最近他经常见到容景带着一群小孩在里面读书，于是找容景问了个究竟。
　　这一问，他又气又敬。气的是崇明社学的狗屁改.革制度，他原本打算，以后也送自家儿子去读书。以前咬咬牙，辛苦一些是可以实现的。但若是崇明社学的改.革成功，巴府的所有学堂都效仿，那他家是无论如何都读不起天价书的。
　　敬的是，容景小小年纪却颇有风骨，为了这些孩子免遭巨额补考费，不惜耽误自己的时间教导他们。
　　“容小公子，若是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徐良道。
　　他想，帮助容景，一来是因为欣赏，二来说不定也是在帮助以后的自己。
　　容景点点头，让他有空多盯着吴刚、范东、魏夫子、赵光等人。徐良自然同意，崇明社学到现在都还没招到护卫，他依然兼职巡逻，在崇明社学内部走来走去并不会引人注目。
　　今天一大早，他刚起床，就见赵光和吴刚鬼鬼祟祟的从各自的宿舍离开，走到崇明门外，然后，吴刚和门房一顿寒暄之后，带着门房去远处的一个摊子吃粥。赵光则留在原地左顾右盼。
　　没多久，一群不务正业的人仿佛约好了一般，忽然出现崇明社学门口。赵光连忙给这些人开门，让他们进去，然后在书院内隐蔽的角落里躲了起来。
　　那时，容景还带着丁班的学生在射圃花园复习。徐良连忙赶过去，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容景。
　　“容小公子，此事是否该禀明贺山长？”徐良问。
　　容景想了想，道，“暂时不必。”
　　她大概能猜到这些人都是参与赌局的。想过来亲眼见证自己失败的。而且多半和赵光那个坏痞有关。
　　若是现在就将这些人赶出去，待会儿固然会少些麻烦，但也少了很多精彩。
　　不如让子弹多飞一阵。
　　果然，贺山长闻言气的浑身直抖。
　　“好哇！赵光！吴刚！你们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一下，不会再升乙班了，接下来主要收拾极品，然后就是科考，小三元，秀才了。


第46章 丙班
　　吴刚和赵光闻言, 低下脑袋，不住发抖, 浑身冷汗。
　　容景大怒, 走到吴刚面前，道，“你开设赌局我可以理解。确实, 因我之故，害得你们几人承担了全班这次补考的费用。但这也是你们想害小宇在先, 又想害肖琳在后。算了, 不说这些过往。
　　所以, 你们开设赌局，我并没有告发你们, 甚至自己也参与了。因为我们崇明社学内部的学子们开心一下，输了我也赔得起。”
　　“但你为什么把赌局扩大到外面的赌场，还把那些穷凶极恶的赌棍也请了进来。我们书院的清誉还要不要！”
　　“不错！丢人现眼！”贺山长捋着山羊胡子。要是学生们单是自己赌一把，他虽然也觉得不务正业, 但不至于这么生气。没想到吴刚和赵光两个蠢货还把赌徒请进学堂，在书院里招摇过市, 甚至那赌坊老板还想来主持大局。
　　简直是把自己的脸, 把崇明社学的牌子按在地上摩擦！
　　“还有, 外面的赌场一旦参与，赔率一下子变得很大。刚才有个赌徒说我们的赔率是十。如果我们输了, 就会赔的倾家荡产。吴刚，你为什么这么歹毒！”说到这里, 容景再也忍不住, 死死拽着吴刚的衣领, 大声吼道。
　　不少丁班的学生听闻这番话也气的直跳, 他们虽然押的不多，但如此高的赔率，输了也足够让他们大大出血。
　　于是一个个小萝卜头走到吴刚面前，骂人的骂人，掐人的掐人，还有些文雅朝着他吐口水。众目睽睽之下，吴刚不敢还手，只能任由这些学生发.泄。
　　容景冷哼一声，又道，“你以为，可以让我背负上巨额赌债。但你没想到，我们赢了。可怜跟着你下注的那些学生，他们只怕有的折腾了。”
　　其他几个班的学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是了，吴刚将赌局扩大到了赌场，容景的赔率确实猛升。但是容景赢了，这赔率可就砸到他们脑袋上了。
　　一时间，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加入了殴打吴刚的队伍，场面一度有些混乱。看着群情激奋的人们，吴刚终于忍不住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都是赵点恩给我出的主意！”
　　“我看不惯容景嚣张，这不假。但我原本真的只是在同学之间开的赌局。是赵点恩告诉我，崇明社学开不了大盘子，容景输了也不肉痛。他说去了赌坊，可以拉大赔率，让容景输的更惨，到时候哭都没地哭。”
　　“一开始，我嫌麻烦，不想去。是赵点恩说他在赌坊有熟人，非要拉着我去！”
　　“罪魁祸首是他，不是我！”说到最后，吴刚仰天咆哮。
　　围殴他的学生们停下手，齐齐看着躲在角落里的赵光。
　　“这不是甲班的学生吗？怎么他会如此恨你。”陈宇问。
　　吴刚讨厌容景还情有可原，可这赵点恩，和他们不在一个班不说，平日里也从没见过这人与容景来往呀。
　　“我也不知呀。”容景故作疑惑的摇摇头。
　　她正想着要不要走到赵光面前，来一番故人相逢的戏码，趁机揭开赵光的真面目。忽然，她看见不远处一个人正从影壁走来，那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年轻人，正是和赵光同在甲班的吴旭。
　　吴旭怎么现在从书院外进来？而且脸上的神情……
　　这时，容景见一个夫子跑到吴旭身边，低声道，“你这两日去哪里了？”
　　吴旭摇摇头，神色越发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哀……
　　容景心念一转，无所谓的说，“我可不认识那个赵点恩。我想，他不是恨我。他只是单纯的坏，想要踩着我们赢更多的钱罢了。所以才把我们学堂内部的赌局带到了赌场，把我们学生间的娱乐消遣变成了他的敛财之道。”
　　她耸耸肩，“当然了，我们赔的身无分文也好，倾家荡产也好，都和他没关系。”
　　学生们听了这番话，心中怒气更甚，这是什么天生坏种啊。于是他们纷纷放开吴刚，朝赵光跑去。
　　这时，吴旭大喊一声，“容明焉！你且仔细看看，赵点恩是谁？”
　　容景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来人，然后道，“九日兄是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边问，她边朝赵光走去。
　　涌向赵光的学生们颇有默契的给她留出一条路来。赵光见状想要转身躲开，却被吴旭一把抓住，将他再度转了过来，脸对着容景。
　　“咦，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容景走到赵光面前，仔细的打量着他。
　　吴旭见容景这幅样子，终于忍不住提醒道，“他以前和你一个里的！”
　　容景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恍然大悟道，“赵光，是你！”
　　“你才发现呀。迟钝！”吴旭放开赵光，无语的看着容景，“你一进崇明，人家可就盯上你了，到处说你的坏话！”
　　赵光咳了两声，满脸通红道，“九日兄，你这是为何？”
　　他满脸无辜，还带着委屈，“赌场一事我确实做的不地道，是我财迷心窍，害了大家。但九日兄你也……”
　　“别这么叫我，我承担不起。”吴旭说罢，扫视一圈众人，大声道，“我吴九日今天就与你赵点恩割袍断义。”
　　还不等其他人特别是容景继续问，他就指着赵光，快速说道，“你们别被他骗了。他才不是为了赚钱一时行差踏错，他根本就是针对容明焉！他想容明焉死！”
　　原来，吴刚开设赌局的时候，赵光也找到吴旭，让吴旭投点钱。吴旭说算了，他爹知道了肯定会打他一顿，赢的钱还不够伤药费。过了几天，赵光又来了，说现在赔率高了，吴旭再不抓紧时间就没机会了。
　　自从上次碰到容景以后，吴旭对赵光本就起了怀疑的心思，一听他这话忙问赔率为什么高了。赵光开始企图敷衍过去，后来在吴旭的追问下才说找赌坊的朋友帮了忙。
　　“点恩兄，你可知这赔率意味着什么吗？容明焉会输的倾家荡产呀。”吴旭道。他听赵光说容景押了十两，按照赔率，到时候会输一百两。这笔钱足以压垮绝大多数家庭。当然，他并不知道容景家中日子还过得不错，而且才刚得到一笔来自公主赏赐的巨款。
　　赵光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道，“我也是为我们崇明社学好。大宗师不喜欢容景，他却死皮赖脸的留在这里，他会连累我们的。他是容颐的后人，坏的很，我被他害的很惨。”
　　看着对容景深恶痛绝的赵光，又想起之前容景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吴旭再也忍不住，当天下午就悄悄离开崇明社学，往容景的老家溪岗里去了。
　　他一定要亲自去求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他想知道，赵光到底是怎样的人，容景又是怎样的人？
　　“没错，我这几日逃课就是去察了个水落石出。”吴旭失望的看着赵光，“赵点恩，你把我骗的好惨。你说容明焉一家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可那溪岗里的居民都说他们老实本分循规蹈矩。你说容明焉心思深沉，喜欢暗地里害人，让我别和他来往切磋，可溪岗里的人都说……”
　　吴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丁班的小萝卜头们打断。
　　“胡说，明焉大哥才不害人，他只会帮助别人。”
　　“这次考试若是没有明焉大哥，我们肯定过不了。”
　　“而且明焉大哥一个铜板都没收我们的，还请我们吃东西。”
　　“明焉大哥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知道知道，小祖宗们，我知道。”看着气势汹汹，纷纷为容景说话的小豆丁们，吴旭无奈的摆摆手，“容明焉自然是极好的。但是他，赵点恩——”
　　“太歹毒了！”
　　吴旭深吸一口气，将在溪岗里听到的，赵光一家的所作所为全部说了出来。
　　“什么，这个人害死了明焉哥哥的妹妹，还差点害死明焉哥哥。”陈宇闻言，捏着肉肉的拳头就朝赵光打去。陆洋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好像不够大，干脆用脚踢。
　　容景捂住眼睛，想要制止这两人，却发现愤怒的人越来越多。
　　“赵点恩还想纳容明焉的姐姐为妾，这个好色之徒。怪不得上次我妹妹来送东西，他一直盯着看呢。被我发现后还糊弄我，该打！”
　　“什么？赵光他爹居然借着徭役残害百姓。我爷爷就是死在重役之下，我最恨这种恶吏！贱人，吃我一拳！”
　　“我想起来了，前两年那个很轰动的话本子，小神仙那个。天哪，一定是他们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顷刻之间，不少学生将赵光围在中间，又打又骂，虽然下手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还有些学生则愧疚的看着容景。
　　赵光当着督学的面揭开容景身份的时候，他们觉得赵光虽然有点不地道，但更多的是高兴，高兴优秀耀眼的容景居然有那么不堪的身份，高兴原本对容景青眼有加的督学瞬间对容景变了脸。
　　虽然，他们也明白，这种高兴，其实是源于嫉妒，还带着一点点恶毒。
　　所以，当后来赵光“善意”提醒他们不要靠近容景，不然会变得不幸，还趁机说了容景不少坏话的时候，他们相信了。他们有意无意的排挤容景，甚至当着容景的面说讥讽的话。
　　但容景对此根本视若无睹，听若不闻。而是专心读书，还带着丁班的一群孩子通过了考试。
　　赵光利用他们对付容景，他们像傻子一样被赵光当成枪使。他们，真是愚蠢……
　　面对学生们歉意的目光，容景不以为然的笑笑，她看向脸上被吐满了口水，头发也被弄的乱七八糟，衣服上更是被泼了墨点，浑身狼狈的赵光，开口道。
　　“大家都别打了。听我说。”
　　吐口水的学生停止了喷射，扯头发的学生手悬在空中，打算继续在赵光身上乱涂乱画的学生放好笔墨。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我家当时出事，我想杀了这奸人的心都有。但我们是读书人，要遵守大雍的律法。”容景认真道。
　　“容景说的不错。你们都好好学着，这才是你们的榜样。”贺山长满意的捋着山羊胡子。看看人家容景，从不扎堆嚼舌根子，书念得的比谁都好，甚至还带出了一帮蒙童。
　　“与其打他骂他，不如好好读书，以后进入仕途做个好官，才能更好的惩戒这些坏人恶吏。”容景又说。
　　“说得好。”贺山长带头鼓起掌来，“听到没有，好好读书。要是你们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哪里还会参加什么赌局。”
　　容景微笑，“山长教训的是。只是学生觉得，我们崇明社学内的赌局也就算了。扩大到赌场的赌局，这些学生也不知情，他们也不该承担这么高的赔率。”
　　容景此言一出，学生们看向她的目光更是瞬间变得感激起来。
　　“容明焉说的在理。”
　　“是赵光背着我们去的，我们根本不知道。”
　　“多出来的那部分赔率，不该我们赔。”
　　“该让赵光和吴刚赔偿。”
　　看着学生们义愤填膺的样子，贺山长想了想，同意了。
　　没过多久，赌坊老板带着银票过来了。
　　“一共二百五十八两。”老板道。
　　容景接过，对丁班的学生道，“等会儿我把银票兑换成小额的，按投注比例分给大家。”
　　学生们高兴的跳起来了。跟着容景不到二十天，免去补考费不说，考过了不说，现在还有钱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好事。
　　贺山长皱了皱眉，到底没有说话。作为一个夫子，他对有才华的学生格外偏爱。
　　“按照赔率，你们书院要补我们赌场八十六两银子。”赌坊老板又说，这次赌注的大头在那群赌徒身上，但这崇明社学的部分也不算少。至少作为学生，可以说是一掷千金了。
　　“欠条找他们。”容景立刻指着吴刚和赵光道。
　　贺山长本想说他们俩只用赔赌场和书院之间的差额部分，但看着纷纷叫好的学生，又想起赵光和吴刚做的事，于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不管，都是赵点恩的主意。”吴刚一下子急了。
　　“赌局是你开的，你还好意思？”赵光更是怒气冲天。要不是吴刚先开了个赌局，他也不会找到赌场。
　　“我不管，我不给。”吴刚说着，干脆两眼一翻白，表演了一个原地晕倒。
　　“无赖！无赖！”赵□□的大叫。
　　看着满脸阴笑的赌场老板和怒目而视的学生们。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学吴刚的样子晕倒。就听容景恶魔般的声音传来，“老板，要是他们赖账，你可以告到官府，还有督学大人那里。要求他们还债，并取消他们的科考资格。”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丙班
　　容景这番话一说完, 不仅想要装晕的赵光装不下去了。就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吴刚也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猛地跳起, 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演太不自然, 只得尴尬的咳了两声，“这地真滑，呵呵。”
　　赌坊老板无语的摇摇头, 朝他们伸出手，“一共八十六两纹银。”
　　赵光和吴刚气的吐血, 把他们浑身上下搜刮干净, 也拿出不这个数目的零头。
　　“给你写欠条可以吗？欠条。”最终, 赵光咬牙道。他很快就能考中秀才，他不想失去科考资格。钱可以凑, 科考资格没了他这辈子就彻底无法翻身了。
　　“对，欠条！”吴刚也猛的反应过来。
　　原本，这欠条应该是为容景等人准备的，没想到, 最后却用到了他们身上。两人心情悲痛的签好欠条，神情如丧考妣。
　　“三日之内。”赌坊老板说着, 让他们按下手印确认。然后便离开了。
　　看着老板离开的背影, 两人脸色惨白, 一屁股坐在地上。短短三天时间，他们到哪里去凑这么多钱。他们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可以借钱的亲戚、朋友。然后, 他们听到容景恶魔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贺山长，学生以为, 这两人品行恶劣, 屡生事端。建议将他们开除, 免得继续为害我崇明。”
　　她一说完, 其他学生们纷纷附和。
　　“对，他们太坏了，开除他们。”
　　“我不想和这样的人一起读书生活，天天担惊受怕。”
　　“这次背着我们找赌场，下次会不会把我们卖了。”
　　赵光和吴刚连忙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慌乱的站起来走到贺山长面前，各种求情。
　　“贺山长，学生错了，学生真的错了。请您看在学生年纪小，又是受人唆使的份上，饶了学生这次吧。学生已经得到报应了，学生要赔那么多钱，可以说倾家荡产了。学生不能再被退学了。”吴刚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要是自己被崇明社学退学，其他的私塾学堂肯定也不会再收自己。
　　贺山长哼了一声，但到底被他可怜的样子打动，“罢了罢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多谢贺山长。”吴刚不住道谢。
　　另一边的赵光也在哭，但奈何他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是个大男人，哭起来不见可怜，反而有几分让人厌恶。贺山长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眼见自己无法像吴刚那样卖可怜来获得同情，赵光想了想，干脆道，“贺山长，学生大错已经铸成，学生自知理亏，就算被退学，也是罪有应得。”
　　“但是，院试在即。学生还是希望能够代表崇明社学，下场一试。崇明社学教导学生这么多年，学生虽然生性恶劣，但却明白知恩图报这个道理。学生希望能在科考中为崇明社学挣一份荣耀。”
　　贺山长慢慢转过头来，直直盯着他。
　　容景微不可见的眯了眯眼睛，她心道这赵光还是有点小聪明的，知道怎样能够说动贺山长。
　　作为一个书院的山长，贺山长一方面要管理学堂内的学生，另一方面也要保证崇明社学的教学质量，保证和其他私塾相比不落下风。
　　这种比较，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在科举场上。
　　往年的县试、府试、院试，崇明社学在周边几个私塾中都是一骑绝尘。也许是风水轮流转，今年乙班、甲班拔尖的学生不多，这让贺山长有些担忧，怕被其他书院比了下去。
　　而赵光，则算是拔尖的学生之一，而且很可能通过院试，拿到秀才的功名。
　　想到这里容景心下了然，贺山长多半要放赵光一马。
　　果然，贺山长沉吟片刻，艰难道，“你既然知道读书不易，为何还屡生害人的心思？从今往后，你需全身心投入课业，不得再做任何歪门邪道之事。否则，我定不饶你！”
　　赵光大喜，连忙向贺山长磕头谢恩。
　　容景冷冷看着他，确实，崇明社学需要赵光获得秀才作为自己的教学实绩。而赵光又何尝不需要崇明社学的夫子指导，需要丰富的藏书学习呢。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但她知道，这些话不能摊在明面上说。
　　对她而言，赵光留在崇明社学，她才有机会。特别是从今往后，赵光将不再友朋众多、一呼百应，而是会人人喊打、形单影只。她会有更多的机会。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不断磕头的赵光，冷声道，“赵光，我记得，你当年害死我妹妹，我找里甲老人主持公道之时，你就说你要好好做人，痛改前非。但转头你就让你父亲给我家派重役，苛待里中民户。后来，知县大人发落你父亲，里中乡亲找到你们一家的时候，你们又说自己知道错了，会改。”
　　“可是，我刚一进入崇明社学。你就在大宗师面前揭开我的身份，这也就罢了，我确实是容颐的曾孙。但你为何又煽动其他的学生孤立排挤我，甚至编造了很多不实的谎言。更甚者，你把吴刚的赌局带进了外面的赌场，想让我翻不了身，让我输的家破人亡！”
　　“你一次次认错，一次次再犯，而且一次比一次恶劣。”
　　“这次，你又说自己错了，又说自己要改。我想问问，你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撒谎。”
　　“你以后，还会再对我，对其他学生，甚至对崇明社学，再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容景此言一出，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学生们又沸腾了。纷纷指着赵光大骂，骂他无耻，骂他屡教不改。还有劝贺山长，让贺山长三思，收回成命的。
　　一时间，贺山长也有些为难，学生们群情激奋不说，容景的话也不无道理。
　　赵光更是吓得再度一屁股坐在地上。
　　容景！又是容景。他害了自己一次不成功，又来害自己第二次。他就这么嫉妒自己，一定要断了自己的科举路，才肯善罢甘休吗。
　　赵光低下脑袋，死死咬住嘴唇。
　　自己一定不能让他如愿，自己要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
　　然后将这些欺辱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再抬起头来，他满脸泪水，“是我以前糊涂的厉害。也怨不得你不相信我。今日，我对天起誓——”
　　赵光伸出右手，直直指着太阳，“我赵点恩要是再生出害人的心思，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读书人虽然不妄语乱力乱神，但也不代表他们没有敬畏。所以一般他们很少发誓，一旦发誓，也多是真心，请天地见证，日后若有违背，尽管降下惩罚。
　　容景闻言，歪嘴一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赵光今日当众发誓不过是为了应付眼下局面，想要继续呆在崇明社学读书罢了。
　　她不相信赵光，更不相信赵光的誓言。她之所以逼迫赵光这么做，是为了以后有一天，当赵光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人们会想到他今天的誓言。
　　然后，再度感叹他的恶毒罢了。
　　看着面上愧疚，眼底暗藏庆幸的赵光，容景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是时候找个机会了……
　　*
　　赵光和吴刚又被贺山长训斥了一顿，然后领了五十个戒尺，手都被打肿了，方才各自回家。原本他们应该再被关几天的禁闭，但两人说要回去筹钱，贺山长只好先放他们回去，等还上赌坊的欠款后再补上。
　　崇明社学其他学生虽然免了赔偿高额的赌注，但也每人领了二十戒尺，被罚抄写《大学》十遍。当然，除了没有参与赌博的吴旭等极少几人。
　　至于该怎么处罚丁班跟着容景一起读书的小豆丁们和陆洋，贺山长有些为难，想了想，他道，“你们参与赌博，本来该罚，但念在你们这十几日读书刻苦努力，取得了好成绩，功过相抵。不奖不罚，希望你们以后继续认真读书，早日考取功名。”
　　“谢谢贺山长！”小萝卜头们齐声道。
　　贺山长又看向范东，面露不满，“此事虽然和你无关，但到底因你而起。若是你上课不那么敷衍，这些学生也不会跟着容景读书，吴刚和赵光也不会趁机兴妖作怪。”
　　贺山长正要继续说下去，就见小豆丁们满脸认同，对着范东指指点点。
　　“贺山长说的对！罚他！”
　　“他光拿钱，不做事。”
　　“他还骂我们。”
　　“明焉大哥才是我们的夫子。”
　　贺山长无语的摇摇头，范东虽然只是个代理夫子，但如此没有威信，被学生联合起来攻击，这也是头一份了。他想了想，道，“范东，日后你就安心读书。争取早点考个秀才，你水平本就有限，先提升自己再说，别给蒙童们代课了。”
　　这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众目睽睽之下，范东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这个月你领的束脩费，都退回来吧。”贺山长又道，范东确实没尽到夫子的责任。相反，容景却以一介学生的身份，教会了丁班的孩子们不少知识。
　　这个月范东的束脩费，理应给容景。
　　范东羞愧的点点头，对贺山长鞠了一躬，然后就要离开。容景却忽然走到他面前，“你还忘了一件事。”
　　范东错愕的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艰难开口，“愚兄愚钝，还请明焉贤弟指教。”
　　被容景狠狠打脸，他再也不敢阴阳怪气的叫容景容大才子了。
　　“你欠他们一个道歉。”容景指着丁班的学生道。
　　“当日，你骂他们愚笨。现在，他们通过了考试，你是不是该向他们道歉。”
　　范东一愣，片刻后才想起还有这一茬。
　　丁班的学生闻言也是一愣，随即，不少年纪小的比如肖琳等人瞬间就红了眼眶。
　　对啊，他们努力学习，不就是为了向范东等人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吗。
　　“我不笨！”最先吼出声的，是陈宇。在容景到来之前，人人都避着他，生怕被他的傻气传染。但是，容景告诉他，他不笨，只要掌握一定的方法就可以学好。
　　他真的做到了，他连续两次通过了考试，还给二组的学生们上课！
　　“我也不笨。”肖琳也连忙说道。他是班上开蒙最晚，年龄最小的学生。在跟着容景学习之前，他根本就不信自己能通过这次考试。
　　其他学生们也大声嚷嚷着自己不笨，将范东围在中间。
　　范东无奈，只得一一朝他们鞠躬道歉。
　　看着一个童生、一个成年人，对一群蒙童道歉，在场的人都有些错愕，包括贺山长在内。他们正想劝范东不必如此，容景的声音却响起。
　　“子曰，有教无类。但不同类的学生，老师所讲的内容、方式方法也应该有所不同。不能因为学童一时没能跟上进度，就断言他们愚笨，对他们口出恶语。这不是一个学堂该有的气度，更可能断送一个优秀的人才。”
　　她的音量不大，语速也不快，一字一句直直打入人心。在场的人都静静的看着她，一时不知是被她的道理说服还是被她的气度折服。
　　渐渐的，人们回过神来，心潮涌动，心思各异。
　　贺山长和其他夫子们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要是每个夫子都是容景这态度，这能力，何愁教不出优秀的学生？那时，他们崇明社学将会成为全锦州最好的书院。不，这太谦虚了，他们将会成为巴府最好的书院。不，再大胆点，就是整个大雍王朝最好的书院，也不是没有可能！
　　丁班的学生则被容景口中的优秀二字激励，暗自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学习，科考取得更好的成绩，成为真正优秀的人才，才不辜负明焉大哥的期待与看重。一时间，那些因着通过考试就沾沾自喜的学生立刻打起精神，不断对自己说不能放纵，一定要保持以前的学习态度，不能再像明焉大哥到来之前那般懒散不上进。至于本就热爱学习的孩子，更是想着自己该如何才能学的更好……
　　这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未来，崇明社学真的成了全大雍当之无愧的第一书院，出了以容景为首的，数量众多的著名学士。读书人都以能进入崇明为荣。他们更不知道，现在还是一群小萝卜头的丁班，会成为日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进士班。在往后的日子里，孩子们依然像这十几天一般努力学习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有人，虽然有先有后，但都全部考取了进士功名。
　　此刻，他们或许都没有察觉。不知不觉间，容景已经成了整个崇明社学类似精神领.袖一样的人物，在她入读崇明社学的一个多月后。
　　作者有话说：
　　学堂这段剧情也是以后女主进朝堂的铺垫。因为曾祖父的原因，女主会天然受排挤。但作为一个龙傲天，肯定会培养一帮忠心的兄弟，逆风翻盘。除了好朋友陈宇和陆洋，丁班的学生以后也会是女主的力量。
　　赵光盒饭倒计时。
　　然后轮到官员和魏夫子。
　　女主会彻底搞乱原书男女主的计划。
　　打完这群极品，就是小三元了。
　　请相信我们的容·龙傲天·景。


第48章 丙班
　　贺山长处理完众人, 又训诫了几句就离开了。容景见他丝毫没有责备魏夫子的意思，就知道关于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一事暂时还动不得。
　　所幸, 她带着丁班的小孩顺利升到丙班, 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也在贺山长那里狠狠的刷了一波存在感。等到日后教育改.革的弊端越发明显，贺山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却无法解决的时候，说不定会参考自己的意见。
　　至于现在嘛, 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久, 当然是去好好吃一顿了。
　　“大家都回去收拾东西, 带上各自的行礼，我们一起去天香楼！”容景手臂一挥, 下面的小萝卜头们伸出小手嗷嗷叫好，像极了发号施令的山大王与应声而动的小喽啰。
　　容景让陆洋和陈宇先行一步，前去兑换银票，到时候好按比例分给学生们, 又拉上吴旭和徐良。
　　吴旭不好意思拒绝道，“以前我被赵点恩蒙蔽, 对你多有误解。实在惭愧。”
　　容景笑道, “九日兄正直刚烈, 今日你与赵光义绝，亦是需要很大胆量的。”
　　今天若是没有吴旭忽然出现, 揭开赵光的真面目，那么自己就不得不出面诉苦。虽然也能达到效果, 但到底会让人猜测自己与赵光的私人恩怨真实性究竟如何。但吴旭仗义执言却完全不一样, 吴旭和自己毫无交集, 而且经过实地走访打听, 他的话相当可信，相当具有说服力。
　　所以容景一定要好好感谢吴旭。
　　吴旭也是个爽快人，而且仰慕容景才学已久，见容景态度坚持，也不扭捏，“那好，改日愚兄再做东，请明焉贤弟一聚。”
　　“乐意至极。”
　　一旁的徐良见他俩聊完，这才笑着说道，“容小公子，你看，你们都是读书人，我，我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徐大叔，你难道不吃午饭。”容景道。徐良最近帮自己盯着吴刚、范东、魏夫子、赵光等人，很是辛苦，请他吃饭是应该的。
　　徐良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容景拉起他的袖子，“走吧，孩子们都收好东西，跑出门口了。”
　　徐良心中涌上暖意，到底没再说拒绝的话。容景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可以平等对待自己这种下人，也愿意帮助弱小的丁班蒙童。他决定了，日后去庙里上香，除了祈求菩萨保佑家人外，还要祈求菩萨关照容景。让容景一路顺利，科考顺利，仕途顺利，走到最顶点的位置。这样，容景才能泽被更多的人，特别是他们这些底层的人。
　　*
　　崇明社学外，丁班的学生像过年那般，开心的聚在一起。在容景的带领下朝着锦州城中最好的食肆天香酒楼走去。
　　期间遇到几个接孩子回家的家长，他们一见这阵仗，有些摸不着头脑。
　　“琳儿，你这是去哪里？”家长中，就有肖琳的母亲，她目瞪口呆的看着儿子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漂亮少年，少年的另一边，是一个不停对儿子翻白眼的小胖子。
　　“娘！”肖琳见到母亲，张开双臂就朝她扑去，还不等肖娘反应过来，肖琳就将她拉到容景面前，道，“娘，这就是明焉哥哥。”
　　“你不准叫明焉哥哥。”陈宇急的大叫，明焉哥哥只能他叫。至于其他人，他允许他们叫一声明焉大哥。
　　肖琳对他做了个鬼脸，“我偏叫，气死你，陈胖子。”
　　“你们俩别吵了。”容景好笑的看着两人，随后对肖母鞠躬道，“肖伯母好，我是小琳的同学，我们刚通过了升班考试，现在去天香楼庆贺一番。您放心，没事的。”
　　这时，其余的家长也陆陆续续的聚了过来，将容景围在中间。
　　“你就是容明焉？果然一表人才。”
　　“经常听我儿子提起你，他很崇拜你。”
　　“你们真的顺利升班了。太好了。不用交那高价补考费了。”
　　“不敢置信。那么多夫子都说我孩儿愚笨，他也有能升班的一天。”
　　“以前我不信有神童，现在我信了。容明焉，你以后必成大器呀。”
　　“都是同学们自己努力。”面对家长们真诚的感激和直白的夸赞，容景也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各位叔叔婶子稍等，我们现在要去吃饭庆祝。”
　　一听说要吃饭，家长们连忙表示愿意出钱请客，感谢容景对他们孩子的帮助。容景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向他们解释了这顿饭的由来，“……也亏得同学们努力，我们才能赢这么多，我和海地兄、小宇三人分摊，花不了多少银子。同学们赢的钱，就让他们自己去买些书或是笔墨纸砚吧。”
　　和热情的家长聊了一路，终于来到锦州城的集市，正好碰到了摆摊的肖老三两口子和赶着驴车往崇明社学去的张大柱。容景将三人也叫上一起吃饭。三人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懵逼，不少小豆丁自告奋勇的向他们宣传了容景的事情。三人再次被容景震惊。
　　很快，容景带着丁班的学生等人朝天香酒楼楼上走去，剩下一众欢喜的家长等在原地。
　　家长们聊了会儿各自营生和鸡毛蒜皮的琐事，不知不觉又将话题扯回容景身上。
　　“多好的孩子啊，长得俊，学问好，还这么善良。”
　　“都不知该怎么回报他，我让我儿给他带些银钱，他硬是一分不收。”
　　“别说银钱，就是布匹、茶叶他也不收。”
　　“干脆咱们雇辆车，直接拉到他家。”
　　“这个主意不错。”
　　“我还有个想法。我一个亲戚在州衙门，他们最近要从民间选些有德的乡绅进行表彰，我们一起把容景推荐上去吧。”
　　“甚好。容景这样的好孩子就是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
　　半个时辰后，酒饱饭足的一群人从酒楼下来了。当然，只有肖老三、张大柱、吴旭、徐良等成年人喝酒，小孩子们滴酒未沾，容景给他们叫了牛乳，并趁机科普酒对人的危害。小萝卜头们现在自然是容景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一旁的吴旭企图纠正，说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喝酒怎么成，还被小孩们骂了几句。
　　“明焉大哥的话，都是对的。”他们说。
　　不知不觉，丁班的孩子都叫容景为明焉大哥。除了陈宇和肖琳，他们叫明焉哥哥，对此陈宇很不满，认为明焉哥哥是自己的专属称呼，他让肖琳别那么叫，肖琳却根本不管他，照叫不误。看的容景好笑不已。
　　不过，明焉大哥这一称呼到底用的更广泛些。渐渐的，除了这些孩子，崇明社学的其他学生，甚至那些年纪比容景还大的学生都开始叫容景为明焉大哥。他们表情真诚，语气亢奋，总让容景产生了某种错觉，似乎她是黑.道上的带头大哥。但很快，她又安慰自己道，一定是自己女扮男装太过成功，浑身上下展现出了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让同为男性的小学子们敬佩不已。
　　慢慢的，她接受了这个称呼。从此，容景成了崇明社学的大哥。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吃饱喝足后，小孩们被各自家长领回家。徐良回到崇明社学，吴旭，陈宇和陆洋也各自同容景告别。
　　“明焉贤弟，等下次回学堂，愚兄想请教你几个《易经》的问题。”吴旭道。
　　“九日兄客气了，互相切磋。”容景道。
　　“明焉哥哥。你想吃什么，我下次多拿点过来。”小胖子笑嘻嘻道。他已经可以想象，这次回家，他将一洗之前的耻辱。一想到今日站在丁班教室门外的学生中还有他的庶兄陈宝，一想到陈宝还押了银子赌他升班失败，一想到陈宝输了之后脸黑的像锅底。他就格外开心。
　　“有什么好吃的水果，拿点过来吧。”容景也不同陈宇客气。正巧家里打算种些水果，她也可以趁机收集点种子。
　　“我让我娘再做几双鞋垫和护膝护腕。”陆洋说。这次他从陈宇那里借了五两银子，跟着容景他们下注，把钱还给陈宇后净赚四十多两。天降巨款，他现在脑子都是晕的。他原本想拿出一部分钱好好感谢容景。但容景让他把钱存起来，以后给母亲看病，或是给弟弟读书。这让陆洋更为感动。
　　“好。我很期待。”容景笑笑，与他们挥手告别，然后同张大柱与肖老三两口子一起回到了溪岗里。
　　坐在驴车上，她兴奋的搓着双手，有了陆洋帮她抄书，她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这次回家，她一定要狠狠吸家里的小猫咪，吸秃！
　　此刻，正在院子里围成一圈晒太阳的橘猫、黑猫和狸花猫齐齐打了个寒战。它们有不详的预感。
　　那个讨厌的人类又要对它们下手了！
　　*
　　另一边。
　　赵光面色憔悴的回到家中。
　　赵秀见儿子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光儿，最近还好？读书可还顺利？”
　　赵光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赵秀见他脸色不太好，忙问，“可是生病了？看过大夫没有？”
　　下次院试的时间一天天逼近，儿子不能因为身体倒下。
　　“我没事，爹。”赵光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他思考片刻，最终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只是，想买一套，四书五经的，注释本。但……价格，实在太贵，我只能，心里想想。可，可，这书是，督学编的。督学，督学，您知道吧，就是巴府的学政，也是院试的主考官……决定，决定院试成绩，一锤定音的那种。”
　　“买！”
　　“多少钱？”
　　赵秀和赵母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即两人又怨怼的看着彼此，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赵光心痛的看着爹娘，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他们似乎老了十岁，皱纹爬满了脸颊，银发布满了鬓边。
　　狼狈离开溪岗里后，他们一家人搬到了丰平县，暂时寄居在他伯父家中。寄人篱下本就要看人眼色，更何况他们的家底被掏的七七八八，再不复赵里长时期的风光。
　　一家人只能缩着脑袋，挂着讨好的笑容，战战兢兢的过日子。
　　但是，他们觉得，日子并非没有翻身的希望。特别赵光和赵秀是这么认为的。
　　“你个婆娘，多少钱都得买。不知道主考官的喜好，万一答的不合他心意怎么办？”赵秀怒道。
　　“可是，我们已经快没钱了啊。难不成让我去找大嫂那个贱人借，她还不得变着花样骂我呀。”赵母也忿忿不平。
　　“借就借！骂你几句怎么了？我告诉你，你且受着。等日后光儿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我要她跪在你面前，给你磕头。”赵秀道。
　　“我还要扇她的耳光。”一想到这里，赵母顿时觉得畅快不少，脸色终于没有那么难看了，她问赵光，“光儿，需要多少银子。”
　　“四十三两。”赵光艰难道。他和吴刚一通扯皮后，最终决定一人一半。
　　赵母惊得当场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么多。借不了的。”
　　她惊恐的看着赵光，“要不，光儿，这书我们还是别读了。你去学着做生意，也能挣钱的。”
　　“不行！”赵秀厉声道。“光儿只差一场考试了！”
　　“这书，无论如何，必须买！”
　　“若是大哥那边借不了这么多，我们把老宅卖了！”
　　他死死盯着赵母，“光儿必须参加科考，必须做官。你忘了溪岗里那些人是怎么羞辱我们的？你忘了我们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没忘！”忽然，赵光大吼一声，“儿子都没忘！”
　　“儿子就等着考□□名，好好孝顺爹娘。”
　　“然后，将那些害我们的人，全部狠狠的折磨一遍，打入奴籍。男的送去做苦力，女的卖到青楼。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至于容景，儿子更是要他一辈子生不如死！”
　　他情绪激动，面色狰狞，五官扭曲，一边的赵秀哈哈大笑，“不错！爹没有白养你。”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顾客赵光：您的盒饭已经送到，请在下一章食用。


第49章 丙班
　　从家里拿到钱后, 赵光和吴刚第一时间将钱交给了赌坊老板，撕毁了赌场的欠条。
　　“你爹娘没打死你吧？”鼻青脸肿的吴刚好奇的看着和平时并无分别的赵光, 好奇道。他爹妈可是打坏了好几根藤条, 好几根棍子。
　　赵光冷冷的瞪了吴刚一眼，吓的吴刚不敢说话。但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 “以后我们就好好读书，早点考□□名。若是想赚钱, 也可以通过别的法子, 正当的法子。”
　　他爹娘打骂之后, 又一家一家去借钱，不惜各种点头哈腰说好话, 甚至几度下跪，看的吴刚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决定先练好字，然后去书肆抄书挣钱。
　　“至于歪门邪道的营生，就别再做了。”吴刚挠挠脑袋, 这次的教训很是惨痛，他会记一辈子的。
　　赵光无所谓的点点头, 嗯了一声。见他似乎被自己说动, 吴刚又道, “还有那容明焉，也别再去招惹了。那是个有本事的, 而且人也不坏。”
　　他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和容景作对。
　　赵光闻言, 脸色一下子阴了下去。
　　*
　　回到崇明社学后, 赵光看见自己的宿舍空了一半, 原来是吴旭搬走了。
　　他缓缓走到自己床铺上,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铺，觉得心里堵得慌。正在这时，一道道讥讽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我看见赵点恩回来了。”
　　“他还有脸回来？”
　　“人家心子黑，脸皮厚呗。”
　　赵光死死咬住牙关，摊开书本，开始看书。
　　吴旭走了就走了，自己一个人，刚好落得清净。至于那些低贱之辈的风言风语，以前容景受得了，自己也一定受得了。
　　但是，赵光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面对同学的当面讥讽，对他的视而不见，一次，两次，他还觉得没什么，次数多了，他就觉得有些难受。他感觉整个崇明社学渐渐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离在外。
　　等过了院试就好了，他想。
　　几天后，下午上完课，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去斋房食堂用完膳，又独自回到宿舍准备挑灯夜读。他打开《孟子》，正准备研究一段原文的经义，忽然书中飘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看看床底。”
　　笔锋凌厉，遒劲有力，饶是赵光这种只会写台阁体的人都看得出来写字的人书法造诣颇深。
　　是谁？他心下一惊，连忙环顾四周，却发现一切照旧如常，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得走到床底，弯下腰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白花花的银元宝。
　　他连忙拿起来掂量，至少有十两！他更诧异了，谁会这么好心给他送银子，他再度朝床底看去，这才发现银子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立刻将这封信抽出来。只见上面写着，“助我除掉容景，赏你百两白银。”
　　他吓得后退几步，然后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这才继续往下看去。
　　“若你愿意，今日丑时，崇明社学外溪滩详谈。”
　　“阅后即焚！”
　　落款是，“凤阳谢家谢骞婢女。”
　　赵光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疲惫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好几遍，才点上一根蜡烛，将这封信和刚才的纸条烧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他一动不动的坐在书桌前，神情麻木。直到外面更夫敲更的声音传来，他才缓缓起身，将那十两白银揣入怀中，吹灭蜡烛，推门而出。
　　此时，崇明社学大门紧闭。但他知道有一处围墙较为低矮，可以翻越。他来到了围墙面前。
　　*
　　崇明社学外不远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两岸是排排花树，春日里落英缤纷，夏日里绿树成荫。
　　赵光此刻无心观赏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小溪，也不想感受浓荫的清香凉爽，他脑子浑浑噩噩的，只不断朝前走去。终于，当他看见一个带着白色帷帽的身影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人正坐在河滩边，面前铺了一张油毡，上面摆着一壶酒。
　　“你是谁？”赵光颤抖道。
　　“我不是已经在信中写了吗？还是——你不识字？”来人起身道。她身量适中，身形窈窕。声音更是清脆悦耳，活脱脱一个妙龄美娇娘。
　　赵光长长的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曾经产生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莫不是容景专门设下圈套，来害他的吧？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容景在报名当日得罪了凤阳王公子谢骞，被谢骞记恨理所应当。况且，他曾经听到魏夫子不小心说漏了嘴，魏夫子说，崇明社学这次教育改.革，其实就是谢骞的主意。谢骞想借着教育改.革赚一笔钱，而容景带着丁班学生顺利升班，让谢骞少了很多油水可捞。新愁加旧恨，谢骞想要容景的命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
　　直到现在，他看见面前的女子，个子比容景高，声音比容景好听。他自嘲的摇摇头，心道自己真会胡思乱想。
　　看来，容景已经成了自己的心病……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姑娘为何如此打扮？”
　　女子幽幽的叹了口气，“我和那英国公小姐有几分相像，我家主子便叫我日常做她打扮。”
　　赵光很快想起容景报名当日那个惊鸿一瞥的方薇，同样穿着白衣，带着白色的帷帽。那是多么完美的女人啊，美丽、聪慧。但他也知道，方薇是自己这辈子也够不着的女人，只能放在心里，等日后找个和她有几分相像的女子替代罢了。
　　因为这方薇可是谢骞的心上人！
　　现在疑惑都解决了，赵光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面前女子，“姑娘，银子你拿回去。这件事，我做不了。”
　　女子并没有接过，而是问，“可是嫌赏金少了？”
　　赵光苦笑着摇摇头，“这么多钱买容景一条贱命，足够！”
　　“只是，我不想再以身犯险，我还要参加科考，不能再出事了。”
　　对面女子冷笑道，“那是你之前的手段太拙劣了。”
　　还不等他问怎么个拙劣，就听女子继续说道，“崇明社学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要是你，就煽动吴刚他们这次考试乱答不过关，或是在考试当日抓住一个学生不准他进考场。这样容景不就输定了？
　　然后，我会将他输掉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甚至闹到提学官林霄那里，林霄可不就趁此机会名正言顺的剥夺他科考资格了吗。
　　容景心灰意冷回家，路途那么远，山路十八弯，发生点什么很正常。
　　就算要怀疑，也怀疑不到我头上。
　　毕竟记恨容景的人太多了，特别是因为他胡来而背负高额补考费和赌债的学生家长们。”
　　一阵冷风吹来，赵光打了个寒战。没想到这女子年纪轻轻，行事却如此狠辣且滴水不漏。果然不愧是凤阳王公子的人！确实比自己强多了。
　　要是早点遇到这个女子，容景何至于如此猖狂。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有些埋怨，“姑娘，您该早点提醒我的。”
　　女子冷哼一声，“我家主子心地仁慈，并不想赶尽杀绝。但他也没想到，这容景居然如此妖异。如果再不除掉他，只怕后患无穷。”
　　赵光不住点头称是。
　　“你放心，近日你且先一边安心读书，一边暗中观察这容景。有什么异样立刻告知于我。我这边也是，若是寻得什么机会也同你说，制定个周密的计划再行事，切不可像以往那般莽撞。”
　　女子拿起地上的酒，递给赵光，“好好干。日后你就是凤阳王公子的人，公子很快就会成为世子，以后还会继承王位。”
　　“你跟着他，前途亦不可限量。”
　　赵光接过酒，一饮而尽。他喝的太过爽快，加之烈酒辛辣，以至于他忽略了其中隐含的一股怪味。
　　“多谢姑娘，我一定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女子又拿出一个银元宝，递给赵光，“这些钱先拿去用着，等事情办成，再把剩下的给你。”
　　赵光大喜，之前的十两银子，加上现在的十两。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缩衣节食的过日子了。
　　等容景一死，剩下的八十两也可以拿到手。到时候，还可以赎回自家老宅。至于借大伯家的钱嘛……那当然是不用还的，谁叫他们态度这么恶劣。他们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中秀才吗？不仅会中秀才，自己还得了谢骞也就是未来凤阳王的青眼，以后的仕途定然一帆风顺。
　　想到这里，赵光越来越开心。
　　他先是在接下来的院试中脱颖而出，中了秀才。第二年秋闱，他通过乡试中了举人，又在春闱中斩获会元。然后顺理成章的走了一遭金銮殿。原本他只够个普通进士出身，但是，他效忠的对象可是凤阳王啊，那是大雍王朝唯一的异姓王。在凤阳王谢骞的支持下，皇帝点了他做状元。
　　回到庭院深深，气派豪华的家中，大伯一家正跪在地上给父母捏脚倒茶。家里走动的下人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瞎眼歪嘴的，他们都是原来溪岗里和崇明社学的人。
　　自己做了官，当然要好好惩戒这些刁民。他将这些人抓起来，狠狠折磨了一顿，伤的伤，残的残，然后贬入奴籍，充做家奴。
　　父母见他回来了，兴高采烈的同他道喜。一众妻妾也连忙出来迎接他。
　　原配那个恶婆娘又老又丑，早就被他休了，现在的正房娘子是某个高官的嫡女，是哪个高官呢？算了，一时想不起来。总之，娘子美丽温柔善良，长得和他的梦中情人英国公嫡女、凤阳王妃还有那么几分相像。
　　娘子从不阻拦自己纳妾，甚至还很赞同，自己纳了好多。首当其冲便是容婷，也就是容景的大姐。因着容景的原因，这女人至今只是个通房丫头，地位最低。和她同样是通房丫头的，还有她的妹妹容娟。
　　眼见妻妾们将自己围成一圈，面带娇笑，声音柔媚的问道，“相公，你是第几名呀？”
　　“嘿嘿，为夫是第几名？你们猜。”赵光伸手想摸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妾的脸，却被对方闪开。
　　“我猜不中，你说吧。”那小妾后退两步道，她的声音有些冷。
　　“为夫，为夫是状元！”赵光拍了拍胸膛，不悦的看着这小妾，“你是哪个妾室，真真无趣。”
　　因为他这才发现这小妾穿着一身白衣，带着帷帽。
　　大喜的日子穿成这样，晦气！
　　“你不认识我了吗？”那小妾揭开帷帽的面纱，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赵光一下子愣住了，这，这，这脸，不是容景吗？女版的容景？
　　等等，容景怎么样了？他捂住脑袋，有些痛苦的回忆着，自己现在是状元，是大官，欺负过自己一家的人都得到了报应。那么，自己最恨的容景呢？
　　他越想，越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容景，你怎么在这里？”赵光指着白衣女子，惊恐的问。
　　“容景？”女子似乎有些疑惑。
　　“那是我哥哥呀。”她说。
　　“你看看我！”她低下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赵光见她的一双美目荡然无存，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我是容景的双胞胎妹妹，容嫣呀。”女子裂开嘴，露出满口黑红的血液。
　　“我被你，淹死了呀。”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赵光逼近。
　　赵光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退去。没多久，他感到一股寒湿从脚底袭来，渐渐没过膝盖，他只觉得腿一软，一下子跪了下去，然后整个人跌倒水中。
　　呛了两口水后，他狼狈的抬起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哪里在富丽堂皇的家中，周围哪里有环绕的莺莺燕燕。
　　他现在孤身一人，在一条冰冷的河中。
　　等等，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状元吗？
　　一阵冷风吹过，他一个激灵，难道，刚才的都是幻觉？
　　他惊恐的左顾右盼，然后看到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还有那张鲜血淋漓，但却和容景长的一样的，女子的脸。
　　他吓得当场就尿了出来。
　　这个女子说，她叫容嫣，是容景的妹妹。
　　容嫣，在两年前，被他踩着脑袋，在溪岗里的河中淹死了。
　　赵光觉得周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跳。他想起身，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弹丝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容嫣缓缓朝自己走来。
　　似乎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他看到容嫣走到他面前，伸出脚，狠狠的将他脑袋踩在水里。
　　“赵光，你不是对天发誓，说，要是再起坏心思，就不得好死吗。你违背誓言了啊……”容嫣瘆人的声影随着水波传入他耳朵，他吓的大便也失禁了。
　　他现在心中无比后悔。果然，不能乱发誓的，鬼神真的能听到。
　　他只觉得容嫣的脚似乎有千斤之力，让他不能动弹分毫，越来越多的水，夹杂着屎尿，渗入他的口腔、鼻腔。但他已经顾不得恶心了，因为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越来越模糊。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容嫣似乎带着哭腔，说了一句。
　　“哥哥，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第50章 丙班
　　容景看着没了气息, 如同死鱼一般浮在水面上的赵光，双手合十, 对着空中说道, “哥哥，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她声音哽咽，但她知道, 这不仅是原身情绪的影响。更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对容家人身份的认同, 想要为容家人做点什么。
　　容景自认不是圣人, 更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 她信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所以她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赵光。但穿越的初期, 她实在太弱，容家太穷，只能先解决温饱。到崇明社学读书后，一开始赵光在其中根基深厚, 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直到赵光自己作死，与赌场狼狈为奸, 想要害自己, 没想到被自己反杀, 还惹了其他学生的众怒。
　　容景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是, 该怎样不留痕迹的解决赵光呢？
　　首先是地点的选择，崇明社学内部肯定不行, 她已经探查过无数遍, 没有一处地方保险。但是崇明社学外却荒芜僻静, 除了春日里因百花盛开, 落英缤纷而来观景的人数众多外，平日里除了上下学堂的学生，一般很少有人踏足。
　　更何况这里还有一条溪，说是溪，却有几米宽，溪底也颇深。完全可以让一个成年人溺入其中，说是一条河也不为过。
　　当年真正的容景也正是死在河中！
　　所以，就是这里！
　　确定了地点，然后要确定时间，容景选了深更半夜，原本这一带就人烟稀少，此时所有人更是都在熟睡，必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尤其是和她同宿舍的陈宇，已经被她养成了良好的生物钟，亥时准时入睡，一觉睡到卯时，雷打不动。
　　然后，便是如何将赵光骗出来了。容景知道赵光为了还赌场的巨款，已掏空家底，现在急需用钱，所以利诱最佳。而且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以对付自己为借口，赵光也多半会上钩。
　　于是，她便以原书男主谢骞婢女的身份给赵光留了封信。至于她如何潜入赵光房间的？也亏得她和徐良关系好，在与徐良有意无意的聊天中，知道了赵光的房间位置——一处偏僻僻静的角落。于是她在上课时间避开众人，悄悄来到赵光房间，打开窗户翻入，然后放下了纸条和那封信，再往床底放了个银元宝。
　　她相信，金钱、自己再加上原书男主天然的龙傲天气场，赵光一定会来。
　　果然，赵光来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对付赵光的问题了。赵光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自己虽然经常锻炼，但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女孩，正面硬碰硬，多半没有赢的可能。
　　容景想到了借助药物，什么毒药、蒙汗药之类的。这些不是不能在医馆药房买到，但却会留下痕迹，日后被查到就麻烦了。思考了好一阵，容景忽然想到了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蘑菇。
　　蘑菇种类成千上万，其中不乏很多有毒的。以前容景跟着容泽上山的时候，容泽就告诉过她，有的蘑菇不能采。
　　于是，上次休沐回家，她晚上撸猫吸猫，白天都在山上寻找蘑菇。
　　能让人产生幻觉的。
　　能让人四肢无力的。
　　能让人中毒不可救药的。
　　她一共采了好几种，然后用酒泡上。
　　再从姐姐们的衣柜里偷了一件白衣和一个帷帽，又去集市买了双厚底木屐，也就是后世的高跟鞋，又买了些胭脂水粉眉黛和铜镜。
　　晚上，听到陈宇小胖子的鼾声早早响起，她带上东西，翻墙出崇明社学，找了个地方换装。
　　一切准备就绪。
　　她静静的等待着。
　　赵光，你终于可以死了！
　　哥哥，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
　　第二日，容景正在宿舍抄书。
　　自从丁班整体升班之后，丙班一下子人数增加不少，在学生们的要求下，丙班分成了一班和二班。二班是跟着容景读书的小豆丁们，还有陆洋。一班是其他学生。
　　贺山长给丙二班重新配了老师，这是个秀才，无论能力还是态度都比之前的范东强很多。学生们对这个夫子也算尊敬，但他们更认可容景的话，他们一边听夫子讲课，一边按照容景的方法学习记忆，提高很快。
　　容景依然在抄写林霄布置的四书。在陆洋的帮忙下，她此刻还有十几个字就抄完了。
　　这时，一阵喧哗传来，紧接着，肖琳等小萝卜头一窝蜂的冲了进来，大声道，“赵点恩死了！”
　　容景不紧不慢的抄完最后几个字，方才放下笔，问，“你们说什么。”
　　学生们叽叽喳喳，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七嘴八舌的告诉了容景。
　　“赵点恩死了。”
　　“路人发现他的尸体飘在水上。”
　　“身子被鱼虾啃了不少，好多地方已经见骨了。”
　　“仵作也来了，说是酒喝多了。醉倒淹死了。”
　　“据说他身上还藏着二十两银子。”
　　“他已经掏空了家底，还了赌债，哪里还有这么多钱。”
　　“指不定又是通过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
　　“他大伯娘一口咬定这些银子是从他大伯家偷的。他娘说是她给的，大伯娘说你们老宅都卖了哪里有钱。两个女人还打起来了。”
　　说到最后，善于总结推理的陈宇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我明白了。这赵点恩做了坏事！他或者是偷或者是抢，拿到了这些银子。可是，前几日他刚发过毒誓，说自己再生坏心思就不得好死。果然……”
　　“果然，老天爷在看着他。”容景幽幽的说道。
　　在场的学生闻言，都敬畏的看向天空，正午时分，太阳高照，将地面的一切丑恶都看在眼里。
　　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他们想。
　　*
　　容景回到家中的时候，容泽和容婷，容娟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容泽问，容景才去崇明社学没几天，远不到下次休沐的日子。
　　“我去集市搭肖大叔的牛车回来的。”容景飞快的关上房门，大步踏进屋子。梁上的三只猫儿以为容景又要捉它们，连忙从窗户逃走了。
　　容景却看也不看平日里心心念念的小猫咪，她神色庄重，对着父亲和两个姐姐道，“赵光死了。”
　　容泽和容婷，容娟吃惊的张大了嘴巴，愣神了好一阵，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方才喜极而泣。
　　“老天有眼。”
　　“这个狗贼终于死了。”
　　“小弟，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等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他们方才问道，“那狗贼是如何死的？”
　　容景抿了抿嘴唇，“是我做的。”
　　她将昨夜穿的白衣、木屐、帷帽、胭脂水粉等东西拿出来，向三人讲述了整个经过。
　　末了，她还不忘叮嘱两个姐姐，将衣服和帷帽烧了，木屐劈柴烧火，胭脂水粉尽快用了……
　　三人震惊极了，直到容景说完，方才回过神来。
　　容泽深吸两口气，原本老泪纵横的脸上此刻变得惊恐不已，“景儿，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声。要是，要是……”
　　要是容景未能成功或是被人发现，她就完蛋了啊！
　　两个姐姐也吓的花容失色，拉着容景询问各种细节，比如当时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怀疑。
　　容景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通自己没留下什么痕迹。然后道，“父亲，大姐、二姐，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若是任由赵光再这样下去，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在他手上栽跟头。”
　　容泽三人闻言也沉默了，上次容景回到崇明社学后，他们方才听张大柱和肖老三两口子说起容景升班的赌局一事，张大柱和肖老三自然对容景敬佩不已，感叹她小小年纪可以带着蒙童升班，很多夫子都无法办到，更羡慕她逆风翻盘，还赚了不少赌徒的钱。
　　只有他们心惊胆战，担心那赵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再次对景儿下手。
　　但他们没想到，还不等赵光动手，容景就先除掉了他。虽然亲自手刃赵光，给小儿子/小弟报仇，这是一件让人很畅快的事，但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现在，更担忧容景的安危。
　　容景也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干脆借着这次的机会把话挑明了，“父亲，大姐，二姐。当我决定代替哥哥参加科考，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除了科考本身的辛苦外，我还要对付那些欺负我们的人，我还要报仇雪恨。而且，因着曾祖的事，我也会承受不少的白眼。”
　　“我知道你们绝不会同意我对赵光下手。但我非做不可。不仅是赵光，以后等我步入朝堂，那些将我们容家害到此等地步的人，我也会一个个揪出来，除掉他们！我不能退缩，否则，等待我们一家的，将会是无底深渊。”
　　容泽三人静静的看着她，是呀，当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要坚定的走下去。特别是容泽，作为失去了一个孩子的父亲，他自然希望剩下的孩子们都平安顺遂。可是，这样的世道，他们这样的家庭，容景这样的身份，都是没有资格享受岁月静好的。他们只能披荆斩棘，与天争命。
　　赢了，一家人风光得意，输了，一家人在黄泉团聚。
　　“景儿，你做的不错。”沉默片刻，容泽道，“是父亲以前考虑不周。”
　　“父亲也是慈父心肠。”容景道。
　　容泽长长的叹了口气，“你以后想做什么，我们再不拦你。但你也要告诉我们一声，大家一起想想怎么做的更无遗漏。”
　　看着女儿稚嫩脸庞上显现的坚毅神情，容泽心道，或许这就是宿命吧。祖父雷山公，会像以前那样，再度兴盛容家，庇护容家，夺回容家失去的一切。
　　*
　　第二日。溪岗里山坡，容家祖坟。
　　容泽带着容景，容婷，容娟上山祭拜。
　　“哥哥，赵光死了，害你的人死了。”容景轻声道。
　　“他死的很惨，很难看，大小便失禁，到了地下也会被耻笑。”
　　“他死前喝了毒蘑菇酒，他的尸体也已经被鱼虾啃食了不少，就算到了地下也是重度残废，你大可以尽情打他。他再也没法欺负你。”
　　“哥哥，你终于可以瞑目了。你这么好，一定会托生去个很好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似乎在回应一般，随着容景的低语，山风越来越大，将纸灰吹的老高，弥漫在空中，灰蒙蒙的一片。
　　两个姐姐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方才红肿着眼睛准备下山。
　　四人刚走到山下，就见一群人朝他们走来，有好几个官差，为首的是溪岗里的现任里长和里甲老人刘员外。
　　容婷和容娟疑惑的对视一眼，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怎么都盯着小妹看呢，该不会……
　　她们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恐起来。容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踉跄着后退两步。
　　该不会那些仵作发现赵光之死是人为，而且查到景儿头上了吧！？
　　容景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主动朝这群人走去。
　　“就是他！”容景刚踏出一步，就见里甲老人刘员外指着自己大声道。
　　一个官差大步跨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笑道，“容景是吧。恭喜你当选为我们锦州的五德乡贤之一。”
　　作者有话说：
　　容·龙傲天·景目前已有称号：大有客，山珍君，崇明一哥，锦州五德乡贤，容颐的曾孙，昭阳公主的新欢。


第51章 丙班
　　五德者, 仁、义、礼、智、信也。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锦州的官署每三年都会从辖区中的所有民户中选出分别代表这五种美德的人来,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强壮青年，涵盖士、农、工、商, 旨在弘扬民间正气。
　　“容景，你真是给我们溪岗里长脸了。”现任里长郑阳高兴极了, 锦州城下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坊、厢、里, 从中选出五个人无疑是万里挑一。这其中的一个, 刚好就落在他们溪岗里。这下他们出名了，而他作为溪岗里的里长也会得到县衙的褒奖。
　　“我就说容景是个有福气的, 从小就聪明。还从来没出过这么小的乡贤呢。”里甲老人刘员外也微笑着说道。但他心中却有些酸溜溜的，两年前，容景曾经来找自己借钱，为了让他们容家避开当时里长赵秀摊派的繁重徭役。他没有借, 一来是担心赵家不高兴，二来觉得容景的身份敏感, 以后发展有限。
　　但谁能想到, 没过多久赵家就彻底倒台, 容家日子却越过越红火。容景还进了书院，成了乡贤。刘员外有些后悔, 要是自己当时不要考虑那么多，早早的投资容景, 自己一家是不是也会过得更好, 就像张屠户和肖老三他们……
　　容景却不知刘员外的心思, 她彻底糊涂了。虽然知道这些官差不是因为赵光来抓自己, 来审自己的，她悬在心里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那五德乡贤她也略有耳闻，但她不明白，她怎么就被选上了呢？
　　“敢问各位大人，学生是哪一德呀？”容景恭敬问道。
　　“是智！”一个官差说。
　　这官差告诉容景和其他人，原本智德乡贤往年都给了在科举中表现很优秀的读书人，让他们作为锦州城儒生的表率，激励更多的学生。
　　“上一位智德乡贤是上次的小三元，力压巴府督学大人林霄之孙林静的罗竞，在往上是周进士，再……”
　　总之，以往的智德乡贤都是考取了功名，而且名次还很好的读书人。
　　“今年智德乡贤的竞争也很火热，有几个县的案首，还有乡试第二、五的举人，还有……”
　　说起智德乡贤是如何落到容景头上的，那官差一下子来了精神，瞬间化身说书先生，各种挤眉弄眼语调婉转。
　　听众原本就好奇，此时更变成了被鱼干引诱的猫儿，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看着这眉飞色舞的官差。
　　“这阵仗豪华的哟，看的大人们直皱眉头，哪个都优秀，选哪个都好。但相应的，要是不选哪个，似乎都不地道。”
　　听这官差的语气，州衙的官员们很是敬爱贤才，故不知该如何选择。但容景却很清楚，这不过是话说的好听。为什么选不出来？因为这些生员、举人、进士的背后，有不同的势力，是这些势力让地方官为难罢了。
　　选这个，得罪那个。选那个，得罪这个。最好的办法就是都不选，都不得罪。所以，便让自己这个毫无背景的学生捡了漏。但是，自己无名小卒，一介白身，怎么会落入那些官员的视线？
　　这时，官差猛地一拍手，道，“正在各位大人们左右为难之际，忽然州衙门口来了乌压压的一群人。你们道是谁，却是那崇明社学的一众学生家长，他们说，他们要举荐一个人物。”
　　说道这里，他指着容景，激动道，“就是你，容景。学生家长们向大人们讲了你是如何带着一群蒙童从丁班升到丙班。不到二十天，蒙童中还有四五岁的幼童，有刚开蒙几个月的。你硬是带着他们所有人通过了升班考试。大人们听后都不可置信，还专门去崇明社学打听了一番。从当事人学生，道那边的山长都证明家长们所说非虚。大人们都震惊了，夫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一个十一岁的学生却创造了奇迹。于是他们当场决定，将智德乡贤这一荣誉称号授予你。”
　　原来如此。容景点点头。她有些感动，自己帮助丁班的孩子，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升班，为了让谢骞和方薇吃瘪。但她没想到，这些孩子却这么真心实意的回馈她。
　　“是同学们自己努力，我其实也没做多少。”容景真诚道。
　　官差又是猛地一拍巴掌，“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境界！这就是格局！我还没说完，容景呀，不仅是智德乡贤，还是今年的义德乡贤。”
　　官差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五德乡贤一般都是一德一位，还从来没有一人身兼双德的。
　　见众人期待的眼光直勾勾看着自己，官差咳了两声，方才继续道，“为什么容景还是义德乡贤呢？据学生家长们说，容景给他们孩子上课各种费心费神就不说了。他辛苦那么多天，硬是一个铜板也不要，一文钱也不收。甚至还将自己的吃食分给条件不好的学生，而且自己出钱补贴学生的笔墨纸张。后来他们顺利升班，也是他自己掏腰包，请其他学生吃饭。”
　　容景连忙道，“吃饭是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给的钱。”
　　官差却自顾自继续说道，“大人们感念容景这种义字当先，不为利益的赤子精神，决定破格再将义德乡贤的荣誉称号也授予他。”
　　他大手一挥，双手掌心向上，指着容景，“这是我们锦州第一位双德——五德乡贤！”
　　说罢，他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愣了几秒，也纷纷跟着鼓掌。
　　容景：……有一点点激动，有一点点尴尬。
　　她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多谢大人们厚爱，多谢各位官差大哥跑这么远来送信。学生日后一定继续刻苦读书，帮助他人，为我锦州，为我巴府，为我大雍尽绵薄之力。”
　　“说得好！”郑阳里长手都拍红了。有了容景这号人物，他在今年简宁县的厢、里评选中一定能独占鳌头。
　　容婷，容娟更是高兴的晕头转向。
　　“小弟，你真是太厉害了，太善良了。”
　　“姐姐单以为你自己学得好也就罢了，没想到教起人来也有模有样。”
　　之前她们也听张大柱和肖老三说过容景带着蒙童升班，但她们没想到时间这么短，蒙童的基础还这么薄弱。官差大哥都说了，这种事情，夫子都无法做到啊！
　　她们的小妹，简直就是神童，是天才。
　　与两个女儿喜形于色不同，容泽则冷静的多，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甚至残疾的双腿已经有些无力支撑了。
　　他扶住一颗树，这才觉得身形稳了些。
　　他微微抬头，望着不远处容家坟冢，在心中默默的说道，“亲人们，列祖列宗们，你们都看到了吗？我的小女儿，不光替她哥哥报了仇，还成了锦州城的五德乡贤。”
　　“以后，世人再说起我们容家，终于不再是罪人。”
　　“而是有德之人！”
　　“我们容家在她手里，终有光复的一天。”
　　*
　　与官差一同来的，还有两块牌匾和一封请柬。
　　牌匾分别为“智德乡贤”与“义德乡贤”。里中民户们纷纷赶过来围观，将容景和两块牌匾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
　　“真了不起啊。”
　　“小小年纪，就是乡贤。”
　　“而且还是破天荒双德乡贤。”
　　“容泽有福气啊，生了这么个争气的儿子。”
　　“谁能想到两年前他们差点家破人亡。”
　　“看看现在，日子红火，儿子读书能干。”
　　……
　　好容易等里中居民看完热闹散开了，张家和肖家才帮忙将这两块牌匾挂上。
　　“张大哥、肖大哥，多谢了啊。等景儿下次回来，我们办桌酒席，招待大家。”容泽道。
　　“好咧，到时候哥几个多喝点。”张屠户和肖老三也很开心，他们没想到容景这么出息。
　　以后，他们就是五德乡贤的朋友了！
　　“那我们先告辞了，让容小哥好好准备。”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容泽将上书“乡贤宴”的请柬递给容景。
　　乡贤宴，将于后日晚上在锦州知州叶茂的府邸举行，除了今年新评选的乡贤外，还有往年的乡贤，和锦州辖下一些县的官员。
　　这是展示自己的绝好机会。当然，一不小心，也会沦为笑柄甚至招来祸端。特别是，容景的身份敏感。
　　“景儿，你当心些。”容泽道。虽然这孩子异常聪明，又是曾祖雷山公转世，但到底只有十一岁。景儿可以扳倒赵秀，干掉赵光。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人无论是势力，能力还是心机都属平庸之辈。
　　但是在乡贤宴上，可是有不少心机深沉势力颇大的人物，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们……
　　“父亲，我明白的。放心，我自有分寸。”容景想，其实这次的乡贤宴对她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因为崇明社学教育改.革的保护伞，原书男主谢骞在锦州的势力之一、威胁恐吓丙班万翔退学的锦州城知州李文说不定会来，她正愁没有机会接触到此人。
　　还有，差不多两年前，因为看了自己话本《小神仙功德积累簿》，专门沿着落叶河寻找恶吏，发现并处置赵秀的前简宁县知县、现锦州知州潘峰，不知道是否也会赴宴。
　　她很期待。
　　见父亲和两个姐姐一脸忧色，她宽慰道，“刚好我后日上午要去见大宗师，到时候请他老人家帮我拿个主意。”
　　林霄虽然隶属礼部，并不是锦州城州衙的官员，但他到底在巴府几年了，应该对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有所了解。容景相信，有了林霄那边的信息，她会顺利的多。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丙班
　　第二天, 回到崇明社学的时候，容景毫不意外收获了一众学生的热情围观, 还被贺山长热情的拉去喝了好一阵的茶。贺山长不停的握着她的手, 激动的说她给崇明社学长脸了，又惋惜的表示乡贤牌匾要是可以放在自己的书院就好了。
　　末了，贺山长语重心长道, “容景啊，你放心, 就算督学大人看你不顺眼, 他在的时候你不能一展宏图。但我可以保证, 这崇明社学就是你的家，你想在这里读多久就读多久, 一切费用全免。”
　　一个双德的五德乡贤本就是一块行走的活招牌，更何况容景确实才学出众。等林霄离开巴府，他肯定能一飞冲天！
　　容景笑着点点头。她并不打算向其他人说明林霄对自己的真实态度，因为林霄确实看自己不顺眼, 动不动说自己丑，还给自己布置那么繁重的作业。一想到明天要去见这个糟老头子, 她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与贺山长又寒暄几句后, 便借口自己累了，回到自己的宿舍。
　　陆洋早就等在那里, 将抄好的《孟子》与从林霄处拿的原本注释本一起递给了容景。
　　“多谢海地兄。”容景接过，将其他几本自己抄的放在一起, 准备明天拿给林霄交差。“海地兄, 我现在温会儿书。等明日我回来后, 我请你和小宇好生庆祝一番。”
　　她要趁着天还没黑, 再看看五经。毕竟明日林霄还要考校自己。
　　但陆洋却没有离开，他想了想，忍不住道，“明焉贤弟，愚兄有话想对你说。”
　　“海地兄请讲。”
　　陆洋咬咬嘴唇，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明焉贤弟，明日傍晚，你要去赴那乡贤宴。若是遇到一位名唤梁洪的大人，记得说话谨慎些。”
　　“梁洪？”容景很快反应过来，陆洋的父母在一位梁姓官员的府中劳作。
　　陆洋道，“这位大人官职不低，是刑部郎中，巴府清吏司。若是你遇到他，记得小心些。”
　　他挠了挠头皮，不知该如何表达，很是着急。容景忙道，“多谢海地兄提起。这位梁大人知道我们私交甚密吗？”
　　陆洋道，“应该不知。我不过一介佣人之子，平日里基本不会碰到梁大人。”
　　容景明白了，陆洋与梁洪来往不多，却直觉这梁洪应该并非和蔼慈祥之辈，故先提醒自己一句。
　　“多谢海地兄，我会注意的。”
　　*
　　第二日，容景起了个大早。
　　等到了锦州州学时，却被告知林霄不在，去某个县的私塾巡查去了，还未回来。容景正要离开，忽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传来，“容景，你进来。”
　　一道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正是林霄的孙子林静。
　　容景想起，林霄说过，要是自己来他不在就找林静，于是连忙道，“有劳林师兄了。”
　　林静微微一笑，并不说话，领着容景进入书房，然后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容景连忙将抄写的四书注释拿出来，林静接过，一本一本仔细的翻看起来。全部看过之后，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不愧是祖父看中的人，这短短一个月，居然能全部抄完，还抄的那么好。”
　　容景从他的话中品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桑，但等她想要仔细寻觅，却见林静恢复正色，“祖父说了，抄写完成只是作业的一部分。你的日常功课也不能落下。下面，我将代替祖父考校……”
　　容景连忙打起精神。
　　好在林静的问题都不难，她基本都能答上。答完之后，林静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过关。”
　　他走到一排书架上，从里面抽出一本书，递给容景，“这是雷山公注释的《周易》下半本原本，你收好了。”
　　容景接过，激动道，“谢谢大宗师，谢谢林师兄。”
　　这不仅是重要的科举参考书目，对他们容家人来说，更是先祖的遗物。容泽一定会很高兴的。想到容泽，容景猛地一拍脑袋，从书包中掏出几本书来。
　　这是她曾祖容颐注释的《周易》上半本和《论语》、《孟子》。
　　“林师兄，这些注本您可以拿去抄写，做个参考。”容景笑道。
　　出乎她意料，林静并没有直接接过。他眉间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的叹了口气，道，“你先放在那里吧。”
　　容景觉得奇怪极了。一般读书人看到这样的注释本不是该激动异常吗，就像陆洋那样。怎么这林静如此排斥。
　　但她并没有多言。
　　眼见事情已经办完，容景正打算告辞。林静却叫住了她，“祖母留你一起吃饭。”
　　容景想着时间尚早，便应了下来。
　　*
　　胡氏见到容景，自然又是欣喜不已。容景年纪比林静更小，说话也好听，哄的胡氏笑的合不拢嘴。她不停给容景夹菜，让容景多吃点，长胖点。
　　容景嘴里包满了饭，腮帮子鼓鼓，像个小松鼠。面对胡氏的又一筷子红烧肉，她终于忍不住拒绝道，“我不能吃了，晚上还要吃大餐呢。”
　　“大餐？是和同学一起去食肆吗？”胡氏好奇问道。
　　“不是。”容景摆摆手，“是锦州城的乡贤宴。”
　　“乡贤宴？”胡氏更诧异了。容景一介毫无功名、背景的白身，怎么会去哪里？
　　待到容景将自己获得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的事情告知了胡氏，胡氏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她没想到，容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居然带着一群蒙童升班。不愧是容颐的曾孙，完美的继承了容颐逆天的聪慧。她更没料到，崇明社学的管理者居然脑子如此昏聩，同意了那个什么狗屁教育改.革方案，妄图从学生身上疯狂敛财。
　　不行，等老头子回来，一定要告诉他！
　　一旁的林静神色却黯淡了下来，先不提容景这般光彩夺目，有两个美德乡贤的称号。单就智德乡贤，他知道一人。那人名叫罗竞，和他同一年参加县试、府试、院试。最后，罗竞获得了小三元。
　　而当时，小三元呼声最高的，是自己。
　　“林静，别以为你有个状元祖父就了不起，学问一事，靠的是自己的天赋。你显然没有继承你祖父的天赋。”放榜的那一刻，罗竞指着他的名字道。
　　当时自己不服，辩解了两句，说是自己没发挥好。罗竞冷笑，说，那我们乡试再一决胜负。
　　然后乡试……
　　林静捂住肚子，胃又开始绞痛了。
　　他将碗筷放好，对胡氏和容景道，“祖母，明焉，你们慢慢用饭，我先下去温书了。”
　　明年的乡试，无论如何不能再缺考，而且，必须拿到解元。
　　否则，下一次，他将遇到容景。
　　回到自己的书房，林静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安心看书。容景送给他的，容颐的《周易》、《论语》、《孟子》注释本就像一道道讥讽的目光，直直盯着他，似乎在说：
　　人家容颐的曾孙这么有出息，你林霄的孙子却才学平庸。
　　林静深吸一口气，走到最里侧的一个书架，从最里面隐蔽的位置拿出一个卷轴，摊开一看，上面是个倾国倾城的白衣女子。
　　“林大哥。别人都说你是状元林霄的孙子，觉得你也该在科考场上乘风破浪。可我知道，你就是你自己，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人生。别人都想看你飞得有多高有多远，我却希望你能平安如愿，不要被世人的枷锁困住，闷闷不乐郁郁而终。只有我，希望你快乐！”
　　“薇儿……”林静轻轻吐出两个字。
　　“只有你，最懂我。”
　　*
　　饭桌上，胡氏和容景浑然不知书房中的一切。
　　胡氏正给容景讲锦州州衙的一些门道。林霄虽然不是州署的官员，但道听途说，也知道不少内幕消息。
　　“目前的知州叶茂年龄大了，很快就要致仕。不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其中争的最眼红的两位，一位是同知李文，这人近半年才提拔为同知，不知背后是哪里的势力。”胡氏道。
　　容景心中冷笑，还能是谁，自然是伟大的原书男主谢骞呗。
　　“还有一位是同知潘峰，说起来，此人和你还有些渊源。以前他曾经是你们简宁县的知县，就是他发落了赵光的爹赵秀。”赵秀的事情林霄听昭阳公主讲过，至于赵光的事情么，昨日新鲜出炉，人人都道那赵光肯定在做什么坏事，不然不会半夜三更离开崇明社学去溪边。
　　容景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容，“嗯。我知道。我很感谢他。”
　　容景又和胡氏聊了一阵，便起身离开。
　　“夫人，您午间休息一阵，以后才会越来越美丽。”容景笑眯眯道。
　　胡氏好笑的戳了戳她的脑门，骂了句小促狭鬼，随即又幽幽的叹了口气，“不过小孩子家家的，还是活泼些好。我们致远年纪不大，总是眉头紧锁，看的我都忧愁。”
　　“致远是谁？”容景好奇道。
　　“就是静儿啊。他字致远。”胡氏道。这时，她见容景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
　　“怎么了，景儿？”胡氏问道。她孙子的字一点都不惊世骇俗呀。
　　“呵呵，没什么。吃多了而已。”容景闭上嘴巴，吞了口口水。
　　她心里却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林致远，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重要男配之一。对女主方薇一往情深，爱而不得。不顾家人反对，为女主出家，为女主送命。
　　临终因为握到了女主的手而安详离世，觉得这一辈子再无遗憾。
　　看着和蔼慈祥的胡氏，想起虽然严厉但一心维护自己的林霄。容景深吸一口气，林静这个逆子，她来收拾！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丙班
　　容景记得, 在原书中，这林致远也就是林静虽然聪明早慧, 但慧极必损, 他年纪不大，愁绪倒多，加之科考屡次受挫, 所以便寄情山水，成为一代逍遥高道。
　　容景分析, 林静之所以落得这个结局, 女主角方薇的玛丽苏光环是原因之一。这原因之二, 恐怕也与林静的考运不济有关。
　　林静祖父林霄，昔年状元, 名满天下。有这样一座巍峨的高山横亘在眼前，本就让人压力山大，但林霄还希望林静超越自己，三元及第。可以说又给了他更重的负担。容景想起林霄给自己布置的作业, 又想起方才在书房时林静对四书五经的厌恶态度。
　　林霄这顽固的糟老头子，也是林静悲剧的源头之一。
　　不过好在下一场的乡试在年后秋天, 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扳正林静。
　　容景一边回忆原书中关于林静的剧情, 一边来到了乡贤宴的地点：锦州知州叶茂的府邸。叶府在州衙不远处, 外观看去就是一普通院子，进入内部才知道别有洞天, 蜿蜒曲折，景观流水一重又一重。
　　容景到的时候, 已经有不少人聚在叶府庭院, 一个下人将她带到一桌前, 对桌上的人道, “今年智德乡贤与义德乡贤容景到！”
　　桌边的人头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的朝容景扫过来。容景挺起胸膛，微微一笑，“学生见过各位大人。”
　　“这就是今年锦州的双德乡贤呀，只听说年纪轻轻，没想到还这么一表人才。”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本官叶茂，锦州知州。”
　　容景连忙行礼，叶茂接近耄耋之年，头发胡须花白。也许年纪大了，又即将致仕，故他对容景这个小辈格外和蔼，亲切的给她介绍在场的其他官员。
　　首先是官职最大的，刑部郎中，巴府清吏司，正五品的梁洪，也就是陆洋父母帮工的官员。梁洪人近中年，高颧骨。他对容景略一颔首，道，“听说你在崇明社学读书？”
　　容景低头应是，梁洪宽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家有个佣人的孩子也在那里读书。”
　　其他人忙问佣人的孩子怎么能去书院读书呢，梁洪说他见这孩子喜欢读书习字，于是便掏钱让他去崇明社学读书。其余人连忙称赞梁洪仁慈。
　　梁洪哈哈大笑，对容景道，“容景，你以后有空，多帮助那个孩子些。”
　　容景一脸平静的同意了，眼底却闪过一抹冷芒。
　　陆洋的读书机会，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怎么就被梁洪揭过，变成了梁洪主动送陆洋读书，变成梁洪仁义呢。
　　梁洪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名声罔顾事实真相，那么在有利可图的地方呢？她不敢想……
　　这些官员啊……
　　容景咬了咬嘴唇。如果说，最初，她决定代替哥哥参加科考，是不想重蹈原主悲惨覆辙，是想实现自我价值。后来，则是被容家人的亲情守望感化，想要亲人过上好日子。
　　那么，现在，她要改变世界！改变这个贪官污吏当道的时代！
　　容景心思翻转之际，叶茂又介绍了几个官员给她认识，这些官员都是州同知和其他一些官位更低的官员，比不上正六品的叶茂和正五品的梁洪。
　　没多久，就轮到潘峰了。潘峰还是和容景记忆中那般白胖，但脸上皱纹却多了不少，想必从知县到州同知，操心的事情更多了。潘峰神色淡淡，同容景只寒暄了几句便坐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又过了几人后，叶茂带着容景来到一个黑皮肤小眼睛的官员面前。这人看着容景，冷笑两声，“你就是容景？容颐的曾孙。可真是歹竹出好笋，容家祖坟冒青烟了。”
　　容景眼神一凛，来者不善！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人多半是……
　　果不其然，叶茂尴尬道，“李大人真会开玩笑，呵呵。”
　　潘峰也收起沉思，撇撇嘴，“李大人何需对一个孩子口出恶言。”
　　这人果然是李文！
　　李文道，“叶大人，潘大人，难道我说错了吗。容颐这穷凶极恶之辈，居然能生出这么好的曾孙，可不就是歹竹出好笋吗？”
　　说完，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当初，在确定容景为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的时候，锦州州衙内也有不同的意见。以李文为首的几人认为容景是容颐的曾孙，罪人的后人，怎么配做乡贤呢。
　　但也有人认为，正因为是容颐后人的身份，容景才更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所以，今日容景赴宴之时，很多官员都默契的闭嘴，并没有提这一茬。
　　但李文却跳了出来。
　　容景知道，这李文多半是记恨自己带着丁班的孩子升班，让他少了一大笔补考费的分成。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李文。李文被她看的有些发毛，冷哼一声道，“你盯着本官看干嘛？”
　　容景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道，“大人好看。”
　　在场众人愣了片刻，不知谁起头，传来一阵阵低笑。这容景怕不是瞎了吧，居然说李文好看。
　　容景却一脸严肃的解释道，“诸位大人以为我在说笑？确实，李大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你们看他的皮肤，如同乌黑的绸缎，再看他的眼睛，就像新收的绿豆。难道不美吗？李大人美出了风格美出了特色。就是不知道他的祖辈，到底是和他一样的美男子，还是容貌堪忧，到了李大人这一代却基因突变了。”
　　众人不知基因突变是什么意思，但容景的话他们是听得懂的。李文那么难看，容景却阴阳怪气的说他美出特色，又言及他的先人。要么李文的先人和他一样丑，要么李文的先人比他更丑。
　　偏他们还挑不出毛病。一些人暗骂李文活该，谁叫他嘴贱挑衅的。更多的人则惊叹容景的胆量，一个没有任何功名的十一岁孩童，敢顶撞从六品的知州。
　　李文气的咬牙切齿，原本就小的像绿豆的眼睛更是挤成了两个小点，“好好好，容景不愧是双德乡贤，果然能说会道。”
　　容景微微一笑，“不敢当，学生还要继续向李大人学习。”
　　容景知道，自己此刻对上李文绝非明智之举。但是，她也不能眼睁睁当众受先祖被骂之辱。惹毛了李文又如何。自己反正都要收拾他，大不了加快进度罢了。
　　潘峰也哈哈大笑，“李大人的本事你可学不会。”
　　李文怒道，“那就学你，一个举人！”
　　潘峰只是举人，在进士遍地的官场上无疑天生矮人一截，他气的直哼哼，却无法反驳，因李文说的是事实。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叶茂连忙左右安抚，然后示意下人带着容景离开。
　　下人领着容景，来到相邻的一桌，这里坐的人看起来年轻的多，个个文质彬彬，气质出众。
　　“这些都是往年的智德乡贤。”下人指着桌上的人，逐一介绍道，被介绍道的人都和容景互相鞠躬行礼。直到一个眉目有些锋利，约摸十八、九岁的少年。这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容景，道，“容颐的曾孙？”
　　容景眼神一凛，又是个来羞辱先祖的？
　　还不等容景回答，这少年又继续说，“就像督学大人的孙子林致远。”
　　“都有着显赫的祖先，但自己却不怎么样。哈哈！”
　　“争先兄，别说了。”一人拉住这少年劝道。
　　这少年却一把甩开他，直直走到容景面前，“容明焉，你敢不敢同我比试一场。”
　　看着这争强好胜的少年，容景平静道，“不知兄台名讳？有何光辉过往。”
　　少年胸膛一挺，“我叫罗竞，字争先。在县试、府试、院试侥幸夺魁，拿了个小三元。”
　　小三元，确实也算厉害。容景面露敬仰，继续问，“那争先兄与那林致远又有何过往呢？”
　　也许是容景的表情取悦了罗竞，他得意道，“林致远当年与我一起参加考试，却只得了第五名。当时，他不服气，说要把来年乡试解元收入囊中。我说，我等着他。没想到他却因病缺考，所以我也没有考。”
　　“后来，我见到了他，他面色红润，体魄强健，哪里有什么病。他分明是怕我，不敢去考，却耽误了我三年。”
　　说到这里，罗竞气愤不已，甚至开始对林静破口大骂。
　　容景见状忍不住道，“林致远不来考试是他的事，你为了与他一决高下也缺考，是你幼稚，是你意气用事。为何怪罪于他？难不成你想当第一，对手就得乖乖配合？”
　　她前世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学生，非常在意自己的名次，或者说，在意自己将别的优等生踩在脚下的快.感。
　　罗竞诧异的看着她，过了半晌才道，“容明焉，你居然帮着林致远说话，你该不会不知道他祖父是林霄，是我们巴府的督学大人吧。”
　　容景反问，“那又如何？”
　　罗竞像看白痴一样看她，“你不知道吗？督学大人放出话来，说只要他在巴府一日，你就别想在科考场上翻出风浪。对了，你曾祖死了那么久，你肯定不知道，督学大人和你曾祖，那可是仇深似海。”
　　容景哦了一声。好吧，她也没想到督学厌恶自己这种谣言已经彻底传开了。她并不打算澄清，因为这个谣言对自己有利，但她也不能任由林霄的名声被抹黑。
　　她冷冷的瞪着罗竞，道，“我不相信督学大人是这样的人。你和他孙子同年参加考试，他可是院试的主考官，要是他真存着什么私心，夺得小三元的应该是林致远才对，怎么会轮到你头上……”
　　罗竞伸长了脖子，“那是我才华出众！”
　　不远处，人群后的林霄对身边的林静说，“看到没有，多学着点容景的口才，以后才不会被人欺负。”
　　林霄刚回到家中不久，便从老妻口中得知了容景到来与乡贤宴一事。他想了想，决定也去参加，虽然锦州州衙并没有邀请自己。看着在书桌上打瞌睡的林静，他决定将林静也一起带上。自己孙子最近越来越没精神，该带他去见见世面。毕竟，乡贤宴上不少智德乡贤都是很有前途的读书人，林霄希望这些人能激励孙子。
　　但没想到，那名为罗竞的学生却如此咒骂孙儿，连带着骂自己。林霄不是个能忍的，正要发作，却见容景出面维护自己。这让他心中有些感动，容景这孩子虽丑，却还有几分良心。
　　他没发现，身边的林静一只手死死拽住袖口，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胃部……
　　林霄正要带着林静继续朝里面走去，忽然看见那桌官员乌压压起身，走到智德乡贤这桌面前。
　　“罗竞说的对，在场诸位都是才子，趁着今日热闹，好生比试一番，也让其他乡贤都开开眼界。”李文盯着容景，阴恻恻的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丙班
　　“不如, 各位才子就比试琴、棋、书、画可好，每位可任选一项或多项, 尽情展示自己的才艺。”李文笑道。
　　在场不少智德乡贤出身优渥, 从小接受熏陶培养，才华横溢。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相信他们会很开心。
　　果然, 不少人或是请下人搬来笔墨纸砚开始书写作画，或是让自家书童搬来古琴, 还有两两对弈的。
　　参加乡贤宴的其他四德乡贤都不是读书人, 也没有这些风雅的爱好, 平日里见得也不多，此时不由得啧啧称奇。
　　“陈举人的字写得真是恢弘大气, 不知草民能否请您墨宝。”一位商人，因为在某年饥荒中捐了很多米粮被评为仁德乡贤的男人说道。
　　“兄台喜欢，是陈某三生有幸。”作画的人礼貌道。他虽然已经中举，但奈何家中条件一般, 平日里要读书，也没有机会售卖自己的书法。今日这乡贤宴倒让他收获颇丰富。想到这里, 他感激的看向李文。李文亦对他点头微笑。李文知道, 想当上锦州下任知州, 上峰的意见固然重要，锦州城这些有头有脸的读书人支持也很重要。
　　不光是陈举人, 另一位进士也对今日乡贤宴颇为满意。此刻他正在作画，身边围满了其他乡贤。这些乡贤一边绞尽脑汁夸赞他高超的画技, 一边同他套近乎拉关系。
　　“周大人, 说起您去的县, 我刚好有个亲戚在那边。”一位礼德乡贤, 锦州城的某个望族说道。
　　“是吗？到时候还要请您老牵线搭桥，让他多多照拂我呢。”周进士笑道，他刚中进士就丁忧，前不久才出孝，现在才给他派官。他错过了结交治县地方人物的时机，没想到这乡贤宴却为他牵线搭桥。
　　除了陈举人，周进士，其他不少智德乡贤也纷纷借着机会，与锦州城其他几德乡贤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结交起来。
　　除了容景。
　　她小小一个孩子，孤零零的站在一群觥筹交错的大人间，既没人同她说话，她也不去主动找其他人搭话，而是神色坦然的在园子中散起步来，欣赏风景。
　　李文观察了一阵，然后咳了两声，见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方才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道，“容景，你怎么不展示才艺呀？”
　　他在心中冷笑，这容景因着曾祖的原因，其父一直是奴籍，直到十几年前新帝登基才恢复普通民籍。但容家已经彻底破败，容景的父亲据说好大年纪才娶了一房媳妇，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容景，然后栽培容景读书。
　　容家人过得紧巴巴，直到近两年才好些。他们决计不会有多余的闲钱和时间培养容景这些风雅才华。
　　所以此刻，容景自然无人问津。
　　容景敷衍拱手道，“学生惭愧，这些才华一窍不通，学生认输。”
　　容景知道，琴自己是不会的。棋么，五子棋算吗？不算！书法和绘画她倒是不错，但是根据真正容景的成长经历来看，他也不太会在这两者上有太高深的造诣。为了避免怀疑，她准备暂时藏拙，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将书法和绘画才艺显现出来。
　　所以她果断认输，将舞台留给愿意表现的人。
　　她想低调，但有人却不肯放过他。李文含蓄而阴险的笑了，“容景是今年的智德乡贤，自然是颇有才华。就算你不通琴棋书画，也应该在文墨造诣颇深。这样，你做一首赋吧。”
　　不远处的罗竞闻言，连忙匆匆落下一子，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后，起身道，“学生也想做赋，与大名鼎鼎的容大才子比试一下。”
　　他想知道，同为大学士之后的容景，到底成色如何。
　　李文赞许的点点头，“不错，有竞争是好事。”
　　“这样，你们就以《容贼赋》为题，各自写一篇赋文，再由我们统一品评优劣。”
　　说罢，他洋洋得意的看着容景，他知道容景才华有限，故而特意留有后招。
　　李文话音刚落，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不少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文，还有一脸平静的容景。
　　片刻后，潘峰最先开口，“李大人慎言。”
　　叶茂也说，“李大人，不要为难孩子。”
　　容贼，一般都指容颐！
　　李文让容景做一篇赋骂自己祖先，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好歹毒！
　　李文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容贼罪恶滔天，人人口诛笔伐。怎么，在潘大人口中，倒成了说不得。难不成潘大人觉得容景是容贼的后人，就不该骂容贼吗？血缘亲情岂可凌驾于忠君之心，凌驾于世间公理。”
　　刚才容景讥讽他外貌，现在还有人在偷看他笑话他。他一定要容景吃不了兜着走。
　　潘峰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点什么，却见李文继续开口道，“哦，对了。我忘了，潘大人只是个举人，才学有限，策论本就写的不怎么样，何况诗词歌赋。”
　　随着李文的话，潘峰的脸越涨越红，李文继续乘胜追击道，“不过你放心，在场的其他大人，都是饱学之士，可以品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饱学之士？”
　　林霄带着林静走了进来，状若无意的暼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同进士末流也好意思自称饱学之士了。”
　　“真是，不要脸呐。”
　　李文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他可以笑话潘峰只是举人，但面对林霄这个状元，自己的同进士出身却又低了不少。
　　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低笑传来，李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知大宗师光临寒舍，有失远迎。”知州叶茂连忙上前，将林霄请上座。
　　其余官员与读书人也纷纷对林霄行礼，只和他平级的梁洪略一拱手。
　　“叶大人不必客气，老夫不请自来，希望你们这些饱学之士不要见怪。”林霄皮笑肉不笑道。
　　“大宗师说笑了。”叶茂只觉得额头冷汗直冒，这林霄脾气最是古怪，得罪不起。
　　一旁的梁洪笑笑，“大宗师今日怎么拨冗前来，可是有感兴趣的人？”
　　“感兴趣倒没有，不过那个——”林霄指着容景道，“那个丑人据说是今年的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义德就算了，智德他是怎么评上的？”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林霄非要说自己丑，难道他当年曾经被曾祖伤害过？
　　叶茂忙将容景带领崇明社学一众蒙童升班的事情讲了。
　　林霄听罢，看了容景好一阵，然后阴阳怪气道，“这个丑人倒是精力旺盛。”
　　上次给容景布置了那么多作业，他不仅全部完成了，还有时间教导其他学生。看来，以后要加大任务量了。林霄心道。
　　容景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这糟老头子，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想整自己。
　　罗竞见林霄来了，却激动万分，“大宗师，学生仰慕容明焉的才华，想要和他切磋一番，能否请大宗师做个见证。”
　　林霄摇摇头，“罗竞，你都过了院试，还是万里挑一的小三元，老夫不配再考你了。”
　　“大宗师说笑了，虽然您不再担任乡试的主考官，但您可是状元呀。”罗竞急道。他很想知道，容景比起林静又如何，比起自己又如何。
　　然而林霄却看也不看他，径直坐下。
　　叶茂见气氛尴尬，只好宣布开宴。各位乡贤只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用餐。
　　过了一阵，气氛又渐渐活络起来，不少人往官员那桌去敬酒，趁机与各位大人们套近乎。容景见几个读书人围在林霄身边，向他请教问题。林霄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也过来好生听着。
　　容景却对他做了个鬼脸，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气的林霄吹胡子瞪眼。一旁的林静见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又被林霄瞪了几眼。
　　林霄见容景得意洋洋，心道这小子完成了自己的作业，又获得了双德乡贤的名号，此刻肯定膨胀不已。
　　那眉飞色舞的欠打样子，和他的曾祖一模一样！
　　不行，得想个办法挫挫这小子的锐气。林霄转了转眼珠子，清了清嗓子，道，“刚才老夫来的时候，看见不少智德乡贤在展示才艺。琴棋书画固然很好，但却没个统一评判标准。”
　　叶茂忙问，“大宗师有何高见？”
　　林霄道，“如果各位大人愿意，我们都出点钱添置些彩头。老夫统一出题，胜出者获得彩头，可好？”
　　顿了顿，他又道，“除了智德乡贤这些年轻才俊和那个丑人，在座的各位都可以参加。”
　　“好！难得大宗师有兴致。我梁某第一个报名。”梁洪挥手招来一个下人，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我出二十两！”
　　“老夫也出二十两。”林霄道。
　　其余官员见状，自然也跟上了他们的步伐，知州叶茂出了十五两，其余州同知各出十两，剩下官职更小的官员或是七八两，或是五六两。
　　眼见彩头就绪。林霄缓缓开口道，“古人讲君子六艺，礼、乐、御、数、书、射。其中的数便是算学，算学曾经也是科考的内容之一，本朝虽然将其摒除，但老夫以为，算学意义重大。”
　　“故，老夫出五道算学题。全对者胜出。同样全对，用时最短者胜出。”
　　很多人都不知道，曾经的大儒容颐算学也颇为厉害，而且用算学解决过很多实际的问题。林霄想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一番容景，免得让这家伙太过得意。而且，他也想借机探探容景算学的底子。
　　如果很糟糕，那么需要尽快补上。
　　毕竟，算学说不定会再次成为科考的内容之一，就像容颐曾经提倡的那样。
　　林霄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激动。算学，不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需要一定的底子，而是人人都可以作答的。特别是一些商户，论算账，他们相信没人比得过他们。
　　罗竞更是昂起胸膛，他很小时候就学过珠算，他一定能赢过容景。
　　容景一脸平静，看不出悲喜，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又是好几十两银子即将进账了！
　　作者有话说：
　　林霄：老夫看这个丑人还能得意多久。
　　容景：感谢大宗师送银子。


第55章 丙班
　　林霄一共出了五道算学题目, 将它们写在一张白纸上，挂在庭院中央。
　　第一题是后世经典的鸡兔同笼, “头共五十一, 脚共一六六，试问稚卯各几何。”
　　第二题是绳长井长，“有井不知深, 将绳三折入井，井外绳长四尺。绳四折入井, 井外绳长一尺。井深绳长各几何？”（注1）
　　第三题是筹钱买物, “每人出八文余三文；每人出七文尚差四文, 试问人数物价各几何？（注2）
　　第四题是几何计算，“今有邑方不知大小, 各中开门。出北门二十步有木。出南门十四步，折而西行一千七百七十五步见木。问邑方几何？”（注3）
　　最后一题是著名的百鸡百钱，排列组合，“鸡公每只五文, 鸡母每只三文，鸡仔三只一文。拟用百文买百鸡, 试问鸡公、鸡母、鸡仔各几何？”（注4）
　　出完题目, 林霄沉吟片刻, 道，“这些题目都不简单。老夫建议前五名都有奖励, 第五、四名各三两银子。第三名五两银子。第二名十两银子。第一名，奖励剩下所有银子。”
　　其余人等自然同意。
　　答题开始！
　　罗竞眼神一凛, 连忙让书童拿来一把算盘, 噼里啪啦打了好一阵都没有结果。他又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依然不得要领。这不由得让他有些着急, 他看向其他答题的人，发现不少人和他一样眉头紧皱，无可奈何。
　　罗竞又看向容景，发现容景也托着腮，一副沉思的样子，还时不时打哈欠，似乎被题目搞得满头雾水。他松了口气，心道容景也不过如此罢了。
　　很多人思考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能为力，干脆就交了白卷，其中不乏很多jzc的官员们。
　　“大宗师不愧是大宗师，出的题目我一道都答不上来。”梁洪哈哈大笑。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图个热闹罢了。”林霄礼貌笑道，算学加入科考一事尚未有最终定论，此刻还不宜广而告之。
　　“大宗师谦虚。下官却觉得，这些算学若能稍加运用，能够减轻很多事务。比如这众人买物与百钱买百鸡两题，可以用于对账。又，这井深与绳深与城池周边几何一题，可用于无尺测量。”潘峰也交了白卷，但他对这些题目很感兴趣，“大宗师，待会儿公布答案的时候，可否详细解说一番。下官想好好学习。”
　　“这是自然，潘大人放心。若是你愿意，日后可以经常和老夫探讨。”林霄和颜悦色道，这潘峰虽是举人，但处置了原溪岗里里长赵秀一家，等于变相解救了容家，也算是他的半个恩人。而且这潘峰注重实务，注重民生，之前也多次出言维护容景，还算是个好官。再加上他能看到算学的实际价值，不像梁洪那样轻蔑。
　　一旁的李文见状牙都气痛了。区区一个举人，林霄居然青眼有加。他递上自己的答卷，状若无意的盖在潘峰的白卷上面。
　　李文自然不知该怎么计算，但见两个官员都交了白卷。于是便随便写了几个数字交差，怎么也比白卷强。并且，万一有猜对的呢。
　　“大宗师，下官都答出……”李文笑嘻嘻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无情打断，“全错。”
　　只见容景拿着自己的卷子，对折几下，交给林霄，然后歪嘴一笑道，“学生容景，交卷！”
　　“丑死了！”林霄皱眉道，“本来就丑，还笑的这么猥琐！”
　　看着容景张大了嘴巴，一副吃惊不可置信的表情，在场众人都觉得好笑。心道这林霄真是与容颐仇恨深重，人家那么好看一个孩子，硬是被他说丑。
　　只有容景却认真的想，自己笑的真的很猥琐吗？不会吧，要不，等下次照镜子看看？
　　林霄收好她的答卷，还来不及展开，就见罗竞飞奔而来，将他的答卷交了上去。
　　罗竞瞪了容景一眼，他之前见容景一直盯着答卷发呆，既没有上珠算，也没有写写划划计算，他心道容景肯定不会。不曾想片刻后，他却见容景毛笔蘸上墨水，飞快的写下几个答案，然后起身交卷。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丝滑无比。
　　罗竞咬咬牙，容景这样显然是乱答一气。他已经做出了前三题，怎么着也比容景强，于是后面两题他也胡乱写了几个答案，然后上交。
　　此刻，不少人也陆陆续续交卷。最后一个交卷的，是林静。
　　“大宗师，可以公布答案，并说明解法了吧。”潘峰急切的问。
　　林霄颔首，将所有试卷收到一起，首先把白卷全部剔除。然后又特别拿起李文的试卷，皱眉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位名唤的李文的是何人？为何明明不懂，还要乱答一气。”
　　李文脸红出列，羞愧道，“是下官。”
　　“原来是你呀。”林霄恍然大悟，“你一个同进士都敢自称饱学之士，看来确实缺乏自知之明。”
　　李文死死咬着牙，差点一个身形不稳倒了下去。
　　“我们先看第一题，答案雉十九头，卯三十二只。答对者，十三人。”林霄说罢，将答错的试卷放到一边。李文看着这一幕气的吐血，这些人中也可能有全错的，林霄为什么不说他们，单单将自己拎出来，大庭广众下给自己难堪。
　　可是，他不能质问林霄。对方是正五品官员，自己只是个从六品。
　　等自己以后当上知州，就是正六品，再帮凤阳王公子谢骞做成几件事，得到凤阳王的亲眼，何愁不能继续上升。自己说不定会成为巴府知府，同样是正五品官员，还是有很大实权的。
　　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报复林霄。
　　正在李文暗自咬牙切齿间，潘峰的声音传来，“大宗师可否讲解一番。”
　　林霄挥手，“潘大人别急，等所有答案都公布，定出胜负之后，再逐一详细讲解。”
　　李文更恨了，林霄对自己直呼其名，却称潘峰个低等举人为潘大人。
　　“第二题，答案井深八尺，绳长三十六尺。答对者，十人。”林霄又剔除了几张试卷。
　　“第三题，七人、五十三钱。答对者，五人。”
　　林霄没有继续公布下一题的答案，而是将试卷摊开，念出了这几人的名字，“第五名刘鑫、第四名卢林。”
　　被叫到名字的两人激动出列，对林霄行礼。叶茂向林霄介绍，这两人一个是商户，往年的仁德乡贤，一个是某族族老，今年礼德乡贤。
　　林霄点点头道不错，然后将三两银子递给两人，道，“世事洞明皆学问，继续保持。”
　　“多谢林大人。”
　　两人欣喜接过，激动极了。这点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却是正五品官员，巴府学政林大人奖励的。是礼部官员对他们的认可，以后可以吹嘘一辈子的。
　　“然后，第三名罗竞。也答对了三题，不过用时更短。”林霄拿出五两银子，递给罗竞。
　　罗竞接过道谢，同时还不忘得意瞪了容景一眼。自己虽然不是第一名，也是前三。但那容景却连前五都没有进入。
　　林霄将罗竞这番小动作全部收入眼底。他微不可见的摇摇头，读书人有竞争意识是好事，但却不能只关注名次，而忽视了求知本身。
　　但他并不打算提醒罗竞，他可没忘记刚才罗竞对自家孙子的辱骂。他继续道，“第四题，二百五十步，答对者，两人。林静和——”
　　他指着容景，“这个丑人。”
　　在场其他人：想笑又不敢笑，好难受。
　　容景：……麻了，糟老头子坏的很。
　　林静：……
　　他拉了拉林霄的袖子，低声道，“祖父，大庭广众下的，别这么叫明焉。”
　　林霄却似乎没听到林静的话一般，他直直看着容景的答卷。其实，刚才容景答题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观察，容景既没有动笔计算，也没有用算盘等工具，而是只盯着试题发呆。
　　他当时心道不好，以为容景不会做。
　　哪里想到容景是在心算。
　　这样的题目，容景居然能心算，而且前面四题全部正确。
　　这碾压的姿态，和当年的雷山公如出一辙。他看着容景的眉眼，似乎看到了年幼版的容颐。
　　和林霄同样震惊的还有罗竞，他本以为容景是在乱答，但没想到容景答对的题目比自己还多。林静也就罢了，跟着林霄自然学了不少算学内容。
　　容景，他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罗竞起身，大声道，“大宗师，学生怀疑容景作弊，或者一早就知道题目。”
　　他将容景一直发呆，直到交卷前才匆忙写上答案一事讲了，又指着林静道，“致远兄答题的时候我也留意过，他可是写下了不少计算步骤的。不像这容景，提笔就来。故，学生认为容景名次无效，请大宗师彻查。”
　　不少人听了他的话后，都觉得有理。如此高深的题目，容景光凭脑子一想就得出了答案，这本事也太逆天了吧。
　　也有心思更活泛的，躲在人群中，道，“不光是容景，这林静也很可疑啊。他是大宗师的孙子，跟着林大人学习，更可能提前知道题目。”
　　“说不定，今日的算学比试，就是林大人专门为林静设的。”
　　“为了孙子，真是煞费苦心。”
　　“也可以理解老人家。毕竟他孙子没能中案首，又接连两次没能参加乡试。”
　　此刻夜色渐深，庭院中虽然偶有灯火，但却不能将每个人的脸照的分明。朦朦胧胧的暮色，模模糊糊的人影，面目不清，人心不明。
　　林静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疼痛。
　　童生、秀才考试失利，未能中小三元，已经很让祖父抬不起头了。现在因着这算学比试，又让祖父被人恶意怀疑揣测。他大口喘着粗气，“我没有，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承认。说不定你将计算步骤写的这么详细，就是做给我们看的。”人群中，讥笑质疑的声音再度响起。
　　“放肆，不得胡言乱语。”知州叶茂见状吓坏了。
　　他知道很多人不满林霄，但没想到他们居然借着今天的场合公然讥讽林霄。这可是自己举办的宴会呀。更让他觉得可怕的是，这几人似乎颇有默契，就像早就排练好了一般。
　　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
　　“不准对大宗师无礼。”潘峰也大声道。他今日第一次见到林霄，发现林霄并不如传闻中古怪，而是很讲道理。而且颇有真才实学，特别是务实致用的学问。当然，除了骂容景丑有点让人无语。但林霄到底不像李文，恶毒的给容景难堪。
　　李文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叶大人和潘大人说的对，大宗师位高权重，你们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这林霄数次给自己难堪也就罢了，他还上奏皇上，害的凤阳公子谢骞被打。要是自己能借着这个机会，给林霄泼些脏水，想必谢公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果然，这话拱火效果好极了，那几个躲在人群中的人低笑几声，道，“好，我们不说。大宗师毕竟是一府最高教学官员，他愿意让谁出头就让谁出头，那是他的权力。”
　　“李大人，本官不是那个意思。”叶茂急道。
　　“李文，少喷粪。”潘峰更急。
　　听着这些人的话，林霄是脸渐渐变得惨白。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静儿确实跟着他学习算学。但是，今日的题目，林静并不知道！一道题目也不知道！
　　还有容景，这孩子继承了先师的聪慧，就是比普通人强！
　　他深吸两口气，解释道，“老夫……”
　　“老师稍安勿躁，宵小之辈，还轮不到您出手。”这时，一道极低，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响起。
　　容景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歪嘴一笑。
　　“学生去收拾他们，替老师出气！”
　　作者有话说：
　　注1&2&3&4：来自百度。


第56章 丙班
　　容景走到庭院正中, 装模作样的左顾右盼了一阵，那做作的模样配上她可爱的小脸让人觉得好玩极了。但接下来她说的话, 却让人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我这边有锦州城的各位大人, 还有诸位智德乡贤。那些躲在阴暗背后议论大宗师的人，应该是仁、义、礼、信四德乡贤。我很奇怪，你们都不是读书人, 怎么如此熟悉大宗师的事，熟悉科考的事。在今日之前, 我都不知谁是小三元, 谁有没有参加乡试。”
　　“你们倒是一清二楚。”
　　容景此言一出,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在场的都不是蠢人，容景说得对, 这些人不是读书人，但说起林霄和林静，那口气却颇为熟悉。是谁告诉他们的，又是谁让他们说出来的, 那个人到底有何目的？
　　见众人神色各异，容景干脆将他们的想法说出, “我更奇怪, 就算你们真的知道大宗师偏袒他孙子, 为何要当众说破。得罪一个正五品的官员，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现场依然沉默, 之前躲在人群中污蔑林霄的几人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刚才，趁着很多人交卷, 大家自由活动之时, 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让他们找个机会说出这番话。
　　他们正愁该怎样说出口, 没想到罗竞那个愣头青憨货给他们递了梯子……
　　现在容景把话挑明，他们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他们只能乖乖闭嘴，隐藏自己。
　　“今日本官算是见识了。这乡贤中也有居心叵测之辈。”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梁洪，“叶大人，身为一州的父母官，你可得上心些，不要被奸佞小人蒙蔽了。”
　　叶茂连忙拱手，称下官疏忽了。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暗叫倒霉，今日好好一场宴席，同时得罪了礼部和刑部的两位高官。还好，自己很快就致仕了。
　　他咳了一声，道，“各位乡贤都是民众表率，日后需得谨言慎行，不可再随意口出妄加揣测之语。”
　　在场所有乡贤齐齐鞠躬，口中应是。
　　叶茂又走到林霄面前，“大宗师，都是下官无能。”
　　林霄摆摆手，“此事和你无关。”
　　他看向容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敏锐，短短片刻就发现了反常之处，而且颇有胆量，敢说敢做，打的那些阴险之辈毫无还手之力。
　　不愧是恩师的曾孙，和雷山公当年的风采一模一样。
　　其余人也被容景的这番操作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容景一个尚无任何功名的白身，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居然敢当着诸多官员的面说出这番话。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就不怕得罪人吗？
　　等等！容景确实可能得罪人，但他是在帮林霄说话，是在讨好林霄！对容景而言，其余的官员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一省学政却是可以决定他科考生死的。
　　他们早就听闻林霄和容颐不睦，还放出话来要为难容景。甚至今日，林霄多次罔顾事实，骂容景丑人……
　　容景这么聪明，想必已经察觉林霄不喜自己，故而借着这个机会想同林霄修复关系。
　　想到这里，他们看向容景的表情又变了。年纪轻轻就如此心机深沉，长大了只怕……
　　面对众人目光的微妙变化，容景却浑然不觉，她走到林霄身边，瞟了瞟他手上自己和林静的答卷以及林霄自己写的答案，思索片刻道，“那些人虽然不再乱说话，但他们说过的话毕竟会引人遐想，甚至会被别有用心之辈再次搬弄咀嚼。”
　　“学生愿意为大宗师彻底澄清。但学生亦有请求。”
　　林霄欣慰的看着她，目光如两人初见那般慈祥和蔼，“你说，孩子。”
　　其余人等心道来了，来了，终于来了。这容景肯定会提出诸如跟着林霄学习，向林霄请教，等等创造机会的要求。
　　下一秒，他们看见容景嘴角一扯，似乎想歪嘴一笑，但又生生忍住，将两边嘴角扬起同样的弧度，道，“学生为大宗师澄清是为了事实公道。那么也希望大宗师能还学生一个事实公道。”
　　林霄张大了嘴巴，疑惑的看着她。
　　“所以，请大宗师以后不要叫学生丑人。学生有名字，学生还是我们溪岗里和崇明社学著名的金童，以后长大了亦是美男。”
　　容景神色郑重，仿佛在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不知是谁起头，现场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霄气的胡子都在抖，“好好好，你不丑，你美。容美男！”
　　容美男，昔年容颐的外号之一。
　　不少人笑过之后，却失望的摇摇头，之前看这容景的表现，还以为他是个厉害人物。现在看来，容景到底是孩子，为了不被说丑，把林霄那里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好感再度败掉。
　　可惜了。但，也不乏天真可爱。
　　容景却不知道这些人蜿蜒曲折的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指着罗竞道，“这位争先兄也说了，他和大宗师的孙子致远兄同年考试。致远兄只是廪生，他却是小三元，若是大宗师有意偏袒，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因为我确实出类拔萃。”罗竞着急的辩解道。
　　容景看也不看他，继续道，“也许，某些人会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大宗师或许会公平对待每个考生，今日却专门为了让自家孙子出风头举办算学比试。”
　　“可不是吗？林大人往年从来没有参加过乡贤宴。今日突然造访不说，还出了极难的题目，只有他孙子答得最好。这其中难保不会有什么猫腻。”李文冷笑一声。他见之前那些围攻林霄的人不说话了，不由得有些着急。那些人怕林霄，自己可不怕。礼部的官员，并不能将自己如何。
　　罗竞闻言也不住点头，“还有容明焉，说不定也在作弊。”
　　罗竞认为，林静在科考场上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且林静肯定早就从林霄那里知道了答案。所以林静名次在自己前面，自己可以不计较。
　　但容景就不同了，容景一个十一岁孩子，还是个白身，若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将自己比了下去，这对自己将是极大的侮辱。
　　想到这里，他有些激动，“你们看，这容明焉身量不高，很可能刚才从大宗师身边经过的时候，看到了这些题目的答案，然后记了下来。”
　　“罗争先，你不要血口喷人。”林静忍不住，“我和祖父过来之后，容明焉就再没来过我们这一桌，他怎么能看到答案？况且，今日的算学比试也是祖父临时起意，临时出题，临时写答案。”
　　“说不定他来过，但你没看到呢。”罗竞说，“你并不能证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致远兄，不必再和他多说。某些人技不如人就怀疑人家作弊，这嫉妒的嘴脸，真是难看。”
　　罗竞脑袋一昂，“荒唐，我是小三元，怎会嫉妒你……”
　　“各位请看！”容景大吼一声，打断了罗竞话，她将林静的答卷拿起，“这是致远兄最后一题的答案：鸡公四只，鸡母十八只，鸡仔七十八只。”
　　她看向刘鑫和卢月，也就是算学比赛的四、五名，道，“二位兄台可否帮忙计算一下，看看这个答案对不对。”
　　刘鑫和卢月点点头，各自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片刻后。
　　“不错。”
　　“正确。”
　　“感谢二位。但请你们暂时不要收算盘。”容景说着，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大宗师写的答案，一共有两个。其一，便是刚才的致远兄的回答：鸡公四只，鸡母十八只，鸡仔七十八只。其二，为鸡公八只，鸡母十一只，鸡仔八十一只。麻烦你们再算算第二个答案。”
　　又是一阵算盘响后，刘鑫和卢月道：
　　“这个答案也是对的。”
　　“太神奇了，居然有不止一个答案。”
　　林霄沉吟片刻，道，“将这两个答案都写上，此题才算完全正确。所以，最后一题，林静不算过关。”
　　在场的人纷纷反应过来，林静的回答与林霄的答案不同，这说明林静事先根本不知道答案。
　　一时间，众人连忙道：
　　“大宗师正直公允，是读书人表率。”
　　“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呀，大宗师科考都那么公正，怎么会在小小的算学比赛滥用职权。”
　　一群人之中，李文的脸再度涨成了猪肝，他扭捏走到林霄面前，讪讪道，“大宗师，下官刚才脑子糊涂了。还请大宗师原谅。”
　　林霄冷笑，“老夫这等偏袒孙子的人，当不起饱学之士的道歉。”
　　李文死死咬着牙关，无地自容到了极点。他原本以为借着这次的事情，可以给林霄泼上一身脏水，但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而成了跳梁小丑。
　　梁洪也幽幽道，“这锦州城的风气也该好生肃清了，不能再让无德之辈入仕为官了。”
　　李文闻言，更是觉得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他得罪林霄也就算了，礼部的官员，再怎么也管不到自己头上。而那梁洪，可是刑部的人啊……
　　正当他心惊胆战之际，罗竞尖锐的声音响起，“容明焉，你说的对，致远兄并不知道答案。”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林静算学比自己好又如何，科考还不是输给了自己，而且科举内容可没有算学。
　　但是，罗竞直直的盯着容景的手，“容明焉，你向我们展示了大宗师和致远兄的答案。那么你的作答呢？你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该不会，你的答案和大宗师的一模一样吧！”
　　罗竞说完，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容景，眼中的探究毫不掩饰。对啊，容景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答卷拿出来。
　　“罗争先呀。”容景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为了给你这个小三元留面子，已经煞费苦心了。”
　　“但你一定要弄个明白，我也只好如你所愿。”
　　“希望，你看到我的答卷，不要觉得脸疼。”
　　说罢，她将自己的答案放在众人面前，此时夜色更深了，两个下人提着灯笼，才将答卷上的字迹照耀的清清楚楚。
　　容景的回答和林霄的标准答案有些不一样，除了林霄的两个答案之外，还多出一个：鸡公十二只，鸡母四只，鸡仔八十四只。
　　这一次，还不等容景开口，刘鑫和卢月就拨起了算盘。
　　很快。
　　“这个答案也是正确的。”
　　“没想到此题居然有三个答案。”
　　罗竞目瞪口呆的看着容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霄也愣了片刻，然后大声叫好。这最后一题又叫百文百鸡，是不久前他翻容颐手稿留下的，容颐并没有给出答案，只说了不止一个解，他解出了两个，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没想到，还有第三个解。
　　他不得不感叹基因的强大，即使过了两代，容景依然继承了容颐逆天的大脑。
　　其余人等更是张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容景。这容景也太强了吧，整个过程不用算盘纸笔，全程心算，很快交卷。而且最后一题，答的比林霄还好。
　　“不愧是今年的智德乡贤。”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童。”
　　不少人此刻彻底对容景心服口服。
　　容景却故作无奈的耸耸肩，“我本不打算公布我的答案，只是罗争先非说我作弊。我不得已为自己澄清罢了。我也不想的，是罗争先一直逼迫我。”
　　罗竞闻言，气的一拂衣袖，愤然离场。
　　容景的声音却阴魂不散，继续从他身后传来，“罗争先，你不是说我作弊吗？现在怎么不敢说话了？要不要我们俩单独比试一场，方式你定，你等等，别跑呀……”
　　看着容景这幅样子，林霄哈哈大笑，“容景，你个丑人少凡尔赛了。”
　　若干年前，也是在一次算学比试中，容颐指出了标准答案的错误时，就是容景现在这幅样子。容颐说，这种明明自己很厉害，却表现出貌似不以为然实则不屑一顾的态度，就叫凡尔赛。
　　意思是，凡人们，尔等去比赛吧。和我斗，你们还不够格……
　　容景忽略了最后的凡尔赛三个字，她撇撇嘴，“大宗师，您答应过学生的，不能再叫学生丑人。您得说话算话。”
　　自己以后要进入朝堂的，要是丑人这个称呼传开了，对自己影响不好。
　　林霄收敛了笑容，怒道，“好好好，老夫错了。你是美男，容美男。”
　　“老夫以后就叫你容美男，行了吧！”
　　*
　　最终，算学考试以容景第一，林静第二落下帷幕。两人拿到奖励的银子后，整个宴会又再度恢复了秩序，但无论是官员们，还是乡贤们，都激动不已。
　　这些看客今天可是看了好一场大戏。他们决定，等会儿回去一定要将这场精彩的算学比赛宣扬一番，广而告之。此刻，他们都成了瓜田里传播瓜的猹……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潘峰。他一直想知道这几道题都是如何解出来的，但因李文、罗竞和那群躲在暗处之人的打岔，此刻天色已晚，怕是等不到解答了。
　　他原本打算改日去找林霄请教，但因着最后一题容景的解答，他又想问问容景的思路。一时间，他有些纠结。
　　容景也在暗中观察着潘峰，这次她参加乡贤宴，本就是为了和潘峰搭上关系而来。
　　正在这时，她看见一个下人走到林静身边，低声对林静说了些什么。林静面色微变，思考片刻后同林霄说了一声，然后就离开了自己座位。
　　容景想了想，决定跟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宴会结束，很快收拾李文和崇明的教育改.革。女主就下场科考了。


第57章 丙班
　　幸而天色已晚, 容景又身形矮小，其他人忙着交际应酬, 没注意到她, 故她顺利离开宴席，悄悄跟在林静身后。
　　怕被林静发现，她不敢跟的太近, 而是隔了好一段距离。
　　*
　　林静经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 他正准备快步离开, 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争先兄，你别生气了。你这样想吧。你好歹赢了科考, 可那林致远，却什么都不行呀。”
　　“对呀，他在童生试和秀才试中输给了你，后来更是连乡试都不敢去。今日的算学比赛, 他又输给容明焉。容明焉不过在乡野长大的穷孩子，他林致远可是状元林大人一手□□出来的。”
　　“他都活的好好的, 你为什么想不开呀。争先兄, 你可是小三元呀。”
　　林静知道了, 这些人在劝解罗竞。
　　只是，他们为什么要踩自己？
　　他只觉得胃部一阵绞痛。为什么祖父要来参加这个乡贤宴, 往年就算锦州州衙宴请，祖父也婉拒了。
　　一定是因为容景, 祖父担心容景被人欺负, 专门来给他撑腰了。
　　祖父说了, 容景天资出众, 有三元及第之才，还让自己在乡试上和容景避开，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林静凄然一笑，祖父，您真是看得起我。我连那罗竞都比不过，何况璀璨夺目的容景。
　　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您的心愿：三元及第。
　　不，我或许连乡试都过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祖父在逼迫自己，其他学子在嘲笑自己。世界上，只有某个人，真正关心自己。
　　现在这个人给自己寄东西了，自己一定要快点拿到。
　　然后好好翻阅体会，再珍藏起来。
　　*
　　容景见林静忽然加快了速度，也跟在他身后小跑。幸而林静步履匆匆，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小尾巴。
　　容景跟着他来到府邸的一座侧门前，只见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正候在那里，对林静道，“公子，您可来了。这是方小姐寄给你的书和信。您记得收好，小的还要回去干活，现在入府搜查很是严格。”
　　说罢，书童将一个蓝布包裹递给林静，见林静接过后就离开了。
　　躲在一边暗中观察的容景眯起眼睛。
　　破案了，怪不得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林静会落得如此下场，原来是玛丽苏女主角方薇的蛊惑。她很好奇，方薇都给林静写了什么。
　　林静收好包裹，返身朝宴会走去。容景只好悄悄跟着他回去，经过恭房的时候，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容景，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了。”
　　林静吓了一跳，抬头就看见潘峰朝自己走来。他再转身一看，身后不远处，正是朝茅厕走去的容景。
　　“潘大人。”容景朝潘峰行礼，随后似乎才发现林静一般，“林师兄好。”
　　她几步跑到林静面前，亲切的拉起他的手，“林师兄要如厕吗？要不要一起？”
　　林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甩开她的手，“不必了。”
　　“走吧，一起。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容景又抓住他的衣袖。
　　林静本想说你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向我这样的庸才请教。但碍于潘峰在场，他不好说，只能再度挣脱容景。但容景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刚一甩开，又缠了上来。
　　林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彻底摆脱她，然后气哼哼的走了。
　　潘峰看着林静的背影，笑嘻嘻道，“林公子安静，你倒是活泼。”
　　容景拱手道，“学生言行无状，让潘大人见笑了。”
　　潘峰摆摆手，“你还小，活泼些好。我找你，是因为……”
　　“因为今日算学题目之事吧。”容景道，“潘大人，改天学生上门拜访。大人若是有什么疑惑，学生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便多谢了。”潘峰喜道。
　　“大人不必客气。”容景面露感激，“大人之前或许不认得学生，但学生却是知道大人的。学生是简宁县溪岗里人士，学生一家和里中民户，饱受前里长赵秀迫害，日子过的苦极了。
　　我们都没想到，大人忽然微服私访，如天神降临，处置了赵秀，给了我们溪岗里新生。
　　要是没有大人，学生说不定已经被那赵秀折磨而死。哪会像现在，可以读书，还被选为乡贤，参加宴会。”
　　“大人，改变了学生的宿命。”容景动情总结道。
　　“所以，只要有用得上学生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好好好！”潘峰激动的拍着容景的肩膀，“那我就先谢过你了。你随时过来，我随时欢迎。”
　　“学生明白。”容景甜甜的笑了，“大人可要如厕？”
　　“不必了不必了，你去，快去，别憋坏了。”潘峰说完就走了，边走边说，“记得快点来找我哦。”
　　“那是自然。”容景口中应着，却俯下身来，捡起地上一个蓝布包裹，那是刚才她和林静纠缠时，林静落下的。正是方薇寄给林静的那个。
　　另一边，潘峰走路走的都快飘起来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除了让容景解答那几道算学外，还可以叫他帮自己看看账务，还有……
　　容景可真是个宝藏男孩啊，想到这里，他有些得意，因为，若不是自己，这个宝藏男孩就埋没了。但是，他眉头一皱，自己当时之所以去溪岗里，却是因为看了一个名为《小神仙功德积累簿》的话本。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不知道那神秘的作者大有客是否又出新作了呢。潘峰决定，改天去吴四那里看看。
　　*
　　宴会结束后，众人纷纷告辞。
　　林霄带着林静也一道离开，两人刚要踏出叶府的大门，忽然林静捂住肚子，“祖父，我有些难受。”
　　“去吧去吧。”林霄不耐烦的挥挥手。
　　看着林静离开的背影，他有些担忧，下一场乡试很快就要到来。孙儿的这个身体若是不快点好起来，可怎么办啊……
　　他摇摇头，余光瞥见了蹦蹦跳跳的容景，神色稍缓，这小兔崽子倒是身强体壮！
　　“丑——容美男！”林霄叫住容景，“你要回崇明社学吗？”
　　容景停下脚步，“是的，大宗师。”
　　“这么晚回去，还要专门麻烦门房给你开门。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林霄瞪了她一眼，“算了，看你可怜，到老夫府上对付一夜吧。”
　　容景：……
　　好吧，糟老头子又口嫌体正直了。
　　“多谢大宗师。”她忍住笑意。
　　没过多久，林静就回来了。与之前神色匆匆不同，他此刻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眉梢眼角还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容。
　　容景低下脑袋，歪嘴一笑。
　　*
　　容景跟着林家爷孙回到锦州州学的府邸。胡氏一见容景来了，乐的合不拢嘴，又是叫下人给她打水洗澡，又是让准备客房。
　　“客房打扫干净些，再放点熏香，被褥要软和的。景儿细皮嫩肉，可别把他磕坏了。”胡氏道。她觉得奇怪，容景明明是个男孩，看上去也不拘小节。可她总觉得容景需要好好呵护，就像自家孙女那样。
　　或许因为除了静儿这个少年老成的孙子外，其余孙子孙女都不在自己身边吧，特别是那些软萌可爱的小姑娘。胡氏想。
　　林霄冷哼一声，“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他一把抓起容景，“走，跟老夫去书房，讲讲你的算学题是怎么解的。”
　　容景挥手同胡氏告别，笑眯眯道，“夫人，早点休息。”
　　胡氏心疼道，“老头子，你别让孩子讲太晚。”
　　“妇道人家，少指手画脚。”林霄不耐烦道，他又看向林静，“静儿，你也一起去听听。”
　　林静微笑道，“祖父，今日考校明焉和乡贤宴席已经耽误了整日，我现在想回去温书，补落下的功课。”
　　林霄想了想，“那好，你去。”
　　虽然算学确实可能进入科考，但至少也要等明年，等内阁商定一个确切的结果。现在对林静来说，自然是乡试更重要。
　　“好好看书。”林霄叮嘱。
　　容景想了想，道，“林师兄加油，我上午给您的注书您慢慢抄，不着急还我。”
　　“什么注书？”林霄皱眉问。
　　容景将自己把曾祖雷山公注释的《论语》、《孟子》和《周易》上半本借给林静的事情讲了。林霄听闻后目光微动，他沉默了好久，然后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好孩子。”
　　他又看向林静，“你为何不告知老夫？”
　　林静低下脑袋，“我忙着看书，忘了。”
　　*
　　林静回到自己书房，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连忙掏出一个蓝布包裹，这是方薇千里迢迢寄给他的。
　　当时离开叶府的时候，他惊觉包裹不见了，很是吓了一跳。
　　仔细回忆，他才想起包裹应该掉落在恭房之外。当时，容景缠着他一起上厕所，他拒绝，两人拉扯之间，包裹掉落。
　　可恶的容景。总是那么活力四射，那么耀眼，将周围的人衬托的黯然无光，包括自己。容景才学出众，脑子灵活，在一众读书人中出类拔萃也就算了。
　　容景还，还夺走了祖父的期待，与祖母的关爱。
　　人人都嘲笑自己，忽视自己。幸而，还有千里之外远在京城的方薇姑娘记挂自己，真正关心自己。
　　想到这里，林静觉得心中舒坦不少。幸好自己及时发现包裹掉落，回去将包裹捡了回来。他将包裹放到灯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上书：致远大哥亲启。
　　林静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甜蜜，他擦了擦手，将信打开，入目是一行行娟秀的字体。
　　“致远大哥，锦州城州学一别，已经数日。薇心中甚是挂念，日夜担忧您的情志、体魄。
　　薇知您是大儒之后，人人皆盼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薇亦知，您生性逍遥洒脱，志不在科举，违心而行，异常辛苦。
　　薇别无所求，只盼您平安顺遂，所求皆所愿。正如薇，身为高门嫡女，从小被教导谨言慎行循规蹈矩。但薇只望寻个志趣相投的良人，和他纵情山水，白头偕老。
　　薇想，我们自己的人生总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若是过得不开心，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呢，需知诗酒趁年华，红尘一世，要活的潇潇洒洒。
　　对了，盛夏已至，薇听闻锦州城外白鹤观绿荫成海，颇为凉爽。致远大哥可以一游，聊当消解放松。祝好，薇亲笔。”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丙班
　　林静又看了好几遍, 才将信放下，折好, 放入信封, 再小心翼翼的放在书架一处隐蔽的位置收好。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
　　白鹤观他知道, 是锦州城乃至巴府有名的道观，里面的道士各个飘逸出尘, 似乎从来不会为红尘俗世烦扰, 他很是向往。
　　但是, 他是尘世中人，充满了各种羁绊。他无法, 也不能放下这些。
　　比如祖父，就希望自己三元及第，圆了他年轻时的遗憾。想到这里，林静深吸一口气, 他没能拿到小三元，已经有点辜负祖父的期望了。乡试的解元, 估计更难……
　　再往后, 还有会元, 那可是整个大雍王朝的最优秀的读书人选拨。
　　然后，还有状元, 除了才学，还要看皇帝心意。
　　难, 好难。累, 好累。
　　自己, 多半做不到, 林静想。不过，若是换了容景，应该可以吧。
　　等等，要是容景能三元及第，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宽慰祖父吧。毕竟，祖父教过那么多学生，除了自己，就只对容景倾注的心血最多。祖父也直言，希望自己和容景都能三元及第。
　　还有祖母，自从容景来了之后，祖母总是笑呵呵的，而且对容景颇为喜爱，就像对自己一样。不，就像对自己想小堂妹，祖母最宠爱的小孙女一样。林静苦笑着摇摇头，也怨不得祖母喜欢容景。容景嘴甜，很会哄人开心。哪里像自己，读书读书不行，算学算学不行，为人处世也不讨喜。
　　如果没了自己，祖父、祖母还有容景，还有其他孙儿孙女。他们并不会孤单。
　　但是，若自己继续在科考这条道路上走下去，不仅会给祖父丢脸，也会让祖母伤心。还会让那个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方薇姑娘深深不安。
　　方薇姑娘说的对，自己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或许可以换一种活法。
　　林静决定，再过两日，就按方薇姑娘的话，到那白鹤观去走走，消遣放松。顺便了解一下不同的人生。
　　*
　　另一边，林霄的书房。
　　“你手上是不是有你曾祖的算学手稿？”林霄开门见山的问道。他从书架上拿出一叠发黄的草稿纸，递给容景，“就像这样。”
　　容景接过一看，瞪大了眼睛。这些草稿纸上，除了常规的文字外，还有一些阿拉伯数字，以及后世的数学方程和几何计算。
　　曾祖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者！容景心中大惊，但很快，她又觉得可以理解。自己都能穿越，其他人怎么不行？
　　她按捺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故作诧异道，“老师也有这些吗？”
　　容颐是穿越者，她理解。但林霄怎么有容颐的手稿？两人到底是何关系。
　　林霄尴尬的咳了一声，“事到如今，老夫也不瞒你了。老夫，老夫曾经在容颐那个糟老头子手底下学习过，饱受他的折磨。”
　　容景见他话说的别扭，神态中却流露出几分哀思。她明白了，所谓林霄和容颐关系不睦，仇深似海，都是谣言。
　　事实上，他们关系相当好。不然林霄也不会这么费尽心血的教导自己。甚至今天的乡贤宴，也专门赶过来给自己撑腰。要是林霄没有及时赶到，自己就要被李文那厮逼着做《容贼赋》……
　　想到这里，她喉头一哽，眼睛一酸，当即对林霄行了个大礼，“学生，学生多谢老师维护。”
　　林霄也揉了揉眼睛，“知道就好，以后少气老夫就是。”
　　“学生以后一定听话，不惹老师生气。”容景真情实感道，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叫林霄糟老头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这些类似手稿，学生确实见过。据父亲说，这些是叫方程与几何的数理模式。”
　　“不错，就是方程与几何。”林霄道，“你那里有多少手稿，都记载了哪些内容？”
　　他跟着容颐学习的时日不长，刚接触所谓的算术方程不久，容颐就获罪……
　　容景转了转眼珠子，拿起一支笔，将今日算学比赛用到的方程都写了下来，前面三道题很简单，方程式林霄之前都学过。第四题是几何，容景画图示意，同时讲了一些基础的几何公理与法则，林霄以前学过一些，听容景一讲，剩下的也都明白过来。
　　“确实，知道了这些原理，比老夫一步步推导省了很多功夫。”林霄道。
　　最后一题稍微复杂些，容景也颇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阐述清楚。好在林霄也足够聪明，终于在夜深之前，两人完成了这些题目。
　　“今日就到这里。改日你有功夫就将这些方程、几何罗列，从浅到深做个编撰。老夫再修订。”林霄道。
　　容景自然同意。她心里有些奇怪，林霄这话的意思，是要出版算学书籍？但她并不能冒然询问。朝林霄行礼之后，她便打算离开。
　　林霄正准备放她走，忽然又叫住了她，“今日你出面维护老夫声誉，老夫很是感激。但你做的不对。”
　　林霄起身朝她走了两步，语重心长道，“你只需拿出你和静儿的答卷与老夫的答案。污蔑之言自然不攻自破。你不必说前面那番话，那会得罪很多人的，特别是某些官员。”
　　林霄又何尝不知道，普通的百姓，哪怕是仁、义、礼、信等四德乡贤，根本不太可能知道自己这个巴府提学官的事，知道科考场的事，知道谁是小三元谁只是廪生。
　　就算知道，也决计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议论，更不敢阴险的揣测自己。
　　这一切，肯定有位高权重者在背后指使他们。
　　“今日你太鲁莽了些。日后切记不可这么冲动。”林霄叮嘱道。当时，容景言语犀利的公然质疑那些人别有目的，受人指使，确实使那些人安静了下来。
　　但是，也把林霄吓坏了。
　　“你日后迟早要进入朝堂，切记不要再意气用事了。”林霄幽幽叹息一声，挥手示意容景离开。
　　容景却站着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道，“学生知道老师担忧。但是，学生不能被这乌糟的世道消磨了意气。”
　　林霄诧异的看着她。
　　下一瞬，容景一字一句的说道，“学生，学生要为曾祖正名，还要改变这大雍的风气。”
　　“和光同尘，学生，做不到。”
　　林霄吓得差点站立不稳，失手打翻了书桌上的茶杯。
　　“你，你说什么？你要替雷山公翻案。”林霄指着她，声音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学生知道。”容景一脸平静，“学生之所以读书，就是为了光复我们容家，替曾祖洗刷冤屈。”
　　林霄眼眶通红，不住摇头，“你可明白，这比登天还难。”
　　“当然明白。可是，这就是学生承负的宿命吧。学生不怕，父亲和姐姐们也支持学生。”容景看着林霄，认真道，“所以，学生不能退缩，也不想变得圆滑。今日之事，学生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看看这锦州城的官员们，都是哪些山头的。若是些乌糟地界的，不如找个机会早日铲除，免得日后再来阻碍学生。”
　　“那你都看出了什么？”林霄问。
　　容景思考一番，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林霄。
　　这锦州城中，首先是中立一派，比如潘峰，比如叶茂。他们本就和林霄无冤无仇，绝不可能污蔑他。还有凤阳王公子谢骞一派的人，比如李文。但谢骞现在刚刚起步，势力微弱，甚至要依靠搜刮学生的补考费敛财，更何李文只是个从六品州同知。所以就算他们恨林霄，也只能把这番恨藏在心里，等待时机。
　　“所以，今日出手对付老师的，应该另有其人。学生今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说不定会寻找机会报复学生。到时候，他们也许会露出马脚。”容景道。
　　“不错，和老夫想的一样。”林霄看着容景，灯光下，容景稚嫩的脸庞和记忆中雷山公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容景这么年幼，却如此敏锐。不愧是容颐的后人。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就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开口。”他叹了口气，“只一点，你要注意自身安危。以自保为优先。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那老夫日后真的没脸去黄泉见雷山公了。
　　“学生多谢老师。”容景拜谢后便离开了。
　　她走后，林霄拿出容颐的牌位，放在自己面前，坐了一整夜。
　　“容老头，当年你把老夫贬到蛮荒之地，救了老夫，救了老夫全家。”
　　“可是，老夫却不能为你做些什么。老夫花了好多年才重新进入权力圈层，而且还只是中层，老夫的力量还差得远。”
　　“这一切，肯定是你算好的。你看着老夫不能为你报仇，无能为力的样子，很开心是不是。”
　　“但是好在，你现在有个很了不起的后人。”
　　“老夫会扶持他，帮助他走到顶点，就如同你当年那样，让他替你报仇。”
　　“你这个曾孙也很厉害，小小年纪多智近妖，老夫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
　　“你说，这家伙该不会是你转世吧……”
　　*
　　林静的书房。
　　林静收好信，又打开方薇寄给他的书。这是几本游记，记录了江南、塞外、雪域、高原、荒漠等地的风土人情。常年蜗居在书房，对着四书五经钻研的林静很快被其中新奇的内容吸引，不知疲倦的看了下去。
　　灯花掉落，他看完了第一本。
　　换了两只蜡烛，他又看完了第二本。
　　正当他打算继续看最后一本的时候，忽然发现第二本书的最后，放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
　　打开一看，又是方薇那娟秀的字迹。
　　“方薇姑娘，你真是，善于制造惊喜啊。”林静嘴角含笑，“好吧，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然而，他只看了开头几个字，就如同被雷劈一般，僵在原地。
　　只见上面写着：“谢哥哥亲启。”


第59章 丙班
　　林静只觉得自己呼吸一凛, 整个人如坠冰窖。他死死咬着牙关，坚持看了下去。
　　只见这封信上面写道：
　　“谢哥哥, 几日不见。薇甚为想念。不知你近况如何, 王爷有没有再为难你，有没有再打你骂你？
　　薇被父亲囚于家中不得出，薇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到你身边, 亲眼看着你安然无恙，方才能放心。
　　哥哥与薇遭遇无妄之灾, 一怪那容景不识好歹, 二怪那巴府督学多管闲事。
　　一想到哥哥因这两人受尽委屈, 薇心如刀绞，亦难以咽下心中怒气, 薇决定为哥哥出气。薇认为，那容景尚且年幼不足为惧，但那林霄却不得不防。
　　薇思前想后，林霄虽古怪难搞, 其孙林静却颇为单纯，且对薇存有不可告人心思。薇决定劝说他放弃科考, 远离官场。这样一来, 林霄必定伤心不已, 甚至一蹶不振。
　　故薇忍着恶心，给林静书信一封, 希望能劝动他，更希望能帮到谢哥哥你。只望谢哥哥早日振作起来, 再谋大业。薇亦会一直站在哥哥身后, 支持哥哥。”
　　片刻后, 林静怒吼一声, 将书桌上的茶杯和砚台砸的粉碎。
　　随后，他伏在书桌上，低声抽泣了起来。
　　*
　　容景离开林霄的书房，回到自己客房的途中，经过林静书房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在夜幕的掩饰下，她歪嘴一笑。
　　林静，活该！
　　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吧，伤心吧痛苦吧。伤心痛苦就对了！只有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痛，才能把脑子里的水甩出来，才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才能直面生活的艰难与惨淡，好好活下去。
　　当初，在叶府恭房外捡到这个包裹后，容景就立刻找了个有灯的廊下，打开看了。
　　看完方薇写给林静的信后，她气笑了。她没想到，方薇这个原书玛丽苏女主这么无耻，居然煽动林静放弃科考，去过充满诗意和远方的纵情生活。
　　怪不得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林静林致远作为重要男配，不顾家人反对，抛开红尘，决然出家，一面寄情山水，一面呵护女主。
　　如果林静只是个孤家寡人，那他爱干嘛干嘛，容景绝不多管闲事。但林静，是林霄的孙子。林霄对林静寄予厚望，希望林静超越自己，三元及第。
　　虽然压力也确实大，林静想逃避她也可以理解。
　　但林静绝不能抛开他为人子孙的责任，被方薇蛊惑，成为方薇魅力的牺牲者。
　　容景无法想象，要是林静一声不吭直接浪迹天涯，林霄和胡氏还不得疯掉。
　　幸好容景当时背著书包，里面有笔墨纸砚，她当机立断，模仿了方薇的笔迹和口吻，又写了一封信。不过不是写给林静的，而是写给谢骞的。
　　她很期待，林静看到了这封信，知道了方薇的真面目，又会作何反应。
　　现在看来，这反应，还不错。
　　她皱了皱小眉头，老成的叹了口气，年轻人谁没走过弯路呢，林静是个聪明人，希望他很快就能清醒过来，迷途知返吧！
　　*
　　第二日，容景罕见的睡到辰时初。被胡氏叫去用早膳后，又同胡氏说了会儿话，她便向胡氏告辞。
　　她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走了。她还要和林霄道别，这是礼节。
　　容景找到林霄的时候，林霄正在书房看书。
　　“老夫也正要找你。”林霄微笑道，“听静儿说，你的功课完成的很不错。而且，你还有余力，教导那些蒙童，辅导他们顺利升班。你做的甚好，贺山长可有给你什么奖励？”
　　若是该给不给，他林霄亲自去讨要。当然，那些借着所谓的教育改.革之名在崇明社学恶意的敛财之人，比如李文，比如魏夫子，他也不会放过。
　　容景摇摇头，“学生并非为了奖励。而且，学生这次被选为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已经是莫大的奖励了。更何况还收获了同学们的友情。”
　　林霄目光微动。容景这孩子，果然是个目光长远，未来不可限量之人。
　　“你能这样想，甚好。”林霄又从书架上拿出两本书，“这些是老夫注释的《周易》，虽然比不上雷山公，但也可以看看。你且拿回去抄写，十天后再拿回来。”
　　“十天？”容景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别人或许做不到，你肯定可以。”林霄微笑道。
　　说罢，他亲自打开容景的书包，将容景抄写的四书拿了出来。
　　“你看，这么多内容，你也不过抄了一个月，而且还能抽时间给那些孩子……”林霄说着说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容景抄写的《大学》、《中庸》、《论语》，与《孟子》的字体不一样。
　　虽然都是台阁体，一般人看不出区别。但他林霄可不是一般人。
　　他抬起头，看着容景，皮笑肉不笑道，“老夫想问问，能够完美的完成这些任务。你是如何安排时间的呢？”
　　容景苦着一张脸道，“哪有什么时间管理呀，学生不过日以继夜的抄写罢了。一个月抄完四书的注释，学生手也酸了，肩膀也麻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了，走路膝盖也使不上力了。”
　　“所以，老师，您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容景讨好的笑道，“不然学生会越发虚弱，甚至无法参加今年的科考。”
　　“虚弱？”林霄被她气笑了，“老夫看你精神的很呐。还花言巧语的哄骗老夫。”
　　林霄将那本《孟子》摊开，指着上面的注释道，“说，这是谁抄的？”
　　容景见状大惊，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林霄可是状元，世间仅次于容颐的人物。在其他人看来无甚区别的台阁体，他却可以从中看出细微的差异。
　　容景捂住眼睛，自己找陆洋代抄一事，被林霄发现了。
　　“老师，您听学生解释。”容景脑子飞快转动着，绞尽脑汁想要圆个说法。
　　“老夫听你解释个鬼。你个丑人坏的很。”一想到容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还企图蒙蔽自己，林霄就气的直跳。
　　“老师，您不是答应了学生吗，不再叫学生丑人。”容景委屈道。
　　“好好好，老夫错了。容美男，容美男！”林霄干脆拿起一根拂灰尘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朝容景打来。
　　“小小年纪，不老实！”
　　“你完不成就完不成，为什么要想这种歪门邪道的法子。”
　　“你说，你还撒了哪些谎。”
　　林霄一边骂一边打。容景自然不肯让他打，于是便飞快的跑了，边跑还边喊，“老师，您冷静一下，不要气坏身子。学生先行告退，等您气消了学生再登门解释。”
　　见容景如此刁钻，林霄更是气的七窍生烟，他拿着鸡毛掸子一路追着容景，跑出了书房，跑出了庭院，直到州学大门才堪堪停下，甚至还站在门口骂了好一阵。
　　“容景，老夫真是看走眼了。你和你那曾祖一般滑头，不是好东西。”
　　“容美男，你等着。你休想在科考场上如愿。”
　　“老夫不会放过你的。”
　　过往的州学学生和夫子看着平日里威严的大宗师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纷纷低下脑袋，退的远远的。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容景怎么又得罪大宗师了。他的科考路，彻底完蛋了。
　　林霄骂了好一阵，才气哼哼的回到书房。却见林静和胡氏也在那里等着。
　　“老头子，你怎么把景儿骂走了？”胡氏问。
　　林霄将容景弄虚作假，让他人代写作业一事说了。林静听完张大了嘴巴，似乎不敢相信容景胆子那么大。胡氏却哈哈大笑，直道容景刁钻可爱。林霄更是气的吹胡子瞪眼。
　　好不容易，等林霄怒气稍微平复了些。
　　林静走到两人中间，对两人行礼，然后下跪，道，“孙儿有事，要禀告祖父祖母。”
　　胡氏点点头，“静儿刚才找到我，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
　　“何事？”林霄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一大早他被容景弄的鸡飞狗跳，希望静儿不要再出幺蛾子了。
　　“孙儿不孝，愧对祖父教诲与祖母爱护。”林静正色道。
　　“孙儿，识人不明，差点陷入儿女私情，受人蒙蔽，差点断送一生，连累家人。”
　　林静将上次方薇来州学与自己相遇，两人交谈后互相视为知己，方薇写信宽慰自己等一系列事情告诉了林霄和胡氏。
　　老两口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们也察觉最近一段时间孙子不对劲，但他们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缘由。
　　林霄再度气的破口大骂，直说要再给皇帝上奏，弹劾英国公一家。
　　骂完英国公和方薇后，他又拿起鸡毛掸子，对林静又打又骂。林静不像容景，不敢还嘴，更不敢跑。挨了几十下后，胡氏拦下了林霄，“老爷，够了。静儿已经知道错了。”
　　林霄这才停手，冷哼一声道，“那你为何知错？”
　　林静将方薇的第一封信呈上，林霄看完后大骂无耻恶毒。
　　“孙儿看完此信，很是感动。但是——”林静又将第二封信拿出来，“这方薇许是当时脑子糊涂，竟将寄给凤阳王公子的信也不小心寄给了我。”
　　“这封信才是她的真实之言。”说到这里，林就有些哽咽。他昨夜彻夜未眠，终于接受了方薇其实并不心悦自己，只是利用自己罢了。
　　林霄看完这封信更是气的直跺脚，“好个英国公小姐，好个凤阳王公子！”
　　但很快，他的眼神变得疑惑。因为他发现，这封信的字迹和刚才那封并非出自同一人。虽然看起来很像，极像。但还是有所区别。
　　胡氏则后怕的拍着胸脯，“幸好老天爷保佑。让静儿发现了她的真面目。”
　　老天爷？林霄盯着这封信上的字迹，神色变幻莫测。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丙班
　　过了片刻, 他问，“这两封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是今日傍晚乡贤宴时。”林静道。他将书童送信, 他离席去侧门取, 回来遇到容景，容景缠着他一起如厕，两人一番拉扯后他掉了包裹, 直到离开叶府才发现，然后借口肚子不舒服回去寻找等事说了。
　　林霄瞬间明白了。
　　这第二封信是容景模仿方薇的字迹和口吻写的。
　　“哈哈哈, 容景！”林霄气的大笑, “又是你！”
　　“祖父？这和明焉有什么关系？”林静不解道。
　　林霄自觉失言, 咳了一声道，“这容景言行无状, 哪有两人男人手拉手一起如厕的？”
　　“不过。”顿了顿，他又道，“这容景年龄虽小，志气却大。静儿, 你可知，容景想为他曾祖翻案。”
　　林静一惊, 为容颐翻案, 这也太……
　　随即, 他又感到深深的羞愧，这容景如此年幼, 却立志高远，不畏艰难。哪里像自己。
　　“孙儿, 孙儿知道错了。”他低着脑袋, 满脸懊悔。
　　“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林霄将他扶起来, “也怪老夫给你压力太大，给了那方薇可乘之机。”
　　“静儿，你只管认真读书，放宽了心科考。结果如何，顺其自然。”
　　“多谢祖父。”林静哽咽道。
　　“还有那容景，老夫也不能把他逼的太紧。静儿，你去崇明社学一趟，告诉他。以后老夫不会给他布置那么多作业了。也让他有什么就同老夫讲，不要再弄虚作假了。”
　　“孙儿这就去。”林静说完，对老两口行了个礼后便准备告退。
　　“去吧。”林霄道，眼见林静就要走出大门，他忽然又叫住了林静。
　　“静儿，你还年轻，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多长个心眼。”
　　“孙儿一定谨遵祖父教诲。”
　　“还有那容景，虽然顽劣刁钻，但为人纯善。你日后多与他来往，就当是亲兄弟一样。”
　　“日后，你们在朝堂上，还要互相扶持。”
　　“孙儿明白。”
　　*
　　林静走后，胡氏嗔怒的看着丈夫，道，“老头子，现在知道后果了吧。之前我劝你多少次，别把孩子逼的那么急。”
　　林霄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的懊悔不已。
　　“幸好老天保佑，那方薇放错了信，这才让静儿看到真相，不然，不然……”说到这里，胡氏终于忍不住，呜呜哭了。
　　“不是放错了！是容景。”林霄道。
　　“什么？”胡氏没听清楚。
　　“第二封信，不是方薇写的，是容景仿冒的。”林霄叹了口气，“容景，他，救了静儿。”
　　随着林霄的解释，胡氏明白了过来。正如他们老两口察觉到林静不对劲一样，敏锐的容景更是发现了林静的异常。或许是林静收到容颐注书后的不喜，或许是别的方面。总之，林静的反常引起了容景的疑惑，他开始暗中观察，寻找原因。
　　“昨日宴会，静儿离开之后，老夫本打算去找容景说几句话，却发现他也不在了。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是去跟踪静儿了。然后他发现了静儿鬼鬼祟祟的收下包裹，于是借口和静儿一起如厕，缠着静儿，让静儿抖落包裹。他拿走包裹，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然后想到了这么个法子……”
　　胡氏听完，惊呆了好一阵，方才回过神来。
　　“这景儿，也太……”
　　也太像他的曾祖雷山公了，时而刁滑，时而仗义。让人恨的牙痒痒，更让人感动的无以为报。
　　*
　　容景离开林家后，并没有直接回到崇明社学，她转了个弯，去了锦州城的书肆。
　　然后找到了吴四家。
　　因着大有客的《小神仙功德积累簿》，吴记书肆很是红火了一阵，原本的一间狭小店面扩展成了三间，经营的类目也更多。
　　但，又因《小神仙功德积累簿》完结后，大有客没有再出新作，所以吴记书肆又再度渐渐萧条了下来，虽然比最落魄的时候好上很多，但到底不复往日风光。
　　此刻吴四正如记忆中那样，懒洋洋的躺在一把摇椅上打瞌睡。
　　“老板，可要收话本子？”容景憋着笑道。
　　“去隔壁文微记。”吴四眼睛也不睁。除却巫山不是云，他家只收大有客的。
　　“是吗，我家主人好不容易有了灵感，写了新作，没想到吴老板却不收。”
　　“过去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这怪怪的说话方式……吴四猛的睁开眼睛，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少年。
　　是容景，他长高了，也长壮了。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一张疑似话本的手稿。
　　“我的小祖宗，你终于来了。”
　　“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你！”
　　吴四激动的给容景沏好茶，又抓了一把瓜子等零食，方才接过她手中的话本稿子。只见题为《重生之升官记》。
　　开篇讲了一个官员死后重生，想要一改上辈子善良厚道的作风，决定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但一个神仙住进了他的脑子。
　　神仙告诉他，你上辈子善事做的多，才有重生机会。你这辈子不能做坏事。
　　那官员说，可我想过得更好，升的更高。
　　神仙说，别怕，我会帮助你。只要你能保证赤子之心，爱国爱民，我就会帮助你除掉那些害人的狗官。
　　下一回预告：从州同知到知州。
　　吴四看完，拍案叫绝，忙问下一回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容景歪嘴一笑，高深莫测道，“吴老板，莫慌。先别问下一话什么时候出。就是这一话，你也不能立刻发行。你要等。”
　　“等到何时？”吴四急的抓耳挠腮，他仿佛看到一大堆银元宝在朝他招手……
　　“等到某人来找你，你将这话本给他看后。等到我将第二回 交给你后。”
　　“为什么？”吴四不解道。
　　容景皱了皱小眉头，故作老成道，“别问，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吴四决定相信她。原因无他，这个漂亮的怪小孩，不对，现在应该叫怪少年了，确实太可靠了。
　　*
　　将话本交给吴四后，容景才返身朝崇明社学走去。昨晚她连夜赶了这个话本出来，寅时方才睡下，辰时又起床，还被林霄发现造假……
　　又交了话本，应付了吴四。她此刻觉得疲惫极了，只想回去吃饭，睡觉。
　　“明焉。”忽然，一道好听的声音传来。
　　容景抬头一看，原来是林静。
　　林就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将林霄的注书交给她，“明焉，你走后。祖父也觉得自己太过严厉。他让我告诉你，这些书你慢慢抄，不要着急，以自己时间安排为准。”
　　“祖母也让我告诉你，以后多过来吃饭，把我家当成你自己的家。”
　　容景接过书，狐疑的看着他，“林师兄哦，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静满脸羞愧，“是我不懂事，差点闯了大祸，害了家人。但祖父祖母却毫不计较，反而对我更为宽容。他们也把你当成自家孩子，所以对你态度也有所转变。”
　　容景明白了，林静将方薇写信一事告诉了林霄和胡氏。
　　林静，算是和方薇斩断了孽缘，以后会有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的人生。而林霄一家，也不会因为林静的任性，家破人亡支离破碎。
　　穿越之后，她不仅改变了原主一家的命运，也改变了林霄一家的命运。
　　“那真是太好了。”容景开心的笑了，“林师兄，日后不要再犯糊涂了哟。”
　　“吃一堑长一智。我决定了，在取得最高功名之后，都不会再沉溺于儿女私情。”林静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以后要找个善良有德的妻子。”
　　容景知道林静口中漂亮的女人就是方薇。她无语的撇撇嘴，方薇哪里漂亮了，比起祁叡差得远。
　　林静见她面露不屑，以为她不认同自己这番话，于是连忙劝道，“明焉，你年纪还小。要把心思花在读书上。不要被美丽的女孩子迷惑了。谁知道她们接近你带着什么目的呢。”
　　他可是听祖父说了，容景对那昭阳公主有点不一样，估计是被昭阳公主的美色迷了心神。于是他又道，“日后你长大了要娶妻，也最好找个贤良有德的，书香门第的女子。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不适合你。”
　　对了，家中不是有好几个堂妹吗。其中还有年岁相仿者，配容景正好。他要将这个想法告诉祖父祖母。他们一定很开心！
　　*
　　容景刚走到崇明社学的大门，就见陆洋正和一个打扮富态的中年男人在聊些什么。她放缓了脚步，故意等着陆洋。然而，陆洋和那人聊完后，却并没有朝她走来，而是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往另外的方向去了。
　　她刚想跟上，就见陆洋转头，对她眨了眨眼睛。
　　容景心中有些疑惑，也没再继续追究，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陈宇不在，留了封信，说是在丙二班给二组的孩子们讲课。桌上摆了些饭菜，显然是为她专门留下的。
　　容景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没多久，陆洋过来了。
　　“明焉贤弟，对不起。刚才愚兄不是故意不给你打招呼的。”陆洋面带愧色道。
　　“我知道的，海地兄。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容景问。
　　“愚兄还想问你怎么了？”陆洋有些着急，“刚才在崇明社学门外和愚兄聊天的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吧。”
　　容景点点头，“他是谁呀？”
　　“那是梁府的人。”
　　原来，今日陆洋本来在读书。忽然门房找到他，说有人找。陆洋大吃一惊，自己来崇明社学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人找上门来。
　　难道是母亲和弟弟妹妹出事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跑去出。然后看到了梁叔——梁洪府上的管家。
　　“梁叔问我认识你吗？我说大名鼎鼎的容明焉谁不认识。梁叔又问我你们关系如何。我想了想，说，我们都不在一个班。梁叔估计以为你不认识我吧，于是对我说，让我制造机会和你相识相交，成为好友。”
　　“他说，这是梁大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女主布局收拾李文了。。。


第61章 丙班
　　“所以, 明焉贤弟。你和梁大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陆洋担忧的问。不然梁洪怎么会如此在意容景, 甚至派管家告诉他, 让他多关注容景，和容景结交。
　　容景摇摇头，“昨日乡贤宴上, 我和梁大人不过只说了一两句话。”
　　她猜测，梁洪盯上自己, 多半因为昨日自己的那番言论。她有些好奇, 这位刑部的正五品官员, 到底是什么来历，属于什么势力。
　　“或许梁大人只是一时对我感兴趣, 没什么大不了的。海地兄不必在意。”容景宽慰道。
　　“这样最好。”陆洋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他可不信一个事务繁忙的官员会对一介白身，尚且年幼的容景有兴趣。
　　陆洋又叮嘱了容景几句，让她暂时低调点，别出风头了。容景知道陆洋关心自己, 口头上答应了。
　　“总之，你小心些。愚兄先去看书了。再过几日, 便是升班考试。”陆洋道。他虽然在丙二班学习。但考试和升班的进度还是和之前的丙班, 也就是现在的丙一班一致。
　　陆洋知道自己这次考试多半考不过, 但因着最近和容景、陈宇一起搭伙吃饭，他倒是能勉强交出下次的补考费。
　　那么再下次呢？再再下次呢？想到这里, 他心中有些烦闷。
　　容景看着陆洋离去的背影，知道他在为补考费烦忧。
　　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件事了。为了陆洋, 为了崇明社学其他的学生。
　　也为了自己能赶上这回的童生考试。
　　*
　　第二日, 容景一大早就按照潘峰给的地址, 去了潘峰的府邸。
　　但潘峰却并不在, 下人按潘峰的吩咐请容景等着，好茶伺候着她。中午的时候，潘峰才从州衙赶了回来。
　　“潘大人，学生来的不巧。”容景笑道。
　　潘峰摆摆手，“哪能怪你。是我没告知你我的休沐日期。”
　　眼见已到午膳时间，潘峰让下人端上饭菜，同容景边吃边道，“容景，今日是我考虑不周，可能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他下午还要回到州衙处理公务。至于晚上嘛，他要看话本。
　　是的，自从前日在乡贤宴上和容景交谈之后。潘峰深感当年看了大有客的话本后做了正确决定，去了溪岗里，处置了赵秀，救下了容景。
　　于是，昨日中午他离开了州衙官署一趟，去了锦州城的书肆，去了吴四的店。
　　然后，他发现了大有客居然出了新书。是的，自从《小神仙功德积累簿》完结后就一直销声匿迹一年多的大有客，再度写了新的话本。
　　书名叫《重生之升官记》。
　　看完第一话他就被震惊了，主角死而复生，还得到神仙帮助，步步高升，圆前世遗憾。他从未看过如此新奇的内容。
　　不愧是神秘的大有客。
　　更关键的是，这话本中的主人公和自己一样，是一位同知，而且还盯上了知州的位置……
　　潘峰听到了自己胸膛里惊涛骇浪的声音。
　　难不成，这又是上天对自己的启示？
　　他一口气看到最后，当看到下回预告的标题：“从同知到知州”后，更是激动的捶足顿胸。他问吴四大有客何时再送下回的稿子。吴四摇头说不知道。潘峰遗憾了好一阵，但也无可奈何。
　　得知这第一回 的稿子还没有交付印刷，还没有发行。潘峰递给吴四一锭银子，让他把话本稿子先交给自己，等自己研究一番后再还给吴四。
　　今晚，他就准备仔细研究这稿子，看看能不能分析出什么蛛丝马迹。
　　一整天的时间都被占满，所以他实在没办法再听容景讲算学题目，只能改日再约了。
　　“今日实在对不住了，害你白跑一趟。”潘峰道。
　　容景连忙摆手道，“大人是学生的救命恩人，若是还说这种话，学生实在惶恐啊。”
　　潘峰哈哈笑道，“这是事实呀。”
　　他又道，“既然我们有缘，你也不必同我客气，若是你遇到什么麻烦，大可来找我。我自当尽力帮你。”
　　容景闻言神色黯淡下来，“多谢大人关爱，只是，只是学生的忙，恐怕大人帮不了。”
　　“哦，这是为何？”潘峰好奇道。
　　容景长长的叹了口气，“大人可知学生为何被评选为今年锦州的智德乡贤。”
　　“我知道。你带着一群蒙童升班。”
　　“那大人是否又知，学生为何要帮助一群基础良莠不齐的孩童呢？”
　　“这……”潘峰想了想，“因为你仁义。”
　　容景苦笑着摇摇头，“非也，因为学生穷，因为崇明社学的其他孩子，也很穷。”
　　“若是我们不能顺利升班，补考就要收取高额的费用。”
　　还不等潘峰继续问，容景就将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一事说了。潘峰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怎，怎会如此，你们山长怎么如此糊涂？”
　　容景道，“学生也不知事情经过，不过此事有官府在背后撑腰。”
　　“官府？”潘峰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知道是何人吗？”
　　容景苦笑，“是李大人。”
　　容景将丙班的学生家长找到崇明社学要求退学退学费，却被李文威胁从科考场上除名一事讲了。末了，她故作忧愁的叹了口气，“李大人是崇明社学教育改.革的拥护者。所以我带着丁班的孩子升班，让他心生不满。但我只想为自己节约些银子，为孩子们节约些银子。我们的家人都不容易，都是辛苦讨生活的人。可是，李大人，哎……”
　　听完容景的话，潘峰明白了。李文和崇明社学的某个夫子勾结，制定了这个教育改.革计划，收取高额的补课费，装到自己的腰包里。
　　“怪不得乡贤宴上那李文如此针对你，想要让你出丑。”他冷笑道。
　　好个李文，好的很！
　　不过潘峰只小小的愤慨了一番，随即，他又开始欢喜起来。得知了李文做下的坏事，对他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现任知州叶茂年纪大了，很快就要致仕。潘峰希望能接替叶茂知州的位置，爬到正六品上。但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他有很多竞争对手，其中最强的，就是李文。
　　这李文似乎颇有背景，之前就和潘峰争夺过这个州同知的位置，不过因着潘峰在做简宁县知县时的民生功绩特别是溪岗里赵秀事件，最后是潘峰胜出。
　　但不曾想，又过了半年，这李文也硬是挤到了州同知一职上，又开始和潘峰抢下任知州的位置。
　　潘峰一直在抓李文的把柄，都没抓到有用的。不曾想今日容景上门，给他送了一个。
　　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容景，你且放心，你只管好好读书。此事我自会想办法。”潘峰笑道，“我与李文，都是州同知，是同级。你们这些学子怕他，我可不怕。”
　　容景闻言感动极了，“那就多谢大人了。若是能废除这改.革。我们崇明社学上下的学生都会感谢大人的。”
　　*
　　第二日一大早，容景就见崇明社学的门房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林霄给的，让她立刻去一趟林霄的府邸。容景匆匆用完早饭，便朝锦州州学而去。
　　容景到的时候，林霄正在书房等她。见她来了，林霄神色有些尴尬，待容景同他行礼问好后，林霄方才不自在的咳了一声，道，“容景，昨日老夫有些严厉了，你别放在心上。”
　　容景忙道不敢，说是自己犯错在先。
　　“现在想来，老夫的要求确实很高，不仅对你来说难以完成，也差点，差点害了静儿……”说到这里，林霄长长的叹了口气，“容景，老夫要感谢你啊。”
　　容景知道，应该是林静将两封信都给林霄看了。林霄发现了字迹的细微区别，再结合林静遗落包裹又捡回包裹。林霄可以轻易推测出，这第二封信，也是就是方薇写给谢骞的信，其实是她模仿方薇的笔迹和口气写的。
　　容景道，“老师不必客气。若是学生没有发现就算了。学生发现了，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师兄落入奸人圈套。正好学生也看那方薇不顺眼。她差点害的学生毁容残疾，学生不能再让她害了林师兄。”
　　“话虽如此，也亏的你机警。”林霄道。若是他遇到这事，肯定会将林静狠狠责骂一顿，就像以前林静犯了错那般。林静固然会口头承认错误，但心中的逆反之情只怕更甚。
　　还是这容景狡猾，居然想了这么个损招，让林静彻底死心。
　　就和他那曾祖容颐一样，不按套路出牌。
　　“总之，你救了静儿，就是我们林家的恩人。”林霄正色道。
　　“老师这话让学生惶恐，老师亦是学生的恩人。林师兄亦是学生兄长一般的人物，学生只希望日后与林师兄一起在科考场上乘风破浪，在朝堂上守望相助。”
　　“好好好，好孩子！”林霄闻言，眼眶微红。容景所言，又何尝不是他的毕生愿望呢。
　　他吸了吸鼻子，缓了缓情绪，又道，“老夫叫你过来，还有一事。”
　　“那潘峰昨日来找老夫了。他想联合老夫，对付李文。”
　　容景面上一副诧异的表情，实则心中毫无波澜。因为这潘峰的动作早在她预料之中，或者说是她一手促成的。
　　*
　　昨日上午见过潘峰，告诉他李文的所作所为后。容景就知道，潘峰肯定会心动，并想要借助此事攻击李文。
　　于是回到崇明社学前，容景又去了趟吴四的书肆。一问吴四，潘峰果然已经来过，而且已经看了《重生之升官记》的第一回 ，并激动的问什么时候会出第二回。
　　“第二回 的稿子我家主人已经写好。”容景将稿子递给吴四。
　　在这一回的剧情中，讲了主角通过联合一位中央六部的官员，抓住了主角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另外一个州同知的把柄，将竞争对手送到监狱。
　　容景笃定，潘峰看了第二回 后肯定会去找林霄，请林霄和他一起对付李文。
　　容景知道，若是她直接开口向林霄寻求帮助，林霄肯定也会答应她。甚至不用她开口，林霄作为巴府的提学官，为了肃清巴府书院的风气，肯定也会处置李文。
　　但按林霄那孤高清正的性格，他的处置方式多半只是上报吏部，或是告到巴府官衙。
　　而那李文，一个州衙从六品官员，所犯之事也算不得大，至多被训诫一番，绝对不可能下台。李文或许会消停一阵，但是等待时机合适，他肯定又会出来作妖。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李文下台，不仅为了崇明社学的孩子们，为了整个锦州的其他书院。更为了削弱原书男主的力量。
　　在原书中，谢骞的人先是打败潘峰，成了锦州城的同知，然后是知州，然后是知府。现在看来，这个人应该就是李文。虽然之前因着自己的原因，潘峰处置了赵秀，获得了现在这个州同知的位置。但不得不说，原书主角的光环确实强大，因为没过多久，李文也当上了州同知。
　　若是自己再不干预，她怕剧情又会渐渐回归原书，更怕自己和家人，林霄一家再度回归原本悲惨的宿命。
　　而若是借此机会铲除了李文，谢骞在巴府好不容易培植起来的势力就没了。谢骞需要重新布局，但那个时候，潘峰说不定已经站稳了脚，谢骞还能如愿吗？
　　所以，她盯上了潘峰。
　　容景知道，比起仅仅只是想维护秩序风气的林霄来说，想继续往上爬的潘峰更希望将自己的竞争对手李文拉下台。
　　但这些话她不能告诉林霄。她在背后所做之事也不能对林霄说。
　　毕竟她现在只有十一岁，不能表现的太过妖异。
　　正当容景思考间，林霄又道，“老夫没有立刻同意，老夫想问问你的想法。”
　　其实，容景猜错了，林霄原本确实如她想的那样，准备打算找个时间去巴府的府衙奏那李文一本，再上书吏部。
　　可是，当他看到在乡贤宴上，李文对容景诸多讥讽，还想借机辱骂雷山公。再加上后来看到了方薇给孙子的信，李文又是谢骞和方薇的走狗。
　　林霄的态度就彻底变了。他不像潘峰，打算将李文拉下台。他想将李文送进大狱！方才能出胸中的那口恶气。
　　但他一时没有好办法。于是，他想到了诡计多端的容景。
　　“若是不能抓到那李文确凿的证据，光凭家长们的一面之词很难给他定罪。”林霄道。
　　容景闻言，笑的只剩眼睛缝了。她还在担心该怎么说服林霄，重罚李文呢。现在既然林霄也有此意，那事情就好办了。
　　“学生倒是有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丙班
　　又过了两三日, 终于到了丙一班升乙班考试的头天。
　　还未到上课的时辰，授课的夫子还没到, 丙一班的教室中却已经坐满了学生, 他们愁眉苦脸，都在为接下来的高昂的补考费用忧心不已。整个教室阴云笼罩，气压极低。
　　一个学生道, “这次的补考费若是实在逃不开，下次, 下次我们是不是也能学学以前的丁班。”
　　容景能带着丁班顺利升班, 说不定也能带着他们丙一班全体升到乙班。
　　“不可能。容明焉说的很清楚, 丙班的升学考试难度大多了。他根本没办法训练我们。”又一个学生道。
　　“可是，万一他有办法呢, 大不了我们凑点束脩……”先前的学生还不死心。
　　“没有万一。容明焉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更不是爱财之人。”陆洋打断了这人，“还是等待各位长辈的发挥吧。”
　　正在学生们交谈之际，忽然一道身影跑进教室，“来了来了, 家长们好多都来了，将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贺山长亲自出去了。”
　　学生们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 朝门外跑去。事到如今, 看书准备明天的考试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去看个热闹。
　　或者是, 等待一个结果。
　　*
　　崇明社学门口，贺山长苦着一张脸, 看着气势汹汹的家长们。
　　“各位, 有话好好说, 别站在我们书院门口啊, 影响不好。”贺山长道。
　　“贺山长，您也知道影响啊。你们收补考费的时候，想过影响吗？”一个家长讥笑道，“我儿子说了，这次的升班考试他肯定过不了，下次也一样，因为你们要求所有人必须过关，少一个也不行。所以，他只有等待下下次的单独考试了。这补考费加起来，总共得好几两银子，我们普通农户人家，实在拿不出来呀！”
　　“对呀。我家也东拼西凑了好久，实在交不出你们要求的补考费。”
　　“退学，我要退学，换一家没那么黑心的书院。”
　　“我也要退学，你们崇明的书，我们读不起。”
　　贺山长心累的看着喋喋不休的家长们，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很理解各位。但这是我们崇明社学教育改.革必须踏出的一步，目的也是为了激励学子们积极向上，共同进步。各位知道丁班吧，就是现在的丙一班，他们第一次升学考试也失败了。但他们没有放弃，也没有抱怨，他们在容景同学的带领下认真学习，硬是在下次的考试中齐刷刷的一起过关，为家里节省了好多钱。”
　　一个家长闻言笑了，“贺山长，依我看呀。你们干脆再开三个班，秀才班，举人班，进士班。也用这种高额的补考费用激励他们，你们崇明社学不就是秀才多如狗，举人遍地走，进士到处有了吗。”
　　贺山长被这家长说的满脸通红。确实，随着学习越来越深入，升班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容景也曾经直言，说他没有办法再将丙班带成乙班。
　　可是，教育改.革一事，他们崇明社学已经和凤阳王公子谢骞签了契约，反悔不得……
　　但看着家长们怒气冲冲的样子，贺山长一时也想不到说服他们的办法，他咬咬嘴唇，“既然各位对我崇明的教育理念不认同，那就另请高明吧。”
　　“想要退学的，请随我——”贺山长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贺山长，等等！”伴随着这声音，是飞奔而来的魏夫子。
　　“贺山长，您别冲动，冷静，冷静。”魏夫子喘着粗气道。
　　“可是，可是你看看他们。”贺山长指着怒目而视的家长们，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实在没办法，要是任由他们闹下去，影响不好。”
　　今日正是锦州城的集市赶集日，经过崇明社学的人比平日多些。很多路人此刻正驻足看着热闹，同时七嘴八舌的说着闲话。这些话一旦传开，崇明社学的名声肯定受损。这也就罢了，要是动静大了，引来了林霄……
　　“所以，还是息事宁人吧。”贺山长道。
　　就算这些学生退学，他们还有丙二班，还有乙班，他们还可以招收新的丁班学生。
　　魏夫子低声道，“贺山长放心，我已经请李大人过来替我们主持公道了。”
　　“那太好了。”贺山长松了口气。据魏夫子说，上次也有个学生家长来闹事，幸好李文经过，稳住了局面。
　　“贺山长，您受惊了，先去休息吧。”魏夫子冷冷看着这些家长，“我来替您应付他们。”
　　*
　　片刻后，家长们被请进了崇明社学，带到了正堂的会客室中。
　　原本按照规矩，正堂用于接待上级官员，比如林霄之类。学生家长和其余人等只能去偏厅。但学生家长们人数众多，有十几个学生的家长都来了，不少还拖家带口，带着自己的兄弟叔伯，乌泱泱一群人，气势颇大，偏厅根本容纳不了，所以只能将他们带到正堂。
　　正堂似乎才修缮过，新换了一块横亘的屏风，将正堂的后方遮挡的严严实实。屏风木格上的油漆还未干透，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味道。
　　魏夫子将家长们带到正堂中，拿起一张纸，道，“要退学的，一个个来，在纸上写下你们家孩子的姓名与班级，和你们自己的名字，以及你们所做的营生。”
　　家长们见退学有望，很是开心。其中一个家长是账房先生，能识文断字，于是道，“我来替大家写吧。”
　　于是家长们排好队，在这位账房先生的帮助下，一个个将所要求的信息写在纸上。
　　最后一个家长是万翔的爹，这位家长之前来过崇明社学一次，也要求退学，但没有成功。现在，看着纸上自家儿子的名字，他满意的笑了。
　　“从今往后，我儿和崇明社学再无半点关系，明日的考试也不必参加了，往后的补考费更是不必交了。”万爹道。
　　“确实，你儿万翔日后再也不能参加科考。你其他的儿子也是。不仅是你儿，你的兄弟子侄，乃至孙辈，都再也没有科考资格。”
　　一道冷冷的声音在万爹头上响起，他抬头一看，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正站在他面前。
　　“大人，是您！”万爹吓了一跳。这官员正是上次他来崇明社学碰到的官员李文。没想到，今日此人又来了。
　　“敢问大人，这是崇明社学与我等的纠葛，大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万爹问。
　　“你在质疑本官？本官自有资格，但不是你这种人能知道的。”李文缓缓走到会客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一旁的魏夫子连忙给他沏好茶，“李大人辛苦了。”
　　“此乃本官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李文淡淡道。
　　万爹心一横，继续问，“若小人没有记错，大人是锦州城的州同知吧，怎么管起这崇明社学，管起书院的事来了。”
　　另外几个家长也附和道，
　　“对啊，大人又不是教谕。”
　　“也不是提学官。”
　　言下之意，李文没这个资格。
　　李文略带诧异的看了这些学生家长一眼，冷笑道，“你们觉得，我一个从六品的州同知官职低了，不配处置你们，对吗？”
　　“不是官位，而是并非大人职责。”家长中一个能言善辩的道，“今日除非提学官大人来了或是知州大人来了，不然我们不依。”
　　“又或者，大人能拿出大雍的律法。”这个家长又道。
　　万爹见状也连忙说，“不错，据我所知，科考审核考生履历，也不会因为从某书院退学就不准考试，大人还想殃及旁支与三代，简直荒唐。”
　　“荒唐？”李文抬了抬眼皮，不急不慢的说道，“出息了啊。你们这些刁民，敢对本官这样说话。”
　　怪不得这些家长还敢再来崇明社学，一来他们人多势众，二来他们还研究了大雍的律法。
　　可以说是有备而来。
　　但是，李文不怕。这种自以为是的刁民他见多了，每次都败在他手里，还死的很惨。这一次，也肯定是这样。他扬了扬手中的纸，问，“你儿是谁？”
　　这家长昂着脖子道，“我儿刘奎。”
　　“刘奎啊，其父刘坤。锦州城集市经营一个铁匠铺子。”李文点点头，又看向万爹，“我记得你儿子叫万翔吧。你应该就是万强，在锦州城的集市开了个粥铺。”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匠籍和商户。”李文起身，伸了个懒腰，“日子本就过得朝不保夕，还不知道小心翼翼。你们说，要是哪日你的铁铺起火爆炸或是你的粥铺吃死了人，又当如何。”
　　刘坤和万强闻言，脸一下子白了。
　　李文见他们戳破了他滥用职权一事，干脆赤.裸裸的威胁他们。
　　其余家长也想到了这点，纷纷觉得不寒而栗。
　　确实，李文不能阻挡他们的孩子参加科考，因为李文确实没有权力。但李文却可以指使手下，对他们的营生捣乱，甚至做些危及他们生命安全，让他们倾家荡产的事情。
　　到时候，他们根本无法再为自己讨个公道！
　　自古民不与官争。因为为官者，总有千百种方法收拾普通老百姓。
　　一瞬间，所有家长觉得自己如坠冰窖。半晌，一个家长才颤抖着问道，“大人，您可是在威胁我们？”
　　“本官威胁你们？你们去告啊！”李文笑的毛骨悚然，“本官只是在好意提醒你们，帮助你们避开危险。毕竟，世界上的事情，谁又说的清楚呢。”
　　魏夫子也帮腔道，“大人好心好意为你们着想，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还恶意揣度大人，真是可恶。”
　　李文故作宽容的摆摆手，“算了，本官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本官相信，经过本官的解释，他们应该能理解本官。”
　　“对吗？”他笑吟吟的看着家长们，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几秒后，一个家长艰难的咬着嘴唇，道，“请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李文哈哈大笑，“好。本官告诉你，第一，你的孩子在崇明社学读书，在锦州读书，就要支持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支持我们锦州的官署。日后万万不可再提退学退款一事。本官将话放在这里，崇明社学只是第一个试点的书院，日后锦州，乃至巴府，所有私塾都会进行改革，甚至会扩展到官学、国子监。毕竟这是促进我大雍士子上进的好事。”
　　那家长愤然点头。
　　李文满意的笑了，又道，“第二，你们三番四次闹事，害的本官抽出宝贵时间来安抚你们。你们知道耽误了本官多少正事吗？你们是不是该考虑酌情赔偿本官。”
　　其实作为一个从六品官员，李文并不怎么差钱，特别是谢骞还会时不时的给他些好处。但是前几天的乡贤宴中，他丢了大脸。为了防止有人乱传他的闲话，他给了好多人封口费。
　　他现在真的有点穷。所以今天魏夫子一找到他，他就立刻跑过来了。
　　跑来为主子谢骞解决麻烦，也为自己的腰包稍微鼓胀一些。
　　“大人觉得赔偿多少？”又一个家长问。
　　“五十两。”李文道。
　　“你再说一遍。”一个声音道。
　　“五十两。”李文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有些生气，“这个价格很低了。你们这么多人，每个人分摊不了多少钱。而且都怪你们自己，要是你们不跑来闹事，哪里会有这些赔偿？”
　　“老夫放你娘的狗屁。”那个声音又说。李文这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李文，你真是不要脸。”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李文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丙班
　　屏风后, 缓缓走出两个人影，正是林霄和潘峰。
　　他们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地上的李文, 脸上变换着愤怒、不屑、幸灾乐祸。
　　李文张大了嘴巴, 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林大人，潘大人, 你们，你们……”
　　潘峰好笑的看着他, “怎么, 就准你李大人来崇明社学欺负这里的学生家长, 就不准我们来看看。”
　　林霄也冷哼一声，“老夫竟然不知道, 李大人已经取代老夫，专司巴府的士子学业之事。”
　　“不……”李文无力的摇摇头，“不是这样的。”
　　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想要说些什么, 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隔了好几秒才道,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林霄和潘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是容景的主意。
　　前两日，林霄将容景叫到府上, 询问该怎样将李文抓个人赃俱获，不容抵赖。容景沉思片刻后, 道, “物证可能一时有些困难, 比如这李文到底和崇明社学的魏夫子有何来往, 又是如何与谢骞他们勾结的，从中收取了多少好处。这些东西颇为隐秘，肯定被李文藏的好好的，没有正当的理由，就算是知州叶大人或者是老师您，甚至更高的官员，也不能冒然搜查他的府邸。”
　　“必须要有个由头，所谓师出有名。那我们可以从人证下手。之前丙班有个叫万翔的学生，他父亲就曾经见过李文，并被李文威胁，若是万翔敢退学，就要将万翔从科考场上除名。”
　　“但是，万翔的爹算不得人证。因为他只是个普通商贩，李文完全可以反告对方诬陷他这个朝廷命官。”
　　“能作为人证的，只有和他一样的朝廷命官。”
　　容景知道，和人人平等的现代世界不同，古代封建社会人和人差异巨大，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想要状告官员，难度很大。但若是由同级甚至更高阶的官员告发，那么就容易的多。
　　“所以，老师。您和潘大人可以做个见证。”容景道。
　　“如何见证？”林霄一下子来了兴趣。容景刚才所言，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该怎样去做人证。
　　“这个嘛，就请学生去布置。等一切准备就绪，学生再告知老师。”
　　*
　　容景说完后，也不再耽搁，匆匆行礼之后就离开了林霄，回到了崇明社学。
　　刚一进书院的大门，容景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丙一班的教室。此刻午膳午休已过，但还没到下午上课的时间。学生们见容景来了，都有些诧异。
　　“明焉大哥。您可是有什么时？”一个学生问到。自从容景带着丁班升班，又想办法免去了他们在赌场欠下的大额负债外，崇明社学的很多学生都跟着那群小萝卜头称容景为明焉大哥。
　　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比容景班次更高，年龄更大。
　　“明焉大哥，你是不是来辅导我们的？”又一个学生期待的看着容景。容景能带丁班升班，说不定也能带他们。
　　“不是的。我也不行。”容景看向这些学生们，“但是，我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可以彻底废掉这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让我们的学习生活回到从前。”
　　还不等这些学生继续问，容景就将自己的主意讲了出来。
　　“什么，让我们的家长集体上门，要求退学？”听完容景的话后，一个学生无奈苦笑，他正是万翔，“没用的，这教育改.革有官员撑腰，废不了的。我爹来过，还被那个官员威胁，要将我从科考场上除名。”
　　其他学生也纷纷点头。万翔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自古民不与官斗，上门闹事无疑自讨苦吃。
　　“容明焉，若是没别的事，你还是请回吧。很快就要考试，我们想多看会儿书。”
　　学生们见容景出了个馊主意，对她的称呼也变了。
　　容景见状却不急不恼，她缓缓的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学生们，然后歪嘴一笑，“官员？我知道，不就是李文嘛，我在乡贤宴上见过他。”
　　“区区一个从六品州同知，有什么可怕的。”
　　“想让他滚下台的大人多的是。就看你们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学生们听闻这番话，先是一愣，随后很快都明白了过来。容景的意思是，他在乡贤宴上认识了别的官员，这些人希望将李文赶下台，但苦于没有把柄。而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就是一个极好的把柄。
　　“明焉大哥，您，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个学生有些激动的问。
　　容景点点头，“这是自然。我敢打包票。”
　　这学生又问她各种细节，比如谁想让李文下台，官位又有多高。容景只说好奇害死猫，李文多行不义得罪了很多人，让他们不要再问。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终，万翔一咬牙，说自己要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其他学生见状也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一趟。
　　反正这次的升班考试只要有一人不合格，就全体不过关，他们再怎么认真抱佛脚也无济于事。
　　不如和家里人商量，看能不能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要是有了结果，请尽快告诉我，我好和大人们接洽，进行下一步的部署。”看着学生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容景幽幽道。
　　学生们步履一顿，身子一僵。随后，他们走的更快了，甚至小跑、狂奔。
　　没过多久，上课的夫子来了。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和教室正中的容景，他诧异问道，“学生们哪里去了？”
　　“他们回去凑钱了。”容景淡淡道。
　　*
　　万翔到他爹在锦州城集市的摊位时，已经是下午，属于一天中生意不怎么好的时候，摊子上零零散散的一两个客人。万爹正和隔壁摊位的老板聊天。
　　“肖大哥，你这菌子真不错。下次再帮我捎点来。”万爹道。
　　“没问题。”老板笑道。
　　万翔知道这老板叫肖老三，经常和他老婆一起来售卖杂货，他们家的菌子种类多，品相也罕见的好，不知道在哪里采摘的。
　　但此刻他却没闲心和这老板说话，他走到万爹面前，不等万爹问他怎么不在书院读书，他就一股脑将容景所说之事告诉了万爹。
　　“容景？容明焉？就是肖琳经常念叨的明焉哥哥？”万爹听完后，诧异的问道。
　　“不错，是他。他才学很好。但却并不打算带我们升班，而是……而是让我们去闹事。”万翔道，他看着短短一段时日苍老了不少的父亲，又是难过，又是无力。
　　“我去过，没用啊。”万爹抽了口旱烟，长长叹气。“民不与官争，我们普通老百姓斗不过当官的。”
　　“翔儿，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问题，爹来想办法。”万爹安慰道。
　　“可是，那容明焉说，他有办法。”万翔咬牙道。
　　“他有啥办法啊。”万爹笑着摇摇头，“只是个才学好的孩子，又没什么背景，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翔儿，你别相信他。”
　　“不！可以相信他。”一道激动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肖老三。
　　“肖老板？”万爹惊奇的看着手舞足蹈的肖老三，“你怎么……”
　　“那容明焉，容景，是不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长得很俊俏，人也很善良。平时看着很稳重，但偶尔表情怪异，挤眉弄眼，歪嘴一笑之类的。”肖老三问。
　　“没错，就是这样。”万翔点点头，“肖大叔，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我和他家是邻居，很熟！”肖老三得意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别看这容景年纪小，但他可不是一般人。相信他没错的。”
　　见万爹依然面带怀疑，肖老三很想告诉面前这对父子，容景设计扳倒了赵秀，还种出了蘑菇，但他不能说，只急的不断跺脚，“要是你们不信，有你们后悔的。”
　　万爹目瞪口呆的看着肖老三，见他神情真挚，心思不由得松动了几分。想了想，他问，“这容景真的有那么厉害。”
　　“厉害，很厉害。”肖老三道，“真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当时，若不是他和张大柱信了容景，在溪岗里的河滩上闹了那么一场，说不定他们早就被赵秀整的家破人亡了。
　　“是呀，爹。既然肖大叔都这么说了。你就相信这容景一回。他小小年纪就是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肯定有些本事在身上。”万翔道。
　　见万爹沉默不语，他又道，“我们多发动些学生家长，人越多越好。事情闹大了，也法不责众。”
　　最终，万爹被万翔和肖老三彻底说服。三人连忙去找丙一班的其他家长，一家一家的劝说。
　　最终，绝大部分学生家长都愿意来，为了壮大声势，他们还找来了旁系的兄弟叔侄。
　　容景让他们聚在锦州城集市的一处隐蔽地点，然后赶往此处，向他们讲了后日什么时候来崇明社学，若是见到贺山长该说什么话，见到魏夫子该说什么话，见到李文又该说什么话。
　　原本他们还对容景带着三分怀疑，此刻听容景有理有据的一番分析后，这些怀疑荡然无存，只剩深深的敬佩。
　　“特别是那李文，你们也不必怕他。就按我教的说，必须要让他亲口说出他想要做的龌龊事。”容景又强调了一番。
　　“我们都听你的，容小哥。”家长们道。
　　此刻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容景身上，将她稚嫩的脸庞映照的坚毅可靠。
　　他们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念头，后天，他们肯定能成功。
　　因为，有容景在。
　　*
　　第二天，容景又找到徐良，和他商议了修缮会客堂正堂的事。
　　“会客堂有些窗户破旧，此时修缮也不会引人怀疑。只是容小哥，你想做什么。”徐良好奇道。
　　容景也没瞒他，将自己的目的同他讲了，末了道，“学生家长数量众多，只有这会客正堂可以容纳。我需要将厅堂隔一部分，可以藏人的那种。”
　　徐良自己也有儿子，也准备日后送儿子读书。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之事他也有所耳闻。作为一个贫穷的劳动人民，他对高额补考费深恶痛绝。所以他当机立断，决定帮助容景。
　　徐良想了想，“库房有几块屏风，我去找几个伙计搭在厅堂之后，将厅堂完全隔开，外面看不到的。”
　　容景微笑，“那就多谢徐大叔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马不停蹄去找了林霄，将计划告知了他。
　　林霄笑着骂了句诡计多端，转过头却悄悄抹了抹眼睛。
　　雷山公，学生好像见到年幼时的您了。
　　*
　　学生家长们诧异的看着屏风后款款走出的林霄和潘峰，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看那李文的反应，他们明白，这两位是可以收拾李文的人。
　　容景果然没有骗他们，真的请到了对付李文的官员。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一窝蜂涌向林霄和潘峰，口中高呼“大人为我们做主”。
　　潘峰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没过多久，一个官差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让家长们去记录口供。
　　李文见状瘫在地上，双眼黯淡无神。完蛋了，自己完蛋了。


第64章 丙班
　　李文连忙几步爬到林霄脚下, 抓着他的裤脚，哀泣道, “下官知道错了, 大宗师就饶了下官这一回，下官决计再也不敢了。”
　　林霄怎么可能放过他，问道, “李大人，你方才说这些学生退学后不得参加科考, 可有我大雍律法的依据？”
　　李文嘴唇紧闭, 并不说话。
　　林霄又问, “除了这些学子，你还说连他们的亲眷也不准科考, 请问又是律法的哪一条？”
　　李文依旧不敢说话，这些话都是他忽悠那些老百姓的。面对官职比自己高上许多的林霄，他可不敢胡言乱语。
　　“既然李大人无言以对，无可辩解。那么李大人就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林霄点点头, 对不远处正给学生家长做口供的官差道，“老夫要奏李大人捏造律法, 欺压百姓。”
　　那官差应了声是, 将林霄的话记录下来。
　　林霄又道, “崇明社学确实有教育改.革，对不能顺利升班的学生收取高昂的补考费用。其中是非曲直, 自有书院与家长掰扯，不知李大人怎会牵扯其中, 以州同知的官身维护崇明社学, 恐吓威胁百姓？”
　　这个问题, 李文更是不敢答呀。他总不能说, 他是奉了谢骞的命令，专门给崇明社学撑腰的。故他依然双唇紧闭，不哼一声。
　　林霄点点头，对那记录的官差又道，“老夫还要奏李大人，受某股势力指使，想要祸乱我大雍的教育根本。”
　　李文闻言，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他很后悔，当时在乡贤宴上，就该忍下林霄给自己的侮辱，而不是公然质疑林霄维护孙儿作弊，得罪了林霄。
　　现在好了，林霄逮住机会，各种上纲上线，显然想将自己往死里整。这股劲头比自己的死对头潘峰还狠。
　　潘峰似乎感应到了李文所想，他停下了整理学生家长们的口供，对记录的官差道，“李大人方才说，让这些学生家长小心些，万一家中铺子起了火或是吃死人怎么办。本官也要奏李大人一本，奏他威胁恐吓百姓。”
　　看着李文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潘峰接着道，“还有，李大人说这些学生家长闹事，耽误了他的时间，他要补偿。但他本来就师出无名，补偿更是无稽之谈。本官还要奏他巧立名目，敲诈勒索。”
　　随后，林霄和潘峰就像比赛一般，绞尽脑汁给李文罗列了各种罪名，大大小小统共七八条，看的围观的学生家长们不断叫好。
　　又过了一阵，知州叶茂带着一帮衙役过来了。潘峰将事情经过简要告诉了叶茂。
　　“前几日，容景来下官府上讲算学题目，无意中提到崇明社学教育改.革一事，并言此事涉及李大人。下官不信，又不好冒然请大人帮忙调查，故下官暗中找到林大人，希望和他一同求证。”潘峰道，这番说法是他和林霄商量好的。
　　叶茂听得目瞪口呆，随后更是后怕不已。若是这李文真的成功，害的崇明社学一众家长怨声载道，甚至闹出大事来。他这个知州只怕也要承担责任。
　　他很快就要致仕了，他只想安然安稳的度过最后一段日子，不要落得个晚节不保，晚景凄凉。
　　于是他下令官差将李文带走，单独囚禁在州衙。然后吩咐一群衙役前去李文的府邸搜查，并叮嘱务必要仔细搜查。
　　李文垂头丧气，任由官差押着自己朝外走去。虽然他还没有被定罪，还是从六品官员，但是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他被押着，走出会客正堂，走出院落，走到了崇明社学的大门前。无数的学生们，家长们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嘴里是各种难听的话。
　　他低着脑袋，捂住耳朵，不敢去看，不敢去听。
　　正当他要离开崇明社学时，官差们停下脚步。一道略微有些稚嫩的声音传来。
　　“李大人，请等等。”李文低头一看，他面前正站着容景。
　　“大人此去，恐无再见之日。学生会记得大人的。但就不知大人能否记得学生。”容景昂起脑袋，歪嘴一笑，几颗牙齿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目的白光。
　　“所以学生决定送大人一份礼物。”容景的嘴角快裂到耳根了，“当日乡贤宴上，大人让学生做赋，可惜学生当时没有灵感。但是现在学生有灵感了，学生将这首《李贼赋》送给大人，希望大人好好珍藏，时时警醒。”
　　李文气的吐血，什么《李贼赋》，他要容景做的分明是《容贼赋》。但是此刻自己被押着，哪里还有半分反驳的余地。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恶的小孩当着他的面，诵出一段赋文，“李贼者，字质彬，位高而德寡，年老而仁鲜……”
　　李文气的吐血，他名文，字质彬，容景这是指着他的名字骂他了。
　　但其他学生和家长却听得解气极了，一边鼓掌一边叫好。
　　“明焉大哥才华横溢。”
　　“容小哥文采斐然！”
　　顶着李文愤怒的目光和学生与家长们的崇敬，容景不慌不忙的继续朗诵，“……鬼鬼焉，祟祟焉，鼠目四盼，千方百计寻找不义之财……”
　　“说的好！说的妙！”
　　“不愧是智德乡贤，义德乡贤。”
　　等容景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学生和家长们手都快拍红了。
　　潘峰笑呵呵的走过来，道，“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容景你这赋，真是让人心潮起伏，恨不得把那李贼诛之而后快。你看，李大人都吓晕过去了。”
　　容景回头一看，这李文两眼一翻白，双腿无力悬浮在空中，两只手臂被官差架着，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看来是被自己气的高血压发作了。但容景一点都不同情他，先不说那巨额补考费会给多少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断送多少孩子的未来。单就李文让她当众作赋辱骂曾祖，她就不可能放过李文。
　　*
　　李文被潘峰和叶茂带走，不少家长也跟着去了州衙，只剩林霄还留在此处。
　　“贺鹏何在？”林霄问。贺鹏就是贺山长的名字。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贺山长却不见踪影。
　　“来了来了，大宗师。”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贺山长正抓着魏夫子，两人缠打在一起，艰难的朝林霄走来。
　　“谁来帮我抓住他。”贺山长道。
　　几个身强力壮的学生将魏夫子拉住。贺山长这才抽出身来，匆匆整理衣冠，朝林霄行礼。
　　原来，林霄和潘峰到后不久，他也回了趟会客厅，他正要进去，就见一个人影飞快的溜了出来，正是魏夫子。他连忙悄悄跟上，然后就看到魏夫子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一副要卷铺盖走人的架势。
　　他连忙上前制止，两人扭打起来。
　　“魏威，都是你，欺上瞒下，害了我们崇明社学。”贺山长气急败坏道，“你和那李文勾结，害得我好苦，害得崇明社学的学子好苦。”
　　“贺山长，教育改.革你也是同意了的，出了事情怎能全赖在我头上。”魏夫子辩解道。
　　确实，教育改.革是原书男主谢骞提出的，要是贺山长不同意，也没法在崇明社学内部实行。
　　但是，贺山长一来受原书主角光环的影响，二来很多事情也确实不知道，比如李文是如何恐吓学生家长的，三来他对学生也算不得坏。
　　至多是个有些糊涂的人罢了。
　　于是林霄将他狠狠骂了一通，贺山长缩着脖子，不住点头认错。末了，林霄道，“这魏夫子按大雍律例处置，等州衙的人押解。”
　　贺山长应了声是。魏夫子则不住求饶，请求林霄宽大处理。
　　林霄嫌他吵的烦，让学生先将他带下去，又对贺山长道，“今年年末，你在巴府所有书院山长面前检讨。这回就算了，日后若是再犯，加倍处罚。”
　　贺山长不住点头，道，“学生一定谨遵大宗师教诲，日后凡事都上心些，不会再被花言巧语骗了。”
　　林霄嗯了一声，“还有，那统一升班和补考费必须废除！恢复原来的制度！”
　　学生们闻言，齐齐欢呼，口称大宗师英明。
　　终于彻底废除这脑残改.革了。
　　贺山长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颓然的低下脑袋，道，“学生遵命。”
　　林霄又训诫了贺山长几句，然后鼓励了一番在场的学生，让他们好好读书，遇到什么法外不公平的事情只管来找他。当然，他也见缝插针阴阳怪气的损了容景几句，听的容景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等州衙派了两个官差来押魏夫子，林霄方才跟着一道走了。
　　将林霄送出崇明社学的大门，看着他上了轿子离开后。贺山长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学生们连忙将他围住，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叫大夫。
　　贺山长面色惨白的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众人不敢接，都看着容景。
　　容景略一思虑，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这是一张契约。立契双方为崇明社学的贺山长与凤阳王府的谢骞。
　　上面的内容大致就是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内容，比如全班统一升班，一人不过全班留级，高额的补考费等。
　　契约的最后，写着，“以上条款自签字手印之日起生效。生效后不得修改，不得废除。否则，违约者赔偿白银千两。”
　　“大宗师让我废了这些内容。可是，我哪里赔得起这么多钱。”贺山长苦着一张脸道。
　　“我思来想去，这契约只涉及我一人。若是我人不在了，他谢骞也没法找我算账。”
　　“所以，你们还是替我准备后事吧。”说到最后，贺山长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上舍
　　众人一看贺山长这样子, 吓的连忙把他拉起来，口中不住劝解道：
　　“贺山长, 您别担心, 事态没那么严重。”
　　“这契约是否生效，要由官府定夺。”
　　“是呀，有大宗师在, 就算是府衙也不会承认这种无理契约的。”
　　贺山长摆摆手，“道理是这样没错, 但是……”
　　但是立契的另一方可是那凤阳王公子谢骞, 自己要是闹到官府, 一来官府为难不知如何裁决，二来事态扩大, 那谢骞恨上自己可怎么办。
　　毕竟凤阳王可是大雍王朝唯一的异姓王！权势滔天，就连天家也要给三分面子。要是惹恼了他们，自己也就罢了，自己还有妻儿, 崇明社学还有这么多学生……
　　想到这里，贺山长更绝望了, “你们还是为我准备后事, 棺材要厚一点的, 材质不用太好……”
　　“等等 ！”容景打断了他的话，“贺山长不必着急, 学生有办法。”
　　容景知道，贺山长被凤阳王的权势和契约的赔偿内容吓坏了。贺山长虽然是一个书院的山长, 但也只能算普通百姓, 并不知道看似繁花锦簇的凤阳王府其实早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看过《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的自己却再清楚不过。
　　还有那契约的赔偿内容, 即后世所谓的霸王条款, 也并非没有破解之道。
　　“贺山长，学生有办法！”见贺山长根本没听她的话，继续自言自语，甚至已经念叨到出殡要请几个吹唢呐的人了，容景终于忍不住，加大了声音。
　　贺山长一愣，双目无神的抬起头来，“办法，什么办法？又不能废除，又不能修改。”
　　“但我们可以增加。”容景道，“保持甲、乙、丙、丁四个地字班不变，另外增加外舍、内舍、上舍。”
　　外舍、内舍、上舍是宋时的太学制度，据说由王安石提出。大雍王朝创立后，随着太学国子监的改.革，三舍制渐渐消失，民间的书院也不再采用这种分班制度。三舍大致可以看做后世现代的差生班、中等生班、优生班，与甲、乙、丙、丁班有异曲同工之处。
　　“三舍中，上舍方可参加科考、外舍升入内舍，内舍升入上舍也需考试。但不会统一升班，考不过也不缴纳补考费。”
　　“学生入学，可以进入丁班，即蒙童班，也可以进入外舍。但需同他们讲明利弊。当然了，丁、丙两班的学生也可以随时转到外舍，乙班和甲班的学子也可以随时分别转到内舍与上舍。三舍的学生也可以自由转到甲、乙、丙、丁四个班。”
　　“如此一来，学生相信这统一升班与高昂补考费的事情便迎刃而解，也没有破坏契约。毕竟，契约只约定了甲、乙、丙、丁四个班级中，从低等级班升到高等级班的要求。并没说他们不可以转到新的三舍中。贺山长觉得呢？”
　　听完容景的话后，贺山长思考片刻，随后猛地一拍大腿，跳跃起身，“甚好！甚好！”
　　“我这就去安排，今日之内编好三舍，你们晚点再来这里集合转舍。”贺山长对在场学生叮嘱了一句，便匆匆走了。
　　容景提议的新增三舍，让原本的甲、乙、丙、丁四个班变得形同虚设，也让那一纸荒唐契约的实施彻底成了空中楼阁。
　　“不愧是明焉大哥！”学生将容景围起来，欢呼道。
　　他们终于不用再为延期升班，为巨款的补考费担忧了！这一切都是容景的功劳。他们决定了，以后容景就是他们崇明社学的一哥，是带头大哥！他们都是容景的小弟！
　　“我建议，我们共同做东，去锦州城的天香楼请明焉大哥吃顿好的！”一个学生道。
　　“好！”其他学生们齐齐响应。
　　*
　　十几日后，京城。
　　凤阳王府。
　　“什么？父王，您要将世子之位传给大哥？将我留在京城？”谢骞满脸震惊的看着谢迅。他鼻青脸肿，歪眼斜嘴，一双手上疤痕交错，领口、衣袖、裤脚等处露出的皮肤也可见新旧相映的伤痕。
　　这几日。他大大小小挨了十几顿打。
　　“如今只有这样，陛下才会放我们离开。”谢迅痛惜的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脸色再度变得冷硬，“事情都因你而起，你不好好反思自己，还惦记世子之位，我看你还是欠打。”
　　说着，他又拿起一根鞭子，朝谢骞打去。
　　*
　　原来，皇帝的寿宴过后，谢迅便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京城，回到封地。他们刚走出京郊，就接到皇帝加急圣旨，要求他们立刻返京，入宫面圣。
　　到了皇宫，皇帝二话不说就让谢迅和谢骞跪下，扔给他们两封奏折。一封来自锦州知州叶茂，一封来自巴府督学林霄。
　　他们都奏凤阳王府居心叵测，勾结当地官员，想要动摇大雍王朝的教育根本。
　　谢迅看完，当场就将谢骞踢的几丈远，对皇帝不断磕头道，“陛下，都是小儿糊涂，求陛下饶恕！”
　　皇帝冷笑，“糊涂？朕看他聪明的很呢。看看这契约，多么严丝合缝。再看看那州同知李文，多么为你们鞍前马后。你要不要再看看那李文和谢骞的往来书信，李文就差没称呼谢骞为主子了。他李文到底是朕的官员，还是你谢家的走狗？”
　　“先是锦州书院，然后是锦州官学，然后是整个锦州士林，然后是巴府，慢慢的，这天下都要跟着你们姓谢了！”说的怒了，皇帝干脆将一壶茶盏摔的粉碎。
　　谢迅吓得心惊胆战，想要辩解却不知如何说出口。确实，谢骞和锦州的官员私底下勾结，绕过知州和提学官，妄图插手书院的运作，还从中敛财，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可疑。
　　但不少王公贵族都这么干呀，不是书院，也是别的领域，特别是一些利润很大的行业，比如冶炼、盐、织造等。
　　可那些却是普通权贵，不像他们谢家是手握兵权的异姓王！所以他不能辩解，他知道，皇帝就是想借着这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把柄，无限放大，继而收拾他们谢家。
　　他只能不断磕头，说自己教子无方。
　　谢骞见父亲如此卑微，悲从中来，加之气愤李文这货竟然如此愚笨，连崇明社学的贺山长和一众底层的学生家长都搞不定，被林霄发现了端倪，告到皇帝这里来了。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下一瞬，他脑子一片空白，倒在了地上。
　　谢骞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家京城的府邸。谢迅不在，只托下人传话，说皇帝让他们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再回到封地。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为了表示深刻的忏悔，谢迅打了谢骞好多顿，皮开肉绽，青紫交错，但皇帝仍然不满意，让他继续反省。
　　于是，谢迅无法，只得上奏皇帝，请封自己大儿子为世子。
　　“这就对了。朕虽然很喜爱骞儿，但他毕竟血气方刚，不太稳重，日后怕是担不起你凤阳王府的重任。你能想通，选择合适的继承人，这再好不过。”
　　皇帝闻言，脸色放晴。他亲自将谢迅扶起，好生安慰了一番，又赐了些给谢骞疗伤的膏药，然后道：“离开家这么久，想必你归心似箭，就早些回去吧。至于骞儿，朕觉得近日对他严苛了些，想要好生补偿他，就让他留在京城，再陪朕一段时日吧。”
　　谢迅低下头，咬牙应是，口称谢陛下隆恩。
　　*
　　“父王，您怎么这么糊涂。您难道不知道。祁琛那狗贼打的什么算盘吗？”谢骞一边躲谢迅的鞭子，一边为自己辩解道。
　　“住口，你这逆子，怎能直呼陛下大名。”谢迅又急又气。万一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怎么办。
　　“好，您难道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吗？”谢骞压低了声音，“您封大哥为世子，将我留在京城，正中了他的下怀啊。”
　　谢骞虽然是凤阳王府的嫡子，但只排行老三。在他前面，有两个侧妃所出的儿子，也就是老大和老二。这两人母亲地位相当，出生时间只隔半月，加之同样聪慧，同样英俊，同样文韬武略。
　　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了，所以他们从小就不对付，各种斗来斗去，鸡飞狗跳。
　　但是，他们俩比起谢骞，无论出身还是相貌还是才华武艺，都差了一截，所以他们一直对谢骞尊敬有加，哪怕谢骞是弟弟。
　　因为他们知道，日后继承王府的，只会是谢骞。
　　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谢骞觉得郁闷极了，他耐着性子辩解道，“大哥成了世子，二哥会怎么想，我们凤阳王府还不得翻天呀。到时候他们窝里斗，削弱的可是我们谢家的势力。再加上我被留在京城做质子。到时候我们凤阳谢家还不得变成一块一块的，甚至成为一盘散沙。”
　　“你说的，我怎会不明白。”谢迅气极反笑，“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如果不是你被陛下抓住把柄，我们何至于此？”
　　“你大哥做世子，你留在京城。此事就这么定了！不准再提。”谢迅冷冷的看着他，“要么给我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王府养你一辈子。”
　　“要么，就依靠自己的力量，杀出重围！”
　　自己的力量？谢骞瞪大了眼睛，没了凤阳王府，没了谢家的支持，没了世子之位，他还有什么力量？
　　不，不对，他还有。
　　他的薇儿！
　　足智多谋的薇儿！
　　*
　　英国公府。
　　晚宴上，方薇描好眉毛，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番仪态，方才款款起身，出屋朝祠堂走去。
　　“一大早的，父亲为什么叫我去祠堂，你可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她问身旁的丫鬟宝娟。
　　宝娟摇摇头，“不知道，但各房的小姐据说都要去。”
　　方薇心下稍安，还好，不是只自己一个人。前不久她被关祠堂可是被人笑话了好久。
　　多半是些女德女戒的训诫吧，她正这样想着，忽然脑海中传来系统刺耳的提示。
　　【崇明社学教育改.革任务失败，宿主扣除十个积分，剩余积分……】
　　【攻略林静任务失败，宿主扣除二十个积分，剩余积分……】
　　方薇心中大惊，僵在原地，怎么会，怎么会失败？
　　正在这时，另一个小姐打扮的姑娘满脸讥讽的走到她面前，大声道，“姐妹们快来呀。我们的嫡出大小姐出来了，这个暗地里给男人写情信的女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上舍
　　方薇被脑海中系统的话吓坏了, 并没有听清楚来人的话。这人不过是个不足道的庶女罢了，她和庶女可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庶女却不肯放开她, 而是死死将她拉住, 口中大喊，“方薇，好你个又当又立的高贵嫡出小姐。昔日我姐姐不过是一张绣帕被外男捡到, 你口口声声说她女德有亏，逼的她自尽。”
　　“那你现在呢, 公然给外男写暧昧的书信。你又当如何？你该悬梁, 还是撞墙？”
　　方薇回过神来, 狠狠瞪了这庶女一眼，“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再乱说，休怪我不客气。”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死到临头还嘴硬吧。”又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另外一个庶女走到方薇面前, 呸了一口，“敢做不敢当。”
　　“是呀。嫡小姐明明整日里谢哥哥长谢哥哥短, 怎么还能抽出心思去问候巴府督学大人家的公子。”又是一个庶女上前, 阴阳怪气道。
　　方薇闻言, 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巴府督学的公子不就是林静吗。她确实给林静写了信, 难道，系统说的攻略任务失败就是指这个？
　　她暴露了！
　　方薇感觉自己一颗心瞬间掉进了冰窖, 随后, 她听见中气十足的怒吼传来, “不要脸的逆女, 我们英国公府上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她抬头一看，父亲英国公正怒气冲冲的看着她，那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
　　“下作的东西，今早上朝陛下交给我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死了算了，丢人现眼。”英国公方赫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封书信扔给方薇。他现在还忘不了，当时文武百官看他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到了极点！
　　方薇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还有些呆滞，一个眼疾手快的庶女接过，将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致远大哥，锦州城州学一别……”
　　方薇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她写给林静的信吗？
　　看着周围庶女们讥笑的目光，听着各种难听的辱骂之语，方薇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祠堂里。两个下人扶着她，让她保持着下跪的姿态。英国公夫妻正在祠堂上首，正中是老夫人。
　　“总之，今日将你们姐妹都叫过来，就是希望你们引以为戒，别再像那方薇言行不端，举止轻浮，在京城的贵女圈落下个糟糕的名声。”
　　庶女们齐声道她们明白了，日后定将谨言慎行，做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英国公又道，“至于方薇，暂且将她送到家庙两年，对外只说病了。期间派人仔细看着，书信物资一应来往都留意着。等流言淡去后再回家。”
　　方薇闻言，只觉得悲从中来。她一时埋怨林静怎的如此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和他的来往书信。一时又怨恨林静不能拦下林霄，果然是个无能又没担当的男人。一时又哀叹这么长时间她受到限制，不能再做任务，增长自己的魅力值。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
　　皇宫。
　　钟粹宫。
　　一袭红衣，女装打扮的祁叡毫无仪态的躺在卧榻上剥葡萄吃。云贵妃好笑又宠溺的看着他，问道，“午膳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只是别动我的菌子。”祁叡道。今年的珍稀菌子本就产的少，他要全部留给容景。
　　“那孩子真能种出山珍？”云贵妃还是有些不信。
　　“能，他可厉害了。”说起容景，祁叡的嘴角不自觉带了三分笑意。
　　“是吗，那本宫就等着大快朵颐吧。”云贵妃也笑了。
　　正在这时，侍女竹音走入内殿，脸上是满溢的喜色，“娘娘，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云贵妃颔首，示意她说。
　　竹音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才说道，“朝堂上的最新消息，锦州知州叶茂联合巴府督学林霄，一起奏凤阳王府谢骞勾结地方官员李文，妄图插手书院事宜，欺压百姓，恶意敛财……”
　　听完竹音的话后，云贵妃拍手叫好。祁叡却皱起眉头，问，“锦州那边还有什么消息吗？”
　　竹音想了想，道，“据说，虽然上奏的是叶茂，但实际处理李文一事的，却是个名为潘峰的州同知。对了，此人就是以前简宁县的知县。还有，一开始在李文府上并没有搜出什么东西，后来是梁洪，也就是刑部郎中巴府清吏司出面，使了些手段，才发现了李文和谢骞的来往书信。”
　　“潘峰？梁洪？”祁叡眉头皱的更深了，“还有别的吗？”
　　竹音思考了一阵，又道，“对了，那个神秘的大有客又出新话本了，名为《重生之升官记》，开头两回的剧情和潘峰扳倒李文的方式很像，又在当地引发了一阵轰动。”
　　“原来如此。”祁叡眉头舒展了些，“其他呢？”
　　竹音疑惑的眨了眨眼睛，云贵妃笑道，“容景那孩子怎样了？”
　　竹音猛地一拍脑袋，她怎么忘了容景。要知道最近一个多月来，昭阳公主口里念叨最多的，就是容景。
　　果然，祁叡也道，“对啊，容景如何了？有没有被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难到，本宫给他的钱，还够用吧。”
　　竹音忙说：
　　“那容景可厉害了，他放出话来，要带着崇明社学丁班的一群蒙童一起升班。恰好当时书院与赌场针对此事开盘，他们输面很大，但容景硬是赢了。他训练了蒙童十几日，让他们全部通过考试，赢了很多钱。对了，之前害他一家的赵光在不久后也溺水身亡。
　　因为容景的事迹突出，他成了锦州历年最小的乡贤，还是头一个智德乡贤兼义德乡贤的双德乡贤，受到官府褒奖不说。又在乡贤宴的算学比赛中拿了第一，赢了不少银子。
　　潘峰还专门请他去讲算学，去算账，又赏了他一笔银子。
　　后来，他破除了崇明社学的教育改.革，新增了外舍、内舍、上舍三舍制度，他们贺山长又奖励了他一笔，还给了他一套夫子才能住的卧室、客厅、书房三间房间。崇明社学的其他学子都叫他大哥，经常给他带些吃的穿的。”
　　“所以，殿下。容景现在估计根本用不上您给的钱。”说到最后，竹音脸上满是崇敬。
　　一旁的云贵妃听得惊呆了，半晌才到，“这孩子，真是太能干了。”
　　祁叡起身端坐，喝了口茶，方才正色说到，“他不是能干，是逆天。”
　　云贵妃和竹音都不解的看着他。
　　祁叡叹了口气，“本宫怀疑，这次叶茂和林霄上奏，幕后推手就是容景。还有那赵光，以及赵光的爹赵秀，也是折损在容景手里。”
　　还不等两人问，他就说，“本宫分析过，那大有客第一本书现世之日，正是容家落魄之时。那潘峰发落赵秀的前几日，话本的剧情正好到知县处理里长。这回也一样，潘峰联合林霄打击李文，大有客新书出现。”
　　“只怕这大有客早已盯准了潘峰，伺机而动。而大有客，多半就是容景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东西。”说到最后的小东西三个字，祁叡脸上的笑容更深。
　　“所以，容景借潘峰的手，除掉了压迫自己一家的赵秀。又巧妙的利用了林霄对谢骞和方薇的不满，让林霄和潘峰联合打压李文。”
　　听了祁叡的话，云贵妃和竹音都震惊了，容景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没这么厉害吧。
　　祁叡却接着道，“至于那赵光，多半也是他亲自下手。一个童生，一个很快就要通过秀才考试的童生，怎会不小心溺亡。”
　　竹音忙道，“殿下说的不错，此事确实疑点重重。那赵光因为心生歹念，与赌场勾结，想让容景输的倾家荡产，没想到他自己却输了，欠了巨债，又是找亲戚借钱，又是卖老宅。结果隔天深夜就死在河里，这怎么也说不通吧。”
　　祁叡淡淡道，“你别忘了，容景的双胞胎妹妹，就是溺死在河里。”
　　祁叡此言一出，云贵妃最先忍不住哭了出来，“难道……是容景那孩子给他妹妹报的仇。”
　　“多半是这样。”祁叡道，“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里，他眼神暗淡，容景这么小，这么弱，也没有任何可动用的力量，却成功给妹妹报仇雪恨。
　　自己呢？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让姐姐瞑目。
　　云贵妃敏锐的察觉到了祁叡的心思，安慰道，“别急。我们的敌人更强大。”
　　祁叡点点头。
　　“而且，现在你不是还有容景吗？等他再大些，一定会更厉害，一定能帮到我们的。”云贵妃很庆幸，容景这样的人中龙凤，是自己儿子的人。
　　“容景现在虽然不差钱，但你的姿态要做到，再多赏些，免得被有心招募的人将他拐走了。”云贵妃道。
　　“我知道。”祁叡的声音有些闷。他感觉容景并不是个贪财的人，无论是他和容景的短暂接触也好，还是容景对崇明社学一众学子的帮助也好，还是容景想尽办法为妹妹报仇也好。
　　容景是个有些傲气，而且重情重义的人。祁叡觉得，或许比起一大笔银子，容景更希望能多和他呆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
　　谁叫容景心悦自己呢？
　　但这话他却不能对母妃说，不然母妃听了肯定要笑，说干脆让容景长大尚主得了。
　　“开了年，我亲自去容景那边一趟。”祁叡苦恼道。
　　云贵妃却不赞同，“只要心意到了就成，不必亲自过去。要是你再过去，又会被六宫上下嚼舌根，说你为了新欢不辞跋山涉水。”
　　“是呀，殿下，有什么属下都可以代劳。不论是菌种还是赏赐。”竹音也说。兰若已经告诉过她，那容景只怕暗中爱慕“公主”殿下。
　　“殿下不必……”她本想说不必为了大业委屈自己，话到嘴边却成了，“不必如此辛劳奔波。”
　　“必须去。”祁叡幽幽叹了口气，“那梁洪你知道吧。”
　　“知道呀。”竹音点头，“就是因为他的帮助，才在李文府上搜出和谢骞来往的书信。”
　　“那你应该知道，梁洪背后的人是谁。他们当初是怎样陷害雷山公的，他们和容家有怎样的血海深仇。”
　　竹音和云贵妃吓坏了，她们这才想到还有这一层。
　　“开年不久，便是县试，府试和院试。县试不必担心，简宁县现任知县冯仁以前是潘峰手下，很听潘峰的话。院试的话，林霄那老头子最多判容景不过，但也不会加害于他。”
　　“本宫唯一担心那府试，主考官巴府知府梁茵和梁洪是同宗，且关系要好。若是梁洪奉某人之命，想铲除容景，梁茵作为主考官，只怕……”
　　他不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
　　“本宫要去为容景保驾护航！”
　　作者有话说：
　　66章，吉利的数字，送两个小剧场：
　　1
　　公主：夫人花光本宫的钱了吗？哭穷了吗？
　　竹音：没有，夫人还挣了好多钱，把你的钱存起来吃利息！
　　2
　　公主：我为了保护你才来的，你不要想多了。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你不要再暗地爱慕本宫。
　　容景：我暗恋你？你怕是毒菌子吃多了吧！


第67章 上舍
　　自从彻底解决崇明社学教育改.革一事后, 容景不仅转到了上舍——可以直接参加科考的舍，还被贺山长特别奖励了一套带客房、书房、卧室的三间住所, 这可是崇明社学的正式夫子才会有的待遇, 之前的代课夫子范东之流也不能享用。
　　对此，不少夫子暗地里也说过一些闲话，但都被学生们怼了回去。
　　“要是没有明焉大哥, 我要多交好多补考费。”
　　“我也是。”
　　“不光是我们，日后没有学生愿意再来崇明社学, 书院关了。夫子们也得另谋高就！”
　　夫子们不敢再说下去。渐渐的, 他们发现, 比起他们，不, 甚至比起贺山长，容景才是整个崇明社学的精神领袖。慢慢的，也就没人再质疑容景的超额待遇。
　　容景搬过去后，陆洋搬到了陈宇的房间, 三人还是一起吃饭，感情比其他学生都好些。平日里, 大家各自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 或是上课, 或是自习。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们就记录下来, 然后等凑够了问题再统一请教容景。
　　其他学生有脸皮厚的，比如吴旭, 或是崇拜容景的, 比如肖琳, 偶尔也会请教容景。容景基本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她知道，若是连这些学生的问题都回答不出，科考是无法取得好成绩的。
　　至于容景自己，则有林霄这个状元亲自授业。因着容景帮助林静认清了方薇的真面目，林静从颓然的状态中渐渐走了出来，又慢慢的将心思放在了读书科考上，林霄欣慰的同时，也很感谢容景，更意识到了自己以前对孩子们的要求太过严格。
　　所以林霄对容景布置的功课较少，更多的是按照容景的所学特长，最大程度的引导她。
　　“容美男，你基本功扎实，经义不错，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的诗词歌赋简直一塌糊涂，上回你做的那个《李贼赋》，毫无韵律格调！”林霄道。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自从她让林霄别叫自己丑人后，林霄就阴阳怪气的叫她容美男，不管是私下还是公开的场合。而且林霄还振振有词，说他这样叫是对容景的保护。但容景却觉得，林霄肯定以前在曾祖那里受了不少气，现在都报复在自己身上了。
　　算了，自己作为一个尊老爱幼的好青年，就不和糟老头子一般计较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生知道，所以学生近日也在练习诗词。”
　　大雍王朝的科考，诗词内容虽然较少，但每场都有试帖诗，五言六韵或八韵排律。容景自从穿越来后，也背过诸如《声律启蒙》、《笠翁对韵》之类的书，但毕竟没有认真学习过诗词歌赋，更没有真正做过诗词，那日诵出的《李贼赋》还是第一次。所以诗词部分无疑是她的弱势。
　　“算你有自知之明。”林霄道，“但是老夫不建议你这样做。一来试帖诗不是重点，所占比例极为有限。二来你本经为《周易》，不像老夫和静儿以诗为本经，天生对平仄韵律意境有优势……”
　　随着林霄继续讲下去，容景明白了。林霄的意思是，花费同样的力气，自己在试帖诗上的提升体现在科考上可能只有十分，但若是花在四书五经上，说不定会有二十分，三十分……
　　考试不仅是实力的体现，也是策略的运用。先拿到最容易拿到的分数，拿到大头的分数。
　　“学生多谢老师！”容景感激道，要是林霄不提醒她，她可能会走不少弯路。
　　林霄又道，“科考还有些注意事项，老夫今日一并讲了。首先，便是你的答题风格要符合那主考官的喜好，潘峰应该找过你吧。”
　　容景点点头，“潘大人前几日找过学生，告诉学生那简宁县知县冯大人也是个务实之人，不喜东拉西扯，不爱华丽辞藻。”
　　*
　　李文下狱后，潘峰又找了容景几次，让她帮自己讲算学或是对账，容景都完成的很好。潘峰感激不已，赏了她几十两银子犹觉不够，还提议可以让他的前下属，现任简宁县知县冯仁帮忙，在县试的时候给容景一个好的号舍。
　　“考题是肯定不能泄露的，我相信以你的才学也用不着。但是冯大人作为主考官，可以给你一个好的号舍，暖和避风，远离臭号的。”潘峰道。
　　容景思虑片刻，“多谢大人美意，学生心领，但不必。”
　　容景说，走到科考场上的读书人，不论哪个都不容易，自己还年轻，身子也还强壮，“学生闻言，考场上时有天命之年，甚至耄耋之年的老人。更不乏一些病弱之辈，好一些的号舍还是分给他们吧。至于学生，则顺其自然吧。”
　　潘峰闻言，感动的快哭了。他也曾经是知县，是县试的主考官，见过太多找他走门路，套近乎的读书人。容景这种送上门的机会都往外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潘峰决定，明年锦州城的仁德乡贤他一定要推荐容景。
　　既然容景不要好的号舍，潘峰只好将主考官的喜好告诉了她。这算不得什么秘密，每年考试前学生们都会打听。容景听完后，自然对潘峰感激不尽。
　　*
　　林霄听完容景的话，道，“这冯仁的喜好和你本身的行文风格颇为接近。所以这次县试，你不必刻意讨好主考官。但你要注意，行文需要避讳……”
　　林霄说着，将一张纸递给容景，上面书写着的大雍王朝皇室从创立到现任的各代皇帝、太子等人的名字，这些名字都不能出现在科考的试卷中，否则不仅是不合格，考生还会受罚，甚至终身禁止参加科考。
　　容景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昭阳公主叫什么名字啊。”
　　当时，看《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的时候，她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个恶毒女配的相关信息。一想到公主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容景就有些郁闷。
　　林霄瞬间冷笑，“哟。容美男真是风流种子，看帝王名讳都能想到美丽公主。”
　　容景对他动不动阴阳怪气已经习以为常，故而不甚在意，“学生只是好奇。”
　　林霄更是皮笑肉不笑，“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想什么美人呢。静儿的例子你没看到吗？你还要步他的后尘吗？”
　　论身份，那方薇只是个国公小姐，祁叡却是宗室之女。论心智，方薇蠢的发指，祁叡却工于心计。林静遇到方薇，被迷得魂不守舍，差点断送未来。要是容景再踏入祁叡的温柔陷阱，林霄深吸一口气，拿起了书桌上的鸡毛掸子……
　　*
　　胡氏来书房叫林霄和容景吃饭，就看到了林霄追着容景打这一幕，气的她当场不顾林霄的大宗师形象，揪着他的耳朵就将他拖出书房。然后又返身拉住容景，好一顿哄。
　　容景身形灵活，并没有被打到，却委屈的挤出几滴泪水，看的胡氏心疼不已，又安慰了她几句，然后牵着她的手去了饭堂。
　　林静准备乡试，看了一上午的书，也刚赶到饭堂，他和容景互相问好，交流了一番最近的学业。林霄揉着耳朵，气哼哼的坐下，口中说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胡氏几个眼刀甩过来，他这才消停了些。
　　气氛终于融洽了下来。
　　用完饭后，林霄道，“老夫还会在州学呆几日，然后去府学和别的州学，直到过年。容美男，你有什么问题就抓紧时间，不然只能等开年了。”
　　开年再过不久，就是县试了。这话林霄没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容景收敛神色，对林霄郑重一拜，“老师放心，学生一定认真学习。”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月圆之后，天气渐渐凉，浓荫的树海变成金黄一片，再过不久，金黄掉落，如同一只只绚丽的蝴蝶，树海成了枯林。北风慢慢席卷而来，让人裹紧了厚厚的衣服，不断打冷颤。
　　冬天来了，春节近了，崇明社学放假了。
　　书院门口，一众学子依依不舍的和容景道别。
　　“明焉大哥再见！”
　　“大哥再见，新春吉祥。”
　　“大哥保重！”
　　……
　　“明焉哥哥，我们开年见呀。”年龄最小的肖琳也奶声奶气的同容景挥手告别。
　　“好的，开年见。”容景微笑。
　　“不准叫明焉哥哥。”陈宇依然试图纠正肖琳对容景的称呼，虽然每次都只换来了肖琳的白眼。
　　“小宇，何必和孩子计较。”容景有些好笑。近几个月来，陈宇跟着她锻炼，外貌脱胎换骨，窜高了好长一截，彻底褪去肥胖，成了个清秀的小少年。
　　为了和容景容美男的外号对应，陈宇给自己起字英俊，对外自称陈英俊，惹得大伙笑掉了牙。其他人叫的乐呵呵，容景却觉得太沙雕怎么也叫不出口，还是只叫小宇。
　　除此外，陈宇读书也颇为刻苦，学业突飞猛进，升到了内舍，也可以看做原本的乙班。
　　和他的庶兄陈宝同在内舍。
　　现在每次回家，以前对他阴阳怪气嘲讽的姨娘等人都不敢再说话，陈宇的母亲则昂着脑袋，再度拿出主母的威严，让姨娘恭敬伺候。
　　可以说，因着陈宇争气，他和他娘扬眉吐气不再憋屈。而这一切都是沾了容景的光。所以陈宇和他娘一直邀请容景上门做客。
　　陈宇拉着容景的手，“明焉哥哥，你真的不跟我去我家玩吗？”
　　“不去了，等日后天气好些了再说吧。”容景道，好不容易有个长假期，她想陪陪家人，撸撸小猫咪。
　　一旁的陆洋也劝道，“明焉贤弟要准备科考，哪里有时间玩耍。”
　　陆洋也升到内舍了。在容景的帮助下，他的学业也很顺利。只是每次休沐回府，都会被梁洪梁大人耳提面命一番。
　　梁洪不问陆洋学业如何或是囊中是否羞涩，只不断强调陆洋要知恩图报，让陆洋同容景搞好关系，并说容景若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一定要报告给他。
　　陆洋不知梁洪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很是担忧，但又不能同容景讲，只能自己焦虑。
　　在没遇到容景之前，他很感激梁洪能给自己一次读书的机会。但遇到容景后，他才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外人的真诚关心。
　　自家爹为救梁洪命丧黄泉，自家娘苦求之下梁洪才勉强答应让自己读书，只给了束脩和住宿费用，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姿态。
　　而容景呢，让自己免费和他们搭伙吃饭，又借极好的四书注释本给自己抄写。若是没有容景，自己不仅日子过得窘迫，学业也看不到希望。但容景却从未以恩人自居。
　　容景说，他们是朋友。
　　一个假意的“恩人”和一个真心的朋友，陆洋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只是这“恩人”位高权重，是正五品官员。容景却地位低微，还有自己，更是渺小如尘埃。
　　要是梁洪真的恶意针对容景，自己该怎么做？
　　一时间，陆洋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都要科考。”容景没注意到陆洋眼底的暗淡，神色郑重道，“开年后书院有场升上舍的考试，要是你们通过，就可以参加科考。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中个童生。要是运气再好点，就是秀才也有可能。”
　　两人一下子来了精神。是呀，现在不是玩耍/担忧的时候。
　　是最后冲刺的时刻。
　　几人又互相勉励祝福了一番，然后回家。
　　陆洋和陈宇先行离开，容景照例等张大柱来。
　　*
　　没过多久，张大柱驾着驴车来了。和往日空荡荡的驴车不同，今日的驴车上满满当当塞满了货物：盐、糖、茶叶、猪肉、牛肉、布匹、香料。
　　容景以为这是张大柱采购的年货，故未开口询问。但张大柱却主动说，“容小哥，你真是厉害了。都不用置办年货，自有人送。”
　　容景一愣，张大柱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崇明社学的学生家长送的，“上次去天香楼吃饭，他们就认识了我。今日我刚到集市，就有眼尖的家长发现我，让我给你带东西。估计肖大叔那里还有，今天你家可得清点好一阵了。”
　　他认识的读书人，哪个不是紧巴巴捂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哪里像容景，读书住宿不花钱不说，还有人送东西。
　　看着满满的一车年货，容景又想起学生家长推选她为五德乡贤一事。她紧紧握住拳头，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黑暗，但也有这么多善良淳朴的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到更高的位置，建立更公平更仁义的制度，让这些普通的善良百姓也能好好的生活。
　　科考，她必须取得好成绩。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上舍
　　刚一到溪岗里路口边, 容景便看见了殷切等待她的父亲和两个姐姐。
　　容泽将容景扶下驴车，同张大柱道谢。容婷和容娟则帮着将驴车上的年货扛回家中。
　　这一年多, 容家翻修了祖坟。又盖了几间新瓦房, 正门也修葺了一番，门口两个“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的牌坊颇为醒目，每次人们路过都要停留观看几秒, 同时告诉自家小孩要向容景学习。
　　容景跟着父亲和两个姐姐进门。进门的正院除了鸡鸭棚子和菜园，还散落着几根小板凳。自从她去崇明社学读书之后, 容泽清闲了不少, 于是开始免费教里中的孩子识字。里中民户自然开心不已, 容泽虽然没有功名，但却是大儒容颐的后人。而且, 他还教出了容景这么优秀的儿子。
　　于是，不少孩童来到容家，容家也变得热闹起来。家长们见容泽不收学费便时不时的给他一些肉、菜、鸡蛋，或是帮他们做点力气活。这样一来, 不光是容泽，就连容婷和容娟的事情也少了。
　　直到容泽知道容景又开始写话本了, 怕耽误她学习, 便接过了这个差事。
　　所以现在容家的日常便是, 容泽隔日教孩童们识字，其余时间写《重生之升官记》。而容婷和容娟只用照顾饲养蘑菇。因着生活质量提升, 吃得好穿的暖，加之不再操劳, 容泽年轻了不少, 脸色也红润起来。容婷和容娟更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白皙水灵, 成了十里八乡著名的美人。
　　穿过前院, 来到堂屋。堂屋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的年货，是崇明社学的家长托肖老三带回来的。三只猫咪此刻正围着一条熏鱼啃的津津有味，嘴里还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狗儿们也想吃，但奈何跳不上桌，只能在桌下急的嗷嗷叫。
　　容娟见状连忙拿起一根扫帚朝猫咪们挥过去，“黑煤球，胖橘子，小梨花，又偷吃！”
　　三只猫咪明显是惯犯，而且知道容娟不会真的打它们，不仅没跑开，反而吃的更起劲了。
　　其中的狸花猫抬起脑袋，然后看到了正对它们搓手的容景。
　　“喵！”狸花猫吓得连忙吐掉嘴里的鱼，一下子跳到房梁上。另外两只猫咪也发现容景这个讨厌的人类回来了，也顾不得吃鱼，赶紧四下逃窜跑了。
　　容景气的直跺脚。容婷好笑的看着她，将熏鱼的刺剔除，扔给地下望眼欲穿的狗子。容娟则骂骂咧咧的开始收拾。
　　容泽慈祥的看着孩子们，道，“景儿啊，等到开年了，给你的同学们也带点东西，不能光让他们破费啊。”
　　容景闻言，对容泽越发敬佩。正直善良，从不占人便宜，这就是容家的家风。“我明白的，我心中有数。到时候给他们每人带几斤干菌子去。”
　　现在有了张家和肖家帮忙，菌子的产量非常可观，拿出上百斤送人，容景一点也不心疼。不过，她却希望能进一步发展，不是提高产量，而是扩展品种。
　　一想到在崇明社学和昭阳公主道别的时候，公主说会给她一些珍贵的菌子，让她试着种出来。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她再也没收到昭阳公主的消息。她很是挂念昭阳公主……的菌子！
　　*
　　容婷和容娟将学生家长送的年货收好，一家人吃了顿丰盛的晚宴。第二日，容家又举办了隆重的宴席，宴请溪岗里的居民们，庆祝容景当选锦州的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虽然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但容景一直忙于功课，很多时候休沐也没有回家，而是去找林霄了，所以这宴席到现在才举办。
　　不光是溪岗里，周边的一些里也来了不少人。他们纷纷庆贺容景年少有为，场面热闹极了。
　　在宴席上，容景认识了两个开年后也要参加县试的学子。溪岗里的李丹，之前一直跟着外出做生意的爹娘在别的地方，因着考试必须返回原籍，前不久才回来。还有大井里的姚升。两人都是十五六岁。
　　“我们这里三个人，再寻够两人。便可以互相结保了。”李丹道。县试需要五名考生相互担保，承诺不得有作弊行为。
　　“我的书院中找不到人。只能拜托二位了。”容景道，崇明社学中的简宁县学子少，今年参加科考的只有容景一人。以前还有赵光。不过赵光已经不在了……
　　“没问题，我们书院都是简宁县的人。”姚升道。
　　“记得找品行端正的。”容景叮嘱道，万一找个心术不正的在考场上作弊，他们也会承担连带责任。
　　“这是自然！”姚升道，科考选择同伴至关重要，他必须好生考察。“另外，我还能找到给我们作保的廪生。不过他要收一两银子。”
　　除了五人互保，每位考生还需要一位廪生给他们作保。林静也是廪生，只可惜不是简宁县的，所以容景无法让他作保。
　　“没关系。按规矩来，给钱就给钱。”容景道，廪生作保收钱也是科考场上的潜规则，毕竟他们也要承担万一考生作弊而自己被连累的风险。
　　确定了互保和作保的事，容景又和李丹和姚升聊了聊县试的其他事宜，并约定等开年了一起去县衙看公告。
　　宴席结束，容景回到家中，彻底放松了几天，又开始了刻苦攻书的生活。因着林霄不在，她有问题会先和容泽探讨，容泽若是能解答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她便记录下来，待开年去找林霄。
　　容泽除了辅助容景学习外，主要的精力都是在帮容景接着写话本《重生之升官记》，这本书和《小神仙功德积累簿》一样，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茶社改编的评书也是场场爆满。每次容景去给吴四送稿子的时候，吴四都笑的比菊花还灿烂。
　　至于容婷和容娟两个姐姐，则是换着花样的照顾容景生活。
　　容景学习累了，想要放松，有时她会去田间地头散步，容娟就会陪着她。有时她想撸小猫咪，容娟就会帮她捉猫。因为容景已经进入三只猫咪的黑名单了，猫咪们一见到她就躲，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捉不到的。
　　容婷则为容景穿着忧心不已，“县试是二月，春寒料峭，小弟需有件厚实的衣服。但科考又不能穿夹层棉衣，这可怎么是好。”
　　“别急，大姐。这么多人都能熬过来。我相信我也可以。”容景道。为防止夹带，科考只让穿单衣，不少学子几场考试下来，会大病一场。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有些不安。若是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容婷和容娟对视一眼，在心中齐齐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就只能让小弟吃好点，将她催肥点，不，将她养的壮实些，抗冻些。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容景顿顿大鱼大肉，一个春节过去，她胖了十多斤，整个人圆润了不少……
　　某次在河边玩耍，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容景吓坏了。
　　*
　　春节后不久，崇明社学开学。
　　容景走进大门，她带着给林霄、书院夫子和学生们的礼物，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不停的颤抖。
　　“容景，胖了啊，胖了好，胖了有福气。”贺山长捋着山羊胡子，远远的对她打招呼。
　　容景露出一个标准假笑，待到贺山长走后，神色再度恢复麻木。
　　“明焉大哥好富态。”一个学生也看见了容景，开心的朝她挥手。
　　“比陈胖子还胖。不，现在没有陈胖子了。”又一个学生也道，话出口他才自觉失言，连忙挽救，“当然了，同样是肉，长在陈胖子身上就叫肥，长在明焉大哥身上就叫富态。”
　　陈宇刚好过来，听了这番话后，认真的思考了一番，“你说的对！”
　　“我是肥，明焉哥哥叫富态。”说罢，他还颇为贴心安慰容景道，“明焉哥哥，放心，你很快就能瘦下来。但就算现在这样，也不损你的风采，你的俊朗。”
　　很好，他觉得和明焉哥哥更亲近了，两人都是曾经胖过的人。
　　容景：呵呵！
　　她面色阴冷的看着陈宇和这两个学生，歪嘴一笑，恶魔低语道，“升上舍的考试三天后举行，你们复习的怎么样了。”
　　三人尖叫一声，忙道我们这就去看书，然后飞一般的跑了。
　　刚才的明焉哥哥/大哥，好恐怖啊！
　　望着三人的背影，容景气惨了。作为一个扮男装的女孩子，她可以接受自己粗犷，接受自己不好看。
　　但不能接受自己肥胖！
　　*
　　第二日，容景去了州学，请教林霄她在假期中读书遇到的问题。
　　她有预感，林霄肯定会笑话她。
　　果不其然，林霄爆发出杀猪般的狂笑，还将孙子林静拉过来观看，道，“静儿啊，你看好了。千万不能像容景这般贪吃，不然长成一个肥人，日后殿试会拉低名次的。”
　　林静又是好笑又是无语，只能歉意的朝容景摇摇头，让她别和自家祖父一般见识。
　　容景早已心如死灰，也不想和林霄这个糟老头子计较。待林霄笑够了之后，她方才掏出书本和自己的练习。
　　好在林霄对容景的学业很是认真，收起了嘲笑容景的心思，仔细的给她讲解。
　　中午的时候，胡氏照例留容景吃饭。看到容景的一瞬间，她也吓了一跳。短短春节，容景怎么就从小金童变成了小胖墩呢？
　　“……就是这样，夫人。姐姐们担心我身子弱，冻死在科考场上，换着花样喂我吃各种美食佳肴，就把我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容景苦着脸道。
　　胡氏安慰道，“你姐姐的思虑是对的，倒在科考场上的人多了去了。胖一点挺好的。”
　　容景却撇撇嘴，“科考要求也太不人道了。”
　　“人道？”林霄抬起眼皮，“你个肥人也知道人道？”‘
　　不愧是容颐的曾孙，嘴里稀奇古怪的词和容颐一模一样。
　　胡氏伸出脚，在桌子底下狠狠的踩了他一脚。林霄呲着牙，问，“可若是穿着厚重的衣服，学生就可能在里面塞纸条小抄。”
　　毕竟考场上巡考的差役也就几个，很多小动作防不胜防。
　　容景道，“办法总比问题多。比如修建个保暖避风的贡院，安上地龙。当然，这花费巨大，也不现实。还有，可以提前给学生准备厚重的考服，让学生考前换上。这样学生即使在原本的衣服中有夹带，要掏出来，也更困难了。”
　　听着容景的话，林霄神色恍惚起来。因为容颐也说过同样的话。
　　半晌，他才道，“科考是对学子各方面的选拔，除了才学，还有心智、体魄。若是心性脆弱，体质羸弱之人，日后为官，也担不起重任。”
　　容景却摇摇头，“学生不这么觉得。学生觉得长年寒窗苦读，数场考试，数日考试，早就将无心此途的人刷掉。就没必要再在科考场上为难我们这些学子了。如果一个学子才华横溢，但考试的时候恰好身子不舒服，这么折腾下来，不仅发挥不好，大病一场还可能送了性命。对他家来说岂不是灭顶之灾，对国家来说也是不小的损失。”
　　胡氏也幽幽的开口了，“是啊，静儿当年，不就是……”
　　林霄猛地一拍桌子，吓了胡氏一跳。
　　下一瞬，他将容景提起来，“好了，你不必再说。老夫知道你诡计多端。既然你已经吃完饭了，就别再闲聊。现在立刻给老夫拟个章程！”
　　说完，他尴尬的咳了一声。刚才，他似乎产生了幻觉，雷山公容颐好像坐在他面前，同他探讨科举制度的一些弊端和想法，还有应对的手段。
　　容景，难不成是容颐转世。
　　他摇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无论如何，当年容颐没能进行的科考改.革，他希望能够再次实现。毕竟，这些才是真正利国利民的措施。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有问女主什么时候长大。考完院试中秀才后就开启时间大法，长大。


第69章 上舍
　　三日后。崇明社学内舍升上舍考试结束。
　　有好几人升到了上舍, 除了原本乙班的陈宝等人，还有原丙二班的刘杰、陆洋和陈宇。
　　看到张贴的名单, 刘杰高兴的仰天长啸, 他本就人高手长，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人猿，一旁的贺山长经过, 干脆就给他起字仁缘。一向矜持的陆洋也跟着他手舞足蹈起来。
　　陈宇更是差点笑的下巴脱臼，尤其是, 他的庶兄陈宝怨毒的看着他, 一副看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 贺山长和一众夫子将上舍的学子召集起来，将印有崇明社学印章的证明递给他们, “把这份证明收好。你们去各自的县衙报名要用到。”
　　分发完毕后，贺山长又对他们讲科考的注意事项。
　　“除却吴旭等已经过了县试、府试的童生，还有那些只过了县试的学生。容景、陆洋、刘杰、陈宝、陈宇等都是初次参加科考，你们需要立刻找到本县的考生, 五人互相结保，再找个本县的廪生做保。”
　　“即日起, 请时刻关注你们县衙的消息, 看报考的通告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 往年的县试，包括后面的府试、院试, 都在巴府府城举行。若是家离府城远的，需早日过去订个客栈, 不然来回奔波影响发挥。”
　　“县试分四到五场, 第一场是正试, 寅时中集合, 卯时开考……”
　　在场的学子屏住呼吸，认真听着贺山长的话。
　　科考，终于来了！
　　*
　　当日下午，容景就回到溪岗里。第二日一早，她和李丹汇合，一起顺路先去了大井里，姚升和另外两个面生的学子早就候在那里。
　　“这两位是张修和贾宜。”姚升介绍道。
　　张修比李丹和姚升稍小，只有十三四岁。贾宜则更年长一些，十七八岁。
　　几人一番寒暄后，又各自签署了互保的契，并收拾妥帖
　　姚升又拿出一张张写有各自姓名，由廪生作保的契，分给每个人收好后，众人才一起往简宁县城而去。
　　到县城的时候，已是正午。县衙外的公告栏上已经张贴了今年县试的公告榜文。
　　考试时间是二十日后，二月十八举行。地点是巴府府城。
　　从今日起的半个月内都可以报名。
　　一个衙役守在那里，见容景五人都是学子打扮，朝前方指路道，“那排房子就是县里的礼房，去那里报名。”
　　*
　　一行人道谢后便往礼房而去。此刻礼房内已经有学生排起了短短的队伍。知县和县丞自然是不在的，只县学的教谕在主持事宜，众人听别人叫他孙先生，便也跟着叫。
　　“孙先生，这是我们五人的互保契和周廪生的作保，还有我们书院的证明。”排在最前面的姚升将材料递给孙先生。孙先生接过，仔细审核了一番，然后放下收好。又拿出一张表，让姚升填写亲供的履历。填好后，孙先生又询问了一番姚升最近身体如何，是否虚弱或是病中。回答完后，他示意姚升离开，到另一张桌子去。
　　那里正有一个画师等着，准备为姚升画像。
　　“下一个。”孙先生说。
　　李丹连忙递上自己的材料。
　　看着这一幕，容景不由得感叹，不同的时代，同样的考试审核制度……
　　终于，轮到她了。
　　“你就是容景，容明焉？”孙先生审完她的资料后，并没有让她离开。而是颇有兴致的看着她。
　　传闻中，容景是个好看的孩子。但是眼前这个么，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胖。
　　“学生正是。”容景谦虚道。
　　“好好好！不愧是今年锦州的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说不定还会是明年的仁德乡贤。”孙先生赞赏道。
　　其余人等闻言，都诧异的看着孙先生。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听过容景的大名，特别是参加科考的学子。据说，容景在入学崇明社学的当日，完美的回答了大宗师考核的所有问题，被林霄亲判为历年最强考生。
　　后来，又曝出容景是容颐的曾孙，被林霄深恶痛绝，公然说要容景在科考场上难看。
　　容景对此却毫不在意，他带着崇明社学的整个丁班一起升班，还获得了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的双重荣誉，又在乡贤宴上的算学比赛上大放异彩。
　　总之，容景是个传奇人物，抛开林霄这个因素，他还是这次小三元的热门人选之一。
　　但不少学子却对容景隐隐有些嫉妒。现在一听孙先生这话，他们心中的酸水更是抑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我知道容大才子学问好。但这和仁德又有什么关系？”一个考生道。
　　“是啊，总不能学问好便样样都强，五德乡贤的名号让他一个人占完了。”又一个考生道。
　　“就像外貌，容景长得确实标致，但也不能掩盖他的肥胖呀。”
　　礼房里的其他考生闻言，也纷纷附和点头。
　　李丹等四人想要反驳，却见容景朝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说话。
　　这些学生带着酸气的质疑，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特别是说她胖的。
　　因为待到正式开考的时候，她会再度恢复苗条的身材，瘦成一道闪电，惊艳这些人！
　　孙先生却起身，指着其中一个说话的学生道，“王友，你春节吃坏了肚子，现在正在养身子，见不得油荤，走路都不稳。若是给你分个漏风漏雨的号舍或是靠近恭房的臭号，你该如何？”
　　那名叫王友的考生一听，脸都白了，自己身子本来就弱，要是再分到一个不好的号舍。轻则发挥失常，重则再大病一场。
　　“孙先生，请您怜悯学生。给学生分间好的。”王友急道，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
　　孙先生冷笑一声，“除了和主考官或是县丞教谕关系好的学子，其余人等的号舍都是随机分配。”
　　还不等王友继续求情，孙先生就说，“原本你的号舍是看运气的。但是现在，恭喜你获得了一个好的号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容景容明焉。”
　　孙先生告诉在场其他人。容景帮了潘峰的忙，潘峰答应给容景一个好的号舍，但容景却拒绝了，说自己年轻强壮，要将好的号舍留给年老、体弱、多病的人。
　　“你们中的很多人，走私下走过关系，找过门路，想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机会。但容景却拒绝了潘大人的好意，因为他怜悯弱者，这不是仁是什么？你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学会圣人的仁德啊。”孙先生说完，叹了口气。
　　王友等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
　　怪不得，刚才报名的时候孙先生询问他的身体情况，还做了记录。
　　原来……
　　他满脸愧疚的看着容景，低头鞠躬道，“是愚兄狭隘了。明焉贤弟，对不起。”
　　容景摆摆手，道无妨。
　　李丹等人也诧异的看着容景。要是孙先生不说这件事，他们也不会知道容景在背后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深藏功与名的人。一时间，他们又是感动又是庆幸。
　　和容景互保参加科考，这说不定会成为他们以后可以吹嘘一辈子的事。
　　众人的感激之情还没散退，就听孙先生又道，“还有一事。你们画完像后，画师会记录你们的体型，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为了日后的查证，为了府试、院试的核准。”一个学生道。
　　“非也。那些自有画像留存。”孙先生摇摇头，“记录体型号码，是为了给你们制棉衣。”
　　“县试之时，天气寒冷。我朝担心某些心术不正的人作弊，禁止你们穿夹棉的衣物。容景向大宗师提议，让官府统一制一批考试衣物，让学子们在考试的时候不再为严寒所恼。”
　　“大宗师思虑之后，觉得容景说的有理，于是便找到巴府各县，说服各位知县。给考生赶制棉衣花费颇大，且地方财政暂时所出无名，不少县否决了这一提议。不过我们县在前任知县，现任锦州同知潘大人的保证下，知县冯大人咬牙同意。潘大人见经费紧张，自己掏了腰包，大宗师知道后也捐了钱。冯大人和县丞沈大人，乃至我，也零零散散的出了些钱，才凑够费用。”
　　“当然，还有容景，他也捐出了乡贤宴上算学比赛的所有奖金。”
　　“而你们，只需缴纳极少的租金。便可穿上我们辛苦为你们准备的棉衣。”
　　孙先生说完后，现场一片沉默。半晌，学生们齐齐道，“多谢大宗师，多谢潘大人，多谢冯大人，多谢沈大人。”
　　他们又朝孙先生拜道，“多谢孙先生。”
　　随后一个学生走到容景面前，鞠躬道，“明焉贤弟，请受我一拜！”
　　其余学生见状，也纷纷朝容景行礼。
　　病在县试考场上的人比比皆是，皆因被冻得浑身发麻，有人甚至好多天都没缓过来，耽误了后来的府试。
　　至于更惨烈的后果，那也不在少数……
　　容景的这番提议，可以说救了他们所有人。特别是，容景在明知林霄不待见他的情况下，还冒死建议。
　　这就更让人敬佩了。
　　“大宗师没有为难你吧？”一个学生担忧的问。
　　容景摇头，神情苦涩，“没事，我习惯了。”
　　林霄不是叫她丑人，就是阴阳怪气喊她容美男，现在又多了一个肥人的称号。她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她很fine，真的fine。
　　她这幅表情落在其他学子眼里，就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强力忍耐。学生们更心疼了，也更敬佩了。
　　他们决定，既然容景惹怒林霄为他们换取了舒适的考试条件。他们也将尽自己所能，帮助容景。
　　之前对容景的所有嫉妒与不甘都烟消云散。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好容景，让他一路青云直上。
　　容景只是一介白身，就为他们做了这么多，要是他到了更高的地位，一定会惠泽更多的人。
　　孙先生说的对，他们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也该学学圣人的仁德，也该有些书生意气。
　　容景，以后就是他们的榜样！
　　作者有话说：
　　容·龙傲天·景的士林领袖进度条已开启，目前已完成任务：崇明社学一哥。正在进行中：简宁县学子的榜样。


第70章 上舍
　　画像的时候, 容景一再叮嘱画师将自己画瘦点。
　　“我平时没那么胖，都是姐姐们做的饭太好吃了, 我在家中不知节制。等再过一段时间, 我就会瘦下来。所以请把我画瘦一点，衣服也请帮我写小一号。”容景眨巴着大眼睛，对画师道。
　　前世各种考试体检的时候, 她也干过将体重往小了写这种事。
　　孙先生和其他考生自然现在是怎么看她怎么顺眼，都觉得她天真可爱, 于是帮腔道, “是呀。容景还是个孩子, 画像不好看对他以后的影响很大。”
　　“对啊，容景这么俊的孩子, 瘦下来一定很好看。”
　　画师叹了口气，违心的提起了笔……
　　*
　　报完名后，容景和其他考生寒暄了一阵，然后各自分道扬镳。
　　她回到家中, 将报名之事同父亲与两个姐姐讲了，“县试的考场在巴府府城的贡院。府城离我们这边很远, 要早点去订个客栈。”
　　容泽道, “正好上午你肖大叔来了一趟, 说打算将菌子拉到府城去卖，那就拜托他好了。”
　　容景点点头, 到时候她直接去府城找肖老三就行了。
　　匆匆吃过饭，容景也顾不得逗猫, 看了会儿书就睡觉了。第二日, 她搭着张大柱的驴车, 再次赶到了崇明社学。
　　离考试只剩下十多天了, 她必须做最后的冲刺。
　　回到书院后，吴旭、陆洋、陈宇、刘杰等人也回来了。大家都报名成功，就等着接下来的考试了。
　　“什么，明焉哥哥，你在府城考试？”当陈宇听容景讲完她的考场后，吓了一跳，“不会吧，今年县试不都是临近的几个县和州城在一起考吗？”
　　其余学生也觉得奇怪。他们也没听说今年的县试有在府城考的。
　　而且容景所在的简宁县是整个巴府中离府城最远的县，这就更诡异了。
　　容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总归是府衙的安排，她无力改变，只能接受。与其想这些无用之事，不如多看看书，多去请教林霄几回。
　　又过了十几日，考前的五六日。容景准备今日再去找林霄一次，然后就回家收拾东西，前往府城。
　　毕竟考试之前需要先熟悉一下环境，万一直接过去睡不好或是水土不服可就麻烦了。
　　然而她刚迈出崇明社学的大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十几日前在简宁县礼房报名遇到的考生王友。
　　“王兄，你怎么在这里？”容景主动打招呼道。
　　王友看了她好一阵才认出人来。他有些不敢置信，短短十几日，容景真的如同之前承诺的那样，瘦了不少。
　　就像画里的俊俏小金童。
　　“明焉贤弟，不好了。”王友回过神来，焦急道，“我们换考场了！”
　　还不等容景询问，王友就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经过讲了。
　　原来，王友的家就在简宁县县城，昨日他去县学找一位秀才请教问题，路过县衙的时候，看到知县冯大人，县丞沈大人，还有县学的教谕孙先生焦头烂额的站在榜文公告栏前，大吼，“县试的考生看过来，改地点了。”
　　“于是我连忙上前询问，诸位大人说他们中午才接到府衙消息，说是我们简宁县的县试不在府衙举行，而是在乐隆县。和锦州城、简州城还有乐隆县和另外几个县一起考试。”
　　“我连忙通知了互保的几位兄台，并让他们帮忙扩散，然后我想起你可能也不知道此事，于是连夜赶路过来。”说这话时，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显然奔波劳累。
　　“多谢王兄。”容景目光微动，她思考片刻，将王友带进崇明社学自己的房间，并让一个学生端来吃的。
　　王友也不客气，狼吞虎咽，显然饿坏了。
　　“我们简宁县有多少参加县试的考生，都通知了吗？”她问。
　　“应该有六十多个，再加上已经过了县试和过了县试与府试的童生，统共八十多人。”王友道，“我只通知了和我互保的考生与你，其余人多半并不知道。”
　　毕竟，都报完名了，谁不是争分夺秒的看书，谁还会去县衙晃悠呀。
　　“而且。”他咬咬嘴唇，“昨日我离开县衙的时候，冯大人和沈大人似乎有什么别的很重要的事，带着一群衙役就离开了。只交代孙先生尽力去找县试的考生。”
　　容景摇摇头，这六十多个考生分布在不同的厢、里，在不同的书院，行踪不定。以县学孙教谕等人，很难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将这些人全部找到，一一告知。
　　她眯起眼睛，直觉告诉她，简宁县知县冯仁应该不是故意知情不报，或是之前写错了考试地点。
　　多半是府衙的问题。
　　结合其他的县衙都一早就确定了正确的考场地点，简宁县却昨日下午才收到消息，还有，这么紧急的关头，知县和县丞却被叫走……
　　这一切，似乎透露出某种阴谋的味道……
　　“王兄，你辛苦了，你先在我这里小憩片刻。我去找潘大人，让他派些人手去简宁县帮孙先生的忙。你等我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不管是不是阴谋，不管这阴谋到底针对谁，容景觉得，自己都无法坐视不管。
　　看着容景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王友疑惑的瞪大了眼睛。他通知和他互保的考生，是因着情谊，也因着县试之前的检查。他通知容景，是为了报答容景提议将好的号舍让给他这种病弱之人的恩情，报答容景建议大宗师为他们提供厚实棉衣免得考试时冻僵的恩情。
　　但容景，却去找潘峰，让潘峰派人通知更多的考生。
　　他知不知道，这会给他增加对手吗？而这些对手，原本可能错过这次的县试，还没有开始就被淘汰。
　　容景知道录取名额吗？
　　今年简宁县八十多个考生，只有八、九个可以成为秀才！
　　容景，到底在做什么？
　　随后，他又笑了，也许这就是容景吧，是他们的榜样。
　　足够强大，足够慈悲，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忽然，他无比庆幸自己连夜赶路找到容景，不管这次考试最终结果如何，日后想起来，自己都是问心无愧且骄傲的！
　　自己也算书生意气了一把！
　　*
　　容景去了潘峰府邸，恰好潘峰今日休沐，听到容景所说之事后，潘峰也吓了一跳，直骂府衙不靠谱，连忙派了些官差匆匆赶往简宁县去协助孙教谕通知考生。安排完后，潘峰又好好的褒奖了容景一番，然后派了两个家丁去乐隆县县城帮容景订客房。
　　容景谢过告辞之后，又往州学赶去，路过锦州城集市的时候，她将事情同肖老三讲了，让肖老三取消客房。
　　来到州学林霄的府邸后，她却没有请教问题，因为来不及了。她将王友来找她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同林霄讲了。林霄称赞她做的好，然后道，“你不必急，乐隆县也有县学，再过两日，老夫就到那里。县试期间，你随时可以过来找老夫。”
　　容景眼眶一红，“多谢老师！”
　　林霄拍了拍她的肩膀，罕见的没有再阴阳怪气的叫她容美男或是肥人。
　　“孩子，别怕！你做的很好！你的身后有那么多人！”他说。
　　容景吸了吸鼻子，“嗯！”
　　*
　　再回到书院后，已经是中午。容景和陈宇、陆洋、刘杰等参加县试的崇明学子，还有王友一起用了午膳。
　　“什么？明焉哥哥，你也在乐隆县考试？”听完容景的话后，陈宇喜上眉梢，他是锦州城人士，陆洋是简州城的，刘杰则是土生土长的乐隆，他们三都在那里考试。
　　“太好了！”陆洋也很开心。他们一直担心容景一个人。现在好了，容景和他们一个考场，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明焉贤弟，若是你找不到客栈，我们给你腾一间房。”
　　刘杰也不住点头，“我们三间房，到时候我和海地兄挤。明焉大哥一间，我们不要打扰他。陈英俊也单独一间，因为你又是放屁又是打酣，会影响别人。”
　　“多谢。”容景感激道。虽然出现了意外的变数，但她身后还有那么多支持她，帮助她的人。
　　陈宇一把夺过刘杰的碗，“呸，我之前和明焉哥哥，和海地兄住那么久，他们从来不说我有这些怪相。就你个人猿胡说八道。”
　　两人说着说着，笑嘻嘻的扭打起来。
　　容景微笑的看着他们，不知何时起，原丙二班的学生开始渐渐变得亲密无间，关系好的像兄弟。
　　*
　　午膳后，丙二班的其他学生全部来给几人送行。
　　“明焉哥哥，海地兄，刘仁缘，陈胖……陈英俊，你们都要顺顺利利啊。”肖琳挺直了脊背，奶声奶气的说道。
　　“祝你们金榜题名！”王辉道。
　　“明焉大哥小三元！小三元！小三元！”其他学生像排练好了般，齐齐大声吼道，“你们三高中！高中！高中！”
　　陈宇揉了揉眼睛，“肖琳，不准叫明焉哥哥。算了，今日我也不和你计较。我陈英俊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这次我保一争二。希望能通过县试，再拼把府试。争取拿个童生的资格回来。”
　　“说的好！”容景带头鼓掌。
　　刘杰也揉了揉鼻子，“我和陈英俊的目标一样，尽力而为吧。”
　　掌声再度响起。
　　“若是可能，我希望去府试走一遭。”陆洋道，他的学习进度本就比这两人靠前，而且因着容景借他的那套极好的四书五经注本，他最近更是突飞猛进。贺山长和其他夫子都说他这次说不定会是一匹黑马。
　　“嗯，海地兄，到时候我们一起登上府试榜文。”容景伸出手，和陆洋、陈宇、刘杰会心一击。
　　“我们都加油！”
　　她又朝肖琳、王辉和其他丙二班的学生伸出手，“我们先走一步，你们快点跟上。”
　　“大家约好，不论先后，都要走到皇榜上！”
　　此刻，容景还不知道，她这番话对这些孩子起了多大的激励作用。
　　崇明社学丙二班，日后成了整个大雍王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进士班。全班学生，无一例外，全部步入金銮殿，获得进士功名！
　　作者有话说：
　　公主快出来了。


第71章 上舍
　　回到溪岗里后, 容景和王友正要去找李丹，就见一个官差从李丹家中出来, 叮嘱道, “你们互保的这组都知道了。时间不多，你早点准备。”
　　李丹跨出房门，同官差道谢, 然后看到了不远处的容景。他正要告诉容景考场变了，就见那官差大步跨到容景面前, “小乡贤, 容小哥, 我们又见面了。”
　　容景也认出了这个官差，正是当日来家中通知自己当选五德乡贤的那位。
　　“大哥好！”她笑道。
　　“多谢你呀！”官差感激的看着她, “我有个表弟也是简宁县的考生，目前一家都在锦州城。若是没有你告诉潘大人，潘大人安排下去，他恐怕直到开考都不知道消息。”
　　“那太好了。”容景又问, “考生们都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一大半了，明日就会全部通知完。容小哥, 你这回可是功德无量呀。”
　　容景又问为什么会突然改变考场地点, 官差也不清楚, 只说县试过后大宗师会调查的。
　　李丹这才知道，原来考试地点临时变卦, 容景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请求州衙的大人帮忙，救了很多考生。
　　王友走了过来, 将李丹拉到一边, 道, “李兄, 等县试完毕，我们简宁县所有考生一起去锦州州衙，请愿让明焉大哥当选明年的仁德乡贤，好吗？”
　　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崇明社学的一众学子，称容景为明焉大哥。
　　李丹点头，“那是自然。”
　　他们虽然都是第一次参加科考，但听前辈们说，考场上人心不古，尔虞我诈，除了要认真备考，还要提防其他的考生。所以他们一直很是担忧。
　　但是现在，他们不再忧虑了，因为有容景这样的人在。
　　*
　　容景回到家后，容泽和容婷、容娟听闻消息，各种人仰马翻的给她准备东西。
　　“食物先别带多了，免得变质，等临考再准备新鲜的。”
　　“带点祛风寒湿气的药材。”
　　“棉衣准备几套，除了考试那几日，还要在乐隆县城呆很长时间。”
　　“里衣准备宽松挺括遮掩身材的，景儿虽小，但毕竟是女子。”
　　“书包、笔墨纸砚准备两套备用的。还有考篮，再去浸浸水，打磨抛光一番，免得毛刺刮伤景儿。”
　　“带个水壶和炉子，方便景儿烧水喝。”
　　看着忙碌的家人们，容景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就凭这些浓浓的亲情，她也要在科考中取得好成绩。
　　*
　　第二日一大早，容景提着大包小包，和互相结保的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等人一起，朝乐隆县而去。
　　容泽腿脚不便，容婷和容娟又是女孩不好抛头露面，所以容家拜托肖老三送容景，其余几家也出动家中亲朋好友的男性长辈护送。
　　毕竟孩子们都是第一次科考。
　　因着乐隆县距离较远，步行要近一天，五家合伙租了几辆牛车。
　　“怎么选到这么远的地方，听说其他县都是相近的在一起考。”一个学生家长道。
　　“鬼知道那些官老爷咋想的。给修儿准备的科考银子不够了，昨天还去亲戚家借了钱，日子难熬啊。”
　　“再忍忍，等你儿中了秀才，日子就好过了……”
　　大人们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容景和另外四个考生在后面交流学习心得，当然，基本是容景单程输出。
　　“考试之时，先将巡考所举之题抄在草稿纸上，待逐一审阅，仔细构思方才能开始答题，万不可看到一道题就立即动笔。对自己的强项，有把握的题目，分值高的题目，尽力答的完美。不在行的，不重要的，可以简略些……”
　　“若是觉得头晕眼花，不妨扭扭脖子腰杆，就像这样……或是揉揉这些穴位……”
　　“若是感到紧张，心跳加速，不要怕不要慌，试着深呼吸，吸气数十下，呼气数十二下，停顿八下。几个回合就可恢复平静。”
　　“考试时不可暴食，少吃多餐，尽量少饮水。喝水需得是开水，不然闹肚子。”
　　“考完一场，彻底忘掉，不要对答案，赶紧准备下一场的考试。待到出榜了再去看。”
　　“晚间不可挑灯夜战，现在也看不了多少，不如保证好的状态精力，说不定还能超常发挥……”
　　李丹，姚升，张修，贾宜几人听的啧啧称奇，不少人还坐在车上，拿起纸笔记录了下来，也不顾字迹颠簸摇晃。
　　他们之前也听夫子和前辈讲了诸多考试的注意事项与心得体会，但没人讲的像容景这么深入，这么有道理。
　　天还没亮，但有容景在的地方，他们就觉得充满了光明。
　　容景讲了一阵，喝了点水，又继续讲。虽然科考和前世现代的考试，在内容上有着天壤之别，但既然都是考试，那么有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比如状态、策略、心态。她前世经历了那么多考试，早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应考体系……
　　前方的家长们听着侃侃而谈的容景，不约而同的在心中想，等回去的时候，该给容家带点什么东西。
　　容景这么无私的分享，他们也该有所回报才行。
　　*
　　傍晚的时候，容景一行人终于到了乐隆县。
　　另外一群人站在县城门口，翘首以盼。
　　“明焉大哥，我们这边有空房间，你要不要过来。”说话的是王友，他们互保的考生中，刚好有个人的亲戚在乐隆县开客栈。
　　“明焉哥哥要住也是和我们一起住。”一个个头稍矮的身影挤了出来，正是陈宇。他的身后还跟着陆洋和刘杰。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明焉贤弟跟我们来吧。”陆洋道。
　　“明焉大哥，给你留的最清净的房间，和陈英俊隔了一间，他再怎么造作也影响不到你。”刘杰道。
　　陈宇气的想打他。
　　容景笑呵呵的看着他们，正要说好，忽然又一个人挤了出来，“容小哥。我帮你找了好房子。”
　　这人正是潘峰的家丁潘西，奉了潘峰之命，先行一步来乐隆县替容景订房间。
　　“不是客栈，是个大院子。主人刚好有空置的房间出租，比客栈离贡院更近。房间宽敞明亮，环境也好，还特别安静。有四间房，您和同窗都可以住进来。”潘西道。
　　“那太好了。多谢潘大叔。您快带我们过去吧。”容景感激道。
　　陈宇、陆洋、刘杰自然愿意跟容景一起，更何况这房子还更好，于是他们连忙回客栈收拾东西。容景知李丹等人刚来，还没订房间，便提议将陆洋等的房间让给他们。
　　李丹等人省去不少麻烦，自然又对容景感激不已。
　　人群外，两人冷冷的看着他们。
　　“这就是最近风头很盛的容景？容颐的曾孙？”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道。
　　“是啊，他可厉害的很咯。要是最后的院试大宗师稍微手下留情，这次的小三元说不定就会被他收入囊中。”又一个人道。
　　这个人赫然就是容景不久前在乡贤宴上碰到的罗竞。
　　“堂兄，你是不是想说，对上容景，就算我输了也没什么。”先前的少年冷笑，“说这种话你不觉得自己虚伪吗？毕竟，你已经是小三元了。为何还要假惺惺的看似安慰我，实则讥讽我？”
　　“难道我比你差？呵呵，不可能的。”
　　“今日。我罗鸣就和你打赌。我会赢过容景，成为今年巴府的小三元。”
　　“不管用何种手段！”
　　*
　　容景等人却并不知道这对堂兄弟的机锋。
　　众人都安顿好后，家长们也找了个客栈的大通铺歇下，容景不由得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和陆洋、陈宇、刘杰跟着潘西来到宅院。刚一走到大门，她就惊呆了，这古朴秀丽的造型，这幽深的庭院，这丰富多端的植物造景。
　　这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府邸呀，怎么会用来出租。
　　“这位就是容景小哥吧。”一道和蔼的声音响起，一位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随后是个儒雅的中年男子，只是他脸上一道伤疤，显得有些狰狞。
　　“吓到你了吧。”妇人笑笑，“妾身姓梅，这是夫君，我们，我们……”
　　梅氏抹了抹眼睛，继续说，他们夫妻本来育有两子一女，日子过的颇为富庶。谁知今年春节去外省走亲戚，回来遇到匪徒，孩子们全部遇难，她丈夫也在和匪徒的搏斗中被划伤了脸。
　　“后来官府出动，抓捕了歹人。但我们永失所爱，心中伤痛，便打算搬离这里。东西都已经收拾了不少。没想到昨日却见潘先生为你找住宿。听说你十一二岁，和我家大儿子年岁相仿。又听说你才学出众，我儿也聪明伶俐。还听说你俊俏可爱，我儿也是翩翩少年。”
　　“所以，我们决定将房子租给你。”
　　这番话，容景已经在来的路上听潘西说过了。她见梅氏神色悲切，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说节哀顺变。这时潘西走出来，询问容景怎么摆放她带的东西。
　　容景对梅氏道了声失陪便离开了。
　　这个府邸一共四个空房间。潘西今晚和刘杰挤，明日就回锦州城去复命。其余三人一人一间。众人自然将最好的那间留给容景。一起帮容景将东西收好后，梅氏打来热水，说他们可以洗澡。
　　陈宇等人闻言高兴坏了，这两日他们奔波流转，一身臭汗。
　　容景还不熟悉环境，不敢冒然洗澡，于是借口有个东西落在肖老三那里，要去客栈拿。众人不疑有他，便让容景去了。
　　容景装模作样的去客栈晃悠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往梅氏的府邸走回去。
　　此刻县城也还热闹，不少食肆尚未打烊，街上也有灯火行人。容景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压迫感。
　　她身子一僵，顿了一顿，随后猛地朝前跑了两步，然后转身。
　　借着街边摊位的灯火，她看到了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一身月白长袍，剑眉星目，鼻梁挺括，唇形优美，容貌昳丽如同暗夜精灵。
　　“容明焉，你会死的。”少年说。
　　“别住在那个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上舍
　　面对如此美颜, 容景一时忘了呼吸，眼前的少年, 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比前世的很多明星都好看, 比那芝兰玉树的林静都好看。
　　更不提他声音不仅有着少年特有的清脆，还带着几分金属质感与磁性，是她听过最好听的人声。
　　她稳了稳心神, 随后才深吸一口气，笑道,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兄台又是如何认识我的？还有, 兄台为何说我不能住在那里。”
　　少年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道，“其中曲折, 本……我不便和你解释。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信便信，不信就算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容景却叫住了他，“兄台留步。”
　　“还有何事？”少年回头, 不耐烦道。
　　容景直勾勾的看了他好几秒，噗嗤一声笑了, “兄台也是这次参加县试的学子吗？”
　　少年眨了眨眼睛, 面露疑惑。
　　容景接着道, “兄台没有否认，那便是了。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 兄台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我，也听闻我有几分才学。兄台怕在考场上输给我, 故特意找到我, 散布些惊恐之言, 让我紧张、折腾, 发挥不好。”
　　说完，她歪起脑袋，挑衅的朝少年歪嘴一笑，“我说的对吧？”
　　少年气笑了，“容明焉，你还真是自视甚高啊。本……我才不是考生。”
　　“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何不敢告知我。”容景笑道，“不就是怕我知道了你名字，被你坑了后去找你讨要说法吗？”
　　少年气的哈哈大笑，“好好好，容明焉，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我叫云翳，字无月。”
　　“有本事，你就来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容景憋着笑道，“云公子，有缘再见呀。”
　　*
　　回到梅氏的府邸之后，容景又同陆洋、陈宇、刘杰聊了会儿天，这才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这个宅院目前只有四个空置的房间，虽然都比客栈的条件好。但陆洋等人的房间连成一排，都在相对低矮的厢房。只容景的这间在正房。隔其他人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借着烛火，容景看了看房间内部。房间高大宽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干净整洁自不必说。房间内设施也一应俱全，有张书桌，还有两张椅子和矮凳。
　　床却只有一张，并无其他卧榻。床是架子床，还有床帘。
　　推开窗户，房间后不远处是个大池塘。
　　容景又回到床边，打着烛火仔细的观察了一番。
　　随后 ，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们等会儿见，“云公子”！她在心中说道。
　　*
　　两个时辰后，万物俱静，人们在梦乡中或是春风得意或是惊惧恐怖。容景的床上，帘子紧闭，显然床上的人也陷入了熟睡。
　　忽然，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两个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他们走到容景的床前，等了片刻，才拉开床帘。
　　“一动不动，睡的像死猪一样。”一个男人嘶哑道。
　　“可不是。也不看看她吸了多久的迷烟。”又一个声音说道，这是个女人，细听之下，竟然是梅氏！
　　“赶紧吧。做了这单我们就彻底自由了。”男人说着，便伸出手，将床上的容景抱起。
　　“这小兔崽子还挺轻巧的。”他一边嘟哝，一边朝窗边走去。
　　梅氏则快他几步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月华如水，一下子倾泻入屋，将黑灯瞎火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光晕。
　　与此同时，凛冽的夜风刮了进来，她打了个冷战，“死鬼，快点。”
　　男人没回答。片刻后，她不耐烦回头，“磨磨蹭……”
　　话还没说完，她就呆住了。只见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倒在地上。而屋中却赫然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体型高大，毫无存在感，似乎和周围背景融为一体的男人。
　　还有个十五六岁，美得不像人的少年，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坠入凡尘的精灵，又如同九天的仙人。
　　“你们……”她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
　　“你们打算将容景迷晕，然后将他扔进池塘，造成他不小心落水身亡的假象？”少年开口了，他声音清脆而充满金属的磁性。
　　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容景傍晚从客栈回来时遇到的云翳。
　　云翳的声音很好听，但在梅氏听来却是惊天霹雳，“你是谁？你为何知道？”
　　“谁派你们来的？”云翳说完，猛地一挥手，“天一，带下去，仔细审问。”
　　云翳的话音刚落，就见那位一直沉默的男子忽然以极快的身形速度冲到梅氏面前，梅氏还没来及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晕了过去。
　　天一扛起梅氏，又扛起倒地的男人，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间。与此同时，一个身着劲装的侍女走了进来。
　　“主子。”她对云翳行礼道。
　　云翳颔首，指着地上的容景，“快给他看看，吸坏脑子了没有。”
　　侍女朝容景走去，撇嘴道，“主子连名字都告诉他了。为什么不告诉他有人要害他。万一真坏了脑子怎么办。”
　　云翳显然也有些恼怒，“本座也想不到这些人手段这么卑劣。以为他们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有这容景，平日里最是诡计多端，这次怎么就愚蠢了一回。”
　　“总之，你尽力救治，不行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侍女道，“属下没法救治。”
　　“他怎么了？”云翳连忙蹲下身来，焦急的看向地上的容景。
　　在温和的月光下，只见地上摊着一团团棉布被褥，还有几根棍子，仔细一看，是椅子的腿。
　　“这不是容景，是用棉花木头裹起来的假人，属下没法救治。”侍女看着目瞪口呆的云翳，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咬唇憋着。
　　“这……”震惊过后，云翳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不知该说什么。
　　“这容景，平日里最是诡计多端，这次也不会愚蠢的。”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借着柔和的月光，云翳一脸呆滞的看见屋顶的房梁上，正站着笑的得意的容景。这家伙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小心翼翼的翻过房梁，从柱子上灵巧的爬了下来。
　　顶着云翳错愕的目光，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抹了一把脸，解释道，“我在家的时候，为了捉喵喵，经常爬上房梁。”
　　云翳呆呆的点点头，“哦。”
　　容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云公子，你有什么想问的？”
　　云翳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怎么又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容景走到床边，“先回答第二个问题。我发现这个屋子的家具很奇怪。照例这么富丽堂皇的房间不能只有一张床，还该有卧榻。还有这床，现在是二月，天气寒冷，蚊虫也没有出没，按常理不该挂床帘蚊帐。最关键的是，靠床的墙壁被人动过手脚，这里糊了一张土黄色的纸，里面是空的，一捅就破。”
　　“所以，我猜测。等我拉下床帘睡下后，便会有人将芦苇管或是其他管子捅进来，对着我吹迷烟。等我晕倒后，再将我抬进后面的池塘。”
　　“等到第二天其他人发现我的时候，只会以为我是不小心落水。”
　　“我已经进入这个宅院了，逃是不可能逃的，只能将计就计。我把从家里带来的衣服，还有这里的被子床单等裹起来，又拆了几条凳子。比拟着我的体量，绑成一个人形。”
　　“然后，我躲到房梁上，主梁高大，次梁密集，夜色黑暗，完全可以掩盖我的身形。我在这里可以放心大胆看他们的表演。若是他们办事心切，没有仔细核实就将’我’投入水中。那么我明日再找机会离开。若是他们发现那只是个假人，也多半会想我发现了不对劲后逃跑了，肯定会按我可能去的地方搜查，不会想到我在房梁上。我总可以找机会离开。”
　　容景说完后，那侍女最先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
　　云翳也冷哼一声，“诡计多端！”
　　随后，他又道，“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为什么又仔细查看房间，推论一番后躲到梁上。”
　　容景眨了眨眼睛，“我就是不相信别人，也不会不相信您呀。”
　　云翳冷笑，“你不是说我也是县试考生，因着嫉妒你，所以故意捣乱吗？”
　　“一开始是那样……”
　　当时，那云翳一开口就叫出她的名字，容景确实吓了一跳，她并不认识这个云翳。当云翳说出别住这个宅院，否则会有性命之忧的时候，她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某个样子好看但心术不正的考生，想要整她。
　　毕竟，宅子是潘峰派家丁找的，潘峰不会害自己。
　　但是，细想之下，这一切也太巧了。
　　乐隆县作为这次两个州和多个县的县试考场，客栈本就紧张。梅氏府邸这样环境好且离贡院更近的地方应该更抢手才是。怎么会之前一直没人发现，然后被潘西撞了个正着。
　　结合简宁县县衙昨日才张贴正确的考试地点，容景一度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当然，也可能是她多想了，或许真的只是府衙出了纰漏，又或许梅氏和丈夫之前一直没有出门，刚一出门就碰到了潘西。
　　一切都有可能。所以容景决定，还是要从那个忽然出现的云翳入手。
　　于是她叫住了云翳，假意揣测说云翳是参加县试的学生。因嫉妒自己所以使坏吓唬自己。
　　她在云翳的脸上看到了震惊错愕、不可置信，唯独没有心虚。
　　在仔细观察云翳的时候，她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正是这个发现，让她确信云翳没有骗她，云翳不会害她，云翳会保护她。
　　“那后来你为什么又信了我的话？”云翳继续问。
　　“因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呀。”容景抿嘴一笑，云翳后退两步，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下一瞬，他见容景笑的更甜了，还伸出双手，交叠相叩朝他行礼道。
　　“学生容景，见过公主殿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第73章 上舍
　　容景说完后, 云翳面上一片平静，瞳孔却巨震不断。
　　那侍女尖叫一声, “天哪, 你怎么发现的？”
　　话出口，她才自觉失言，连忙捂住嘴巴, 小心翼翼的看着云翳。
　　云翳，不, 现在应该叫昭阳公主或是祁叡, 沉默片刻, 幽幽的叹了口气，艰难道, “本宫的男装扮的很差劲呀。”
　　侍女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容景拱手道，“非也，殿下的乔装打扮鬼斧神工, 让人叹为观止。学生在见到您的时候，还惊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少年郎。”
　　祁叡神色木然, 耳根却悄悄的红了。他咳了一声, “那你是如何发现的？”
　　容景道, “殿下虽然无论是化妆、发型，还是衣着、姿态、声音, 语气等都可谓天衣无缝。但是，奈何殿下的骨相太优越, 很多特征就算极力掩饰也能够观察出来。”
　　“比如殿下的眉毛, 比以前粗了些, 形状也不同。但眉峰的部位与眼睛瞳孔的位置关系却是一致的。还有眉骨, 殿下的眉骨高，天庭饱满，以前梳着刘海遮盖，但透过刘海的缝隙也能看到额头和发际线。还有殿下的眼睛，以前画了眼线将眼角上扬，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殿下的眼睛其实稍微有点下撇……”
　　容景一本正经的认真分析道。上一世，她身患重病，接受化疗，头发都掉光了。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她决定振作起来，给自己找点乐子，于是学习化妆，观看了不少教程。
　　所以，在人体面部轮廓骨相和妆容修饰上，她拿捏的死死的。
　　当她借口说云翳是嫉妒她的考生，拖住云翳问话的时候，一开始，她在观察云翳的表情，判断云翳有没有说谎。
　　但是越看，她越觉得云翳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但是，云翳这样神颜级的人物，只要一见就终身难忘，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一是男主谢骞，二是林静。但两人的长相都和云翳不同。
　　还有就是女孩子，她的两个姐姐，方薇，还有昭阳公主。
　　一想到昭阳公主，她豁然开朗。
　　面前的云翳，和昭阳公主有着相同的骨相！
　　容景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她没有看错。云翳就是女扮男装的公主，她专门来提醒自己！
　　那一瞬间，容景又是惊惧又是感动。她不知自己到底得罪了何人，对方处心积虑的要至她于死地。然而，天意注定她命不该绝，公主千里迢迢的来救自己了。
　　她彻底放心了。本想按公主所说，从宅院中搬出来，并把陆洋、陈宇、刘杰、潘西一起带出来。
　　但是，她又想，要是自己就这样走了。公主会怎么看待自己，看待一个因为陌生人三言两语就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自己。
　　公主会认为，自己才学虽好，但胆子却小，不堪重用。
　　自己必须面对这次的暗杀！
　　容景告诉自己，不要怕，公主一定会救自己的。
　　于是她做了个假人，并躲到房梁上。
　　不久后，她果然看到了公主和侍女鬼鬼祟祟的进门，然后躲到了床下。等那男人和梅氏将“自己”迷晕并打算扔到池塘的时候。
　　她们出来了……
　　想到这里，容景感动的快哭了，“学生知道，殿下一定会救学生的。所以学生不怕。”
　　“殿下，就是学生最大的底气！”
　　祁叡转过头去，脸瞬间变得通红，虽然从背后看不大出来，但胸膛却剧烈起伏，过了好一阵才恢复平静。
　　“不错。本宫就是昭阳。容景，你眼力不错，智谋与胆量也过关。”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昭阳公主的样子，不再清脆磁性，而是略微有点低沉的少女音。
　　“不枉本宫费尽心思扮成男人对你一番试探。”祁叡的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慢慢变得原本玉石般的白皙。
　　“殿下过奖了。”容景点点头，她就知道公主在考验她。
　　而她，顺利通过了考验，还获得了公主的极高评价。
　　终于，祁叡彻底恢复，再度转过头来看着容景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少年咧开嘴，带着天真的笑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睛里仿佛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连忙再次飞快转身，然后听到了胸腔内如雷鼓的心跳。
　　对此，容景却浑然不知，再度真诚的表达了一番感激后，她正色问，“殿下，您知道谁要害学生吗？又是为什么？”
　　祁叡在屋子里缓缓踱了几步，这才觉得气息平稳了些，然后道，“你猜？”
　　还不等容景说话，他又道，“你观察女人都这么细致入微，想必对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是谨慎吧。”
　　“猜对了，本宫有赏。”
　　“猜错了，本宫会罚你。”
　　容景见昭阳公主面色不悦，心道糟糕。刚才自己冒然戳破了她的装扮，估计小姑娘心里气恼呢。
　　因为这是对她化妆技术的否定，试问哪个爱美的小姑娘会不喜欢别人夸她妆画的好，画的漂亮呢。
　　但是好在昭阳公主不仅爱美，更是胸有沟壑，雄才大略，所以自己只要表现出身为谋士的价值，小姑娘就算生气也很快就过去了。
　　容景想了想，道，“学生以为，这次针对学生的暗杀，多半与学生的身份和最近的表现有关。”
　　“学生是雷山公的后人，本就身份敏感。加上最近学生确实有点出风头，惹得不少儒林的学子嫉妒。某些人则可能会担忧忌惮，怕学生长大后替曾祖报仇，揭开当年真相。”
　　祁叡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容景又道，“这次的行动，应该是蓄谋已久的。”
　　她将简宁县最先宣布错误的考试地点，等到快临考了才张贴通知改考点一事告诉了祁叡，“从那时起，他们就在布局。要是学生和同窗同乡们一起来到乐隆县，怎么会住进这个宅子？”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巴府府衙的人，而且地位决计不低，最少也是个府同知，不然不可能调动如此多的力量。
　　还有，这人雇佣梅氏夫妻，想将学生迷晕扔进池塘，制造学生自己不慎落水的假象，而不是直接动刀子。估计也怕事后追究起来查到他那里。这说明此人不仅位高，而且谨慎，有着较强的反侦查意识。”
　　“这样的人，学生倒是认识一个。就是刑部郎中，巴府清吏司，梁洪梁大人。乡贤宴后，他让家仆之子陆洋，也是学生在崇明社学的同窗好友接近学生，获取学生的信任。还有，之前锦州州同知李文入狱一事，他也在其中掺和不少。但他和李文并没有什么过节。”
　　“更重要的是，他是刑部的官员，不是巴府府衙的。”
　　“所以学生想不通，还请殿下指教一二。”
　　祁叡叹了口气，“你能够猜到这一步，确实很了不起了。”
　　容景只是一介白衣，才刚过十二岁，却可以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推导出这么多。一想到这样的人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帮助自己扫清障碍，登上那个位置，祁叡就无比欣喜。
　　当然，如果容景不对自己抱有爱慕心思，那就更完美了。
　　但是世间之事，何来完美呢。
　　自己，只能见招拆招。还好，容景虽然爱慕自己，但一直以礼相待，更没有挑明。只要和容景交谈的时候，多谈正事就好了。
　　于是他也正色道，“你说的不错，梁洪确实算一个，还有一个，是他的同宗兄弟，巴府知府梁茵。”
　　“也是你府试的主考官。”
　　*
　　梁府。
　　梁茵唉声叹气，焦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颧骨较高，一张嘴却有些下撇，和梁洪有三四分相像。
　　“堂兄，你能不能消停点。”梁洪道。
　　“你让我怎么消停？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追查到我头上怎么办？”他指着梁洪，“我当时怎么会如此糊涂，居然听你的鬼话，对那容景下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值得我这么大费周章吗？又是给简宁县送假的公告，又是纠正，又是找宅子！”
　　“这都不是杀鸡焉用牛刀了。是踩死一只蚂蚁用上了两匹大象。据传林霄对他深恶痛绝，他能不能通过院试都还说不准，为什么现在就要对他下手。”
　　梁洪摇摇头，“开始我也这样认为的，便只叫府中的家奴盯着他。但去岁年末我回京述职，见到了老师。无意中和老师聊起林霄。老师说，当年容颐将林霄贬到穷乡僻壤，其实是救了林霄一家老小的性命。林霄是聪明人，就算当时气愤，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应该能看清些真相。”
　　“听老师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林霄态度怪异。他从来没有叫过容颐容贼，只叫容老头，糟老头子。但以前容颐还在的时候，他就这样叫。还有，当日乡贤宴上，李文逼容景做《容贼赋》，也是林霄及时出现打断，还将李文讥讽一番，后来更是悄悄和潘峰一起躲到崇明社学抓李文的罪证。”
　　“所以，林霄虽然会骂容景，阴阳怪气叫他丑人，但在科考场上绝不会为难容景，而是会为他保驾护航。要是容景过了府试，院试绝对高枕无忧。”
　　“这个林霄，怎么也变得这么狡猾了？”梁茵呸了一口，又道，“就算容景过了院试，成了秀才又怎么样？日后还有乡试，会试，殿试。他毫无根基，根本走不远。”
　　梁洪摆摆手，“我也这样劝过老师，但老师在听我说完容景的事后，却说一定要早日解决他。”
　　“老师说，趁着容景还年幼，早点将他铲除。”
　　“绝对不能让他长成猛虎龙象！”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梁的盒饭已经订好，正在派送中。
　　他们和大宗师都是正五品，而且更有实权，能调动的力量更大。所以公主必须来。


第74章 上舍
　　说到这里, 梁洪也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当时老师的反应很是强烈，激动的嚷嚷着容景这么小就如此了不得, 长大了只怕更是要翻天。
　　在梁洪看来, 容景也就是才学比普通学子好些，算得上是神童，为人也颇有几分义气。但其他方面, 特别是心机有多厉害倒也不至于。就连他们府中的家奴之子陆洋也说，容景在崇明社学只闷头读书, 并没什么其他别的的举动。
　　“老师年纪大了, 越发谨慎保守, 他说那李文入狱是容景的算计。我同他解释过，不是的, 是锦州州衙内部的斗争。但他不信，非说容景小小年纪工于心计，一定要让我除掉容景。”
　　“但不管老师怎么想的，他的想法是不是正常的, 我们只能照做。堂兄，我们在正五品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很久了, 是该挪挪位置了。”梁洪道,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只要自己成功了，老师就许诺自己回到京城, 然后让自己上个一官半职！
　　梁茵也沉默不语，他可是对着西南巡抚司的位置一直流口水。“但是, 真的没问题吗？不会追查到我们头上吧。”
　　“不会, 到时候, 无论是乐隆县的仵作, 还是我刑部的差役，都会断定是容景自己不小心落水身亡。”
　　梁茵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从刑部大牢放出的那两个人，可靠吗？”
　　梁洪阴恻恻的笑了，“没人比他们更可靠了。”
　　前几年将巴府多个州、县搅的人心惶惶的黑店夫妻。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命断刑场，只有梁洪知道，他使手段保住了夫妻俩，用他们家人的性命要挟他们为自己做事。
　　“他们从来没有失过手。堂兄，你大可以放一万个心。”梁洪道，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估计再过不久，他们就会传来成功的消息。”
　　天边鱼肚白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下人在屋外道，“大人，刚才有个女子给门房递了封信。”
　　梁茵连忙打开大门，将下人手中的信接了过来，迫不及待的撕开封口。
　　下一瞬，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道，“糟了！那梅氏说，让你放了他们的家人，他们还可以继续替你杀了容景。”
　　“若是你不照做，休怪他们露面，将我们所做之事公之于众。”
　　*
　　梅氏宅院不远处的一个府邸。
　　梅氏和丈夫已经醒过来，满脸灰败的看着容景和祁叡。
　　“要杀要剐，二位给个痛快吧。”梅氏道。她男人也点点头，“士可杀不可辱。”
　　祁叡被他们逗笑了，“还挺有节气。黑店双煞！”
　　他拍拍手，一旁的天一拿出两幅画像，正是夫妻俩。
　　“黑店双煞，朝廷的通缉要犯，早在几年前就被问斩，为何又出现在这里？还想暗害科考的士子。你们背后是谁？”祁叡冷声道。
　　夫妻俩倔强的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祁叡继续道，“你们当年被关在巴府大牢，能将你们捞出来的，只有巴府府衙和刑部的人。”
　　夫妻俩依然沉默不语。
　　容景看了他们片刻，幽幽的叹了口气道，“算了，人家也有苦衷，不必强求。公子，你干脆派人将他们送到县衙。记得，不要静悄悄的，一定要敲锣打鼓，并大声告诉其他人：巴府知府梁茵和刑部郎中梁洪豢养死刑犯为他们卖命，为他们杀人灭口！”
　　“不行！”梅氏一下子急了。她男人也死死瞪着容景，双眼满是血丝，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容景笑了，“我懂了，两位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上。让我猜猜，是家人吧？两位年过中年，想必上有老下有小。”
　　梅氏几步爬到她脚边，紧拽住她的裤脚，哀求道，“容公子，你要怎么处置我们都行，只是千万别……”
　　千万别暴露了他们，更别提他们的幕后主使。不然他们的孩儿，他们的老娘，一定下场凄惨！
　　“你们死了，梁洪就会放过你们的家人吗？”容景摇摇头，“别忘了，你们毕竟任务失败了。他很可能会杀掉你们的家人，一来泄愤，二来斩草除根。”
　　梅氏捂住脸，泣不成声，“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非容景被他们干掉，但眼下这般情境，怎么可能？
　　容景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梅氏抹了抹脸，抬头疑惑的看着她。
　　只见容景歪嘴一笑，无比自信道，“我有一个办法，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合作了……”
　　听容景说完后，梅氏和男人思考片刻，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
　　*
　　“天一，本宫的暗卫。菊芳，本宫的侍女兼侍卫。”祁叡向容景介绍完，又对两人道，“下去办事吧。”
　　天一将梅氏夫妻带了下去，菊芳则扮做梅氏的模样离开了。
　　“你的对策很好。”祁叡颔首道，“让梅氏给梁洪他们带信，反过来要挟他们。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慌乱害怕，然后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容景道，“兵法有云，制人而非受制于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先前梅氏他们因着家人在梁洪手里，受尽拿捏。现在主动权到了梅氏手上，梁洪反而要按我们的节奏行事。”
　　祁叡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容景小小年纪，学问好，计谋深也就罢了，还对兵法也有涉猎，真是个宝藏男孩。
　　他赞赏道，“不错！那梁氏堂兄弟收到消息肯定伤神不已，我们就坐等他们再出昏招。估计过不久，这巴府知府和刑部清吏司就都该换人了。”
　　容景笑道，“殿下说得对。”
　　盯着她笑盈盈的目光，祁叡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菊芳的信很快就能送到。梁洪和梁茵应该会先暂时按兵不动，观察一段时间。这期间你安心念书考试便是。你虽然聪慧，但若是没有考取好的功名，前途也会更难些。”
　　容景点头，“殿下放心，学生一定在这次县试中取得好成绩。”
　　祁叡又道，“菊芳每日会来找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医药食物也好，书籍衣服也罢，只管告诉她。缺钱了也同她说，不要委屈自己。”
　　明明知道面前的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但此刻她却做男装打扮，俊美无俦不说，还对自己如此周到体贴。容景只觉得一阵心神恍惚，她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可疑红晕，“学生多谢殿下关心。”
　　她本就比祁叡矮的多，又梳着士子的发髻，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头顶，一双耳朵完全露了出来。
　　祁叡低头就看见容景白皙的脖子，还有两只小巧的耳朵，此刻如同滴血般胀的通红。他张了张嘴，正要问容景是否身体抱恙，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自己的脸也瞬间涨的通红。
　　容景这是爱慕之情难抑，脸红，不敢看自己！
　　他连忙转过身去，深吸几口气。
　　他之所以用男装的真面目来见容景，并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一来，他不想暴露身份，堂堂昭阳公主忽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乐隆县，怎么想怎么可疑。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他怕容景见到“她”会心发怒放。容景原本就爱慕自己，若是自己再忽然出现并告诉容景身处险境，还帮容景解围。这一通操作下来，容景只怕除了对自己感激外，更是心悦的死心塌地。
　　所以，他恢复男装，恢复自己本来面目，又用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云翳——他还在云贵妃娘家时的名字。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容景看穿梅氏夫妻的陷阱也就罢了，还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
　　想起刚才容景对自己的五官轮廓分析的头头是道。祁叡就气的发狂，他之前和容景统共就见了两面。容景这得是多少次的日思夜想，才能在时隔大半年后，将自己样貌还记得如此清楚，连每处的细节都没忘记。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是男人，而且是不喜欢同性的男人。虽然容景的爱慕克制隐忍，他并不觉得恶心。但是，他们注定没有结果。
　　想了想，祁叡艰难开口，“容景，你也知本宫所图甚大。本宫将你视为股肱之臣，对你礼遇有加。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宫。”
　　容景闻言，回过神来，忙道，“殿下是学生的贵人、恩人。学生定不辜负殿下。”
　　祁叡嗯了一声，“好好科考，日后进入朝堂，有本宫在，你总有封侯拜相的一天。本宫还会亲自为你主持大婚，迎娶世家小姐。”
　　他不敢说公主，因为自己也是公主。万一容景到时候说既然要尚主，那一定要尚自己喜欢的，认定自己不放怎么办？
　　还是世家小姐好些。当然，方薇那样的肯定不行。到时候，他肯定会替容景好生挑选一个容貌、才情、品性、家世面面上佳的女子。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气闷，“总之，你现在年纪还小，才十二，先考取功名再说。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的终身大事，本宫会为你担保的。”
　　容景：……
　　“多谢殿下。”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语。不少女孩子都喜欢凑对，给人介绍对象，没想到这昭阳公主也不例外。明明自己都还是个小姑娘，却要替手下考虑终身大事了。
　　不过，也挺可爱的。
　　*
　　祁叡离开后，容景补了个瞌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陆洋、陈宇等人连忙端来了早膳。
　　“潘大哥回去了吧？”容景问。
　　“一早就走了，见你在睡，就没和你告别。”陈宇道，“明焉哥哥可有哪里不舒服。”
　　以前明焉哥哥总是起的很早，然后锻炼身体、看书。
　　容景笑笑，“我认床，今晚应该就好了。”
　　她知道，若是昨晚梅氏夫妻得逞，梅氏夫妻自然远走高飞销声匿迹，潘西却会被人怀疑，毕竟宅院是他找的。但潘西只是潘峰家的下人，梁洪一定会借机调查潘峰，而前不久李文入狱梁洪帮了潘峰大忙，潘峰对他自不会设防……
　　然后，潘峰会栽在梁洪手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洪的这番计策，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所以，等日后找个机会，她一定要将此事也告知潘峰，还有林霄。容景想。
　　她装模作样的左顾右盼一番，“梅姨呢。”
　　“梅姨和她丈夫也走了。”陈宇道，“她留了封信，说他们外出游玩一段时日。让我们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别有顾虑，一直住到县试结束。”
　　容景哦了一声，“后天就是县试第一场了吧。考场划分出来了吗？”
　　与往年县试都在府城考，府衙统一安排不同，这次的县试分了几个考点。乐隆县作为考点之一，因没有府衙调度，两个州与几个县你争我抢，都想要贡院中最好的位置。
　　正在这时，一个瘦长的身影飞奔进来。原来是刘杰。
　　“考场出来了。”他道，随后愤愤不平的看着容景，“明焉大哥。简州城和其他几个县联合起来欺负你们简宁县，还有锦州城。给你们分了最寒酸破旧的号舍！”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公主：不要暗恋本宫，我们注定没结果。
　　以后的公主：呜呜呜，老婆看我一眼。


第75章 上舍
　　刘杰气愤的将他在乐隆县县衙门口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原来, 因着锦州城和简宁县去的较晚，只给他们留了位置最偏, 顶着寒风, 靠近恭房的几排号舍。好的或是中等的早被简州城和其他县瓜分一空。
　　“锦州城和简宁县的大人们气坏了。简宁县的知县冯大人说我们最后才得到消息，不是故意来晚。锦州城的知州叶大人更是委屈，他们一直在帮乐隆县调配资源, 又分出人手去通知简宁县的考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好了号舍。”
　　“简州城和其他县的大人说, 那又怎么样呢？号舍有好有坏, 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特别是乐隆县的知县范大人, 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来，说往年都是府城承办县试, 今年却分散到了某些县。乐隆县不幸被选中，他们也是第一次举办这么多人的考试。县学贡院的号舍本就不够，得临时搭建不少，累的手忙脚乱不说, 偶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被人骂。”
　　“一时间, 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大人们越说越激动, 到了后来差点公然扭打起来，惹得一众学子在旁边看热闹。最后, 还是知府大人赶过来，狠狠的将他们训斥了一番。”
　　“可惜结果却并没有改变, 号舍已经分好。可怜明焉大哥了。”刘杰说着说着, 竟然是要哭了。
　　陈宇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还有我好不好。”
　　容景安慰道, “别怕，没那么严重。”
　　他们虽然被分到的号舍不好，但他们有州衙和县衙发放的御寒衣物呀。别看简州城和其他县的官员们现在得意，真到考试的时候，他们的考生看见自己这边的待遇，还不得嫉妒的发狂，将那些官老爷们骂的狗血淋头呢。
　　随后，她状若不经意的问道，“知府大人也来了？”
　　她很好奇，这个时间点，梁茵怎么会过来？
　　刘杰道，“是啊，梁大人将那些知州知县骂了一顿，又去各个客栈看望考生。学子们都感动坏了。”
　　容景心中冷笑，这梁茵哪里是来看学生的，分明是来看自己的，试探自己的。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吆喝就从院子中传来，“容景，还有其他人，快出来！知府大人亲自来慰问你们了。”
　　刘杰、陈宇、陆洋都吓了一跳，连忙整理仪态，随后朝屋外走去。容景跟在他们身后，一脸平静。
　　院中，一群人将一个身着正五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围在正中，这男人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神有些呆滞，又有些紧张，面容和梁洪有三、四分相似。正是巴府知府梁茵。
　　“容景，还有你们几个，还不快过来行礼。”叶茂见他们出来了，忙招手道。梁大人可是专门过来看容景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排面啊！
　　容景四人忙朝梁茵鞠躬行礼问好。
　　梁茵看着面前矮小的容景，心中的紧张去了大半，毕竟这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就是容景？带着蒙童升班？锦州城的智德乡贤和义德乡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前途不可限量！”梁茵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朝容景走来。
　　容景抬头，恭敬道，“大人过奖了。学生还差得远，要多向各位大人学习才是。”
　　梁茵见她虽然有些小紧张，表情却还算自然，又松了口气，于是继续道，“听说你们来晚了，所以没订到客栈，只住进这个宅子。主人家呢？怎么不见人影。要是照顾不周，怠慢了我们的容小才子，那可就是罪过了。”
　　说完，他哈哈干笑两声，他周围的其他官员也跟着他笑起来。
　　容景忙道，“大人，主人家对我们很好。不过他们经历了丧子之痛，出去散心了。我们完全可以自理的。”
　　说这话的时候，容景能感受到梁茵那直勾勾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打量她，不放过她最细微的表情与动作。若她真的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孩童，只怕早就露出一些破绽了。
　　但是，她不是。她可是一个成熟的灵魂。一个将敌人扳倒，将仇人手刃的狠人！
　　她面色平常的说完后，脸上又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崇拜，“大人事务繁忙，却对我们这些学子嘘寒问暖，如此关心。学生，学生真的太感动了。”
　　梁茵彻底松了口气。
　　很好，正如梅氏带给他们的信中所说，梅氏夫妻还没对容景下手，就离开了这里。容景自然也没发现其中异常，根本不知道梅氏他们差点对他痛下杀手，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哈哈。这是本官的职责。但是相应的，好好读书也是你们的职责，你一定要好好科考啊，本官期待你荣登小三元的一天。”
　　永远也不会有这天了。梁茵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容景，暂且让你多活一段时日！
　　等自己回去和梁洪商量出个完美的对策后。就是容景的死期，也是梅氏夫妻的死期！
　　*
　　梁茵离开后，容景和陆洋、陈宇、刘杰去食肆用了午膳，然后一道去乐隆县县衙看考场分布和集合时间。
　　此时已有不少考生挤在县衙门口的通告栏边，其中还有不少容景熟识的人，比如李丹和姚升。他们见到容景来了，自然是开心的打招呼问好。
　　这番响动引起了其他考生的纷纷侧目。不少人好奇的打量着容景，压低了声音悄悄讨论道。
　　“这就是容景啊，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看。”
　　“怎么样，你押他还是押陶乐，还是甘霖，或是罗鸣？”
　　“不知道啊。不过他也太年轻了，据说只有十二岁，不知学问到底怎样？”
　　“你可别忘了，他带着崇明社学的蒙童升班，是锦州城的智德乡贤，还获得了大宗师的赞扬。”
　　“那你更应该知道，据说大宗师和他曾祖容颐不睦，公开说不会让容景好过。”
　　“那是院试的赌局，是小三元的赌局！府试可不一定。刚才梁大人亲自去看望他，说希望他能成为今年的小三元。”
　　“但梁大人也去看了罗鸣，也说了同样的话……”
　　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容景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李丹和姚升的解释下，她才渐渐明白。
　　原来，每次县试之前，都是各大赌坊的狂欢之日，他们会开四个盘，分别押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还有小三元。
　　李丹道，“我们简宁县的县案首毫无悬念，就是明焉大哥你！所以赌场很鸡贼的把简宁县案首的赌局取消了。然后是府案首……”
　　因为府试是巴府所有通过县试考生的比拼，人才更多，所以关于府案首，除了容景，还有几个热门人选。
　　一个是雅平县的陶乐，此人上回县试刚考过两场，祖父就不幸去世，不得已丁忧，错过后面考试。只能今年从头再次来过。
　　还有一位渝州城的甘霖。他叔叔甘泉是新晋登科进士，会元前十的好成绩。据说这甘霖也和他叔叔一样聪明，而且由他叔叔亲自开蒙，亲自教导。学业碾压他们书院一众学子。
　　这两位都不在乐隆县考试。
　　不过，在乐隆县考场上，还有个厉害人物，就是锦中县的罗鸣，巴府罗氏的人。罗氏家学渊源，出了不少有名读书人，上次的巴府的小三元就是罗家人——罗竞，也是锦州城去年的智德乡贤。容景和罗竞曾经在几个月前的乡贤宴上见过。
　　罗竞当年力压林霄的孙子林静，成了巴府的小三元，一时炙手可热。照理说罗竞很厉害了，是百里挑一的天才。但据传这罗鸣比罗竞还聪慧，是罗家这代最有天分的孩子。所以罗家并没有让他在巴府的书院学习，而是托了朝中的关系，将他送入京城，拜入大儒门下，甚至在国子监旁听。
　　所以这回的巴府科考，可以说是神仙打架。赌场乐了，吃瓜群众乐了，那些想要下注的却纠结了，烦恼了。
　　“明焉大哥，你放心。我们都支持你的。”姚升道，他们四人和王友五人全部买了容景的府案首，院案首，还有小三元。
　　“加油！冲呀。”他们对容景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容景感动道，“好，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完，她正打算叫上陆洋等人离开，却发现他们不见了踪影，抬头一看，陆洋、陈宇、刘杰三人已经走远。
　　“明焉哥哥，我们先走一步，去买你赢 ！”陈宇挥挥手。
　　容景愣了片刻，随即大声道，“顺便帮我也买了 ！”
　　朋友们和同伴们都如此信任自己，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
　　她伸了个懒腰，昨晚因着梅氏的事情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离开考还有一天多，她必须放松调整状态，顺便做好最后的梳理复习。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朝梅氏的宅院跑去。
　　跑着跑着，她忽然赶到身后传来一阵压迫感。
　　“别回头，是本宫。”清脆而带着金属磁性的声音响起，容景身子僵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
　　昭阳公主扮成男装，来了！
　　“本宫让菊芳给你熬了些安神补脑的药，放在你书桌上。你回去喝了。
　　还有，那园子里没什么吃的，菊芳给你们带了点新鲜的肉食鸡蛋，蔬菜水果。
　　晚上看书的油灯也为你们备了几盏。褥子也给你们换新。
　　你只管安心考试，有什么要求留个纸条放在书桌上，菊芳自会给你安排。
　　要是有个头疼发热的也告诉她，她会为你治疗妥帖。”
　　祁叡的音量低，声线也低，他离容景很近。说出的话伴着热气，就像小虫子钻进耳朵，让人有些痒痒，却并不难受。
　　“有本宫在，没人能害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考试。


第76章 县试
　　县试第一场。
　　当日, 丑时刚过，容景等人就起床了。简单吃了点东西, 洗漱后, 他们就提上自己的考篮往乐隆县贡院而去。
　　冬末春初还有些寒冷，特别是夜间，地面传来的寒气灌的人脚底冰凉, 加之冷风不时从空旷的街道呼啸而过，将人的脸刮的又冷又麻又痒。几人将身子缩成一团, 快步朝前走去。
　　到达贡院的时候, 离天亮还早。各个州、县的考生们排成一列一列, 集合在一起，身边是提着灯笼的官差。考生们窃窃私语, 官差们静默不言，点点灯火巡逻穿梭，淡淡的雾气弥漫，气氛庄重。
　　容景几人走到贡院前方, 那里有一道门，气势恢宏古朴, 让人望而生畏。
　　“这就是龙门, 一定要从正中那个最大的门通过。”刘杰道。
　　龙门寓意寒窗苦读的学子们通过科考, 一飞冲天，鲤鱼化龙, 从此平步青云，贵不可言。
　　几人点点头, 略微紧张的吸了口气, 跟着前面的考生, 有序的排好队, 从龙门鱼贯而入。
　　进入龙门后，是个大院子，几个官差们守在外面，手中举着某某州或是某某县的牌子，相应的考生去到官差那里，经过官差核对信息后，再带进考场。
　　“愚兄先走一步了。”排在最前面的陆洋看到不远处和他结保的另外四人，朝容景和陈宇、刘杰挥挥手，“祝大家好运！”
　　“好运！”容景等人道。
　　然后是刘杰，他也找到了和自己互保的考生，往举着乐隆县牌子的官差那里去了。
　　随着这两人离开，容景和陈宇听到周围不少考生低声议论着：
　　“这两人运气真好，简州城和乐隆县。”
　　“是呀，谁不知道这两个州县占了最好的号舍，远离恭房，还是南向。如果今日是晴天，一整天都不会觉得冷。”
　　“那还得多亏他们的知州和知县为他们着想，哪像我们的父母官，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随便我们被分到哪里。”
　　考生们议论间，陈宇也发现了和他一起互保的考生，他忙同容景道别，“明焉哥哥，我先走了。祝你夺魁。”
　　容景微笑挥手，看着不远处一脸不耐烦的陈宝和另外三个考生。短短十几日不见，陈宝瘦的脱相，活似个骷髅架子。
　　虽然同为崇明社学的学子，但陈宝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据陈宇说，陈宝最近一直都在没日没夜的看书学习。
　　因为陈宇和他一起通过了升上舍的考试，获得了参加县试的资格。这让陈宝无法理解，很是气愤。陈宇那么笨，怎么可以！
　　回到家后，家中请的西席先生告诉陈宝，勤能补拙，陈宇一定是暗中用功才赶上了他。陈宝觉得有理，于是最近的学习简直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境地，每晚看书到深夜，吃饭还拿著书本，出恭还在背诵。
　　陈宇觉得这样不好，和明焉哥哥提倡的高效健康学习之道违背，于是好心提醒了兄长几句，但陈宝非但不领情，还觉得陈宇居心叵测，看到自己进步拼命阻碍。于是单方面决定和陈宇绝交。除了报名、互保、入场等程序□□务，两兄弟最近硬是没说过一句话。
　　见陈宝在陈宇和其他三个考生的衬托下形销骨立的样子，容景微不可见的摇摇头，陈宝这个样子，只怕县试就要铩羽而归。
　　正这样想着，周围的议论又激动了起来。
　　“锦州城的考生！”一个学子指着陈宇五人的背影道，“他们才倒霉，被分到最糟糕的号舍，北向偏僻不说，还窗破瓦缺，一吹风冷死个人。”
　　“所以我们的考试环境只能算中等，不能算最差。还有锦州城和简宁县给我们垫底。”
　　“对了，怎么一直没见简宁县的考生呢？”
　　“还有官差。”
　　容景也疑惑起来，进入贡院这么久了，她愣是没有遇到一个简宁县的熟人，无论是和她互保的李丹，姚升，张修，贾宜，还是王友。甚至举着简宁县牌子的官差也不见踪迹。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一道道低喝从身后传来。
　　“让开点！”
　　“仔细些！”
　　她回头一看，就见几个官差举着灯笼在两旁开道，一群学子提着一个个大竹筐朝他们走来。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都在。
　　借着灯火微弱的光芒，她看清楚了，竹筐里的是一件件棉衣。
　　其他考生显然也看到了，纷纷诧异的问这些棉衣是不是给监考考官准备的。
　　“不是的。”李丹得意的昂起脑袋，“是给我们考生穿的。”
　　姚升补充道，“只有我们简宁县和锦州城的考生有。”
　　其余学生忙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大人为我们争取来的。”张修说。
　　见其余学生还想继续问为什么，贾宜干脆解释道，“因为明焉大哥，就是容明焉。他向大宗师提议，说县试时春寒料峭，为防夹带我们又不能自穿棉衣，所以能否请衙门发放考试专用棉衣，为我们免去严寒伤害，安心科考。”
　　“大宗师觉得有理，便向各州、县大人建议。但最后只有我们简宁县的大人和锦州城的大人采纳。”
　　贾宜这番话说完，在场的学生都沉默了下来。特别是之前一直得意的乐隆县和简州城的考生。他们本以为在这次的县试中会抢占先机。但没想到，之前一直被他们嘲笑，甚至幸灾乐祸的锦州城和简宁县早就暗中打好了补丁。
　　结实避风的号舍固然不错，但在温暖厚实的棉衣面前，御寒作用不值一提。
　　黯然神伤之后，他们又有些敬佩容景。没想到容景居然敢向林霄提出这个主意，林霄还同意了。
　　作为容景的同县学生，也太幸福了。
　　“容明焉，你果然不愧是今年锦州的义德乡贤，实至名归！在下，心服口服！”一个学生走到容景面前道，其他学生也纷纷附和点头。
　　“没什么。”容景不自在的笑了笑，“都是些不足挂齿的事，大家还是赶紧进考场吧。”
　　王友一见容景这样子就急了，他将手中的大竹筐放到地上，道，“岂止实至名归，你们知道明焉大哥还做了些什么吗……”
　　容景连忙拉住他，“王兄！别说了。”
　　怪不好意思的。
　　王友却略微责备的看了容景一眼，沽名钓誉的多了，容景这种默默付出却不言不语的简直凤毛麟角。他一定要让其他学子都知道容景的真面目。
　　于是他将容景不要好的号舍，提议分给老弱病残考生一事。还有容景知道简宁县考试地点变化后立刻找到潘峰，请求潘峰派人通知考生一事。原原本本的讲了。
　　其他州、县的考生听完后也大受震撼。他们见多了考场上的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是读圣人书长大的，嘴里的话都冠冕堂皇义正词严，但做出来的事却都不够光明磊落甚至暗藏阴私。
　　别人是这样，他们自己也是这样。他们原本以为这才是世间的真理，圣贤书是用来读的，用来科考的，而绝非用于约束自己的。
　　但是现在，容景的一系列表现，打破了他们过往那么多年的认知。原来，圣贤书中的所讲的敏于事而慎于言、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是真正存在的。
　　顶着众人或是感动或是崇敬的目光，容景有些不好意思，但这还不够，王友刚说完，贾宜又补充，“前两日我们来的路上，明焉大哥还很无私的同我们分享了很多考试的注意事项，都很有道理，之前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们……”
　　容景无语的捂住眼睛，她不是很想出风头的。
　　不远处，罗鸣面色阴冷的群星捧月的容景，不屑道，“收买人心不过是小伎俩。真正的本事，还要在考场上见真章。”
　　这容景又是拒绝好的号舍，又是通知其他考生，甚至还无偿讲授自己的心得。就不怕为自己制造更多的竞争对手吗？愚蠢！
　　好在，容景在简宁县，他在锦中县。容景的愚蠢举动至少在县试影响不了自己。
　　第一场马上开考，自己有绝对信心。
　　容景呢？
　　*
　　终于，王友和贾宜说完了，简宁县的学子也将棉衣送到，容景这才和其余四个互保的考生一起，朝考场走去。
　　进入考场前，先核对每个人所带的证明材料和画像。看着画中俊秀的自己，容景无比庆幸，她当时坚持让画师给她画瘦了几分。不然遇到个检查严格的，说画像与本人不符怎么办。
　　验证完材料和画像之后，便是验身了。在《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不知是为了凸显女主的玛丽苏光环还是别的原因，总之验身检查并不是很严苛，完全不用坦诚相对。比如现在的检查方式就是官差或拿着竹竿敲打，或让考生伸直双臂原地转圈跳跃，看有没有东西掉落。
　　容景所在的简宁县和陈宇所在的锦州城检查完后，还让考生脱掉外衣，换上官府准备的棉服。
　　棉衣上身的瞬间，不少考生舒服的叫了出来，对容景的感激更甚。
　　换好衣服后，考前检查完毕，一群考生往号舍而去。简宁县的号舍在正北，刚搭建起来，还有些材料尚未安装到位。正中是个公堂，坐着知县、县丞和县学的教谕，围绕着公堂，是一间间用隔板隔起来的号舍。
　　号舍与公堂之间隔着一条甬道。
　　号舍很窄，侧面开了个半米宽的门。与门相连的是张案几，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考生就在这里，面向公堂答题。地上有个洗笔小桶。号舍的后方有张小小的矮塌，供考生休息用。但因着时间紧迫，大多数考生只会在累了的时候坐一会儿，决计不敢躺上去睡大觉。
　　梆~梆~梆~，敲打的声音响起，宣告着考试正式开始。
　　在教谕孙先生的主持下，一众考生隔空行礼拜孔孟。随后县丞沈大人宣布了一些考试注意事项。最后，知县冯仁一声令下。
　　“县试第一场，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县试
　　县试的第一场, 又称正试，若是能在这一场取得头名, 便可以免去接下来的考试, 直接进入府试。
　　案几上摆放着一叠草稿纸。容景刚铺好就听到梆~梆~梆~的敲打声。
　　“第一题！”教谕孙先生大声道。
　　两个官差手中高举一个板子，在甬道中缓步行进，以便让考生看的清清楚楚, 板子上书写的内容就是县试的第一道题目，是一道帖经, 题干为“譬如为山, 未成一篑, 止，吾止也；譬如平地, 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此题是将四书中的某句话抽取出来，要求考生补全该句所在那一页的上下文。这道题对容景毫无难度, 她知道这句话出自《论语·子罕》，她将题干抄到草稿纸上, 等正式的答题纸分发下来就作答。
　　很快, 答题纸发了下来。第一道题被撤下, 梆~梆~梆~敲打声和孙教谕的喊题声再次响起，巡逻的官差手里举着的板子换上了第二道题,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这是《中庸》里的句子, 也不难回答。
　　第二题后, 是第三、四题, 都出自四书, 都很容易。不过需要时间仔细书写，确保字迹工整没有遗漏，没有错字，还要保证字迹清晰标准整洁，没有涂改。
　　故容景依旧先将这些题干抄写下来，慢慢作答。
　　梆~梆~梆~
　　最后一道帖经题终于出现，这道题与前面的题目不同，出自五经。官差先举起一块板子，容景一看，上面写着“导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
　　这是《尚书》的内容，以书为本经的考生选择回答这道题。
　　此题在号舍前的甬道中巡回的时候，容景听到了不少学生的抽气声，其中一道就是来自她隔壁的贾宜。
　　贾宜看到这道题的瞬间，就懵逼了。他知道这段话选自《尚书》中的《禹贡》。《禹贡》全部都是地理内容，各种山河湖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他一直背的很痛苦，直到考前，也未能完整熟练背诵。
　　结果很不幸就抽到《禹贡》了。他的运气真是太坏了，说不定第一场就会铩羽而归。想到这里，他喘着粗气，额头也冒出了细小的汗珠。整个人在号舍里走来走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对此，公堂上的知县、县丞和教谕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这种答不出题急的团团转的学生，他们见得太多了，甚至急晕了的都有。只要不影响别人，他们怎样都好，毕竟，科考也是心性的考试。
　　因着隔板的隔音效果不好。容景被贾宜哒哒哒的脚步声吵的有点烦，她重重的跺了一下脚，示意贾宜安静。
　　贾宜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他隔壁是容景。然后，他又想起了来乐隆县的路上，容景对他们的无私传授。
　　容景说，遇到不会的题先不要急，先放在那里，将能答的其他题目尽量答的完美。
　　贾宜捏紧了拳头，容景说的对，前面四道四书的帖经他有百分百把握，之后还有一道试帖诗的内容也不得而知。他还有希望，不能自暴自弃……
　　见隔壁终于没了响动，容景松了口气，一边在答题纸上作答前四题，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甬道上巡逻的官差手中高举的板子。她镇定而敏锐的模样落在公堂上三位大人的眼中，显得尤为稳重靠谱。
　　“那就是容景？”县丞沈大人指着她道，“果然是年少风流的金童。”
　　“而且品行端正，潘大人已经给我说过他的不少事迹了。这次若不是他提议让我们准备棉衣。我们只怕要被简宁县考生们的唾沫星子淹死。”知县冯大人道。
　　“不仅如此，因着破烂号舍的影响，我们简宁县这次的成绩在整个巴府怕是要垫底。”教谕孙先生也心有余悸，到时候其他州县的教谕都会嘲笑他的。
　　故三人看向容景的眼神格外亲切慈祥。
　　容景对此浑然不觉，她眼里只有题目。继书之后，又是礼，然后是春秋，再后是诗。终于，最后才轮到她的《周易》。
　　只见官差手中的本子上书：“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这句话她太熟悉不过，是周易第十四卦火天大有中的九二。
　　So easy！
　　帖经部分毫无压力。
　　将此题抄到草稿纸张上，她开始安心答题。一时间，考场上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县试每场只考一天，难度不大，但题量或者说要书写的量也不少。
　　将帖经部分答完后，已是正午时分。容景站了一上午，早就精疲力尽，脑子也有些转不动了。她连忙拿起随身携带的考篮，吃了点姐姐们准备的糖糕——将花生、核桃、瓜子等碾碎成粉，和上红糖，可以快速补充能量。又嚼了两条牛肉干，这是陈宇准备的，可以补充一些蛋白质，但因盐分较重不能多吃。好在县试只有一天，这点东西完全可以挺过去。吃完东西后，她又喝了两口凉白开水。她不敢喝多，不然会去上厕所，耽误时间倒是其次，万一被随行的官差发现什么端倪可就麻烦了。
　　简单的补充能量水分后，容景伸了个懒腰，悄无声息的在自己的号舍中做了套广播体操。看的公堂上的三位大人和随行官差忍俊不禁。
　　随后，她又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了一阵。等到精力回复了些，方才起身，检查自己上午的答题。还真让她发现了几处小错误，为了避免涂改，她将这几页全部重写了一遍。
　　改题的过程中，她又听到了敲打声。
　　“今日最后一题，试帖诗。”孙教谕的声音传来。
　　容景连忙抄好题目。
　　这是她的弱项，之前也并没有花多少功夫准备。所以她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前面五道题目上，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开始做试帖诗。
　　“你的诗，意境全无，韵律格调也稀松平常。所以需得在立意上多下功夫，你就这样做……”容景脑子里回想起林霄的话，开始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落日的余晖刚透过窗格洒向室内的时候，孙教谕宣布今日考试结束。所有考生停笔。官差们按顺序收好试卷，考生们方才退出考场。
　　一出号舍，学生们就聚在一起，互相询问考的咋样。容景却只简单同李丹等人打了声招呼告别，便朝外走去。
　　以前也听说过科考是个体力活，真的亲身经历过后才知道其中的严酷。饶是身体素质不错的她，也觉得有点累，有点虚，要补补。
　　她知道，昭阳公主肯定吩咐菊芳，趁着他们今日不在，给他们准备了好多食材。她要快点回去，等陆洋做大餐……
　　所以，还不等其他人问她答得如何，她就歪嘴一笑，“你们都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等人一愣。随即才想起，在来乐隆县的路上，容景告诉他们，考完一场，忘掉一场。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看书，准备下一场考试。
　　“明焉大哥说的对，我饿的肚子打鸣了，回去吃饭。”
　　“对，吃饭！”
　　*
　　容景回到梅氏宅院的时候，陆洋、陈宇、刘杰等人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他们自然没有讨论今日的考试内容或是对答案。他们进到厨房，看着满满当当的肉类蔬菜，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怎么又有食材？”陈宇诧异道。这梅氏夫妻已经离开了，但食材却没停止供应，而且都是些上好新鲜的东西。
　　“或许是潘大人叫人送的。”容景连忙把这个话题岔开，“牛肉不错，还有番茄。海地兄，做个番茄牛肉汤吧。还有这排骨，我们可以吃糖醋排骨。”
　　陆洋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容婷，但也还算不错。在容景的指挥下，很快，一盘盘丰盛的菜肴端上桌子。四人美美的吃了一顿，饭后陈宇和刘杰洗碗。几人又回到屋子各自看了会儿书。
　　第二日、第三日，四人依然窝在屋子里看书，抓紧时间学习。
　　然后，第四日，他们刚用过早饭，就朝乐隆县县衙而去。
　　今日，是县试第一场的放榜日。
　　因着是八个县和两个州的榜，所以一共贴了十张榜文。他们从最近的一张看去，只见是锦中县的榜，上面第一名赫然是罗鸣，不仅如此，罗鸣的名字边还画了个红圈，内书“全场最佳”。
　　“据说首场第一名可以直接通过县试，不用参加后面的几场。”甲说。
　　“但罗鸣应该会继续考，毕竟他可是奔着县案首去的。”乙道。
　　“是啊，他可能不仅是锦中县的案首，说不定还是这个考场上十位案首之首！”丙言。
　　容景无所谓的走过这张榜，然后来到了乐隆县的榜前。
　　“啊！”刘杰死死咬着牙，捂住眼睛，“我不敢看，明焉大哥，你帮我看好不好。”
　　容景点点头，在榜上寻找起来。
　　“没出息的人猿。”陈宇哈哈大笑。
　　片刻后，容景的声音传来，“恭喜你，小杰，低空掠过。”
　　倒数第五，好歹过了。
　　刘杰兴奋的嚎叫了几声，还原地转圈，但却没人笑话他，因为每到放榜的时候，总会疯几个学生。
　　乐隆县后，就是简州城的榜，容景一眼就看到了陆洋的名字，“恭喜你，海地兄，考的不错。”
　　陆洋在中等偏上，比较稳的位置。
　　虽然知道这场多半能过，但在看到榜上自己名字的时候，陆洋还是激动的哭了出来。
　　刘杰走过来，和他抱在一起，也跟着他哭了起来。
　　陈宇羡慕的看着他们，紧张的走过一个又一个榜单，终于，到了锦州城的榜。
　　骷髅架子一般的陈宝早就站在那里，见陈宇来了，讥笑道，“倒数第一，不错！”
　　陈宇连忙朝榜上最后一行看去，只见第一个赫然就是自己的名字。
　　“不会是重名吧？”他有些不敢相信。
　　“锦州城今年叫陈宇的只有你一个。请你面对现实，你就是倒数……”陈宝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陈宇激动的抱住陆洋和刘杰，“海地兄，人猿，我也过了，哈哈哈哈哈哈。”
　　“恭喜你，小宇。”
　　“英俊胖子，你这运气呀，哈哈哈。”
　　陈宝目瞪口呆的看着陈宇，他很想说最后一名有什么骄傲的，他可是排名第五。但看着陈宇眼中毫无自己，只兴奋的和陆洋，刘杰又哭又笑，这些话只得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终于，三人情绪稳定了些，这才想起还有容景的榜没有看。
　　“明焉哥哥肯定是第一。”陈宇道。
　　“那还用问，一定的。”陆洋也坚定点头。
　　“我们根本就不用去看。”刘杰说。
　　“哈哈哈！”一道讥讽的笑声传来，“你们都说错了。”
　　“看来，传闻并不可信，容明焉，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县试
　　伴随着这道声音,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容明焉。”他走到容景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次只得了第四, 而且还只是简宁县的第四。要是放在整个巴府，怕是百名之外了。”
　　这少年话音刚落，现场就传来阵阵倒抽气的声音。
　　“你胡说。”陆洋等人自然不信。
　　“是不是胡说, 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少年冷哼一声。
　　陈宝闻言，飞快的朝前跑去, 片刻后就折回来了, 大声道, “他说是真的，容明焉真的只排第四。”
　　说完, 他还夸张的张大嘴巴，“哇哦，也只比我好一点点。”
　　他是第五名，容景是第四名。他们中间, 只有一个名次的差距，可不就是一点点。
　　陈宇见状气坏了, 当即也顾不得陈宝是兄长, 想要拉着他理论, 却被容景制止。
　　她对陈宝道，“你错了, 我比你好很多。”
　　陈宝正要辩解，就听她继续道, “我比你好看, 我是美男, 你长得像像个骷髅。还有, 我比你健康。我劝你好自为之，与其和别人比来比去，不如放宽自己的心态，关注自己的身体。”
　　随着容景的话，周围传来阵阵大笑。
　　有笑话容景的，哪有人大言不惭说自己是美男的，虽然容景确实长得好看，但他毕竟年幼，离器宇轩昂的美男还差得远。不过，这童言无忌也更显得他讨喜可爱。
　　也有笑话陈宝的，之前他们还不觉得，现在听了容景的话，再仔细看那陈宝，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两颊凹扁，可不就是个骷髅吗？
　　陈宝脸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一跺脚，飞快的跑了。
　　容景打了个哈欠，对陈宇等人道，“我们也回去吧。”
　　说完，她竟是转身就走。陈宇等人以为容景不开心，也不敢多问，只得沉默跟上。
　　罗鸣却不肯放过她，几个大跨步走到她的面前，道，“容明焉，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容景不耐烦道，“雨女无瓜。”
　　罗鸣：？？？
　　他心道容景该不会是气坏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吧。见容景绕开他，准备离去，罗鸣又道，“容明焉，你知道我是谁吗？”
　　容景摆摆手，“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罗鸣脸色一白，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无视。众目睽睽下，他不想输了气势，只得咬牙道，“我是罗鸣，字冲天。我堂兄罗竞，上次县试的小三元。”
　　容景敷衍道，“见过罗兄。”
　　原来和那个讨厌的罗竞是一窝出来的，怪不得也这么惹人烦。罗家人真是好胜心太强了。容景无语的摇摇头，心中腹诽不已。
　　罗鸣接着道，“虽然，我比堂兄厉害多了。但这次，你才是我的竞争对手。你和我一样，是今年的小三元热门人选。我对你充满了期待，没想到你却如此不堪。”
　　罗鸣的话音刚落，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罗鸣这话可谓非常过分，不知容景会做何反应？不知会恼羞成怒，还是哭哭啼啼。其他学子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容景。
　　没想到容景却拍了拍衣服，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就像没听到罗鸣的话一样。反而是容景身边的陈宇、陆洋、刘杰等人捏紧了拳头，但却被容景拉开。
　　这容景，真能忍啊，他们想。
　　罗鸣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他再也按捺不住，大叫道，“第一场考试中，我是锦中县的头名，不仅如此，这次我们几个州县一起考，我还是全场第一。容明焉，你可敢和我一赌？赌谁下一场考试谁是全场第一？赌谁能成为县案首，谁能成为府案首，谁能成为院案首，谁会是最后的小三元？”
　　容景终于回头，正色道，“赌博是恶习，我们读书人不能沾染。”
　　不少学生闻言，噗嗤一声笑了，他们可没忘记，容景让陈宇给他自己下注一事。
　　罗鸣更是气的发疯，容景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正要继续咆哮，忽然见一道人影正悄悄从人群中穿过。
　　罗鸣见状，眼珠子一转，一把抓住那个人，大叫，“容明焉，你面前的这个贾合之，也就是和你互保的人，他才是你们简宁县这场的第一名。”
　　其余考生见状，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罗鸣今日看来是彻底和容景杠上了。
　　贾合之，就是贾宜。他羞愧的低下头，“哪里，不过是明焉大哥没有发挥好罢了。”
　　虽然拿了第一他很开心，但面对容景，他总有几分不自在。
　　在前几日的那场考试中。最后一道帖经题，也就是《尚书》中《禹贡》部分的前后文，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整个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后来，是容景跺脚提醒，他才清醒过来，想起考试前容景告诉他们的注意事项。于是他将这道题放在一边，确保前面四道帖经全对。等试帖诗题目出来后，他惊喜的发现，自己练过相同内容的题目……
　　答完试帖诗后，他又按容景讲的方法活动休息。然后，他再次惊喜的发现，自己居然奇迹般的回忆起了《禹贡》的全部内容……
　　能通过第一场并获得第一名，运气是一方面，容景教授的策略也是一方面。所以他感激容景，但又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容景。
　　所以，他本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开，没想到却被可恶的罗鸣抓了个正着。
　　特别是，罗鸣还一个劲的嚷嚷，“容明焉，你还不知道吧。贾合之考完后一个劲的感谢你，说是你的提醒对他帮助很大。你这么厉害，怎么才堪堪第四名呢？”
　　贾宜闻言，更难为情了，“明焉大哥，您别听他胡说，我真的只是运气好。”
　　看着洋洋得意的罗鸣和明明拿了第一却像犯了错般的贾宜，容景有些好笑。她拍了拍贾宜的肩膀，道，“贾兄，你说什么呢。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能拿第一，说明你底子扎实呀。”
　　这场考试她有把握通过，但却没有把握拿第一。因为她的试帖诗确实做的不好。林霄也让她放弃。
　　顿了顿，她又道，“既然考试也有运气的成分在，那我只要尽力就行，最终结果是第一还是第几，我并不看重。我知道自己还算不错。但不错的人，优秀的人太多了，一场考试的结果只能说明谁在这场考试中表现的更好，不能说明别的。与其对名次耿耿于怀，甚至嫉妒名次比自己高的人，不如想想自己还有哪些方面可以改进。”
　　虽然在考前，林霄明确的说希望她拿个小三元，弥补林静的遗憾。但容景知道，拿第一这种事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她不会强求自己，更不会苛责自己，嫉妒他人。
　　所以，这番话她说的尤为自然流露。
　　在场的学子闻言都惊呆了。他们没听错吧？容景居然说他自己还不错，有这么说自己的吗？一般人不都说自己差得远，要多向他人学习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些人，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容景的言辞如此真诚，是发自内心的自信，还有对其他考生的尊重。
　　一时间，他们看向容景的眼神全都变了，从看好戏、幸灾乐祸甚至期待出点乱子唯恐天下不乱，到变的打心底认同、敬佩。
　　容景就是容景！
　　容景不愧是容景！
　　贾宜的脸色也终于松弛释然，他握住容景的手，“明焉大哥，你说的不错！”
　　容景点点头，笑道，“下一场也要继续努力哟，贾兄。”
　　看着容景笑的如同太阳般耀眼，贾宜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也对容景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嗯！我们一起努力！”
　　罗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怎么回事？容景这个简宁县第四名像个领袖一般，接受着众人崇敬的目光。而自己这个全场第一却无人问津，偶有人将眼光投向自己，却都是些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远处，一众官员正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容景还是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呀。”锦州知州叶茂呵呵笑道。
　　“哗众取宠，笼络人心，呸！”简州知州不屑道。
　　“对啊，话说的再好听，也不过只是第四名。”乐隆知县也附和道，“一个县的第四，呵呵。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简宁知县冯仁想了想，最终忍不住吐露实情，“其实当初我给容景判了第一，因为他的试贴诗立意之高，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是，大宗师来了……”
　　*
　　乐隆县县学，林霄的书房中。
　　“……这几个问题，你都弄明白了吗？容美男。”林霄问。
　　容景点点头，她现在已经可以完全无视林霄对自己阴阳怪气的称呼。
　　“多谢老师，那学生先告退。”
　　今天下午的时候，她来了趟州学，向林霄请教了几个问题。
　　现在她必须回去了，因为明日还有第二场考试。
　　林霄挥挥手，“走吧，别碍老夫的眼。”
　　容景翻了个白眼，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在她快要踏出门口的时候，林霄却叫住了她，“等等！”
　　容景回头，疑惑的看着林霄。
　　“第一场考试的结果，你有什么想法？”林霄问。
　　“试帖诗本就不是我强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容景道。
　　林霄沉默片刻，道，“其实，你本来可以是第一的……”
　　他将自己进入考卷评阅现场的事告诉了容景，最后道，“虽然你的立意确实很高。但是科考中，对试帖诗的评价标准，首看韵律，你却错了好几个。冯仁对你偏爱，但老夫作为巴府的提学官，不能坏了标准。”
　　说到这里，他有些沉重，若是他愿意，林静当年也可以是小三元。但是他没有。林静是自己孙子，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知道自己的脾气。而容景跟着自己学习还不到一年，是否能够理解自己的苦心？
　　“容景，你可会责怪老夫？”林霄正色道。
　　“老师，您多虑了。”容景笑着摇摇头，“一场考试而已，学生的心眼还没这么小。标准就是用来执行的。若是因着偏爱便坏了标准，那对其他苦读的学子也是不公啊。”
　　林霄已经听说了上午发生在乐隆县县衙的事，此刻又见容景神色坦然，且所说之话与当年那人一样，神态举止也如出一辙。
　　他低下头，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好，很好。”
　　如此心胸，如此悟性，不愧是那个人的血亲后辈。
　　他决定了，一定要将容景送到最高的位置，让容景再现其曾祖当年的风采。
　　“院试过后，你好好跟着老夫学诗。堂堂容大才子，不会作诗怎么行。”林霄道。
　　容景连忙道谢，林霄以诗为本经，诗词造诣肯定登峰造极。自己跟着他学习，很快就能补上短板。
　　“县试还有三场，好好准备，你未必没有机会。”林霄道。
　　这才第一场，容景的科考之路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三个案首，小三元，六元肯定的。放心。


第79章 县试
　　第二日。县试第二场。
　　去贡院的时候, 容景发现今日比上一场考试时冷清了些。
　　“每场考试都会淘汰一小部分人，等到最后一场考完, 通过整个县试的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刘杰道。
　　和刘杰、陆洋、陈宇互保的人中, 已经有人收拾东西离开，准备下次再战了。
　　容景这组还好，第一场全员通过。贾宜和容景的名次都不错。
　　第二场考试, 结果又会如何呢？
　　在众人或是期待或是忐忑的心情中，第二场考试开始。
　　这一场的题型和前面一场不同, 除了五道帖经外, 还有五道墨义, 没有诗。
　　墨义，顾名思义, 即用墨笔书写经义。这场考试中，四书每种各一题，五经本经一题。
　　在容景原本的世界的明朝科考时，因有朱熹的四书五经集解这一标准参考书籍, 所以墨义都考注、疏，答案明确。
　　但在这个架空的书中世界中, 并没有官方钦定的统一参考书籍, 所以墨义考题的答案较多。考官在评定的时候, 除了要考虑对义理的解读是否合理外，还要看考生的遣词造句与文笔。
　　容景学习四书五经, 参考的是曾祖容颐和状元林霄的注解版本，可以说拿到了最接近完美答案的参考书。加之她一直被林霄训练写策论, 所以文笔也绝对过关。
　　这场考试, 她不仅有信心过, 还有信心考的很好。
　　比如四书部分的第一题出自《大学》,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句话的意思浅显易懂，一般的考生会直接回答各种注本的解释。稍微答的详细些的会结合前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一句，分析相关的义理联系。但容景的回答更为深入，她将这句话与《大学》本身的核心思想联系分析，还阐发了这句话对个人道德实践修养的意义，加之她参考的是林霄的注解，言语精炼、言简意赅，虽然所答的篇幅较长，却并不是那种洋洋洒洒让考官一看就头疼的注水回答。
　　五经部分的墨义是《系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以周易为本经的考生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松了口气。这段话不难，讲伏羲通过对天地的效法创造出了六十四卦，以此模拟万物的情态。后世的圣人们又根据这些卦，发明了不少改善生产生活的东西。所以不少人的答案也就几行字。
　　容景一开始也想这么回答。但她很快发现答卷的篇幅和前面四道四书的题目相比，显得单薄了许多。
　　这不对劲，她眯起眼睛。片刻后，她恍然大悟……
　　后世对《系辞》的注解颇为庞杂繁芜，但大致可以分为义理与象数两类，如何选择回答方式，将成为这场考试成绩的决定性因素。
　　一时间，容景神色无比认真。她全神贯注的思考着，浑然不觉有人来到她的号舍前，盯着她写下来的内容。
　　*
　　公堂上，知县、县丞、教谕三位大人聚在一起，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窃窃私语。
　　“冯大人，你买了谁？”教谕孙先生道。
　　自从昨日罗鸣当众挑衅容景后，赌场又加了两个新盘，其一，赌容景能否在后面几场考试中逆风翻盘，成为简宁县的县案首。其二，赌这回乐隆县考场上的所有州、县中，罗鸣和容景谁是全场第一。
　　“当然是容景，我对他有信心。而且他还是我们简宁县的，不支持他难道支持外县的？”冯大人道。容景这么讨喜，人见人爱，那罗鸣就一脸晦气，可恶！
　　“可是，上一场他考的并不好呀。”县丞沈大人道。他也很想支持容景，但是容景开局不利，要在后面几场考试中追赶上来成为县案首本就不容易。更何况是赢过罗鸣。
　　上一场罗鸣的试卷被作为标准答案传阅，尤其是试帖诗，对仗工整，韵律清爽，连一向挑剔的林霄都罕见的说不错。
　　沈大人说完后，冯大人也有些沉默，顿了顿，他艰难道，“那我们就少押点。毕竟，我们官员不能参与赌博。”
　　他之所以投注容景，纯粹是支持这孩子。若是容景赢了，他跟着挣点小钱最好。若是容景输了，他也不心疼。
　　“确实，容景第一场考的不好。但最终的成绩是几场的综合。”孙先生犹豫片刻，最终忍不住道，“我刚才去看了他答题，二位大人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什么感受？”冯大人和沈大人齐声问。
　　“震撼！”
　　孙先生将自己所见讲完，另外二人皆是目瞪口呆。尤其是冯大人，激动的搓着手，“好好好。果然不愧潘大人多次在我耳朵边念叨，这容景，果然是个宝藏男孩，等县试过后，一定要将……不，现在最重要的是，多押点钱在他身上。等考试结束派个人回去取钱。”
　　“我也要取。”
　　“帮我也一并取了。”
　　三人神色激动，嘴角都已经咧到耳根，显然开心极了。
　　*
　　三日后，乐隆县县衙外放榜。
　　刘杰最后一名，他激动的当场嚎啕大哭。“我还以为我过不了，没想到，呜呜呜……”
　　这一场的题目对他来说有些难，他本来准备放弃。但一想起考前容景叮嘱他的，就算是跪着也必须认真答完。他就咬着牙关坚持下来，脑子转的胃都疼了。
　　幸好，功不唐捐。
　　他过了，虽然是最后一名！
　　“明焉大哥，谢谢你。以后我一定继续听你的话。”刘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洋略带哽咽的声音也传来，“明焉贤弟，多谢你。要是没有你给我的注本，我只怕……”
　　在榜上见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陆洋就惊呆了，他居然是简州第三名。
　　他激动极了，说话都在颤抖。若是没有容景毫不藏私的给他分享好的参考书籍，这次考试他也不会考的这么好。
　　“什么书？我也可以看吗？”刘杰抹了抹鼻子，问道。
　　“当然可以，小宇都抄了一本。”陆洋道，“你可以随时找我。”
　　周围的考生诧异的看着他们，心道这群人真奇怪，好的参考书籍不都该藏着掖着吗，怎么还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甚至愿意外借。
　　不少心思活络的人瞬间想到，或许，他们也可以借。他们正打算询问，就听前方传来一声欢呼。陆洋和刘杰连忙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我过了，而且名次比上次好。”陈宇手舞足蹈道。
　　“不错，继续加油。”容景也很开心。她没想到陈宇成长的速度这么快。
　　一旁的陈宝冷冷的看着陈宇，活像一个不怀好意，随时准备吃人的骷髅。陈宇不再是倒数第一，而是中下。他也不是第五名，而是掉到了中游。
　　“英俊胖子，不错呀。”
　　“小宇厉害！”
　　陆洋和刘杰也过来了，他们看着锦州城榜上陈宇的名字，再次抱在一起，不顾形象的哭嚎。
　　他们三人，又苟过了一场考试。
　　还剩下容景。
　　容景和他们不同，容景铁过，不过是名次高低的问题。
　　但是，万一容景名次仍然不好，很可能就和县案首失之交臂了。想到这里，他们有些担忧的看着容景。
　　“走吧。”容景微笑着向前走去，小伙伴们怎么比自己还紧张呢。
　　四人终于走到简宁县的榜单前。
　　与其他榜不同，简宁县的榜前围了密密麻麻的人。
　　人群中，贾宜兴奋极了，“我就说上次明焉大哥没有发挥好。这次他正常发挥，终于显露出原有水准了。”
　　“得第一的又不是你，你高兴个什么劲。”罗鸣气的直跳。
　　“我不管我就是高兴，与其让某些心胸狭隘之辈夺魁，我们当然更希望明焉大哥胜利。”贾宜道。
　　一旁的李丹，姚升，张修，王友等人也附和着叫喊，高呼容景第一。
　　“你们激动个鬼！”罗鸣伸长了脖子，额头青筋直跳。“我这场也是我们锦中县第一，我上场也是第一，容明焉只是第四！”
　　“更何况，这一场根本没有判全场第一！”
　　“容明焉的答卷，肯定没我的好！”说到这里，罗鸣几乎声嘶力竭。
　　他的声音太过尖锐，隔着一段距离传来，都让容景觉得耳膜难受，看着斗鸡般的罗鸣，容景心道惹不起躲得起。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成绩，还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于是她拉起陈宇、陆洋和刘杰，就往回走去。
　　然而为时已晚，已经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罗鸣嗷的一声冲过来，拽住容景的胳膊就往县衙内部走去。
　　“罗冲天，你干嘛？”容景怒道。
　　“我们去找各位大人，问问谁才是本次考试的全场第一。”罗鸣道。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容景拼命挣扎。
　　一旁的陈宇、陆洋、刘杰见状连忙过来帮她。眼见容景就要被救走，罗鸣大呼一声，“还愣着干嘛，都过来啊！”
　　几个考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片刻，朝他们扑去。
　　容景身形灵活，很快趁着其他人的拉扯脱身，但另外几人却杀红了眼般，扭打成一团，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住手！”一道恼怒的声音传来，几人抬头，看到了怒气冲冲的林霄。
　　他们连忙整理仪态，行礼道，“大宗师好！”
　　“公然打闹，有辱斯文。”林霄气的眉心直跳，他没想到这罗鸣性子如此拗执，扭着容景不放。
　　林霄正打算继续骂人，却见罗鸣大步跨到他面前，问，“大宗师，请问您可知道。这县试的第二场，在场所有人中，谁是全场第一？”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县试
　　林霄被他气笑了, “罗鸣，你可知前几日因着你的争强好胜。害得好多学生都不能安心备考。”
　　据说, 不少考生去赌场下注, 各种纠结投注金额与比例不说，还煞有介事的分析容景和罗鸣夺冠的可能性，耽误了复习。甚至不少官员也参与其中。
　　当然, 因为这些官员都是派人前去，加之林霄也不隶属吏部或者刑部, 所以他也管不着。
　　但这件事对学生的影响太过恶劣, 他必须制止。所以第二场考试后, 他就禁止再判定全场第一，没想到这罗鸣还是不依不饶, 居然闹到自己面前，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
　　林霄又想起之前的罗竞，也是一样的上蹿下跳，区区一个小三元尾巴就要翘上天。
　　罗家虽然出了几个读书人, 但底蕴到底单薄了些，看后辈们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就知道。
　　是时候给他们点教训了。林霄想了想, 收起怒气, 耐心解释道, “罗鸣，你放心, 只要你能考过全部四场县试。最后一场放榜后，老夫和诸位知州知县大人会一同、当众评判出谁是这次乐隆县考场上的县案首之首。”
　　罗鸣闻言, 立刻被林霄口中所说的案首之首一词吸引。
　　他挺直了胸膛, 道, “学生明白了, 多谢大宗师。”
　　林霄厌恶的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又对在场的学生们训诫了一番，让他们安心读书，不要被外部的花花世界花里胡哨影响，然后便离开了。临走前，他微不可见的对容景点点头。
　　如果不出乱子，容景，稳了！
　　*
　　很快，到了第三场考试，也就是倒数第二场。
　　容景几人和前两次考试一样，早起，用膳，收拾东西，出门，朝贡院而去。
　　然而，他们刚走没一段路，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小才子，我们来对诗呀。”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大汉，他看着容景，笑的不怀好意。只要将这小子在这里堵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得到不少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
　　简直是再挣钱不过的买卖了。
　　容景理也不理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不曾想身后也忽然冒出几个人来。
　　他们将容景挡住，“别走啊小才子，久仰大名，你教教我们吧。”
　　这些人明显是针对容景而来的！
　　“我去叫人！”刘杰身高腿长，又走在最前面。他一个大步迈开，就想朝前跑去，却被身边两个人牢牢拉住。
　　“别走啊。我们一起玩啊。”这些人笑嘻嘻的说。
　　不光是刘杰，陈宇和陆洋也被他们拉住，无法离开。
　　容景见这些人衣着破烂，目光猥琐，应该是乐隆县的混混。估计收了某人的钱，专门前来阻止自己参加下一场考试。
　　为今之计，有两个办法。一是自残。这些人只会将自己拦在这里，决计不敢闹出人命来。但这个度很难把握，万一做的太过，影响接下来的考试就麻烦了。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钞能力！
　　“要多少钱才肯放过我们，十两？二十两？”容景冷眼看着他们。既然对方可以收买这些无赖混混，她也可以。
　　但直到她报到五十两，这些混混依然不为所动，吊儿郎当道，“我们不要钱，我们就想学习。”
　　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的堵住容景等人的路，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离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容景也有些急了，她脑子飞快转动，拼命想着破解之道。
　　忽然，一道马蹄声传来。容景几人和混混们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暗红劲装的少年正胯在一匹浑身漆黑的骏马上，朝他们疾驰而来。
　　一瞬间，容景想到了童话中骑着骏马，从天而降，拯救公主的骑士。
　　容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呸！人家才是真公主。是公主拯救自己这个书生好不好！
　　混混们却不知容景丰富的脑补。看着忽然出现的高头大马，他们吓得呆在原地不敢动弹，双脚不受控制的直打哆嗦。
　　容景回过神来，趁机将同样目瞪口呆的陈宇、陆洋、刘杰三人拉到一边。
　　“啾！”在马蹄子即将踢到那个最前面的混混时，马匹堪堪停下脚步，蹄子高高扬起，马儿打了个响鼻。少年潇洒的从马匹上跳下来，看着呆若木鸡的混混们，他轻蔑的笑笑，一人踢了一脚，混混们瞬间倒地，哀嚎不已，再也无法爬起来。
　　“自己到县衙去自首，说是谁指使你们的。否则——”少年顿了顿，冷若月华的目光在他们的腿上巡视了一圈，“否则你们的腿，就别想要了。”
　　说罢，他又走到容景面前，放低了声音，“你没事吧。”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就牵起马匹，“本……我送你过去。”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不再吐露一个字。容景很想问她是怎么得知自己有危险的，又是怎么骑着马招摇而来的。但看着昭阳公主沉默的背影，容景也不好询问，只能在心里悄悄的说道：昭阳公主，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祁叡在前面走着，容景在后面跟着，两人一高一矮，皆是不言不语，远处的灯光将他们投在街道石板的影子拉的老长。
　　*
　　走了一段路，贡院的大门已经矗立在前方。不远处是打着灯笼巡逻的官差。
　　“你好好考试。”祁叡说罢，也不等容景回答，就潇洒的跨上骏马扬长而去。
　　容景看着她的背影，遥遥的挥了挥手。
　　此刻，陆洋、陈宇、刘杰三人才如梦初醒般，围在容景身边各种询问。
　　“这是谁呀？”
　　“俊美飘逸，好像谪仙下凡。”
　　“而且身手也很厉害，一人就制服了一群混混。”
　　他们都很好奇，从那人对容景的态度来看，两人颇为熟稔，就像相识许久的老朋友。而且怎么说呢，两人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容景想了想，道，“这是我以前结识的一个江湖侠士，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他，真是太巧了。呵呵。”
　　她的干笑声顺着凌晨的风吹到祁叡的耳朵里。
　　祁叡懊恼的拉紧了马绳，马儿不满的叫了一声，祁叡才察觉到，连忙松手。
　　在容景考试的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除了安排菊芳为容景他们准备各种物资外，他还通过冒充梅氏的菊芳与梁洪梁茵联系。一方面，他想尽办法稳住这两人，让他们不要在县试的时候对容景下手，毕竟他现在身边只有菊芳和天一，人手不够。
　　另一方面，他又不停的诱导两人，让两人不要打消除掉容景的念头。
　　最终，梁洪和梁茵决定，让“梅氏”夫妻在府试的时候对容景动手。
　　从现在算起，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他筹备了。
　　安排好后，他又收到菊芳的消息，说是坊间针对容景和罗鸣的赌局已经异常火热了。
　　“据说，原本都押罗鸣赢。但因第二场考试后榜单出来，容景拿了简宁县的第一，所以不少人改了投注，改押容景赢。甚至还有传言，简宁县的老爷们也亲自下场支持容景。一时间，形势逆转，押容景的一下子成了主流。”
　　想起昨日菊芳的消息，祁叡就有些心神不宁。万一有人为了要让容景输，不择手段怎么办？
　　容景现在住在梅氏的宅院里，这个院子平日里由菊芳和天一轮流蹲守，安全的很。贡院也有官员们坐镇，没人敢去撒野，唯一可能出事的，只有宅院去贡院的这条路上。
　　果然被他猜中了……
　　想到这里，祁叡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容景还真能惹事，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场风波。算了，他既然都已经是自己的手下了，自己只得多费点心。
　　不远处，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天一神色奇怪的看着自家主子。
　　刚才容景等人被混混围住，他本想出手解决，他毕竟是暗卫，身手敏捷，行踪诡异。但主子却阻止了他。
　　“还是本宫去吧。让容景见识一下，他这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在本宫面前，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
　　天一：？？？
　　怎么感觉主子一遇上容景就变得怪怪的。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等有机会可以问问菊芳，这些女人最是八卦……
　　*
　　容景自然不知祁叡和天一的各有所思。她正在认真的应对第三场考试。今日的号舍中，又有好些面孔不见了。不光是简宁县，其他的州和县，考生都是越来越少了。据说陈宇、陆洋、刘杰他们互保的人中，也有好几个止步在第二场考试上。
　　不过，和她互保的李丹、姚升、张修、贾宜，还有王友，依然存活，就不知道他们能否挺过这场考试。
　　多半是能的吧，容景在看完今日的题目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除了帖经，还有试帖诗。和第一场考试一样，不是自己的强项。
　　过是肯定能过的，但名次也不会好，结合第一场的考试成绩，估计县案首的位置也比较难保。
　　虽然心里有些难过。但容景很快就释然，她不过一个异世穿越的灵魂，虽然穿越前在原本的世界也算高级知识分子。但进入这个世界后，真正学习的时间也不长。要是毫无波折的一路碾压，那也太小看古人的智慧，太轻视其他考生的努力了！
　　容景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开始认真答题。
　　“看他刚才的表情，肯定以为这次拿不到县案首了。”
　　“但他还是答得很仔细，态度和上一场没有任何区别。”
　　“不退缩不焦躁，这就是大将风度。此子，日后不可限量！”
　　公堂上，三位大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
　　第三场考试放榜后，容景准确将陆洋等人留在宅院，独自一人前去。
　　她知道最后一题自己答得不好，多半不是简宁县的头名。那可恶的罗鸣肯定会守在榜前，竭尽所能讥讽自己。自己倒是能忍，但就怕小伙伴们血气方刚，受不了挑衅。
　　一想起第三场考试前围堵他们的混混，容景就决定小心为上。
　　毕竟，只剩最后一场考试了。
　　陆洋等人当然不放心，嚷嚷着要一起去。
　　“明焉贤弟，你一个人势单力薄，被他们欺负怎么办？”
　　“对啊，明焉哥哥。那个罗冲天坏的很。”
　　“你就让我们一起去吧，明焉大哥。”
　　正在僵持间，一道清脆而带着金属磁性的声音传来。
　　“不必去看了，你们都过了。容景第五。”那声音顿了顿，“容景，你出来。”
　　“谁啊，敢对明焉哥哥直呼其名。”陈宇好奇道，“不对，他不是看错了，明焉哥哥怎么才第五。”
　　“去看看！”陆洋连忙跑了出去，刘杰也紧随其后。
　　容景叹了口气，只得跟上。
　　刚一走出大门，就见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正靠着门口大树。容颜如玉，身姿如松。他冷冷的瞟了陈宇三人一眼，三人吓得尖叫一声，随后立刻朝县衙的方向跑去。
　　“明焉哥哥，我们去核实榜单，你好好和这位大侠叙旧。”陈宇边跑边说。虽然这位少年侠士前几天还救了他们一命，而且人也长得好看。
　　但是，他好凶啊！
　　看着陈宇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容景有些好笑。但很快，她笑不出来了，因为面前的昭阳公主，脸色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火光电石间，容景明白了。
　　昭阳公主亲自来问罪了！
　　自己两场都不是头名，很可能与县案首失之交臂。虽然若是没什么意外，虽说也能中个秀才。但是，普通的秀才和获得案首的秀才是不一样的。
　　昭阳公主既然那么照顾自己，多次出手相救，很明显在自己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而作为回报，自己除了替她出谋划策外，更重要的是在科考场上取得好成绩，以便日后在朝堂上有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话语权。
　　但是，科考的第一步，自己走的显然并不漂亮。
　　她叹了口气，行礼道，“学生愚钝，未能取得好成绩，有负殿下厚爱。”
　　作者有话说：
　　县试部分就快结束。容·龙傲天·景威名远播的时刻很快到来，敬请期待。


第81章 县试
　　祁叡愣了片刻, 随即才反应过来容景说的是什么。
　　“你觉得本宫是来找你问罪的？因为你可能拿不到县案首？”祁叡的脸色更沉了。
　　容景不敢答话，只低着脑袋。今天的昭阳公主格外可怕。
　　“小没良心的。”祁叡咬牙切齿低声骂了一句。
　　“什么？”容景问。
　　祁叡咳了两声, 正色道, “本宫来是想告诉你，上次纠缠你的那群混混已经去了乐隆县衙，指认他们被人收买, 故意破坏你的考试。”
　　“谁收买了他们？”容景好奇道，应该不会是梁氏兄弟。混混们只想让自己参加不了考试, 梁氏兄弟可是想要自己的命。
　　“几个考生。他们在赌坊买了罗鸣赢, 但第二场你考的不错, 这让他们有些不安，于是想了这么个下作的手段。他们已经被杖责, 取消后面的考试资格。”
　　看着容景神色放缓，祁叡忍不住安慰道，“总之，你放宽心考试。有本宫在, 谁也害不了你。”
　　“原来殿下是担心学生，专门过来安慰学生的吗？”容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殿下, 您真是太好了, 学生太感动了。”
　　祁叡见状，身子一僵, 随后才反应过来，心道糟糕。
　　既然容景误会了自己, 那就让他误会, 正好可以树立他心中自己与他君臣之别的观念。说不定就连他对自己的暗自爱慕, 也会因着他所误会的态度, 慢慢的烟消云散。
　　现在好了，自己不过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容景就高兴成这样。只怕他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说不定还以为自己也对他……
　　失策了！祁叡深吸一口气，板起脸道，“所以，还剩最后一场。你务必全力以赴，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本宫承诺的。”
　　容景，快想起来，快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本宫的臣子，你能为本宫做的是取得好名次……
　　容景连忙收敛神色，拱手道，“学生一定竭尽所能。”
　　祁叡见她还算懂事，放缓了神色，干脆趁机同她讲了一番为人臣子的道理。总结起来就一个心思，就是对君上要尊敬，不能有不该有的心思。容景听得内心直翻白眼，但脸上却一副谦虚受教的表情，口中道，“殿下对学生恩重如山，学生万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祁叡很想说不该有的心思不仅指背叛，还有觊觎主上美色，但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不断的强调，对君上要忠诚要尊敬，不得以下犯上。看着面前少年打扮的少女一脸严肃的说着各种车轱辘话，容景觉得不耐烦的同时，也有些好笑，昭阳公主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如此啰嗦，以后结婚了可怎么是好。
　　她脑补出某驸马因不堪忍受公主的喋喋不休，离家出走……
　　渐渐的，祁叡发现她在走神，忙道，“容景，本宫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容景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
　　陈宇、陆洋、刘杰三人来到乐隆县县衙的榜文前。
　　第一个榜文是刘杰所在的乐隆县，刘杰这次也过了，而且名次也不再是上一场的倒数第一，而是中下游。
　　然后简州城的榜文，陆洋在中游，很稳。
　　再后就是锦州城的榜，陈宇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是倒数第一。很好！他又挺过一关了。
　　榜文前，骷髅模样的陈宝笑的牙都快掉了，“啧啧啧，又是倒数第一，哈哈哈。我这次可是考了第三，比容明焉还高两个名次。”
　　陈宇理也不理他，和陆洋、刘杰一起朝简宁县的榜走去。
　　这回简宁县的榜前依然是最热闹的。罗鸣站在正中，双手叉腰仰天狂笑，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几人站在一旁，怒目而视。
　　边笑，罗鸣边得意的说，“我就说容明焉上次的好成绩只是昙花一现。这场又现原形了吧。亏得那些蠢货担心，买通混混阻止他考试。现在自己进去了吧。要我说，他容明焉再考多少场都一样，也就是普通偏上水平，不足为惧。”
　　周围不少考生也赞同不已，各种议论纷纷。
　　“看来这容明焉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但才学只能算一般。”
　　“是啊，他是个好人，很讲义气。可惜学识算不得拔尖。”
　　“他长的那么好看，科考的成绩却不如他的长相出类拔萃。”
　　末了，考生们齐齐的叹了口气，“人无完人啊。”
　　“趁着还可以改，我们去赌坊吧。”一个考生道。
　　“对对对，晚了就锁定容明焉，我们会输惨的。”又一个学生说。
　　一群人慌忙的跑开了，看着他们的背影，陈宇跺跺脚，也连忙跟上。
　　“小宇，你去干什么？”陆洋拉住他。
　　“我去给明焉哥哥加注。”陈宇气的眼眶都红了。其他人可以对容景没有信心，但是他不行。
　　若是没有容景，别说参加科考并通过三场县试，他很可能还在丁班原地打转，被人骂蠢货。不，甚至他已经被退学……
　　陆洋松了口气，道。“那我也去。但我没钱了，小宇借我点。”
　　“我也去。英俊胖子借钱给我。”刘杰也道。
　　“没问题。”
　　*
　　最后一场考试。
　　每个人都格外紧张。陈宇和刘杰抱在一起，口中说着只要能拿最后一名就好。陆洋在一旁说自己也是。
　　毕竟，只有通过这一场，县试才算真正通过。否则以后还得从头再来。
　　容景倒是毫不紧张，相反，她的状态非常放松。因为她知道自己稳过。至于县案首，她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了，结果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四人简单准备后，和前三场考试一样，离开了梅氏的宅院。
　　早已有人等在门外。
　　容景看见，男装打扮的祁叡对她挥了挥手，“我送你。”
　　陆洋几人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前面，给容景和祁叡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几人这默契的动作看的容景又好笑又尴尬。祁叡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青。但很快，他想起自己是男装，那几个学生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才慢慢恢复如常。
　　他不满的瞪了容景一眼。肯定是容景平日里行事太过不拘一格，连同容景身边的人也变得怪模怪样。
　　“您看我干嘛。”感受到昭阳公主的目光，容景不解道，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敢叫殿下。
　　“没什么。”祁叡矜持的转过头去，压低了声音，“我留了封信给你。放在你的书中，你仔细收好。还给你带了东西，记得一并收好。”
　　容景点点头，今天考完后，自己几人就要收拾东西离开，等到放榜再过来。
　　昭阳公主应该也不会呆在这里吧，她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说不定会在信里告诉自己。
　　只是她还给自己带了东西，会是什么呢？珍稀的注本？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是别的？总不会是银子吧……
　　容景开始期待起来。
　　“学生记住了。”她轻声道。
　　说完后，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前方的陈宇三人也闷头赶路。所幸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意外波折发生，容景一行人顺利的来到贡院门口。
　　“好好考。”祁叡拍了拍容景的肩膀。
　　容景口中应是，行礼道别，目送祁叡离开。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了。
　　*
　　与第一场号舍中密密麻麻塞满了人不同，这场考试的号舍空旷极了。人数只剩下第一场考试的一半不到。
　　等到这场考完，整个县试至少要淘汰三分之二的人。
　　但容景却没有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感叹。她正在专注做题。这场考试的题目类型全部都是墨义，一共八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各一题。五经两题。
　　这几道题目出的中规中矩，都是些简单浅显，夫子们经常讲到，且有公认标准答案的原文。
　　不过，除了这六道四书五经的题目，还有两道奇怪的墨义。
　　一道是蒙学题，出自《幼学琼林》：“击壤而嬉，上世之黎民自得；让畔而耕，西周之百姓相推。”
　　还有一题，原文更简单，“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容景很快回忆起来，这句话出自《道德经》。
　　很快，她心下了然。最后一场考试为了拉开差距，所以专门这样设置题目。
　　若是四书五经部分的六道题目答得不错，且前面三场的成绩也还过得去，那么这次的县试就通过了。
　　更进一步，如果后面两道题也能好好回答，那在整个县试中就会有不错的名次。
　　想到这里，容景有些激动。
　　与她相反，其他考生看到这两道奇怪的墨义题后，开始都有些不敢相信，继而又纷纷陷入了焦虑。
　　没想到县试最后一场居然出现了超纲题目，到底该怎么回答呀？
　　*
　　考试结束。容景和一众考生交上试卷，收好东西，同几位大人告别。然后又与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互相寒暄祝福后，便回到了梅氏的宅院。
　　刚一踏进宅院，就见陈宇、陆洋、刘杰三人聚在一起，满脸喜色。他们见容景回来了，笑的更加开心。
　　“明焉大哥。我有预感这次能过。”刘杰激动的大叫，“那道《幼学琼林》的蒙学题你给我们讲过，我还记得！”
　　当时，容景带着他们升丙班的时候，就将他们的蒙学底子打得异常扎实。所以当看到那道蒙学题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奇怪害怕，而是欣喜！
　　“考完后大家都在叫苦，说蒙学怎么能出墨义呢。考官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当我将解答告诉他们后，他们都惊呆了。说没想到小小蒙学居然有如此深意。”一想起当时其余学生羡慕嫉妒的眼光，刘杰就笑的合不拢嘴。
　　“还有《道德经》中的那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明焉贤弟你也不止一次讲到过，而且还结合四书五经分析。所以这道墨义，我们也答上来了。”陆洋同样激动。
　　他可以肯定，他们三人这次县试成功被容景带飞了！
　　“等放榜了，我们一起请明焉哥哥吃饭啊。”比起陆洋和刘杰，陈宇的笑容多了些幸灾乐祸。
　　他的庶兄，陈宝的号舍在他的正对面。当时，陈宝看着他奋笔疾书，自己却答不上来，不由得又急又气，加之陈宝最近看书太过透支身体。终于，一番气血上涌后，陈宝晕倒在了考场……
　　这次县试，他终于第一次赢了陈宝。从今以后，他和娘亲将彻底扬眉吐气。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容景。想到这里，陈宇又道，“一顿不够，要多几顿，而且必须是天香楼。甚至是府城的狮子楼。”
　　“好好好。”容景笑道，“等出榜了再说吧。”
　　她虽然面色淡定，但心中却忐忑不安。
　　这次的县试，自己到底画上了一个怎样的句号？
　　县案首，会被自己收入囊中吗？


第82章 县试（三合一）
　　崇明社学离乐隆县不算远, 几人在天黑后不久就赶到了书院。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稍微收拾一番就歇息了。
　　漫长而辛苦的县试, 终于彻底结束了。
　　因着现在有自己独立的房间, 容景先是美美的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再将考试期间的脏衣服和其他用具收好, 把书本和笔墨纸砚归类，一切整理妥帖后, 她却并没有上床睡觉, 她拿起一封信和一个袋子, 这些是昭阳公主留给她的。
　　她先打开信，入目是一行行笔锋凌厉, 雄浑大气的字。
　　“好字！”容景不由得赞道。她没想到这小公主年纪不大，除了武艺高强、谋略深远外，一手书法也格外漂亮，假以时日, 完全可以达到名家水准。
　　信中，昭阳公主告诉容景, 在她考试的这段时日, 她安排菊芳假扮梅氏, 与梁洪和梁茵各种周旋。
　　“他们会在府试对你下手，具体怎么做目前还不得而知, 也不知他们是否会改变主意。不过你别担心，你只管安心准备府试。本宫遣了个暗卫做你的贴身书童, 过几日他自会来找你……”
　　信的最后, 落了个叡字。
　　公主, 原来你叫祁叡呀？人如其名, 聪明睿智！
　　容景笑着将信折好，拿到蜡烛边，看着火苗将信纸一点点吞噬。
　　县试期间，因着全身心都扑在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上，所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梁洪他们。考过之后，这种被刻意压抑的恐怖感觉又慢慢浮上心头。在回崇明社学的路上，她已经想出了十几种可以消无声息杀死自己的方法以及应对之策。
　　她有些担心，如果自己为了生存，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耽误了府试怎么办。
　　她更害怕，要是自己不小心些，时时刻刻警醒些，着了梁家兄弟的道，连小命都会丢了。
　　总之，怎样都很艰难。
　　没想到，昭阳公主早就给她安排好了保镖，免去了她的后顾之忧。
　　一时间，容景感动极了。
　　她又打开另外一个袋子，也就是昭阳公主留给她的东西。刚一拆开袋口，就闻到阵阵清香，独属于菌子的清香。她眼睛一亮，连忙把里面的菌子倒了出来，只见有红菇、姬菇、松茸等珍稀的品种，每种都有好几个，不过边缘都有些干了。她连忙打来一盆清水，将菌子泡在里面。等下次回家的时候交给二姐，让二姐试着种植。
　　二姐现在已经有着相当的理论知识与丰富的经验。一想到这几朵菌子在二姐手中变成一大把、一大捧，容景就开心极了。
　　又是源源不断的收入，还有，小公主吃的开心的笑脸。
　　真好！
　　做完这一切后，容景伸了个懒腰，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
　　考试结束，恐惧消除，容景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外面的争吵声闹醒的。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你哥哥晕倒了，你居然不关心他。”这是一道陌生的中年男人声音。
　　“那时我也在考试呀。再说不是已经有衙役将他带走了吗？”说话是似乎是陈宇。
　　“是呀伯父。若是最后一场退考，前面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这次是陆洋。
　　“对啊。您怎么能怪他呢。”这是刘杰。
　　容景睁开眼睛，揉了揉额头，穿好衣服就朝屋外走去。
　　“呜呜呜，老爷，您别说宇儿了。他是嫡子，生来就比我们宝儿高贵，所以同学们都爱和他玩，教他功课。是我们宝儿不配。”做作的声音传来，是个女人。
　　容景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呸，什么同学。也太厚此薄彼了，为什么只教他们，不教宝儿。宝儿要是能答上来，何至于晕倒。什么义德乡贤，一点都不地道。”中年男人闻言更气了。
　　“不准您这样说明焉哥哥。”陈宇怒道。
　　话音刚落，容景打开屋子的大门，“吵吵闹闹，干嘛呀！”
　　陈宇、陆洋、刘杰三人站在一边，陈宝、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个妖艳的中年女人站在另一边。
　　六人停止了争吵，齐齐看着容景。
　　“明焉贤弟，真对不住。愚兄没能拦住他们，影响你休息了。”陆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走到容景面前，向她讲了事情经过。
　　*
　　原来，陈宝在最后一场县试上晕倒后，就被衙役抬了出去。醒过来后，他气哭了，但也无可奈何，只好收拾东西，雇了一辆马车将他送回锦州城的家中。
　　陈宝的娘亲，也就是陈宇的姨娘，见儿子回来自然很是开心，忙问他考的怎么样，累不累，想吃啥。但陈宝却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慢慢的，姨娘也反应过来了：儿子这个时间点回来，不对。
　　终于，在姨娘的追问下，陈宝说自己最后一场晕倒了，被抬出来了。
　　姨娘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了一块下来，忙问好好的怎么会晕倒，是不是有人使坏。陈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陈宇那胸有成竹答题，还时不时抬头看他的样子。那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嘲笑。
　　“是二弟，他答得好也就算了，还不断刺激我。”陈宝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他前三场都是倒数，最后一场他以为自己赢过我了，他得意极了……”
　　听完陈宝的话，姨娘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但很快，她又觉得不解，为什么前三场儿子都考的挺好，最后一场却有两道题答不上来。还有那陈宇，一直都是个蠢货，之前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可以参加科考。但蠢货就是蠢货，一到考场上就现原形，前三场得了两个倒数第一，怎么最后一场居然还答得那么好。
　　“那陈宇该不会是作弊吧？”姨娘试探的问。
　　陈宝艰难的摇摇头，“他运气好，刚好听同学讲过这道题。”
　　以前容景带着丁班的学生一起学习，准备升班考试的时候，他也去听过。听到这群人煞有介事的讲蒙学的时候，他就觉得可笑。蒙学只要快速背诵，然后就能过关，花那么多功夫干嘛。
　　直到第四场县试，他才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不认真的听听。
　　“同学？哪个同学呀？为什么只给陈宇讲，不给你讲？”姨娘闻言很是纳闷。
　　说到这里，陈宝更气了，“陈宇会笼络人心，经常给同学带吃的。不像我，只会闷头学习。”
　　说着说着，他想起自己这次县试已经宣告失败，而陈宇说不定却会顺利通过。他就悲从中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第二天清晨，外出经商的陈老爷回来后，姨娘立刻找到他，将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陈老爷本想抓陈宇问个清楚，却不想陈宇不在家中。
　　“许是小宇考的不错，和同学们庆祝去了。哪里像我们宝儿这么命苦。”姨娘抹了抹眼睛。
　　陈老爷气的大手一挥，“走，去书院找他！”
　　陈老爷也没告诉陈夫人，带着姨娘和陈宝就气势汹汹的杀往崇明社学。
　　今日是休沐日，书院里冷冷清清的。陈老爷一眼就看见陈宇和另外两个同学在学生宿舍的院子里开心打闹，笑成一团。似乎他完全忘记家中还有个晕倒生病的兄长。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陈老爷当场气的爆炸，上前对着陈宇就是一顿臭骂！
　　“陈家伯父原本逮着英俊胖子骂，那女人和陈宝在一旁拱火，拱到你身上，所以他们又跑到你这里来撒泼。”刘杰无语的揉了揉手臂，这对男女太彪悍了，他们根本拦不住。
　　“无妨。”容景摆摆手，看向陈老爷和姨娘，“陈家伯父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这……”陈老爷见容景年岁虽小，一双眸子却平和如水，周身气度显然非等闲人，他瞬间冷静了不少。又见容景俊秀可爱，文质彬彬，火气更是去了大半。再一想这可是被锦州官府认可的乡贤，他更是彻底收敛了脾气。
　　“容小公子啊。我没别的事，也不是找你麻烦的。为人父者，我只想请你，能够对我的孩儿们一视同仁。宇儿这次考试倒是风光了一把，可是宝儿——”他指着满脸哀怨，骷髅一样的陈宝，“他这个样子，我心疼啊。”
　　姨娘也在一旁配合的边抹泪边点头。
　　容景静静的看着他们，沉默片刻后道，“陈家伯父，您似乎误会了。我并不是崇明社学的夫子，所以不存在对他们一视同仁。”
　　陈老爷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就见姨娘带着哭腔开口了，“妾身知道宇儿是嫡子，富裕着呢。我们宝儿只是庶子，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容小公子不愿意和他来往是正常的。”
　　“你胡说。”陈宇急了。
　　陆洋也连忙道，“明焉贤弟从来不已财富地位看人，我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住，“二位，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陈老爷毕竟是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他见容景有些不耐烦，脸上连忙挂起客套的笑容，“好吧，友情的世界我们大人不懂，也不强求。容小公子，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过，您能不能把宇儿的报名文书还给我们，让他和我们一起回家。”
　　昨日离开乐隆县后，陈宇、陆洋、刘杰因为最后一场考的不错，走路都有点飘，加之天色渐沉，刘杰甚至一度差点滑到沟边。容景连忙让他们将各自的报名文书拿出来，交给自己统一保管，免得出什么篓子。
　　没办法，既然都叫她大哥，那她有时候也该担负起大哥的责任。
　　回到崇明社学后，因着天晚，大家都很疲惫，容景便没有急着将文书还给他们，而是准备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再给他们逐一清点。
　　没想到，这陈家老爷和姨娘居然带着陈宝上门讨要陈宇的文书……
　　陈宇也觉得不可理解，“爹，我已经给你们解释过了，文书要拿到贺山长那里盖章，然后等最后一场放榜的时候交给大人。我自己收着就行，你们折腾个什么劲啊。”
　　“逆子！”陈老爷吼道。
　　“宇儿，你就回家住两天吧，你爹和夫人都很想你。”姨娘用帕子擦着眼睛道。
　　容景看着他们，觉得有些荒诞，“陈家伯父，你们该不会想拿走小宇的报名文书，让他不能参加后面的府试吧。”
　　容景此言一出，陈老爷听了沉默，姨娘听了想流泪。陆洋和刘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震惊。陈宝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随即低下脑袋。
　　陈宇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惊呼出声，“爹，明焉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陈老爷长长的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原来，陈宇家中的生意越做越大，陈老爷萌生了培养接班人的念头。他就两个亲儿子，陈宇和陈宝。一时间，他有些纠结。
　　按理说，陈宇是嫡子，背负着家族的希望，自然应该走上仕途，让家族的地位更上一个台阶。商人虽然有钱，但被士子看不起不说，很多时候没有背景也会受到欺负。
　　但是，陈宇却不是读书的料。家中请的西席先生无一例外不说陈宇愚笨，资质比起其兄陈宝差远了，能勉强识字算术就不错了。
　　于是，陈老爷改变主意，只打算让陈宝读书，没想到陈夫人又哭又闹，硬是把陈宇也送进了崇明社学。
　　但是，蠢货就是蠢货。陈宇进入崇明社学后，蠢的更加可笑了……
　　与之相反，陈宝却不断受到夫子赞扬。
　　终于，当陈宇在巴府提学官面前出了大丑——入学几个月连《千字文》都无法完整背诵的时候，陈老爷忍不住想让陈宇退学，容景却来了。
　　陈宇开始逆袭，顺利升班，进入上舍取得科考资格，并一连通过了三场考试。
　　陈老爷又开始犹豫。特别是，今天早上听说陈宇很可能通过县试的时候。他先是气陈宇不顾亲情，对晕倒在考场上的陈宝不闻不问。但转念他又想，若是陈宇能通过科考，就让陈宇继续读书，陈宝跟着他学习庶务吧……
　　姨娘当然不干，连忙在陈老爷耳边吹风，说陈宝一直成绩不错，前三场考的都比陈宇好，就是受了陈宇的刺激才倒在最后一场的。
　　“所以啊，老爷。宇儿能吊车尾过三场，都是那容景的功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宇儿虽然不聪明，但懂得笼络人心。这样的人，不正是做生意的好料子吗。相信宇儿再跟着您学习一段时间，一定能成长为商界奇才。到时候，我们陈家的产业说不定会遍布大雍上下。”
　　听姨娘这样一说，陈老爷又觉得有理。
　　区区县试算什么，要通过了院试才是秀才。陈宇这样场场倒数第一，不可能的。
　　于是，他便带着姨娘和陈宝，来到了崇明社学。
　　但他没想到的是，陈宇对哥哥冷血也就罢了，现在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爹，我辛辛苦苦考了这么多场，我还想继续往下考。报考文书我是不会给你的。”陈宇面上又怒又气，心底却是深深的悲哀。
　　他爹从来就不相信他，轻视他，眼里只有庶兄陈宝！现在见他考的比陈宝好了，居然要他放弃接下来的考试。
　　“我还要继续考。”他咬着牙说道。
　　陈老爷见他面红耳赤，知道不能把他逼的太急，于是转向容景道，“容小公子，听说文书在你这里。你给我们吧。”
　　“不给。”容景无语的摇摇头，陈老爷这张脸在她面前扭曲、变换，似乎渐渐变成了前世她父亲的脸——一张她怎么做都不会认同她的脸。
　　不过当时她是女孩，她父亲重男轻女，她也可以理解。但现在陈宇是儿子，还是嫡子。
　　只能说，奇葩的父母千姿百态。
　　“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请容小公子不要插手。”陈老爷继续劝道。
　　陈宇闻言，眼里包着泪花，死死咬着嘴唇，期待的看着容景。
　　容景不为所动，“小宇是我的朋友，他想继续考试，我一定支持他。”
　　她又转身看向一直安静沉默的陈宝，“阿宝兄，你不服小宇也升到上舍可以参加科考，所以格外努力，这是可以理解的。你私底下又请了夫子一个人偷偷学习，不让小宇参与，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读书太用功亏损了身子，小宇劝过你，我也劝过你，你不听，觉得我们阻碍你进步。现在你晕倒了，怎么又怪起我们来了？”
　　陈宝一时语塞，姨娘想要帮腔却发现容景这话无从反驳。一时间，两人有些心虚。
　　陈老爷见陈宝和姨娘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
　　容景又继续道，“还有，陈家伯父，你为什么觉得小宇不是读书的料子？是不是从家里的夫子那里听说的。可是你想过吗，那些夫子，或许本就不是什么好的夫子，要么才学有限，要么人品不行。”
　　陈老爷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笑。
　　容景见状彻底明白了。这陈老爷偏心的厉害，只是作为一个谨慎的商人，明面上却不能表现出理亏，于是她又道，“要是您觉得我这个智德乡贤说错了，坚持认为小宇不适合读书，那您可以去找贺山长，再去找大宗师。要是他们同意让小宇弃考，我二话不说，立马将他的报考文书还给您。”
　　想也不用想，贺山长怎么可能让有资格的学生中断科考。至于林霄，不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就不错了。
　　果然，陈老爷尴尬的笑了，“容小公子说什么话，我们怎敢劳烦山长和督学大人。”
　　他拉起姨娘和陈宝，“走吧，闹了这么久，让孩子们看笑话，我们该回家了。”
　　陈宝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姨娘还有些不死心，想继续劝说陈老爷，但当她看到容景那冷冽的目光时，只得生生忍了下来。
　　三人气势汹汹的来，垂头丧气、莫名其妙的走了。待到他们彻底走出大门后，陆洋和刘杰连忙安慰陈宇，让他别难过，不要被陈宝影响。
　　“若是没什么意外，这次县试你已经比那陈宝领先了。”
　　“再拼搏一把，过了府试，你就是童生。那个时候，陈家伯父就算对你成见再深，也不得不相信事实。”
　　两人耐心的劝说着，陈宇却满脸苦涩，他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没用的。兄长的生辰八字好，说是有大造化的。我就很普通了。”
　　“明焉贤弟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别信。”陆洋道。
　　刘杰也说，“是啊，英俊胖子。这种虚无缥缈之话怎么能信。”
　　“英俊？”忽然，陈宇怪异的笑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字吗？”
　　“难道不是崇拜明焉大哥吗。他外号容美男。”刘杰道。
　　“这只是一方面。”陈宇表情越发苦涩，“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原来，今年春节的时候，陈老爷带着陈宝去拜访了锦州城的几个学士，其中一个对陈宝大加赞扬，还给他赐字英华。
　　“娘知道后，生气极了。爹只好赔不是，说下次一定带上我，又说让家里的夫子给我起个字补偿。我说我才不要，我要自己起……”
　　说道这里，陈宇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陆洋和刘杰也听得难受。陆洋虽然贫穷低贱，但一家人其乐融融。刘杰也不如陈宇富裕，只能算小康，但却是家中独子，受尽宠爱。他们没想到一个富贵人家的嫡子，居然过得如此憋屈。
　　“小宇，别伤心。有的感情强求不来。”容景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就像在拍那个前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父母亲情的自己。
　　“你还有你娘，她那么疼你。你要珍惜。”
　　“你还有我们这些同窗。”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抹冷芒，“小宇，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陈英华上位！”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宇的庶兄陈宝，居然是《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重要的男配之一陈英华。据说，此人年少时对方薇惊鸿一瞥，然后久久不能忘怀。年岁稍长，他先是考中举人，入仕为官，又接管了家中生意，成为天下巨富儒商，为女主角方薇送去了金山银山。
　　虽然，这些钱后来都进了男主谢骞的口袋里，成了谢骞源源不断的起事资本。
　　容景的眼神越来越冷，按原书剧情，可怜的陈宇又是个什么下场呢？她不敢细想，但既然她穿来了，知道了，就不会再让原书剧情归位！
　　*
　　第二日休沐结束，下午的时候，崇明社学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看到县试归来的四人，他们热情极了，又是问考试体验又是问考题难不难。
　　直到贺山长出现，将学生们赶走，把容景几人请到房间，问了他们的答题情况。
　　“陈宝可惜了。”贺山长叹了口气。不过好在其他人都通过了前面三场，也算惊喜了。
　　容景稳过无疑，只是名次的问题。
　　至于其他三人，就只有等到明日放榜揭晓了。
　　*
　　最后一场考试放榜的当日，天还不亮，贺山长就带着容景，陆洋，陈宇，刘杰和看热闹的肖琳等小豆丁，朝乐隆县而去。
　　众人到的时候，已是巳时，太阳高照，一片晴明。但乐隆县县衙前只有伸长了脑袋等待的学生，却不见那一张张让人期待忐忑的榜文。考生们焦急不已，时而不停踱步，时而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为什么榜还没出来？”
　　“不知道，不过听一个官差说，似乎为判案首之首而耽误了不少时间。”
　　“案首之首，难道不是罗鸣吗？这不是铁板钉钉上的吗？”
　　“难道半路杀出了个陈咬金？”
　　“如果真的有黑马，那全场第一的赌局是不是就作废了？”
　　人群的正中，罗鸣神色倨傲，站的笔直。听到考生们的话后，他不屑的哼了一声。
　　“什么程咬金，什么黑马。你们怕是没留意过前三场考试所有州县的榜文吧。除了本人，哪个州或县出现过三场全部第一的人。”
　　罗鸣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确实，除了锦中县的榜首回回被罗鸣霸占外，其他的州、县榜文中，每场的第一名都不断变换。这些人，在一县之中或许可以争个案首，但在整个乐隆县所有州、县的考场上，基本没有成为魁首的可能性。
　　“就不能是容明焉吗？万一他最后一场考的极好呢。”一道有些不服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贾宜。
　　“对啊。案首之首存在争议，除了罗冲天这个人选，也只剩明焉大哥了。”王友也道。
　　李丹、姚升、张修三人也很是赞同。毕竟最后的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其余人闻言，又开始摇摆忐忑起来。他们可没忘记，当初他们是怎样争先恐后的放弃容景，改押注罗鸣的。要是容景成了案首之首，他们可就亏大了。
　　罗鸣却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你们……”
　　他指着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你们和容明焉是同乡，关系好，希望他夺魁，我理解你们。但事实不会依你们的情感而改变。”
　　他喘了两口气，语气平静了些，“实不相瞒，刚才我已经知道了自己四场考试的分数。第一、三场八十八分，第二、四场九十五分。容明焉第一、三场只是简宁县的四、五名，分数肯定比我差得远，第二场可能和我不相上下，就算第四场考的极好，又能高我多少分？”
　　听完罗鸣的话，不少算学还过得去的考生在心中飞快的计算着。
　　按照每场满分为百分计算，第一、三场容景至少比罗鸣落后十多分，就算二、四场都比罗鸣考的好，但以罗鸣九十五分的成绩，也难以追回这些分数。
　　“说案首之首有争议，多半是在比较我与其他考场的学子吧，比如雅平县的陶悦天，渝州的甘雨水。绝对不是这个考场上的容明焉。”罗鸣肯定道。
　　考生们听完后，彻底放下心来。这样看来，罗鸣还是这个考场上的案首之首。他们没有输，他们之前的押注很快就能兑换成真金白银。只不过因着投注罗鸣的是绝大多数，他们赢的钱比较少罢了。
　　正在这时，乐隆县县衙的衙门打开，一个个官差鱼贯而出，身后跟着各个州县的老爷们，最后是林霄。
　　“大家久等了，榜马上就贴好，请大家保持秩序，稍安勿躁。”简宁县知县冯仁道，他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那个，好像是简宁县的老爷吧。他怎么笑的这么开心。”贺山长好奇道，按容景的成绩，应该不至于让冯仁这么喜悦吧。难道简宁县还有其他厉害的人物。不，不太可能……
　　“学生也不知道。”容景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因为不光是简宁县的知县、县丞、教谕三位大人，就连林霄脸上也偶尔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首先是，乐隆县的榜！”一位官差将榜单贴好，乐隆县的考生一下子如潮水般涌去。刘杰手长腿长，一边推开前面的人，一边大步往前跨，很快就挤到了榜文前。
　　他一眼就在榜文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正数第十，比前面三场考试的成绩都好！
　　“我~过~了！”激动之下，他叫的破音了。
　　“恭喜恭喜。”
　　“人猿兄你太厉害了。”
　　肖琳等一众小豆丁也开心的跳了起来。
　　“不错不错！”贺山长捋着山羊胡子，频频点头。刘杰在大半年前还是启蒙班的学生，没想到第一次参加科考就通过了县试，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值得表扬！
　　“继续努力，冲刺府试。”他道。
　　刘杰激动的点点头，伸直了双臂，嗷呜长啸。县试，他过了！
　　乐隆县之后，就是简州城的榜。也许是前三场考试成绩还不错，最后一场更是心中有数，陆洋相比刘杰淡定的多。但是，当他看见榜文上自己的名字时，看见自己第三的成绩时，还是忍不住哭了。
　　“海地兄好厉害。”
　　“成绩真不错！”
　　肖琳带着丙二班的孩子们，又开始了庆祝的呐喊。
　　“考的好！”贺山长也激动的拍手，“好生准备，争取将府试也一并过了。”
　　看着陆洋瘦长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贺山长心中感慨万千。要是陆洋再过了院试，就是秀才，运气好点再中个举人，然后进入仕途，就可以帮家中的亲人赎身，让他们摆脱奴隶的身份。这可是典型的知识改变命运的例子。
　　贺山长感慨间，又出了两个州、县的榜文，因着上面没有崇明社学的学生，他也没怎么过多关注。
　　没多久，就到锦州城的榜，也就是陈宇所在的榜。
　　说实话，陈宇这次的表现让他很是惊艳了一把，居然熬到了最后一场。要知道在大半年前，陈宇可是崇明社学著名的蠢学生，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被大宗师指着鼻子骂的那种。而陈宝则让他有些失望。陈宝比陈宇聪明很多，也是这次科考他心目中的热门种子选手，他原本以为陈宝再不济也会过县试和府试，拿个童生的资格回来。若是运气好点，就是秀才也有可能。没想到陈宝连县试都没闯过去，而且还怨天尤人，昨日甚至带着家长来找陈宇和容景吵架，甚至想阻挠陈宇接下来的考试。
　　想到这里，他不住摇头……
　　正好锦州城的榜文张贴完毕，他远远看着陈宇伸长了脖子，从倒数第一的名字开始找起。
　　“王平、何欢、李强……”陈宇一连看了好几个名字，都不是自己，不由得有些着急。他前三场基本垫底，最后的名次肯定也不会好。要是最后两排没有，那他基本没戏了。
　　回去之后，不知会受到怎样的羞辱！
　　终于，在倒数第七的位置上，他看到了陈宇二字。他有些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又看了一次。
　　“我过了！”他高兴的一蹦三丈高，嗓音也激动的破了。
　　一瞬间，昨日爹带给自己的伤痛随着榜单上自己醒目的文字消除了大半。
　　不远处的小萝卜头们齐声说，“恭喜陈英俊。”
　　肖琳撇撇嘴，“陈胖子运气不错呀。”
　　陈宇本就心花怒放，加之最近被亲情伤害后他越发珍视同窗情谊。于是他也懒得和肖琳计较，扭着已经不再肥胖的身子走出人群，再次和陆洋、刘杰爆头痛哭。
　　“陈宇不错，府试再加油。”贺山长也激动的老泪纵横，陈宇能通过县试，完全是意外之喜。
　　这次崇明社学参加县试的五个学生，除了陈宝晕倒。陈宇、陆洋、刘杰都通过了县试，可以说表现优异。
　　等等，还有容景。
　　贺山长这才发现，他身边的容景难得的有些紧张，笑容紧绷，额头也微微冒出汗珠。
　　“别担忧，你肯定能过的。”贺山长安慰道。他也明白，容景不像另外三人，容景铁定过关。只是名次的问题。
　　容景肯定很在意，自己会不会是县案首，甚至，会不会是刚才官差口中所说的，案首之首。
　　锦州城的榜文后，又张贴了一个榜文，然后是锦中县的榜。罗鸣的名字和前面三次一样，显赫的位于第一列第一行，当之无愧的NO.1。
　　虽然一早就知道结果多半会是这样，但容景还是有些黯然神伤。
　　自己，还差得远，以后还要更努力才是。
　　“哈哈哈！”罗鸣的笑声肆无忌惮的在县衙前响起，不少考生，特别是押了他的考生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罗案首。”
　　“兄台，纠正一下，是案首之首。”
　　听着这些吹捧，罗鸣笑的更开心了。但也有学生面露不虞的，比如崇明社学的一众人等，肖琳带着小豆丁们，对着罗鸣的方向做鬼脸。他们可是听说了，这个姓罗的坏的很，经常欺负他们的明焉大哥。
　　陈宇、陆洋和刘杰也呸了几口，考中的喜悦也因罗鸣成为案首而去了一半。
　　罗鸣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笑的更狂了，“丧家之犬，倒是会呼朋引伴。”
　　眼见陈宇几人忍不住，想上前理论，容景连忙拉住他们，“我的榜出来了，一起去看看吧。”
　　只见一个官差打开简宁县的榜，张贴了出来。容景连忙上前想要一探究竟，陈宇等也立刻跟上。还没走两步，就听刘杰叫到，“明焉大哥，不用看了，你是第一，是案首。”
　　他个子高，脖子长，一眼就望见了上面的第一个名字：容景。
　　说罢，他一把举起容景，陆洋和陈宇也连忙伸出双手，和刘杰一起，托起容景，抛向空中，然后接住。
　　容景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享受着这份来自小伙伴们之间同甘共苦后的感激与喜悦。
　　肖琳等也跑到他们周围，但因身子矮小，只能在一旁激动呐喊。
　　“明焉大哥案首！案首！”
　　“明焉大哥最强！”
　　“明焉大哥最棒！”
　　听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口号，容景怀疑他们私底下排练过。
　　贺山长见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抹了抹眼睛，他悬着的心终于掉下去了。不管怎么样，容景取得了县案首的资格，也算对得起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和付出了。
　　“你们悠着点，别把容景摔坏了。”他提醒道。毕竟，容景还有府案首要冲刺。说不定还有院案首，若是林霄不从中作梗的话。
　　刘杰几个毕竟是孩子，很快累了，将容景放了下来。其他的小萝卜头立刻凑上前去，问能不能和容景握手，说是想要沾染文曲星气息。容景好笑的看着他们认真的眼神，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个同他们握手。
　　不远处，罗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不过是个县案首而已，这些人就把容景捧到天上去了。待会儿等所有州县的榜文揭晓完毕，当宣布案首之首是自己的时候，他看这些人还怎么恭维容景。
　　好不容易，崇明社学的学生闹完了，李丹、姚升、张修、贾宜、王友等简宁县的考生又来到容景面前。
　　“恭喜你，明焉大哥。”
　　“你实至名归！”
　　他们真心实意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决定挑战周末日万，今日成功，还剩下七次。


第83章 县试（三合一）
　　“谢谢。”容景道, 随后，她又问, “你们呢？考的如何。”
　　“不错, 都过了。”几人也难掩喜悦。
　　贾宜第一场考试差点因为焦躁而失误，但幸而容景提醒了他，让他冷静作答超常发挥, 最后考出了头名。按理他可以不用参加后面的考试，直接晋级府试。但容景却说既然稳过, 那么多考几场长长见识也好。所以他后面几场也考的很认真, 学到了不少经验。最终, 他的名次也不错，紧随容景之后, 是简宁县的第二名。“明焉大哥，这次考试，多谢你了。”贾宜哽咽道。
　　李丹和姚升、张修在中游、中下的位置。他们也很感谢容景考前的无私分享，对他们帮助很大。
　　王友排在最后几名。他最近身体不好, 按原本的情况，别说通过这么多场考试了, 就是挺过一场不生病都很艰难。但在容景的建议下, 他这样的病弱学生分到了相对较好的号舍。又有棉衣御寒。所以, 四场考试他全部坚持了下来，而且居然还没个头疼发热, 甚至奇迹般的通过了县试。
　　“明焉大哥，大恩不言谢。”王友对容景的感激一点也不比贾宜少。
　　“也是你们自己努力。”容景道。
　　这时, 崇明社学的一众学子走了过来, 好奇的看着简宁县的考生们, “你们怎么也叫明焉大哥呀？”
　　“跟你们学的呀。”姚升笑道。
　　“是呀, 明焉大哥年龄虽小，但确实当得起大哥二字。”王友将容景的事情讲了，听得崇明社学的学子们满眼放光。待到他讲完后，肖琳又将容景在崇明社学中对他们的照顾讲了，简宁县的考生们亦是听得津津有味。
　　双方很快就熟悉了起来，甚至越聊越投缘。看着他们说起自己的那股自豪劲与与有荣焉感，容景有种错觉，这两群学子交流，很像她穿越前所在世界的两个粉丝团见面。而她，就是两个粉丝团共同的爱豆。
　　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
　　这时，一顶轿子停在不远处，轿中的人悄无声息的从里面将帘子拉起一个角，静静的看着县衙外的一举一动。目光满是阴冷，以及，震惊、不可思议！
　　容景才十二岁，第一次参加科考，居然就让如此多的学生心悦诚服！
　　梁茵看着众星捧月的容景，心中是难以抑制的惊涛骇浪。之前他还有些不信，但现在眼前这活生生的一幕让他深深感受到容景的可怕与潜力。
　　那位说的不错，若是容景再长大些，真的就会成为猛虎，成为龙象，在士林中一呼百应。到时候，若是他追查当年容颐之事，发现端倪，将那位拉下来。树倒猢狲散，堂弟梁洪，还有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
　　必须扼杀容景了，趁他才刚刚展露头角。
　　梁茵眯起眼睛，梅氏夫妻现在以家人要挟他和梁洪。他们没法，只能暂时和梅氏夫妻周旋。但是，除了梅氏夫妻，他们也不是没其他人可用。
　　他看着人群之中，站在容景身边那个瘦长脸的男孩，笑了。
　　陆洋，梁洪养你这么久，该你报答了……
　　他将帘子彻底拉开，然后走了出来，朗声道，“听说乐隆县考场出了全巴府所有县案首的头名，本官特意过来看看。”
　　一见知府大人来了，冯仁、叶茂等知县、知州纷纷行礼，考生们也连忙拱手口称大人。只有林霄，因着与梁茵是平级，只淡淡点了点头。
　　“大宗师，是哪位青年才俊呀？”梁茵笑着问道，他的目光在罗鸣和容景两人脸上徘徊，慈祥极了，“本官想，应该多半就出自我们容大才子或是罗大才子吧。”
　　“不错，就是他们中的一人。”林霄笑了一下，随后很快收敛，点点头，“既然有考生提议选出案首之首，那么便不是各个州、县的大人说了算。故老夫斗胆前来主持，还希望各位大人不要怪老夫在县试期间就越俎代庖。”
　　各位知州知县忙说不敢，能得大宗师指点是考生们的福气。
　　林霄又道，“所以，老夫又派人请梁大人前来，毕竟要从巴府所有县案首中选出第一，也需要你这个巴府知府做个见证。”
　　“荣幸至极。”梁茵道，“若是这个县案首之首能够再拿个府案首、院案首，那就是真小三元，比普通的小三元更加厉害。”
　　罗鸣一听，连忙挺起胸膛。自己再努力两把，就是真小三元。到时候看罗竞还有什么脸在自己面前显摆。
　　然而，下一秒，他诧异的发现。那些知州知县却根本没有看他，锦州知州叶茂悄悄朝容景竖起大拇指，同知潘峰更是对容景各种挤眉弄眼，简宁县的知县、县丞、教谕也看着容景，不住微笑点头。
　　不光是罗鸣，其他人也看到了这番场景。
　　见此情形，谁还不明白呢。贺山长捋着山羊胡子笑的矜持，崇明社学的学生和简宁县的一众考生嘴角都裂到耳根了，不住朝容景道喜。
　　罗鸣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渐渐沉入冰窖，怎么可能是容景……
　　梁茵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罗鸣，转了转眼珠子，问道，“是容景吗？但听说他有两场都不是简宁县第一。不像罗鸣，场场头名啊。”
　　许是他的话给了罗鸣勇气，罗鸣终于忍不住，“学生也觉得应该是自己，因为学生算过分数。容明焉，不太可能超越学生。”
　　容景也对围住他的人说道，“大家都冷静些，等结果揭晓再说吧。”
　　眼见肖琳率领一群小豆丁已经摆出了阵仗要念祝贺词了，容景连忙眼疾手快的按住肖琳。若是自己不是头名，那他们这番折腾可就尴尬了。
　　正如罗鸣说的，按她第一、三场的成绩，是不太可能超过罗鸣，成为案首之首的。
　　但那几位大人的表现却……
　　正在她疑惑间，几个官差拿着一叠叠厚重的考卷出来了。
　　林霄对身旁一个官员道，“将诸位案首的成绩，都念一遍吧。”
　　“是，大人。”那官员应道。看样子他应该是林霄手下的一位礼部官员。
　　“乐隆县案首，何书，第一场七十五分，第二场八十三分，第三场七十九分，第四场八十六分。总分三百二十三分。”
　　“何书，以诗为本经，但试帖诗却做的相当糟糕，四书的经义也掌握的不怎么样。能得案首，纯属乐隆县整体水平太低，矮子里面选将军。”林霄点评道。
　　何书羞红了脸。原本得了县案首是件很开心的事。现在却被拿来和更优秀的人比较，被大宗师在大庭广众下批评。感受着众人火辣辣的目光，他觉得难为情极了。
　　都怪那个罗鸣，没事非要和容景杠上，争什么全场第一，案首之首。连带自己无辜丢人现眼。想到这里，他恶狠狠的瞪了罗鸣一眼。
　　不光是何书，众目睽睽下，乐隆县的知县、县丞、教谕也觉得丢脸极了。一想到若是没那罗鸣搅合，他们此刻说不定已经互相恭维道喜，安排宴席的时间，各种其乐融融，那会像现在这样尴尬。故他们看向罗鸣的眼神，也有些怨恨。
　　罗鸣却浑然不觉，他只专心听那礼部官员报各个县案首的分数。
　　锦州城的县案首比乐隆县的稍好，但分数也不高。简宁县的不错，但离自己还差的远。
　　每报完一人，林霄就照例点评一番。这些案首大多中规中矩，偶尔还有些答得不好的，则被林霄毫不留情的骂了一通。他们和何书一样，都觉得尴尬极了，心里恨死罗鸣了。
　　可恶的罗冲天，你想表现，你想风光，何必将我们踩在脚下做你的对照组，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虽然案首之首的最终结果还没宣布，但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祈祷着，最后的头名千万别是罗鸣，千万别是罗鸣……
　　乐隆县考场上一共两州八县，那礼部官员报了两州六县，只剩下简宁县和锦中县的时候，便不再报了。转而报其他考场上各个县案首的成绩。
　　这些案首的成绩也大多中庸，和何书等人差不多。偶有较好的，依然不如罗鸣拔尖。因着他们不在现场，林霄也就没做点评，只让那礼部官员直接念下去。
　　又将巴府其余的州县报完后，那礼部官员放下案卷，歇了口气。
　　罗鸣却急道，“大人，您是不是漏报了学生，还有雅平县的陶悦天，渝州城的甘雨水。当然，还有简宁县的容明焉。”
　　“没看见刘大人已经累了吗？一点礼数都不懂。”林霄呵斥了一句，随后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你们四位的成绩，老夫来报。”
　　“首先是这位罗鸣。罗鸣，字冲天，人如其名，心志高远，希望能借着科考的东风一飞冲天。”林霄阴阳怪气道，“他的堂兄罗竞，上一届巴府的小三元，曾经也一度很是风光得意。罗鸣能不能续写他堂兄的传奇呢？目前看来，是有这种可能的，因为他已经是锦中县的县案首了。但罗鸣不满足小小的案首，他要做的是案首之首，让我们看看结果吧。”
　　看着如同说单口相声般的林霄，容景觉得有些好笑，这腔调这功夫，后世可以直接应聘娱乐八卦节目的解说员了。不过，从林霄阴阳怪气的语调来看，容景几乎可以确定，罗鸣绝对不可能是案首头名。
　　但罗鸣却毫不在意林霄那做作的腔调。反正大宗师性格出了名的古怪，说话也难听。他双眼放光的盯着林霄，等待着林霄接下来的话。
　　“罗鸣，第一场八十八分，第二场九十五分，第三场八十八分，第四场九十六分，总分三百六十七分，这样看来，确实比之前的案首们都考的好。但是——”他话音一转，“还有比他更好的。”
　　“雅平县的陶乐，第一场九十二分，第二场九十四分，第三场九十分，第四场九十五分，总分三百七十一分。”
　　他的话音刚落，何书等县案首纷纷击掌，笑道，“恭喜陶案首，成绩斐然。”
　　陶乐虽然不在这里，但不妨碍他们恶心罗鸣。
　　罗鸣身子一僵，随后整张脸涨的通红。
　　林霄却哈哈大笑，“看来，我们的罗鸣是不可能成为本次的案首之首了。那么他会是第二名吗？接下来，让我们看看渝州城甘霖的成绩……”
　　虽然林霄比罗鸣大上好几十岁，又是长辈师长，但林霄真的很讨厌罗家咄咄逼人的气势。先是罗竞欺负他的孙子林静，现在又是罗鸣扭着容景不放，非要一争高下。所以逮住这个机会，他一定要让罗鸣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什么是自己讨脸打。
　　用容颐那个老头子的话来说，就是求锤得锤！
　　他按照记忆中容颐那老阴阳人调调，口气夸张道，“渝州城的甘霖，第一场九十分，第二场九十六分，第三场九十五分，第四场九十五分，总分三百七十六分。这个分数，比陶乐还高！我们的罗鸣，连第二都保不住！”
　　见罗鸣脸色又白了几分，何书等人更开心了，他们大声道，“甘案首真是我辈楷模，值得学习。”
　　“够了！”罗鸣终于忍不住大吼，他指着何书等人，咆哮道，“我就算一时没发挥好，输给陶悦天和甘雨水，也比你们这些人强。”
　　“还有他——”罗鸣指着容景，“容明焉，我也赢过了容明焉！”
　　至少在乐隆县考场上的两州八县，自己是第一名！
　　林霄又笑了。
　　“罗鸣啊。”他道，“难道你没发现吗，我刚才报你们三人的分数时，是从低到高的。先是最低的你，然后是陶乐，然后是甘霖。”
　　罗鸣揉了揉耳朵，过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霄，脸色惨白的摇头，“不，不可能的。容明焉几场考试的名次摆在哪里，不会比学生更高，更不会超过陶悦天和甘雨水他们。”
　　“罗鸣，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林霄长长的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容景，目光微动。他忍住颤抖的声音，道，“简宁县的容明焉，第一场八十分，第二场一百二十分，第三场八十分，第四场九十八分，总分三百七十八分。”
　　片刻后，罗鸣就尖叫，“大宗师，您是不是说错了，容明焉第二场怎么可能在百分以上。”
　　不光是他，其他考生也觉得不解，每场的满分不是一百分吗，怎么会出现百分以上的分数。
　　“该不会是你们几位大人和容明焉私交不错，故意给他乱抬分数吧。”罗鸣指着简宁县的知县、县丞、教谕道。
　　“放肆！空口白牙，你竟敢污蔑本官。”冯仁气坏了，他们三人确实很欣赏容景，但在这次县试之前都与容景毫无来往，更何况私交不错。
　　“你自己技不如人，还污蔑别人，真是可笑。”教谕孙先生看向林霄，“大宗师，您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差距。”
　　“好！”林霄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老夫先说明一下每场考试的分值构成。”
　　林霄说，第一、三场考试的内容都是帖经和试帖诗，比较简单，答案也有相对统一的标准，所以满分只有一百分。第四场的内容都是墨义，题目除了一道蒙学与外教，其余都较为浅显，答案标准，满分也是一百。
　　最奇特的是第二场，“第二场五经部分的墨义，乍一看很简单，很容易回答，但题目暗藏玄机。若是考生不能参透，只按常规回答，那么只能得基础分数。整张考卷在一百分内。而考生若是能答得有新意、有创意，那么就可以得到额外的奖励分数，突破百分。”
　　说到这里，林霄竭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容景是整个巴府唯一突破百分，且拿了满分的人。”
　　达到这个成就的，往前有自己，再往前有容颐。
　　容景不愧是自己的弟子，容颐的曾孙子。
　　林霄深吸两口气，待平静些了，才道，“正好，罗鸣和容景的本经都是周易，所以这道五经墨义他们答的是同一题，我们现在就来对比优劣吧。”林霄说完挥了挥手，他身后的那位礼部官员立刻将一份答卷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道墨义出自《周易·系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我们先看看罗鸣的答卷，也就是中规中矩的回答。”
　　罗鸣死死咬着牙，竭力忍耐，听林霄点评道，“这一段是讲圣人通过观察天地万事万物的情态，创作六十四卦。罗鸣点出了要义，算是得到了基本得分点。然后，他对这里的圣人，也就是伏羲氏做了一番评析，简述了伏羲氏的才德功绩。最后，又回到伏羲氏创造六十四卦，讲明对后世的意义。诸君以为，罗鸣的回答如何呀？”
　　“颇为全面，挺不错的。”沉默片刻后，巴府知府梁茵最先道。
　　有了梁茵开头，其他的知州知县也纷纷叫好。至于考生们，更是频频点头，这罗鸣虽说狂妄了些，但本事也是真的有。看看人家的文笔辞藻，看看人家的起承转折，看看人家的引经据典，甩自己不知几条街！
　　见众人对自己皆是肯定，罗鸣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的怪异更甚。无论是自己的个人感受，还是在场大人和考生的评价，都很不错。为什么自己却没能得到更高的分数，额外的奖励分数。
　　自己九十五分，容景一百二十分。他想知道，这么大的差距，容景的回答该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
　　于是，他不服气道，“大宗师，能否将容明焉的答卷拿出来。”
　　“不慌。”林霄摆摆手，他没有再理会罗鸣，而是看向梁茵等人，“诸位大人说这罗鸣答的不错。起初，老夫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当简宁县的知县冯大人呈上容景的那份答卷后。老夫方知，罗鸣的答卷确实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挑不出错，亦无功。换句话说，就是假大空。”
　　说着，他亲自从那礼部官员的手中接过一份答卷，郑重摊开。
　　“这是容景的答卷，各位大人都来看看吧。”
　　罗鸣一咬牙，也顾不得礼仪，一下子冲到答卷的最前面，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容景的回答，开头和他差不多，也提到了这段经典是讲伏羲氏创造六十四卦的历史。但是，接下来，容景却并没有像他那样，评价伏羲氏。容景开始结合后文，讲六十四卦的用。
　　容景引文后的紧接一句，“作结绳而为纲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说明结绳织网是取象离卦，因为离的卦象为中空，与结绳织网颇为契合。
　　但是接下来，容景笔锋一转，答道，“然，离之情态，千姿百态，过于粗略，实操中亦需结合实情，总结经验，不断改进。方能体现离之大用，保持圣人利民之心。”她还举例说明了几种绳结方式，怎样打结才能省料结实。
　　看到这里，简宁县知县冯仁激动极了，“下官已经让县里的匠人实践过，按容景所讲的方法打结，稳固的很。容景，你可知道，你这个回答给匠人们省了多少力气，省了多少绳索吗？”
　　容景谦虚道，“学生不过庶务做的多，颇有心得罢了。”
　　感谢前世在病床上的那段时光，她学习了各种各样的知识，包括绳结技巧。
　　在场的知州知县哪个没和工匠打过交道，一看到这个回答原本就很感兴趣。现在听冯仁这样一说，更是啧啧称奇，不少人甚至还当场拿出纸笔记录了下来。更有人直接走到容景身边，问她还有没有漏写的方法。
　　除了打结，容景还引用了“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一句，即取法益卦的形态，制作刨地的犁。容景认为犁应该适应土地，并且论述了犁柄与犁头的长度、宽度、比例与不同身高人的关系。这段回答看的在场的官员们更是兴奋不已。
　　“容景，你种过田吗？”锦州城知州叶茂问道。
　　“没有，学生家里没田。”容景摇摇头，“但学生读书累了会去田间地头玩耍，观察过农人耕种。渐渐的，学生发现，若是能对农具做些改进，会给农人带来很多方便，提升效率。”
　　以前，她读研究生的时候，参与过一个社会学的课题，考察传统耕种下的家庭社会形态。在那段时间，她仔细研究过不少农具。那些农具虽然在现代化大生产中显得有些过时，但也是经历了现代材料力学，人体工学等理论知识改进的，比起现在这个世界的农耕用具先进不少。
　　“这就是见微知着，好哇好哇。”潘峰不住点头，问叶茂道，“大人，您看能否给容景一些田，让他试着……”
　　“这不太好吧。”叶茂还没说话，梁茵就摆摆手，“容景虽然才华横溢，但其目前只是商籍。”
　　按大雍律法，除了仕人和农籍的民户可以拥有田产外，其他人都不行。梁茵有些着急，又补充了一句，“若是等日后容景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官，就可以有自己的田产了。”
　　当他得知容景是这次巴府所有州城和县的案首之首时，他惊讶于容景的才华横溢。原本对容景的忌惮从八分变成了九分。
　　一个长得好看，有号召力，学识也拔尖的人，若是自己的朋友或者同一阵营的人，那简直再好不过。
　　但若是自己的敌人，就太可怕了。
　　所幸容景年岁还小，才刚刚展露头角。
　　但是，当他看到容景的答卷，就知道容景展露的哪里是头角，分明是未来的希望。
　　眼下大雍虽然歌舞升平一片繁荣，但骨子里已经衰败，各地税收时有拖欠，官员叫苦，百姓也喊忧，田里青黄不接，地里牲畜消瘦。容景在这份答卷中所展示出的利国利民的庶务才能，就算是放到金銮殿上，皇帝也要叫好，也要大加封赏，完全不会计较他容颐后人的身份。
　　若是容景得了田产，以他的聪明才智，再倒腾出什么新鲜玩意儿，那就更麻烦了。
　　于是，他又强调，“容景现在应该将心思放在读书上，早日通过府试、院试。而非种田。”
　　当然，容景会死在府试的途中……
　　“这……”叶茂和潘峰对视一眼，将想说的话咽在喉咙里。毕竟梁茵是知府，是他们的上峰。
　　“无妨。”林霄道，“老夫也很好奇这容景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有真才实学，就让他试试吧。他是商籍没关系，冯大人和潘大人可以将自己的田地拨点给他。至于耽误考试嘛……倒也不用容景亲自下田，他只要指导就可以。”
　　林霄和梁茵都是正五品，两人平级。既然分管科考的林霄都开口了，梁茵也不好再反对。他看着容景，笑的格外慈祥，眼底却无比冰冷。
　　能让林霄、叶茂、潘峰、冯仁等一众官员为他说好话。这个容景简直太可怕了，活脱脱当年容颐在世。
　　“学生谢过各位大人。”容景激动道。
　　她终于也是有田一族了。
　　“好了，接着看吧，背面还有。”林霄道，他将答卷翻过来，只见最后还有一段。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引用此话后，容景的答卷上又写道，“大壮者，雷在天上，天雷击下，无妄之灾。宫室虽可避风雨，却难防雷击。雷者，金气也，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若要免于雷击，可在宫室顶部……”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在场陷入死寂，但每个人的心中却是汹涌澎湃震撼不已，甚至包括那些已经看过答案的人。
　　没错，容景借着分析取象大壮卦，讲了避雷针的做法！
　　“现在乃是冬末春初，雷电罕见。但下官觉得容景的答卷有理有据。”冯仁颤声道，“下官，下官已吩咐匠人，在简宁县的新建民屋中设置此针，等春夏雷电激增，再静待结果。”
　　巴府处于大雍西南，夏季多雷电，时有伤亡，人民苦不堪言。若是容景在答卷中所讲的“避雷针”切实可行，那日后将会有多少人免于天灾啊！
　　“若是结果不错，容景，容景功德无量啊！”潘峰也忍不住道，叶茂见状连忙吩咐手下在锦州城中也实施起来。
　　其余知州知县见状，连忙掏出纸笔，将容景的回答抄下，打算等回到衙门之后再安排下去。
　　“各位大人，且慢。”容景连忙叫住了他们，“这答卷尚有许多语焉不详之处。且不同宫室民房，避雷设置有所差异。待学生院试之后，再编写一个图文并茂的版本，便于匠人营造。”
　　容景觉得，如果真的要做避雷针，那肯定得更严谨些，她必须更仔细的回忆前世记得的关于避雷针的知识，比如材质、尺寸、安放位置，如何接地，如何隐藏在建筑物中，说不准还要多试验几次。
　　不过她现在还有府试和院试，而且从今日那些其他的县案首成绩来看，她也不能松懈。所幸院试后是六月，差不多也是夏天雷雨高发季节。
　　“这样更好！”
　　“感谢你了，容景.”
　　“若是此法有效，本官一定重赏！”
　　各州县的大人们闻言更开心了。
　　待到他们稍微平静下来后，林霄方才扬了扬容景的答卷，“诸位大人觉得，容景的回答如何？”
　　“言之有物，经世致用，这是下官见过最好的答卷。”简宁县知县冯仁立刻说道，他们县出了容景这样的人才，他这个父母官也是大大的政绩。
　　“冯大人说的不错，下官觉得，容景的分数实至名归。建议等院试之后，容景将答卷中的答案实践、整理之后，再上呈朝廷工部。”潘峰也道。
　　“这些老夫管不了，各位大人看着办。只要各位大人认同容景的分数就行了。”林霄道。
　　“自然认同。”
　　“心悦诚服。”
　　“此卷可广为流传，鞭策学子。”
　　眼见所有官员都无异议，林霄方才缓缓说道，“那么，老夫宣布，本次巴府的所有案首中，头名为简宁县的容景！”
　　容颐，雷山公，恩师！
　　您看到了吗，您的后人争气极了，初次科考，不仅是案首，还是案首之首！
　　*
　　随着林霄的话音落下，崇明社学的学生和简宁县的考生立刻激动拍手，肖琳带着小萝卜头，再次摆好阵型，大声呼喊。
　　“明焉最强！明焉最棒！案首之首！谁与争锋！”
　　陈宇、陆洋、刘杰等人也报成一团，开心的哭了。就连贺山长也忍不住，拍着容景的肩膀，“容景，真有你的。”
　　本次县试，因为容景，崇明社学风光无限。
　　简宁县的三位大人也笑开了花，案首历年都有，案首之首却很是罕见，容景这种经世致用的案首更是凤毛麟角。而这样的大才，是他们简宁县的。
　　他们相信，从今以后，简宁容景这一名号，将渐渐在天下响彻。
　　其余案首也纷纷向容景道贺。与对罗鸣不同，他们对容景是真心实意的祝福。同在一个考场，他们自然听了容景不少事迹，才华横溢却不自傲，而是默默帮助他人。今日这份答卷更是让他们无比震撼。
　　如果是容景，他们希望他能走到天下读书人的顶点，然后将大雍变得更好。
　　一时间，气氛热烈极了，只容景还有些呆傻的立在原地。她没想到，自己得个县案首也就罢了，居然还是案首之首，整个巴府县试阶段的第一名。
　　怎么说呢，有点梦幻，也有点高兴。看着和她道喜的考生们，她仍然觉得有些不踏实，就像踩在云朵上一样。
　　正在这时，罗鸣忽然大声道，“学生不服！”他看向林霄，还有围着容景的各位官员考生，“科考科考，乃是以四书五经为基本，考察学子的义理才学，断没有考察这些工农技艺的。”
　　他指着容景，“容明焉的回答全是小术，有失正道。若是按此答法，那么依学生所见，也不必进行后面的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会试殿试了。谁的绳子编的好，谁当小三元。谁的地种的好，谁当解元。谁的房子不被雷击，谁当会元状元。也不必我们这些学子寒窗苦读，直接让那些农人、匠人入朝做官吧。”
　　“放肆！”锦中县知县立刻呵斥道。罗鸣之前狂妄也就罢了，结果都摆在眼前了还不肯认输，不知收敛。
　　“是啊，罗鸣，你这是在质疑大宗师的决定吗？”梁茵皮笑肉不笑道。林霄瞥了他一眼，心道此人说话怎么怪怪的，自己并没有得罪他啊。
　　“不是老夫一人的决定，是几乎所有知县、知州大人的决定。”林霄淡淡道，“若是有一丝可能，老夫也不想这个丑人得案首，何况案首之首。”
　　容景终于回过神来，纠正道，“大宗师好像说过，不会再叫学生丑人。”
　　林霄讥诮一笑，“好吧，容美男。诸位可知，第一场这容美男原本有八十五分，是老夫给他压了分数。”
　　冯仁忙点头道，“不错，当时下官作为主考官觉得容景的帖经诗虽然韵律一般，但立意甚高，故给了高分。但大宗师巡逻考场，说下官的打分不对。”
　　听着两人的话，众人这才想到，眼前的这位巴府提学官林霄和容景祖上容颐有仇，曾经放话不会让容景好过。
　　但是无奈容景太优秀，优秀到林霄无法违心打压。
　　果然，林霄看着罗鸣，正色道，“其一，科考的真正目的在于经世致用。罗鸣，你拉拉杂杂回答那么多，并无任何实际指导意义，只是空谈，空谈误国！”
　　“其二，容景的回答是他自己的心得总结。冯大人也问过很多农人、匠人，他们皆言容景所载之法闻所未闻。罗鸣，若是你能找出容景那般能识文断字，才学斐然的农人、匠人，我将巴府提学官的位置让给你做。”
　　“其三，你说容景的回答都是小术。老夫觉得你怕不是没看到容景末尾的总结论述吧。容景觉得圣人已逝，但精神长存，又引《系辞》中的‘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认为我们不能墨守成规，而是要善于发现新的问题，并加以改进，让百姓生活的更好。这就是周易的‘变异’精神，也是圣人创卦的初衷。你品，你细品，你与他的论述，孰优孰劣？”
　　“容景的回答，堪称完美。案首之首，实至名归！”
　　林霄一番话说下来，罗鸣再也找不到辩解之语。
　　顶着众人或是讥讽或是嘲笑的目光，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跺脚，然后跑开了。
　　“哈哈哈。”何书等县案首再也忍不住，齐声笑了出来。
　　罗鸣活该！
　　笑过之后，不少人又陷入了惊恐。原因无他，罗鸣输了，容景赢了，他们押注罗鸣，输的一塌糊涂。
　　众人之中，唯有陈宇、陆洋、刘杰，以及和容景互保的李丹等人笑的格外开心。当然，还有简宁县的知县、县丞、教谕三位大人。
　　容景是巴府头名，案首之首，他们赢惨了！
　　*
　　当日上午。
　　溪岗里。
　　容泽和容婷，容娟在家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朝里中入口的方向看去。
　　“父亲，您别急。李公子和姚公子说小弟这次稳过。”容婷劝道。李丹和姚升考完后第二日就回到了溪岗里，并向容家讲了容景前三场的名次。
　　“我知道，但没见到景儿，我这心就是放不下来……”容泽的步子更焦急了。其实，这次县试前，他对容景还是有点小期待的，希望她拿个县案首什么的。但真等容景离开家门，前去考试，他就只希望容景平安健康，还有，不要暴露是女孩子的秘密。
　　不光是他，容婷和容娟也是这样想的。对他们来说，容景通过县试最好，就算不过也没关系。但对容景的考试结果，他们仍然觉得提心吊胆，昨夜整晚辗转未眠。
　　容景今日看完榜后，要等明日再回来，他们只能期待李丹或是姚升今日回来，告诉他们结果。
　　“现在还不到中午，李公子他们至少得下午才回来。父亲，您先去吃饭，歇息一会儿吧。”容娟道。
　　容泽摆摆手，保持张望的姿态不变，“我不饿，你们去吃。”
　　容婷和容娟当然也吃不下，她们见劝不动父亲，只得一起等待。
　　日到中天。
　　太阳西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在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沉没之际，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报！”官差雄浑的声音响起，“简宁县溪岗里人士容景，于天正年间，甲子年，巴府县试中，斩获头名，获县案首。”
　　顷刻之间，一匹骏马载着官差奔驰到了他们家门口。
　　容泽，容婷，容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喜。
　　他们的小女儿/小妹妹，中案首了！
　　“多谢官爷。”狂喜之后，容泽很快回过神来，拿出一把碎银子递给官差。
　　“好咧，我就沾沾我们文曲星的喜气。”官差笑着接过，拱手朝容泽道，“恭喜容老爷，恭喜两位小姐。容小公子不仅是简宁县的案首，也是整个巴府的案首之首。获得大宗师和诸位大人的一致肯定。前途无量啊！”
　　“案首之首？”刚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容泽三人又被砸晕了。一个县案首已经够厉害了，案首之首，也就是所有案首中的第一名。
　　他们的景儿，已经逆天到这种程度了吗？
　　“官爷，您说的是真的吗？”容泽不放心的问。
　　“自然是真的呀。”一道还有些稚嫩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张俊俏可爱的小脸从官差魁梧的身后探出。
　　正是容景！
　　“父亲，大姐，二姐。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文都来自周易。容·龙傲天·景儒林领袖进度条，已完成：崇明社学大哥，简宁县精神领袖。已开启：主考官好评，目前已收集巴府部分知州知县好评。容·龙傲天·景目前已获得称号/马甲：大有客、山珍君、明焉大哥、容美男、智德乡贤、义德乡贤、简宁县案首、巴府县案首之首。待开启：工部特别顾问、真·小三元、仁德乡贤……


第84章 县学
　　原来, 容景因得了案首之首，简宁县三位大人喜不自胜, 考虑到她思家心切, 特别安排这位官差快马加鞭，将她送回溪岗里。
　　“多谢官差大哥。”容景跳下马，和官差道别。
　　看着容景清瘦了不少的小脸蛋, 想着她最近半个多月的辛苦考试。容婷和容娟瞬间觉得鼻头发酸，哭成一团, “小弟, 你瘦了, 脸都尖了。”
　　“好好好！我儿有出息，我儿能干……”容泽也拉着容景的手不住念叨。声音哽咽, 老泪纵横。
　　小女儿/小妹真的做到了，女扮男装参加科考，还拿了县案首。
　　以及，县案首之首。
　　*
　　回到家后, 容泽先带着容景去祭拜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列祖列宗保佑，小女景儿在这次县试中一举夺魁。请你们继续保佑她, 让她的科考之路顺畅辉煌, 让她重现我容家昔日的书香盛景。”容泽在心中说道, 他盯着容颐的牌位，同容景一起, 鞠了一躬。
　　雷山公，果然是您乘愿再来, 容家终有光复一日！
　　父女俩祭拜之时, 容婷和容娟则在厨房各种忙活。没过多久就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正好容泽和容景也祭拜完了, 一家人边吃饭，边听容景讲这次考试的种种经历。
　　直到深夜，他们才抱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上床就寝。
　　*
　　第二日，简宁县的官差再度到访，将“简宁县案首”和“巴府案首之首”两块牌匾带来，并帮着挂在容家正屋的墙上。
　　溪岗里的邻居们看着这满满当当的牌匾，羡慕极了。肖老三和张屠户一个劲的让容泽办酒席庆祝。
　　“办、办，当然办！”容泽一口应答了下来。这么大的喜事，合该好生庆祝一番，“办三天的流水宴席！”
　　乡亲们一听，纷纷鼓掌，口中叫好。
　　只有容景，摸着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今天晚上她还要去简宁县县衙赴宴。然后是锦州城的叶茂和潘峰那边。还有崇明社学的宴席，贺山长一次，肖琳等其他学生一次。据说，贾宜他们也打算自发组织宴请自己。当然，大宗师府上更是少不了……
　　可以预见，顿顿大鱼大肉一段时间，自己又会长胖不少。
　　*
　　傍晚，简宁县县衙，冯仁的府邸。
　　一处院落中。
　　围绕着一颗大树，摆了几张桌子。
　　高朋满座，宾客云集。
　　“恭贺各位旗开得胜，顺利通过县试。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冯仁举起酒杯道。
　　在座的人中，除了知县冯仁，县丞沈大人，县学教谕孙先生和简宁县的几个官吏外，都是今年县试的通过者。
　　按照惯例，县试之后，作为主考官的知县要请客吃饭。
　　“学生多谢冯大人！”考生们起身，端起手中杯子，齐齐朝冯仁道。他们的杯子中都是酒，除了容景，因为太过年幼，便以茶代酒。
　　此刻容景正紧挨着冯仁，穿着一身宝绿的衣服，身上还带了朵大红花。她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样子肯定蠢哭了，但周围的人却不住夸赞。
　　“看看我们容案首，多么俊俏可爱，就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金童。哪里会想到他才学如此出众呀。哈哈。”冯仁接了容景的敬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次县试，他们简宁县可是吃亏不少，先是地点改变，而后又被分到最差号舍。好歹容景让潘峰通知考生，又提议发放棉衣，这才让他们不仅没有丢脸没有垫底，反而获得了考生们一致好评。所以他怎么看容景怎么顺眼。
　　更何况，容景还拿了个案首之首回来。更是让简宁县，让他这个知县长脸。他又亲自给容景斟满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府试、院试都拿个第一回 来。本官等着我们容小三元游街！”
　　容景亦是将茶一饮而尽，“学生，尽力而为！”
　　冯仁点点头，又道，“本官和潘大人商议过了，将溪岗里里中十亩公田交给你打理，雇农人和长工短工的钱，购买种子苗木牲畜的钱，锦州城和简宁县县衙一并包了。你按照你的想法来就好。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本官。”
　　“学生多谢大人。”容景激动道。虽然容家现在靠着种植蘑菇和写话本子挣了不少钱，但他们一直没有田地。现在冯仁给了几亩地，虽说是里中公田，但一应开支都不必自己出，自己可以自由发挥，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冯仁又和她拉了几句家常，便去找其他学子说话。
　　冯仁之后，县丞沈大人也来向容景敬茶，“容景，小三元之后，记得将避雷针的制作编撰完成哦。”
　　“学生决不食言，一定认真编撰。”
　　得到容景的肯定，沈大人彻底放心。
　　然后是教谕孙先生，寒暄几句后，他道，“容景，若是你愿意，去县学挂个名吧。也好激励一下那些学子。”
　　和崇明社学之类的私人书院私塾不同，各个县、州、府的县学、州学、府学属于官学，其中县学至少要童生才可以登记进入，州学府学中的学子则是秀才及以上。官学不必每日都去，只在特定时间接受考核即可。而且官学内部有很多福利，比如丰富的藏书，名士讲课，还有游学，这些都是私家书院无法做到的。
　　孙先生这番提议，可谓对容景看重之极。
　　容景自然感激不已，一口答应了下来。
　　孙先生又和她讲了些县学的事情，便去找其他学子聊天。
　　眼见三位大人与县案首的来往完毕，宴席的气氛开始变得轻松起来，容景在李丹等人的引荐下，与在场的学子们逐一认识。
　　这些学子虽然在考场上见过容景，也听闻她不少事迹，知道她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但因着她碾压的成绩，还是不由自主对她充满了敬意，一开始说话都有些拘谨，但渐渐的，他们发现容景毫无架子，甚至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天真，也就彻底放轻松了，不少人甚至开始打趣起她来。
　　“明焉贤弟，你长得这么俊，怕是有不少小姑娘喜欢吧。”甲道。
　　“别说，还真的是这样，刚才上菜的侍女们，眼神可是牢牢的盯在我们容案首身上。”乙说。
　　“等明焉贤弟长大了，怕是要迷倒这简宁县的所有大姑娘小媳妇啊。”丙言。
　　容景连忙摆摆手，“诸位兄台请别这样说，我相貌很一般的。”
　　众人被她这个很一般逗笑了，又开起了玩笑，“明焉贤弟，你也十二了吧。家里人可安排相看姑娘了吗？”
　　“我还小，呵呵。”容景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不小了，而且婚事还有相看，走礼，筹备等流程要办。可以开始准备了。明焉贤弟，我家有个妹子不错。年方十三，女红刺绣不差。”一个考生道。
　　另外一人立刻抬杠，“哇，比明焉贤弟大呀，不行不行。”
　　“你懂什么，女大三抱金砖，而且我妹妹只大明焉贤弟一岁。”这人辩解道。
　　眼见这两人吵闹起来，又一个学子乘虚而入，“明焉，我有个远房侄女，是他们那一带出名的美人……”
　　然而杠精无处不在，很快，拆台的又来了，“有名的美人？这位兄台，请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尊容。”
　　那人气的直跳，“我怎么了？我的长相很端正好不好！而且，都说了那是远房。”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想给自己说媒，容景终于忍不住道，“不好意思，我现在只想读书，眼里只有科考。”
　　她人小，样貌稚嫩，但语气却庄重老成，惹得在场大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容景尴尬极了，只得硬着头皮补充道，“我虽然还小，但也知道，妻子是用来疼的。我身无长物，又是一介白身，尚且需要父亲和姐姐们供养，又怎敢再拖累人家姑娘呢。”
　　随着她的话，现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但很快，又再度爆发出一阵狂笑。
　　“没想到我们的容案首还是个情种。”
　　“日后谁嫁给你，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是呀，长得好看，才学出众，还对妻子一心一意。”
　　“不过，能做明焉贤弟妻子的，也绝非普通女子吧。”
　　“明焉贤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随着这人的问题，在场再度陷入沉默，一众人等都期待的看着容景，就连简宁县的三位大人也停止了交谈，目光中满是促狭。
　　桌子边的大树上，在夜色的笼罩下，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然后朝下探去。
　　祁叡悄无声息的打了个哈欠，弯下身子，看着下面的容景，等待着她的回答。
　　容景中了案首，还是案首之首。自己作为主子怎么也该有一番奖励与表示。但是一来容景最近一直被各种人包围，他找不到机会单独见容景。
　　二来，他担心容景会不会因为自己一次次的主动相见，对自己误会更深。
　　知道县试完后知县要请考生们吃饭，他便在这里等着，打算见机行事。但没想到，那些考生居然个个都像老娘们儿般，想给容景拉媒说亲，气的他胸闷。
　　什么自家妹子，远房侄女。哼，容景可是他日后的股肱之臣，左膀右臂，怎么能配这些普通女子。
　　还好，容景知道读书为重，果断拒绝。
　　想到这里，祁叡稍微松了口气。
　　树下，几个学子不依不饶，继续问道，“明焉贤弟，你到底喜欢哪样的女子。”
　　“是啊，若是没有特定要求，还是早日成婚的好，有个贤内助帮着打理家务也是不错的。”
　　看着这些人含蓄而猥琐的眼神，容景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说个子丑寅卯出来，休想过关。
　　“我确实，对妻子的要求比较高。”她道。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县学
　　祁叡眸色一深, 耳朵也不自觉的竖起，听的更警惕了。
　　只见树下的容景顿了顿, 道, “首先，在未能考取最后的功名前，我是不会娶妻的。取得功名之后, 我方才会按我的心愿选择妻子。”
　　“我的妻子，不必多么温柔、贤惠。因为这会让我想起我早逝的母亲和两个姐姐, 她们含辛茹苦拉扯我、供养我, 我对她们只有尊敬敬爱, 生不起半点男女之情。我的妻子，必须是我真正心悦之人。”一边说, 容景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掌。这个时代，贤良淑德是妇女美德，自己这样讲可就筛选掉了大部分女孩子。
　　自己真是聪明机智！
　　在场的人听完，哈哈大笑。
　　有说容景年纪小不懂事的, “明焉贤弟，你莫不是受了那些个话本子影响, 想要来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吧。那都是骗人的, 娶妻娶贤, 性格好、会过日子才最重要。算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还有继续开调笑的, “明焉贤弟。你不喜欢那温柔的小娘子，难道喜欢母老虎, 喜欢泼妇呀。还真是口味独特呢！”
　　“泼妇有泼妇的好。火辣辣的小娘子也别有一番风情啊。”某个学子不知想到了什么, 猥琐的笑了。
　　容景无语极了, 心道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但一想现今世道男子的风气就是这样, 特别是读书人，自诩风流，心底却不尊重女人，各种玩笑张口就来。
　　她深吸一口气，道，“泼妇我也不喜欢。我只那种自强自立的女子。英武飒爽，深明大义。既不对我唯唯诺诺，也菲无理取闹之辈。”
　　转了转眼珠子，她又道，“而且我喜欢思想成熟的，年龄比我大个几岁因为无妨。”
　　自己考中进士，怎么也得十五六岁。那姑娘的年龄也快二十了，在这个时代，二十未婚的女孩更少。再次刷掉不少人选。自己简直太聪明了。容景继续给自己点赞！
　　“但我知道，这样的女子很少。我愿意一直等，宁缺，毋滥！”
　　等不到就终生不婚！
　　看着容景坚决毅然的眼神，众人皆是一愣。随后，知县冯仁最先鼓掌，“不愧是我们的容案首。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你。”
　　其余学子也跟着鼓掌，“是呀，容案首不是普通男人，定是不会爱寻常女子的。”
　　树上，祁叡无奈的揉着额头。
　　自强自立、英武飒爽、深明大义、思想成熟、年龄比容景大几岁，如此一长串形容可以概括成一个词：昭阳公主。
　　还不考中进士不娶妻。容景，你干脆直说殿试后想尚主得了！
　　祁叡越想越气，握紧拳头就朝树干打去。
　　哗啦啦，树干受到撞击，本就摇摇欲坠的枯黄叶子刷刷落下。其中不少正好落进容景的碗里。
　　容景毫不在意，一脸平静的将叶子捡出来，继续吃里面的饭菜，边吃边道，“吹风了吧，等会儿会下雨吗？”
　　冯仁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容案首说的不错，等会儿说不定真的会下雨。来，我们大家再举杯庆祝一次。散席！”
　　*
　　宴席后，冯仁派了个官差将容景送回溪岗里。
　　刚进入里中，容景便下马同官差告别，让官差早点回去。她打算步行一段独自回家，顺便消消食。
　　此时正是寒冬褪去之时，夜风虽然凛冽，但也夹杂着春日的气息。加之风清月明，乡间小路曲折缠绵，偶见几点村舍灯火，偶闻几声犬吠，实在是静谧美好。
　　容景心情愉悦，不知不觉居然走过了家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走出里中了，她这才察觉，连忙折返。
　　“你喝醉了？”忽然，一道清脆又带着金属磁性的声音响起，“没闻到酒味呀！”
　　容景一抬头，就看到月色下光华夺目的祁叡，男装打扮的昭阳公主。
　　“殿下，您，您怎么在这里……”容景揉了揉眼睛，确定是祁叡没错，这才行礼道，“学生容景，参见殿下。”
　　“嗯！”祁叡皱眉，嫌弃的看了她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粗心大意，走过家门口了都不知道。”
　　容景只能尴尬笑笑，不知为何，她感觉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此刻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她见祁叡张嘴，似乎又要说什么指责的话时，连忙开口道，“学生幸不辱命，拿了个县案首，没有辜负殿下最近这段时日的厚爱。”
　　祁叡半张着嘴，片刻才道，“嗯，你确实做的不错。本宫也是来同你道喜的。”
　　他挺直了身子。
　　不管容景心中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只要容景不挑明，他们就是上下关系。下属表现的好，自己作为主上当然要褒奖。他回忆起皇帝面对臣子时的样子，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你表现的好，本宫自然有赏。只是本宫走的急了，银票没带，下次再补给你。”
　　容景忙道，“多谢殿下。上次您赏了学生那么多钱，学生都没花完，一直存着的。学生实在没脸再要您的赏赐。”
　　昭阳公主救了自己的命，在考试期间给自己准备物资，还帮自己摆脱了混混的纠缠。她实在没脸再收赏赐。
　　“给你你就拿着，这是奖励你获得县案首的，你好好科考，日后还有赏赐。”祁叡想了想，又道，“至于上次的钱，是专门用来给你种植山珍的。怎么样，那些山珍能种出来吗？”
　　“回殿下，山珍收到的时候有点干瘪，今早学生和二姐看过了，若能成功分离菌丝，应该就有很大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气温偏低……”一说到种蘑菇，容景就来了精神，手舞足蹈的给祁叡介绍。
　　她眼里闪烁着星星，浑身上下笼罩着光。整个人看上去生机勃勃，充满希冀。
　　祁叡一时看呆了。
　　如此风流少年，再长大些，只怕真的会迷倒不少闺中少女。
　　容景对此却浑然不觉，继续兴奋的说道，“殿下，您还没见过人工种出来的菌子吧。要是您不急着走，可以去学生家看看，地窖里一朵一朵的，可好看啦。哎呀，对了，夜深了，殿下可有休息之处？若是不介意，您可以下榻……”
　　“好哇。”祁叡眼神茫然。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疾色道，“不必！本宫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
　　打着看菌子的借口，夜深休息的借口，邀请自己去他家中。
　　好个诡计多端的容案首！自己差点就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容景吓了一跳，随后也明白了过来，堂堂公主殿下出行，自然有人鞍前马后张罗着，根本不必自己费心。于是她忙道，“是学生僭越了。学生也是关心则乱。”
　　看着容景无辜委屈的样子，祁叡忍住火气，挤出一个笑容道，“无妨。”
　　但他心中却怎么也难以平静。这容景，先是在刚才的宴席上借着那些学生的话头，隐晦的立下了尚主的志向。
　　现在，又趁着和自己讨论山珍，借着天色已晚，邀请自己到他家做客。
　　再下一步呢，他是不是会打听自己有没有婚配，有没有中意的人选，说不定会含蓄的展现他的聪明才智与其他优点。
　　短短大半年，容景的学识更好了，心机也更深重了，不再是那个心底暗悦自己行动上却拼命和自己划清界限的纯情少年了。
　　容景开始主动制造和自己相处的机会了。
　　祁叡很是心累，长长的叹了口气。以前，他想着容景年岁还小，说不定过几年就会改变。但现在看来，容景这种早慧的人，思想和喜好早已定型。
　　说的好听叫不忘初心，难听点叫拗执。
　　自己必须下一剂猛药，彻底断了他的妄念！
　　想到这里，祁叡亲切的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容景，陪本宫走走，如何？”
　　容景哪有不答应的，自然恭敬应是。
　　祁叡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讥讽，随后，是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心痛。
　　容景，很快你就会情伤苦涩的！
　　本宫也没办法。但是，为了本宫和你日后纯洁的君臣关系，本宫不得不出此下策！
　　*
　　容景刚经过家门的时候，前院的三只狗儿原本正在打瞌睡，忽然竖起耳朵，开心的嗷呜一声，站起来冲到门口。
　　很快，小主人就会开门而入，然后摸摸它们的小狗头，亲亲抱抱举高高！
　　但是，哒~哒~哒~，脚步声却渐行渐远。三只狗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歪起脑袋，不满的嗷呜一声。
　　堂屋中，正在等容景回来的容娟听到狗子叫，连忙走出屋来，就见到三只狗儿刨着门，神情焦急。
　　难道是小妹出事了！
　　容娟心下一惊，连忙拿起一把菜刀，打开房门，探出脑袋。
　　只见不远处出里中的路口，容景正满脸微笑，看着面前的人。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比小妹高大半个头，此刻亦是含笑低头看着小妹。
　　他眉眼锐利却不失精致，如同最好的工匠用最高超的技法绘成。更何况身姿笔挺，周身贵气，仿佛下凡的谪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容娟吓了一跳，连忙将狗儿呵斥进院子，然后一个人猫着腰，悄悄的朝容景走去，同时一刻也不眨眼的盯着自家小妹和那个少年。
　　只见两人相谈甚欢，都笑的很开心。
　　两人说着说着，居然还往落叶河那边走去。
　　月光、夜色、波光粼粼的小河，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顷刻间，容娟心中警铃大作。她想起，前两年还在锦州城的陈家帮工的时候，和其他帮工的女孩子一起看过不少话本子。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祝英台和梁山伯的故事。
　　她猛地一拍脑袋。
　　糟糕了！
　　作者有话说：
　　公主，对不起，本宫要扮演渣女了。


第86章 县学
　　两人顺着田间小路, 很快走到落叶河边，沿着河滨一路走下去。
　　容景一定很开心吧, 可以单独和自己相处, 而且气氛还颇为暧昧。祁叡越这样想，越觉得烦扰不已，他脑子嗡嗡嗡转个不停。他想, 该怎样起个头，之后就可以自然而然的对容景说出那番残忍的话。
　　借着柔和的月光, 容景见祁叡时而皱眉时而咬嘴, 似乎在憋着什么话。她思虑片刻, 心中有了个模糊的主意，道, “殿下看过学生的考卷吗？”
　　祁叡愣了一下，“没有，但是听说你五经部分的墨义答的很不错，在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其中不少回答甚至可以直接用于实践。”
　　果然如此, 容景暗自点头，又道, “各位知州、知县大人也对学生的答卷很感兴趣, 希望呈报工部、正式编撰。当时殿下不在, 所以学生一口应承了下来。不知殿下可有别的安排？”
　　祁叡现在这么为难，多半是为自己的那份答卷而来。毕竟这份答卷用途不少, 除了给百姓带来福利外，对上位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祁叡转头, 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这容景的意思, 难道是想把这功绩让给自己？他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这毫无保留的暗中心悦, 这真诚纯洁的少年爱恋……
　　一瞬间，他心中涌起感动、无奈、叹息。容景对自己痴情一片，自己不仅无法回报，待会儿还会说出伤害他的话。但没办法，他们两人，注定没有结果。
　　若是容景是个女孩子就好了，他想。
　　“殿下？”容景疑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祁叡的胡思乱想。
　　“这个……且容本宫先想想。”他揉揉眉心，思绪渐渐恢复正常，随口问道，“容景，这些知识，你都是从哪里学到的？”
　　无论是种植蘑菇，还是绳结、犁耕、避雷针，都太过逆天。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么多件事，都被容景发现，祁叡很怀疑容景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的传承。
　　“是……是曾祖的一些残存手稿。”容景道，“是父亲冒着极大风险保存下来的。还希望殿下替学生保密。”
　　她只能这样说。
　　好在或许是容颐太过传奇，又或许是祁叡不想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祁叡只淡淡点头，说了句雷山公果然精才绝伦。然后轻叹道，“容景，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看着月色下男子装扮的昭阳公主不仅毫无违和感，而且俊美的如山巅雪云中月，她的嘴角翘起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双如寒星的眸子斜斜的瞥着容景。
　　容景顿时心中一咯噔。昭阳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多少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难道自己女扮男装暴露了。
　　很快，她否定了这个想法。要是自己暴露性别，昭阳公主绝对不可能如此支持自己，毕竟这可是欺君之罪！很快，她想通了，昭阳公主一定是在试探自己！她立刻平静下来，自己现在是祁叡的属下，而且又是在皇权森严的古代，自己之前自作主张做了很多事，但现在祁叡就在面前，自己必须如实报告给她。
　　面对昭阳公主这样既聪明又果决的人，不能耍小聪明。
　　“殿下，请您让学生组织一下语言。”容景道。
　　祁叡诧异的看着她，这容景怎么回事，为何忽然间神色无比凝重，他到底要说什么，该不会趁着夜色迷人，风儿喧嚣，胆子一大心一横对自己表明心意吧……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容景想了想，道，“学生，确实对殿下有些未尽之言。在发现可以人工种植山珍之前，迫于家中贫困，学生写过话本子，笔名大有客……后来，学生请书肆掌柜派说书人去简宁县县衙外说书，让时任简宁县知县的潘峰潘大人听到。可以说，是在学生的有意引导下，潘大人抓到赵秀，将他绳之以法……李文也是一样，潘大人也是按话本子上的故事，联合大宗师将他抓了个现行……”
　　容景干脆将自己写话本，设计赵秀倒台与李文入狱的事情一并讲了。
　　祁叡悬着的心终于掉了下来。还好，容景虽然诡计多端，但并不莽撞，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随着容景的讲诉，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其实，他一早就猜到了这些事情都是容景做的，但也不敢完全肯定。更何况，其中的细节究竟如何，他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很好奇，容景这样一个家境贫寒、没有任何功名、无权无势，甚至还被人避之不及的罪臣后代，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现在，听容景讲起布局谋划，对人心的揣摩，侃侃而谈自信无比的样子。
　　再看着容景比自己矮了近一个头，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稚嫩，祁叡越发觉得心惊，容景才十二岁，就已经聪慧的近乎妖异。若是等日后长大了，岂不是颠倒乾坤之才？
　　还好，自己早早将容景纳入麾下，成了自己的势力。
　　待容景讲完以后，他点点头，道，“这些年难为你了。容景，你且放宽心。日后有本宫在，你不必再如此辛苦独自筹谋。有什么需要，同本宫说。”
　　容景自然十分感激。她也明白，若是完全依靠她自己，将李文打下大狱已是极限。那梁洪和梁茵两个正五品大员，就算自己再聪明一百倍，也绝不可能扳倒。
　　她很庆幸自己刚才主动向祁叡坦白。让祁叡觉得自己虽然计谋深远，但却对她衷心耿耿，不会背着她搞小动作。
　　看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水，祁叡又问，“听说你有个妹妹，曾经被人弄死在河里。还好天道轮回，那人据说也掉进河里，死于非命。”
　　容景之前的坦白让祁叡很是受用。毕竟古来的位高权重者最怕有能力的下属背刺。容景能将这些从未对外人讲的事情告诉自己，说明容景并无异心。所以他决定再试探一回，看看赵光之死，容景又会怎么说。
　　容景一愣，心道难不成祁叡连这件事情都怀疑是自己做的？简直太厉害了。
　　她清了清嗓子，道，“学生并不相信因果轮回，天道报应。如果真的有因果，为何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学生不信这些。学生只信事在人为。那赵光害了学生的妹妹，学生自然不会放过他！”
　　祁叡没想到容景毫不犹豫就承认了。一时间，他对容景的气魄与胆量更欣赏了。当然，也更感动于容景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
　　看着容景脸上似乎有追忆之色，他又想起和自己那早年惨死的双胞胎姐姐，也就是真正的昭阳公主。
　　他和容景都是双生子，同胞血亲都被残害，命运何其相似。但他们都不认命。他眼底涌过阴冷，道，“说得好，容景。本宫和你一样，从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本宫只相信，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祁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从前，宫里有位公主，她被母妃教导的很是聪慧有礼温和。但公主的父皇因为莫名其妙的谶言，猜疑她、忌惮她。漠视甚至放纵其他人伤害她，差点让她小小年纪就夭折。”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隐去了自己的存在。
　　“鬼门关后走了一趟后。有人劝她从此表现的蠢笨些，不要再招人忌讳。她却不觉得她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仅凭无稽之谈的谶言就心生恐惧，伤害她的人。她决定了，既然谶言说她以后会颠覆大雍王朝，那她就让谶言实现好了。”
　　说话的时候，祁叡神情毫无波动，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容景。若是换了普通人，在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之后要么惶恐下跪，说自己什么也没听到。要么拼命谄媚，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保密。
　　但容景的表情却和他一样平静。待他说完后，方才轻轻的道，“殿下这些年受苦了。”
　　容景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她一直以为这位公主效力于某位皇子。公主之所以拉拢自己，在民间各种活动搜寻人才，是为了幕后的皇子登基。
　　她没想到，公主居然想自己做皇帝。
　　她本以为，自己女扮男装参加科考，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但昭阳公主，居然想以女儿之身，逐鹿天下！
　　看着面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依然还是少女的公主，容景震撼极了。一阵沉默后，她方才抬起头，道，“殿下放心，以后有学生在，殿下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祁叡闻言，大脑瞬间空白。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好。”
　　一阵风吹来，将他晕乎乎的脑子吹得稍微清醒一些，他咳了一声，“现在本宫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自己的势力，你觉得这巴府之中，谁可堪用……”
　　容景连忙提起精神，同他认真分析起来。
　　……
　　两人聊了好一阵，直到月上中天，容景才惊觉夜深，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该歇息了。”
　　祁叡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明月，正要说好。忽然，他想起来自己刚才光顾着说朝堂之事，忘了原本目的。
　　他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等等，容景。本宫还有话想问你？”
　　“殿下请讲。”
　　祁叡转过身去，艰难道，“本宫日后登基，那就是皇帝。皇帝么，自然是要有后宫的。本宫虽是女子，后宫也不能寒碜。本宫拟定一后、两贵妃、四妃六嫔，各种才人美人无定额。容景，你觉得如何。”
　　好不容易说完后，他保持着背对容景的姿态，因为他怕容景伤心，根本不敢看容景的脸。
　　容景，对不起了，但本宫必须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县学
　　在知县冯仁的宴席中, 祁叡就听容景说过，他以后只想要一个妻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话祁叡听得再清楚不过。
　　所以, 自己广纳后宫的做法肯定和容景的观念背道而驰，让容景不能接受。
　　祁叡背对着容景，心中有些紧张, 提心吊胆等待容景回答。
　　祁叡想，若容景莽撞, 定然会忍不住当场表明心意。然后, 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说出：“本宫只是把你视为臣下, 看做可用之才，没想到你却对本宫起了这样的心思。”
　　说这话的时候, 一定要带着几分意外、诧异，还有羞愤！然后，从此就彻底断了容景的念想。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若容景是个隐忍的, 必然会劝自己。他会说女子该从一而终，纳那么多后妃对自己的名声不好。到时候, 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辩解, 自己皇帝都做得, 凭什么后宫就纳不得？自己要将天下美男囊尽！
　　总之，自己要极力营造一个荒淫的形象。容景肯定会觉得心痛, 觉得他一直以来的爱慕对象竟然是个不检点的女人，觉得受到了深深伤害。
　　然后, 他将彻底醒悟回头！
　　想到这里, 祁叡竟然觉得有些心疼, 许是他太过欣赏容景, 又许是容景的感情太过真诚纯粹，并不让人讨厌。
　　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容景的回答。回头一看，只见容景正皱着眉头，满脸沉思的样子。
　　“你怎么了，容景？”他问。
　　思绪被打断，容景回过神来，道，“殿下，学生觉得您这样做不好。”
　　祁叡眼色一深，第二种情况发生了。容景想要劝自己，迂回曲折的达到目的。
　　他清了清嗓子，将早就准备好的话顺畅吐出，“为何不好？难道本宫做了皇帝，还要遵循那寻常妇女的三从四德？还要相夫教子，对个男人从一而终？不可能！本宫绝不会，本宫要阅遍天下美男子！”
　　“当然不是。”容景摇摇头。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男女平等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既然她自己都以女儿身参加科考，想要入仕为官。她当然不会在意公主以女帝之尊广纳后宫。
　　见祁叡误会了，她连忙解释道，“学生觉得不好，不是说对殿下名声有害。日后殿下若是坐到万人之上的位置，天下谁人敢说殿下不是？”
　　“学生是为殿下的身子考虑。女子毕竟不同于男人，夫妻生活中受到的伤害更大，更何况还有妊娠的风险。”
　　“再者，寻常男皇帝的后宫，尚有很多心思叵测之辈。何况日后殿下的后宫？若是来些狼子野心之徒，在后宫暗中集结势力，妄图颠覆殿下的朝纲，那又当如何？”
　　看着容景一本正经的给他分析女帝后宫的注意事项，祁叡彻底惊呆了。他没想到这容景小小年纪，说起男女之事脸不红心不跳，严肃认真，就像在谈论科考文章一样。他再次感叹容景天赋异禀，非常人可及。
　　但是，容景也太平静了吧。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嫉妒怨恨。容景不是爱慕自己吗，不是宁缺毋滥吗。怎么会如此认真给自己分析建议？
　　太奇怪了，太反常了。
　　祁叡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确定现在不是做梦，确定面前站着的是容景，确定容景正在一本正经的说：
　　“所以，学生的建议如下：其一，后宫人不要多，天下美男大可不必，每种类型一个就够了，英武阳刚的，文质温和的，活泼俏皮的，每种选个代表人物就好。不仅可以节省开支，而且避免潜在的风险。”
　　“其二，殿下要纳妃，最好选些勋贵家不学无术的公子，相貌倒是其次，关键要胸无大志没有野心，可以陪着殿下解闷，消除压力……”
　　祁叡终于忍不住，一把捂住她叭叭叭的小嘴，“够了，容景，不准再说了！”
　　“住手！”忽然，一道尖叫从河边的草丛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忽然出现，朝祁叡冲来。这小姑娘双目圆瞪，手里还提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刃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冷光芒。
　　“你干嘛对我小，小弟动手动脚。”来人正是容娟。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近祁叡的身，就被一个忽然出现的黑影挡住。
　　“主子，刚才这丫头就鬼鬼祟祟的跟着你们，不知想干什么？”黑影正是天一。
　　“误会，误会！这是我家二姐，她见我久未归家，所以便出来寻找。”容景连忙一把拉住容娟，挡在她面前。
　　祁叡揉了揉眉心，无奈挥手，“天一，退下吧。”
　　话音刚落，天一瞬间隐没在黑暗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这到底？”容娟看着神出鬼没的天一，又看了看面前好似下凡仙人般的祁叡，再看看面色的小妹，彻底糊涂了。
　　“二姐，别担心，没事的。我回去再同你们解释。”容景安抚的拍了拍她。
　　说罢，她又对祁叡拱手鞠躬，“夜已经深了，学生先行告退，您也好好休息。”
　　反正正事差不多谈完了，至于祁叡的后宫计划，现在讨论还为时尚早。
　　祁叡僵硬点头，“好，你也退下吧。”
　　看着容景姐弟离去的背影，祁叡觉得郁闷极了。原本，他想今夜彻底同容景表明态度。没想到，容景的一番回答，却让他更糊涂了。
　　这个容景，让他越发难以看透了。
　　*
　　回到家后，屋子里灯火通明。容泽和容婷都在堂屋等着他们。狗儿们吐着舌头，整齐的排排坐着。猫咪们站在门后探头探脑，暗中观察。
　　“景儿，刚才那小公子是谁呀？”容泽最先忍不住问道，“是你在书院的同学，还是这次县试的同伴？”
　　容泽心想，应该都不是。那少年周身气质出尘脱俗，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管他是谁，总归是个登徒子，刚才还想摸小弟的嘴呢。”容娟愤愤道。
　　“天哪！小，小弟！怎么可以。”容婷闻言一下子就急了。她们的小弟，可是货真价实的姑娘家呀。那少年本就风姿出众，加之举止轻浮，小弟年幼，若是被他吸引……
　　不，她不敢再想下去！
　　看着面色各异，但明显统一想歪了的父亲和姐姐们，容景哭笑不得。
　　”父亲，大姐，二姐。事情并非你们所想。”
　　“在此次县试中，因着怕你们担心，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但是你们既然已经看到他了，我必须说了。”
　　“我差点被人杀死……”
　　容景向他们讲了在乐隆县梅氏宅院发生的事。
　　“现在看来，从县试更改地点，到潘大人的下人轻易为我找到住处，这一切都透着古怪。但我当时却浑然不知，若非是昭阳公主派人通风报信，此刻只怕我坟头的草都已经长出来了。那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昭阳公主的手下，与我通风报信的那位。”
　　容泽和容婷、容娟听完，并没有因小女儿/小妹未陷入早恋而松口气。
　　相反，他们心中的担忧更重了百倍不止。
　　“那巴府的知府梁茵和刑部郎中梁洪居然要杀你。”容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两位可是堂堂正五品官员，要除掉容景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景儿，要不，我们还是别去考了。现在家里不愁吃穿，我们再攒点钱，换个地方从头开始生活。”容泽道。那梁氏兄弟想害景儿不就是怕景儿日后青云直上，追查当年祖父之事吗？若是景儿退出科考，应该能换个性命无虞。
　　容婷和容娟也不住点头，纷纷劝容景保命要紧，他们再也不想失去亲人了。
　　容景毫不在意的笑笑，“父亲，大姐，二姐。自从我决定代替哥哥参加科考，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是现在，也是在她进入朝堂后。当年那些陷害曾祖的人肯定会对付她。与其毫无根基冒然进入朝堂，不知道谁的面具下是人是鬼，不如现在就提早遇上这一切，摸清他们的门路，积攒自己的势力。到时候才能和他们对抗。
　　况且现在还有昭阳公主在，她不怕。
　　一想到祁叡，容景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现在我已经是公主的人了。公主为我保驾护航，我替公主办事。我没有回头路可走。”
　　容泽重重的叹了口气，容婷和容娟也低下头揉眼睛抹鼻子。狗儿们嗷呜一声，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他们脚上。猫咪们也沉默的看着这几个人类。
　　容泽他们知道，容景说的没错。这些事情都是迟早必须面对的。但一想到小女儿/小妹，以后会时不时陷入险境，他们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提到空中，使劲揪着，又担忧又心疼。
　　“不怕。”容景安慰道，“和我作对，和我们容家做对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等这次府试完毕，说不定会有某些五品大员下台。”
　　*
　　第二日，容家开始摆流水宴席，每天中午、晚上两顿。菜色豪华丰富，乡亲们自然笑的合不拢嘴，呼朋引伴来凑热闹。但却苦了容景，她被人不停敬酒，夹菜，肚子快要撑爆了。
　　在这期间，她又去了一趟简宁县的县学。考虑到容景的情况，教谕孙先生只让她挂了个名，同县学里的学子们互相认识了一番。让她平日里依然去崇明社学学习。等院试之后再过来讲应试心得。容景自然应下。
　　回到家后，她一边应付流水宴席，一边同容娟一起，商量该怎么种植昭阳公主带来的珍稀菌子。
　　三天的流水宴很快过去，容景再度胖了一圈。她收好东西，同父亲与两位姐姐告别。离府试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她要回到崇明社学，进行最后的冲刺复习。府试的考生经过县试的筛选，质量高了不少，除了之前遇到的罗鸣，还有其他县的优秀人才，比如陶乐、甘霖等人。
　　府试，她的压力更大。
　　终于，容景在容泽和容婷、容娟担忧中，踏上了去锦州城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县学
　　刚回到崇明社学不久, 容景就接到林霄的消息，让她去林府一趟。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认命的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 胡氏早已准备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犒劳她。胡氏拉着她的手，不住的说可怜的景儿考试辛苦了，脸都饿尖了。面对如同奶奶般慈祥的胡氏, 容景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在她慈祥的目光中添了一碗又一碗饭。
　　与她一同疯狂干饭的还有林静。许是从方薇那里受了情伤, 又听说容景赢了罗竞的天才堂弟罗鸣, 林静最近看书学习的劲头格外足, 饭也比平时吃得多。林霄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对林静和颜悦色了许多，连带着对容景说话也没那么阴阳怪气了。
　　“容美男，呃，不, 容景。县试过后，试帖诗的比重就大幅度减少, 相反会加上策论。这对你来说是有利的。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 稳过。”林霄道。
　　“学生明白。”容景点点头, “但学生也不会松懈，更不会轻敌。”
　　“嗯, 努力就行，最后的结果也别太在意。”林霄知道, 因着容景县试表现太过惊艳, 他担心若是后两场发挥不好或是被别人比了下去, 容景心理落差太大, 像林静那般伤了根本就麻烦了，“这次的府试，除了罗鸣，陶乐和甘霖也很强，若是输给他们，你也不算丢脸。”
　　“学生明白的。学生毕竟正式学习的时间也不长，天下强人那么多，输赢乃是兵家常事。”容景道。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还有，你要记得，不要被那等小人言语挑衅，比如罗家人。”林霄说完，又看向自家孙子，“静儿，你也是。再过几个月的乡试上若是遇到罗竞，不要理他。”
　　林静点点头，容景见他面露苦色，忙道，“老师不怕，到时候学生陪林师兄一起去考。若是遇到罗竞出言不逊，我帮师兄去骂他。”
　　“不准胡闹！”胡氏佯怒，用筷子轻轻敲她脑袋。
　　容景知道她没生气，只嘿嘿一笑。
　　林霄却看向容景，问，“你也打算参加今年的乡试吗？”
　　他有些紧张，他并不希望容景院试之后立刻参加乡试，一来容景根基还有些薄弱。二来，就算容景天赋异禀，在短时间内补上来了，也会和林静一争高下。
　　一个是恩师的曾孙，是自己的得意弟子。一个是最疼爱的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希望两人在不同的年份乡试，都拿个解元，而不是在同一场考试中竞争。
　　“不，学生不去考试，学生只去看看考试的情况，顺便帮林师兄骂人。”容景道。林霄的心思她能猜到，她也觉得林霄的顾虑很有道理。但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和祁叡的一番谈话，让她改变了直接冲击乡试的主意。
　　祁叡说，现在她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她打算在中央六部中，扶持一个自己的人。容景和她商议后，认为林霄算是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人选。
　　“容景，院试过后，你就韬光养晦一段时日，顺便把书读的更扎实些。待到林霄在中央朝堂站稳脚跟，你再一鼓作气拿下乡试会试和殿试。”祁叡道。
　　容景同意了，下一次乡试在三年后，自己也还年轻，还是少女，在有意的锻炼与遮掩下，还是能混过考前检查和考试的。
　　毕竟，《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的女主方薇也是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将一众男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同时，扮成男装，考中状元的。
　　林霄闻言松了口气，“如此甚好，下次乡试对你来说更加把稳。而且老夫听闻，礼部一直在商议，是否将算学加入科考内容。若是此举成立，对你而言更为有利。”
　　容景状若无意的撇撇嘴，“学生也很希望这样改.革，不过那得看那些位高权重者的意思了。”
　　林霄垂下眼帘，近日，朝堂上的友人给他来信，说礼部侍郎因教子不严，被皇帝罢免，皇帝正为新的人选发愁。
　　他倒是想回去，不为别的，就为面前的容景和林静，他要给他们铺路。但他远离权力中心太久，哪里还有门路呢？
　　*
　　吃完饭后，容景在林霄府上小憩了一阵，下午又被叫到书房，听林霄讲解这次县试中他的答题。林霄讲完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西斜，容景道谢之后便要告辞。
　　“怎么，觉得我们家吃不起饭，还是你怕吃的太多吃穷了我们家。”不知不觉间，林霄又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容景忍住笑，解释道，“不是的，老师。今晚崇明社学的夫子和同窗们约了一起吃饭，学生不能爽约。”
　　林霄无所谓的挥挥手，“那还不快走，堵在这里碍老夫的眼。”
　　容景拱手行礼，又去同胡氏和林静道别，方才离开。
　　容景从林霄的府上离开后，路过锦州城的集市，照例和在那里摆摊的肖老三两口子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像往常一样，朝崇明社学的方向走去。就在她快要走出集市的时候，忽然一道夸张的哭声传来。
　　“各位大爷公子，行行好哇，谁能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卖身葬父呀。”
　　容景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正趴在地上，双手拍地，嚎啕大哭。少年皮肤白皙，头发乌黑，双眼有神，脸上胡乱抹了些锅底碳，身上乱沾了些泥巴，一双鞋子干干净净。
　　骗子，而且是很不专业的骗子。
　　容景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去。但围观百姓的声音却颇有兴致的围在少年身边看热闹，议论声陆陆续续从身后传来。
　　“一百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呢。”
　　“对呀，就是给欢喜楼的姑娘赎身，也要不了这么多银子。”
　　“你这么狮子大开口，是想给你爹打个金棺材吗，哈哈。”
　　那少年却丝毫不理会这些调笑，而是略带傲娇地说，“没钱快走开，别挡我找雇主。”
　　说着，他竟然猛地起身，一把抱住容景的脚，“这位公子，你行行好，给我一百两银子吧。”
　　“放开！”容景没想到这人居然盯上了自己，她正准备高声呼喊，叫不远处的肖老三夫妻过来帮忙，就见少年靠近她，压低了声音道，“容小公子，我是昭阳殿下派来的。”
　　容景一愣，随即紧紧拽着他的胳膊，笑的格外温和，“这位小兄弟，你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父亲，真是可怜。没关系，我来帮助你，你带我去吧……”
　　*
　　很快，容景收了个卖身葬父的少年做书童的事在崇明社学传开了。
　　“明焉大哥确实该有个书童了，毕竟他现在已经案首了。”
　　“对呀，有了书童，很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可以节省更多的时间看书。”
　　“但那个孩子真的行吗，读过书吗，识字吗？会磨墨吗？”
　　“他运气真好，怎么就遇到明焉大哥了。早知道明焉大哥要找书童，我让我里中那些穷亲戚来呀。”
　　对这些议论，容景自然浑然不知，她此刻正在自己的宿舍里，见这少年一边洗脸换衣一边自我介绍。
　　“属下名为黄四。殿下四大暗卫天、地、玄、黄中的黄。虽然排在最后，却并不是因为属下实力最低，而是年纪最小。”黄四洗干净脸后，容景发现他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上面还有些活泼的雀斑。
　　黄四人也和相貌一样，是个活泼外向的，“容小公子。殿下说让属下服侍您的这段时间，把您也当成自家主子。属下还从未见过殿下对谁这样上心过。您可真是殿下心尖上的人。”
　　容景无语的打断了他，“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那，心上人？”黄四眨眨眼睛，脸上的雀斑也跟着抖动不停。
　　容景觉得有些心累，也不想再纠正了。日后再碰到祁叡，该提醒她一句，有必要加强手下的文化知识学习了。
　　黄四低下脑袋，掩饰自己嘴角含蓄而猥琐的笑。菊芳姐姐说的没错，这容景暗中心悦“公主”殿下，对自己说他是殿下的心上人很是受用呢。
　　容景却不知道黄四丰富的内心活动，她想了想，正色道，“黄四，你能来保护我帮助我，我除了要感谢殿下美意，也要谢谢你。但是我这人吧，有些固定的生活习惯，希望你能遵守……”
　　她开始同黄四约法三章，比如进屋前必须敲门，洗浴不必服侍而是守在外面等待……她年龄虽小，气势却足，黄四也渐渐认真起来。
　　“没问题。既然现在公子是属下的主子，属下都听公子的。”黄四道。
　　“好，以后我就叫你阿四。还有，你不要自称属下或是小的……”
　　正在两人说话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明焉哥哥，走了。”门外，陈宇说道。
　　“好，这就来。”
　　容景带着黄四出门，同陈宇和刘杰相互介绍了一番，然后问道，“海地兄呢？”
　　陆洋没和他们在一起。
　　“有人找他，他说他稍后自己过来。”陈宇道。
　　“公子，我肚子疼，恭房在哪里？”黄四微不可见的朝容景眨眼。
　　容景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指了个方向，然后道，“一会儿到锦州城集市的天香楼找我。”
　　“好咧。”黄四飞快的跑了。但却并没有往恭房而去，他找了离崇明社学大门口最近的一棵大树，见四下无人，刷刷刷爬了上去。
　　刚一站稳，他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和一个瘦长脸学生说着什么，还悄悄将一包东西交给了那个学生。
　　“陆洋，若是你好好表现，老爷重重有赏。”那中年人道。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县学
　　宴席设在锦州城最好的酒楼, 集市中的天香楼。由原丙二班的学子、贺山长等夫子，以及和容景关系较好的吴旭等人一起凑钱做东, 庆祝容景在县试中取得县案首和案首之首的好成绩。
　　和后世的饭局一样, 首先是贺山长发言，他表达了自己的喜悦，还有对容景的祝福, “容景，再接再厉, 再创辉煌。希望一个月后, 我们又来这里庆祝。”
　　崇明社学虽然在锦州颇有名气, 但还是第一回 出县案首。因着容景的成绩，最近打听报名的家长越来越多。要是容景再拿下府案首、小三元, 他们书院的门槛只怕都要被踏破了。
　　想到这里，贺山长格外开心，他又看向陆洋、陈宇、刘杰四人，“你们这次表现的也很不错, 继续加油，争取把府试也一并过了。”
　　贺山长说完后, 几位夫子又轮流给容景和陆洋等人说话祝福, 各种觥筹交错。但因着他们要筹备过几日的新生入学面试, 没坐一会儿就离开了。只剩下一群学生们。
　　没了严肃的夫子，小豆丁们一下子放松下来, 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肖琳将一杯牛乳递给陈宇，“陈胖子, 听说你好几场都是倒数第一, 可以谈谈你的感想吗？”
　　“我不胖, 我英俊。”陈宇气冲冲的接过牛乳一饮而尽, 然后道，“感想就是……”
　　“感想就是最后一名万岁，多一名浪费，少一名憔悴。”刘杰笑呵呵道。
　　“肖琳是问你怎么克服心态的。”刘晖问。
　　“陈胖子心宽体胖，毫不担心。心态你要问海地兄，他最紧张，每场考试前都睡不着觉，但每场都还考的不错。”刘杰说着，一把揽过陆洋的肩膀，“海地兄，快，经验分享。”
　　陆洋正在发呆，冷不丁被刘杰按住肩膀，吓了一跳，将面前的一碗汤带倒，汤水瞬间流在桌子上。
　　“赶紧擦擦！”一个学子连忙拿起抹布。
　　“海地兄，你没事吧。”容景问。容景挨着陆洋坐，此刻正和吴旭讨论府试的各种注意事项。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刚才又喝了点酒。”陆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去洗把脸。”
　　说罢，他便离开了包间。他的这番动作并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只容景看见，一直坐在角落里拼命干饭的黄四，不动声色的放下碗筷，然后跟着陆洋，悄悄走了出去。
　　她眸色一深，很快恢复如常，“九日兄，你说的是真的吗，某些心术不正的考生真会塞那种东西？”
　　“是啊。”吴旭挤眉弄眼道，“上回我隔壁房间的那个，就是看了后，大半夜睡不着，直接去了哪种地方，结果错过了第二天的考试。哭的捶足顿胸。”
　　容景听得目瞪口呆，她本以为自己县试时，那些安排混混堵她路的考生已经够下作了。没想到还有半夜往别人房间塞春宫图的。那些学子常年寒窗苦读，饱受圣人训导，那顶得住这些东西呀。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都有那种满脑子歪门邪道的不正当竞争者。还好，自己见多识广，不会被区区图册吓到。
　　她正感叹间，就见肖琳歪着小脑袋，好奇道，“什么东西啊？哪种地方啊。”
　　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神，吴旭抠了抠脑袋，一时有些语塞。
　　容景却很快反应过来，道，“他们会塞假的考题，错误的答案，误导竞争对手，坏的很。”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场的小萝卜头们，“我决定，将这次县试的题目，和我的回答、解题思路写下来，汇编成习题集，供你们日后参考。当然，等府试、院试完成后，我也会记录注解。我建议，待到你们日后每完成一场科考，也可以在这个版本上补充记录，继续流传下去。”
　　容景说完后，现场响起阵阵欢呼。
　　“谢谢明焉大哥！”
　　“这个主意真好！”
　　肖琳当场就从书包中掏出纸笔，拉着容景的袖子道，“明焉哥哥，你给这个习题集起个名字吧。”
　　“不准叫明焉哥哥。”陈宇依然没有放弃纠正肖琳对容景的称呼。他想了想，道，“就叫容案首习题集吧。”
　　立刻有学生反对，“明焉大哥以后岂止是案首。还是小三元，解元，会元，状元。”
　　容景摆摆手，“别这么说。”
　　优秀的人太多了，她可不敢保证回回夺魁。
　　“明焉大哥谦虚。在我们心中，你就是第一。”刘杰道，“那干脆就叫明焉习题集吧。”
　　容景摇摇头，“也不妥，这个习题集，你们也要参与编撰。这样吧，我来起个名字，就叫崇明进士班习题集。希望在座各位，日后都能走到科考的终点——殿试！”
　　沉默片刻，不知谁起个头，小萝卜们疯狂拍手。
　　“这个名字好。”
　　“进士班，我喜欢。”
　　“我们跟着明焉大哥，一定可以的。”
　　*
　　因大家都很开心，直到大半夜，宴席才结束。
　　天香楼外已经聚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他们见到容景，自然又是各种祝福。
　　好不容易和家长们寒暄完毕，容景等住在崇明社学的学生这才往书院的方向走去。
　　“小宇、小杰、九日兄，咦，海地兄呢？”容景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陆洋不见了踪迹。
　　“他说和他互保的一个学生找他有事，让我们先回书院。”陈宇道，随即，他狐疑四下张望，“明焉哥哥，你的书童呢？”
　　不光是陆洋，那个叫阿四的书童也没了人影。
　　“我让他先回去帮我准备热水。”容景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有些担忧，黄四好像一直在盯着陆洋，到底为什么。
　　一想到陆洋的背景，她就有些心神不宁……
　　*
　　进入书院，几人道别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容景等了一阵，不见黄四回来，便径直洗漱就寝，直到半夜时分，听到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黄四翻窗而入。
　　“阿四，你去哪里了？”容景问。
　　“公子，你猜？”黄四顽皮的眨了眨眼睛。殿下说这容景聪慧近乎妖异，他倒要看看，这容景的心思是否名副其实的玲珑剔透，能不能猜对这个简单的问题。
　　“多半和海地兄有关吧。难道，他家梁大人对他嘱咐了些什么。”容景道。
　　县试之前，她对梁洪的印象是虚伪，就像大多数官员那样。但县试之后，她见识了梁洪和梁茵的阴险与毒辣。她才知道，这两个对自己笑的和蔼的官员，想除掉自己！
　　陆洋一家是梁洪的家奴，梁洪见梅氏夫妻暂时无法控制，想利用陆洋对付她也再正常不过。
　　她不在意阴险歹毒的梁洪，她只好奇陆洋本人是什么态度。
　　“不错，你猜对了。”黄四满意的点点头，“梁府的人让他害你。”
　　刚才陈宇和刘杰找容景的时候，黄四借口肚子疼去恭房，找到了陆洋和梁府的管家。管家递给陆洋一包药，让陆洋在宴席之际瞅准时机，下到容景的饭里或是茶水中。
　　所以，宴席的时候，黄四坐在角落里最方便观察陆洋的位置，不放过陆洋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陆洋先是魂不守舍一脸呆滞，与其他欢乐的学生们格格不入，然后起身离开。
　　“但他没有，他借着出恭，将那包药都撒在了粪池里。”黄四道，“这人还不算坏。”
　　容景点点头，“海地兄是个良善的。就是不知他没有服从命令，会不会受到梁洪的处罚。”
　　“目前还没有吧。”黄四将自己跟着陆洋后看到的事情向容景讲了。
　　*
　　将那包烫手的药粉通通倒进粪池后，陆洋也顾不得环境污脏恶臭，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回到了宴席上。
　　容景正在讲编撰习题集的事情，看着浑身上下好似在发光的容景，陆洋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朋友，自己怎么可能听梁洪的话去害他。
　　强打起精神，他同容景和其他学子说说笑笑。待到宴会散了，走出天香酒楼后，陆洋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小巷的转角边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对陈宇道，“小宇，刚才我碰到和我互保的一个同乡，他要与我说点事情。你们先回书院吧。”
　　陈宇自然不会想太多，只说了句你注意安全后便离开了。
　　看着熙熙攘攘散去的学生，陆洋独自朝着那条冷清的小巷走去。
　　“陆洋，你胆子挺大的嘛。”说话的正是管家，他阴冷的看着陆洋，“那容景为何还活蹦乱跳的？”
　　这可是烈性的毒药，服下后过不了半盏茶的时间就会殒命。
　　“人们都围着他，我找不到机会。而且，宴席上气氛颇为热闹，我怕别人误食。”陆洋低下头道。
　　“好了，有什么借口，你自己向大人解释吧。”管家说完，就带着他朝前走去。
　　“大人？”陆洋吓了一跳，梁洪作为巴府清吏司，平日里除了在工作地点奔波外，基本都呆在他简州城的府邸内。
　　管家却没有理他，而是带着他左拐右拐，进入了一个小小的别院。进入院子后，直奔正中灯火通明的堂屋，梁洪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官服，正等着他。
　　“陆洋，辛苦了，来，坐。”梁洪微笑的指着下首的座位。
　　陆洋连忙行礼，“学生不敢。”
　　梁洪笑的越发和蔼，竟然亲自起身，将陆洋扶到座位上。
　　“陆洋啊，本官一直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厚望。否则也不会改了你的奴籍，给你赐字，让你可以读书科考。你确实也很争气，县试考的不错。但才学只是一方面。为人人品，知恩图报，才是最重要的。”
　　陆洋死死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梁洪见状又道，“本官之于你可谓有大恩，平时对你更是亦师亦父。那容景不过是你的同窗。孰轻孰重，相信你自有分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本官很伤心啊。”
　　看着他大言不惭的说出这番话，陆洋很想质问他，什么恩人，自己一家才是他的恩人。要是没有爹挺身而出，救了他一命，他梁洪的坟头草都割了好几茬了。爹付出生命，娘苦苦哀求，也不过仅仅换来自己一人不再是奴才，换来每年最基本的束脩费用。
　　要是没有容景，自己别说参加县试了，连饭都吃不饱，一直在饥饿的边缘徘徊，永无出头之日。
　　但是，他不能说，只能忍。
　　自己是家奴之子，面前的不仅是自己主子，更是朝廷的正五品大员。
　　陆洋忍住恶心与怒气，道，“学生并非有意违背大人，只是学生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学生怕，怕误伤其他人，更怕败露了追查到学生头上。”
　　“原来如此。”梁洪点点头，随即猛地一拍脑袋，“你说的不错，确实该怕。”
　　他挥挥手，一旁的管家立刻走过来。
　　“你们怎么不考虑周道一点，万一陆洋被人怀疑怎么办？”他一脚朝管家踢去。
　　管家连忙认错，“大人息怒，都是小的愚笨。”
　　梁洪却并没有停下，一连踢了好几十下，直到累了，才坐下歇息，管家疼的呲牙咧嘴，但还是忍着疼，给他递上茶水。
　　梁洪喝了一口，又狠狠的给了管家一个大耳刮子，“下次小心些！”
　　管家连忙称是。他接过茶杯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陆洋一眼，心道算这小子聪明，逃过一劫。
　　原本那包药粉是烈性毒药，服下后很快就会七窍流血而死。有人死在酒楼，必然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到时候，他们提前安排的巡逻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这些学子全部押进大牢。
　　然后等第二天州衙提人审问的时候，就会发现陆洋自杀在狱中，还留了封遗书，说他因嫉妒容景，犯下了大错，现在回过神来后悔不已，只能以死谢罪。
　　陆洋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安排，但梁洪癫狂的举动也看的他心惊胆战。他知道，梁洪哪里是在打管家，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果然，待到梁洪神情平静了些 ，又继续道，“陆洋哇，这次他们做的不周到，本官不怪你。不过，下次你可得勇敢些。”
　　陆洋绝望的闭上眼睛，还有下次。
　　下次又是什么手段，下次他又该怎么办？
　　终于，他忍不住问到，“大人，学生斗胆，这容明焉到底是哪里得罪您了？”
　　“他得罪的是——”梁洪笑笑，伸出食指做了个朝上的动作。
　　容景，更准确的说是容景的曾祖容颐，得罪了京城里的那位，还有另外几位。
　　这几个大佬知道容颐的后人——容景不仅没死，还完美通过县试大放异彩后，暴跳如雷，一连发了好几封加急密信，让他和梁茵无论如何，必须在府试前干掉容景。
　　他们原本打算让梅氏夫妻继续。县试时梅氏夫妻租了宅院给容景他们，容景对梅氏夫妻应该是感激的，毫无防备的。梅氏夫妻再下手就容易的多。
　　但这两口子却不见兔子不撒鹰，一定要让自己放了他们的家人再动手。梁洪担心放人后梅氏夫妻彻底远走他乡，于是便一边同他们周旋，一边想别的办法。
　　然后，县试最后一场放榜，梁茵说看到了陆洋，而且看起来陆洋和容景似乎关系不错的样子。
　　梁洪很快又有了主意。与其完全依靠不太受控制的梅氏夫妻，不如试试陆洋这个家奴的孩子。
　　毕竟自己对陆洋有恩，而且他也听自己的话，和容景成了好友。
　　但没想到，说陆洋胆小也好，谨慎也罢，总之依然没有成事。
　　不过不要紧，还有机会。
　　看着极力忍耐的陆洋，梁洪想了想，又道，“容景的事情你不必过多打听。他是罪臣之后，注定不会有出息的。不像你，是本官精心栽培的对象。下一场府试，主考官梁茵大人是我的堂弟，和我很要好。你好好表现，过关完全问题。”
　　陆洋依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
　　“所以，梁茵见单纯的命令指使不行，干脆用府试来诱惑海地兄。”容景听黄四说完，眉间染上几分忧色。
　　人性很多时候是经受不起诱惑的，特别是巨大的、一直希望得到的诱惑。
　　在崇明社学中，若说对科举执念最深的，陆洋绝对可以排到前三。毕竟，他也肩负着改变家族命运，让母亲与弟妹脱离奴籍的使命。
　　下药害自己，一次不成功，梁洪又让他开始第二次行动，他本就压力很大，梁洪这时又许愿府试的通过资格，可以说胡萝卜和大棒齐上了。
　　陆洋一定很为难吧。
　　“公子，你打算怎么办？”黄四道。
　　“先观察一段时间，让我想想……”容景挥挥手，示意黄四到外间休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容景还是和以前一样，认真看书，为府试准备。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崇明社学，遇到不懂的问题汇总起来，每隔几日去找林霄一次。
　　陈宇、陆洋照理每日吃饭的时候过来。
　　陈宇与以前相比更沉默了，容景听陈宇说，他县试放榜后回了趟家，他娘自然欣喜若狂，但他爹的反应却是淡淡的，借口外面有生意第二天就走了，也没摆酒席。
　　“娘当时就气哭了，自己掏钱给我办了几桌。兄长和姨娘不在，一问，居然是我爹将兄长转到长山书院，姨娘送他去了。娘直接气晕了。”
　　长山书院在府城，是巴府最好的书院，大雍王朝最好的书院之一。束脩费十两起步，比崇明社学高了一倍不止。
　　对通过县试的嫡子不闻不问，反而将考的不好的庶子换到更好的书院。局外人听了尚且觉得不可思议，更何况是陈宇的娘。一想到他娘当时的样子，陈宇的眼眶还有些红，“我安慰了娘好久，我说娘我一定会努力，以后给你挣个诰命回来。娘这才笑了。”
　　他爹不爱他，没关系，他还有娘，还有明焉哥哥。
　　容景宽慰的拍拍他，“你这么努力，一定可以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陆洋一直沉默。直到陈宇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问，“海地兄，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经常发呆，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往恭房跑。而且——”
　　他靠近陆洋，指着他的脸，“细细看来，你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呀。”
　　陆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压力太大。担心后面的府试，所以经常神游天外，摔了几次。”
　　陈宇哦了一声，说那你小心点。
　　容景垂下眼帘，陆洋哪里是摔的，分明是被打的！
　　据黄四说，自从上次天香楼之后，梁府的管家又来找了陆洋好几次，每次都塞给他一包药粉。
　　“第一回 ，那管家让陆海地怂恿陈英俊买绿豆糕，叫他将药下在绿豆糕里，然后想个借口让那陈英俊把绿豆糕送给你。管家说这样陆海地就可以撇的干干净净。”
　　“结果陆海地又将药粉倒了。”
　　“管家见事情未成，气的抽陆海地几个耳刮子，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绿豆糕不好下药。管家咬牙，又提出让他下到姜茶中。他依然扔了药粉。”
　　“管家再问他，他说是陈英俊不小心打翻了。管家知道他在说谎，但也没办法，于是狠狠的打了他一顿。然后又给了他一包药粉……”
　　“总之，每次他都把药倒进粪池，每次都交不了差，然后以各种借口搪塞管家。梁洪最近不在锦州城，那管家没法，只能打他泄愤，往死里打，然后再给他一包新的药粉，威胁他……”
　　“海地兄受苦了。”听完黄四的话后，容景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感动。
　　陆洋宁愿被毒打，宁愿失去府试的通过资格，都不愿意污蔑陈宇，不愿意加害自己。
　　这个朋友，没有白交。
　　但既然是朋友，自己也该为他做些什么。看着面前陆洋憔悴的脸庞，容景在心中飞快的思考着。
　　*
　　深夜，容景的房间中，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屋内的灯火通明。一道身影斜斜的坐在踏上，眉目如画，容颜胜雪，跳动的灯火打在他脸上，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精致魅惑。
　　“容景，这么晚找本宫过来，到底有何贵干？”这人正是祁叡，男装打扮的祁叡。
　　容景低头行礼，顺带翻了个白眼。她明明和黄四说好的，她自己到祁叡的府邸去拜访祁叡。毕竟祁叡可是堂堂公主殿下，自己只是一介草民白身。
　　但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一声招呼不打，忽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像个鬼一样，把她吓了个半死。
　　容景吓过之后，只能安慰自己别和喜怒不定的小姑娘计较。自从上次和昭阳公主推心置腹的夜谈之后，她就将祁叡看做了和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超越时代局限的女性。她看向祁叡的目光，也多了份大姐姐般的慈爱和包容。
　　“殿下辛苦了，下次不必殿下奔波，学生自会前往拜见。”容景道。
　　“就你这小短腿，走起来多费事呀。”祁叡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诮。
　　“本宫不喜欢腿短的男人。”
　　“学生以后肯定会长高的。”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说完之后才发现这两句话连在一起很能引发误会，于是都有些尴尬。
　　黄四候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异常辛苦。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祁叡和容景，不放过他们最轻微的动作和最细微的表情。
　　等下次见到菊芳姐姐她们，一定要讲给她们听，黄四想。
　　祁叡无语的揉了揉眉头，故作镇定的咳了一声，“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容景将最近陆洋的举动一一告诉了祁叡，偶尔有说的不完整的，黄四会补充几句。
　　看着祁叡越皱越深的眉头，容景道，“那梁洪现在暂时放弃了梅氏夫妻，而改用学生同窗陆海地。但陆海地心地纯良，忍着打骂却从未对学生下手。梁洪见陆海地也无法差遣，会不会再安排其他人。这样一来，可谓防不胜防。学生认为，与其对他们各种提防谨慎，不如主动出击。”
　　随着她的话，祁叡神色慢慢凝重起来，“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梁洪毕竟是五品大员，还是刑部官员，身边一直有几个颇为厉害的手下。如果本宫派人暗杀，势必会惊动朝野，引发掀然大波。本宫已经吩咐梅香、地二等人暗中收集他的罪证。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说到这里，祁叡有些沮丧。他能用的力量现在只有梅、兰、竹、菊和天、地、玄、黄等人。而且为了保护自己的人，他叮嘱他们性命为上，切记不可暴露。所以很多事做起来畏手畏脚。他也不知道，要等何时才能找到有力的罪证，给梁洪定罪。
　　才能让容景不要再整日活在惊恐中。
　　“这正是学生今日来找殿下的目的。”容景道，“学生近日思虑良久，想了个计策，还请殿下帮学生参详参详。”
　　容景将计划和盘托出，祁叡听着，眼神渐渐亮起来。
　　“不错！”他肯定道。不愧是容景，果然诡计多端。按他的计策来，那梁洪一定会掉到坑里。
　　祁叡又和容景仔细确定了一些细节，然后正色道，“容景，你需得确定你那同窗不会反水，不会投靠梁洪。否则，我们将功亏一篑。”
　　“学生能确定。”容景说。
　　虽然她心里并没有百分百把握，但她相信陆洋的人品，也相信自己的劝说技巧。
　　“好，本宫信你。”祁叡点点头。
　　说罢，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打量着屋子里的装潢摆设。
　　“这就是崇明社学给你安排的私人宿舍？”祁叡问，“也太简陋了些。”
　　容景笑笑，“学生觉得已经不错了。”
　　祁叡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膀，然后又走到容景的书桌前，拿起一本练习的册子开始翻看。
　　容景见状诧异极了，这位公主殿下似乎不太懂礼貌的样子。但她却并没有过问，而是安静的立在一边。
　　祁叡将容景的书本和作业全翻了一遍，状若无意的问，“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容景不知她为什么有此一问，但依然老实回答，“回殿下，学生从不在卧室看书作业，会影响休息。”
　　祁叡哦了一声，“本宫看看你的床。”
　　说完，他径直朝容景的卧室走去。
　　容景吓了一跳，这小公主到底想干嘛，怎么能闯进男人的卧室呢？
　　她只得跟在祁叡身后，看着祁叡像后世验收新房一般，仔仔细细的将她卧房查看了个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祁叡有些失望的样子，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却没找到一样。
　　“殿下。”容景终于忍不住开口，“夜已经深了，事情也谈完了，您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祁叡后退两步，指着她道，“本宫自有去处，不必你担心。况且你这里如此简陋，本宫才不会住下。”
　　容景再次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只是想问，殿下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怎么祁叡就联想到要住在自己这里。
　　于是，她艰难道，“殿下就是想住在学生这里，也不行呀。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对殿下的名声有损。”
　　今天的小公主真是太奇怪了，容景想。
　　祁叡没想到容景会怼他，而且还怼的他无话可说。他又不好呵斥容景，毕竟人家说的极有道理，只能愤愤道，“本宫这就走，行了吧。”
　　容景很想说学生没有赶您走呀。就见祁叡几步跑到角落墙边，吹灭蜡烛，然后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整个过程无比丝滑，虽然总体优雅，但仍然带着一丝窘迫与慌张，就像被狗撵着一样。
　　容景呆了片刻，随后走到窗边道，“学生送您。”
　　“你身矮腿短，怎么跳得出来。”祁叡冷哼一声，“黄四，你来送本宫。”
　　“是，殿下。”黄四憋笑憋得脸部肌肉都僵硬了，他连忙深吸口气，轻巧的翻出了窗户。
　　“殿下慢走。”容景神色复杂的对祁叡挥手。
　　她想，小公主为何近来表现如此古怪？对了，十五六岁，正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
　　*
　　黄四带着祁叡，离开了崇明社学，沿着清冷寂静的街道走了一段路。
　　“黄四，你跟着容景的这段时间，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呀。”祁叡问。
　　黄四摇摇头，“并没有什么异常。没发现他有背叛您的迹象。”
　　“不是背叛本宫。”祁叡想了想，耐心解释道，“本宫所说的异常，是指他异于常人的行为，比如有没有发呆傻笑，念一些抒发情感的诗，或是……在梦中念叨某人的名字。”
　　黄四仔细回忆了一番，依然说没有。
　　“那就奇怪了。”祁叡皱起眉头。刚才他在容景的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墙上床边既没有挂着自己的画像，书上纸上也没有写着自己的名字。
　　难道，容景其实并没有心悦自己，是自己误会了？
　　毕竟，上次见到容景的时候，他还非常客观理性的给自己的后宫提建议。如果是真心爱慕自己的人，会说这些吗？
　　一瞬间，祁叡觉得自己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心中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一件永远也不会穿，但却天天看到的华丽衣服，忽然有一天被人拿走了……
　　正在祁叡烦躁之际，黄四突然猛的一拍脑袋。
　　“哦，殿下，属下想起来了。那容小公子还真的奇怪了一回。”
　　“怎么奇怪？”祁叡忙问。
　　“刚见到容小公子的时候，属下为了体现殿下对他的敬重，说他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但他却说属下用词不当，应该是心上人。属下读书少，也不知他说的对不对。”
　　祁叡呼吸一顿，然后呛得咳了几声，待到终于恢复平静后。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黄四，一字一句道，“不准告诉其他人，听到了吗。”
　　黄四吓了一跳，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房间内，容景打了个喷嚏。随即想起，她忘了同祁叡讲，要加强下属的文化素质修养。那黄四又是说自己是祁叡的心尖人，又是说自己是祁叡的心上人。看来确实没怎么读过书，得好好补补。
　　不过，当着黄四的面，她也不好说。那会伤了黄四这孩子的自尊心。等下次单独和祁叡在一起的时候，再谈这个问题吧。
　　*
　　又过了一日，深夜。
　　陆洋听着陈宇绵长的呼吸声，悄悄起身，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待到离开房门，走出宿舍后。他方才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胳膊上，背上，腿上的阵阵疼痛传来，让他额头渗出层层冷汗。夜风吹来，吹干了冷汗，他觉得没那么难受了，才龇牙咧嘴的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今日梁府的管家又找到了他，问他又是什么原因没有完成任务。他不想再找理由了，也找不到理由了，他累了。
　　气急败坏的管家又狠狠打了他一顿，然后再塞给他一包药。
　　陆洋一边回忆，一边慢慢的走到恭房，绕到后面的粪池。
　　面对污脏的粪池，他沉默片刻，掏出那包药粉。
　　扔掉，然后再被管家打！
　　一次、两次、三次……他们总有失去耐心的时候，到时候，他们就会放弃自己吧。
　　梁洪位高权重，若是铁了心要对付容景，绝不是他可以阻止的。但是，他想，自己至少不能对容景下手。
　　容景那么好，将自己当成朋友。
　　陆洋抬起手，深吸一口气正要将药粉从粪坑扔去，忽然手腕一痛。
　　“嘿嘿。”黑暗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声，紧接着他被人拽着手腕，拖出粪池。
　　“这里太臭，还是出来说话吧。”出了恭房，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了面前站着个娃娃脸的少年，是容景的书童。
　　“阿四，你怎么在这里？”陆洋诧异道。
　　“是我让他过来的。倒是海地兄，三更半夜不睡觉，来恭房扔什么东西。”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洋感觉手中的药包被人抽走，抬头一看，正是容景。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容景说着，便打开药包，用手指捻了些粉末，做势要往嘴里塞去。
　　陆洋急的大叫，“不可，那是毒药。”
　　“海地兄怎么会随身携带毒药？”容景停下动作，深深的看着他。
　　“是愚兄压力大，一时想不开。”陆洋满脸颓然的叹了口气。“明焉贤弟，你别问了。你走吧。”
　　见容景依然不动，冷冷的看着自己，陆洋苦笑道，“明焉贤弟，你放心，愚兄清醒了，不会了。”
　　“海地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容景满脸痛惜的摇摇头，“你以为扔掉这些药，就只是挨打，就只是不能通过府试吗？”
　　“你太天真了！”
　　陆洋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明焉贤弟，你，你都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容景道。
　　陆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容景怎么会知道，每次管家找他都是避开了其他人的啊。
　　容景讥讽的看着他，“我还知道，等梁洪失去耐心，会用你家人的性命要挟你。”
　　陆洋闻言，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不，不会的。我爹毕竟救了他一命。他再怎么，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容景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海地兄。县试的时候，租给我们宅院的那对夫妻，你还记得吧……”
　　她将梅氏夫妻的事情讲了，“所以，海地兄。梁洪梁茵两兄弟非杀我不可，为了达到目的，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若是没有那位大人相救，我只怕早就死于非命。而你和小宇小杰他们，也会被当做嫌犯扣押，错过后面的考试。”
　　陆洋听的目瞪口呆，他竟然不知道，容景在县试中居然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他更害怕，自己会不会步那梅氏夫妻的后尘。
　　“那，那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啊。”这时，黄四松开了手，陆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眼神绝望。
　　若是真如容景所说，梁洪见自己不听话，用自己娘亲和弟弟妹妹的性命来要挟自己，就像要挟梅氏夫妻那样，自己又当如何。
　　为了不伤害朋友，他可以挨打，可以不要科举。但他能不要自己的血亲吗？
　　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他该怎么选？
　　“别怕，海地兄。你别忘了，那位大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容景伸出手，将陆洋拉起来，“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不会坐以待毙。”
　　她扬起脑袋，歪嘴一笑，“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县学
　　90-1
　　又过了两日, 陆洋收到门房的通报，说是有人找他。
　　应该是梁府的人吧, 他想。出门一看, 果不其然是梁府的管家。
　　“陆洋，我是拿你没办法，你自己同老爷辩解吧。”管家提起他脖子外的衣领, 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拖上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
　　马车启动, 穿过锦州城的集市, 走过天香楼, 然后进入一条小巷，七拐八拐后在一座别致的小院前停下。
　　似乎早知有人要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中站满了人，正中是梁洪和一个拿着鞭子的护卫。这护卫正猛力抽打面前跪着的一排人，这些人嘴里塞着破布，就算疼到极点也叫不出来, 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陆洋吓的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陆洋, 你来了啊。”梁洪笑着挥挥手, 身边的侍卫停下了抽打, 恭敬的退到一边。
　　梁洪慢步踱到陆洋面前，亲切的拉起他的手, 走向院子中央，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道, “你认识他们吗？”
　　陆洋看看, 摇摇头, 道, “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这些都是家奴。他们和你不一样，你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学子，也是本官看重的培养对象。”梁洪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洋当然知道，梁洪在提醒自己，自己要是不听话，就会失去普通民籍的身份，再次成为家奴。
　　“你看看这个老头子，他儿子负责府上的采购。府里明明要的是明前龙井茶，但他儿子却采购了去年的陈茶。你说，他该不该打。”梁洪问。
　　看着那老者头发花白，满脸沟壑，浑身血迹斑斑的跪在那里，陆洋不忍的转过脸去。
　　梁洪继续道，“他儿子辩解，说今年的明前茶还没有出来。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但是，为人奴才者，替主子分忧解难是本分。就算主子要天上的星星，奴才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不管什么借口。没有做到就是没有做到。所以——”梁洪抬起手，“给本官继续打！”
　　侍卫领命，挥鞭朝那老者和其他人继续抽去。
　　“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们吧。”陆洋鼓起勇气道，他知道梁洪不过是杀鸡儆猴，专门做给他看的。
　　“哎！”梁洪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故作无奈道，“停下吧。就当卖陆洋一个面子。”
　　“学生多谢大人。”
　　“陆洋，你最近情况如何，府试有什么打算。可以同本官讲讲吗？”梁洪拉起陆洋的手，朝正屋走去。
　　等到了屋子里面，陆洋更是吓的魂都丢了。
　　只见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正提着重重的水桶在刷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在擦窗户，窗户大开，露出后面的院子，院子中，两个小男孩正举着比他们个头小不了多少的斧头劈柴。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洋的母亲和弟弟妹妹。
　　他们见陆洋来了，不敢抬头，也不敢停下手中的工作，只能偶尔抬起眼皮瞟陆洋一眼，目光中满是担忧。
　　陆洋差点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两步。
　　还不等他开口，梁洪就慢悠悠的说话了，“这些奴才原本是在厨房劳作，活计轻松，吃的又好。只可惜他们的孩子不听话，所以本官略微惩戒，让他们到这里来做点重活。”
　　“好了，让本官与陆洋说说话，你们下去吧。”梁洪说完，一个下人立刻将陆洋的娘和弟弟妹妹带走。
　　看着亲人们低头离开的背影，陆洋咬咬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梁洪见状，满意的点点头，道，“陆洋，你到底和别人不同。本官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就连你的字，海地，都是本官起的。但你也不能仗着本官的厚爱，一而再再而三的违逆本官啊。”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越发推心置腹，“就算你不领本官的情，不记本官的恩，不在乎府试的结果。你也要为你的家人想想。难道你希望他们像外面的人那样，受尽皮肉之苦。”
　　“甚至，丢了性命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气势也越来越震慑。但陆洋却慢慢的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他虽然面上还是一派恐惧之色，但心里却越来越沉静。
　　容景说对了，梁洪见利诱不成，转而威逼，用自己家人来要挟自己。自己若是不从，外面那些人就是自己娘亲和弟弟妹妹的下场，不，他们下场可能更惨。
　　要是自己迫于梁洪淫威，对容景下手。梁洪也肯定不会让自己活下去，自己一死，娘亲和弟弟妹妹日子也不好过。
　　怎么选都是死路！
　　“海地兄，我是罪臣之后，你是家奴之子。我们从出生起，就面临着比普通人更多的障碍。若是我们认命，接受被霸凌欺辱的命运也就罢了。若是我们想扭转宿命，活出个人样，让我们家人过上好日子不再受欺负。我们，必须强大起来！”
　　容景的话在他脑海中回想，无比清晰。
　　“梁洪久居上位，气势本就慑人。且他在刑部呆久了，积累了不少压迫人心的手段。你只记住，不要怕，不要慌，不要急……”
　　陆洋深吸一口气，对梁洪鞠躬道，“大人，非是学生不肯。是不敢。虽然梁管家给学生支招，教学生怎么借其他人的手。但若是官府仔细追究，学生定然也会被列入嫌疑对象押入大牢，错过府试。”
　　陆洋此刻脑海一片澄澈，他记得，容景告诉自己，首先说明自己的苦衷，不是不愿意，而是担心后面的风险。
　　“学生得了大人承诺，对这次府试志在必得。可是若是学生被抓了，大人是刑部郎中，也不可能跨过州衙，直接保释学生。”
　　果然，梁洪虽然还是阴沉着脸，但周身气势已经减弱了不少，“所以，你便不准备对那容景下手了吗？陆洋啊，且不说你担心的事情是否成真，就算真的发生了，你还可以参加下次的科考。有本官和知府梁大人在，你必定是一帆风顺的。”
　　陆洋摇摇头，“学生的担忧只是其一。还有，学生也实在无法跨过心中的坎，学生没法眼睁睁对同书院的同窗痛下杀手。”
　　梁洪脸上再度浮现出怒气，还不等他怒斥陆洋，就见陆洋又道，“所以，大人。学生想了个万全之策，您要不要听听。”
　　容景说，先表明自己的难处，在梁洪以为你要断然拒绝他的时候，再提出另外一套解决方案。
　　虽然，陆洋并不知道容景为什么让他这样说，更不知道容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成熟灵魂，深谙各种谈判技巧与话术心理。但出于对容景的绝对信任，他还是照做。
　　“学生建议，学生可以出面将容明焉带到一人迹罕至处，大人再派人扮成匪徒，装作劫财对容明焉下手。学生可以完全洗脱嫌疑，也不必背负良心的不安。”
　　“你说的轻巧，本官到哪里去找人。”梁洪哼了一声。
　　他手下倒是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心腹。但是，就在前天，那嚣张跋扈的昭阳公主不知抽什么风，忽然一声招呼不打，降临巴府府衙，将梁茵等人惊得人仰马翻，不知这刁蛮公主有何贵干。
　　昭阳公主说，听闻巴府春日风光甚好，打算踏青赏玩，并特别点名六部官员派人陪同保卫，公主的侍女亲自去选人，他的人被全被抽走，现在只剩一个私人侍卫陪伴左右。
　　他到哪里去找信得过的人！？
　　正在这时，忽然管家在外面敲门，道，“大人，有消息。”
　　梁洪走到门边，打开门，管家也没进来，而是靠近他耳畔，低声道，“梅氏的消息。”
　　说罢，还递给他一封信。
　　他连忙拆开，匆匆看完后，心累的叹了口气，然后不住在屋中踱步，沉默不语。
　　“大人，您怎么了？”陆洋忍不住问道。
　　梁洪回过神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眼底闪出光芒，“陆洋，你说可以把容景带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让‘匪徒’杀了他，对吗？”
　　陆洋点头，“学生觉得这样做较为稳妥。”
　　“确实，你说的不错。就按你的计划来！”梁洪猛地一拍手，“到时候本官让人通知你！”
　　“学生明白了。学生告退。”陆洋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冰冷。
　　*
　　当天晚上，锦州城的郊外。
　　“还以为大人忘了我们夫妻俩，原来是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啊。”梅氏讥诮道，“那孩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要给大人办事，也只能用别的手段了吧。”
　　梁洪笑笑，“两位倒是消息灵通。”
　　自从梅氏夫妻离开后，他也不是没派人寻找过，但怎么都找不到。由于两人又是已经被‘斩首’的死刑犯，他更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发布通缉令。但没想到这梅氏夫妻却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们的老娘孩儿还在大人手上，自然要多上心些。”梅氏道，“大人该不会是想让那孩子代替我们两口子，除掉那容景。然后，再将我们的家人一并除掉吧。”
　　被说中了心思，梁洪毫不慌张，一脸平静的否认道，“哪里哪里，本官不过想着陆洋和容景在同一个书院，下手容易些。本官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二位呢。”
　　顿了顿，他又道，“那陆洋也是个不争气的，胆小如鼠。所以还是得二位出手。后天，锦州城郊外白鹤观的后山，陆洋会诱导容景去那里，两位可以借机下手。等事成之后，本官自会让你们和家人团聚。”
　　“梁大人。我们不是三岁小儿。”梅氏笑道，“我们要先见到亲人无虞，确认他们平安。”
　　“好说好说，这些细节都可以商量。”梁洪笑道。自己的手下虽然被昭阳公主那个死女人调走，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他有的是办法对付梅氏夫妻。
　　过了后天，容景必死无疑不说。那不听话的陆洋，还有胆敢挑衅要挟他的梅氏两口子，也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90-2
　　卯时初，天光未明，只天际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
　　陈宇撇着嘴，“真的不能带上我吗？”
　　刘杰也探出脑袋，“我们也要参加府试，就不能一起吗？”
　　陆洋笑着摇摇头，“梁大人说了，只见明焉贤弟，还让等闲人等不要打扰。下次，下次我们再一同去。”
　　“是呀，你们就好好在书院看书吧，没几天就府试了。走吧，海地兄。”容景朝陆洋露出一个彼此都懂的微笑，“我们去白鹤观拜拜神仙，保佑我们府试高中。”
　　“再去会会那位梁大人。”
　　陈宇和刘杰还是有些不甘心，眼巴巴的将容景和陆洋送到门口，只见那里正停着一辆马车，看着他们俩上车后，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一个多时辰后，天光大亮，他们到了白鹤观的山门。
　　白鹤观作为巴府著名的道观，其实本身占地并不大，不过后山秀丽清幽，是避暑胜地。现在是三月末，虽未有夏日的绿荫清凉，但却春景颇盛，草长莺飞，百花绚丽。
　　照理说此刻无论是观内还是后山，不说熙熙攘攘，至少也有不少游客，但整个观连同整座山却异常清净，除了观里的道士，再也没有别的人。
　　陆洋和容景在观中逛了一圈，去拜了文昌菩萨，又吃了点斋饭填饱肚子，方才往后山而去。
　　陆洋指着后山树影间隐隐若现的一片檐角，道，“梁大人在那里等你。”
　　容景点点头，“那我们快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后山走去，没过多久，就来到了陆洋刚才所指的大殿前。只见这殿的牌匾上写着天尊殿三个字，门窗虽然完好，但积满了灰尘蛛网，显然已经废弃许久。
　　天尊殿的后方，是一条小路，只用肉眼就可以看见这条路很短，而且直通山下。山下的路边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容景深吸一口气，迈起脚踏入了天尊殿。陆洋咬咬牙，连忙紧跟着。
　　天尊殿里没有梁洪的身影，却有另外一个他们见过的人，梅氏。
　　“妾身见过两位公子。”梅氏对容景和陆洋盈盈一拜，“祝两位公子日后一帆风顺，再无险阻。”
　　她靠近容景，神情恳切，郑重的又拜了三拜，“妾身谢过公子。”
　　容景郑重道，“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梅氏释然一笑，“好，那开始吧。”
　　*
　　山脚下，马车边。梁府的管家和另一个下人正伸长了脖子，朝山上的天尊殿望去。梅氏的丈夫站在一边，紧紧挨着自家儿女和老眼昏花的母亲。
　　不多时，天尊殿的墙外，一张白巾摇晃着。
　　“成了，阿龙，你上去看看。”管家推了一把身边那位名唤阿龙的下人。阿龙连忙朝山上跑去。
　　很快，又一张白巾在墙外挥舞，梅氏随后从天尊殿走出，看到山下的马车和马车边的亲人，她呼吸一滞，立马朝他们飞奔而来。
　　“梁管家，我们夫妻已经完成任务。希望你们也信守承诺，放我们离开，不要再找我们麻烦。”或许是声音太过嘶哑难听，梅氏的丈夫很少说话。
　　“这是当然。”梁管家笑的格外憨厚，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分叉口道，“你们到时候记得走右边。另外的地方都有封山的检查关卡。”
　　今日因要杀容景，担心香客误事，梁洪调了几个巡逻，借口检查山体滑坡，暂时不对外开放，将上香游玩的客人挡在了山外。
　　当然，容景和陆洋坐在梁府的马车中，所以能够顺利进山。
　　梅氏的丈夫点点头，扶着老母亲和儿女进入车厢，又让梅氏进去坐好，方才跨上马，架着马奔驰离去。
　　看着他们拐入岔路，管家笑了。
　　这段路早已被梁洪派人做了手脚，将其中的一段土路挖空，下面放着尖锐的木桩，上面铺着草皮掩盖。
　　没过多久，马匹的惊呼混合着大人小孩的惨叫随风飘来。
　　成了！管家猛地一拍手，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
　　阿龙赶到天尊殿的时候，推开门的瞬间，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陆洋正双手抱头，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里直哆嗦着，“容明焉，你不要怪我，不是我杀你。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来找我。”
　　大殿的正中央，站着满脸煞气的梅氏，她原本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裙，此刻衣服上已沾满了点点血迹，如同盛开的红梅。有几点红梅甚至溅到了脸上。
　　梅氏伸出手抹了抹脸，还舔了下嘴唇，“看看！”
　　她指着地上一个横躺的人影，“他已经断气了。”
　　这人正是容景，她脑袋歪歪斜斜的倒着，双目圆瞪，舌头伸的老长，浑身上下布满了好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将衣服染红，样子十分骇人。
　　阿龙觉得自己快要吐了，看着容景死不瞑目的样子，他敢肯定今晚自己多半会做噩梦。他不敢再上前继续查看，反正容景这个样子已经彻底死透了，万一他怨气不散，自己再走到他面前刷存在感，不是引鬼上门吗。
　　他将衣服往上拢了拢，遮住自己的脸，方才从怀中掏出一条白巾，打开窗户，将白巾伸出窗外扬了扬。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事情彻底办成功。
　　因这陆洋过于胆小，梅氏夫妻又谨慎狡猾。所以这次暗杀容景的行动格外费力。梅氏担心梁洪卸磨杀驴，所以只允许带两个传递消息的人，而且必须是普通人，没有任何功夫的人。
　　梁洪选中了管家与阿龙。他们两人天不亮就开始忙活，又是安排梅氏夫妻的家人，将他们从府上带出来送到山脚下和梅氏的丈夫见面。又是检查山下岔路口的陷阱。又是在天尊殿周围排查，确定没有游客香客上山。
　　好在，忙活了大半天，事情终于完成了。
　　容景这个祸害终于被干掉了。阿龙松了口气，看着梅氏脱下带血的外套，朝山下走去。
　　接下来，只要自己再做一件事，就大功告成了。想到这里，阿龙打起精神，不去看死状惨烈的容景，他走到陆洋身边道，“陆海地，你这次表现不错，大人放了十两的赏银在天尊像后面。你去取吧。”
　　陆洋抹了抹眼泪，颤抖着起身，朝殿后走去。
　　阿龙见状彻底松了口气，果然是家奴的孩子，又蠢又贪婪，活该！
　　他快步走出大殿，然后从外面将大殿的门和窗户关闭反锁。
　　等陆洋辛苦在天尊像后找寻很久却没有发现十两赏银的时候，就会走出来询问自己。那个时候，陆洋会发现，不仅自己已经离开了，而且整个大殿被封锁，他无法出去，独自一人被困在殿中，面对死相恐怖的容景。
　　陆洋一定又惊又怕吧。
　　但很快，陆洋又会陷入深深的绝望。
　　因为就在容景踏进这天尊殿后，封山解除，很快就会有人来后山踏青，发现这里出了命案，然后报官。
　　到时候，陆洋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毕竟梅氏夫妻早就是死人，不能让他们再露面，而将罪行推给山匪则会损害梁洪作为刑部官员的威望。因为今日一早，刑部就派人封山检查，怎么还会混入山匪呢。
　　只有将罪行推给陆洋。毕竟一个家奴之子，可以读书，参加科考。陆洋享受了那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美好生活，是时候回报了。
　　至于陆洋，肯定是不会认罪的，不过没关系。他们可以暗示他，因为陆洋的家人还在梁洪手上。
　　就算陆洋连家人也不顾了，他们还有后招，他们早就买通了人，到时候会出来，替陆洋的“罪行”作证。
　　阿龙越发觉得他家梁大人睿智。怪不得可以做到刑部郎中的位置。自己这次替他办了事，梁大人奖赏自己不说，还会将自己视为心腹，自己趁机跟他多学点，以后也一定能成为梁大人那样能干的人物。
　　一想到这里，阿龙心情格外愉悦，他哼着小调，踏着轻快的步伐朝山下走去。他要和管家会合，顺便去看看梅氏夫妻，估计现在梅氏夫妻已经掉入陷阱，再也爬不起来。
　　那一段路途偏僻，鲜少有人踏足，他们多半会活生生饿死。但为了以防万一，自己和管家还是努把力，立刻将他们送到阎王那里吧。
　　然而阿龙还没走几步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惊呼，“死人了！”
　　怎么这么快就来人了，不应该呀。再怎么也得半盏茶后吧，阿龙诧异的回头一看，只见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不知何时竟然聚在了天尊殿外。
　　其中一个眼尖的官差透过树影的缝隙看见了他，立刻呵斥道，“站住！”
　　那官差手上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芒，阿龙不由自主的脚一软，没过多久就被这官差抓住了。
　　“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和天尊殿里面的人又是什么关系。”那官差厉色问道。
　　短暂的惊慌后，阿龙很快恢复镇定，“我是刑部郎中梁大人府上的人，这次奉命和兄弟们一起来巡山，检查山体。刚发现大殿中有命案发生，我恐犯人凶悍难敌，正准备去叫人。”
　　有梁大人在，他不怕。
　　果然，那官差闻言狐疑的看了他两眼，然后将他松开，语气稍缓，“既然如此，那麻烦你陪我们去指正吧。”
　　官差带着阿龙返回，朝天尊殿走去，待快要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阿龙忽然看见，一个略微有些年龄，穿着正六品官服的人正气喘吁吁的朝他们跑来。这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从六品官员。
　　“叶大人，潘大人。”官差纷纷朝两人行礼。
　　阿龙瞬间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锦州的知州叶茂和州同知潘峰。
　　他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照梁大人的计划安排，应该是路人香客发现命案，然后再报到官府，由锦州州衙介入。
　　还当他疑惑间，叶茂就急吼吼地问，“听说出命案了，到底怎么回事？”
　　90-3
　　一个官差拱手行礼道，“案发情况属下也不知。属下等人到这天尊殿的时候，发现殿门被锁，地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还有另一个人神情紧张。“
　　“天哪！”叶茂只觉得一股血顺着脑门往上涌，差点站立不稳。潘峰连忙扶住他，“大人，别急呀。”
　　“我怎么能不着急呀。”叶茂都快哭了。
　　寅时不到，他睡得正香。就被门房的通报叫醒，说是昭阳公主派人来了。
　　他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接待。
　　来的是昭阳公主的侍女，侍女说，公主听闻锦州城郊的白鹤观颇为灵验，其中的天尊殿还是大雍创朝时所建。
　　“公主说她贵为皇女，当心系百姓，故决定今日午后来白鹤观的天尊殿为国祈福。公主还说了，大人是锦州城的父母官，也应一同前往。”
　　听完侍女的话，叶茂一张老脸成了苦瓜，但他还是感激的说公主心系百姓是苍生之福，并保证一定提前将所有的事情打点好。
　　因着最近潘峰表现不错，所以叶茂又叫上潘峰，两人带上一些官差下人，立刻往白鹤观而去。
　　等到了这白鹤观山门的时候，他们又发现有人把守，不让进山。一问，说是刑部奉府衙之命来这白鹤观的山上巡查安全隐患。两人问了时间，得知巡查很快就会完成，他们完全来得及后便在山门外等待。
　　终于，可以进山了，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到天尊殿，却在这里发现了命案。
　　这可是公主指名要祈福的地方啊，居然死人了！叶茂想想，都觉得未来一片绝望。
　　潘峰也吓得面无血色，但他毕竟不是州衙的一把手，压力相对要小些。他强迫自己镇定道，“大人，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两位大人，里面的情况有些惨烈，你们，你们要做好准备啊。”一个官差咬咬牙，给他们开了门。
　　刚一踏入大殿，看到那具倒在地上的血淋淋尸体，那死不瞑目的样子似乎在说还我命来。两人就觉得脚下一软，然后颇有默契的搀扶着彼此，才勉强站稳没有倒下。
　　他们喘息了好几秒，待到稍微平静了些，才朝倒在地下的死者看去。
　　这一看更是不得了，两人惊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身后的官差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们。
　　“容景？！怎么是容景。”潘峰最先叫出声。“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叶茂也拼命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一幕。容景不是在冲击几日后的府试吗，不是在崇明社学安静的读书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死得这么惨。
　　然而，无论他们看了多少遍，事实都不会改变。
　　这个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容景。
　　“容景，你死的好惨啊！”潘峰哭着哭着，余光忽然瞥见，大殿的角落里还站了一个人。他虽然叫不出这个人的名字，但感觉有些眼熟。
　　片刻后他想起来了，指着陆洋道，“你是，你是和容景一起参加县试的考生，也是崇明社学的学子。”
　　“对对对。”叶茂也想起，在县试最后一场放榜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个学生。当时这人站在容景旁边，和容景关系很要好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容景怎会被人如此残忍杀害。”潘峰连忙问道。
　　陆洋咬了咬嘴唇，却并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浑身抖个不停。
　　这时，阿龙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两位大人，他就是杀人凶手啊。”
　　“我不是！”陆洋立刻大叫反驳。
　　“你亲眼见到他杀人了？”潘峰问阿龙。
　　“这个嘛，倒是没有。”阿龙转了转眼珠子，若他说自己亲眼见到，他们肯定会问自己陆洋是如何杀人的。这个问题可就不好回答了，一旦他的说法和仵作检验不符，反而会加大自身的嫌疑。
　　“不过，我刚才巡山的时候就见到这两人在殿内，再没有旁的人了。不是他，又是谁呢。”阿龙解释道。
　　“你胡说，不是我。”陆洋气的大叫。
　　“不管是谁，我一定会为容景考回公道。”潘峰对叶茂拱手道，“大人，能否先派人将容景和这两人带下去，安排仵作检验。下官来审问他们，下官就不接待公主了。……”
　　正在这时，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唱，“昭阳公主到！”
　　潘峰和叶茂目瞪口呆对视一眼，彻底傻了。
　　昭阳公主怎么现在就来了。现在离午时还有一阵啊！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啊！
　　阿龙心中的怪异感更甚，先是忽然出现的官差，然后是知州与州同知，没想到现在居然连昭阳公主也来了。
　　他觉得事态渐渐有点脱离原有计划。
　　但他转念一想，梁大人足智多谋，应该可以应对。
　　而且，有几个“人证”已经被他们放到山上，陆洋杀人一事铁板钉钉，绝对洗不干净。
　　不多时，穿着一身绯色宫装的昭阳公主在一群侍女和护卫的拥簇下款款走来。
　　叶茂连忙带领众人行礼。
　　昭阳公主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
　　“咦，什么味道？好臭呀。”祁叡捏起鼻子，面露不屑。
　　众人闻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没人敢说话，现场一片沉默。片刻后，叶茂硬着头皮，结结巴巴道，“是，是血的味道。下官赶到的时候，发现大殿里，大殿里，发生了一桩命案，还请公主殿下移步别处。恐血污之气冲撞了殿下。”
　　说完，他认命的闭上眼睛，这位昭阳公主据说最是娇横跋扈。她兴高采烈的来祈福，却碰到了命案，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自己这个知州，到底还是做到头了。
　　他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着公主的暴怒。在场的人也低着脑袋缩着脖子，一颗心跳的砰砰作响。
　　“呵呵。”祁叡笑了，“真有意思，本宫要来祈福的地方居然发生了命案，本宫一定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和本宫作对。”
　　说完，他迈开修长的双腿朝前走去。叶茂见状肝胆欲裂，“公主殿下，里面形容可怖，殿下不能去呀。”
　　公主虽然跋扈，但毕竟是个女孩子。若是胆小被吓到了，后果更是难以承受。
　　然而昭阳公主却看也不看他，几步就跨到殿门口，他周围的侍卫和侍女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打开殿门，然后身子一僵，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众人再次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腔了。
　　片刻后，他们听到公主轻轻咳了一声，随后幽幽叹息道，“这个死者，怎么如此眼熟。”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堂堂公主怎么可能认识死者？
　　很快，潘峰反应过来了，当日容景入学崇明社学的时候，据说曾经和凤阳王公子和英国公小姐起了冲突，差点小命不保。正是眼前的这位昭阳公主救了他。
　　于是潘峰忙道，“殿下好记性！这孩子叫容景，你以前见过他，还救了他。这孩子可争气了，这次县试获得了他们简宁县的案首，还是整个巴府所有案首的第一名。可惜呀，不知他被谁如此残忍的杀害。殿下，您可要为他主持公道呀。”
　　祁叡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古怪的笑了，“这是自然。”
　　“各位都进来吧，注意别破坏现场。”他挥了挥手，“本宫，要在这里开堂亲自审问。”
　　“殿下，这不合适吧。”叶茂只觉得无比心累。
　　这种命案应该发给州衙，刑部也要介入。昭阳公主身份虽然高贵，但却没有任何职位在身，怎么能来审案呢。这也太胡闹了。
　　“是这位大人觉得本宫正直公允，让本宫审案。”祁叡指着潘峰道。
　　潘峰觉得无语极了，他什么时候说让公主审案了，他只是直觉容景的事情不简单，怕被某些人糊弄过去，希望有公主在，公主能为容景说几句话，这些人能够迫于威势，显出原形罢了。
　　“而且。”祁叡顿了顿，“故意在本宫的祈福殿堂杀人。这凶手也太坏了。要么是故意针对本宫而来，想要坏了本宫的兴致。要么，就是要坏了本宫的祈福，削弱我大雍的福气，祸国殃民。”
　　众人听她越说越离谱，心道这昭阳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异常刁钻跋扈。
　　叶茂无奈，只得长长的叹了口气，“殿下请！”
　　早已有人搬来椅子和茶水，伺候祁叡坐下。祁叡又让人给叶茂和潘峰赐了座，然后指着看着血泊中的容景道，“知情人有哪些，都来说说。”
　　潘峰看着阿龙，“你先来说。”
　　阿龙想了想，道，“回禀殿下，小人今日来白鹤观后山巡山，经过这天尊殿的时候，发现死者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这个小书生站在他面前，满脸狰狞。小人正准备叫人，就碰上官差。更多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是你杀了容景吗？”祁叡看向陆洋。
　　“回禀殿下，学生没有。”
　　“那你们为何在这里？”祁叡问，叶茂和潘峰也想问他这话。
　　“学生是刑部郎中梁大人府上的人，梁大人听闻容明焉才学出众，想单独与他一叙。就让学生将他带到这里来。但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学生对不起容明焉。”
　　“你说清楚，什么叫这样的事，容景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潘峰忙问。
　　叶茂也说，“对，你知道什么，全部说出来，有公主殿下在，自会明辨是非。”
　　陆洋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祁叡没有催促他。潘峰和叶茂也不好说话，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不久后被一道声音打破。
　　“下官来迟，公主殿下受惊了。”梁洪穿着正五品官服，大步踏入天尊殿，对祁叡行礼道，“公主殿下吉祥。”
　　陆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祁叡挥手示意梁洪起来，梁洪谢恩后又走到容景面前，脸上露出浓浓的诧异与伤痛，“天哪，容景，你怎么死的这么惨！到底是谁害了你？”
　　说罢，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陆洋。
　　“你不在崇明社学读书，怎么在这里？”
　　祁叡挑眉，问，“梁大人也认识这学生吗。”
　　梁洪拱手道，“这是府上家奴的孩子，下官见他聪慧，便将免了他的奴籍，将他送去读书。”
　　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陆洋，你倒是说话呀。你怎么在这里，今日白鹤观封山，你是怎么进来的，还带着容景？”
　　陆洋深吸一口气，“大人，不是您叫我带容明焉来的吗？”
　　“胡说。我何时叫你带容景来？”梁洪一下子怒了，“陆洋，你一家都忠厚老实，你怎么如此不诚实。”
　　陆洋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对祁叡拱手道，“殿下，学生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浑身被掏空。本月日万4/8.


第91章 县学
　　“你说吧。”祁叡晗首示意道。
　　陆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缓缓向在场众人讲了事情经过。他告诉祁叡和叶茂、潘峰等人，因为他家梁大人听闻容景在县试中表现良好, 特别是有一道墨义题甚至可以直接指导实践, 于是便想招容景过来谈话。
　　“梁大人告诉学生，今日巳时中，让学生带着容明焉在白鹤观后山的天尊殿等他。但当学生带着容明焉到达这里的时候。却发现空无一人。
　　学生想, 或许大人事务繁忙，迟到片刻也是情理之中。于是便与容明焉在此处闲谈等待。
　　但没过多久, 学生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就看见，就看见——”说到这里, 他指着容景，悲痛欲绝，再也说不下去了。
　　“陆洋，胡说八道！”梁洪气的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你的意思，是本官让你把容景引过来, 然后打晕你, 杀了他？简直无稽之谈！”
　　梁洪想过几种可能, 陆洋要么为了他的家人，自己一个人认下所有的罪。要么就拼死反抗, 指认梅氏，甚至供出自己。
　　但他没想到, 陆洋居然这样说。这番话不仅将陆洋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也让他充满了嫌疑。
　　一旁的阿龙也彻底惊呆了, 事情发展好像越来越脱离原有计划。
　　“学生没有这样说, 学生只是如实讲诉自己的经历。”陆洋低下头，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
　　“够了！本宫面前，休得放肆。”祁叡挥挥手，一个侍卫立刻上前，将梁洪从陆洋身边拉开。
　　梁洪却依然怒气难消，“陆洋，我看你一家虽是奴才，但也勤劳忠厚。又见你天资聪颖，所以破例送你读书，还给你赐字。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居然如此污蔑本官。你家人见到你这个样子，该是何等寒心啊。”
　　陆洋不知是没听懂他的暗示还是傻了，依旧低着头，一语不发。
　　众人见状，只以为陆洋无法辩驳，心中不由得对他唾弃不已。梁洪对他那么好，他却污蔑梁洪，简直狼心狗肺！
　　梁洪更是满脸伤痛，他失望的摇摇头，对祁叡道，“殿下，请听下官一言。”
　　祁叡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嘴角扬起淡淡的嘲讽，“你说。”
　　梁洪道。“这陆洋的话漏洞百出。首先，下官是刑部的官员，怎么可能提出见容景。而且就算要见他，为什么不在官府，不在本宫的府邸，而在这白鹤观，还在后山的废弃殿堂。”
　　众人点头，梁洪的话确实有理。
　　陆洋此刻却抬起头，认真道，“大人，您说这里年久失修，一处横梁断裂厉害恐无法修补，想让容明焉过来看看有没有解决之道。”
　　说完，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梁。
　　众人一看，果然如他所说，这梁上有道裂缝。
　　“越发荒唐！本官怎么会管道观殿堂的修缮，本官吃饱了没事做吗？”梁洪气的直跳，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他只让陆洋想个借口，避开所有人，将容景单独带到这里。
　　“学生也不知道，只有大人您自己清楚。” 陆洋不硬不软道。
　　梁洪被他气疯了。他敢肯定，陆洋知道了自己想让他替梅氏夫妻顶罪，趁着叶茂、潘峰和昭阳公主都在，想要反杀自己。
　　不得不说，陆洋还是有几分聪明的，没有说出自己指使他下毒害容景，以及与梅氏合作。而是编了个模棱两可的谎言，让在场的人自行猜测。
　　他什么时候这么狡猾了？难道因着和容景一起在崇明社学读书，近墨者黑，也变坏了吗？看着瞪眼吐舌，满身血污，死的透透的容景。他忽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
　　“放肆！来人！给我把他押下去！”梁洪大手一挥，立刻有两个官差上前，拉着陆洋就往殿外而去。
　　“放肆！有本宫在，轮不到你发号施令！”祁叡见状，腾的一下起身，两个护卫立刻挡住官差的去路。
　　“殿下，下官作为刑部郎中，有权审问凶案嫌犯。”梁洪道，“殿下虽贵为公主，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叡打断，“你现在不仅是刑部官员，更是凶犯。还有——”祁叡撩了撩头发，“你是不是瞧不起本宫，觉得本宫虽然贵为公主，但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女子，比不得你刑部郎中威风。”
　　“下官不敢。”梁洪忙道。早闻这昭阳公主蛮不讲理，今日一见，果真让人心累不已。
　　“不敢就别打扰本宫判案。”祁叡哼了一声，“梁大人，请你回到你的位置上，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梁洪叹了口气，只好让官差退下。
　　他想，昭阳公主估计是觉得办案新鲜好玩，想要体验一把。既然如此的话，就让她称心如意一回。
　　反正，自己安排的那些人也应该就位了。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对祁叡行礼道，“公主睿智无双，正直公允。案子交给公主来断，下官自然放一百个心。只是，下官还有几句话要问这陆洋。”
　　“你问。”祁叡道。
　　梁洪依旧一副失望又痛心的样子，“陆洋，本官且问你，今日本官受府衙委托，派人封山检查，你和容景是如何进来的？”
　　陆洋道，“大人派了马车去崇明社学接容明焉，我们自然是坐马车进来的。”
　　梁洪眼底划过一丝冷芒，“去找守山门的巡逻来。”
　　片刻后，两个巡逻打扮的下人进入大殿。
　　“你们还记得他吗？”梁洪指着陆洋问。
　　“认得。”一个巡逻毫不犹豫的说，“他当时和另一个更小的书生走到山门口，被我们拦下。他说他是梁府的人，和梁大人约了在白鹤观见面，还拿出通行的府牌给我们过目。我们看后，就给他放行。”
　　“他们可是乘坐马车？”梁洪又问。
　　“没有马车，他们走路上来的。”巡逻回答。
　　此刻，众人看向陆洋的眼神更是明晃晃的不屑与鄙视。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有用吗？
　　祁叡玩味的看向陆洋，“你怎么说。”
　　“这两人所言完全与事实不符。学生和容明焉乘坐马车进入山门，并未遭到阻挡，顺利的很。”陆洋不紧不慢道。
　　“那就难办了。”祁叡揉了揉眉头，看上去似乎有些苦恼，“你们各执一词，谁也没有证据啊。”
　　见她天真懵懂的样子，叶茂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或许可以试着审问杀人动机。”
　　将容景如此残忍的杀害，必然有什么缘由。若梁洪是凶手，他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一个正五品官员和一介书生会有什么恩怨。因为两人平日里根本没什么往来。
　　若是陆洋，他和容景在同一个书院，朝夕相处，引发矛盾的机会就多得是了。
　　叶茂的话音刚落，就见阿龙猛的一拍手，道，“大人，小人想起来了。小人经过天尊殿，发现里面死人的时候，这名唤陆洋的书生嘴里正念叨着，‘我看你还怎么风光！’”
　　梁洪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他们准备让陆洋扛下杀害容景的罪时，就为他的作案想好了动机——嫉妒。
　　毕竟，谁让容景如此耀眼，哪里都要出风头呢。被人嫉妒再正常不过。特别陆洋这样的家奴之子，面对光彩夺目的容景，心中的阴暗与自卑更是难以抑制。
　　这是人之常情！
　　果然，随着阿龙的话，众人看向陆洋的眼神更为不屑。
　　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听闻天尊殿发生了命案，而且公主殿下正在升堂判案，都纷纷涌过来看热闹。
　　官差本想驱赶，却被祁叡叫住，“无妨，就让他们在外面看吧。若是有知情的，还可以告知本宫。”
　　他话音刚落，就见外面一个人振臂道，“殿下，草民想起一件事。”
　　祁叡颔首，“你进来说。”
　　那人推开人群，几步跨进来，道，“草民见过这书生。几日前深夜，天香楼外面。”
　　潘峰忙道，“你都见到什么了，快讲！”
　　说完，他才解释道，“下官听容景说，崇明社学专门为他办了桌宴席，时间就在几日前，而且刚好是在天香楼。”
　　那人道，“草民见这书生神情癫狂，满脸戾气，口中恨恨道，‘你要把所有人的风头都抢光’，还说，‘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当时草民见这书生手舞足蹈，甚至做出砍杀的动作。草民还以为他喝醉了酒呢？”
　　这人一说完，现场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指责声。
　　“天哪，这书生看着文质彬彬的，怎么如此歹毒。”
　　“单因嫉妒就对同窗下手，心也太黑了。”
　　“这就是你们不懂了，文人最是相轻，据说每年的科考前后都会出几桩读书人的案子，皆是因妒忌而引发的倾轧……”
　　祁叡咳了一声，人群再度安静下来，“陆洋，你可有话要说？”
　　陆洋拱手道，“学生对容明焉很是尊敬，从未做过任何害他之事，起过害他之心。”
　　“他们，他，还有他。”陆洋一一指向巡逻、阿龙和刚才说话的路人，“学生并不认识他们，不知他们为何一起胡说八道污蔑学生。就像事先约好一般。还请殿下明查。”
　　梁洪怒极反笑，“陆洋，你休要狡辩。人家和你无冤无仇，为何污蔑你。人是你杀的，铁证如山，你抵赖不得！来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两道还有些稚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我苦命的明焉大哥啊。”
　　“明焉哥哥，到底是谁杀了你，我要替你报仇雪恨！”
　　陈宇和刘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想去看容景，却被祁叡派人挡住，急的他们又哭又闹。
　　“两位，你们都冷静些。不如看看这位杀人凶手，回忆一下，他和容景都有什么过节吧？”梁洪劝道。
　　“凶手？”陈宇和刘杰这才发现站在一旁的陆洋。
　　“海地兄？今日一早你就和明焉大哥坐马车走了，说是到白鹤观找梁大人。现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们，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啊？”刘杰眼眶通红，不断摇头，“海地兄。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凶手，你不是凶手吧？你和明焉大哥的关系多好啊。”
　　陈宇也扯着陆洋的袖子道，“是呀。海地兄。你不可能害明焉哥哥的对不对。你说你爹为救梁大人身亡，梁大人才让你读书，但只给你出束脩费与住宿费，你连饭都吃不饱。你亲口说的，若是没有明焉哥哥提出我们一起搭伙吃饭，你别说是参加县试了，就连温饱都成问题。你说你对明焉哥哥感激不尽，这一辈子都是他最好的朋友，绝对不会背叛他，你怎么会杀明焉哥哥呢？一定不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这个梁大人盒饭，然后府试，另外一位梁大人盒饭。


第92章 县学
　　陈宇和刘杰的哭嚎吵得在场的人都有些心烦, 但一想到他们俩失去了要好的同窗，众人都觉得可以理解忍受, 甚至对他们心生怜悯。希望他们不要从此有了心理阴影, 不敢出门玩耍。
　　但很快，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察觉出了不对劲。
　　刚才，那守在山门的巡逻不是说了吗, 陆洋和容景是走路上山的。但这两个小书生却说他们坐着马车上山。和陆洋的说辞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刚才梁洪特意提到, 他见陆洋一家勤劳朴实, 陆洋本身聪明伶俐, 才免去他的奴籍，给他出银子, 供他来崇明社学读书。
　　但这两个小书生却说，是因为陆洋的父亲为救梁洪不幸身亡，梁洪为了补偿他们，这才让陆洋读书。而且梁洪还小气抠门的很, 仅给陆洋提供最基本的束脩费和住宿费，再多的一个铜板也不肯给了。陆洋一个家奴的孩子能有什么钱, 所以连饭都吃不饱, 经常饿着肚子读书。
　　这两者的差异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是前者，那梁洪就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好人, 爱才的贤明官员。若是后者，梁洪对自己救命恩人的儿子如此回报, 不说忘恩负义, 但嘴脸也有些可耻了。
　　一时间, 他们看向梁洪的眼神又变了。很多人面上不显, 但心中却各种激动，没想到今日不仅碰到了凶杀案，见到了公主，还了解了巴府清吏司大人家的秘辛。
　　梁洪自然也属于心思活泛之辈，他立刻察觉到了陈宇和刘杰的话中对自己的不利之处。他勉强扬起一个和蔼的微笑，对两人道，“二位，人心难测，这陆洋因着嫉妒容景的学识，所以对他痛下杀手，这一点，他们都可以证明。”
　　他指着阿龙和那个路人。当务之急，是咬死陆洋杀了容景。至于陆洋他们是怎么进山的，还有陆洋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能尽力淡化，一笔带过。
　　果然，陈宇和刘杰停止了哭泣，满脸震惊的看着陆洋，眼中是浓浓的伤痛。
　　“我没有，你们相信我。”陆洋弯着腰垂着头，说话无精打采，看上去并不怎么让人信服的样子。
　　“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们呀。”陈宇急道。
　　“我也不知道。我晕过去了。”陆洋满脸憔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晕过去？明焉大哥死了，你晕过去了，这种鬼话你信吗。”刘杰也气得直跺脚，但却拿陆洋没办法。
　　看着三人吵来吵去，祁叡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喝了口茶，然后对身边的侍女低声嘱咐几句，这侍女领命后便离开了。
　　梁洪见状忙问，“殿下有何安排，下官可以代劳。”
　　祁叡放下茶盏，“本宫觉得证人也太少了，打算多找点人来问个明白。”
　　“殿下，请恕下官多嘴，下官建议找仵作对容景验尸，这样才有定论。”叶茂终于忍不住说道。
　　这昭阳公主办案就像小儿过家家，让一群人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毫不专业。而且放任容景的尸体大喇喇的摆在这里，恐怖骇人不说，对死者也不敬重。
　　潘峰也颇为认同叶茂的话，他补充道，“不光如此，下官建议对这座天尊殿及整座后山搜查，因为这陆洋身上并未携带作案工具。那么，作案工具肯定被他藏在哪里了。”
　　梁洪闻言，心咯噔跳了一下。
　　若是昭阳公主听了潘峰的话，派人搜查后山，发现梅氏夫妻一家的痕迹，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他很快就安心了。刚才他在进入这大殿之前，就已经安排贴身护卫往山下岔路的陷阱去。他让护卫和管家一起，将梅氏夫妻干掉。不仅如此，还要划烂他们的脸，让人无从辨认。
　　到时候，就算发现了梅氏夫妻一家，也没人认得出来他们是曾经的死刑犯。然后，再从梅氏夫妻的马车上搜出来砍杀容景的刀具，他就可以借机咬定陆洋和梅氏夫妻勾结，杀害容景。
　　这样一来，陆洋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他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祁叡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拍拍手，一个侍卫立刻呈上一张卷轴。
　　“刚才在座的各位都说了自己的供词，现在请你们写下来，然后按手印确认。”祁叡缓缓的扫视了在场众人一圈，“记得，想清楚了再写。你们只有最后一次说真话的机会了。”
　　梁洪脸上一片恭敬，心中却无比鄙夷。这公主倒是会装腔作势的拿捏，实际只不过是个草包，审出来一个替死鬼罢了。
　　卷轴首先交给陆洋，只见他在上面写道，“学生陆洋，奉梁洪大人之命……”
　　然后是梁洪，他写道，“本官并没有让容景来此处与本官相见，更没有指使陆洋带他来。”
　　接着是阿龙，他尴尬的笑了，“小人不会写字。”
　　祁叡挥挥手，示意侍女代笔。很快阿龙的供词也写好了，和他之前说的一模一样。然后是那个两个守山门的巡逻，还有指认陆洋诅咒容景的那个路人。
　　将供词收好后，叶茂和潘峰再一次要求请仵作，将容景带走。祁叡也不气恼，只说再等等，看还有没有别的证人。
　　围观的人群看到这里，都觉得这个公主既不聪明，还很固执。不少人想要散去，更多的人却还立在原地等待，看有没有新的瓜可以吃。
　　他们终究还是如愿了。没过多久，刚才离开大殿的侍女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对夫妻。
　　“殿下，新的证人到了。”这侍女正是菊芳，她带着这对夫妻跨进大殿门槛，对祁叡行礼道。
　　梁洪抬头，和这对夫妻的脸碰了个正着。
　　下一秒，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惨白。
　　这对夫妻不是别人，正是梅氏两口子。
　　不光是他，陈宇、刘杰和陆洋也认出了来人。
　　“这位夫人好生面熟，不是县试时租给我们宅院的那位吗？”陈宇对刘杰低声道。
　　“是呀，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梅氏冲他们一笑，“小公子们好记性。正是妾身。”
　　陆洋一改之前的颓然憔悴，几步走到梅氏面前，“说你是证人，那你知道容明焉是怎么死的吗？”
　　梅氏点点头，“知道，妾身正为此事而来。”
　　说罢，她对祁叡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罪人张三、梅四参见公主殿下。”
　　祁叡笑了，“你为何自称罪人，难不成这人是你杀的？”
　　梅氏点头，“确实是这样，请听妾身一一道来。”
　　陈宇和刘杰当场就炸了，“你杀了明焉哥哥/大哥！？”
　　陆洋也满脸震惊。
　　几个官差连忙将他们控制住，示意他们安静。
　　梅氏对他们一拜，“容小公子之死确实是妾身所为。而且，早在你们县试的时候，妾身就准备杀掉容小公子。”
　　还不等几人继续追问，梅氏就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的经过，从她怎么故意碰上潘峰的下人潘西，将宅院租给他。到怎样料定陈宇等人会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容景，然后在那房间中做了准备，打算将容景迷晕后扔进池塘。
　　“那你为何又放过容景了呢？”祁叡问。
　　看着明知故问的公主，梅氏咬牙回答，“妾身和丈夫之前受人胁迫，做下许多恶事。但看着容小公子如此可爱，妾身不由得联想到自家孩子，实在不忍下手。”
　　陈宇、刘杰、陆洋听的一脸后怕，他们没想到，记忆中县试那段温暖又激励的日子，原本暗藏着重重恶意与杀机。若不是这夫妻俩一念之差，他们只怕早就和容景阴阳两隔，而他们三人，也会因为嫌疑被带往县衙调查，错过县试……
　　祁叡看了看吓傻了的三人，又看向梅氏夫妻，挑眉道，“哦，那是谁指使你的。”
　　“就是他——”梅氏转身，指向梁洪，“刑部郎中，巴府清吏司，梁洪梁大人。”
　　梅氏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梁洪作为刑部五品大员，居然□□，而且还杀的是一个毫无功名在身的读书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你，你血口喷人！”梁洪声音颤抖，脸色惨白，直冒冷汗。
　　梅氏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而且面对门外围观人群缓缓走去，“各位或许不认得妾身两口子，但应该听说过黑店双煞的名头吧。”
　　黑店双煞，巴府人的噩梦之一。据说是开店的两口子，女的能说会道，男的手上功夫不错，他们先是开黑店杀人劫财，被官府通缉后隐姓埋名，一边逃窜一边继续杀人越货。
　　一时间，人心惶惶，大人怕被夫妻双煞盯上，小孩听了他们的名号不敢再夜啼。
　　直到几年前，巴府清吏司梁洪设计抓捕了他们，并安排问斩。
　　巴府人的这个噩梦，才终于散去。
　　现在再次听到这个称号，众人都有些骇然。
　　“关黑店双煞什么事？”立刻有人问。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梅氏风情万种的笑了，“因为，黑店双煞就是妾身与丈夫呀。”
　　她的话音刚落，现场传来死一般的寂静，人们不约而同的揉着耳朵，似乎在回想她说了什么，自己有没有听错。
　　片刻后，人群惊呼出声。
　　“什么，你们是黑店双煞！”
　　“那你们怎么还站在这里？你们不是早该……”
　　“早该被处刑了呀！早该死了呀！”
　　梅氏凄然一笑，“是啊，我们早该被斩首示众。可是，梁大人觉得我们夫妻好本事，硬是找了两个身形和我们相似的人瞒天过海，代替我们。”
　　“是梁大人，让我们夫妻俩又多活了好几年。”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县试
　　众人闻言, 呼吸又是一顿，随后纷纷不敢置信的看着梁洪。
　　梁洪不知该怎么办, 只能嘴硬的不断重复道, “你们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梅氏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扇了他几个巴掌, “梁洪，你让我们夫妻替你办事, 说办好了就放我们自由。可是你却囚禁了我们的老娘和孩儿, 用他们来要挟我们。我们逼不得已, 只好替你做了一桩又一桩伤天害理的事，杀了一个又一个本不该死的人, 吴明、杨方、程田……”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梁洪脸色就更白一分。连带着叶茂和潘峰也越发惊讶，这些人要么有点官职，要么家产颇丰, 还有的是读书人。可以说都是在巴府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却纷纷自杀身亡。
　　联想到刚才梅氏说在乐隆县杀害容景的手段, 他们瞬间了然。这些人根本不是自杀, 而是死于梅氏夫妻之手, 然后被伪装成自尽的样子。
　　梅氏深吸一口气，“当时, 我不忍心杀容小公子，故放了他一马。我恳求梁大人别对那孩子下手, 梁大人却说, 是上面有人要容景死。他说如果妾身不在府试前将容景干掉, 妾身和丈夫就休想再见到老娘孩儿了。相反, 妾身若是做得漂亮，就彻底放我们一家远走高飞。”
　　“梁大人还说，他已经安排了府上一个孩子，也就是容小公子的同窗，将容小公子带到这里。妾身到时候可以打晕那孩子，杀了容小公子，再嫁祸给他。”
　　说到这里，梅氏几乎声嘶力竭，“妾身固然是杀人凶手。可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梁洪梁大人啊！”
　　梁洪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指着梅氏不断咒骂，说她污蔑自己。
　　陆洋则满脸泪水，问梁洪为什么要杀容景，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梁洪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更加癫狂的咒骂梅氏。
　　这时，祁叡的侍女菊芳又带了几人进来。一个眼瞎的老太婆和一对幼童，还有梁管家与梁洪的贴身护卫。
　　梁洪不敢置信的看着来人，怎会如此？管家和侍卫没有制服梅氏夫妻也就罢了，居然还被抓了个正着。
　　这下，自己再也无力回天了。
　　“殿下，属下带人赶到的时候，这两人——”菊芳指了指管家与护卫，“正想砍杀这老太与幼童。”
　　“还有，山下岔路后有一段路，中间被挖了个大坑，上面盖着草皮，下面埋着削尖的木桩和铁钉，显然是为这家人准备的。”
　　“哇，这是要杀人灭口啊。”人群中有人说道。
　　“肯定的啊。黑店双煞知道了梁洪那么多脏事，梁洪怎么会放他们离开。”又一人回到。
　　管家和护卫鼻青脸肿，低头沉默，既不认罪，也不辩解，浑身抖成了糠筛。
　　他们也没想到，梅氏夫妻不仅根本没掉入陷阱不说，还假装中计，引自己前来，然后埋伏在暗处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们彻底完蛋了。
　　阿龙见状，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两个守山门的巡逻也惊得差点站不稳。那指正陆洋的路人更是瑟瑟发抖，一番权衡后，他对祁叡磕头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众人一见他们这番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一时间怒骂声不绝。
　　祁叡故作姿态的扬了扬刚才他们写好的供词，“你主动指认凶手的嫌疑之处，是为有功，该赏呀，为何求本宫饶命？”
　　“小人错了！小人昨日收了十两银子，给银子的人蒙着脸，小人不知道他长啥样，但他说让小人今日午时前到这天尊殿中说几句话。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两赏银。其实小人之前根本没见过这个书生。是小人财迷心窍、冤枉无辜、丧尽天良。”这人边说边飞速磕头，头都快磕破了。
　　有了这人开头，那两个巡逻也鼓起勇气道，“是梁大人让草民二人说陆洋与容景走路上山。其实，他们是坐着梁府马车上山，梁大人一早给我们打过招呼，让给他们放行。”
　　见其余人都招了，阿龙也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全讲了出来。
　　梁洪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陈宇和刘杰却松了口气。还好，陆洋不是凶手，他没有背叛容景。
　　但很快，三人又气的哭成了一团，他们的明焉大哥，也死的太惨了。
　　门外围观的人群因着不认识容景，倒不是怎么悲哀，但他们的愤怒却格外强烈，声讨梁洪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狗日的刑部官员，雇佣死刑犯，残害百姓。”
　　“平日里人模狗样，私底下肮脏不堪。”
　　“若是没有这两口子幡然悔悟，只怕那小书生做了替死鬼。”
　　“严惩梁洪！严惩梁洪！”不知是谁起头，人群振臂高呼道。
　　祁叡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放心，本宫一定会秉公处置。”
　　说罢，他看向叶茂，“叶大人，此事该怎么处理？”
　　此刻叶茂还有些懵逼，他没想到顷刻间情况陡然变化，梁洪居然才是真正的凶手。他忙道，“梁洪是正五品官员，下官无权审问，只能暂时扣押，并加急禀报知府大人，上报刑部与西南巡抚司。”
　　“那你派人去办吧。”祁叡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一来一回，时间耗费颇多，足够有人走漏风声，让梁洪的同谋有所准备。本宫想先从你们州衙调人，去查封梁洪府邸。”
　　叶茂正要说这不合规矩，就听祁叡道，“放心，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应责任本宫全权承担。”
　　叶茂和潘峰对视一眼，无奈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
　　祁叡立刻让侍女菊芳安排了下去。
　　他又走到梁洪面前，问道，“刚才这梅氏说了，梁大人也是奉了上面人的命令，想要置容景于死地。本宫很好奇，这人到底是谁？是朝廷里的哪位大员？”
　　梁洪抬起头，惨然一笑，“公主殿下今日可谓太过僭越了。”
　　铁证如山，容不得梁洪抵赖。所以他只能隐晦的提醒这位公主殿下，这事不该她一个公主管。让她识趣点，将自己交给叶茂。自己说不定还能够等到援兵。
　　“僭越？”祁叡笑了，“本宫作为陛下的女儿，亦是万民的长姐，当然要主持正义公道，若是本宫没碰到此事也就罢了。但本宫遇到了，要是还不管不问，岂非对不起天下百姓。”
　　啪啪啪，不知谁起头，殿门外瞬间传来阵阵鼓掌声。
　　“公主殿下聪明睿智，找到了关键证人。”
　　“公主殿下正直公允，请继续审问他，不要被他糊弄。”
　　“是呀，之前他杀了那么多人，今天又杀了容景。若是被他逃脱，指不定日后还有谁被杀害。”
　　梁洪阴恻恻的看着祁叡，刚想说后宫不得干政。
　　梅氏却一脚踢开他，对祁叡拱手行礼道，“启禀殿下，梁大人透露过，他对巴府督学林霄大人很不满。因为朝廷有人提议林大人可做礼部侍郎。但梁大人却希望他们的人上，说林大人挡了他们的路。
　　还有，就是面前这位州同知，潘峰潘大人。梁大人说，在容景县试的时候，若是没有潘大人帮忙，容景也不会顺利应考还取得县案首的成绩。他还说，锦州城的下任知州他想找个顺眼的。
　　他不止一次暗示妾身和丈夫杀掉这两人。”
　　潘峰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连忙几步走到祁叡面前，“公主殿下救命啊，下官还年轻，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叶茂虽然没他恐惧，但也觉得心里阵阵发凉。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潘峰道，“怪不得当日乡贤宴上，有人暗中质疑大宗师作弊。当时我还纳闷，到底会是谁呢。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梁洪。梁洪见污蔑大宗师不成，便决定改为暗杀。”
　　两位州衙官员的话顺着大殿飘出，人群听到了又是一阵哗然。纷纷心道这梁洪也太残忍了吧，谁挡了他的路就要杀谁。
　　但很快，有人质疑道，“他一个五品官员，哪里来的胆量杀害和他同级官员。”巴府提学官和梁洪一样，同为正五品。
　　“你忘了吗？那女人刚才说梁洪上面有人！是那位大人物想要容景死。估计也是那位大人物，看不惯督学和州同知大人。”
　　“督学大人为官清正廉明深得学子爱戴，州同知大人也勤勤恳恳为我们办了不少事。我们不想他们死。”
　　“梁洪的背后到底是谁，居然如此猖狂。”
　　不知谁起头，人群又开始呼喊，“请求彻底严查梁洪，揪出他背后的人！”
　　“胡说！住口！”梁洪无力的喊着，什么暗杀林霄和潘峰，他根本没有对梅氏说过这些话。梅氏为何污蔑他？不对，梅氏又是如何知道林霄是礼部侍郎的候选人之一。
　　一瞬间，他如同被凉水从头浇到脚，他彻底清醒了。
　　乐隆县县试之际，梅氏只怕根本不是良心发现才放了容景一马，而是因为被某人抓了个正着，然后这人要挟梅氏，假意和自己周旋，暗地里想方设法对付自己。
　　不光是梅氏，还有陆洋。
　　之前陆洋挨了那么多次毒打，都不肯杀掉容景。怎么会忽然向他献策，然后他刚好无人可用，不得已用了梅氏……
　　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他踏进了敌人为他设好的圈套，步步为营的圈套。
　　但他知道，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他的话了。
　　看着满脸惊恐的潘峰，心有余悸的叶茂。还有义愤填膺的人群。梁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现在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自己，民愤滔天，再加上这公主本就毒辣跋扈，等待他的，说不定会是严刑逼供，就像他曾经对不少人做过的那样。
　　但是，他还有办法自救！
　　作者有话说：
　　梁洪没办法自救，下一章领盒饭。


第94章 县学
　　他焦急道, “殿下。是谁让您来这里祈福？”
　　平白无故，昭阳公主肯定不会来祈福, 定是被某些人或暗示或安排过来的。而这些人, 就是和梅氏夫妻与陆洋勾结的人。他们打算利用昭阳公主，对付自己和自己身后的人。
　　要是昭阳公主知道她被人利用，或许会勃然大怒吧。想到这里, 他期待的看着祁叡。
　　祁叡眨了眨眼睛，天真道, “本宫前几日在街市游玩, 听人说的, 怎么了？”
　　果然！梁洪连忙又道，“这天尊殿荒废已久, 怎能祈福？必定是有心之人专门安排路人在您面前说这番话。他们就是想让您撞见这件事，您被人当枪使了啊，公主殿下。”
　　他心想，公主听了这番话, 多半会关注那有心之人，自己就可以慢慢转移焦点。
　　没想到祁叡却怒道, “本宫有那么蠢吗？还有, 当枪使, 你说说，本宫这枪到底要对付谁, 你吗，你也配？”
　　梁洪耐心解释道, “当然不是下官。下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正五品官员。但是, 殿下, 您知道下官的老师是谁吗？知道下官老师的外孙又是谁吗？是您的皇兄……”
　　砰的一声, 一支利箭从窗外射来，准确无误刺中了梁洪的喉咙，留下一个血窟窿。梁洪剩下的话还来不及说，就瞬间咽气。
　　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了下去。
　　人群瞬间惊作一团。
　　“有刺客！保护殿下！”侍女菊芳大呼一声，随即派几个护卫出去抓捕刺客。过了好一阵，他们才返回，回禀说只远远见到一人背着弓箭往山上密林而去，但因距离太远无法追赶。
　　“下官怀疑，那刺客应该不是为了刺杀殿下而来。”叶茂盯着死状骇人的梁洪说道。
　　刺客早不放暗箭晚不放暗箭，偏在梁洪要说出他背后之人是谁的时候放箭杀人，典型的杀人灭口。
　　潘峰也有些后怕的点点头，“这些人太可怕了，也潜伏的太深了。”
　　人群见状更是窃窃私语不断，纷纷议论这梁洪的幕后之人，也就是他口中的老师，到底是谁？
　　“刚才那梁洪说的很清楚，他老师的外孙是位皇子。”
　　“也就是说，梁洪是某位皇子在巴府的势力。之前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想将巴府掌控在自己手里，为这位皇子铺路。”
　　“铺路，铺什么路呀？”
　　“当然是登基之路了。”
　　“可是陛下还年富力强呀。”
　　“你懂什么，正是因为陛下年富力强，所以才要从长计议，早点打算。”
　　“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来。据说巴府的知府梁茵大人和这梁洪是同宗。现在看来，他也很可疑呢？”
　　“为什么可疑？”
　　“据说今年的县试与往年不同，不在府城考，但那容景所在的简宁县却临到考试前才得知消息。容景匆匆赶到考场乐隆县，却已经没客栈可住，所以才住到那黑店双煞女人的房子。”
　　“天哪，这太可怕了。一个刑部侍郎一个知府。两个正五品。可以说整个巴府都在那个人的控制下了。”
　　“谁说不是呢。”
　　祁叡打了个哈欠，掩饰住嘴角的弧度。随后嫌弃的看了梁洪一眼，“带下去。”
　　立刻有人领命将梁洪拉下去。
　　“剩下的事你们安排吧。本宫累了，今日又受了不少惊吓，要回去好好歇歇。”祁叡挥手道。
　　叶茂和潘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心中看到了浓浓的心累二字。
　　“下官恭送殿下。”两人朝祁叡行礼道。
　　祁叡正要起身，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容景道，“把他也带下去吧。”
　　立刻有两个官差上前抬起容景就朝外走去。陈宇、陆洋、刘杰三人见状，再也忍不住，哭着拉住容景的手。
　　“让我们和明焉大哥做最后的告别吧。”他们说。
　　官差一时有些为难，祁叡点头，“难得他们同窗情深，就留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三人闻言，彻底痛哭。
　　“明焉大哥，呜呜呜。”刘杰道。
　　“明焉哥哥，凶手已经偿命。你可以瞑目了。”陆洋道。
　　“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伯父和姐姐们的。”陈宇道。
　　几人哭着哭着，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等等，明焉哥哥还有脉搏。”陈宇停止了哭泣。
　　陆洋也抹了把脸，“确实。”
　　刘杰将手探到容景的鼻腔上，“还有呼吸，虽然很微弱。”
　　“哈哈。”梅氏大笑着走到他们面前，道，“正如几位小公子所言。容小公子还活着。各位放心，这伤是妾身故意为之，看上去很严重，但根本没伤到要害。只要调理得当，很快就能恢复。”
　　*
　　两日后，锦州城的刑场，叶茂和潘峰看着已经伏法的梅氏夫妻，神色复杂。
　　“要是早几年，在他们正当死的那一年，我定然会很开心。”叶茂道。
　　“是呀，这些年来，他们受梁洪胁迫，身不由己做了很多坏事。其心中煎熬，让人不忍苛责啊。”潘峰说。
　　“特别是最后他们幡然醒悟，不仅让容景逃过一劫，还指认了梁洪。我原本以为他们会提出将功补过，恳求免他们死刑。但不曾想，他们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只要求他们的老娘和孩儿可以脱离奴籍，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做人。这番作为，倒有些让人刮目相看。”叶茂叹息道。
　　潘峰点点头，“是呀，谁能想到传说中的黑店双煞却是孝顺重情义之辈呢？”
　　他总感觉，或许当年这夫妻俩的案子中有什么隐情。但这只是他的猜测，时隔这么多年，真相早就被掩盖了，而且这两人已死，一切更是烟消云散。
　　不过，传言不可信倒是真的。不光是这梅氏夫妻俩，那昭阳公主也并非传闻中那样刁蛮跋扈。她虽然有些任性，却心地良善，她怕梅氏夫妻的家人被打击报复，特意给他们在公主府上谋了个职位。
　　还有那梁洪府上的下人，除了管家、阿龙、护卫等帮着梁洪为非作歹的外，昭阳公主将其余人全部赦免。对遭受胁迫虐待的，也从梁洪的府上拿出银子补偿。至于陆洋的家人，昭阳公主甚至替他们赎身，让他们恢复自由。现在巴府上下都称赞公主仁义。
　　叶茂也感叹道，“是呀，这次若不是公主殿下忽然来天尊殿祈福，只怕一切都会按照梁洪的计划发展。容景会死，陆洋会顶罪，梅氏夫妻会悄无声息的消失。而他梁洪依然是那个仁慈正直的官员，唉……”
　　只怕你潘大人不久后也会离奇自尽，这话他没往下说。
　　但潘峰自然能联想到这一层。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在巴府这么多年，虽然也见过不少乌糟，但这么处心积虑的阴谋还是第一次见。他明白，这只是一条口子，顺着口子往下看去，有更多让人惊心动魄的事情。
　　这就是庙堂的斗争啊。越是高层越残酷，但是他想继续往上爬，就得早日适应。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靠近叶茂，低声问，“知府大人那边，没什么异常吧。”
　　叶茂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有些风言风语，但总体还算平静。”
　　因为梁洪的那番话和围观群众的拱火议论，现在不少人在私底下猜测，朝中某位皇子想将巴府作为他的势力范围，而其中最重要的两枚棋子就是梁洪和梁茵。
　　梁洪作为刑部正五品官员，巴府清吏司，帮着那位皇子排除异己。而梁茵这个巴府知府则提供各种帮助。
　　民间传言，之前县试时，容景和他所在的简宁县遇到那么多不顺，都是在梁茵的授意下进行的，就是为了给梅氏夫妻暗杀容景创造条件。
　　据说，听到这些传言后，梁茵差点气晕，不惜当众在府衙对天发誓，说梁洪所做之事他一概不知。
　　“哎，不论怎样，希望他能收敛些，不要在府试做手脚了，那几个孩子已经够可怜了。”说罢，叶茂和潘峰一起，长长的叹了口气。
　　*
　　他们担忧，还有人比他们更担忧。
　　比如陈宇和刘杰，自从回到崇明社学后，他们一直无精打采，担惊受怕。
　　“糟了，我当时当着那么多人说了梁洪的坏话，揭了他的老底。梁茵不会记恨上我，故意在府试为难我吧。”这番话，陈宇今天已经说了三次。
　　“英俊胖子，你放心，还有我陪着你。”刘杰的脸也成了个苦瓜，“大不了我们下回再战。”
　　看着唉声叹气的两人，陆洋无语的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忍不住道，“有些话太过残酷，我以前不好说，但现在必须告诉你们了。”
　　陈宇和刘杰对视一眼，居然吓得紧紧抱在一起。
　　“海地兄，你说。”
　　“是不是知府大人要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这两天字数稍微少那么一点点。等恢复了冲周末日万。


第95章 县学
　　见他们吓得瑟瑟发抖, 陆洋只觉得好笑不已，他摇摇头, “两位, 你们觉得凭自己现有的水平，府试有几成把握？”
　　两人县试成绩都是吊车尾，就算遇到一个公平公正和他们毫无瓜葛纠纷的主考官, 要通过府试也并非易事。
　　陈宇和刘杰对视一眼，放开了彼此。陆洋说的对, 好像是这个道理。自己凭真才实学都不一定能通过府试, 还去担忧主考官的仇恨干嘛。
　　一想到这里, 他们彻底松了口气。但很快，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堵在嗓子，不上不下。
　　“我们倒是无所谓，但是你呢，海地兄。”
　　陆洋的学问比他们好, 县试也考得不错，无论是崇明社学的夫子还是容景, 都说陆洋这次府试十拿九稳。
　　“对呀, 比起我们。那梁茵应该更恨你才对吧。”
　　自己的同宗族堂兄自尽, 声名狼藉，还给自己留下难以洗清的嫌疑。梁茵肯定心中恼怒不已。但梅氏夫妻已经伏法, 他又拿昭阳公主无可奈何，对潘峰和叶茂两个下属也不好发作。
　　但是, 欺负陆洋这个一穷二白的孩子再容易不过了。而且梁茵是主考官, 在府试上拥有绝对话语权。
　　一时间, 两人看着陆洋, 眼中是浓烈的担忧。若是陆洋因此府试落榜，那就太惨了。
　　“小宇、小杰，你们不必担心。”陆洋笑道，“府试比起性命与家人不值一提，我现在庆幸还来不及呢。”
　　见陆洋神色轻松，眉宇间一扫往日的沉闷，陈宇和刘杰很快就明白了。若是事情按照梁洪的剧本发展，陆洋现在早已做了替死鬼，丢了命不说，还会背负忘恩负义心思歹毒嫉妒的恶名。他家人往后余生的日子也不好过。
　　但是现在真相浮出水面，一切大白于天下。陆洋可以继续活下去，他的家人也不再是奴籍，一家人幸福团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确实，生死之外无大事，如此想来确实值得庆幸。”陈宇拍手道。
　　“对呀，你们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梅氏夫妻良心发现，又遇到昭阳公主给你们主持公道。”刘杰也道。
　　“是呀，确实运气挺好。”陆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都是明焉贤弟有福气，才能感召贵人。”
　　说这话的时候，陆洋目光微动。陈宇和刘杰不知内情，他可是了解的清清楚楚。前两日在白鹤观天尊殿发生的一切，都是容景的谋划布局。
　　容景在发现他扔掉毒药的那天晚上，就向他提出一起演场戏挖个坑，让梁洪跳进去。
　　他原本还有些犹豫，他毕竟受到梁洪的资助才能在崇明社学读书，而且一直都是梁洪的家奴，他过不了心中那道坎。要是按容景的做法，他会不会成了忘恩负义之辈。但是，当他见到梁洪用家人威胁他的时候，这些犹豫就彻底烟消云散。
　　不过，他依然有些担忧，担忧仅凭容景的力量无法扳倒这位五品官员。但容景却告诉他，有位大人物也想收拾梁洪。
　　出于对容景的绝对信任，他答应了。反正结果不可能更糟糕，不如放手一搏。但他没想到，容景口中的那位贵人，居然是昭阳公主。
　　这两人什么时候搞在了一起，等等，搞这个词太不文雅，他们一个是高贵的公主，一个是聪慧俊俏的才子，该换个词，正在陆洋纠结之际，忽然听陈宇道，“海地兄，你知道吗？他们说你是杀人凶手的时候，可吓坏我们了。”
　　刘杰也不住点头，“是啊，幸好梅氏良心发现道明真相，不然我们将误会你一辈子。”
　　陆洋温声道，“明焉贤弟对我有大恩，我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他的。”
　　一想起容景，他心中更是浓浓感动。当时，容景和他，梅氏一起商量计划的时候，容景就对梅氏说，“夫人，你到时候就告诉他们，说那梁洪叮嘱你将海地兄打晕，将我杀害，然后再嫁祸于他。”
　　“至于你——”容景指着陆洋，“海地兄你只说奉梁洪之命送我过来，然后昏迷，其余一概不知。”
　　“为什么？”陆洋不解道，“我还想告诉他们，梁洪指使我下毒害你，我不从命，他派管家毒打我不说，还虐待我的家人。”
　　“这话你千万不能说。”容景正色道，“海地兄，你听我分析……”
　　容景告诉陆洋，他要是说出实情固然能显得梁洪更为歹毒可恶，但也会给他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因为他家毕竟是梁洪的家奴，主子纵然有千般不对，他作为下人也只有服从的命令。他因着良心与同窗情义，不听梁洪的话也就罢了，但绝对不能公然指证梁洪。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比起公理正义，人们对纲常伦理更为看重。海地兄，你日后还要继续科考，还要入仕，为这区区梁洪损坏自己名誉，不值得。”容景道。
　　这番话她说的认真，陆洋听的感动。他没想到，容景竟然为他考虑的这么深远，如此真心真诚的为自己打算，比起那虚伪恶毒的梁洪来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是一辈子的莫逆之交！
　　他还是有些不甘，“那就这样算了吗？”
　　“算了。”容景点头，“海地兄，我知道你为我不平。请你记住现在的感觉，记住一个底层百姓面对恶劣官员无能为力的不平。然后将这不平化为动力，好好读书科考，日后当个正直的官员，替百姓扫除这些不平吧！”
　　“好，愚兄记住了。”
　　容景此刻当然不知道，她这番话成就了日后新朝的一位铁面青天。
　　“也不知明焉大哥怎样了？”刘杰的话将陆洋从回忆中拉出来。
　　“是呀，一直在公主府上，也不准我们去看他。”陈宇不满的撇撇嘴。
　　“你们放心吧，明焉贤弟吉人自有天象。既然公主殿下都说他没事，他肯定没事的。”陆洋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好了，我要去看书了，你们也打起精神，准备府试吧。要是考的不好，明焉贤弟可是会难过的。”
　　*
　　锦州城内，祁叡的府邸。
　　“冒昧前来，希望殿下不要见怪。”会客厅内，林霄拱手道。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来找这位公主殿下。
　　但是，他不得不来。
　　听闻容景遇刺差点身亡，他当时在写字，吓得笔都掉了。又听说昭阳公主救了容景并接到府上调养，他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他必须亲眼看看容景情况到底如何，才能放心。
　　“无妨，大宗师客气了。”祁叡命人给林霄上茶，明知故问道，“大宗师所为何事。”
　　“容景那个丑孩子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林霄忙问。
　　“梅香。”祁叡挥手示意立在一旁的侍女，“带大宗师去看看。”
　　见祁叡果断干脆，林霄也不废话，跟着菊芳就往一处小院而去，踏进一间整洁的房间，只见容景浑身缠着纱布，正坐在床上看书。
　　梅香退下，林霄再也忍不住，哽声道，“容景，你没事吧。”
　　“老师！”容景大惊，想要下床朝林霄行礼，但被林霄按住。
　　“都伤成这个鬼样子了，别动。”林霄的眼眶有些红，“你个死孩子，怎么尽惹祸。”
　　容景苦笑道，“不是学生惹祸，是祸事从来不肯放过学生。”
　　林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也知道，此事怪不得容景，容景也是可怜的受害者。
　　“你的伤势还好吧，若是不行，不要勉强，府试……”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一道俏皮的声音打断。
　　“大宗师放心，有婢子在，一定能让容公子在府试前恢复个八、九不离十。”祁叡的另一个侍女菊芳端着一碗药，走到容景面前，“该喝药了。”
　　容景端起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放下，眉头都不皱一下。
　　菊芳吐吐舌头，心道这真是个狠人。她恶作剧般的一笑，又拿起一根银针，“容公子，婢子给你疏通经络。”
　　说罢，一根银针倏地刺入容景头顶。容景依然一脸平静，指着她道，“这位是菊芳姐姐，医术颇为了得。那梅氏本就没有伤到学生要害，再加上菊芳姐姐的精心调理，还有府上的伙食又好。学生已无大碍。”
　　“公主殿下对学生很是照顾。有公主殿下在，学生别说是恢复了，就连顺利参加府试也绝对没问题。老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林霄见她面色虽不算红润，但浑身上下并无病恹恹的弱气，声音也还洪亮，双眼也还有神。又见菊芳确实医术高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他一看到容景说起祁叡那幅咧着嘴傻笑，毫不值钱的样子，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恨不得揪着容景的耳朵骂几句。
　　小小年纪，看到漂亮女人就被骗的团团转！和你那老色皮曾祖一个德性！
　　作者有话说：
　　马上府试了。


第96章 府试（三合一）
　　96-1
　　想到容景刚刚死里逃生, 他忍下心中怒气，又叮嘱了容景几句, 让她这段时间注意休息, 不要费心看书伤了身子，这才离开。
　　离开容景的房间后，林霄又来到了会客厅。看着无聊打哈欠的祁叡, 他忍不住问，“公主殿下, 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大宗师请讲。”祁叡笑道。
　　“公主殿下在京城待的好好的, 为什么心血来潮来到我巴府？您什么时候来的到底是在对外宣称的几日前。还是在更早的时候, 比如县试的时候？”
　　“您当时，在乐隆县。是也不是！”
　　林霄此言一出, 祁叡就明白，这位昔日的状元，现在的巴府提学官，果然是位厉害角色。他甚至没有亲临事件现场, 仅凭着传言就断定自己与梅氏夫妻联手，对付梁洪和幕后的人。
　　而聪明如梁洪, 也只能猜到自己被人当成枪使。
　　“大宗师说是什么时候, 那便是什么时候吧。”祁叡无所谓的耸耸肩, 又喝了口茶，意味深长的看着林霄。“不过比起打探本宫的行踪, 林大人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自己，还有, 你的后辈们。”
　　林霄冷笑, “老夫自然明白。老夫当然感谢殿下, 想必殿下也希望老夫回报一、二吧。”
　　“啪啪啪！”祁叡清脆的击掌声响起,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那么，大宗师认为，本宫想让您怎么回报呢。”
　　“返回朝堂，进入中央六部。”林霄一字一句道。
　　虽然，为了给林静和容景铺路，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但是现在，因着朝堂上某些人的斗争，他必须这么做。这让他有些不好受，更让他有些担忧。
　　他只想让容景和林静站稳脚跟，并不想他们卷入夺嫡派系之争。
　　他看着祁叡，语气平静道，“如果单是这一点，老夫可以答应殿下。但若是还有别的，就不行了。老夫和老夫的后辈，都只希望安安分分的做个纯臣。忠于百姓，忠于大雍，忠于陛下。而不是忠于某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位皇子。”
　　“呵呵。”祁叡笑了，“林大人放心，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本宫也确实希望您进入中央，但并不想让你为某人卖命。因为那人现在还太过弱小，还要掩人耳目。”
　　“你进入朝堂六部，某些人如意算盘落空，这就是本宫的目的。”
　　他这番话说的语焉不详，林霄初听一头雾水，再品就有了推测。原来，这昭阳公主辅助的那位皇子毫无根基势力。想想现在几位炙手可热的皇子，祁叡选择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辅佐，可谓兵行险招，富贵险中求。
　　作为一个女子，这小公主倒是有几分魄力。
　　一瞬间，他对祁叡评价大变。他拱手行礼道，“多谢殿下。”
　　祁叡颔首，接了这个礼，“林大人放心，本宫不日将会给父皇发去密报，本宫会原原本本向他阐明这梁洪所犯之事，并推荐你为礼部侍郎。你去了之后，只管革除科举弊端，用心选拔人才即可。”
　　面前的林霄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皇子”本人，更不知道，自己要以公主之身，颠覆大雍。
　　知道他所图谋的，除了母妃和梅兰竹菊、天地玄黄等人，也就只有容景了。
　　刚一想到容景，他见林霄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紧绷起来。
　　“殿下。老夫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宗师请讲。”祁叡咽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
　　林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殿下风华绝代，爱慕者本就众多。况且殿下身份尊贵无比，日后又有从龙之功，到时候后宅少不了人伺候。那容景虽然长得有几分颜色，但到底是个读书人，性情迂腐不讨人喜欢。还请殿下莫要逗他，引得他心神不宁，无心读书。”
　　刚才，他见容景说起祁叡的那副眼神，恨不得抽容景几个大耳刮子。
　　“噗嗤！”茶水呛在喉咙里，祁叡咳了好久，才恢复正常呼吸。
　　这林霄什么意思，难道容景对自己的爱慕已经明显到了连林霄都能察觉的地步吗。
　　糟糕，失策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把容景带过来！
　　*
　　祁叡去见容景的时候，容景已经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将包裹自己的纱布扯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我这副样子，害的家人、老师，还有小宇他们为我担心了。”容景有些惆怅。刚才林霄神色很是惊恐，生怕自己受伤严重，落下什么疾患。
　　不光是林霄，昨日家里人听到消息，容泽甚至不顾残疾的双腿，一瘸一拐的带着两个姐姐过来，拉着自己哭个不停，让她既羞愧，又内疚。
　　但做戏做全套，为了保险起见，她并没有告诉父亲姐姐和林霄，其实她身上只有几条细微的口子，至于那鲜血淋漓的可怖样子，都是制造出来的，是梅氏提前买好的鸭血鸭血，洒在她身上做出的可怖效果。
　　除了她本人和祁叡，陆洋，还有死去的梅氏，以及祁叡的侍女侍卫们，再没人知道这内情了。
　　祁叡面色复杂道，“你一向诡计多端。”
　　就算聪明如林霄，也根本没有想到，整件事的幕后布局者，准确的说并不是自己，而是他的这位好学生，容景。
　　无论是给梁洪挖坑，还是和梅氏合计，与陆洋配合，都是容景的主意。自己不过同是他商量，完善细节，再给他提供帮助罢了。
　　不仅如此，当时守在殿外的人群里，容景还安排了黄四和梅香混入其中，各种拱火带节奏。让围观的百姓自发联想到梁洪背后有人，这人为某位皇子效力，想将巴府作为他们的势力范围。为此不惜排除异己，杀害无辜忠良，甚至与死刑犯合作。
　　至于最后梁洪之死，也是容景的安排。容景提议让天一暗中守在外面，等梁洪说出那番话，就一箭干掉他。
　　因着已经被黄四和梅香在外面带了好几波节奏，梁洪忽然被射死，人们短暂的惊慌之后，自然会猜测梁洪被杀人灭口，因为他幕后的人怕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舆论很快传遍了巴府上下。巴府知府梁茵又惊又气，据说得知消息后急得差点当场晕厥。
　　这番操作下来，容景保住性命不说，还解救了陆洋一家，干掉了梁洪，可谓一箭三雕。不光如此，他还将百姓的视线带到了梁洪身后的朝堂势力，让人看到了大雍王朝平静表象下的波涛暗涌。
　　祁叡知道，当皇帝看到自己写的密信后，肯定会大发雷霆，整个朝堂也会引发一场动荡，巴府因着两个五品官员的倒台也会迎来一波清洗。
　　可以说，容景这次的布局，简直精彩绝伦。
　　但是，谁又能想到，做出这种局的，不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而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呢。
　　“容景，每次你都能让本宫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机却如此深远，行事如此果断。”祁叡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看不透面前这人了。
　　容景坦然的笑了，“殿下，若是条件允许，学生也想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每天吃好玩好，再去读读书考考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刻担心自己脖子上的人头被谁砍了去。”
　　她知道，上位者总是多疑的。这位公主殿下亦不例外。自己这次除掉梁洪，对祁叡来说也算乐见其成。但是，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心机、手段以及狠辣，却会让祁叡忌惮。
　　她不能否认自己的这些特质，只能委婉的告诉祁叡，她也是逼不得已。毕竟梁洪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杀她。
　　果不其然，祁叡脸上的探究神色褪去。他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确实，容景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先是在溪岗里被恶毒里长赵家欺负，进入崇明社学后又很不幸的碰到谢骞和方薇两个疯子……
　　不过，比起梁洪和梁茵，这些都不算什么。以后容景还会不断的遇到梁洪这种人。因为他是容颐的后人。
　　一想到这里，祁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甚至不自觉的带上了些怜悯。容景见状，赶紧趁热打铁道，“学生不容易，殿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小小年纪受尽折磨，迫不得已以女子之身颠倒乾坤。学生佩服，学生感动。”
　　容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赞。先说明自己自己不过是被逼迫的，让祁叡同情自己。再将话题转到祁叡身上，表明祁叡和自己是同一类人，达到共情目的。
　　说罢，她神色激动，一把拉起祁叡的手，“学生与殿下都是苦命人啊！ ”
　　很好，点出主题，煽情的言语后是肢体接触，更显得自己真心诚恳！将祁叡心中最后一丝防备打消。
　　祁叡正在愣神，就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一双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住。他目瞪口呆的抬起头来，就见容景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动情的说道：
　　“殿下与学生，今后定当守望相助。共谋大计！学生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从现在起，自己就是祁叡手中的一把刀，一把锐利毒辣的刀。刀刃向外，为祁叡砍杀敌人，披荆斩棘！
　　感动吧，公主殿下！容景在心中疯狂叫嚣，然后如愿以偿的看到祁叡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祁叡彻底惊呆了，这容景居然握着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一瞬间，林霄的那番话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容景果然诡计多端！借着对自己表忠心制造与自己肢体接触的机会。
　　太可恶了！
　　96-2
　　他猛地将手抽出，上面还带着容景手心的余热，顺着手腕手臂一直传到心脏，连带着接下来的心跳都格外剧烈，祁叡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
　　见祁叡面红耳赤，容景瞬间明白过来，这位是公主殿下，是女孩子。而自己现在是个男孩子。
　　于是她连忙行礼道，“殿下见谅，学生一时激动，忘了分寸。”
　　还不得祁叡回答，她又继续说，“殿下，这次我们对付了梁洪和他背后的人。还扰乱了视线，给他们的对手带来了嫌疑猜忌。学生很好奇这些人都是谁，在朝中是什么官职？”
　　她在心中狂叫，殿下，小公主，忘了刚才的事吧。你是要登基的大女主，不要因为被个男人，不，男孩，不，伪男孩摸了手就一脸娇羞，无心大业。
　　果然，祁叡不愧是她眼中的大女主，很快恢复如常，问，“你问这个干嘛。”
　　容景话题转的太过生硬，他都不好意思拆穿了。但看着容景羞涩局促的扭着衣摆，还有得逞后那极力掩盖的亮晶晶得意眼神，让他想到了母妃宫中那窝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胸中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都是不懂事的崽子，自己大人大量，何必和这些东西计较。
　　容景松了口气，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您能不能告诉学生呀，学生想借着您给陛下的密信再做番手脚。”
　　其实，在《倾世嫡女：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男主谢骞就是因为扳倒了这些人，才改朝换代，坐上了皇帝的宝座。现在自己穿过来了，作为一个想要改变命运的炮灰女配，男主谢骞固然是她的敌人，原书中这些谢骞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并不是朋友，因为这些人就是害了容家的罪魁祸首！这些人不可能放过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饶了他们。只可惜原书过于狗血，而且基本都在讲男主女主，男主女配，女主男配，女配男配之间一团乱麻的爱情，她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并不知道大雍王朝的局势。
　　祁叡一愣。这容景的意思，是想再帮自己削弱对手的力量吗？可是他目的已经达到，梁洪已经死了，梁茵也蹦跶不了多久。梁洪背后的人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再动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自己。
　　容景固然手段很辣，但他有情有义，恩怨分明。
　　别人害了他，他确实不会仁慈不会原谅。但若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也要回报十分。看看他是怎么维护自己家人的，怎么对林霄一家的，又是怎么帮助他同窗陆洋的。
　　容景府试在即，却愿意牺牲宝贵的复习时间，为自己殚精竭虑的筹谋……
　　想到这里，祁叡放缓了语气，“这些你暂且不用操心，你只关心接下来的科举就行。等乡试过后，本宫想办法将你送到国子监，再和你好好议论这大雍王朝的门道。”
　　“学生遵命。”见小公主被自己糊弄了过去，容景松了口气。
　　不过，祁叡也说的对，最近因梁洪的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是该在最后关头好好补上落下的功课。
　　毕竟府试很快就要开始了。
　　几日后，府城。
　　陈宇、陆洋、刘杰站在城门口，伸长了脖子，直到见到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书童阿四扶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马车上踏步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容景，到底赶上这次的府试了。
　　“明焉哥哥，这边。”陈宇边挥手边朝他跑去。
　　“恢复的还好吧。客栈我们都订好了。”刘杰道
　　容景微笑颔首，“让大家担心了。”
　　“哪里的话。”陆洋目光微动，“明焉贤弟，走吧。”
　　三人订的是府城最好的客栈，悦来客栈，黄四拿着容景的包袱，跟着陆洋上楼去整理容景的房间。容景也想上去，但发现她根本走不动，因为很多人围了过来，其中不少熟悉的面孔，比如姚升、李丹、张修、贾宜、王友等人。他们之前听说容景遇刺，都吓坏了。现在见到容景安然无伤，能够顺利参加府试，都觉得开心不已，围着容景问个不停。
　　“明焉大哥，你这是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啊。”王友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一定能再创辉煌，拿下府案首的荣耀。”贾宜说。
　　不光是贾宜他们和陈宇他们，其他不少学子也希望容景能摘下府试魁首，但府案首的热门人选不止容景一个。在他们围着容景嘘寒问暖的时候，客栈内传来一阵整齐的呐喊。
　　“罗鸣罗鸣，府试必赢。”
　　“冲天冲天，一飞冲天。”
　　容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罗鸣，神色激动。感应到他的目光，罗鸣抬起头来，挑衅的看着她。
　　“容明焉，大难不死必然衰败，这次的府试，你多半会名落孙山。”罗鸣道。
　　容景无语的摇摇头，示意小伙伴们别和罗鸣争论，不如省些时间多看看书。
　　她希望息事宁人，但有人却不想放过她。一道夸张的声音响起，“容明焉？容明焉在哪里？是哪位？”
　　随着这道声音，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匆匆从客栈二楼跑下来，
　　“哪位是容明焉。听说只有十二岁，那就是你——”说着，他大步跨到容景面前，自我介绍道，“明焉你好，你或许不认识我，也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我叫陶乐，字悦天。我爹娘希望我知足常乐。我是雅平县人，是我们县的县案首。当然了，比起你这个案首之首还是要差一些的……”
　　陶乐明显是个自来熟，拉着容景的手就呱呱呱的说开了。
　　容景听了一阵，忍不住打断，问到，“陶兄也在这个客栈吗？”
　　有一个罗鸣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来个陶乐，容景觉得她有点窒息。
　　“原本不在的，我在门口那条街往下拐角的另外一家客栈。我娘说上面挂着红灯笼，喜庆兆头好，我也觉得不错。可是听到你住进了这家客栈，我思虑再三，将房间退了。在这里订了一间。明焉，你都不知道这家客栈多紧俏，我订了之后就在没别的房间，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
　　容景被他机关枪一般噼里啪啦不断的话吵的耳根发疼，她实在不能理解，这陶乐小小年纪怎么就能啰嗦成这样。不，不是单纯的啰嗦，陶乐可以事无巨细不带重复，流利顺畅的对一件小事进行全方位详细描述，真是个人才！
　　她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明焉久仰陶兄大名。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陶乐却拉着她不放，“相会就是有缘，别急着走啊。明焉，听说上次县试你有几道题的解答很是精妙，可以给愚兄讲讲解题思路吗？比如……”
　　见陶乐说起读书，又想到这陶乐也是大名鼎鼎的才子，容景终于耐烦了些，“好，我说说的想法，希望陶兄多指正。”
　　很快，两人旁若无人的开始交流，看的客栈里的考生们诧异极了，有好学的连忙挤到离他们较近的位置，听两位学霸的心得。也有不屑一顾的，撇撇嘴就走了。
　　罗鸣又想上前听又怕被人笑话，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的抓耳挠腮。过了好一阵，忽然一道声音将他解救出来。
　　“哈哈哈，春水楼的香香姑娘温柔多情，菲菲姑娘善解人意。哥哥我受到她们的鼓励，府试一定要拿个好名次。”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上去吊儿郎当轻佻风流。
　　“甘雨水，春水楼那么好，你怎么不住在那里？”有人笑道。
　　“嗨，怎能让书的墨臭污了女儿的脂粉香呢？罪过罪过。”那少年摆摆手。
　　“若是被你叔叔听到了，仔细他扒你的皮。”人群又笑道。
　　“可他听不到啊，他在京城，哈哈哈。”少年笑的更大声。
　　“这是……”容景停下和陶乐交谈，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少年。
　　“就是甘霖，甘雨水。”陶乐面色复杂，“他昨天还想拉我去春水楼，被我拒绝了，明焉，你要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甘霖大步跨到两人面前，准确的说是容景面前，“容明焉？长得不错呀。这小模样一定很受姑娘们喜欢，走，哥哥带你去见世面。”
　　*
　　客栈外，不少人探头探脑，面露喜色。
　　“哇，这次府试有意思，今年巴府的四大才子都在。锦中罗鸣、雅平陶乐、渝州甘霖、简宁容景。”
　　“可谓神仙打架！”
　　“就是不知他们谁能摘到案首？”
　　“还愣着干嘛，快去赌场开盘呀！”
　　*
　　容景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了客栈大堂。身后那三人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的传来。
　　“明焉，这句话你怎么理解的。”陶乐已经和她讨论了十道题目，依旧意犹未尽。
　　“小容，走呀，哥哥带你长见识去。像陶书呆子那般死读书是不行的。你大病初愈，得好好快活一番才行。”甘霖还不死心，想劝她去青楼逛逛。
　　“容明焉，你敢不敢再和我打赌。上次县试你不过是运气好，是取巧。这次你就没这么走运了。”罗鸣依然对上次输给她耿耿于怀，想要一雪前耻。
　　“太可怕了！”容景砰的关上房门，长长的松了口气。
　　“公子，你没事吧。”黄四戏谑的看着她。
　　“我还好，小宇他们帮我挡着。”容景擦了擦额头的汗，“阿四，这些人是真的吧。”
　　“调查过了，如假包换。”黄四笑道，“而且公子放心，这悦来客栈内外属下都检查过了，没有潜伏的刺客和可疑人等。”
　　换而言之，容景需要自己去面对那些奇葩的考生，古怪的才子。
　　她整理了一番，换了件衣服，同陆洋、陈宇、刘杰去食肆用膳，回来后又看了会儿书，一切风平浪静，她渐渐安心。
　　毕竟都是读书人，就算言行有点异于常人也不至于危险吧，她想。
　　然而，她终究是低估了才子们的拗执。等她吹灭烛火，正准备上床就寝的时候，忽然刷的一声，门缝下飞进来一张纸。
　　在门口矮塌打瞌睡的黄四立刻警觉的跳到门边，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恼怒道，“有病啊！”
　　他将纸拿到容景面前，“公子你看。”
　　容景只瞟了一眼，就觉得眉心跳个不停。原来是下赌注的画押书。赌注的内容是这次府试她容景和罗鸣谁会成为案首。
　　“罗冲天，你有完没完啊。”容景知道罗鸣此刻肯定正在门外，所以叫的格外大声，“谁要和你打赌。而且你为什么只找我，不去找甘雨水和陶悦天？”
　　“我找了他们，他们说自己对府案首没兴趣。”门外，罗鸣的声音格外咬牙切齿，“一个说自己求知若渴，一个说红颜美人才是自己最爱。一点拼搏精神都没有。”
　　容景快被他气笑了，几下将赌注撕的粉碎，顺着门缝弹了出去。
　　“滚！”容景忍不住吼道。然后吹灭烛火，躺在床上。
　　门外，罗鸣骂了几句胆小鬼不像男人，然后气冲冲的走了。
　　容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眼见就要进入梦乡，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明焉，你睡了吗？我有个《孟子》的经义不是很明白，想同你讨论讨论。”这次是陶乐。
　　“你找他们吧。”容景压住怒气。
　　陶乐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们一个非要拉着我打赌，一个要带我去青楼，我避着他们还来不及。”
　　容景快被他气笑了，所以陶乐奈何不了这两人就来找自己吗？早知道白天的时候就不该给他好脸色，让他觉得自己好说话！
　　她大声吼道，“那你也不能找我，我已经歇下了。”
　　“明焉，你怎么如此暴躁。还有，现在才什么时辰啊，你就睡下了。时间这么宝贵，怎么能浪费呢。来啊，起来看书啊，讨论啊，白天的时候我们讨论到哪里了？是《论语·泰伯》中的‘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明焉你当时提了番对‘礼’的新解，我觉得很对，但下来之后我又想到，‘礼’或许可以这样理解……”
　　容景被他的喋喋不休搞的烦躁极了，最后终于忍不住道，“阿四，将他拉走。”
　　“属下早就想这么做了。”黄四立刻跳起来，开门架着陶乐朝远处走去。
　　但黄四也许走的匆忙，忘了关门，一个人影从外面飞速的溜进来。容景吓了一跳，正要叫黄四，就听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容，白天是哥哥考虑不周。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会答应和哥哥去找姑娘玩。”
　　容景张着嘴，目瞪口呆的看着来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甘霖。
　　“但哥哥知道，你肯定想去。男人嘛，尤其是我们这种长的帅的男人，大家都懂的。”甘霖挤眉弄眼，表情猥琐极了。
　　“正好今夜子时春水楼花魁竞选，哥哥带你去看热闹。”
　　“阿四！”容景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屋子里还有一个！”
　　片刻后，看着自家书童拖着甘霖离开，容景心累的叹了口气，这次的府试虽然安全，但并不平静，她已经可以预见到鸡飞狗跳的未来了。
　　呸，什么才子，个个都是奇葩。毁灭吧，她累了，不爱了。
　　96-3
　　因着罗鸣、陶乐、甘霖三人的折腾，容景整晚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和陆洋、陈宇、刘杰去看考试的地点——府城的贡院。
　　府试考三场，前两场笔试，最后一场面试。都在这个贡院进行。
　　比起上次乐隆县的县试考场，府城的贡院要气派的多，号舍一排排一列列，颇为壮观。
　　贡院周围有不少巡逻的侍卫。层层侍卫之后，一双阴冷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容景。
　　容景这个祸害，被砍了那么多刀都没有死掉，还能顺利参加府试。还有他身边的陆洋，这个背弃主子的卑鄙小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巴府知府梁茵。
　　他没想到，梁洪派人暗杀容景不成，反而当众殒命。这也就罢了，梁洪死前还被人设计抓了个正着，暴露的干干净净不说，还给自己也惹了一身污脏。
　　现在巴府上下传开了，说自己作为梁洪的同宗族弟，替梁洪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大开方便之门。
　　前两日，就连他的顶头上司，西南巡抚大人都专门来到巴府，询问他关于梁洪的事情。
　　“蕴之啊。”西南巡抚郭辉道，蕴之是梁茵的字，“你真的确定，那梁洪所作所为，你一概不知，更是丝毫没有参与？”
　　梁茵指天发誓道，“大人，下官真的冤枉啊。下官但凡早知道梁洪做这些，早就劝阻他了。若是他不听劝，下官也不介意大义灭亲。”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郭辉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据说，那容景的县试答卷经世致用，有利民生，已经被抄写了一份呈送御前。陛下看后龙颜大悦，连称此子是个人才。要褒奖，更要保护。”
　　顿了顿，他又道，“一想到如此人才差点被梁洪杀掉，陛下大怒。说要派出钦差，严查巴府。”
　　“所以，你最好说的是真的。”郭辉眼中的警告味极浓，“否则，你的路怕是走到头了。”
　　自从郭辉走后，梁茵整日担惊受怕，他将自己的府衙与宅邸清理了数番，确认没有可以落人话柄的信件或是物件，这才急匆匆的安排府试相关事宜。
　　为了避免落人口舌，他特意加强护卫巡逻，又派了不少官差每次定时检查考生们居住的客栈，尽可能避免一切事故。
　　希望随着梁洪之死，风波也能渐渐平息吧。他想。
　　他又恶狠狠的看向容景和陆洋，心道算你们走运，可以安然无恙的度过这次府试。
　　但是，你们彻底惹恼了梁洪背后的人，日后进入朝堂，日子只怕更是艰难……
　　梁茵的眼神越发阴冷，直到他被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只以为是人多，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自己。待到他整理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中被人塞了一封信。
　　看到上面的字迹时，他吓了一跳。
　　*
　　当晚，容景将黄四放在门外，全神戒备罗鸣、陶乐、甘霖三人。她这番如临大敌的样子看的其他考生好笑不已。
　　罗鸣最先败下阵来，他见无论如何也劝说不了容景和自己打赌这次府试谁会赢，干脆拉着过路的考生，让他们去赌坊为自己下注。
　　“算了，罗冲天，我信你个鬼，你坏的很，上次县试我就是信了你的邪，压了你赢，结果输惨了。”一个学子道。
　　“你懂什么，上次那容明焉是取巧，这次就没这么走运了。”罗鸣解释道。
　　然而考生们都不相信他，笑着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罗鸣只得气哄哄的回到自己房间。
　　见罗鸣走了，陶乐又不死心的悄悄溜出来，靠近容景的门，低声道，“明焉，我做的哪里不对你可以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不说，却一整天躲着我让我自己猜测，是不好的。我们读书人要坦荡，心里有什么不要藏着掖着，要说出来。以上是我的看法，你可以不同意，但没关系，现在天色还早，我们来谈谈府试的策论，和县试不同，府试是有策论的……”
　　房间里，容景用草纸卷团，塞进耳朵里，睡得正香。门口的黄四可就惨了，他只觉得耳朵边有一千只苍蝇在叫。终于，他忍不住，也不等容景的命令，一把扛起陶乐，朝陶乐的房间走去。
　　陶乐吓了一跳，随即换了吐槽内容，“明焉，你这书童不错呀，在哪里找的？力气这么大，除了伺候你读书还可以做农活。可以介绍同样的给我吗？我以前的那个书童呀，简直和他不能比……”
　　话音在客栈走廊回荡，不少房间纷纷敞开大门，朝外面扔纸团。
　　“陶悦天，闭嘴，我在看书。”
　　“你一刻不说话会死呀！”
　　面对考生们的咒骂，陶乐却并没有闭嘴，“吵到你们是我不好。但是我说话并非是有意打扰你们，我在和明焉交流。不说的话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砰的一声，门被关上，陶乐的声音消失，终于安静了。
　　当然，这一切，在屋子里熟睡的容景浑然不知。因为她睡得正香，梦中，美丽的公主殿下正满脸的娇羞的看着她。
　　“容景，你愿不愿意做本宫的驸马？”
　　容景吓坏了，忙道，“殿下，说好了彼此的君臣呢？”
　　祁叡狞笑，“本宫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说罢，她扬起一条鞭子就朝自己的脸抽来，容景只感觉一阵冷风，随后是什么东西轻轻打在自己脸上。
　　容景吓得往后一跳，然后醒过来，这才发现是个梦。
　　“小容，醒醒，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床边，甘霖拿着一本册子，笑的含蓄而猥琐。透着窗外的月光，容景隐约看见册子的封面上写着春宫图三个字。
　　“阿四！”她大吼一声。
　　这日子没法过了！
　　*
　　在容景与罗鸣、陶乐、甘霖三位才子，不，三位奇葩斗智斗勇中，时间匆匆流逝，很快就到了第一场府试的那一天。
　　客栈掌柜体贴学子，专门为他们提供了叫醒服务。按不同考生的要求，时辰不一。待他走到一间房，打开门后，忽然传来了惊呼。
　　“出事了！快来人啊。”
　　此时正是丑时，离府试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但有不少刻苦的学子已经起床，争取趁着最后的时间争分夺秒再背点书。可他们一听到掌柜的喊叫，都吓了一跳，连忙走出自己的房间，往声音的方向聚集。
　　那是甘霖的房间，只见甘霖正歪眼斜嘴，躺在床上根本无法起身！只口齿不清的说着些什么。
　　“啊！”考生们见甘霖这模样，吓得纷纷惊呼出声。
　　这甘霖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看他这样子，怕是无缘今天的考试。
　　可惜了！
　　不光是甘霖，很快，罗鸣的房间传出怒吼，“怎么回事，我看不清东西了。啊啊啊！”
　　接着，陶乐的房门被打开，陶乐披头散发的从屋子里冲出来，却并不说话，而是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比划着。
　　“你嗓子哑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陶乐点点头，神情激动的手舞足蹈，不忍直视。
　　考生们见状，彻底傻了。
　　片刻后，一个人战战兢兢道，“不会吧，四大才子，三个就出了状况。他们到底怎么了？”
　　考生们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平白无故的出事也就罢了，偏偏还是那三个人。这次府试夺冠的热门人选们！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一时间，人心惶惶。直到简宁县的考生王友猛的一拍脑袋，“明焉大哥也是四大才子之一。”
　　“对啊，还剩下容明焉，快去看看！”
　　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朝容景的方向涌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忍着感冒把日万章赶出来了，5/8。希望明天还有精神。最近天气不太好，小天使们都注意身体。


第97章 府试（三合一）
　　97-1
　　因今日是府试第一场, 故昨晚罗鸣、陶乐、甘霖几人并未向往常那般来纠缠容景。黄四也跟着睡了个好觉，然而, 还不到起床的时间, 他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
　　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以及住在客栈里的考生们惊恐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他们叫着罗冲天、陶悦天、甘雨水的名字, 口中嚷着出事了，有人说要去报官, 有人说先找大夫来看看, 各种争论争吵乱做一团, 然后不知是谁起头，说还有容明焉, 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齐刷刷朝容景的房间而来。
　　听着这些脚步声越来越近，黄四认命的叹了口气，抢在他们之前打开大门，问道, “出什么事了？”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容景很重视睡眠, 最讨厌时辰未到就被吵醒。
　　一个学子简单向他讲了他们的发现, “……总之, 就是甘雨水动弹不得，罗冲天看不见东西, 陶悦天说不出话。因为他们三人都是这次府试的夺魁热门，我们担心同为热门的容明焉也出事, 所以过来看看。”
　　“我家公子没事, 带我去看看这三人吧。”黄四道。
　　他纳闷极了, 无缘无故的, 那三人怎么会忽然生病。是这客栈的卧具有问题，还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在他们的食物与水中下毒。
　　又或者，这是个有预谋的陷阱……
　　总之，他必须提高警惕，不能让容景也着了道。否则，等待他的将会是“公主”殿下愤怒的惩罚。
　　一想到自家主子对那容小公子的态度，黄四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祁叡贵为“公主”，亲自将容景接到他在锦州城的暂居别院不提，还派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甚至时不时自己也会过去关心一番。
　　至于容景，据菊芳姐姐说，别看他小小年纪，却已经色胆包天，居然敢去握“公主”殿下的手。
　　然而殿下并没有生气。事后还表示那容景一番赤子之心，他不忍苛责。
　　一想到这里，黄四只觉得脖子凉悠悠的，心里祈祷着这三人千万别有事啊。
　　待到他一一见到了罗鸣、陶乐、甘霖的惨状，听闻他们同伴的讲述后，黄四更是觉得胆战心惊。
　　这三人，没有和可疑人等接触，衣食住行也和平常没有区别，怎么就一个瘫，一个哑，一个瞎。
　　“容明焉真的没事吗？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还不起来？”一个考生担忧的说道。
　　黄四只觉得一道惊雷劈中脑子，连忙朝容景的房间飞奔而去。
　　刚走到门边，就见有人推门而出，正是容景，身后还跟着陈宇、陆洋、刘杰和贾宜等人。
　　“听说那三个奇葩出事了？带我去看看。”容景道。
　　“公子，你还是别去了。”见容景安然无恙，黄四松了口气，“再过不久就要去府衙的贡院集合了。”
　　“我去看看。”容景坚持道。
　　黄四见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前去。众人先来到情况最严重的患者也就是甘霖的房间，甘霖依然躺在床上，歪着嘴角斜着眼，满脸哀怨的看着围观他的人。口齿不清道，“泥们是不是在笑窝。窝错过这场法试不要紧，但泥们不准把窝的样子告诉春水楼的菇凉。”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姑娘，容景无语的瞪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仔细的观察着他。
　　之前在祁叡府上居住的那段日子，她听说菊芳医术出神入化，便跟着菊芳学了点。见堂堂才子用尊敬而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菊芳高兴极了，对容景倾囊相授，给她讲了很多日常的疾病防范与快速治疗。
　　容景一见甘霖这鬼样子，加之前两天晚上他对自己的纠缠，还有他说的那番话，心中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她让黄四又拿来几支蜡烛，将甘霖的床铺照的更为明亮。
　　然后，果不其然，甘霖的被子中，露出几个小册子的一角。
　　容景冷笑一声，将这些小册子尽数抽出。
　　无一例外，全部是春宫图！
　　其中一本是前几日甘霖翻窗而入，想要拿给容景看的。容景翻开那本，只见上面的内容还比较含蓄朦胧，有几分美学价值。据说是甘霖自己的珍藏本。
　　但是另外几本就不同了，各种露骨下流，完全符合严打标准。
　　“怎么有这么多？这些都是哪里来的？”容景合上册子，惊讶道。
　　“我想起来了，是彭三寿！”一个考生道，这彭三寿大名彭涛，是府试老选手了。这人也是朵奇葩，不好生看书复习，却费劲心思干扰其他考生。他的手段也很下作——往其他考生的房间里塞春宫图。让这些考生在考试前心神大乱。
　　容景想起来了，吴旭对自己讲过。
　　估计看容景的书童黄四不好惹，这彭涛没有对容景下手，但是其他考生就惨了。
　　“我的房间也被塞了一本，说实话，当时我也看的差点流鼻血。但我一想到明日就是府试，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可是，这春宫图又确实诱惑。一时间，我为难极了。正在这时，甘雨水敲门，问我收到春宫图没有，若是收到了，可以给他，他花钱收购。”一个考生道。
　　另外几个考生也说他们收到了彭涛塞的春宫图，然后被甘霖要了去。
　　容景彻底被气笑了，“所以，这个奇葩将所有春宫图收集，然后自己躲着慢慢欣赏。”
　　在场响起了阵阵倒抽气声。堂堂渝州城的著名才子，县案首甘雨水，在府试前夜躲在被窝里看春宫图。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一时间，众人看向甘霖的目光是浓浓的不屑。
　　“放心吧，他——”容景面色古怪的看了甘霖一眼，艰难的组织了一番语言，“他看了刺激的内容，肾阳上亢，有些轻微的马上风。”
　　这是菊芳告诉她的。菊芳还说，男孩子要洁身自好，清心寡欲。因着她是女子，所以体会不深，现在看到甘霖这番可笑又猥琐的样子，她深以为然，严肃道，“甘雨水就是大家的教训，大家不要学他。现在好好读书，别去想姑娘，等成家立业后也要节制欲望，少纳甚至不纳妾室，一心一意爱护自己的妻子，创建和谐家庭。”
　　“明焉哥哥说得好。”被妾室迫害惨重的陈宇带头鼓掌。
　　其余考生愣了片刻，也跟着鼓掌。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甘霖根本不是中毒或是被别的什么人害了，而是自己作死。他们不用去报官，也不必等官府接受盘查，更不可能错过今天的考试了。
　　因为容景查明了真相，他们都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但问题又来了，现在该怎么办？最近的医馆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送过去的话，甘霖铁定错过今日的府试。
　　但没办法，谁叫他自作孽不可活呢，其他人避之不及的春宫图，他却当个宝。
　　看着歪眼斜嘴的甘霖，容景无奈的叹了口气，“让我试试吧。”
　　她让黄四将她房间里的一个木盒拿过来，然后打开木盒，从里面捡出几根银针。
　　这是之前住在祁叡府上的时候，菊芳给她的。菊芳还教了些简单的操作手法，给她讲了几个把稳安全且有效的急救穴位。
　　在众人或是诧异或是怀疑的目光中，她拿起针，稍微迟疑了一下，便朝甘霖扎去。
　　片刻后，惨叫传来，甘霖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说话吐字也比之前清晰了些。他缓缓起床，穿好衣服，对容景行礼道，“小容，明呀，多溪。”
　　他的嘴依然有些歪，眼睛也还有点斜，配上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滑稽又可笑。容景心累的摆摆手，“好了，你悠着点，先对付完今天的考试，考完了记得去医馆好好看看。”
　　说罢，她收好银针，就离开了。众人见状，忙凑上前来，“容明焉，你再去看看罗冲天和陶悦天，是不是也能抢救？”
　　容景刚想说我又不是医生，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好，我去看看。”
　　万一那两人也和这甘霖一样自己作死，自己救了他们，他们以后就不会缠着自己不放了吧。容景想。
　　事实证明，她猜的没错，陶乐和罗鸣两个奇葩也是自己作出来的。
　　陶乐因着想和容景讨论学问，但容景不理他，于是便去府学找他的亲戚——府学中的一位夫子。但亲戚不在，他却碰到了那里的府学生在辩经，而且题目正好是他感兴趣的。于是，陶乐开启了舌战群儒模式，别人说一句，他说十句，整个下午叽里呱啦毫不停歇。看着被他说服，毫无辩驳之力的府学生们，陶乐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果然理越辩越明，这些府学生，至少是秀才生员，还不如自己一个白身明理！
　　至于罗鸣，就更简单了。罗鸣见容景不肯和他打赌，又劝不动其他考生，于是一怒之下自己去了赌坊，想自己给自己多加点码。但是，他悲催的发现，几乎没什么人买他，偶有准备对他下注的，也被周围的朋友劝阻。
　　“那罗鸣是四大才子之尾，押他做什么。”
　　“是啊，另外三人哪个不比他强。”
　　“别说是陶乐、甘霖、容景，就是他的堂兄罗竞都比他厉害。”
　　“而且罗鸣性格古怪脾气暴躁，考官最讨厌这种人。”
　　罗鸣气的当场扭头就走，回到客栈后越想越气，喝了几杯闷酒，再醒来就这样了。
　　“一个说话太多损了津液，暂时成了哑巴。一个怒急伤肝加白酒刺激伤了肝，肝通窍于木，所以看不清楚。”
　　容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向众人解释道。
　　她又向对甘霖那样，给这两人来了几针，同样让他们考完后再去医馆看看。
　　然后嘱咐掌柜给陶乐准备点酸梅，给罗鸣准备点菊花，让他们这几天泡水喝。
　　“总之，你们从今往后得修身养性，别那么争强好胜，别那么话多，别那么好色！”容景说完后，再也不想看这三人的蠢样子，借口收拾东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最近她可是听到一个说法：她和罗鸣、陶乐、甘霖并称为巴府四大才子。
　　她忍不住，低头歪嘴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凄惨与悲凉。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和这三个奇葩相提并论！
　　看着容景远去的背影，陶乐手舞足蹈，他喉咙不再火烧火燎的般的难受，但依然说不出话来，只能通过丰富的肢体语言表达对容景的感激。
　　罗鸣倒是可以说话，而且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脸色变幻莫测，也不知在想什么。
　　甘霖走到他们中间，嘿嘿笑了，但因着他扭曲的五官，这个微笑显得格外惊悚。
　　无论如何，托容景的福，他们没有错过今天的府试。
　　至于其他学子，看向容景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崇敬。他们没想到，这容景年纪小才学好也就罢了，就连医术也粗通一二。可以说很是博学多才了。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容景完全可以不来看这三人，或是当成笑话看。完全没必要耽误自己的时间救治他们。
　　因为这三人，不是普通考生，而是和容景角逐府案首的最有力竞争对手。一般人要是看到自己的对手无法参加考试，只怕大牙都要笑掉了。
　　但容景没有嘲笑他们，虽然他带着浓烈的不屑与鄙视，用看蠢货一样的眼神看这三人。可是，他却救了这三人，让他们可以顺利站在今天的考场上。
　　也就是说，容景给了他们与自己一决雌雄的机会。
　　“以前听说这容明焉很了不起，本以为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考生甲说。
　　“是啊，如此胸襟气魄，别说是我等，就是很多成年人见了也要汗颜。”考生乙道。
　　“怪不得崇明社学和简宁县一致称他为明焉大哥，他果然担当得起这两个字。”考生丙言。
　　97-2
　　与县试时春寒料峭的二月不同，现在已经是四月，人间芳菲尽，严寒彻底褪去，和风温煦，就算天还未亮也不觉冰冷，反而清新爽快。
　　因着县试就与姚升、李丹、张修、贾宜四人互保，所以府试容景仍旧和他们在一处。她和陆洋、陈宇、刘杰约好，考完了就在这里等。
　　府试一共考三场，分别为帖经、杂文和策论。其中前面两场只考一天，策论考两日，贡院会准备棉被给考生过夜。
　　卯时到，容景和姚升五人跟着提灯小童进入贡院，接受完检查后，便顺着考引来到了自己的号舍。许是梁茵怕人说他故意为难容景，容景分到了一间上好的号舍。
　　从这个号舍，正好可以看到坐在正中的知府梁茵。梁茵的周围还站着几人，想来应该是府学的教授与训导等人。
　　咚咚咚！云板敲响，梁茵起身，宣布了一番考场纪律。然后府学教授带着诸位考生拜了孔孟。云板敲击再次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巡逻的官差在甬道走动，手中举着案板，案板上写着考试题目。
　　同样是考帖经，但与县试相比，府试的题量大了很多。四书各三题，五经四题。容景先将题目抄好，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方才在答题纸上整整齐齐的写下来。
　　因为时间紧迫，她不可能检查，回过头再重写修改，所以她写的格外认真。最后一个字写下后，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卷面，确认没有大问题与明显的错别字后，就听到敲打声响起，考试结束。
　　府学教授叫停，考生们将答卷放到桌面，待官差收好后方可离开。
　　等出了贡院后，不少考生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
　　“天哪，我没写完，怎么办？”
　　“我有好几道题写错了，这次肯定挂了。”
　　姚升和李丹也面露悲哀色，叹道，“这府试确实比县试难了一倍不止，题目刁钻，我们有大半没答上来。”
　　不用对答案，他们也知道自己止步府试第一场了。
　　“没关系，好好准备，下回再来过。”容景道。
　　县试、府试又称童试，和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三年一次不同，童试为了补充秀才生员这种基层知识分子人才，每三年两次，机会还是挺多的。
　　姚升和李丹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哀伤多久，毕竟他们已经过了县试，下次从府试开始也省了不少力气。
　　“明焉大哥，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的照顾。祝你一路顺风，夺得魁首。”他们由衷道。
　　容景点点头，“谢谢，你们也要好好读书，下次再战。”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其余人等都有些叹息，不免在心中想自己在这次府试中又能过几关，斩几将。
　　贾宜作为简宁县除了容景外较为优秀的学子，这次自我估计考的不错，应该能过。王友县试后调养了一段时间，身子骨强了很多，这次也觉得有很大把握通过。张修不上不下，提心吊胆，容景让他别多想，先安心准备下一场的考试。
　　不一会儿，陈宇、陆洋和刘杰过来了。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陆洋考的不错，陈宇和刘杰这对难兄难弟愁眉苦脸，对考试结果十分担忧。
　　还不等容景说话，他们就自我安慰道，“明焉哥哥/大哥，你放心，我们听你的话。先准备下一场。”
　　“刚才你们可是一个比一个哭的厉害，现在看到明焉贤弟终于缓过来了。”陆洋笑笑，随即又问容景，“明焉贤弟，这场你满分没问题吧。”
　　“不好说。”容景道，结果没下来前，她话不能说的太满。
　　“不是满分别说你是我们四大才子之一。”这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原来是罗鸣出来了。
　　容景瞬间觉得满头黑线，心道谁要和你们三个奇葩一起做什么四大才子。
　　“靠替简单，蛮分，没温题。”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歪眼斜嘴的甘霖也缓缓走了出来。
　　哒哒哒。欢快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一个人影挥舞着手臂朝容景奔来，正是陶乐，他也出考场了。他满脸喜色，手舞足蹈。
　　容景当场就吓傻了！
　　跑！容景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大步朝贡院外冲去。
　　“海地兄，小宇，小杰，帮我拦住他们。”她的声音传来，陆洋等人一愣，刚要动作，就看到笑容欢喜四肢抽风的陶乐紧跟着容景追去，然后是怒气冲冲的罗鸣，边跑边骂，“容明焉，你被鬼撵啊！”行动仍然有些不便的甘霖走在最后，口齿不清道，“小容，明呀，你别刨，窝们是来干些你的……”
　　*
　　贡院外的大街上缓缓走来一行人，中间的正是林霄，他眼尖的看见了夺命狂奔的容景，还有容景身后那三个难以形容的人形生物。
　　“怎么又是容景？还有后面那三人是怎么回事。这是甘霖？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了？这也能放进考场，到底是怎么检查的？还有陶乐，老夫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跳神。”林霄被这群人气笑了。
　　他也听到传言，说这次府试竞争激烈，堂堂四大才子齐聚一堂。他呸，鬼的四大才子，四大傻逼差不多……
　　随行官员见状，忙将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林霄，“……所以大宗师，您看，这事真怪不了容景，他也是一番好意，救下了这三人。没想到这三人却如此疯癫。”
　　林霄闻言神色稍缓，同时在内心再次感叹，这容景到底是什么惹祸体质，怎么竟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所幸那三人最多缠的容景有点烦，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林霄松了口气，对随行官员道，“走吧，我们到府试的阅卷场所去。”
　　府试的主考官是巴府的知府梁茵，虽然因梁洪败露，这人不敢明面上对容景做些什么，但暗中使坏可就不一定了。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盯着点。所以在府试刚一结束，他就带着下属官员赶了过来。
　　*
　　收好试卷后，梁茵和府学的教授、训导与各位官差一起，将试卷送到了阅卷地点。然后关门上锁，一起离开。等明日正式评阅这些试卷。
　　然而，他离开贡院后，却并没有回到自家宅邸或是府衙，而是拐了个弯，从贡院的一处低矮围墙翻进来，再次来到了阅卷的房间。左右张望后，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开门进入，再关上门。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屋内黑漆漆一片，梁茵拿出随时携带的油灯点上，然后开始在一堆试卷里翻找起来。
　　府试开始前，巡视考场之际，他被人偷偷塞了封信。一封来自京城某位大人的信。
　　在信中，那位大人狠狠骂了梁洪一顿，说梁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后写道，“蕴之，事到如今，暂时别对这容景下杀手。这小子和他曾祖一样，身上透着股邪乎。但是，你作为这次府试的主考官，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通过。相信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做到。”
　　梁茵明白，前段时间梁洪的事情闹得太大，无数双眼睛盯着容景这边，要是稍微出点什么事，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比如今天早上，住在悦来客栈的陶乐、罗鸣、甘霖集体生病，据说很多人甚至想直接找到西南巡抚，控告他残害考生。所幸最后发现是那三个人自己作死，是一场乌龙，不然自己很难洗清嫌疑。
　　幸好，那位大人只让自己在容景的考试上做手脚，并没有让他像梁洪那样对容景痛下杀手。他的风险还是小多了。
　　梁茵怀疑，若是容景这次府试未能通过，依然是白身，人们就会怀疑他的真才实学，认为他不过是昙花一现，对他的关注会越来越少，甚至会渐渐忘了他。到时候再制造点什么意外，就容易多了。
　　信的后面还附了几个账单，然后零零散散的讲了几件事情。都是梁茵的贪污金额与暗中做下的坏事。梁茵明白，他要是不按那位大人的要求行事，这些账本和事件就会被公之于众，他这个知府也做到头了。
　　想到这里，梁茵认命的叹了口气摇摇头，翻找的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他打算找出容景的试卷，然后重新再写一张不合适的试卷。因为考试用的字体都是台阁体，就算是模仿，别人也看不出端倪。
　　这件事情只能他自己来做，一来他的心腹里有文化的不多，能写出一手标准台阁体的人就更少了。二来，容景并不是普通考生，而是巴府的四大才子之一。容景就算不能通过考试，也不能犯低级错误，他必须好生斟酌一番……
　　梁茵越想，越觉得心累不已，心中将容景恨上了天，手中的动作也越发快了起来，忽然他听到一阵喧哗，从外面的院子传来。
　　97-3
　　“大宗师，明天才正式开始阅卷，您现在过来也无济于事呀。”说话的是府学教授。
　　“无妨，老夫作为巴府的提学官，有义务监督考试的过程公正。避免某些不良官员在其中乱做手脚。”林霄那可恶的声音传来，嚣张极了，“老夫和同僚自带了棉被，今晚就睡在这里，你们府学也派点人过来，大家互相监督。”
　　梁茵闻言，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林霄找上门来。他飞快的将试卷收好，摆放整齐。然后趁着这群人还没走进这个院子，极快的离开将门锁好。再狂奔到那堵矮墙面前，翻了出去。
　　算了，事到如今，只能祈祷老天爷，希望那容景自己不争气，自己没有考过。但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
　　第二日，梁茵赶到阅卷地点，看到林霄和他手下的官员与府学教授、训导正在收拾棉被。
　　他故作诧异道，“诸位这是在干嘛？”
　　“没什么。”林霄摆摆手，“时辰到了，开始阅卷吧。梁大人，你是主考官，你按照你的评判标准来，不用顾及老夫。”
　　梁茵快被他气笑了。什么叫他的评判标准。这府试第一场全部都是帖经，都有客观正确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哪里可以按自己的标准发挥分毫？
　　但他面上还是笑得和蔼，“有劳大宗师监督了。”
　　很快，他和府学的教授、训导以及一众夫子开始评阅这些答卷。每份三人评阅完成后，就会报名字与分数，让记录的官差记录。
　　“乐隆县杨昌五十分。”
　　……
　　“江门县王发七十分。”
　　……
　　“锦中县杜成六十分。”
　　……
　　“锦中县罗鸣，一百分，满分！”平静的报分声中，忽然响起一道高亢兴奋的声音。这次考试，第一个满分出现！
　　林霄等人连忙围了过去，将罗鸣的试卷拿起来看了一遍，随后笑道，“罗鸣不赖嘛，被那容景气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考个满分。底子确实扎实。”
　　林霄虽然不喜欢此人争强好胜的性格，但有一说一，这罗鸣的才学是过硬的。比他堂兄罗竞强。
　　“也亏得那容景大量，给他脸上刺了几针放了点血，不然他别说满分了，就是合格也不可能。”林霄手下的官员道。比起罗鸣，他们对容景更为尊敬。仅仅因为仁慈怜悯，就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制造了打败自己的机会，这是何等胸襟呀。他们自问都不一定能做到。
　　“对呀，这容景虽然长得丑，但心地善良，真不理解为什么那梁洪要处心积虑的害他。您说这是为什么呀，知府大人。”林霄皮笑肉不笑道。
　　梁茵笑笑，“我也觉得梁洪很过分，不过他的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
　　京城的大人们说的对，这阴阳怪气的林霄根本就是帮着容景的。什么仇敌的后代，什么公开场合骂容景丑，全部都是骗人的。
　　他们怎么这么蠢，被这林霄骗了去，没能在更早的时候了断容景，给了容景成长的机会。
　　在报分与记录中，以及林霄有意无意的阴阳怪气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过多久，又出了一个满分。
　　“雅平县陶乐，一百分，满分。”一位夫子大声喊道。
　　“这个陶乐你们记住了，以后看到他有多远躲多远，他那一张嘴比一千只鸭子还吵。”林霄对手下的官员道，“他只来找过老夫一次，老夫就再也不想见他。然后他又去找静儿，当时静儿的身体状况也不好，和他交流一番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而且听不得任何人说话。”
　　部下们早就听说陶乐昨日去府学将一帮学生说的哑口无言然后自己也哑了的事情，现在又听林霄说起他别的事，更是觉得好笑不已，纷纷说此人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个人才，若是好好培养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
　　谈笑之间，又陆续有几十份试卷评阅完毕，又出了一个满分。
　　“渝州城甘霖，一百分，满分。”
　　一说到甘霖的名字，在场不少人都猥琐而含蓄的笑了。因看春宫图过于兴奋导致半身不遂，差点错过考试，在科考场上也绝对算是可以广为流传的奇闻异事了。
　　“你们去查查，那个每次考前给其他考生塞春宫图的人叫什么名字，将此人从书院除籍，日后不得参加府试，县试成绩一并作废，科考场上永黑！”林霄道。
　　部下应是，随后又问，“那这甘霖呢，也要处罚吗。”
　　甘霖虽然不像那个考生心思歹毒，没有害人，但行为也实在太过下流猥琐，有损读书人形象。他们想，面前这位严厉的大宗师肯定不会放过甘霖的。
　　没想到，林霄思考片刻，摇摇头，“不必，有人会收拾他的。”
　　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梁茵。梁茵或许还不知道，因为祁叡给皇帝去了封密信，皇帝勃然大怒，决定派遣钦差过来调查巴府知府梁茵。
　　这位钦差不是别人，正是甘霖的叔叔甘泉，上届新科进士。
　　祁叡告诉林霄，这甘泉自幼父母双亡，由哥哥嫂嫂拉扯长大，对哥哥嫂嫂感情很深，颇为孝顺，将哥嫂的孩子他的侄子也就是甘霖视为己出，极力栽培。甘霖虽然天资聪明，学识不错，但奈何有点好色的小毛病。甘泉严格，一旦抓到，非打即骂。
　　林霄可以想象，等到甘泉一回来，等待甘霖的将会是什么。
　　一想到甘霖那歪眼斜嘴的样子，他心生同情，不忍再处罚。
　　不过对容景，甘泉肯定是感激的，调查梁茵也会尽心尽力，想到容景，他连忙起身问道，“巴府四大才子中，有三位都得了满分，而且目前只有他们三人得满分。容景呢？还没评到那丑孩子的试卷吗。”
　　“这一份是简宁县的姚升，若是没有记错，他是和容景互保的人，应该马上就到容景了。”一位夫子道。
　　林霄点点头，静静的等着。
　　两三份试卷后，写着容景姓名的试卷露了出来，这位夫子先评阅了一遍，然后交给身旁另一位夫子复核，复核后再交给府学教授审查。
　　府学教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宣布道，“简宁县容景，一百分，满分。”
　　林霄彻底松了口气。
　　只要第一场不被比下去，容景就有很大概率战胜另外三位才子，夺得案首。
　　梁茵死死捏着拳头，忍住心中的狂怒，笑得慈祥极了，“果然不愧是容景。”
　　梁茵虽然不如林霄了解容景情况，但他也知道。比起第一场帖经，容景在第二场的考试中，也就是杂文考试中，会表现的更为出彩。原因无他，因为杂文形式自由，擅长诗的写诗，做赋的做赋。
　　而容景若是做一篇论，再结合他精钻庶务的特点，说不定又会像县试那样，做出一份轰动全场的答卷。
　　到时候林霄在一旁监督，自己要是不给容景评第一，肯定会被说成刻意针对他。
　　一想到那位大人给自己的信，他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该怎么办呀？
　　容景之后，林霄又等着陆洋、陈宇、刘杰这三人的试卷评阅完毕，确保阅卷公平公正后，方才离开。
　　林霄走后不久，今日的评阅完成，等到明天将剩下的试卷评完，后天统一整理分数、排名。
　　然后放榜。
　　梁茵心里焦灼，和府学教授等人匆匆打过招呼后就离开了。时间紧迫，他必须想到阻止容景继续考试的办法。
　　他走出贡院，也顾不得回家，慌忙朝府衙而去，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梁大人。”这人名唤游斌，是长山书院的山长。长山书院就在府城，是巴府最好的书院。
　　“大人步履匆忙，可是有什么要事？”游山长问。
　　梁茵笑笑，“也没什么，就是想起还有些公务。”
　　“既然不着急，那随草民去赴宴吧。”游山长道，“锦州城的陈老爷宴请我们书院的夫子，府学有几位先生也会去，若是大人能够莅临，那更是再好不过。”
　　“陈老爷是谁，为何宴请你们？”梁茵好奇道。
　　游山长笑了，他告诉梁茵，这陈老爷是锦州城的巨富之一，因将家中儿子送到他们长山书院，希望他这个山长和夫子们能好好关照儿子，所以砸了一大笔钱请客。
　　“那孩子原本在锦州城的崇明社学，据陈老爷说，那崇明社学教学质量一般，学生间也不和睦，所以把儿子转到我们长山书院。”游山长满脸得意。随后，他又看向梁茵，“梁大人，这次府试，我们书院的学生还表现的不错吧。”
　　“不错……”梁茵刚想说不错个屁，一个满分都没有，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不错！不错！”
　　“游山长，你说那陈老爷的儿子以前在崇明社学？”梁茵问。
　　“是呀。但崇明社学不好，不像我们长山书院，是巴府最好的书院。”游山长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那你带本官去吧。”梁茵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崇明社学，不就是容景就读的书院吗。这个陈老爷的儿子说不定认识容景，甚至知道他的一些私事。与其没有头绪乱折腾，不如去那里碰碰运气。
　　说不定能找到对付容景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甘霖、陶乐&罗鸣：容明焉是我们四大才子之一。
　　容景：我拒绝。
　　林霄：呵呵，四大煞笔！
　　祁叡：本宫不喜欢煞笔的男人。
　　容景：我累了，毁灭吧。
　　日万完成，6/8。能否继续完成下周的两次挑战呢？


第98章 府试
　　第一场考试后, 悦来客栈内。
　　刘杰和陆洋在各自的房间内看书，陈宇也在看书, 他们都在为几日后的第二场考试准备。忽然, 陈宇听到店小二敲门，说客栈外有人找他。好奇之下，陈宇走了出去。正巧碰到容景出门透气, 两人便一起。
　　走下客栈后，陈宇看着来人, 满脸诧异道, “兄长, 你怎么来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宇的庶兄陈宝。
　　陈宝笑道, “爹为我在长风书院办了桌宴席。”
　　陈宇这才想起，陈宝被他爹转到了府城的长风书院。他惊的后退两步，眼中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来府城参加府试, 他爹不闻不问，但陈宝不过是去长风书院读书, 他爹居然大办特办。不知道的, 还以为陈宝才是家中嫡子。
　　见陈宇面露伤色, 陈宝更是得意，“我告诉爹, 你住在这家客栈，爹让我来看看你。你若是缺钱, 他身上还有几十两银子。爹还说了, 他这次来府城是有几桩生意要处理。你若是得了空, 便去帮他打打下手, 多学着些。因为你早晚要继承我们陈家的家业。”
　　说到这里，陈宝嘎嘎嘎的笑了，好像一只得意的鸭子。
　　陈宇闻言几乎站立不稳，他胸膛激烈起伏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都已经通过了县试，他爹没有任何祝贺与祝福不说，居然还一心盼着他别再读书，而是做个商人，以后为陈宝铺路！
　　容景忙安慰道，“小宇，别哭，你还有我们。还有科考。”
　　她又看向陈宝，“这个时候过来刺激你弟弟，你安的什么心？”
　　“关你何事？”陈宝冷笑一声，转了转眼珠子，“而且，他这次考的很是糟糕，根本过不了府试。”
　　陈宇抹了把脸，问，“你怎么知道？”
　　陈宝哈哈大笑，“别管我怎么知道，这消息绝对错不了。”
　　陈宇吓得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容景连忙扶住他，“别听他乱说，没有放榜前，一切都有可能。”
　　她眯起眼睛，看这陈宝表情，就知道他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或许，陈宇考得不好是真的，但是否通过了第一场考试，那就要打个问号。毕竟，陈宝是专门来刺激陈宇的。
　　“你别被他骗了，他自己没有通过县试，想将你也拉下水。”容景道。
　　陈宇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明焉哥哥，你放心，我不会上当的，我都听你的。我这就回去看书。”
　　说罢，他连一个眼神也不给陈宝，转头快步回到自己房间。他虽然没有爹疼爱，但有关心他的明焉哥哥，他不孤单！
　　陈宝见状再也忍不住，指着容景大骂，“我们兄弟在这里说话，你来凑什么热闹。容明焉，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将自己伪装的那么高尚，就没人知道你的真面目。知府大人……”
　　说到这里，他捂住嘴巴，惊觉自己差点说漏了嘴。
　　容景却敏锐的听到了知府两个字，忙问，“知府大人怎么了。”
　　她有些奇怪，陈宝怎么会认识梁茵。照理说这两人不该有交集才对呀。而且听陈宝的话，那梁茵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还是不那么好的事。
　　这就值得深思了。
　　“呸呸呸！”陈宝拼命摇摇头，“你挑拨我们兄弟关系，我不同你说了。”
　　说完，他飞快的跑出了客栈。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容景挥挥手示意黄四过来，低声道，“调查一下，那梁茵昨日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黄四领命离开。
　　容景叹了口气，也回到自己房间。
　　*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或许是已经对自家亲爹彻底绝望，陈宇近日看书格外认真，颇有当初县试时他哥哥陈宝的气势，短短几天瘦了好多斤，脸颊都凹陷下来。容景本想劝他，让他注重身体不要过度透支，但一想到他的情况也不好开口。
　　陆洋的状态一直较好，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或许是彻底从恐惧与担忧中走了出来，他的节奏不急不徐，复习练习颇有条理。
　　唯一过得忐忑的是刘杰，他时常担忧第一场没考过，时常又担忧第一场就算过了第二场也很困难。自我纠结一番后，他又想起容景的话，逼着自己继续看书。
　　与前几日相比，容景这几日倒清静了许多。原因无他，因为罗鸣、陶乐、甘霖三人这几日不是去医馆看大夫，就是在煎药喝药，剩下为数不多的时间他们必须争分夺秒的复习，再没空去纠缠容景。
　　毕竟，等第一场放榜之后，立刻就会进行第二场考试。他们虽然没说，但也都很期待第一场的结果，不知谁会是这场的第一名。
　　一眨眼，到了放榜的时间。天还不亮，悦来客栈的考生们像集体约好了般，齐刷刷朝府衙冲去。正碰上衙役将本文拿出来张贴。
　　第一行醒目的四个名字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容景、罗鸣、陶乐、甘霖，四人全部满分，并列第一。
　　一瞬间，人群炸开了锅。
　　“不愧是四大才子，首场全部都考了满分。”
　　“早知道我今年就不该来，有他们在，今年的竞争也太惨烈了。”
　　“他们太厉害了、这么大的题量，而且不少刁钻的内容他们居然全对。”
　　“是呀，他们个个都这么出挑，我都不知道该押谁了。”
　　四大才子并列第一引发的轰动很快过去，毕竟在科考场上，别人考得再好也是别人的事，自己的分数才是自己未来的人生。其他考生们感叹一番之后，纷纷在榜文上面寻找起了自己的名字。
　　陆洋考得不错，中等偏上的位置。贾宜的名次比他更高些，张修将榜单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到头，依然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落榜，当场就哭了。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哭泣在府衙外响起，可怜极了。
　　王友的分数位于中下，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他长长的松了口气。“名次不用高，过了就行。”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陈宇和刘杰，两人颇有默契的从榜文末尾找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一个就是刘杰，然后倒数第三陈宇。两个人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盯着榜文上的字看了几秒，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没错，然后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他们这对难兄难弟，又苟过一次考试了。
　　“英俊胖子，我们过了。”刘杰高兴的手舞足蹈。
　　陈宇激动的点点头，“过了，过了。人猿，我们都过了！”
　　激动之余，他又气得牙痒痒的。所以那天陈宝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是存了坏心专门来搞破坏的。他决定了，接下来的考试，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付。
　　他要通过这次府试，狠狠的给陈宝一记响亮的耳光！
　　容景同张修道别，又和贾宜和王友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陈宇、陆洋、刘杰三人面前，笑道，“大家都通过了，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赶紧回去看书，准备明天的考试吧。”
　　三人点头，按捺下激动的神色，同容景一起往回走去。
　　刚走没几步，就被罗鸣、陶乐、甘霖挡住了去路。
　　容景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现在黄四去调查梁茵的事情了，不在她身边，她要独自应付面前这几朵奇葩。
　　许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罗鸣首先道，“容明焉，你别一副见了贼的鬼样子，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甘霖也说，“上次考试过后，一直没找到你，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了，我一定要对你说句谢谢。若是没有你，我上场考试肯定无法参加，整个府试也全废了。要是我叔叔知道了，肯定会抽了我的筋，扒了我的皮。”
　　陶乐也不住点头，“是呀明焉，你要是不愿意听，我就不说那么多。但我还是要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只说一句，真的非常感谢你帮了我们。我虽然没有甘雨水那么厉害的叔叔，但是因之前守孝，我已经错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要是上次考试再缺考，那我还得等到后年。这都多大年纪了，我要是没有功名，家中父母着急不说，连姑娘也不愿意嫁给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明焉，你真是我的救星……”
　　经过这几天的治疗，陶乐虽然可以说话了，但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声音嘶哑粗糙，容景连忙让他住口。
　　“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还有两场未考，下场考试，下下场考试，谁会夺得第一？谁又会成为这次的府案首？想必你们也很在意。”
　　“若是真的要谢我，这几日就安心读书，互不干扰，等到分出胜负，再请我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府试
　　第二天, 府试第二场如约而至。
　　与上一场考试有十多道题不同，这场考杂文, 只有一道题。题目是围绕环绕巴府的落叶河自由展开, 内容不限，考生根据自己的特长，可以作诗, 可以作赋，也可以做铭、表、论等, 形式多种多样, 不拘一格。
　　“容美男, 第二场考试你大可不必担忧，只结合你自身的优势来。不同的文体评判标准不同, 诗词主要在格律意境，铭、表主要在……但无论如何，结构须完整，谋篇布局须详略得当, 紧凑而不松散，且言之有物, 不能让考官觉得味同嚼蜡。”林霄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容景略一思索, 在草稿纸上写起了框架。
　　框架写完，她又审视一番后, 方才继续往其中填充内容，然后又斟酌几处语句, 再开始正式答题。
　　因为过于专注, 所以她没看见, 公堂上梁茵那阴冷歹毒的眼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容景看着号舍后方窗棂透过的阳光不断移动，心中估摸着时间，在敲击声响起的一刻钟前，她果断停笔，然后检查有无错字。
　　咚~咚~咚~！
　　敲击声响起，考试结束。
　　不少考生此刻方才惊觉时间到了，不情愿的停下笔，“糟糕，我还有最后一段没写！”
　　“完了完了，我开头漏了一段话！”
　　容景微不可见的摇摇头，这些学生估计是担心写不完，提笔就写，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落笔之前没个整体构思，对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概念，所以此刻才会如此狼狈。
　　为了练习杂文，容景做过好多次专项训练。也带着陆洋、陈宇、刘杰三人一起练过。
　　不知他们这次考得如何……
　　待到官差收完试卷，考生们出了号舍后，容景和贾宜、王友碰了个头，贾宜感觉这场通过的希望很大，王友则有点没谱。正在说话间，陆洋、陈宇、刘杰三人也过来了。陆洋神色轻松，想来考的不错。陈宇和刘杰小脸紧皱，活像两个苦瓜，一看就知道在过与不过的边缘疯狂徘徊。
　　容景刚要叫他们一起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容明焉，你是怎么答的？”说话的正是罗鸣，他旁边还站着陶乐和甘霖。
　　“不好意思，我不对答案。”容景道。
　　“真小气，好像谁会学你似的。”罗鸣呸了一口。
　　陶乐满脸喜色的跑过来，“明焉，我做了一篇长赋，赞美落叶河的美和温柔多情，你要不要听听……”
　　陶乐以诗为本经。诗赋造诣颇高，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始充满感情的朗诵，就被容景捂住嘴。
　　陶乐已经可以说话了，她不想听！
　　甘霖无语的摇摇头，经过几天的治疗，他的歪眼斜嘴好的差不多了，又是一个风流少年。“陶乐天，你别给小容念，他还小，体会不到多情曼妙，你抄一份给我，我下次去春水楼，念给姑娘们听。”
　　见这三人恢复了常态，容景只觉得窒息极了。她趁着陶乐和甘霖争执之间，飞一般的跑了。
　　“海地兄、小宇、小杰，帮我拦住他们。”
　　直到将陶乐三人甩了几条街，她才停下来，放缓了脚步，慢慢朝客栈走去。然而，几个高大的身影却再度挡住了她的去路。
　　容景抬头一看，发现并不是这次考试的学子，而是个官差模样打扮的人。
　　“容景，有人控告你谋杀，请跟我们走一趟。”
　　*
　　一时间，著名才子容景涉嫌杀人被打入大牢等待审问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考生们中传得沸沸扬扬。
　　陆洋、陈宇、刘杰三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不得一只脚已经踏进客栈，立刻返身回到贡院，拦住了放好试卷，正要离开的梁茵。
　　“大人，容景没有杀人，不能将他打入大牢。”陆洋急切道。
　　“容景？杀人？”梁茵故作诧异，看着陆洋焦急的眼神，他心中爽快极了。
　　前几日，他去长风书院参加了那位锦州城陈老爷举办的宴席，特意和陈老爷的儿子，一个名唤陈宝的学生聊了几句。与崇明社学其他学生对容景推崇备至不同，这陈宝说起容景的口气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屑与不甘。
　　“人人都说那容明焉仁义，依学生所见这些人都是蠢的。”陈宝知道，面前这梁茵的同族堂兄，也就是巴府清吏司梁洪前不久刚因为容景的事情身亡。梁茵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恨死容景。
　　所以说起容景的坏话，他格外卖力，“那些愿意巴结讨好容明焉的人固然过得不错，但稍有和容景不睦的，大多下场凄惨。”
　　“哦，此话怎讲？”果然，梁茵来了兴趣。
　　陈宝道，“以前我们崇明社学有个叫赵光的学生，不过是同那容明焉吵了几架，没多久便被人发现淹死在河边。虽然没人看到是容明焉做的，但很多人都觉得有点奇怪，好好的怎么就……”
　　说到这里，他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像极了一个明明逮着别人把柄却不愿意公之于众的善良人。
　　梁茵作为官场老狐狸，自然看穿了陈宝这副嘴脸。陈宝怎么对容景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宝这话很是耐人寻味。
　　梁茵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实，目前对上容景的都没有好下场。李文和梁洪的倒台或许还可以说牵涉到官场斗争与朝廷派系博弈。但那名唤赵光的学生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淹死在河里。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听的太多，见的太多。他明白，大部分时候的所谓巧合，都是精心设计呈现的结果。
　　思虑一番后，他派人去找了赵光的家长。让他们直接去府衙告状。
　　这个时候，他手下的官差应该已经将容景羁押入狱了吧。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畅快不已，他对陆洋三人道，“你们所说之事本官并不知情。本官作为府试的主考官，近日都在负责考试相关事宜。杀人害命的案件，你们去找府同知朱大人吧。”
　　三人到底年岁不大，又是书生，见梁茵这番诚恳的模样，不由得信了大半，同他道谢后，便急奔向府衙而去。
　　然而还没进入府衙，他们就被巡逻的衙役拦住，三人急匆匆的说了自己所谓何来，却被告知那位府同知朱大人不在，让他们明日再来。
　　正在三人抓耳挠腮之际，忽然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朝他们走来。他们抬头一看，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比如肖琳、刘辉，领头的是贺山长。
　　崇明社学的人来了！
　　三人忙跑了过去，贺山长颔首道，“别怕，我们都是为容景而来的。”
　　原来，前几日容景在客栈碰到陈宝之后，从他的话推断出梁茵可能想对自己不利。于是便派出黄四暗中调查。黄四打听到，梁茵参加了陈老爷在长风书院举办的宴席，然后忽然派出几位官差，往云丰县的方向而去。
　　云丰县他有印象，正是容景老家的仇敌赵家倒台离开溪岗里后，前往躲避的地方。
　　然后，他见到这些官差找到赵秀，也就是赵光的爹，话中各种暗示引导，让赵秀得出容景杀了他儿子的结论。
　　因儿子身亡，赵秀本就神志不清，现在乍一发现了杀子仇人，更是气的手舞足蹈，说要报官。
　　于是，官差顺理成章的将他带走。
　　因为担心影响容景的考试，黄四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她，而是直接找到了祁叡，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祁叡想了想，说，“他们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是容景杀人，所以只能将容景押进大牢，等待调查。最后的调查结果多半是容景无罪。现在舆论浩大，他们不敢对容景下手，只能让容景错过第三场考试，从而错过整个府试。”
　　“这样一来，容景仍然是白身，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他们再动手就容易的多，也不那么引人注目。”
　　祁叡的眼神越发阴冷，“既然他们如此阴险鬼祟，那我们就闹大点，让他们收不了场，下不了台。”
　　他让黄四立刻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然后又找到林霄，两人一番合谋，正准备各自行动时，就见崇明社学的一众人等浩浩荡荡朝府城而去。
　　林霄叫住了贺山长，问他们去干嘛。
　　贺山长道，“大宗师，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容景被关起来了。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他会错过这次府试。容景救了崇明，对我有大恩，我不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他身后的学生们也喊道，“大哥有难，崇明支援！”
　　林霄点点头，“你们尽管去，老夫给你们兜着。”
　　贺山长行礼谢过，便带着学生们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林霄感叹不已。
　　这种对仕林的号召力，他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他的老师，雷山公容颐。
　　作者有话说：
　　放心，容·龙傲天·景马上出狱，碾压府试。院试不会再出幺蛾子，很快很顺利。然后长大。


第100章 府试
　　衙役在府衙当差这么多年, 哪里见过此等场景。看着面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还有他身后那群高矮不一年龄各不相同, 满脸书生意气的学子们, 衙役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府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喧哗。”
　　贺山长上前几步, 拱手道，“这位大哥, 我想请问那容景到底犯了何事, 要被打入大狱。”
　　“有人指证他杀人。”
　　“那请问证据是否确凿, 官府是否下了判决。”贺山长继续问。
　　“这就不清楚了。”衙役道。
　　“那就是没有，既然没有的话, 怎么能将他押入牢狱。”
　　衙役耸耸肩，“我一个小喽罗真不清楚，你们还是去问那些大人吧。府同知朱大人目前在管刑事案件。”
　　“可是你说朱大人不是出去了吗，我们到哪里去找他？”陆洋急道。
　　“那就只能等他回来。”衙役觉得心累不已。
　　另一方面, 贺山长和陆洋、陈宇、刘杰以及崇明社学的一众学子也无可奈何，双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
　　与此同时, 容景在官差的带领下, 顺从的走进了府衙大狱。她没有反抗，因为她知道反抗无效, 且刀剑无眼，若是受了伤或是丢了性命, 梁茵他们只怕大牙都要笑掉。
　　因此她神色太过平静, 官差不由得啧啧称奇道, “容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容景歪嘴一笑，“我没有杀人，也没有被判刑，但却被你们带了进来。我相信真相总会水落石出，某些人终将被追责。”
　　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官差只觉得脊背发凉，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三分，连称呼也变得客气起来，“容小公子，你也别怪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关于容景和知府梁茵的恩恩怨怨，他们也听了不少。虽然他们是府衙的官差，听命于知府大人，但据说这容景手段了得，他们也不想平白得罪。
　　容景也当然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梁茵，她板着一张脸，“到底是奉命行事，还是想在你家大人面前好好表现，就看你们怎么做了。”
　　官差们对视一眼，然后将容景带到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单人牢房，石板做成的床上还铺着干净的稻草。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容小公子。”他们道。
　　容景点点头，“多谢，你们的这份好意，我会记住的。”
　　有祁叡在，容景知道自己肯定会获救，但她还是担心在牢房里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特别是，如果将她关在一群穷凶恶极的男性罪犯中，那可就惨了……
　　幸好这些官差还算讲道理，本性也不坏，没有故意为难她。等出去之后，容景准备给他们每人封个大红包。
　　*
　　府衙之外，贺山长率领的崇明社学学子和衙役依旧对峙。贺山长和学生们都是读书人，所以希望通过讲道理的方法来打动对方。
　　“你们这样做，完全罔顾大雍王朝的律法。是不是说谁杀了人，官府就能把他投进大狱，这也太草率了，太儿戏了！”
　　面对这群读书人，衙役们不好动手驱赶，也说不过他们。只好不断重复一句话，这是上面的安排，让他们去找府同知朱大人。
　　但府同知朱大人又不在府城，贺山长他们自然不能去找，否则便让容景一个人待在狱中，后果难料。
　　于是，双方就这样陷入死循环，一轮又一轮。僵持了一段时间后，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赶来。
　　随着脚步声，一道道高呼响起，“简宁县学子联名，要求释放容景！”
　　贺山长和崇明社学的学子们抬头一看，只见简宁县县学的教谕孙先生，带着一众学子，匆匆跑来。
　　“容景是我们简宁县读书人的骄傲和榜样，在没有查清事情真相之前，请你们放了他。”孙先生道。
　　林霄将容景入狱的事告诉了潘峰之后，潘峰马上赶到简宁县，做了番动员。潘峰原本以为，要颇费些功夫，才能说服这些学子去府城给容景造势。但没想到，他刚一讲完，不少人就纷纷踊跃响应。
　　原因无他，在县试的时候，容景又是提出按老弱病残安排号舍，又是提议让县衙准备棉衣，很多考生因此受到惠及，对容景感恩戴德。他们自然要为容景讨个公道。
　　况且，一个人不好出头，但人多了，法不责众，再加上他们确实不会做过激的事，仅仅要求释放容景。安全的很。
　　所以很快，几十个学子聚集在一起，由孙先生带着，往巴府府城而去。
　　见到这个场景，衙役更是惊呆了，为入狱的人奔走、要求释放的情形他们见多了，但从未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而且以往那些奔走的人都是牢狱中人的亲朋好友。
　　但这些人中，很多甚至都没和容景说过一句话……
　　一时间，他们压力激增，只得硬着头皮不停重复说这是府衙大人的意思，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是哪位大人的意思，还没定罪前就将容景抓起来。”
　　“对呀，那位大人是谁，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举，出来让我等好生观摩学习。”
　　崇明社学的学生和简宁县的学子你一言我一语，声讨声此起彼伏，府衙内的府同知朱大人终于坐不住了，缓缓走了出来。
　　“何人在此喧哗！”他大怒道、
　　衙役连忙朝他行礼，口称朱大人，众学子见了，纷纷阴阳怪气嚷嚷道。
　　“府同知朱大人不是在其他县吗，怎么会出现在府衙。”
　　“人家能日行千里呗。”
　　“不愧是奇人，怪不得可以作出无罪下狱的事。”
　　朱大人满脸阴沉的看着他们，“容景的事证据确凿，但因知府大人主持府试，最近无法抽出时间开堂审理。你们不明白其中曲折，就不要胡乱猜测议论。小心本官治你们个聚众滋事之罪。”
　　贺家长和孙先生两个人走到他面前，拱手问道，“请问朱大人，所谓证据确凿，都有哪些证据呢？”
　　“人证物证皆在。”朱大人叹了口气，对身边一个官差叮嘱了几句，这官差立刻离开，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再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人和一卷纸。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光的爹赵秀。
　　赵秀一见到贺山长，就激动的嚷嚷，“贺山长，你知道吗，是容景杀了我儿子，容景杀了我儿子。”
　　贺山长不悦的皱起眉头，“请你不要胡说八道，你儿子是自己……”
　　他本想说是自作孽不可活，但一想到这只是个丧子的可怜父亲，于是放缓了语气，“是自己不小心淹死的。”
　　“没有，他怎么会不小心。都是容景。”赵秀一口咬定，神情癫狂极了。
　　崇明社学的学生气笑了，“你说是明焉大哥杀了你儿子，且不论明焉大哥多少岁，你儿子赵光多少岁，两人体格差异巨大，他根本打不过你儿子不说。就说杀人的动机，他凭什么杀你儿子？”
　　“因为嫉妒！”赵秀大声吼道。他一把抓过官差手中拿着的那卷纸，朝众人摊开，“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是我儿子写的，他写的很清楚，容景妒忌他！”
　　这些纸上的内容确实是赵光写的，在容景刚入学崇明社学那段时间，因为容景表现太过耀眼。赵光颇为嫉妒，为了安慰自己，他努力说服自己比容景强，每当一想到容景将会超越他而无法安心看书的时候，他就在纸上写：
　　【容景不过是个白身，我已经是童生。】
　　于是这句话，此刻就成了容景嫉妒赵光的证据。
　　见到这种人证与物证，在场的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就是所谓的证据确凿？
　　不说捕风捉影，只能说毫无关系。
　　贺山长和孙先生刚要反驳，就听到一道讥讽的声音传来。
　　“我呸，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容景嫉妒。”他们回头一看，只见四人正款款走来，带头的是罗鸣，身后还跟着陶乐和甘霖，最后一人个子高些，低着头看不清样子。
　　“容景作为我们巴府才子，要嫉妒也该嫉妒同为才子的我才对。”罗鸣大声道。
　　甘霖也举起手臂，高声呼道，“巴府四大才子，联名要求释放容景，让他继续参加考试。”
　　在他呼喊的时候，陶乐滔滔不绝的声音响彻四方，“你们这样是不对的，根据大雍律法，一个人只有在定罪后才能打入大狱，你们所谓的证据确凿，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都带有很大的主观随意性，不符合断案严谨的精神……”
　　朱大人被陶乐吵晕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和陶乐对上，于是指着甘霖道，“你们三个，算什么四大才子。是不是想进去陪容景，正好凑齐四大才子。”
　　“确实，容景被关在监狱里，四大才子不齐，所以我来凑个数。”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从三人身后走了出来，正是林静。
　　林霄还有别的安排，所以让他过来看看。但他没想到，路上遇到罗鸣、陶乐、甘霖三人，将他一起带了过来。
　　“祖父说，容景作为巴府学子，若是言行有什么不当之处，他这个提学官自会处罚。某些不相干的人还是别自作主张。”
　　看着林静一脸严肃，朱大人吓了一跳。
　　这容景不过小小年纪，还是一介白身，让自己所在书院的同学与夫子为自己声援也就罢了。还将所在县的学子也引了过来，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就连他的竞争对手，巴府其他几个著名才子也站出来替他说话。甚至，连督学的孙子都来代表督学表态。
　　他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听梁茵的话，草率羁押容景入狱。因为他关的似乎并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整个巴府的士林领袖。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府试
　　当初, 梁茵告诉朱大人，说据大雍律法, 为避免某些穷凶极恶之徒逃逸, 一旦证据确凿，可以立刻将他们投入大狱，稍后再进行审问。
　　“朱大人呀, 这证据确凿如何认定，律法中并没有说, 所以你大有可为。你别怕, 这容景目前还是一介白身, 将他关几天并不碍事。若是他自身清白，大不了补偿他点银子。若是他真的杀了人, 那我们可就撕下了他的伪善面具，功德无量呀。”
　　作为一个府衙的府同知，朱大人有这条律法，而且, 确实如梁茵所说，这条律法有较为宽松的自由裁量权。
　　他也知道容景和梁茵之间的恩怨, 更明白梁茵是想给容景找点不痛快。但他仍然有些犹豫, 因为之前想害容景的梁洪已经不在人世。
　　“本官知道你在担忧什么, 但那梁洪之死其实和容景关系不大，是上面神仙打架。”梁茵食指向上, 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朱大人一想也是，那梁洪是刑部的官员, 而他们只是府衙的地方官。和朝堂的势力斗争毫无瓜葛。就算他们要为难一个容景, 没有利益冲突, 也没人会像上次对付梁洪那样, 为容景出头。
　　所以，他安心派人将容景抓进牢狱。等待着事成之后梁茵对自己赞赏。
　　但是现在，看着气势汹汹的崇明社学学子，简宁县的读书人，还有四大才子团团将自己围住。他觉得后悔极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派遣一个官差去找梁茵。
　　*
　　担心林霄找上门来，梁茵离开贡院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府衙，而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悄悄躲了起来。他不知道，在这期间，一个人影悄悄潜入贡院内，然后翻进了那间存放第二场考试试卷的房间，抽出了容景的试卷……
　　这人影再度离开贡院的时候，许是不小心，被巡逻发现了，巡逻想要追赶，奈何这个人影跑得太快，顷刻之间就不见了踪迹。巡逻无奈，只得返回，回去检查了一番，发现贡院内的各个房间门锁都安然无好后，这才松了口气。
　　另一边，朱大人找不到梁茵，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众人见状，讥讽与质疑声更是源源不断。
　　“知府大人活动的地点就那么几处。特别是最近他主持府试，行动更是受到很多限制，梁大人此刻若是不在府衙，那就在贡院，要不然就在他家，还能去哪里呀？”陶乐滔滔不绝的分析道。
　　“不会是故意藏起来，不愿意见我们吧。”罗鸣周起眉头。
　　“也有可能是遭遇了不测，建议派出人手，仔细搜寻。”林静冷声道。
　　“该不会去了春水楼，现在温柔乡里沉醉吧。学生愿意前去解救。”甘霖说。
　　有了四大才子起头，学子们大胆了许多，纷纷叫嚷着让知府出来。
　　“梁大人请你出来。”
　　“对，我们不服府同知朱大人的证据确凿，请您给个定论。”
　　“请您当堂审问容景，让我们心服口服。”
　　朱大人顶不住这股压力，终于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衙役见状立刻叫来府衙的大夫，将朱大人抬走。
　　还有几个府同知躲在府衙里，见到这番阵仗都吓傻了眼，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叫喊，怎么闹腾都不出来。
　　府衙外无人主持大局，一时间，场面混乱极了。
　　直到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听闻巴府府衙混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声音，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缓缓走出。他二十左右，身材高大，眼神凌厉，薄唇紧抿嘴角下撇，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甘霖当场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不是他叔叔甘泉吗，他叔叔怎么来了？
　　甘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还有刚才说要去春水楼的，考完试后自己到大宗师那里领罚。”
　　甘霖抱住陶乐，无声的流下了眼泪。
　　“介绍一下，这位是陛下钦定的钦差大人，甘泉甘大人。”听到这道声音，众人这才发现甘泉身后的林霄。
　　甘泉往前迈了几步，高声道，“陛下圣旨在此，巴府府衙众人还不出来接旨？”
　　话音刚落，巴府府衙的府同知和其他官员飞涌而出，连同刚才晕倒的朱大人。
　　甘泉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巴府府衙，礼法不遵，风气不清……”
　　念完圣旨后，甘泉扫视一圈众学子，问道，“这么多人聚在府衙门口，所为何事？”
　　众人忙将容景被打入大狱的事情说了，连同那无比确凿的“证据”。
　　甘泉闻言，气笑了。
　　“一个疯子的话和一些不知所云的纸条就是证据确凿。本官真是开眼了。”
　　林霄也阴阳怪气道，“什么时候府同知的门槛这么低，连智障也可以当。”
　　甘泉说，“他不是蠢，是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讽刺之能，刚醒过来的朱大人一张老脸瞬间胀的通红，几秒后，血色退去，刷一下变得惨白。他两眼一瞪，又再次晕了过去。
　　*
　　左右闲来无事，容景干脆躺在牢房的石板上，闭目养神。身下的石板虽然很硬，但好在上面铺了密密麻麻的稻草，也不觉得冰凉。渐渐的，她陷入了梦乡。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在病床上最后的凄凉光景，一会儿是刚穿越过来那阵的食不果腹，然后是父亲两个姐姐，还有林霄，最终定格在祁叡那张美丽的脸上。
　　穿着深红色劲装的祁叡披上一件皇袍，他的脚下万人俯首跪拜，口称陛下。
　　祁叡微微一笑，摔下一道圣旨，“朕既已登基为帝，自然当立皇后，新科状元容景，才貌甚佳……”
　　“不可，陛下！”容景还不等祁叡说完，就惊得大叫。
　　群臣也议论纷纷，说着各自的看法。甚至还有人朝她走来，脚步越来越近。
　　“容景，容景！”
　　容景听到有人在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还在监牢里，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深吸两口气，看着刚才送她进来的几位官差，还有走在他们前面，身着官服的一位官员。
　　“容景，你可以离开了。”这位官员道，他是府同知王大人。朱大人晕倒后，钦差大人脸色难看极了，他们几位府同知商议之下，决定先将容景释放，钦差大人的脸色这才好些。
　　容景点点头，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内，不过她没想到这么快。她跟着王大人和几位官差离开牢房，然后，看到了府衙外密密麻麻的人。
　　此时已是深夜，借着火把与灯笼的微弱光芒，容景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孙先生，姚升，李丹，张修，贾宜，王友，和简宁县其他学子。
　　贺山长，吴旭，肖琳、刘辉等一众崇明社学的小萝卜头。
　　当然还有陆洋、陈宇、刘杰，以及林静。最让容景意外的是，连罗鸣，陶乐和甘霖都来了。
　　他们牺牲自己的复习时间赶过来了。
　　“是明焉大哥！”见容景出来，众人欢呼道。
　　“谢谢大家。”容景哽咽道。她没想到，这么多人不辞辛劳，冒着被官府责骂的风险来声援自己，她只觉得一股浓浓的暖意从心中涌出。
　　“好了，你们自去寻客栈休息，一应食宿费用由府衙出，若是找不到住处，就住到各位大人家中去吧。”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容景这才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的身旁站着林霄。
　　容景连忙向林霄行礼。
　　“这位是钦差大臣，甘泉甘大人。”林霄介绍道。
　　容景又连忙朝甘泉行礼。
　　甘泉颔首，神色虽然一如既往的冷漠，但语气却不自觉的软了三分，“容景，你别怕，你回去好好休息，准备下一场考试，其余什么都不用想。”
　　容景谢过后又同林霄道别，然后同在场的小伙伴们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甘泉目光微动。在来的路上，他就听林霄说过，这容景在府试第一场考试前，救了她的竞争对手，巴府三位著名才子，其中包括他那不成器的侄子。
　　一想到若是没有容景，侄子便会因为贪看春宫图，半身不遂错过考试，将他甘家的脸彻底踩在地上摩擦，兄嫂会气晕……
　　好在容景出手相救，蠢侄子虽然出了一阵丑，但到底没有酿成遗臭万年的笑话。
　　单凭这点，他原本中立的立场就不自觉的往容景这边倾斜了些。加之刚才又听简宁县和崇明社学的学子们说起容景的种种事迹，他更觉得容景年龄虽小，却胸襟广大，值得敬佩。
　　这样的人，怎么会去伤害一个平淡无奇的学生。
　　可见府衙是在故意针对容景，幕后主使者是谁，不言而喻。
　　再因着梁茵一直没有露面，行为异常可疑，他对梁茵的怀疑，从六分变成了八分。
　　等到明天再看吧，甘泉想。明天将会评阅府试第二场的试卷，作为主考官的梁茵肯定会现身的。
　　到时候看他怎么分辨！
　　“甘大人，夜深了先回去吧，知府大人梁茵到底所在何处，所做何事，到了明日自会见分晓。”林霄道，他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那位公主殿下，应该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府试
　　第二日, 贡院。
　　梁茵推开阅卷房的大门，看清屋里的人后, 吓了一跳。
　　除了府学的教授、训导外, 还有林霄和他手下几个官员，当然，林霄如此讨厌, 第二场考完后出现在这里他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林霄身旁还有个陌生府年轻人，梁茵不知道这人是谁, 不过看上去有些面熟。
　　“梁大人。”甘泉向他拱手行礼, “我是陛下派遣的钦差, 特来调查巴府府衙。”
　　说罢，甘泉亮出圣旨, 梁茵赶紧下跪接旨。
　　之前西南巡抚郭大人就告诉过他，有钦差要来，但他没想到钦差来的这么快。而且还是巴府人，是甘霖的叔叔。
　　待梁茵起身后, 甘泉开门见山道：“昨日，府同知朱大人在证据不明确的情况下, 将容景押入大牢, 他说这是大人您的授意, 可有此事？”
　　“胡说八道。本官近日为了府试忙得焦头烂额，怎会授意他去做这种事情。”梁茵立刻反驳。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一道身影疯了般冲进来，“好啊！梁茵你骗我。你说容景不过是一介白身, 就算关他几天, 到时候放出来大不了补他点银子就行。你还说这证据确凿是由官员自己定夺, 也就是由我说了算, 怎么，你都忘了吗……”
　　朱大人也顾不得形象，当场就和他扭打起来。梁茵一边否认，一边让朱大人冷静些，别给自己乱泼脏水。
　　朱大人更气了，他气梁茵不要脸，更气自己姓错了姓，和猪一样笨。
　　梁茵坏的很，他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一言不合就动手？这就是府衙官府的素质？甘泉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拉拉扯扯。
　　林霄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可能他们私底下不知还有什么更放浪形骸的举动。”
　　两人吵得凶猛打的激烈，并没有听到甘泉和林霄的话。甘泉只得加大了声音，问道，“梁大人，昨日，因为容景的事，府衙乱成一团，众人去寻你，却都未寻到。你究竟身在何处？”
　　朱大人闻言骂的更厉害了，“对呀，你给我挖了个坑，让我独自去面对那些气势汹汹的学子，你自己倒是躲起来了，你太坏了。”
　　梁茵闻言，原本不大的眼睛此刻像要瞪出来似的，“别听他胡说，我不过因为近日工作劳累，压力太大，一个人到僻静之所休息罢了。我只想静静，有错吗。我又不是神仙，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我哪里知道朱大人会乱抓人呢。”
　　说到这里，梁茵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简宁县与崇明社学距离府城有段距离，为什么容景下狱后不久，这些人就赶了过来，好像提前知道容景有此一劫似的……
　　他正要往下细想，就被甘泉的声音打断，“好了，都住手，开始阅卷吧。”
　　梁茵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问道，“钦差大人不是奉命来检查巴府府衙的吗，怎么还关心起府试来了。”
　　甘泉直言不讳道，“就是担心你作为知府大人，作为主考官，刻意针对那容景。”
　　梁茵笑了，“怎么可能。”
　　“谁说不可能呢，那容景长得虽丑，却并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刚出考场，就被你派人押进监狱。”林霄阴阳怪气道。
　　梁茵闻言，更是气的直跳，“大宗师，慎言！什么叫我派人，是府同知朱大人自作主张。”
　　“我呸，我脑子进水了，要把容景抓进监狱，还不都是你的意思。”朱大人自然比他更生气。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甘泉忙对府学教授道，“杨先生，请你先找出容景的试卷，在本官和大宗师的监督下评阅。”
　　梁茵和朱大人齐齐停了下来，然后看着府学教授杨先生很快翻出容景的试卷，摊开看了起来，渐渐的，杨先生眉头紧皱，脸色一言难尽。
　　“怎么吗？”甘泉问。
　　杨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容景这场发挥的不好，让人有些失望。”
　　“本官看看。”甘泉接过试卷。很快，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容景，巴府著名才子，名不副实啊。”放下试卷后，他面露惋惜。
　　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听说过容景的才名，县试之际，容景就打败了罗鸣、陶乐还有自家蠢侄子，成为所有县案首的头名。
　　可是面前的这份试卷，初看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细看之下还有不少纰漏、无比粗糙，先不论是否优秀，就连通过与否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一旁的林霄见状也诧异极了，“不会吧，容景虽然长得丑，但才学也还过得去，让老夫看看。”
　　他接过试卷看了起来，片刻后露出和甘泉一样的神色：困惑、怀疑、不可置信。
　　梁茵瞪大了眼睛，趁着林霄愣神的瞬间，连忙凑到试卷面前，飞快的扫了几眼。只一眼，他就乐了。
　　容景这答的是什么鬼！
　　府试的第二场是杂文，围绕落叶河这个主题，自行发挥。
　　容景做了首诗，毫无意境，错了好几个韵不说，整首诗东拼西凑东拉西扯不知所云。
　　早知容景这场发挥的这么拉胯，自己何必派人去找那赵秀，又何必安排朱大人将容景打下牢狱。
　　梁茵后悔极了。
　　正在这时，他又听甘泉道，“将其他三位才子的试卷拿出来看看吧。”
　　府学教授领命，将陶乐甘霖和罗鸣的试卷拿了出来。
　　陶乐做的是一首诗，时而磅礴大气，时而婉转清丽，将落叶河在不同季节的景致描绘的生动有趣，让人一见难忘，再品唇齿留香。
　　罗鸣做的是论，分析了落叶河的水灾之患，并提出了治理河道的思路，也很不错。
　　最后是甘霖，他将落叶河比拟圣人人，以智者爱水为题，提出了智者的种种特征，也是一篇很好的杂文。
　　与他们相比，容景的答卷完全不够看。
　　梁茵最先笑出了嘎嘎嘎声，“这容景答的什么鬼，也好意思自称巴府才子。”
　　“梁大人，不是容景自称，是外面的人给他们起的称号。”府学教授忍不住纠正道，随即又捂住了嘴，怕惹恼这位知府大人。
　　好在梁茵心情很好，并没有同他计较，而是看着甘泉和林霄道，“容景的这份答卷，可以直接判定不过吧。”
　　甘泉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梁大人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梁茵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容景盛名之下，才学却平平。有些意外罢了”
　　“这真是容景的答卷吗？”甘泉皱起眉头，许是因容景帮助了他侄子，又许是简宁县和崇明社学的学子们将容景传的神乎其神，他不相信容景只有这个水平。
　　“怎么不是他的答卷，这上面的名字、籍贯，还有就读的书院，以及考引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容景又是谁。”梁茵说。
　　“老夫也觉得奇怪。”林霄道，“从容景的县试答卷来看，他并不擅长做诗。”
　　梁茵正要说人都有脑子犯糊涂的时候，就听甘泉道，“把叫容景叫过来问问。”
　　想了想，他又说，“把另外三大才子也叫过来一并问问。”
　　这次奉命来巴府办事，他行程紧凑不说。而且侄子甘霖也正值府试，日夜苦读。所以他决定趁此机会，将甘霖叫过来敲打几句。
　　“这不妥吧，还在评卷。”梁茵说。
　　“无妨，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林霄道。
　　*
　　过了一阵，巴府四大才子个个顶着黑眼圈来了。
　　“这场考试谁是头名？”刚一踏进房门，罗鸣就激动的问。
　　“结果还没出来。”林霄无语的揉揉太阳穴。
　　罗鸣失望的撇撇嘴，陶乐自顾自的说开了，“那几位大人将我们找过来所为何事呢？不找别人只找我们，这说明我们与别人有不同之处，很多人叫我们四大才子，但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够严谨。因为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才子，比如昨日遇到的林静，才学甚至比我还好。可能刚好因为我们四人同时参加府试，在同一场考试中同时出现如此多的优秀人才，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所以显得格外特殊……”
　　林霄听的眉心直跳，赶紧给他端了一杯茶，“多喝点水，少说点话。”
　　“多谢大宗师。”陶乐感动极了。
　　容景也满脸不解，问道，“找我们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容景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可能和自己有关，虽然她也说不出为什么。
　　林霄微不可见的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容景心下一惊，果然和自己有关。她无语极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体质，每场考试都要遇到各种幺蛾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府试
　　103-1
　　三人之中, 唯一沉默的甘霖躲在陶乐和罗鸣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时不时抬起眼皮, 悄悄的瞥甘泉一眼。
　　甘泉被他气笑了，但碍于这么多外人在场，不好意思清理门户。只得忍着怒气, 道：“因昨日此处漏水，不少试卷的名字被打湿, 看不清是何人所做。其中就包括你们几位。所以现在请你们将昨日第二场考试各自所做之答写出来。”
　　“不必写的完整, 更不用一字不差, 只将要点与精彩之处写出，与考卷能互相印证即可。”林霄补充道。
　　说罢, 他指着屋子里摆放的几张桌子，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按照甘泉和林霄所说之话去做。
　　甘霖行动最快, 选了张角落边离甘泉最远的桌子，然后低着脑袋飞快答题。其余几人倒是不怕甘泉, 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摊开上面的纸张, 磨好墨，仔细回忆一番, 也开始书写起来。
　　罗鸣最早交卷，因为他急着回去复习。第二场考试已经结束, 他不管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只能加紧准备最后一场考试。
　　甘霖见罗鸣离开, 也顾不得自己没有写完, 慌忙的将试卷交了，然后拉着罗鸣的手就往外跑，活像屋子里有鬼一般。
　　甘泉却叫住了他。
　　“小畜生，你站住！”甘泉揪住甘霖的耳朵，对其余几人拱手道，“林大人、梁大人、朱大人，我去处理点家事，失陪片刻。”
　　他说话间，陶乐也写好交卷了。陶乐虽然话多，但写诗做文章却言语精炼，言简意赅。
　　没过多久，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甘霖的哀嚎声。
　　容景揉揉耳朵，写下最后一个字，把笔墨放好，将答卷交上，同几位大人行礼告别后，便踏出了房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甘泉不知从哪找来了根成人手臂粗的木棍，正追着甘霖满院子跑，陶乐和罗鸣想要劝解，甘泉怒吼一声，“这是我甘家的家事，你们别管。”
　　两人想进屋去找林霄，也被甘泉叫住，“都说了是本官的家事，要是你们乱插手，别怪本官也在科考场上替你们乱做主！”
　　两人吓了一跳，只得呆呆愣在原地，打算等甘泉气消了，打完了，再视甘霖的情况送他去医馆。
　　不知所措的陶乐和罗鸣，抱头鼠串的甘霖，气急败坏的甘泉，四人将小小的院子搅得鸡犬不宁。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一个人影正百无聊赖的看着他们。
　　同样是四大才子，他家容景可就正常多了。不，容景和那三个蠢货不一样。祁叡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目光灼灼的盯着房间门口，直到容景的身影出现。他立刻坐的笔直。
　　*
　　容景第二场的杂文还是延续了她县试时的风格：务实、经世之用。因为提出了很多可以直接用于操作的方法，所以她写的比另外三人慢些。
　　当容景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当即停下了脚步。
　　虽然早听说过甘霖的叔叔甘泉，也就是面前这位钦差大人，是上届的二甲进士，才学颇佳。但她却没听说这甘泉打起人来这么狠，看他撵着甘霖喊打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仇人呢。
　　忽然，容景想起了什么，连忙大叫一声，“住手！甘大人！”
　　祁叡弯下腰，满脸玩味的看着容景。
　　他知道依着容景恩怨分明的性子，昨日甘霖为他声援，今日容景必定为甘霖求情。只是容景肯定不知，这甘泉古板迂腐不说，还脑子有坑，被那方薇迷的晕头转向……
　　甘泉正在追赶甘霖，闻言头也不抬道，“容景，答完题了你就回去温书。这是我甘家的家事，你少管。”
　　见他眼眶发红，神色癫狂，容景干脆几步跑过去，挡在甘霖面前，“甘雨水昨天帮了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甘泉冷笑一声，停下了脚步，“你倒是讲义气。”
　　他看着矮小的容景和容景身后高出半个头，一边恐惧发抖一边口齿不清道谢的甘霖，越发觉得自家侄子猥琐，上不得台面，于是怒道，“你看他活蹦乱跳、躲闪灵活的样子，哪里像是要死了？”
　　“我说的不是这种死，是心死！”容景咬牙，脱口而出，“哀莫大于心死！甘大人你对雨水兄非打即骂。慢慢的，他看到你就会有阴影，连带着对读书也变得排斥，逆反心理越发严重。最后浑浑噩噩，成为行尸走肉，形同死人！”
　　容景刚才忽然回忆起来，在原着《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一书中，有个男配也姓甘，好像叫什么甘山水。
　　这男配原本也是个前途大好的仕林新秀，但因失手打死了自家侄子，从此命运大变。侄子死后，他本就带着浓烈的愧疚与后悔，加之对手一本又一本的参他残暴鲁莽，兄嫂也因此郁郁而终，他终于无法忍受，决定以死谢罪。
　　然后，他被女主角方薇救起，在方薇强大的圣母玛丽苏光环下，他想通了很多道理，也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活下去的目的——为了方薇这个真正懂他的美丽善良女子。
　　甘这个姓本就不多，再加上这叔侄的设置，容景敢肯定，甘泉就是原书中的男配甘山水。
　　她必须拦下甘泉！
　　容景一把拉起甘霖，往后跑了几步，和甘泉拉开了一段距离。
　　甘泉被她这番举动气笑了，“容景，你不要太过分。”
　　之前听崇明社学和简宁县的学子谈起容景时，他就知道容景并非善类，颇有胆色。但他没想到容景却如此不知分寸，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别人的家事。
　　容景以为他是朋友意气，但自己若是不好好教训一顿甘霖，只怕甘霖以后还要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甘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张美丽的面孔，那是英国公小姐方薇。
　　当时，他新晋进士，在翰林院编修任职，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每当闲暇之际，他会前往京城的雷音寺中游览赏玩，放松身心。
　　某天，他遇到了为家人祈福的方薇。几次交谈后，他被这个女子深深吸引。长的漂亮的女人很多，有才学的也不少，但没有一个像方薇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目光长远。
　　方薇对他说，“别看我们英国公府很是显赫，但我那些兄弟都不成才，不像甘大人这样年轻有为，国之栋梁。一个家族的兴旺与否，不是看财产田舍，也不是看地位名誉，而是看后辈有没有人才呀。”
　　甘泉深以为然，“方小姐说的对，幸好我家大侄子才学还过得去，今后若是不出什么大的差错，也至少会同我一般。”
　　方薇没有像别的女子那样对他恭维，顺着他的话说甘霖日后大有可为，甘家蒸蒸日上，而是蹙起眉头道，“但就怕这差错呀，甘大人你远在京城，要是他父母溺爱，他自己又没那自觉，长歪了都不知道呀。”
　　说完，方薇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对不起，甘大人，我有些逾越了。我也是关心则乱。”
　　“我明白，你是真心为我打算。”甘泉深深的看着方薇，心道这真是个清新脱俗不做作的女孩，和外面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
　　“容景，我知道你讲义气，想为朋友出头。但我告诉你，你若是真为他好，就不该拦着我。今日若是不能让他体会到他做错了，他以后还会再犯。”甘泉说。
　　一想到甘霖差点因贪看春宫误了考试，还半身不遂，甘泉就气的发抖！他绝不能让这类事件再度发生！
　　容景明白，甘泉肯定是疼甘霖的，毕竟是寄予厚望的侄子，否则此刻也不会这么气恼。但是，甘泉和大多数古人一样，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没什么事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不行，那就两顿。
　　于是她耐心劝道，“甘大人，雨水兄年纪不大，正是慕少艾的年纪。就连孔圣人也说食色性也。雨水兄虽然有点过头，但也可以理解。”
　　甘泉冷哼一声，容景说的倒是轻松，这些话他早听过无数遍了，说话的人自以为是和蔼慈祥的长辈。但这些话没有任何实践的价值，也根本安慰不了他。
　　那些庸脂俗粉，妄图讨好他恭维他的女人们这样说也就罢了，可是容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什么慕少艾，什么食色性也，容景，我想问问你今年多大，怎么说起这些来如此熟练。”甘泉冷笑道。
　　容景刚想说这和年龄没有关系，有理不在年高。但她转念一想，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于是她挺直了胸膛，道，“我确实年岁小，但我也懂得欣赏美丽的女子，我觉得我尚且如此。更何况关雨水兄，他从小长于你的严厉教导之下，又以《春秋》为本经，常年压抑之下，做出此种举动也是人之本性。但是……”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林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阴恻恻道，“哎哟，容美男呀，你欣赏谁呀，该不会是那祁……奇女子吧。”
　　说到这里，他有些后怕，祁叡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林霄见甘泉出去那么久还没回来，而且又隐约听到容景的争论声，于是便出来探看个究竟。但他没想到，他居然听到了容景借着维护甘霖之际婉转地表明心迹。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也学着甘泉的样子，一把揪起容景的耳朵，“甘大人，你不要听这丑孩子胡说八道。他小小年纪，刁猾的很。”
　　树上，祁叡颇有兴致的看着容景像个小鸡崽子被提起来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103-2
　　“大宗师，学生的话还没说完，请您不要打断。”容景恼怒的瞪了林霄一眼，“而且，您当众发过誓，不再说学生丑！”
　　说罢，她很快挣脱林霄，跑到几步开外。甘霖连忙跟上，同甘泉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
　　容景也不顾得林霄喷火的双眼和咬牙切齿的样子，直直的盯着脸黑如锅底的甘泉，卯足了气势道，“我觉得雨水兄犯了一个少年人都会犯的错误。相信这次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与其狠狠的骂他打他，不如纠正他的生活习惯，让他慢慢的改变生活方式，从而引导他走向正轨。”
　　甘泉闻言，脸色舒缓三分，问，“如何纠正？”
　　容景将身后的甘霖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沉吟道，“首先我们看雨水兄的衣着。现在是四月，春暖宜人，可雨水兄却还穿着厚重的棉袄。年轻人本就阳气重，血气旺盛。穿这么厚，火气得不到宣泄，自然就会聚集在体内，生出很多歪门邪道的念头。”
　　“然后是饮食，我虽然没有和雨水兄一同用过膳，但有两次瞧见他和其他学子一起吃饭。尽是些大鱼大肉大补之物，甚至还加了很多诸如韭菜、枸杞等温阳补肾的配料。”
　　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停顿片刻，方才闭上眼睛，大声道，“这，就是所谓的饱暖思淫.欲！”
　　随着容景的话，甘泉微微张大嘴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记得，方薇告诉过他，说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饮食和衣着很重要，要吃饱吃好，要穿暖。方薇还给了他很多建议，包括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他正是按这些建议，写信给家中的兄嫂，并寄去了银子，让兄嫂好好给甘霖置办饮食衣物。
　　他相信方薇的话，不光因为那个人是方薇，一个善良的女孩，更是因为他的亲身经历。
　　甘泉幼时家里贫穷，哥哥嫂嫂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家中时常有上顿没下顿，吃不饱穿不暖。他隔三差五的头疼脑热，眼前发黑。若不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他早就倒下了。
　　他不希望这些事情再发生在甘霖身上，不希望甘霖再和他一样吃苦受累。为了供他读书，兄嫂年轻时一直忙于生计奔波，为他赚束脩，根本没时间和精力生孩子。
　　直到他中了秀才，家中条件没那么捉襟见肘了，兄嫂才决定要孩子，由于年岁已大，只生下了甘霖和一个妹妹，再没别的孩子。
　　甘霖是他的侄子，也是他兄嫂的老来子、独子，是他看着长大，视同亲儿的孩子。以前家里穷，现在他做官了，虽然不到大富大贵，但让甘霖吃好穿好却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这容景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正在甘泉纠结之际，一旁的林霄颔首道，“容美男说的不错，《黄帝内经》也讲……”
　　林霄不愧是当世大儒，博学大家，他引经据典向众人讲述了医书中关于饮食和淫.欲的内容。听得几人啧啧称奇。
　　尤其是甘泉，林霄讲完后，他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多谢林大人赐教。我明白了。还有，多谢你，容景。日后就按你说的做。”
　　方薇虽然善良，但到底是个闺阁女子，见识难免有限。连自己这个进士都不知那些医家理论，何况方薇。等到回到京城，自己再同方薇讲讲，让她也多注意点，甘泉想。
　　见甘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容景又说，“饮食衣着这些物质条件是其一。还有其二，是雨水兄的思想压力。正如我刚才说，雨水兄由甘大人开蒙，以《春秋》为本经，平日里都是背人事伦理。人事伦理固然重要，但人这一辈子，生活中还有很多烟火气息。若是不能体验这些乐趣，人就会变得压抑乃至变态。所以学生建议，雨水兄可以培养些兴趣爱好，与科考读书无关的爱好，将精力转移。”
　　“那岂不是浪费时间，虚度韶华。”甘泉不赞同的摇摇头。他正想说容景你千万别有这样的想法，会埋没你的才华，就见林霄道，“容景说的不错。”
　　他罕见的没有称呼容景为丑孩子或是容美男，而是认真的叫他的大名。甘泉不由得一愣，然后听林霄说道，“容景确实说的有道理，老夫的孙子，静儿。也是因之前老夫逼得太紧，生活毫无乐趣可言，压抑到差点要出家的地步。”
　　甘泉闻言，惊得后退了两步，“林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眼前这位巴府提学官不仅是昔日的状元，而且他的孙子林静据说才华也颇为了得。但甘泉没想到，那林静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确实如此。”一想到这里，林霄依然有些后怕，还有些激动、恼怒，“都怪老夫不顾他个人感受，给他很大的压力，以至于被某些人趁虚而入。那方薇给他写信嘘寒问暖，挑唆他出家，他差点就信了……”
　　甘泉原本还听的津津有味，但当方薇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他瞬间不淡定了，“方薇？这方薇……”
　　还不等他说完，林霄就恨恨道，“就是英国公府的小姐，之前跟着凤阳王公子谢骞来过巴府，同静儿见过一面。不知两人怎么私下联络了起来。那女人真是恶毒，差点害了静儿不说，还差点打死容景。”
　　甘泉彻底傻眼了，和年轻男人私通书信，撺掇对方出家，还打死容景……
　　林霄口中的方薇，和他认识的方薇，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见甘泉如此神色，林霄就知道他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祁叡曾经给他透过消息，说着甘泉对方薇很是着迷，若是想将此人争取过来，必须让他看清方薇的真面目。
　　祁叡让林霄找个机会，顺理成章的抖出方薇之事。
　　现在，机会来了。
　　林霄清了清嗓子，格外认真的说，“也亏得老天有眼，那方薇手忙脚乱中，将寄给凤阳王公子的信也一并塞进了寄给静儿的信中。老夫这才知道，她让静儿出家，是想让我们林家家破人亡，为了给凤阳王扫除潜在的敌对势力。她真心所爱之人，只有凤阳王公子谢骞一个。其余的，都是她的玩弄对象！”
　　见甘泉神色呆滞，林霄又道，“甘大人若是有空，可以多听听容美男的话。这孩子虽丑，但却靠谱。也是他建议让老夫别把静儿逼得太紧，静儿才渐渐恢复常态，愿意参加今年的乡试。”
　　不过顷刻间，甘泉眼神变得清明起来。他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笑语嫣然，推心置腹的方薇内里居然如此不堪。自己听了方薇的鬼话，按照她的方式来养甘霖，差点害得甘霖步入歧途，永无回头之路。
　　他不敢想，若是甘霖出了什么事，他有何颜面见兄嫂，有何颜面活着……
　　还好，他来了趟巴府，遇到了林霄，遇到了容景，看清了方薇的真面目，没有做出让他悔恨终身的事。
　　想到这里他觉得后怕不已，也觉得庆幸不已。他看着容景，认真道，“容景，你救了我甘家的后人，就是对我有大恩。你且放心，我一定会严查巴府上下，找出那些害你之人。”
　　林霄呵呵冷笑，“甘大人还是先回去看看容景的答卷吧，你会惊喜的。”
　　甘泉点点头，又对甘霖交代了几句，让他以后多跟着容景学，切不可再做荒唐之事。甘霖劫后余生，自是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甘泉走后，林霄还留在原地，容景好奇道，“大宗师，请问学生的试卷有什么问题吗？”
　　罗鸣也连忙凑过来，问，“我们谁是第一？”
　　“没问题。还不知道！”林霄没好气的说，试卷的事不光陶乐、甘霖、罗鸣不知，就连容景也并不明白。因为都是祁叡一手策划的。一想到祁叡，林霄就气的牙根发痒。祁叡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吗，以后想要多少男宠就有多少男宠，为什么还要来撩拨容景。
　　林霄更气的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这容景自己也不是正经读书人，年纪轻轻就有心悦的女子。
　　他再度揪起容景的耳朵，继续刚才的训诫，“容美男，你劝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不管是静儿，还是甘霖，你把别人的问题看得清楚透彻。怎么到了自己，就如此糊涂。你是什么人？那奇女子又是什么人？你们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我劝你早日放弃痴心妄想，专注科考读书。”
　　他骂的起劲，容景却一脸懵逼。什么奇女子呀？这林老头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想到这里，容景有些悲哀，林霄虽然经常骂她，但也是这个世界中除了家人外最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她治不了痴呆，但若是林霄日后失去自理能力，她一定会尽心侍奉的。
　　所以她没有还嘴，而是怜悯的看着林霄。林霄几时见过牙尖嘴利的容景如此乖巧。故她这幅模样在林霄眼里就成了：虽然我知道错了，但我还是要坚持，而且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于是林霄气得更狠，骂的更凶。
　　陶乐、罗鸣和刚从甘泉手下捡回一条命的甘霖，三人颇有默契的退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对着容景指指点点。
　　“这容明焉疯了吗，府试期间，还有心思去想女人。”从林霄的话中，罗鸣推导出了这个结论，他诧异的看着容景，满脸不可置信。
　　“想女人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不会想？”甘霖见甘泉彻底走远，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又恢复了常态。他说起女人满脸带笑。他觉得，比起年幼就有了心仪女子的容景，能忍住不想女人的罗鸣才更古怪。
　　“不会，女人只会影响我读书科考的速度。我的心中，只有名次。”罗鸣挺起胸膛，骄傲的说。与其关注那些娇滴滴没什么用的女人，不如和容景、甘霖、陶乐多聊聊，说不定还能启发自己的答题思路。呃，好吧，陶乐就算了。
　　甘霖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正被林霄训斥的容景，脸上才重新挂上了志同道合的微笑，“看来小容也是个情种，而且是个深藏不露的情种。今日他又救了我，我决定了，以后我和他就是同甘共苦共患难的兄弟。”
　　就是以后见了姑娘们，也要为容景说好话的兄弟！
　　当然，他们没有同陶乐说话，陶乐也没有和他们聊天，而是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说道：“明焉真了不起呀，小小年纪居然懂那么多。衣服不能穿的太暖，不然会聚集火气，火气不能散开，就会形成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有饭也不能吃得太好吃得太饱。这些我都要记下来……对了，刚才大宗师刚才讲的《黄帝内经》，等院试过后我也要去买一本好好研读。爹娘年纪大了，我该学点医学知识，以后就能帮助他们预防疾病甚至治疗。等我熟练了，还可以帮左邻右舍开药方。还有，明焉思想这么成熟，想必选择妻子也有一套很理性的标准，我要向他好好请教，日后讨个好媳妇儿，孝顺公婆，相夫教子……”
　　103-3
　　大树上，祁叡皱起眉头，苦恼的想那林霄口中所说的奇女子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更重要的是，容景怎么就对那奇女子情根深重了。他明明对自己……
　　然后，他听林霄说，“依那奇女子的身份，日后肯定是要养面首的，你能忍受吗……”
　　甘霖、陶乐、罗鸣三人没听清楚这句话，但耳力很好的祁叡却听得再明白不过。
　　奇，祁……
　　好，他知道了。
　　祁叡被林霄气笑了，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居然在容景面前污蔑他，抹黑他。说他养面首，他呸，自己一个专注事业的英明君主，怎么会沉迷美色？
　　林霄纯属胡说八道！而且说别的缺点也就罢了，居然将自己说的如此猥琐不堪，破坏自己在容景心目中的完美君上形象。
　　啪嗒，一块石头落下，差点砸到林霄，林霄吓了一跳，随后指着树上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瘟鸟，没事衔什么石头乱玩，滚！”
　　容景揉揉眼睛，在树影婆娑之间，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暗红的身影。
　　林霄又训诫了容景几句，连带着陶乐、甘霖、罗鸣也被敲打了一番，让他们专心读书，不准沉迷女色。见四人垂着脑袋不敢还嘴的可怜样子，林霄这才气哼哼的离开，往来时的房间而去。
　　刚一走到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不作数，不作数，就算今日这容景答得再好，也不是他在考场上所做。”梁茵声嘶力竭的吼道。
　　“本官没有说这份答卷算数，本官只是认为，这件事太过蹊跷，应该好好调查。”甘泉的声音响起。
　　林霄冷笑一声，踏过门槛，“老夫也觉得甘大人说的有理。”
　　“这巴府四大才子今日的答卷各位大人已经看过了，无论是罗鸣还是甘霖还是陶乐，所答之卷与他们昨日在考场上的回答如出一辙。只有这容景，无论是杂文的形式，还是里面的内容，以及文风，都与他昨日的回答相去甚远，就像是两个人做的。”
　　“每个人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容景就不能脑子抽风吗？”梁茵大声争辩。好不容易逮到个容景自己作死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抓住，断了容景的科考路。
　　“是，本官知道，本官只是一介知府。不像林大人，是整个巴府的督学，统管所有考生。但本官作为这次府试的主考官，必须要确保考试公平公正公开。不论容景的才学再好，今日答的多么精彩，只要他考试的时候答的不好。本官也绝不能判他过！”
　　“若是甘大人和林大人不服，就请上奏陛下。”梁茵大义凛然地昂起脑袋，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就是闹到陛下面前，本官也不带怕的。”
　　林霄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对甘泉道，“梁大人所言确实有理，甘大人，您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调查！”甘泉斩钉截铁道，且不论容景帮了甘霖。单是眼下这明显反常的情况，他也必须查下去。
　　确实，人都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但再怎么也有最基本的底线。府试第二场那张试卷，先不说水平如何，就说行文风格也能看出来，绝对不是容景所做。
　　况且，府试第二场开考前，一切风平浪静。容景并不像第一场那样，为了救陶乐、罗鸣、甘霖这三个憨批，忙得手忙脚乱。照理说他应该答得更好才对，就像他今日写的答卷。
　　除非，当时容景被鬼附体，才会答成这个鬼样子。
　　但是，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
　　甘泉又将容景的答卷拿起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忽然，他眉头竖起，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将答卷的纸张上上下下捻了一番。
　　“这纸，这纸不对……”
　　说完，他转身就走，其余人见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跟着。只有林霄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钦差大臣甘泉，果然很聪明。
　　片刻后，一行人回到了评阅考卷的房间。甘泉随意拿起一份试卷，和刚才收到的几份对比起来。
　　他又对府学教授道，“杨先生，麻烦您再将容景的府试答卷拿给我。”
　　杨先生很快送上了容景的答卷，甘泉拿在手里，和另外的试卷对比。渐渐的，他的神色越发凝重。
　　“这府试所用纸张，可是统一标准，统一发放？”他问。
　　杨先生点点头，“这是自然。”
　　“那么，容景的试卷确实有问题。”甘泉将容景的试卷和另外一位考生的试卷放在众人面前，“各位大人请看，这两张纸有所不同。”
　　几人连忙凑近，仔细看了起来。初看，这两张纸似乎一样。但细看之下，特别是透过日光，就能明显发现差异。
　　另外一位考生府试试卷所用纸张较为厚实，且光滑平整，透光看不出什么纤维梗干。但容景的府试答题纸张更薄，而且更粗糙些。和今日所用的纸一样。
　　众人也觉得纳闷极了。
　　“这！还真是这样。照理说不应该呀。”
　　“府试所用纸张都是统一采购的呀。”
　　“怎么会混进其他纸。”
　　梁茵咳了两声，“不过是纸张不同罢了，说不定是发放纸张的衙役搞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如何，必须判容景第二场不合格。
　　甘泉看也不看他，而是对府学教授和训导道，“请两位将这场所有考生的试卷全部拿出来，统一检查。”
　　“不可！”梁茵立刻反对，在短短两三日内批阅如此多的试卷本就耗时不少，再如此折腾，他们怕是要累得够呛。
　　“梁大人，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本官。”甘泉不悦道，“府试中出现如此反常之事，你作为主考官不追查到底，却打算蒙混过关。”
　　“本官看你就是想容景落榜，为你的族兄梁洪报仇！”
　　“甘大人，慎言！”梁茵气坏了，“本官对天发誓，那梁洪所做之事本官毫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你怎可如此污蔑本官。”
　　“呵呵，说的比唱的好听。”这时，一直沉默的朱大人也开口了，“当时是谁说，将那容景打进牢狱不用承担后果？梁大人呀，说你不是故意针对容景，鬼都不信。”
　　“朱大人，你！”梁茵气的胸脯剧烈起伏。
　　“既然不想让人家说，那就拿出点行动来。不要又当又立。”林霄撇撇嘴，“况且，就算是衙役发错了纸张，那也要查到底。发错纸张事小，万一他们趁着发纸张的同时给考生传递答案，为考生准备夹带，帮助考生作弊，那就可怕了。”
　　“林大人说的有理，查！”甘泉大手一挥，率先走到一叠试卷面前，开始检查起来。
　　府学教授和训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默默的将所有试卷都搬出来。
　　“你们就作吧，作吧！我不管了，从现在起，我不是什么府试的主考官，林大人和甘大人才是！”梁茵气的一拂袖子，离开了房间。
　　出去后，他越想越气，干脆往贡院外走去，然而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梁大人请留步。甘大人交代，调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各位大人都不得离开。”一个面生的护卫道。
　　梁茵被他气笑了，“那甘泉是个什么东西，几品官职，也敢命令本官？”
　　护卫不卑不亢道，“甘大人说，他知道梁大人会这样问。他让大人自己去找他，他会亲自给大人解读圣旨。”
　　梁茵的笑凝固在脸上，很快，他收敛神色，哼了一声。
　　甘泉确实官职比他低，若是平日里，还不得赶着恭维自己。
　　但是现在，他是陛下钦派的钦差，代表着陛下本人，拥有圣旨，他不得不听甘泉的话。
　　呸呸呸！狗仗人势的东西！梁茵在心中骂道，这甘泉也是蠢货，以为钦差大臣是那么好当的吗。不会和自己这个地方官搞好关系，一心只想着表现立功。
　　到时候等他回了京城，有他好看的！
　　梁茵郁闷的在贡院内走了几圈，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等到稍微平静些后，才再度回到了评阅试卷的房间。
　　“怎么样，所有试卷都查完了吗。可发现什么问题了？”他面带讥讽。
　　“只查了很少一部分，但这些试卷都没有问题。”甘泉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哦，那你们辛苦了，慢慢查，呵呵。”梁茵笑的更得意了。
　　“不过，本官需得提前说一句，若是为了容景而耽误了阅卷进度，所有责任，还请钦差大人一应承担。”
　　甘泉咬咬牙，“那是自然！”
　　梁茵讥讽的看着他，心想这甘泉真是愣头青，最好他坚持查阅，搞得无法准时放榜。到时候，再治他个扰乱科考秩序之罪。
　　若是甘泉知道后果利害，停止调查，也会被在场其他人嘲笑，从此无法服众……
　　总之，怎么都讨不到好。
　　林霄见梁茵得意，呵呵冷笑，“没那么严重。”
　　他扫视了一眼房间内堆得满满当当的试卷，笑道，“先别查试卷了，且听老夫一言。”
　　看着林霄阴阳怪气的表情，梁茵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7/8，明日周末日万最后一天，能否坚持呢？


第104章 府试
　　104-1
　　“林大人请讲。”甘泉道。
　　林霄道, “确实，正如梁大人所言, 这样一张张查下去, 太过浪费时间。所以老夫建议，将那发放答题纸的衙役带来。我们几人审问，若是他们为之, 自然可以看出端倪。”
　　“林大人所言不错。”甘泉点点头，“杨先生, 可否将他们请过来。”
　　府学教授杨先生领命离开, 不久两个衙役被带了上来。
　　“你们看看这两张纸, 可有什么区别。”甘泉将容景的答卷和其他一位考生的答卷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仔细观察了一阵，然后道。
　　“回禀大人, 这名唤张宏的考生答卷是府试专用纸张。由府同知白大人会同府学秦夫子专门采购。然后小的们在考前分发到每一个号舍。至于这名唤容景的考生答卷，则是府衙和府学的通用纸张。这两种纸都比市面上流通的一般纸张要好些厚实些。只是府试所用纸张又更上一个档次，价值颇高，故只在府试使用罢了。”
　　甘泉闻言, 点点头，又问, “那是否存在混淆, 或是错误发放的可能？”
　　“不会的, 当时是府同知白大人和府学秦夫子将纸张交给小的们，监管小的们派发。绝不可能混别的纸张进来。”一个衙役说。
　　另一个衙役也连忙道, “若是大人们不信，可以将他们二位叫来求证。”
　　“你们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你们身上原本就带着府衙的纸张, 不小心混了进去。”梁茵说。这两个衙役肯定不会承认是他们的错误, 但他必须尽快了结这件事。
　　将容景不合格的结果定死！
　　于是他加重了语气道, “犯了错不要紧。若是能够坦诚, 本官可以饶恕你们，毕竟不是什么大错。”
　　说到这里，他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两个衙役的神情不像作伪。若是他们真的没有替换纸张。那容景的答题纸从何而来？
　　衙役自然知道梁茵话中的暗示，但他们更明白，涉及科考舞弊，刑罚颇重。一时间，他们有些犹豫。
　　府同知朱大人一见他们这副模样，就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连忙劝道，“你们别信梁大人的话。出了事他撇的比谁都干净。你们照实回答就好，有钦差大人甘大人在，还有大宗师林大人在，他们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两人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的确，要是他们承认了自己替换纸张，不知会面临什么刑罚。他们真的换了也就罢了，可他们根本就没做过呀。
　　“我们没有，请大人明察。”他们说。
　　“老夫看这两人就是老实忠厚之辈，没有说谎。”林霄点点头，“应该不是他们做的。”
　　“不是他们又是谁？”梁茵气笑了。
　　好，很好！
　　林霄和甘泉到他的地盘来耀武扬威也就罢了，毕竟一个是和他同级别的官员，一个是皇帝派的钦差大臣。
　　现在连这些衙役也敢和自己对着干，是嫌命太长了吗。
　　“还有一种可能。”林霄绷紧嘴角，遏制住那愉悦的笑容，“就是容景的试卷，被人调换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衙役猛地一拍脑袋，“林大人！小人想起来了。昨天听到有巡逻的护卫说，似乎有贼潜入了贡院。但检查之后发现没丢东西，也就没有再追查下去。”
　　“快将护卫叫来！”甘泉说。
　　不多久，护卫过来了，他向众人讲了昨日收卷之后，贡院出现的可疑人影。
　　“那人蒙着脸，看不清是什么样子，只记得是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刚好翻墙出来。从他的行动轨迹推测，他应该在这间房附近活动过。可房门的锁完好无损，我们又清点了一下其他房间，发现并没有财产丢失。故以为这只是一起盗窃未遂，没有报官。”
　　护卫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昨日就该将此事上报府衙。
　　甘泉闻言，神色越发凝重。如果这护卫所言属实，那么很有可能容景的试卷就是被此人调换。
　　梁茵也听得心惊胆战。原来，还真不是衙役发错了纸张，真不是容景发挥不好。而是容景的试卷被换了。这人到底是谁，或者说，他又是被谁指使的。
　　除了自己，还有谁对容景恨之入骨？
　　忽然，林霄啧啧啧两声，“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咦！”
　　众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在场几位官员大人中，朱大人有些胖，府学教授很瘦，府学训导是小个子。林霄和甘泉身材高大。
　　只有梁茵，不高不矮，肥瘦得当。
　　“梁大人昨日不在府衙，也不在家中，到底去了哪里？”甘泉问。
　　梁茵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些人在怀疑自己。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本官已经说过了，本官近日太累，想一个人静静。”
　　他的自称从“我”变成了“本官”，显然在提醒众人，他也是个官。若是做不到官官相护，至少也不要故意刁难。
　　“梁大人在哪里静静，能否带我等前去。”甘泉又问。
　　“不过是西郊的一处树林，没什么好看的。”梁茵道。
　　他当然不是在树林，而是在自己一处私人宅院里。但他不能带这些人过去，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这宅院的存在。因为里面存放着很多他贪.污的银两。
　　“西郊树林近日蚊虫繁多，加之偶有野兽出没，林外有侍卫守卫，不准人进入。梁大人是怎么进去的？”林霄问。
　　“本官是知府，他们见了本官当然不敢阻拦。”梁茵气哼哼的看着他。他现在越发后悔，没能早点看清这林霄的真面目。
　　明明就是帮着容景，为容景打抱不平。却要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把他和梁洪骗得团团转……
　　“哦。”林霄阴阳怪气的笑了，“西郊树林近日春暖花开，景色宜人。正是踏青赏玩之际，根本就没有护卫守卫。”
　　刷的一下，梁茵的脸变的惨白。
　　“梁大人，老夫在诈你！”林霄猛地一拍桌子，然后对甘泉拱手道，“甘大人，老夫作为巴府提学官，要求彻查容景试卷。不管他是知府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敢在考场上动手脚，老夫绝不原谅。”
　　梁茵气的快要爆炸了，他没想到林霄居然如此阴险歹毒。
　　“这是自然，陛下派我来正是为此。”甘泉思虑片刻，然后道，“梁大人，得罪了，本官会派人搜查你的府邸，还望你的家眷能够配合。”
　　“不行！”梁茵大叫。
　　自从梁洪死后，他虽然将很多东西销毁的干干净净，但也难保不会被查出什么。就算什么也没查到，自己被钦差大臣派人搜查，说出去也丢脸至极。
　　“梁大人。”甘泉亮出圣旨，梁茵不敢再闹。
　　“梁大人，你疑点重重。若是不查你，本官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对不起这巴府的考生，对不起巴府的百姓。”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本官会向西南巡抚郭大人申请，让他派人监督，保证不借着搜查之际，损坏搜刮你的财物。这样，你可放心？”
　　梁茵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重的点点头，“钦差大人想怎么办，那就怎么办吧。”
　　“至于这段时间，为了防止传递消息，就委屈梁大人和诸位大人一同待在这里。”甘泉道。
　　说罢，他同林霄聊了几句，然后让府学教授和训导继续评阅试卷，又遣散了被问话的巡逻和护卫，便离开了贡院。
　　*
　　第三日，放榜的日子。
　　一大早，考生们就急匆匆的来到了府衙门口，等待着张贴榜文。
　　不一会儿，衙役从府衙拿出一张榜文，贴在公告栏上。考生们连忙一窝蜂围了上去。
　　然而他们只扫了一眼，就发出阵阵惊呼。
　　“怎么会，头名居然不是四大才子之一。”
　　“等等，第二，第三，第四也不是。”
　　“不会吧，难道他们这场全都没发挥好。”
　　“不，不止如此，你们看这榜单，上面就没有他们的名字。”
　　“难道他们落榜了，不可能吧。”
　　“天啊。”
　　和容景关系好的贾宜、王友一遍又一遍在榜单上找容景的名字。陈宇、陆洋、刘杰三人更是急哭了。
　　“怎么可能，连我和英俊胖子都过了，上面却没有明焉大哥的名字。”刘杰道。他和陈宇这次依然低空掠过，承包了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位置。
　　“对呀，这太不可思议了。让我再找一遍。”陈宇说。他瞪大了眼睛，将榜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依然没有发现容景的名字。
　　“这不可能。不光是明焉贤弟，另外三位才子也不在榜上。”陆洋心中闪过不好的推测，难道是那知府梁茵挟私报复，故意给容景判不过。为了显示他的公平，又顺带捎上了另外三位。
　　但很快，他否认了这个猜测。这样做动静太大，得不偿失。
　　和他们一样，四大才子也满脸疑惑。
　　“我也觉得不可能，肯定是这榜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进去问问吧。”罗鸣道。
　　“确实，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这场我发挥的还不错呀。”甘霖也奇怪极了，不是头名，甚至不是二、三他都能接受。再退一步，就算其他的考生出现黑马，他也至少能进前十。而不是在榜单上查无此人。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漏抄了我们四人的名字吗，还是说在我们的答卷中犯了什么大错。难道是犯了讳？可是一个人犯了讳还可以理解，总不能是我们四人全部都犯了讳吧。”陶乐滔滔不绝的分析道，“还是说，这和前几日的事情有关。但又是什么关系呢……”
　　容景离他最近，面对陶乐呱噪，她现在已经可以熟练的卷起草纸，塞进耳朵，隔绝噪音。
　　“你们都别说了。”因为听不到声音，所以容景的声音格外大，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稍安勿躁，大家稍安勿躁。你们看。”容景指着榜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本次榜单仅为五名以后。前四名榜单稍后公布。”
　　众人看完后，再次想起了阵阵倒抽气声。原来，四大才子根本没有翻车，他们依然发挥的很稳，牢牢占据了前四的位置。
　　只是他们每个都很强，要分出第一属实不易，估计各位大人还在争辩吧。
　　104-2
　　说实话，看到榜单的一瞬间，容景也吓了一跳。但是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榜单上拼命寻找自己的名字，而是将目光落在榜单其他地方，然后发现了这行字。
　　前世的时候，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看到自己各科成绩一片空白。她当时就急哭了，自己答的还不错，怎么会全部不合格。直到她看到了网页最下面的一行字，“您的成绩在全省前十，具体名次几天后再行公布。”
　　没想到穿越之后，也遇到了这种情况。想到这里，容景笑了，她觉得命运真是奇妙。
　　“容明焉，你笑得这么得意，难道笃定自己是第一名。”罗鸣问。
　　容景取下耳朵里的草纸，“没有啊。”。
　　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只是在想，这场考试之后，说不定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罗鸣问。
　　“我叔叔该不会改变主意，又来打我吧。”甘霖吓的后退两步。
　　倒是陶乐一本正经道，“或许和前几日的事情有关，贡院里怎么会漏水，而且还打湿了试卷。我觉得钦差大人肯定会追查吧……”
　　“不知道呢，等着看吧。”容景意味深长道。
　　自从那日她和陶乐、甘霖、罗鸣三人被叫到贡院后，再回到客栈时，黄四就告诉他，祁叡已经精心策划了一场好戏，让她等着看。
　　容景问是什么好戏，黄四说这是惊喜，只等着就行。
　　容景有个直觉，今日这场好戏，将会正式开演。
　　*
　　府衙内，一众人等面色严肃，正中央的自然是钦差大臣甘泉，他的左侧站着林霄，右侧是西南巡抚郭辉。其余的府同知，和几位知州则零零散散的站于下方。
　　他们或是叹息，或是幸灾乐祸的看着跪倒在地，满脸倔强的梁茵。
　　“不是我做的，我坚决不认。”梁茵说。
　　自从甘泉离开贡院后，他便惊心胆颤的等着，他担心甘泉的人查到他勾结梁洪的证据，也担心自己那处别院被发现。但他没想到，最先被呈上来的证据，却是一张答卷。
　　一张署名容景，府试第二场的答卷。
　　“梁大人，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甘泉怒道。
　　这梁茵简直是死鸭子嘴硬。他派去的人搜查，西南巡抚郭辉的人监督，一群人眼睁睁的看着从梁茵家书房里搜出了这份答卷，没想到梁茵依然不承认。
　　“各位大人，请你们好好想想。本官一介知府，为什么要去偷那容景的答卷？”
　　“为了让容景府试不过，替你族兄出气。”林霄说。
　　梁茵恶狠狠的看着他，重重的点了两下头，“好，林霄！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本官想为梁洪出气，本官大可派个人去偷容景的试卷，为何要亲力亲为。”
　　他气狠了，都不叫林大人了，而是直呼其名林霄。
　　林霄耸耸肩，“老夫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猜到你的心思。府试第二场后的整晚，大家都没找到你。你说你去了西郊树林，但却是个谎言。”
　　“好！林霄！”梁茵指着他，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本官没你这么阴险狡诈。但本官也不是蠢货。若是本官替换了容景的试卷，为什么不将他原本的试卷销毁，而是要偷偷放到自己家里？”
　　还不等林霄回答，甘泉就冷冷的开口，“或许是容景答的太好，你想据为己有吧。”
　　在府试第二场的杂文中，容景写了篇论，若是其中的论述为真，用于生产实践将会大大利于国民，可以换回货真价实的政绩。梁茵将其据为己有，完全说得通。
　　“甘大人，本官就一句话，本官没有做过的事，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府同知朱大人冷笑两声，“你当然不会承认。你不是直到现在也没承认，是你指使我将那容景打下大狱的吗？否则我和容景素不相识，怎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贱.人！贱.人！”梁茵气极，甚至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林霄捂住嘴，“谁的嘴那么臭。”
　　看着梁茵这副模样，他只觉得可悲。
　　梁茵当然没有替换容景的答卷，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祁叡那个城府深沉的女人所为。
　　*
　　当日，祁叡找到他，说是发现了梁茵派人去溪岗里寻找赵秀，估计想对容景不利。
　　林霄听后自然十分恼怒，决定要狠狠去奏那梁茵一本。
　　“大宗师，你且冷静些。”祁叡道，“你去参奏梁茵，根本起不了作用。”
　　因为证据不足，事后梁茵大可将责任全部推到赵秀身上，说赵秀爱子心切得了失心疯，自己看他可怜于是决定帮他一把。
　　因容景只是被关了一场，并无性命之忧。梁茵最多被训诫几句，结果不痛不痒。
　　祁叡恨死梁茵他们了，这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容景科考，甚至想致容景于死地，就像一群烦人的跳蚤。
　　“本宫要趁着这次机会，设个局，将那梁茵也彻底拉下来。”祁叡冷笑道。
　　容景现在在科考，他不愿意打扰容景，也不愿意让容景分神。他要自己想个办法，帮容景扫清障碍。
　　之前容景为他除掉了梁洪。那么这一次，换他为容景除掉梁茵，给容景一个惊喜。
　　一想到容景得知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会惊叹自己的聪明与智慧，祁叡就得意的扬起嘴角。
　　好吧，自己就给容景一个崇拜自己的机会。
　　于是祁叡告诉林霄，可以派人去贡院偷走容景的试卷，换上一份假的，然后再将容景的试卷悄无声息的放进梁茵的书房。
　　林霄听完吓了一跳。这手段也太下作了吧。
　　“如此一来，岂不是冤枉了梁茵。”林霄说。
　　祁叡好笑的看着他，“怎么，大宗师同情他。觉得本宫恶毒？大宗师怎么不想想，他们是怎样设计容景的？又是怎样对付你的？”
　　林霄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这梁氏兄弟一直以来对容景的所作所为。还有，为了阻止自己回到中央，他们也想伤害自己。
　　自己还是太单纯、太仁慈了。林霄知道，祁叡说的对。在官场上，正人君子绝对走不远。自己以后得改改心软的毛病。
　　“大宗师，本宫知道你是真正的读书人，是清流，但是和那些人斗，阴谋诡计是必不可少的。此事你且别管，本宫自会安排。你只注意别说漏了嘴，在关键的时刻配合本宫就行。”祁叡道。
　　他叹了口气，这林霄才学虽好，却书生意气了些。也是，当初容颐将他贬到蛮荒之地，保全了他一家性命，也让他与朝堂的黑暗隔绝。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林霄虽然才学越发精进，但却始终保留着读书人的正直与天真。这从他作为巴府提学官，对自己的孙儿也公事公办，没有仗着自己手中的特权就给林静小三元，而是实打实的按成绩排名。
　　这样的人，放在盛世，绝对是国家栋梁、群臣表率。
　　但是在打天下的时代，也需要一些不择手段，甚至阴谋诡计的人。比如容景。
　　想到容景，祁叡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带上一丝笑意。这小家伙也是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一想到林霄将容景看成一个虽然聪明但却天真的孩童，祁叡就有点想笑。他非常期待日后林霄得知容景的真面目后会是什么反应。
　　不光林霄不知道容景的真面目，容景的家人应该也不完全了解，只将他看成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儿子/小弟弟。
　　唯一知道容景几斤几两，成色如何，完全了解容景的，只有自己。想到这里，祁叡有些得意，但也有些烦恼。他知道容景那么多事，知道容景是山珍君、大有客，知道容景杀了赵光，知道容景设计陷害李文、梁洪。
　　容景对自己如此坦诚，自己却有很重要的事瞒着容景。若是日后等自己登基，恢复原本的性别，容景得多伤心呀……
　　见祁叡一副沉思的样子，林霄以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忙，于是拱手行礼道，“多谢殿下。若是没别的事，老夫就告辞了。”
　　祁叡回过神来，点点头，让菊芳送林霄出去。林霄边走边想，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心狠手辣，但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于是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吊在嗓子眼。因为他又想起，依着祁叡的美貌和心机手段，那容景只怕日后难逃她的魔掌。
　　唉，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
　　“我绝不认罪，绝不认罪，绝不认罪！”梁茵的怒吼打断了林霄的回忆。
　　只见梁茵全身扑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撒泼，哪里还有平日里威严的形象。原来，甘泉让记录的官员写好供词，让梁茵画押。梁茵坚决不干，开启了泼妇模式。
　　西南巡抚郭辉看得直摇头，其余的府同知和知州也觉得丢脸极了。
　　“甘大人，你看他这个样子……”郭辉指着梁茵，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想劝甘泉饶恕梁茵，但证据确实铁板钉钉。他想让甘泉派人将梁茵拉走，但堂堂知府就这么出去，确实太有损形象。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该怎么办。
　　和他有同样困惑的还有甘泉。甘泉没想到，这梁茵居然如此不要脸。
　　正在两人烦恼之际，忽然一个护卫进门禀报。
　　“各位大人，我们在府城一处小巷里发现了梁大人的别院。里面藏着大量的金银财宝。”
　　梁茵只听到轰的一声，他的世界崩塌了！
　　怎么连那里都被找到了？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郭辉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官差上前，趁着梁茵昏迷之际，拉着他的手，按上红色的朱泥印，在供词上画押认罪。
　　甘泉命人将梁茵押下去，整件事彻底盖棺定论。
　　104-3
　　在场官员却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西南巡抚郭辉擦了擦额头冷汗，心道这个麻烦终于解决了。前段时间，他专门找到梁茵询问。梁茵对天发誓，说自己从未和梁洪同流合污，也没做过坏事。作为一个官场老油条，这话郭辉自然不全信。但他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后，梁茵就被狠狠打脸，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因着西南各府都属他管辖，他的下属出了事，他的年底考评也要受到影响。一时间，郭辉忧心忡忡。
　　府同知朱大人缩着脖子耸着肩，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梁茵陷害容景一事已被认定，他之前将容景打入牢狱也会被视为受梁茵指使，他的罪责会轻很多。但是，他瞟了一眼满脸威严的甘泉，只怕这位钦差大人会将巴府上下彻底清查一番。自己依然逃不过制裁。
　　另外几位府同知都低着脑袋，掩盖脸上变换的神色。这知府下台，总得有新的知府顶上。他们这些府同知，无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几位知州则轻松的多，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脸上洋溢着欢快八卦的笑容。在收到府衙传令之前，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事情，没想到居然是钦差大人审问知府。
　　太劲爆了！
　　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宣传宣传。接下来的整整一年，他们都不愁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所有知州中，又以锦州的叶茂感触最深。前段时间，梁洪自尽。今天，梁茵伏法。这一切都与容景有关。一个普通人对上两个正五品大员，早就死的灰都不剩了。但是容景的运气简直逆天，每次都有贵人相助，让他逢凶化吉，化险为夷。这就是所谓的气运吧，叶茂有些庆幸，还好他和容景关系良好。他决定了，以后要对容景更好。
　　甘泉收好供词，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方才对众人道，“都散了吧。”
　　官员们自然无比乐意。那些不干净的想赶紧回到自己家中，将证据清理。干净的只想回去补个觉，好生休息一番，毕竟审问梁茵太过心累。
　　所以听到甘泉这样一说，他们都纷纷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林霄却叫住了他们。
　　“各位且等等，还有一事尚未了结。”林霄说，“这次府试第二场，还有四人的名次尚未确定。”
　　因着之前梁茵一直不肯认罪，所以容景的答卷是否为府试的答卷也未能完全确认。加之无论是容景，还是另外三位才子，这次都答得相当精彩。府学教授和训导一时难以评出名次。
　　眼见放榜时间在即，林霄决定，先根据过关名额，确定第五名至最后一名的人选。前四位稍后再议。
　　现在，梁洪被定罪。容景的答卷有效，是时候给这四位才子排个名次了。
　　“不仅如此，府试的主考官是梁茵。但是以他目前的情形，不适宜继续主持府试。老夫建议，选位临时的主考官，继续主持府试。”林霄说。
　　“那就大宗师吧。”西南巡抚郭辉说道。众人之中，林霄才学最高。而且他作为巴府督学，本就统管巴府所有学子。
　　“不妥，老夫还要主持院试。”林霄道，“老夫提议，甘大人和郭大人一起主持，可以吗？”
　　郭辉和甘泉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点点头。确实，眼下这个局面，只能如此打算。
　　“将那四人的试卷呈上来吧。”
　　*
　　府衙外，不少学生看完榜后，知道了自己的名次便准备离开。也有人等在那里，想看看四大才子的排名如何。
　　但是这榜单却迟迟没有出来。众人等得不耐烦，正准备散去之际，忽然府衙的大门再度打开。
　　考生见状，全部一窝蜂的涌了上来。
　　出来的却不是手持榜单的衙役。而是两个官差，押着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的人，朝府衙旁的大牢走去。这人垂着脑袋，双腿软软的耷拉在地上，显然失去了意识。
　　“等等！本官这是在哪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放开本官！”忽然，这人醒了过来，仰天长啸，激烈的挣扎着。
　　一阵风吹来，将他脸上的头发吹开，露出他的脸，众人这才发现。这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巴府知府梁茵。他们府试的主考官。
　　一瞬间，惊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梁大人怎么成了阶下囚？”
　　“不是梁大人吧，只是长得像而已。”
　　一个官差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开让开。这是钦差大人和西南巡抚大人亲自判的犯人。”
　　“到底出什么事了。”一些大胆的考生问。
　　“巴府知府梁茵，涉嫌贪污受贿，谋害学子容景。”见考生们满脸好奇，官差只得又解释了一句。
　　他的话音刚落，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陆洋激动的叫道，“好！这个狗官终于下台了。没人再害明焉贤弟了。”
　　“明焉大哥安全了！”
　　“太好了，巴府早该整顿。”
　　梁茵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他不明白，这官差不是府衙的人，对自己冷言冷语也就算了。这些学生又是怎么回事？见到自己下狱，没有丝毫的伤心难过，还大声叫好。
　　难道在他们心中，自己这个主考官还比不过那容景？梁茵看着被众人围在正中，热烈庆贺的容景，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
　　“容景！”他大声吼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事到如今，他明白自己被人陷害了。有人替换了容景的试卷，然后将这盆脏水泼到他头上。
　　“你已经杀了我的族兄梁洪，为什么还要对我赶尽杀绝。”他怒吼道，“你小小年纪，为何心思如此歹毒？”
　　“梁大人，请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介白身，在你们这些官员面前渺小如蚂蚁。”容景平静的说道，“你自己犯了法，怎么能赖在我头上？”
　　“不错，各位，休要听梁茵胡说八道。”这时，林霄从府衙踏出，走到考生面前，朗声道，“这梁茵数罪并罚，打入大狱，择日宣判。现在府试的主考官换成了钦差大臣甘大人与西南巡抚郭大人。前四名的榜单还在评定中，结果还要等一阵。”
　　说完，他大步跨到梁茵面前，“梁茵，除了谋害容景。在往年的府试中，你收受了不少贿赂，让那些不合格的学生通过，却把一些贫寒优秀的学子挤掉。老夫会上奏陛下，你且想好怎么分辩吧。”
　　说完他又对考生们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到了府衙。
　　考生们更愤怒了。他们围住梁茵，破口大骂。特别是有几个考生，在书院的成绩也还不错，夫子们也非常看好。但就是卡在府试这一关，无论如何无法通过。
　　大部分时候，第一场他们就落榜，偶尔冲过第一场，却在第二场被刷下来。更让他们疑惑的是，很多平日里学识不如他们的人却往往走到了最后，通过了三场府试。
　　他们一连考了好多次，却都没通过。渐渐的，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每到考试就发挥不好，或是怀疑自己答卷不合考官心意。有人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没那个命，与功名无缘。
　　现在，他们知道了，以上原因都不是，而是梁茵以权谋私。
　　如果说，之前他们声援容景仅仅是出于对容景的认同。那么现在他们完全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
　　寒窗苦读颇为不易。这梁茵仅凭一己私欲就否定了他们的成绩，简直可恶至极。
　　这次，若不是因着梁茵的族兄梁洪出事，梁茵迫于压力暂时不敢乱来，他们恐怕也无法通过两场。
　　而梁洪之所以出事，也是因为容景。
　　容景不仅在县试的时候帮了很多考生，这回的府试也因为容景变得公平许多。
　　容景就是他们的福星！
　　许是得了林霄或是甘泉的授意，官差默默退到一旁，等这些学生骂够了，才将梁茵继续押往大牢。
　　“好了，各位回去看书吧。和烂人纠缠不值得。他已经得到他的报应了，以后我们大家会越来越好的。”容景说。
　　“明焉大哥说的对，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学子们振臂高呼，俨然将容景视为老大。
　　因前四名的榜单还要等一阵，且与他们关系不大，很多学生便回到客栈复习。
　　容景原本也想回去，但当她看到贾宜、王友、陈宇、刘杰、陆洋和其他三大才子，都一脸坚定的守在府衙门口，等待着一个结果。她也决定陪他们一起。
　　好在今日是个阴天，凉爽宜人。容景招呼众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然后率先从书包里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不光是容景，甘霖、陶乐、罗鸣也是一样。
　　其他人见状，纷纷惊叹才子就是才子，才学出众果然是有原因的，他们会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学习。
　　过了一阵，罗鸣忍不住坐到容景身边，问，“容景，明日的策论你有什么想法？一般你写策论的时候，会引用多少本经，引用多少四书和其他的经典？”
　　“我也有这个疑问。”甘霖也凑了过来。
　　“对呀，策论的长短该如何控制？开篇怎么写，中间怎么写，什么时候叙述事件，什么时候阐述义理，该选择哪些经典。都没个定论标准，我最近因这些问题，头发都掉了不少……”陶乐不甘落后，也走了过来。
　　容景心累的叹了口气，“悦天兄，请你先别说话。”
　　陶乐连忙捂住嘴，点点头。
　　容景见陶乐终于安静了下来，方才缓缓说道，“其实，我也有这样的疑惑。”
　　在《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对科考的设定有些模糊，其中的策论与明代的八股文不同，并没有特定的格式和必须指定引用的经典，较为自由灵活。考官的主观感受也很重要。
　　偏偏策论所占比重最大，甚至一论定生死，所以极为关键。
　　看着目光灼灼的三人，容景道，“我有个提议。”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很顺利了。院试也很顺利。要长大了。


第105章 府试
　　“这样吧, 我们趁着这段时间，写一篇策论, 题目自己拟定, 字数五百。然后互相评阅批改、指出缺点，如何？”容景说，反正现在没事做。
　　另外三人一听, 自然同意。
　　“可是我们没有纸笔。”甘霖道。
　　“我有！”容景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分给每个人。
　　“还有笔墨……”罗鸣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容景又拿出几根黑漆漆的东西。
　　“这是炭笔。不用磨墨很方便。”容景介绍道,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穿越过来后虽然已经适应了毛笔写作。但她依然觉得不方便而且效率低下。她又没法制作出铅笔钢笔, 只得去找了些完好的木炭，磨出炭笔。
　　“平日里有什么想法, 就用这炭笔先记录下来。因为灵感稍纵即逝。”容景说着，就在纸上写了起来。因她低着脑袋，并没有看到另外三人惊奇的眼神。
　　虽然同为才子，但罗鸣、陶乐、甘霖能很明显感受到容景和他们不同。并不是说容景长得比他们好看, 年龄比他们小。而是一种他们也无法描述的独特气质。
　　现在，他们明白了。容景并非那种循规蹈矩的读书人, 不像其他学子, 读书之前要沐浴更衣、端坐磨墨。容景为了学习, 不在意环境，也不拘泥于方式。她只专注目标, 整个人散发着真诚而自然的光彩，这是他们在其他人身上从没见过的。
　　虽然今天乌云蔽日, 但他们觉得眼前的容景浑身都在发光, 就像太阳一样。
　　短暂的错愕后, 他们也纷纷学着容景的样子, 开始写字。他们都是初次用炭笔写作，字迹歪歪斜斜不说，还沾了一手的炭粉。罗鸣和甘霖作为讲究的富家公子很是嫌弃，想要洗手，容景却说不用纠结这些细节。渐渐的，他们也就习惯了。
　　过了一阵，每人都写好了，于是互相交换评阅。这种方式对他们来说很新奇。
　　容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习惯和思路，也有自己意识不到的问题。这些问题我们看不出来。很多时候，我们的授业老师也看不出来。因为我们承接于他们。所以互相交换，取长补短。”
　　甘霖也点点头，“小容说的不错，这就是博学多才。就好比品鉴姑娘，环肥燕瘦，各色的美人都要看看，不能拘泥于一类……”
　　容景眼见他又想歪了，连忙拿起他做的策论，“雨水兄，我觉得你这篇文章有几个问题……”
　　*
　　林霄，郭辉，甘泉一行人从府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以四大才子为中心，零零散散的围了些考生。四大才子在讨论，其他考生在听讲。
　　甘泉刚要出声叫他们，就见林霄对他做了个手势，“甘大人，稍安勿躁，我们近前去听听他们在讲什么。”
　　甘泉点点头，其他人都很好奇，于是放轻了脚步，朝容景等人走去，四大才子们的说话声渐渐飘到他们耳朵里。
　　“容明焉，你不觉得你行文太粗糙了吗，很多地方不流畅，用词也晦涩生硬。”罗鸣道。
　　“冲天兄说的对，确实是这样。”容景坦然承认，虽然她凭借着前世的学识与科学的学习方法，仅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冲到了府试，而且成绩还不错。但她也明白，自己底蕴不足，无法同罗鸣这种从小就接受四书五经熏陶的学子相比。
　　“算你懂道理。”罗鸣哼了一声，“那你来说说，我的文章有什么问题。”
　　“你文章最大的问题在于立论，不光是你，雨水兄也是论证的问题。”容景说。
　　不远处，几位暗中观察的大人一下子来了兴趣。
　　“本官也观摩过几次科考，那些学子们无一不是表面上恭维彼此各自谦虚，实则背地里藏私。他们这样的，本官还是头一次见。”郭辉说。
　　“不错，甘霖给我的信里也说到，书院的同窗们勾心斗角，大家都夸他，没人给他指出问题。”甘泉也道。
　　“呵呵，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因为容美男这丑孩子在，整个巴府的学风都有所改变。”林霄洋洋得意。
　　另外几人其实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容景的事，知道他无私分享帮助别人，但今天亲眼见到依然觉得震撼。
　　毫不藏私的给竞争对手指出问题，这样的学子他们还是头回见到。
　　胸襟气度是很了不起，但是……
　　“可那容景如此年轻，而且细看之下根基略显不足，他真能指出另外三人的问题吗。”郭辉问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听听就知道了，容美男这孩子虽丑，但还算有两把刷子。”林霄脸上的笑容更深。
　　郭辉和甘泉好奇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在心中想，这容景明明长得非常俊俏可爱，为什么林霄要叫他丑孩子，或是阴阳怪气的叫他容美男？
　　据传言，林霄和容景的曾祖父容颐有大仇。林霄这样叫容景让他难堪可以理解。但林霄又多次出面维护容景，真是太分裂了。
　　难道，因为容景才学过于杰出，以至于爱才心切的林霄一次次的忽视了他容颐曾孙的身份……
　　正在两人思虑间，就听容景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先说雨水兄的论，你的问题比较明显。其一，很多时候你述而不论。因为你以《春秋》为本经，《春秋》记载了大量的历史事件，所以很多时候你只写了这些事，却没有论述。其二，你所引用多为《左传》，对另外两传毫无涉及。如果我是主考官，就会觉得你于《春秋》并没有全面深入……”
　　“说的不错，甘霖就是这个毛病。”甘泉颔首道。其实他也隐约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没有容景说的这么明确。现在想来，应该是甘霖师承自己，自己也有这种偏向，不过不明显罢了。容景一语中的，甘霖日后若是能够克服这个缺点，学问必将大幅精进。想到这里，他对容景更是感激不已。
　　甘霖也听的醍醐灌顶，不住点头。
　　“然后是冲天兄，你的论证是另外一个极端。太过丰富，引用经典绝对称得上旁征博引。但只一条，你的核心论点并不清晰。阐述核心论点的行文脉络也缺乏说服力，甚至很多时候有些牵强附会……”容景说。
　　“确实如此。”郭辉频频点头，“刚才本官看到罗鸣所作的论也有此感，看似旁征博引实则空洞无物。”
　　他有些奇怪，林霄能看出来，他能看出来，甘泉能看出来，这再正常不过。因为他们都已经治学多年，且都是进士及第。可那容景，才只有十二岁，怎么眼光却如此毒辣。
　　容景当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甚至不知道他们躲在那里偷听，她又对陶乐说，“悦天兄，你先别说话，静静的听我说完。或许你平日里话太多，为了让自己的答卷精简，你专门练习过。所以你的答卷和你的人完全不同，短小干练。但是，你过于追求简洁，很多问题没有阐述清楚，特别是过渡转折的部分过于省略，读起来就有些跳跃……”
　　听着容景的话，官员们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认真凝重，继而是激动。因为容景又说对了！
　　容景对其他三位才子的点评，完全一针见血直击本质。不少官员知道，就是他们也无法作出容景的这番评判。他们多少岁，他们读了多少书？容景又多少岁，又读了多少书？
　　今天，他们知道了，神童、天才是真的存在！
　　“啪啪啪。”
　　终于，容景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掌声。以林霄，郭辉，甘泉为首的一众官员齐齐鼓掌。
　　“容景就是容景！”叶茂最先忍不住激动叫道，“府试第二场的头名！”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府试
　　学子们一愣, 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众位大人行礼。
　　“容明焉是头名？”罗鸣最先问道, 只是这次他的语气少了很多不甘与嫉妒。虽然依然有些诧异, 但更多的却是平静。
　　“难不成还是你我？”甘霖打了个哈欠，他原本对名次就不是很在意，再加上刚才听了容景对自己策论的评价, 他觉得容景拿第一再正常不过。
　　“恭喜你呀明焉，刚才谢谢你的指正。你说的很对, 他们都说我呱噪, 可我也不想呀, 我四个月就会说话，八个月就会背诗, 人们都说我是神童。从小就让我背诵，同我说话。让我养成了滔滔不绝的习惯。我告诉你明焉，第一次写文章可真愁死我了，我写了二十多张纸还没写完, 夫子都气得叫我停笔了。所以你说对了，我是专门练过的……”刚才一直忍着没说话的陶乐此时再也忍不住, 又开始了绵绵不绝模式。
　　“好了好了, 你别说了！”林霄心累的挥挥手, 不能再让陶乐说下去了。
　　陶乐委屈的眨了眨眼睛，捂住嘴巴点点头。
　　“由钦差大臣甘大人与本官主持, 府学教授杨先生和训导孙先生评阅，以及大宗师监督。府试第二场, 排名如下。”见学子们特别是陶乐安静了下来, 郭辉宣布道。
　　“第一名, 容景。第二名, 陶乐、罗鸣并列。第四名，甘霖。”
　　因着巴府知府梁茵入狱，郭辉作为梁茵的顶头上司，此刻不得已代替梁茵的职责。见所有人，特别是那罗鸣并没有异议，他松了口气，没有继续向学子们解释评阅的过程。
　　所有人中，容景以回答的务实性与深度，公认第一，当之无愧。郭辉和锦州知州叶茂打算等容景院试之后，将这场考试的答案与容景县试第二场的墨义回答编撰成书，一面上交工部一面在巴府推广。
　　剩下三人的答卷各有千秋，照理应三人并列第二。但甘泉说甘霖行事不端，给他降了一名。其余人等见人家亲叔叔都这样说了，只好同意。
　　“好了，今日放榜结束。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便是最后一场考试。”郭辉道。
　　众学子连忙向大人们行礼，准备告别。
　　“等等！”林霄却叫住了他们。
　　“刚才老夫看见你们在讨论策略，互相指出对方的不足，这很好。”
　　收到督学大人罕见的赞扬，学子们开心极了。
　　林霄接着道，“就是要这样，取长补短才能进步更快。”
　　“多谢大宗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他们说。
　　林霄沉吟片刻，“之前很多考生曾问过老夫，策论没有固定的格式，亦无固定的字数，更没有所用经典之标准。考官到底该如何评判？不同的考官不一样。但万变不离其宗，老夫认为，首看整体论述框架……”
　　林霄说着，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考□□名，还是个充满朝气，英俊潇洒的年轻小伙子。他和容景一样，还在书院读书，也是书院中最耀眼夺目的学子。
　　某天，他们府的提学官来书院视察，让众人写策论。他洋洋得意的写好后交了上去，等待着夸奖。
　　没想到却被提学官骂的狗血淋头。
　　让他更郁闷的是，某些平日里不如他的学子却获得了还勉强过得去的评价。
　　于是他怒了，当场质疑提学官，“请问大宗师，您是以什么标准评判我的策论不如他们的好。”
　　提学官皮笑肉不笑道，“策论根本没有标准。”
　　这位提学官不是别人，正是容景的曾祖父容颐。
　　看着容颐一脸欠揍的样子，林霄愤怒极了，但依然强忍着怒气继续问，“确实，策论没有格式要求，也没有指定的经典，那您就可以随心所欲乱判吗？”
　　“非也非也！”容颐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此前朝中也商议将策论的格式固定下来，但我说服众人，此举万万不妥。一旦将策论定型，甚至指定回答范围，那么整场考试便会变成以记忆为主，思维僵化的形式考试。策论在于启发思维，关注实务，经世致用。故对格式与所用经典并不严格要求，只要契合本经并以四书为主即可。但是，一篇好的策论，绝不能犯以下错误。就以你的文章为例，其一，便是整体框架松散无力，形同散沙……”
　　*
　　林霄吸了吸鼻子，按着记忆中容颐的话继续说道，“其二，便是论证严谨，必须有理有据……其三，便是论述要有意义，不可空洞无物……”
　　容景越听，越是心惊胆战，这林霄所说之话，很像后世写学术论文的原则。而且是非常全面系统的。
　　她刚才对罗鸣、陶乐、甘霖三人只讲了一小部分，并没有如此成体系。并非她想藏私，只是她不能表现的过于妖异。没想到，她没说完的那些内容，林霄替她补全了。
　　众位学子听完，更是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大宗师就是大宗师，状元就是状元。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于是他们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大宗师指教！”
　　林霄点点头，指着容景说，“容美男，下场考过后，把老夫刚才所讲抄写一遍，然后结合策论，给崇明社学的学子讲讲。”
　　府试之后便是院试，时间间隔并不长，只有一月左右。他给容景安排这个任务并非刁难，而是锻炼。
　　容颐说，最好的学习方法莫过于用自己的语言将学到的东西完整而清晰的表达出来。因为很多时候，在脑子里粗浅的过一遍，自以为自己懂了，但根本不能用于实践。一到答题就两眼一摸黑。
　　容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学生明白了。”
　　“还有你们也可以试试。”林霄又对其他人说。
　　学子们连忙激动应是。
　　“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别明天睡过了头。”林霄说完，率先转头朝府衙走去。他内心激动不已，这容景，越发像容颐了！
　　其他官员也各自叮嘱了考生们几句，然后离开。
　　甘泉本想再训诫甘霖几句，但一想到容景所言，便只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吓的甘霖一缩脖子躲在容景身后，飞快的拉着容景跑了。罗鸣、陶乐连忙跟上。王友、贾宜、陆洋、陈宇、刘杰等人也紧随其后。
　　一路上，大家都在讨论刚才林霄的话。
　　“容明焉，大宗师为什么叫我们这么做呀？”罗鸣问。
　　容景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林霄所说应该是后世一种名为费曼学习法的方法。只是，林霄怎么会知道？再加上他刚才所说的论文写作要点，容景越发觉得林霄好像从现代穿越而来。
　　不，或许林霄也是跟别人学的。这人不是别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曾祖容颐。
　　雷山公，果然是个高山仰止的神秘人物。容景想。
　　“容明焉？”罗鸣不耐烦道。
　　容景这才回过神来，将原理解释了一遍，众人听得恍然大悟，纷纷感叹自己今天赚了。
　　等到明日考试结束后，他们决定也去实践。
　　*
　　第二日，府试最后一场。
　　与县试和府试前两场不同，府试最后一场考两天。府衙准备了被褥和棉被，考生们在号舍过夜。
　　因着时间更长，所以准备的东西很多。特别是食物和水，有些考生甚至还带了炉子。准备自己生火煮东西吃。
　　公堂上，梁茵的位置上坐着西南巡抚郭辉。甘泉原本也要来的，但他一来还要调查巴府府衙，二来他担心甘霖看到他心惊胆战发挥不好，于是便让郭辉全权代劳。郭辉自然没有异议，毕竟钦差大人最重要的职责是替皇上办事。
　　考前流程照旧，宣布考纪，拜圣人。然后考试正式开始。
　　看到题目的瞬间，容景彻底愣住了。


第107章 府试
　　府试第三场只有一道题目, 是一道策论。
　　题目大意是，最近在巴府中, 不少人都声称自己遇到了鬼怪。那么请问, 鬼怪到底是否真实存在呢？
　　不光是容景，其他的考生看到这题目的瞬间也皱起眉头，纷纷在心中咆哮道, 什么鬼！
　　就连坐在公堂上的西南巡抚郭辉，也瞪大了眼睛。这就是府试最后一场的题目, 也太过儿戏了吧。
　　他想, 这道题目出自巴府原知府梁茵, 按照梁茵的水平，不至于出如此低劣的题目。那么很明显, 这道题目别有用意，是专门用来针对容景的。
　　若是容景能够在考试前从监狱中安然脱身，顺利参加这场最后一场考试。那么这场考试，将是阻断容景科举之路的最后一次机会。
　　根据容景在县试中的表现, 说明他是个很务实的人，答卷里有很多经世致用的内容。所以梁茵绞尽脑汁, 出了一道如此玄乎其玄, 务虚之极, 主观裁量权极大的题目。
　　然后，梁茵就可以按照他的评判标准, 将容景从最后一场刷下来。
　　事实上，还真让郭辉猜对了。当时为了出这题目, 梁茵可是辗转反侧, 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郭辉揉了揉额头, 心累的叹了口气。根据这道题目写下来的策论, 到时候该怎么评判呀？只能再将林霄叫过来了。
　　他心累，学生们更心累。
　　不少学生甚至呆若木鸡，不断揉着眼睛，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当他们发现自己确实没看错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脸颓然。
　　可恶，没想到府试最后一场如此刁钻。
　　在短暂的错愕后，容景很快收敛心神，再度恢复了平静。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急。总有破解之道……
　　不知不觉，太阳升起，日照中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容景中途吃了点东西，大姐二姐用芝麻、花生、核桃等磨成粉，掺点凉白开水做成的糊，和陈宇提供的肉干，她没有生火炉煮饭，一来担心太费时间，二来怕水汽蔓延，氤氲了考卷。若是引发火灾，那就更可怕了。
　　果不其然，在她吃第二顿饭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的号舍传来惨叫。原来一个考生煮了汤面，边吃边站在案板前构思，一不小心汤水落到了答卷上，之前所答全部作废。
　　太阳西斜，夕阳落山。黑暗慢慢笼罩号舍。
　　眼看天色已晚，容景放下笔，停下作答，举手示意道，“学生想出恭！”
　　前几场考试因为持续时间不长，加上容景刻意锻炼，考前很少喝水，所以她都能憋到最后。
　　但这考试不行！
　　容景的策略是，白天尽量忍耐，等到晚上再解决。
　　一个官差点点头，提着灯笼，带她往恭房而去。
　　到了恭房，那官差站在隔板外，一双眼睛却咕噜噜的盯着容景，虽然他只能看到脑袋和一双手，但这也足以让他判断容景是否趁着出恭的时候，进行作弊活动。
　　尽管之前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但真到了这一刻，容景还是有些放不开。一连深呼吸好几下，直到恭房那股销魂的气味直窜脑海，将神智都熏得迷迷糊糊了些，她才咬咬牙，一鼓作气，噼里啪啦。
　　官差直皱眉头，但看着这年幼学子昂起脑袋满脸羞愤的样子，被臭气折磨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
　　卸货之后，容景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更愉悦了。
　　终于成功迈出这一步了！
　　她抬头看向天空，只见黑夜早已笼罩了大地，一轮明月从乌云间探出，云中之月，云翳。容景忽然想起了昭阳公主这个假名，觉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祁叡想以女儿之身登上九五之尊，所要面临的困难肯定比自己更多。自己要向她学习，以后不断的克服自己，不论是行为还是心理障碍，容景想。
　　回去之后，容景文思泉涌，借着对面号舍烛火的微光，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思路。然后合上草稿纸，上床睡觉去了。
　　其实容景也带了蜡烛和火折子。但她有把握明日能够写完。
　　除了穿越过来最初那段时间，容景从来没在号舍这么简陋的地方睡过觉，她怕不适应，担心失眠影响明天的发挥。所以要尽早上床，快点进入梦乡。
　　果然，府衙准备的棉被又潮又润，内里的棉絮一团一团，散发着浓浓的霉味。床板是简陋的木板搭成，坚硬硌人不说，连接处也非常松散，稍一翻身就咯吱咯吱，让人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就散架了。
　　古代的读书人真不容易啊。容景想。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他们也能不断的超越自我，奋力向上拼搏……
　　想着想着，她眼前出现了父亲的脸两个姐姐的脸，然后是林霄，崇明社学的同窗们，另外三大才子，最后定格在了昭阳公主那张明媚的脸上。
　　然后，她沉沉睡去。
　　第二日，感受到身下难受的床板，以及清晨略带着寒意的薄雾，容景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缓缓起身。
　　一番拉伸活动之后，神智慢慢回笼。
　　容景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府试最后一场的下半场，她来了！
　　*
　　大半天过去。
　　咚~咚~咚，考试停止的敲击声响起。与以往每次考试结束后总能听到哀嚎连天，叹息自己没有写完不同。这次因着时间格外充裕，所有人都完成了答卷。但写的好不好，能不能过关，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离开考场后，考生们聚在一起，纷纷讨论着这场考试古怪的题目与各自的回答。容景想着这是府试最后一场，就算对答案也无妨，正打算加入他们，忽然看见不远处角落里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精致长衫，面如冠玉，唇如涂朱，仿佛谪仙下凡。
　　正是女扮男装的祁叡。
　　“失陪。我有点事，先行一步。”容景说完就飞快的跑了。等到众人回过神来时，她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容明焉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嘛。不会是做什么坏事去了吧。”罗鸣道。
　　熟悉容景生活方式的陆洋、陈宇、刘杰连忙替她解释。“可能急着上厕所吧，上几场考试，明焉大哥都是憋到考完再回去解决的。”
　　“看他一脸焦急，显然是忍不住了。希望他不要拉在裤子里。唉，人有三急，憋着干嘛呀，早解决早轻松，明焉对医学颇有研究，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陶乐呱呱呱道。
　　只有甘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小容该不会是去见姑娘了吧，他自己都说他有心悦的姑娘，真不知道他喜欢的该是怎样出类拔萃的女子啊，好想认识……”
　　容景顺着那道月白色身影的指引，穿过一条小巷，七拐八拐之后，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考得怎么样？”祁叡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他没想到，自己只露了个头，这容景就像狗看到了骨头一样，急冲冲的追过来。
　　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自己吗？
　　“这个……”容景想起这场考试的奇葩题目，心中有些没底，“勉勉强强吧。”
　　说完，她后退两步，对着祁叡重重行了个大礼。
　　“学生多谢殿下，在童生试期间为学生保驾护航。”之前县试遇到梅氏就不题了，能够扳倒梁洪也主要借了祁叡的力量。
　　而昨天，梁茵突然入狱。府试主考官一夜之间换人，容景不用想都明白，这里面肯定有祁叡的手笔。
　　“你……”祁叡本想说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但他觉得容景脸皮本就厚，自己这样说，他肯定得会寸进尺。
　　于是，话到嘴边，就成了，“你既然知道了，还不快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说：
　　赶完这一章，还有几十页的ppt要做，明早交。
　　感觉要飞升了~


第108章 府试
　　看着祁叡板起脸, 一本正经的样子。容景就有些好笑，心道这个小公主虽然手段了得, 但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还有些孩子气。
　　祁叡说这话，就是想强调她是君主，就算是女孩子, 也是自己的主上。
　　于是容景忍住笑，又鞠了一躬, “这是自然, 谢过殿下搭救大恩！”
　　见容景态度恭敬, 没像往常那样借机接近自己，甚至触碰自己。祁叡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向容景讲了府试第二场后发生的事。
　　“所以, 是殿下您派黄四去替换了学生的试卷，然后再嫁祸给那梁茵。”容景恍然大悟，祁叡这招可以说非常高明了。
　　若仅仅只是将她投入大狱，那梁茵最多被训诫一番。但若是换了考生试卷, 操纵科考，那梁茵的罪责就会大上许多。
　　“怎么, 你觉得本宫歹毒, 或是此等行事太过小人？”祁叡挑眉道。
　　“怎么会呢？”容景笑道, “那梁茵本就阴险，若是以阳谋对付, 只怕是吃力讨不了好。殿下这一招，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他有苦说不出, 不知该怎么憋屈呢。”
　　“高！实在是高！”
　　见容景赞赏的口气和发亮的眼神不似作伪, 祁叡嘴角咧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还好, 容景不像林霄那么古板, 他懂得变通。
　　关键是，容景能体会到自己的聪明才智，懂得崇拜自己。虽然这样一来，他可能会对自己更为爱慕。
　　祁叡有些烦恼的挠了挠脑袋，心道这次就算了吧。就让容景小小的崇拜一番自己，但是……
　　他闭上眼睛，压住脑海中翻涌的念头，收敛情绪，道，“除了操纵科考，那梁茵还涉嫌贪污，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还有与梁洪勾结，也在调查中。总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他这个知府，怕是做到头了。”
　　“都是殿下英明睿智。”容景立刻奉上马屁。
　　祁叡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不只是本宫，也还多亏了你。”
　　梁洪之死可以说是容景一手策划，至于梁茵，也是容景从陈宝那里发现了端倪，让黄四去调查才给了他机会。
　　“学生不过一介白身，全靠仰仗殿下。”容景说的极为诚恳，因为这正是她心中所想。就算她再怎么聪明机智，但她没有权力，也没有可以调动的力量。若是没有昭阳公主，她现在坟头草都怕有几丈高了。
　　但这话听在祁叡耳朵里就多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意味。
　　他有些烦恼的叹了口气，“好了，你别说了。巴府的这两位五品兄弟相继倒台，本宫会尽力周旋，安排本宫的人来。你以后便不必再提心吊胆过日子。本宫功德圆满，明日就会离开。”
　　既然所有事情都已解决，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否则只会惹得面前这位小书生胡思乱想。
　　容景听自己这样说，肯定会很伤心吧。
　　祁叡一回头，就见容景满脸不可置信。
　　他垂下眼帘，不忍道，“所以本宫此次是来向你道别，本宫离开之后，你务必……”
　　不管容景如何伤心如何难过，自己都必须当断则断，祁叡想。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
　　“殿下再留些时日吧，等到院试一过，就到了初夏。那个时候，您之前给学生的稀有菌子便会源源不断的长出来。”
　　“您可以吃个够！”容景说。
　　祁叡愣了片刻，“好！”
　　*
　　和祁叡道别后，容景往客栈走去。
　　她心情格外愉悦。祁叡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却没什么可回报的。所以当祁叡提出要离开的时候，她有些不甘心。她也一定要为祁叡做点什么。
　　一想到祁叡没别的爱好，唯独对吃的比较上心，心心念念那些珍稀菌子。容景就决定了，在祁叡离开巴府之前，一定要让他吃到那些菌子。
　　上次回家的时候，有的菌种已经成功分离，甚至某些品种还冒了小芽，但因着气温还不够高，小芽们都长不大。如此品相，是万万不敢敬现到公主殿下面前的。
　　到了六月，院试一过。温度上升，菌子疯长。大朵大朵的稀有菌子一定会让小公主惊艳不已，大快朵颐。
　　而那个时候，自己也将成为秀才，不再是白身了。
　　想到这里，容景的脚步越发轻快，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发现以另外三大才子为首，一大群人正在客栈等着他们。
　　“容明焉，你去哪里了？”罗鸣问。
　　“对呀，明焉，你走的那么急，海地他们说你回来拉尿拉屎了，但你人却不在客栈。难道是你中途忍不住，随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自行解决？这可不行呀，明焉。我们读书人还是要讲点礼节的，而且你小小年纪，不应该这么憋不住呀，小心长大了肾虚，媳妇儿嫌弃你……”
　　眼见陶乐越说越离谱，周围的人都笑了，容景无奈的叹了口气，“悦天兄，如果不会说话，请你免开尊口。”
　　“那你到底干嘛去了？”罗鸣接着问。他现在越发觉得容景神神秘秘，非常奇怪，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容景有些心累，她想自己到底该编个怎样的借口，才能让这群八卦的考生们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这时，甘霖揽住她的肩，“你们别逼小容，人家说不定是去见姑娘了。”
　　容景一愣，随即附和的点点头。“对呀，我去见姑娘了。”
　　算了，就这个理由吧，免得她再绞尽脑汁继续想下去。而且她说的是实话，自己刚才可不就是去见昭阳公主那位小姑娘了吗。
　　容景的话音刚落，现场一下就炸开了。
　　“明焉哥哥，是哪个姑娘呀？”陈宇看着她，满脸委屈，作为容景最好的朋友，他居然都不知道容景什么时候和个姑娘悄悄搞在了一起。
　　“明焉贤弟，是真的吗？”陆洋有些不信，在他眼里，容景学问顶尖，聪明机智，完美似像神仙，不像是会动凡心的那种。
　　“大哥不愧是大哥，小小年纪就能和姑娘说话。”刘杰羡慕的看着容景。想起自己上次鼓足勇气和春花小妹搭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对方嫌弃的翻了个白眼，然后跑了。
　　罗鸣和陶乐也诧异了。这容景也太……
　　容景心道糟糕，显然这些人全部想歪了。
　　她正要解释，甘霖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动道，“小容，你真是我的知己呀。你给哥哥说，那姑娘年岁多大，性格怎么样，对你好不好，漂亮吗？哥哥帮你参详参详。”
　　看着甘霖脸上含蓄而猥琐的微笑，容景咬牙道，“比我大个三、四岁，性格活泼泼辣，对我挺好的，美丽绝伦！”
　　算了，没法解释，越描越黑。就让这些人自己乱想去吧。
　　*
　　客栈外，一个带着帷帽的身影似乎站立不稳，晃了晃身形，随即很快又稳定下来。那人将手伸进帷帽中，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正是祁叡。
　　因为担心被人识破身份，除了刚才以男装本来面目与容景见面外，祁叡近日出门在外总是带着帷帽。
　　和容景分手后，祁叡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情要交代黄四，但他又不想再见到容景。
　　毕竟接触的机会越多，容景对自己越发迷恋。
　　于是他便以这副模样赶到容景的客栈。然后好巧不巧，一字不落的听到容景说的话。
　　容景说自己刚才去见一个姑娘了，那姑娘比他大三四岁，性格外向泼辣，对他很好。
　　美丽绝伦！
　　这番描述不是自己又是谁？！
　　可恶的容景，诡计多端的容景！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在公开场合暗中向自己表白。幸而他不知道自己在场，否则还不知要说出怎样肉麻的话来！
　　祁叡现在后悔极了，就不该为了贪吃那两口菌子，答应容景继续留在巴府。
　　他下定决心，在吃到菌子之前，他不会再见容景一面！
　　作者有话说：
　　公主：下属暗恋自己怎么破，在线等，挺急的。
　　容景：别自作多情可破。


第109章 府试
　　三日后。府试最后一场考试放榜。
　　考生们一大早就来到府衙门口, 紧张的等待着。
　　吱呀一声，府衙大门打开, 两个衙役走了出来, 手中拿着一张榜文。
　　考生们目不转睛的看着衙役将榜文贴在通告栏上，等衙役一离开，连忙一窝蜂的涌了过去。
　　“第一名, 容景！”有眼尖的考生立刻就看见了榜首那个画着红圈的名字，高声喊了出来。
　　“第二名, 甘霖、陶乐、罗鸣并列！”随后, 又一道呼喊响起。
　　与往常放榜时情绪激动不同, 这一场，四大才子们都很平静。因为这个结果早在他们意料之中。
　　*
　　原来, 容景为了避免考生们再继续问她那位姑娘的八卦问题，于是主动提出讨论最后一场的策论。
　　甘霖自然看出了她转移话题的目的，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继续拉着容景问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样貌, 浓眉大眼还是眉眼清丽。但却被罗鸣厉声呵斥住了。
　　“要讨论姑娘到春水楼去。这里是学子们的客栈，只能讨论科举问题。甘雨水, 信不信我去找甘大人！”
　　甘霖吓的一缩脖子, 不敢再出声。
　　罗鸣又看向容景, 放缓了语气，“容明焉, 说说你对题目的理解吧。”
　　容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罗鸣一愣，这容景看自己的眼神从来都透着不耐烦, 怎么今天居然肯给自己一个好眼色。
　　不知不觉间, 他耳根悄悄的红了。
　　“我觉得这道题目出的很奇怪, 一点也不像是正经的题目。”容景道。
　　罗鸣收敛心神, 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既然题目已经出了，就只能按照这题目做篇策论。我的观点是，这世上没有鬼神，人们禀父母之气而生，人死气散，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冤鬼亡魂。说自己看到鬼的人，许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觉。又许是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
　　“那我们俩的回答很相似了。”陶乐也凑了过来，“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这些儒生，肯定不能说鬼存在。虽然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但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怎知是何等存在呢，既然不知，就不好议论。故只能敬鬼神而远之，不谈论不讨论。谣言止于智者，日后若是听到这些鬼神之言，姑妄听之，一笑了之……”
　　“那我的回答和你们也差不多，不过是多了些《春秋》中关于鬼神之事的记载罢了。”甘霖揉了揉耳朵，不情愿的加入了讨论。
　　他明明更想和容景讨论姑娘啊！
　　“那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无法分出高下。”罗鸣皱起眉头，随后，他看向容景，“容明焉，你又是怎样回答的？”
　　容景想想，道，“首先，我质疑这个题目的水准。”
　　当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容景就明白，这应该是巴府知府梁茵故意为自己设的题目，想在最后一场将自己刷下去。
　　“科考目的在于经世致用，而不是讨论这些玄乎的问题。清谈误国。我直接就这样写了。”反正梁茵已经下狱，主考官换了，而且有林霄在，容景不担心自己的成绩。
　　故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就如同惊雷一般。
　　这容景，也太刚直了吧。不过，也真的很帅！
　　怪不得崇明社学和简宁县那些人称他明焉大哥，大哥就是大哥！
　　一时间，他们看向容景的眼神，敬佩不已。
　　“然后呢。”罗鸣接着问。
　　“接下来，我的大致内容是，我们是生活在阳世间的人，照理说不应关注那些阴间的鬼。但人间处处有情，那些我们所亲所爱之人一旦与我们天人两隔，若是能以鬼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也不失为一种寄托。所以对那些相信鬼的人不必苛责。他们不是相信鬼，而是念旧有情。这种念旧有情恰恰是我们人性中的纯真与光辉。”
　　随着容景的话，在场渐渐陷入了沉默。很多考生都和另外三位才子一样，回答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不如他们答得好罢了。但是在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希望他们的至亲至爱离世之后，不是彻底灰飞烟灭，而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让他们有个念想，有个寄托。不少情感细腻的考生当场眼眶就红了，片刻后客栈内甚至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容景也觉得有些伤感，于是又道，“当然，也有些心术不正之人利用鬼神之事招摇撞骗，这就必须加以杜绝。我在答卷中列举了几种民间的把戏。这些把戏看似奇妙不已，让人误以为遇到了鬼神，但实际背后的原理一戳就破。比如往油锅里放上硼砂，看似油锅翻滚，但并不烫手。晚间听闻屋外有敲门声，但开门后发现门外空空如也，吓的魂不守舍，实际是房门被涂了牲畜之血，蝙蝠嗅血撞门……”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容景知道太多奇异现象的背后都有科学解释，所以她讲起这些来，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很是勾人。渐渐的，客栈里的考生们忘记了先前的伤感，眼神亮晶晶的围着她，听她讲。
　　容景可真厉害呀，什么都懂。他们想。
　　容景却垂下眼帘，这世上到底有鬼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从遥远的时空穿越进书中的世界，借着原身借尸还魂，也绝对算得上超自然现象。
　　所以对很多东西，她虽然并不想过多谈论探究。但她却明白，保持一颗敬畏之心很重要。
　　*
　　榜文前，甘霖最先对容景拱手，“恭喜你，容案首。”
　　继县案首与县案首之首后，容景又斩获府案首。甘霖虽然有些羡慕，但并不嫉妒。因为若是没有容景，他连府试第一场都参加不了，还会被他叔叔甘泉家法伺候！
　　“雨水兄客气了，我不过是运气好。”容景说。其实，她这场之所以能得第一，也和题目有关。她写了很多别人不敢写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又恰恰被主考官赏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呀。明焉，你别谦虚，你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我们是有目……”
　　“多谢悦天兄。”容景连忙打断了他。
　　陶乐已经习惯了，他毫不在意的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容明焉。你别忘了还有院试。”罗鸣瓮声瓮气的甩下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容景微笑着摇摇头，这罗鸣虽然争强好胜，但比他那堂兄罗竞却可爱多了。
　　这时，其他考生或是欢呼或是哀嚎的声音不断传来。容景连忙看向榜单，寻找其他小伙伴的名字。
　　很快她找到了贾宜的名字，然后是陆洋，然后是王友。
　　她看向三人，发现三人像失了魂般呆呆盯着榜单，目光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的名字周围打转。想来是高兴傻了吧。容景不愿打扰他们的喜悦，继续往下看去。
　　渐渐的，她的心提了起来。
　　因为陈宇和刘杰这两个名字却一直没有出现。
　　容景紧紧捏着袖子，继续往下看去。
　　终于，在倒数一、二的位置，容景发现了他们俩的名字。
　　“你们是倒数一、二专业户呀！”容景喜极，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啊，明焉大哥。我们一路倒数就过来了。”
　　“明焉哥哥，你掐掐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容景抬头，只见不远处两人抱在一起，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又哭又笑，那样子又狼狈又欣喜。
　　“快给我擦干净！这幅模样成何体统！”她走到两人面前，激动道，“因为——”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童生了！”
　　本次府试，除掉了梁洪，结识了三大才子，获得巴府学子声援，斗倒了梁茵，小伙伴们全部上岸，自己获得头名——府案首。
　　本次府试，圆满收官！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院试（三合一）
　　110-1
　　因梁茵已经下狱, 所以按照往年府试结束后的规矩，由知府请考中的学生们吃饭, 就变成了由西南巡抚郭辉和钦差大臣甘泉共同设宴。
　　他们原本还请了林霄, 但林霄却傲娇的说自己是最后一场院试的主考官，只有通过了院试的秀才，才配同自己一起吃饭。听得两人好笑不已, 只好作罢。
　　宴席设在府衙内，因着郭辉和甘泉两人事务繁多, 所以上午张贴出榜单, 中午就立刻设宴。
　　“这次的府试, 大家都很不容易。但大家却一路坚持了下来，披荆斩棘走到现在。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希望你们日后都能像这次这样，正直义气。别忘了为人初心，落得和梁茵一个下场。”简短的说完开场白后，郭辉看向甘泉, “甘大人，你也叮嘱他们几句吧。”
　　甘泉点点头, “郭大人讲的不错, 你们还年轻, 日后的路还很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多跟着榜样学习, 别去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在容景和甘霖身上转来转去,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容景就是好榜样, 而甘霖就是个接触乌七八糟东西的反面教材。好在, 甘泉记着容景的话，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随后几个府同知又说了几句，宴席正式开始。
　　因时间仓促，今日的菜品并不丰盛，但这不妨碍在坐学子们的激动心情。过了府试，他们就是童生了。虽然仍不算有功名，但也和白身有所区别，以后走在路上报出童生这个身份，都要被人高看一眼的。
　　所以学子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聊得格外开心。连容景也不例外，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面对刮躁的陶乐，她此刻也颇有耐心。
　　“明焉呀，你不知道，这次府试之前，我爹拉着我的手说，乐乐啊，你好好去考呀，等考中了府试，我们老陶家可就出一个童生了，到时候你爷爷在地底下也有的显摆了。我当时还在想，府试有什么难的，轻轻松松就能通过。但真的过了，真的成了童生了，我却有点不敢相信，感觉自己飞到天上，踩在云里呢……”
　　“那你中了秀才不就得飞上太阳，中了举人还不得发疯。”容景笑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陶乐刚要反驳，便看见一道身影走来，原来是郭辉，于是连忙和容景一起行礼，“郭大人！”
　　郭辉笑得格外和蔼，“打扰两位小才子聊天了，容景，你过来同本官说几句话。”
　　容景点点头，跟着郭辉来到一处相对比较安静的角落。
　　“容景，府试第二场，你所做的治水论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什么过往的经验？”郭辉问。
　　第二场的杂文，容景和罗鸣都做了论。而且都是关于落叶河水患治理。罗鸣的立意虽高，但关于治理的细节却不足。不像容景，无论是水患的预防，还是洪涝的应对，还是洪灾后对瘟疫疾病的控制，各种细节头头是道，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老大夫。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又继续问，“最后一场的策论，你提到的那些江湖上玄乎其玄的骗术，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说完，他静静的看着容景，不放过容景脸上一丝一毫最细微的表情。
　　就在昨日，他忽然收到皇帝的秘旨。皇帝说，朝中有人看了容景县试的答卷，觉得容景答得虽好，但却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学识水平。
　　有人担心，那容景会和他的曾祖父容颐一样，生而知之，妖孽非凡。日后会成为大雍王朝的祸害。所以皇帝让西南巡抚郭辉亲自考察容景，看看这容景到底是人，还是妖，然后秘密回报。
　　收到这道密令的时候，郭辉觉得有些奇怪。陛下不是已经派了钦差大臣甘泉吗，怎么又给自己下了这道密令。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容景帮助甘霖一事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担心甘泉因着甘霖之事，对容景有所偏袒。所以才让自己亲自去试探容景。
　　既然是皇帝交代的任务，那他肯定要做好。很明显，皇帝现在一方面觉得容景的才学有利于社稷。另一方面又担忧容景日后长成和他曾祖父容颐那样的权臣，故左右为难。
　　想到这里，郭辉看向容景的眼神越发严肃凌厉。
　　“回禀大人。”容景不慌不忙道，“这些，都是学生听家父说的……”
　　容景知道，无论是县试第二场的那道墨义，还是府试第二场的杂文，最后一场的策论。她的回答，都会引发一定风波。
　　因为太过真实细致，超越这个时代，完全可以指导生产实践，让人拍案叫绝。
　　但容景更明白，如果要想在科考场上脱颖而出，她必须这么做！
　　她不像甘霖、罗鸣、陶乐那样，从小接受启蒙，底蕴深厚。为了拿到好的名次，她只能从别的方面弯道超车，所以她选择展现自己这方面的才华。
　　否则，虽然她也能通过考试，但成绩只能泯然众人，日后到了朝堂也毫无名望可言。
　　于是，她将前世在纪录片和一些论文中看到的很多知识放在了科考场的答卷上。
　　容景知道，肯定有人会质疑她，所以她也提前想好了说辞，以免让自己表现的过于妖异。
　　容泽早年的时候被流放到蛮荒偏远之地，好不容易摆脱奴籍，又到处走南闯北，辛苦赚钱，先将容家人骨骸运回故里，让他们落叶归根。然后娶妻生子，培养下一代。
　　这么多年下来，容泽自然见多识广。
　　容景神情平静，语气自然，“从小父亲就告诉学生，生活不易。他经历过水灾，修过房子，锄过地，也被人骗过，他希望学生以后别再吃他吃过的亏，上他上过的当，希望学生能活的长久康健……”
　　随着容景的话，郭辉脸上的探究之色慢慢退去，他垂下眼帘，思虑片刻，随后对容景道，“你父亲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以后好好读书报答他……”
　　容景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学生多谢大人教诲。”
　　“好了，你去同其他小才子聊天吧。”郭辉笑笑，挥手示意她退下。看着容景的背影，郭辉越发疑惑。这容景如此情真意切，所言应当属实，那么这说明容景和他的曾祖容颐不同，并非生而知之，只是比一般人聪明些罢了。
　　郭辉现在虽然官至西南巡抚，但早些年一直都在地方任职，从没见过容颐。后来容颐被定罪，说是王朝祸害，遗臭千古的奸臣，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见容景一身风骨，想起容景科考以来的总总表现，又听容景说起他父亲虽然辛劳却一直保持善良的本性。郭辉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后人，那容颐真是传说中罪大恶极之人吗？
　　算了，一个死了这么多年的人，别再想了。
　　刚才容景神情真挚，表情自然，说到伤心处声音还有些哽咽，眼眶还有些红。不像说谎的样子，他现在知道该怎样回复皇帝了。
　　了结一桩大事，郭辉反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途中经过一棵的大树。此时已是四月中旬，虽不如盛夏绿浓成荫，但也枝繁叶茂。隐隐绰绰的树影间，一双微微上挑，水光潋滟的双眼静静的看着地面。
　　皇帝还是那么多疑，那么小心谨慎。派出一个甘泉还不够，还让郭辉去试探容景。
　　眼睛的主人正是祁叡。
　　原本，祁叡得知容景中了府案首，想着自己作为容景的君主，应该亲自来给容景道贺。但他又忽然想起，自己发过誓，在吃到菌子之前，坚决不会再见容景一面。
　　祁叡生生忍住，但他又实在好奇容景得了府案首是什么表现。于是又只好躲到树上暗中观察。没想到，却让他听到了这番谈话。
　　祁叡很庆幸，也有些得意。容景不愧是他看中的左膀右臂，郭辉什么也没试探出来，完全被容景糊弄了过去。容景哪里是从他父亲那里听到的知识，容景分明和他的曾祖容颐一样，也是生而知之的天才。
　　容景多智近乎妖，可能除了他的家人，就只有自己知道了。一想到容景，祁叡嘴角的弧度变得愉悦了些。容景年纪不大，却心思玲珑，那一脸天真说假话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
　　祁叡越发开心，容颐没能颠覆大雍王朝，没能做到的事，就由容景来完成吧。当然，还要加上一个自己。
　　他眯起眼睛，等回到京城后，那些在皇帝耳朵边吹风，让皇帝提防容景的人，自己该小小的回敬一番了……
　　*
　　容景当然不知道祁叡躲在树上，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离开郭辉后，她又被甘泉拦住了。
　　“容景，你最后一场的答卷我看过了，写的很好。特别是开场直言题目不宜出现在科考场上，很有勇气！”甘泉道，“回去后，我也将禀明陛下，责令礼部加强对童生试的约束，让那些知府别以自己的喜好来操纵科考。”
　　“多谢大人，大人为民着想，是我们学子的福气。”容景道。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甘泉朝不远处躲在暗处，尽力降低存在感的甘霖挥了挥手，“还不快滚过来。”
　　甘霖缩着脖子，不情愿的过来了。
　　“你回家和大哥大嫂说一声，这次我公务繁忙，没时间回去看他们。让他们将你转到崇明社学去，”甘泉道。
　　“为什么要转到崇明社学呀，这书院没侄儿的现在的书院好。”甘霖连忙拒绝。不光如此，更关键的是，那崇明社学隔他家很远，几乎对穿了整个巴府，而且据说位置偏僻，最近的青楼都有十多里路，很不方便。
　　他才不要过去！
　　110-2
　　甘泉只得耐心解释道，“自然是为了让你和容景一起学习。日后你跟着容景，衣食住行样样听他安排，别吃那么多吃那么好，别穿那么厚。明白吗？”
　　甘霖聪明刻苦，甘泉丝毫不担心他的科考成绩，只怕甘霖色.欲熏心，误入歧途。就像这次的府试，若是没有容景，他甘家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所以甘泉只能让甘霖跟着容景，让容景盯着他。
　　一听和容景在一道，甘霖没那么排斥了。正好，他可以和容景聊聊那位神秘的姑娘。
　　“那行吧。”甘霖说。
　　“容景，你且放心，不会让你白白看管他，每月给你……”甘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大人说笑了，什么看管，是互相学习才是。学生也有很多问题要向雨水兄请教，是不是也要给雨水兄付钱。”
　　甘泉一愣，这才想起容景仗义疏财的传言，于是忙道，“是我失言了，容景，你别放在心上。”
　　“是大人正直公允。”容景拱手道。
　　眼见安排好了这个不省心的侄子，甘泉放轻松了许多，他又同容景和甘霖聊起最后的院试，叮嘱他们不要因为学识出众就掉以轻心，两人自然保证会认真对待，拿个好名次。
　　甘泉点点头，让容景先行离开，又将甘霖留下，同他说了些话，问了他家中情况，兄嫂最近身体如何，日子还过得去吗。甘霖都一一答了。直到有位府同知向甘泉敬酒，甘泉这才让甘霖回去。
　　甘霖刚一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就见罗鸣满脸怒色，容景在一旁耐着性子劝解，“真的，冲天兄，你听我一言，没错的。”
　　“他们怎么了？”甘霖问。
　　陶乐低声道，“冲天听见明焉不参加今年的乡试，而是要等到下次，于是也决定放弃今年乡试，等到三年后和明焉一起。明焉让他别这么做，他却说明焉……”
　　陶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罗鸣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容明焉，是，我府试没能拿到案首，不可能成为小三元了。若是你院试又拿了第一，你就是小三元。我必须在乡试扳回一局，我必须拿个解元，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当然，若是你院试考得没我好，我们算打个平手，也得到乡试再去分个胜负。”
　　看着罗鸣倔强执着的样子，容景只觉得无比心累。这罗家人怎么胜负心都这么强？还以为别人和他们一样。
　　她之所以避开今年的乡试，一来是不想和林静对上，毕竟林静是林霄的孙子。对林霄来说，自己和林静，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在一起竞争。而且她的根基确实也有些不稳，要是继续采取县试、府试的风格，万一乡试的主考官不欣赏怎么办？所以她还需要积累，让自己的功底变得更扎实，可以应付不同的考官，不同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一旦她通过乡试，成了举人，祁叡就会想办法将她送到国子监去。而那个时候，林霄很可能还没有进入中央朝堂，更别谈站稳脚跟，面对梁洪和梁茵背后那些位高权重者，她非常危险。
　　但这些话却不能对罗鸣说。她转了转眼珠子，道，“每回的乡试都有解元，你为什么不在今年拿解元？难道，你怕你的堂兄罗争先？”
　　一说起罗竞，罗鸣笑了，“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怕？”
　　“那你该不会是怕林致远吧，你放心，乡试的主考官不是大宗师。而且大宗师也绝不会徇私舞弊。”容景继续劝解道。
　　“林致远也确实有几分本事，才学说不定还在我之上。但是……”罗鸣静静的看着容景，“我这辈子的竞争对手，只有你，容明焉。”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最开始，他从罗竞口中听说容景颇有才气，想要一较高下。这种事情他做的多了，大部分时候他胜了，有时候他败了。但与对手较量过之后，他会很快放下，反思自己的不足。
　　可是容景却不同，罗鸣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次次向容景挑战，一次次的被容景无视，一次次的被容景碾压，再一次次重新挑战……
　　他再也没有从与容景的对决中走出来。
　　或许是执念吧，罗鸣很想漂亮的赢容景一次。然后让容景认真的看着自己，对自己露出欣赏而崇拜的眼光。就像那些爱慕他的女孩子一样……
　　等等！打住！
　　这个展开不对！
　　罗鸣连忙端起茶水，慌乱喝了两口，因为喝的过急，他呛住了，咳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的说道，“总之，我决定了，我要和你一起参加乡试。不仅如此，我还要像甘雨水那样，也转到崇明社学，和你一起学习！”
　　容景：……
　　有一个甘霖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更何况再来个罗鸣。一想到未来鸡飞狗跳的日子，容景心累的揉了揉眉心，茫然四顾。
　　谁来救救她……
　　她的目光不经意的瞟到陶乐，陶乐连忙摆手，飞快的说道，“明焉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会参加今年的乡试，你应该也听说过了，我之前因丁忧守孝，错过了上次的童试。所以我定会抓紧时间，尽快完成科考。我对名次不是很在意的，也许这话说的有些自大，但我知道，我就算拿不到头名也会名列前茅。我更担心自己年纪大了，还是个白身，姑娘都看不上我。我讨不到媳妇儿，父母会伤心难过的……”
　　容景点点头，总算恢复了些活力，“说的不错，做人就要这样。”
　　不幸中的万幸，陶乐没有再跟过来。
　　树上，祁叡冷冷的看着甘霖和罗鸣。这两人是什么鬼样子自己不知道吗？一个个都往容景身边凑，想把容景带坏吗？想让容景一天到晚为他们伤神无心科考吗？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快点把这两人从容景身边赶走。
　　他要保证容景顺利成长，成为猛虎龙象，然后，为自己所用。
　　*
　　因着郭辉和甘泉都事务缠身，所以宴席很快结束。学子们又互相寒暄了一番，约定以后就是终身的挚友，这才各自告别。
　　“我想先回趟家，你们呢？”刘杰问。他可以想象，他此番回家会何等风光，父母叔伯，舅舅姨妈自不必说。还有那春花小妹，得知自己已经是童生后，不知会用怎样的崇拜眼神看自己……
　　“自然是要回家。”容景笑道，父亲和两个姐姐此刻只怕伸长了脖子，望穿秋水在家中等待吧。
　　“我也要回家，娘和弟弟妹妹们都盼着我。”陆洋说道，自从梁洪自尽后。他们一家脱离了奴籍，昭阳公主从梁茵的私库里拿出一笔钱给他们。他们盘了家店面，开了间小食肆，不用再受欺凌侮辱，日子过得舒心极了。今天他中了童生，更要快点将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陈宇羡慕的看了他们一眼，他也要回家，只是和容景、刘杰、陆洋不同。他家里根本不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庆祝。自从上回陈宝在客栈一番耀武扬威后，他就彻底对他爹失望了。他吸了吸鼻子，算了，他还有娘，只要他娘还关心他就行了。
　　几人又寒暄了一句，然后道别。因都往简宁县的方向，于是容景便与贾宜、王友两人结伴，来到府城门口。
　　黄四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辆马车，早已候在那里。三人上车坐好后，驾的一声，马车朝前冲去，带着归心似箭的人。
　　马车脚程很快，傍晚时就到了简宁县县城，黄四将贾宜和王友放下。两人同容景道谢告别。
　　明月初升时，马车踏进溪岗里。
　　容景借着月光，走向大门。
　　还不等容景敲门，就听到院子里的狗儿们欢快的叫起来，屋内传来容婷和容娟的声音，“是小弟吗？”
　　“是我，大姐、二姐。”
　　顷刻之间，门被打开，容婷和容娟飞快的跑出来，一人拉着容景的左手，一人拉着容景的右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哽咽道：
　　“小弟瘦了，那杀千刀的梁洪太坏了。”
　　“考试也辛苦，我可怜的小弟啊。”
　　“脸都尖了，这两天可得好好补补呀。”
　　没过多久，容泽也从屋里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外，“景儿，回来了。”
　　“爹。我回来了！你们放心，我的伤完全好了。”
　　“还有——”容景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叫了出来。
　　“我中了！府案首！”
　　容泽愣了片刻。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吸了吸鼻子，方才拍着容景的肩膀叹道，“我儿能干，我儿出息。”
　　说完，他竟是老泪纵横，哽咽不止。
　　虽然知道小女儿才学出众，若无什么意外，应该能通过府试。但真当容景成了童生，甚至还拿了第一，容泽内心依然激动的无以复加。
　　他们容家，终于又要再出一个厉害的读书人了！
　　不光是容泽，容婷和容娟也喜极而泣。一家人开心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黄四打断了他们，“容老爷，两位小姐，还是先进屋再说话吧。”
　　容泽和容婷、容娟这才发现黄四和他身后的马车。
　　“这位是我的书童阿四，也就是那位大人派来帮助我的……”容景简单介绍了几句。
　　容泽和容婷，容娟向黄四问好，感谢他对容景的照顾，黄四忙说这是他的本分。
　　进屋后，容泽道，“孩子，匆匆赶回来，还没吃晚饭吧，让你姐姐给你热点菜。”
　　看着容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要独自去求学考试，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他就心疼不已。
　　“在路上吃了些饼子，我不饿。”容景道，“但要麻烦姐姐收拾个房间给阿四。”
　　黄四连忙笑道，“麻烦小姐，打扰了。”
　　他没想到，容景的家虽然算不上富丽堂皇，但却干净整洁温馨。还有可爱的猫猫狗狗。更重要的是，容景的两个姐姐，都是大美人，太养眼了。
　　黄四喜滋滋的跟着容婷走了，末了还不忘对容景说，“公子，我就不打扰你们家人叙旧了。有啥需要随时叫我。”
　　没多久，容婷收拾好房间，让黄四住下，她又回到堂屋，和容泽，容娟一起，询问容景这次府试的事情。
　　“小弟，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吗？”
　　110-3
　　自从上次在昭阳公主府上见到容景的惨状后，容家人回来哭了好久。他们很想亲自照顾容景，但他们也知道，他们留在那里只会添乱，于是强忍着不舍离开。
　　“已经完全恢复，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你们放心吧。”容景道，“公主殿下将我调理的极好，我甚至更壮了些。”
　　“那就好，景儿，我们可得好好感谢公主殿下啊。”容婷说，“我近日赶制了几匹刺绣，不知能否呈现给殿下。”
　　“可以的。我交给她就行。”容景道，在她看来，祁叡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过，可能比起绣品，她更喜欢美食，不知那些菌子长的怎样了？”
　　容娟道，“最近气温升了些，个头稍大了点，但品相还是不行，我把它们全部做成了菌种，继续播种。”
　　容景点点头，“辛苦姐姐们了，给殿下的，一定要是最好的。”
　　屋外窗台下，几只猫咪好奇的看着蹲成一条虾米的黄四，疑惑的喵了一声。黄四一乐，也学着它们喵喵叫。
　　“小猫咪！”容景听到声音，立刻冲过来，推开窗户一看，只有猫咪们逃窜的身影，气的她大叫，“不准跑，快让哥哥贴贴抱抱！”
　　早就绕到屋后的黄四八卦的笑了。
　　刚才容景说什么？“我交给她就行。”还有，“给殿下的，一定要是最好的。”
　　嘿嘿，能得如此俊俏书生真心爱慕，殿下艳福不浅啊。黄四很好奇，殿下若是听到此番话，又会是什么反应。哈哈哈。跟着容小公子，果然少不了乐子。
　　不行，他要回房间给菊芳、梅香姐姐写信，将快乐同两位姐姐一起分享。
　　容景见抓不到猫咪，只得回到屋子中，继续和家人聊天，她向三人讲了梁洪死后府试发生的事情，听得三人又是惊心胆颤。
　　“可恶，不光是那梁洪，连那梁茵也要害你。”容婷和容娟不停的抹着眼泪，她们可怜的小妹啊。
　　“不是他们，是他们身后的人。”容景道，“也是害了曾祖的人。”
　　容泽死死捏着拳头，“景儿，他们连失两个下属，一定恨死你了。”
　　他很想说要不就算了，我们别考了。但他知道事已至此，他们双方彻底结下梁子，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
　　容景自然猜出了他们心中所想，安慰道，“父亲，姐姐，你们别急。我都打算好了。目前梁洪和梁茵一个死一个流放，巴府暂时不会有人害我。我且韬光养晦，院试之后闭门读书三年再参加乡试。然后一鼓作气考完。届时，那位大人已在京中做好布局，我再进入朝堂，会安全的多。”
　　容泽这才略微放心些。
　　“景儿，你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们都支持你的。”容泽现在隐约猜到，容景背后的人，应该是对龙椅有兴趣的人。估计是哪位不得志的皇子吧。他将容景收入麾下，保容景平安，容景日后为他效力。不光是容景，那昭阳公主也是此人手下。看来此人非同寻常。
　　“只一点，上位者心思叵测，景儿你要当心啊。”
　　容景点点头，“这个自然。父亲，还有一事，我需得向您说明……”
　　她将今日中午宴席上，那西南巡抚郭辉对她的问话与她的回答告诉了容泽。
　　容泽听完后沉思片刻，然后道，“景儿，你做的很好。你天资聪慧，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但你更懂得藏拙。你且放心，日后若是有谁问起，我定然按你所言回答。”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景儿，你有所不知啊。当年你曾祖被定罪，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生而知之，是为不详。”
　　“这是怎么回事？”容景一下子来了精神。
　　容泽告诉他，容颐出身贫寒，家徒四壁，幼年时根本没钱读书，于是他便站在私塾外旁听，被夫子无意看到，一番考校之后，夫子发现此子是个天才，于是免费让他入私塾读书。
　　这一读可不得了，容颐很快崭露头角，不仅在书院大放异彩，在科考场上更是无往不利。
　　“和你一样，你曾祖先是中了县案首，然后是府案首，院案首，成了小三元。后来又中了解元，贡元。只在最后一轮殿试时因风姿出众，当场被点了探花。
　　与其他读书人不同，你曾祖有很强的个人风采，他专精务实，往往能提出很多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很多人怀疑他师承某神秘隐士，但后来证明他确实是自学成才的天才。于是，不少人便认为他生而知之。”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这大雍王朝开朝之际，便有一则预言：生而知之，王朝末日。”
　　容景听得一惊，随即是阵阵后怕。她现在反应过来了，那西南巡府郭辉并非好奇，而多半是奉了某人比如皇帝的旨意，来试探她的。
　　幸好，她早有准备。
　　看着容景惊魂未定的样子，容泽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景儿是雷山公的转世，许是有了上辈子的惨痛经历，她虽然与雷山公有太多相似之处，但却谨慎仔细的多。
　　希望这一世，她能完成上辈子未尽之事。
　　*
　　因着昨日睡得晚，一大早，容家人还在睡梦中，就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里长扯着破鸭嗓子吼道，“容先生，恭喜呀。你家小儿子中了府案首。”
　　容泽连忙起床，走到门边开门，只见一个官差拿着一块牌匾并一张榜单，对他喜笑颜开，拱手行礼道，“容先生，恭喜恭喜。”
　　官差将榜单交给容泽，正是府试最终录取的榜单，第一列第一行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容景，上面还画着个红圈，分外醒目。
　　然后是牌匾，上书：天正甲子年，巴府府案首容景。
　　容泽激动的接过。
　　此刻，容婷，容娟和容景也收拾好出来了，容婷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官差，“官爷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沾沾我们文曲星的喜气。”官差笑嘻嘻的收了，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方才离开。
　　恭喜声祝福声绵绵不断，以里长和里甲老人为首，张屠户一家，肖老三一家等乡里乡亲站在门口，纷纷对容景道贺。
　　容景不断应答谢过。容婷和容娟摸出一粒又一粒碎银子，发给贺喜的乡亲们。
　　如此大喜事，他们可不能吝啬钱财。
　　散了不少红包钱，容泽又决定再摆三天的流水宴。乡亲们闻言更是开心不已。
　　“好哇，容先生大方。那我们就盼着容小哥再拿个院案首，拿个解元，贡元，一直拿到状元。我们好一直吃席。”一个嘴甜的乡亲说道。
　　“好好好，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容泽喜的嘴都合不拢了。容婷和容娟也乐的哈哈大笑。如此吉利的话，谁不爱听呢。
　　只有容景摸摸自己的肚子，惋惜的叹了口气。又到了每逢考过胖十斤的时候。
　　*
　　因着是府试，所以这回的流水宴比上次县试结束后更为隆重。大鱼大肉毫不吝啬，容家人钱花的开心，乡亲们也吃得开心。里长一个劲的给容泽敬酒，说他教子有方。
　　“哪里哪里，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别再夸他了，免得他骄傲。”话虽这样说，但容泽脸上的笑容就没褪下去过。
　　里长摆摆手，“我可没夸他，这是我们大家有目共睹的。容小公子天资聪颖，读书读得好，其他方面也很能干。容先生你又不是没去过我们里中的那块试验田。”
　　原来，自从容景县试第二场墨义的回答引发轰动后，简宁县专门在溪岗里中播了十亩地给容景试验耕种。但因考虑到容景还有府试与院试两场考试，时间紧迫。所以这段时日并没有让容景去耕田亲自指导。而是让里长派人监督。里长让里中的匠人按照容景答题中所记载的犁耙图样，打了几幅样品。农人们用起来轻巧省力不说，刨的地也更深更均匀。
　　同样的种子，撒在试验田里的，确实比在别处的田里发芽更快，长得更壮。
　　“容小哥，院试考完了，记得来试验田里指导我们呀。”里长笑道。
　　“指导谈不上，农业乃国家大事，我该多学习才是。”容景道。
　　里长闻言更高兴了，“看到没有，这就是境界，这就是格局。我建议，我们颁发一块溪岗里表率的牌匾给容景。”
　　众人自然同意，容景却谦虚地说不可。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妇人的声音响起，“容小哥可真能干，样样都那么出挑。”
　　容景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老妇人，这人她有印象，是里甲老人刘员外的妻子何氏。
　　容景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礼貌的笑笑。
　　何氏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又道“容小哥呀，你看你读书考科举这么辛苦，家中还有一大堆事务要操持。你父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两个姐姐又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干不得重活。可得添点人手啊。”
　　容娟忙道，“我力气很大的。”
　　何氏笑着摇摇头，“可你是姑娘家，早晚要出嫁的。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
　　“我不——”容娟正要说我不嫁，就见容景大声道，“夫人说的不错。”
　　何氏说的不错，她以后事情越来越多，随着步步高升，各种人情来往，家里也会变的更繁忙，确实该考虑雇人。
　　但，看着何氏的样子，似乎想给她家介绍。
　　她才不会答应，于是容景一把拉起黄四，“所以我新收了个书童，干活很是麻利。一个顶三个。”
　　黄四也颇为配合的点点头。
　　何氏抿了抿嘴，又道，“这小伙子看着是踏实，可也就只能干点力气活。若是精细些的，比如伺候穿衣吃饭，煎药倒茶，还是不合适。”
　　似乎下定了决心般，她一鼓作气道，“我们家小孙女，样子是粗陋了些，但手脚也算勤快。若不嫌弃，来你家当个丫头，也能分担些事务。”
　　说完，她竟然一把将身后的小女孩推到容景面前，“芸娘，快，给公子磕头问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院试（三合一）
　　111-1
　　何氏此言一出,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何氏和芸娘。
　　黄四更是被呛住了, 猛咳一阵, 这老夫人什么意思，丫头，通房丫头吗？
　　他扬起一个猥琐的微笑, 将目光又转向容景。
　　容景明显也愣住了。
　　却见那名唤芸娘的小女孩抬起头来，惊恐的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浑身颤抖着。
　　容景想起来了, 这芸娘还是原身容嫣的幼时玩伴，是个羞涩腼腆的小姑娘, 总是很安静，并不讨厌。
　　她皱起眉头，“何夫人，我不明白, 你们辛苦养大的孙女怎么舍得送去做丫头。若是缺钱，大可开口, 乡里乡亲的,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们不差钱。”何氏不知该怎么解释, 有些着急，“只是想给芸娘找个好归宿。”
　　“丫头算什么好归宿。”容景深深的看着她, “何夫人说笑了。来来来，多吃点菜, 少喝点酒。”
　　希望这老夫人能顺着自己的台阶, 就此揭过此事。
　　没想到那何氏却不依不饶道, “容小哥, 我没有喝醉，我也没有胡言乱语。真的，你现在是府案首，日后秀才、举人那是铁定的。就是进士，也板上钉钉。我家芸娘配不上你，但做个丫头还是绰绰有余。”
　　容景彻底呆住了，她知道，因着自己不断考取功名，总有一天会有人给自己说媒。
　　但没想到这么快，而且还是给自己说通房丫头。
　　容景定了定心神，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那番说辞说了出来。
　　“这可万万不行。早在决定科考前，我就发过誓，除非走到终点，否则不会考虑嫁娶。而且，我这辈子只会娶一个妻子，什么通房、侍妾一概不要。”
　　黄四忍住笑，心道你小子想尚主，而且也知道那位公主殿下的暴脾气，自然不敢有什么花花肠子。
　　容景倒没注意到黄四古怪的表情，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我那亡妹与芸娘感情要好，想来也不愿见她落到这般地步。若是老夫人真为孙女着想，此事就不要再提。”
　　何氏正想继续劝说，就见身边的刘员外脸色铁青，一把拉起她往外走去，“对不起，这老婆子今日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你们别和她一般见识。”
　　何氏还想说什么，就见刘员外呵斥道，“还不快跟我回家。”
　　何氏瞪了他一眼，只得默默起身随他而去。那芸娘小姑娘更是缩着脖子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跟在两人身后。
　　离开流水宴席，又走了好一段距离，何氏终于忍不住，戳着刘员外的脑门道，“你个死老头子，当日那容景来我家借钱，你不借，现在好了，人家发达了，看不上我们了！”
　　容景刚穿过来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那赵秀又摊派了重役，折成银子要一两。他们拿不出钱，求到刘员外家，想要借点钱先度过难关。
　　当时，刘员外觉得容景是容颐的后人，注定没有大出息。更怕得罪人，所以便没有借钱。他也没想到，不到短短两年，不仅容景一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就连容景本人，又是获成了锦州的五德乡贤，又是考中了童生，一连拿了两个案首，大有一飞冲天，龙脱浅滩之势。
　　他后悔极了！
　　“是！我当日是糊涂了。这也说明我们刘家没这个贵人命。与其指望外人，不如指望自家孩子。”刘员外气鼓鼓的说道。
　　何氏闻言更气了，“自家孩子？你看看阿昌像什么样，已经换了几家书院了？现在这附近的书院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敢收他。我寻思着那容景颇有名望，若是由容景开口，说不定能将阿昌推荐到崇明社学。所以才提出让芸娘给容景做丫头。可是，就算如此，人家都不愿意啊。”
　　刘员外没有说话，而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何氏又看向芸娘，呸了一口，“平日里那么机灵，刚才呆的像傻子。怪不得容景看不上你。早知道就将你配给朱大人，为你哥哥换个读书的机会。”
　　芸娘缩成一团，抖的更厉害了。
　　“赔钱货！”何氏又骂了一句。
　　“好了，别说了，那也是我们刘家的命。”刘员外道。
　　“你还好意思说，老头子，都是当时你把事情做得太绝。人家容景恨上我们了啊。”何氏又骂了几句，才愤愤收口。
　　其实，容景根本没有恨他们，或者说，根本没有在意他们。她只当是这次流水宴上的一个小插曲，没过多久就抛之脑后。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容景没想到，这小小的插曲在日后为她引来了一连串始料不及的变故。
　　*
　　除了溪岗里的流水宴，容泽还让容景去了趟简宁县城，让她订了最豪华的酒楼，专门宴请教谕孙先生和其他简宁县的学子。
　　当然，等容景回到崇明社学后，还得专门再请同窗和夫子们一场。
　　“景儿，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当日入狱，他们不辞奔波为你声援，你要记得这份恩情才是。”容泽道。他也没料到，小女儿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如此的号召力，简直和当年的雷山公一模一样。
　　“我明白的，父亲，你且放心。”
　　容景不光好好的宴请了他们一番，而且还同孙先生商量，暂时借用了县学的场地，免费向简宁县的学子们讲了堂课，关于初期治学容易犯的错误和应试心得。
　　学生们听得认真，收获颇丰。孙先生更是感激不已，有容景这个榜样，日后他们简宁县的文风会越来越昌盛。
　　再次回到溪岗里，吃完最后一天的流水宴后，容景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到崇明社学。
　　家人们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大局为重。容景还剩最后一场，也就是最重要的院试，她必须早点回去，好好准备。
　　“阿四公子，我们景儿就麻烦你了。”容泽只得叮嘱黄四多看顾容景些。
　　“放心吧容老爷，我很厉害的。”黄四手中抱着一只拼命挣扎的狸花猫，这是他刚跳上房梁捉到的。
　　容景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将小猫咪递给容景，容景眉开眼笑的撸起来。小猫咪挣扎的更厉害了，还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好像在说救救猫猫。
　　容景又狠狠吸了几口，才放猫自由。
　　“父亲，大姐，二姐，我走了。”容景挥手道。
　　等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我就是秀才了，她想。
　　因黄四驾马，所以容泽没有再麻烦张大柱和肖老三送容景。马车脚程很快，早上出发，晌午不到，容景就来到崇明社学门口。
　　只见崇明社学一改往日庄严肃穆的气氛，门口走廊上挂着红灯笼，大门上还张贴着醒目的红榜单，上书：
　　恭喜我书院学子容景通过府试，成为童生，获府案首。
　　恭喜我书院学子陈宇、陆洋、刘杰通过府试，成为童生。
　　容景有些恍惚，在前世，她也见过这样的场景，中考后、高考后，她的名字与成绩贴在学校大门，作为学校的宣传与榜样。
　　正当容景愣神之际，不少学生发现了他，“明焉大哥，恭喜恭喜。”
　　很快，容景身边围了一群道喜的学子，不一会儿，贺山长也出来了，他见到容景，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因为容景接连拿了两个案首，崇明社学最近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他拉着容景的手，说了好一阵祝贺的话，直到容景委婉的提醒他快到饭点了，他这才一拍脑袋，“正好，我们去天香楼好好庆贺一番吧。”
　　“先说好，学生做东，宴请贺山长、各位夫子和同学们，感谢大家在府试时为我出头。”容景连忙说道。
　　“好好好。”贺山长知道容景现在不差钱，他让门口的学生进去通知书院里的其他学生和夫子，然后同容景一起先到了酒楼。
　　两人到了不久，学生们便陆陆续续的来了。贺山长、夫子们，容景，陈宇、陆洋、刘杰还有吴旭等童生坐在一桌，其余学子坐在另外一桌。贺山长先说了几句，表扬了容景等人在这次府试中的表现，然后又让容景讲话。容景勉励了学子们一番，说让他们努力学习，争取通过后年的童生试，又提出将这次府试的题目、解答以及答题思路继续编撰到之前的《崇明进士习题集》中，回馈大家。
　　学生们自然喜不自胜，肖琳等小萝卜头又摆出各种造型，喊出口号，祝贺容景。看的容景又是感动又是尴尬。
　　好不容易等肖琳他们消停了，宴席正式开始。除了主角容景外，其他几个新晋童生的周围也围满了人。
　　刘杰眉飞色舞道，“当时我走到里中路口，就见乡亲们早已聚在那里等我。见我到了，齐齐对我道贺。原来是放榜的官差早已去了我们乡里。我还想给他们一个惊喜的，爹娘自然是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亲戚们也说我出息了。还有我们乡里最漂亮的春花小妹，平日里见到我都翻着白眼，今回她依然翻了两个白眼，却被她娘骂了几句。说我现在是童生了，让她不准那么对我。她娘把她牵过来，让她同我道歉。我很大度的表示我现在是童生了，绝不会和小姑娘一般见识。春花小妹诧异的看了我两眼，问我童生很厉害吗，我告诉她当然很厉害，要看多少书考多少场试。她眼中的崇拜之意越来越浓，甚至主动找我说话呢……”
　　其余学子面色复杂的看着他，心里酸溜溜的想着自己何时才有那么一天，考中童生被漂亮姑娘崇拜的一天。
　　与刘杰相比，陆洋要淡定的多。虽然他的喜悦并不比刘杰少，但因经历了更惊心动魄的大起大落，一家人格外珍惜现在的时光，聚在一起简单的吃了几顿饭，日子平静而幸福。
　　三人之中，唯有陈宇脸上隐有忧色。众人同他祝贺道谢，他的反应也有些迟缓，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
　　“小宇怎么了？”容景悄悄道。
　　“别提了，他爹真是奇葩。”刘杰低声，向容景讲了事情经过。
　　111-2
　　原来，陈宇回到家后，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说他娘病了。于是连忙赶到他娘的院子。
　　他娘刚喝了药，正在休息。陈宇不好打扰，只能问近身伺候他娘的嬷嬷到底出了什么事。嬷嬷说，在陈宇府试期间，陈宝回来过。陈夫人本来不想理他，但耐不住陈宝主动往她面前凑，还说，“父亲担心弟弟没钱，让我去客栈看他，可弟弟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对我甩脸色。”
　　陈夫人忍住怒火，正要让陈宝退下，就听姨娘哭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你弟弟考的不好你去说什么，他当然要恨你。”
　　陈宝居然在陈宇考试期间去刺激他！陈夫人闻言，再也忍不住，她不好发落陈宝，只得把气撒在姨娘身上，她罚姨娘跪祠堂。姨娘哭着去了。
　　第二天陈老爷回来了，听说这事后立刻将姨娘放出来。当着下人的面，他狠狠骂了陈夫人一顿还不够，又扇了她一个耳光。众目睽睽下，陈夫人羞愤难耐，差点自寻短见。还是嬷嬷劝着，说起陈宇还要依靠她，她才挺过来。但陈夫人气急攻心，大病了一场，最近每日都要喝药调养，连下床走路都很困难。
　　待到陈夫人醒来后，陈宇连忙进去见她。得知自家儿子居然一路过关斩将，通过府试，成了童生之后。陈夫人喜不自胜，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甚至当场就能下床走几步了。
　　但娘俩没高兴多久，就见陈家老爷面沉如水，带着陈宝和姨娘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
　　“不过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得意什么。”陈老爷说，“而且你每场都是倒数，这样肯定通不过院试，更何况是乡试。”
　　“一时的运气，代表不了实力。你成不了秀才，也成不了举人。”
　　“至于进士，那更是痴人说梦。”
　　随着陈老爷的话，陈宇脸色越来越白，陈夫人更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还是早日放弃幻想，接手我的生意。”陈老爷冷冷的看了陈宇一眼，然后走到陈宝面前，揽着他的肩膀，“但你哥哥不同，他有天赋，会走得更远。”
　　“你现在要同我学习，努力赚钱。日后你哥哥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你哥哥发展的好，我们陈家才会越来越好。”
　　说这话的时候，陈宝低着头，看起来谦虚极了，只有偶尔在陈老爷看不到的角度，他会抬起头来，冲陈宇挑衅一笑。
　　姨娘依然如同可怜的小白花，怯生生的躲在陈老爷身后，唯恐陈夫人打她骂她。
　　陈夫人再也受不了，一下子晕了过去。陈宇也顾不得同陈老爷和陈宝争辩，哭天喊地的去叫大夫过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陈夫人总算稳定了下来。大夫说她再受不得刺激。
　　于是，陈宇这几日都在照顾陈夫人。他们娘俩仿佛被遗忘般，没人管没人顾，只能互相取暖。时间一天天过去，陈夫人让陈宇回去上学，准备院试。陈宇放心不下他娘，不愿意走。直到陈夫人将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说陈宇再不走她就自尽，陈宇吓坏了，这才慌忙离开。
　　回到崇明社学后，陈宇一直心不在焉，哭了好几场。刚才他们三人迟迟未来，就是陆洋和刘杰在劝解陈宇。
　　“英俊胖子很担心，以他现在的成绩，铁定过不了院试。他怕他娘到时候会更受气。”刘杰低声道。
　　容景点点头，确实如此，陈宇从县试以来，一直倒数，低空掠过，能通过府试已是运气极好的奇迹了。
　　院试，根本不可能的。
　　她又想起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陈宇的庶兄，陈宝，也就是陈英华，作为重要男配不光官职不低，而且家财万贯。为女主角方薇心甘情愿奉献，为男主角谢骞打江山源源不断的提供财政支援。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但是此刻陈宝还小，现在真正厉害的，是他和陈宇的父亲陈老爷。
　　陈老爷作为巴府有名的富商，自然是有些手段的。他认定的事，一般不会轻易改变。他不想让陈宇今日仕途，无论陈宇表现的多好都不行。
　　而且，陈宇和自己不同，自己身后有公主殿下和林霄两座靠山，还有穿越前的各种文化知识，完全可以独立。陈宇和陈夫人，一个孩子一个家庭妇女，必须仰仗陈老爷的鼻息才能活着。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助陈宇摆脱原书剧情呢？渐渐的，一个计划在容景脑海中成型。
　　她思虑片刻，走到陈宇面前，“小宇，别伤心了，无论如何，先安心准备接下来的院试。就算过不了，去长长见识也好。院试过后，我会教你怎样做。你放心，必不会叫你和陈夫人受委屈……”
　　看着容景眼中满是真诚与担忧，陈宇咬咬牙，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好，我不伤心，明焉哥哥，我都听你的。”
　　他爹不疼他又怎样，他还有娘，还有明焉哥哥！
　　*
　　第二日，容景又去了趟林霄府上。
　　她到的时候，林霄和林静有事外出，只有胡氏在。胡氏拉着她的手，又是喜悦又是心疼，一个劲的问她身体好些了吗，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容景只得心虚的回答已经完全好了，请她不必担心。
　　胡氏叹了口气，“景儿啊，且不提你这次遇到凶险，就是平日里，人也有个磕磕碰碰，头疼脑热。那个时候，就需要人照顾啊。你长这么大，都是谁在照顾你啊？”
　　容景道，“我娘很早就离世了，都是姐姐们料理我的生活。”
　　胡氏点点头，又问，“你这么懂事，想来你两个姐姐也很贤明吧。”
　　容景想了想，“大姐温柔，二姐爽朗。她们书读的没我多，但都是讲道理的人，善良的人。”
　　她觉得有些奇怪，胡氏问她姐姐干嘛？
　　“那就好。”胡氏道。
　　“夫人，您说什么？”容景问。
　　“没什么。”胡氏笑笑，随手拿起一方帕子，“听说你那大姐女工不错，巧了，我有个孙女，也爱倒腾这些玩意儿。这就是她绣给我的。她说天渐渐热了，我需要帕子擦汗，又给我做了套凉爽的褂子。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也是她一勺一勺的喂药照顾。可惜，她随着她父母在任上……”
　　看着胡氏满脸慈祥，容景瞬间明白了她的目的。胡氏想将孙女嫁给自己，又担心妯娌问题，所以先探探自己的口风。
　　一时间，容景有些哭笑不得。前几日在溪岗里何氏想给她介绍对象，今天又轮到胡氏了么。
　　这就是古代才子的待遇，慕了慕了！
　　可惜，她无福消受。更不能耽误那些无辜的女孩子。
　　见容景不说话，而是盯着自己的脸，胡氏忽然明白了什么，笑道，“说起我那小孙女啊。也和静儿一样，继承了我的样貌，不像雨郎那个老头子。”
　　雨郎是林霄的字，胡氏担心，林霄那不怎么好的外貌，会让容景想到她孙女是不是也随了林霄。
　　看着面带期盼的胡氏，容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之前何氏在大庭广众下毫不顾及自己和那芸娘小姑娘的面子，自己的态度自然要强硬些。但是这胡氏是名门主母，大家闺秀，说起话来委婉礼貌，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更何况，与别有用心的何氏不同，胡氏是真的疼自己，将她孙女许配给自己这个罪臣之后完全属于下嫁了……
　　一时间，容景罕见的手足无措起来。
　　“孩子，你怎么了？”胡氏问。
　　容景大脑飞速的转动着。她知道，面对胡氏，她可不能说功名未成不娶妻的话。胡氏今日这番试探，多半也是林霄的意思。只是林霄作为大男人，又是自己的老师，不好和自己聊这些，便让胡氏借着和自己拉家常，委婉的提出。
　　也就是说，林霄想将自己招为孙女婿。
　　于公，林霄是院试主考官，日后说不定还是礼部高官，掌管着她的科考生杀大权。于私，林霄不光是她的老师，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最关心她的人。
　　她绝对不能说出自己的女子身份，但她也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以什么专心科考、一生一世一双人等借口来敷衍搪塞。
　　于是，容景起身，退后两步，重重的朝胡氏鞠了一躬，“夫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胡氏道。
　　容景咬咬牙，“夫人和老师也知道，学生为雷山公之后，光是府试就已经走得极为艰难。日后学生若是还想继续科考、进入朝堂，只怕会遭遇更多的针对与暗算。所以学生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孑然一身，不娶妻生子，不让妻儿为学生受累。所以恳请夫人，日后待到学生科举有成，若是有谁让您给学生牵线搭桥，请您拒绝。”
　　这番话她算不得说谎。她所做之事确实很危险，不愿意连累妻儿也是情理之中。
　　胡氏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容景居然这么直白的拒绝了自己。
　　“景儿，事情可能没你想的这么糟糕。人这一辈子，还是要有个伴。”胡氏说。
　　容景摇摇头，“夫人，我心意已决。”
　　胡氏叹了口气，“也罢，总归你现在年岁还小。”
　　再过几年，等林霄进了中央，站稳了脚跟，容景应该就没有这些后顾之忧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此刻林霄和林静已经办事回来了。胡氏让容景一个人先坐一会儿，然后自己去见了林霄。
　　“他是这么说的？”听完胡氏的话后，林霄皱起眉头。其实，正如容景所猜测的，今日是林霄让胡氏去试探容景。
　　林霄想，反正容景日后要成婚，如此人才品性，与其便宜别人比如昭阳公主那种女人，不如留给自家可爱的孙女。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但没想到，容景却拒绝的如此干脆。
　　“老爷，你说那容景是不是还想着公主，所以不愿意了解别的女孩子。”胡氏问。
　　林霄点点头，冷哼一声，“那女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容景愣头青小子一个，怎么逃得过她的魔掌。”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不，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因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也就是刚才容景说的话。”
　　林霄知道，容景想进入朝堂，重新恢复容家昔日荣光，为他的曾祖父容颐翻案。所以，他选择与昭阳公主合作，一起效力昭阳公主背后某位皇子。也就是说，他选择了夺嫡之路、从龙之功。
　　这背后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就会迎来诛族、连坐。
　　所以容景不愿意娶妻，不愿意连累别人。
　　胡氏也很快明白了过来，她叹了口气，“是个好孩子。”
　　若是那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见到林霄抛过来的橄榄枝，肯定会一把抓住，然后再以整个林家为跳板，往上攀爬。
　　但容景却没有。他宁愿得罪林霄，也拒绝了这番好意。
　　“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说着说着，胡氏竟然有些哽咽。
　　“既然不容易，一会儿就多让他吃点饭。”林霄也觉得心里闷闷的。容景的顾虑也有道理。事到如今，只能希望那祁叡和她背后的皇子争气点，早日坐上那个位置，好让容景这个容家独苗继续为容家开枝散叶。
　　不过，有容景在，他们成事应该没那么难吧。
　　于是，林霄板起脸，又道，“还有，你别可怜他，他鬼点子多着呢。你别忘了，他可是容老头的后人。”
　　111-3
　　待到吃饭的时候，无论是胡氏，还是容景，林霄，神色都已经恢复如常。如往日那般，林霄照例阴阳怪气的讥讽容景，胡氏依然一边骂他一边安慰可怜的孩子。
　　“死老头，日后景儿是要入朝为官的，你给我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什么容美男、丑孩子，不准再叫了。”
　　林霄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景儿。别理他。多喝点鱼汤。”
　　“谢谢夫人。”容景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不好拒绝胡氏好意，只能同林静聊天，借机少吃点。“林师兄，你乡试准备的如何了？”
　　“还行，按部就班吧。”林静道。他神色轻松，丝毫不见之前的紧绷和排斥。自从见到方薇给谢骞的信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好好读书，再也不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加之林霄告诉他，只用专心去考，不必在意名次，他更是放下了包袱，最近状态一直不错。甚至遇到那罗竞上门挑衅，他也能听若不闻。
　　如果没有意外，这次乡试就算拿不到解元，也有个不错的名次。
　　吃过饭后，林静便与容景道别，他要回去午休，下午接着温书。
　　容景也准备回去，却见林霄拿出一叠练习题塞给她，“这是巴府近十年院试的策论题目，你做完了再拿给老夫批改。”
　　他不能向容景透露今年的题目，但却能通过往年的题目，帮助容景发现不足，让她在最后的关头获得大幅度提升。
　　容景激动的接过，“多谢老师。”
　　这可是真题啊！
　　“还有，老夫上次给你讲的，策论的答题要点，你得空给其他学生讲讲，看看自己是否理解透彻。”
　　“学生明白。”
　　见容景满脸谦虚，一想到如此品貌的人却因为所谋之事不能做自己的乘龙快婿，而且自己日后还要帮容景挡掉那些想要榜下捉婿的人，林霄觉得烦躁极了，看容景也格外不顺眼起来。
　　“既然明白了，那就快滚，别碍老夫的眼。”他说。
　　“死老头子！”胡氏气的大叫。
　　容景呵呵笑着，同他们鞠躬道别。
　　*
　　容景在林霄府上的时候，黄四则趁机去了一趟祁叡的别院。
　　祁叡问了黄四容景家中的情况和容景近日的表现。然后又拿出五百两银子，让黄四交给容景。
　　“殿下为什么不自己给容公子？”黄四好奇道。祁叡的临时别院明明就在锦州城，隔着容景的崇明社学并不远。
　　祁叡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黄四立刻闭嘴。
　　“你就说本宫近日事务繁忙，没时间去见他，让他安心读书，好好考完院试。”祁叡道。
　　黄四点点头，应答下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祁叡问。
　　黄四想了想，“属下在容公子家见到他们种植的菌子，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过，都是些普通的平菇、木耳、香菇。殿下给的那些稀有品种还未长成气候，只冒了些小芽。容公子说，这些品相，是万万不能呈现到殿下面前的。一定要给殿下最好。”
　　“算他忠心。”祁叡不自在的哼了一声，挥手道，“如果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却见黄四愣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快说！”祁叡不耐烦道。
　　黄四面色复杂，“容公子的家人想感谢殿下对他的救命之恩。他姐姐绣了两幅绣品，又担心那绣品粗陋，入不了殿下的法眼。容公子说，没关系，他亲自交给殿下，殿下肯定会喜欢的。”
　　“殿下，属下觉得容公子好奇怪哦。一会又说要给殿下最好的，一会儿又说只要是他交给殿下的，殿下都会喜欢。太矛盾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叡呼吸一凛，随即捏紧衣袖。这容景，竟然如此自以为是吗。他深吸两口气，强压着心中怒火，“可能是他读书读傻了吧，你只用将他的言行告诉我，别深入分析。免得和他一样痴傻。”
　　黄四嗯了一声，低下头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笑出声，“对了，属下又想起一件事，为了庆祝容公子获得府案首，他家摆了流水宴。在宴席上，一个乡亲想将家里的孙女送给他做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祁叡惊呼出声，“那容景答应了吗？”
　　黄四摇摇头，“容公子当场就拒绝了。他说，他早已有心中所爱，这辈子非卿不娶，什么侍妾通房全部不要。他只要与那心悦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中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个。”
　　其实，容景根本没说过她送东西给祁叡，祁叡就会喜欢。更没说过与什么心悦之人一生一世。这都是黄四的添油加醋之言。当然，黄四并不认为是添油加醋，他只觉得自己说出了容景心中所想。
　　黄四只想看看自家主子是什么反应。然后，他如愿以偿的看到祁叡如被雷击般，目瞪口呆，过了几瞬，脸又变得通红……
　　太精彩了！
　　黄四简直想笑出来，不光是他，此刻在屋里伺候的菊芳和梅香也强忍着笑意。
　　自从容公子出现后，他们殿下的表情比以往丰富了不少。
　　忽然，只见原本懒洋洋坐在卧榻上的祁叡砰的一下起身，一把夺过黄四手中的赏银，“不给他了！”
　　“殿下，这……”黄四和梅香、菊芳快要笑喷了，他们殿下虽然年轻，但一直少年老成，如此幼稚孩子气的举动还是第一次。
　　“你同他说，让他安心科考，什么心悦之人，什么通房丫头，都不准想。若是院试没能拿到第一，没能拿到小三元——”
　　“本宫，重罚！”
　　说到这里，祁叡死死握着拳头。
　　是了，一直以来他对容景太好，太过纵容。让容景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但他忘了，君主之道，向来是雷霆与雨露并重。之前他给了容景太多温柔与笑脸，是该让容景见识自己的铁血手段了。
　　*
　　“总之，殿下事务繁忙，让公子不必去见他，公子只要安心科考。殿下，殿下还说……”黄四支支吾吾，心虚极了。
　　“说什么？”容景问。她回到崇明社学后不久，黄四也回来了。
　　容景知道黄四是祁叡的人，所以从来不过问他的行踪。没想到黄四却主动说他去见了祁叡，然后祁叡让他给自己带话。
　　“殿下还说，让容公子专心科考，别去想姑娘。若是您在院试中没能拿到第一，与小三元失之交臂。殿下，殿下他会罚你的……”说到这里，黄四快哭了，都怪自己多嘴，害了容景。
　　容景也有些不敢置信，她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考不到第一就要被罚，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昭阳公主吗？
　　算了，君主都是喜怒无常的。她不能觉得祁叡就是例外。她只能努力去考、认真去考，若是结果不如愿，到时候再想办法安抚祁叡罢了。
　　只是，为什么祁叡会专门提到，让她不准想姑娘呢。
　　她又不像甘霖，臭名在外。
　　等等，甘霖……
　　容景想起来了，肯定是府试最后一场考完，她去见了祁叡。甘霖、罗鸣和陶乐逮着她不放，追问她干嘛去了。
　　当时，为了蒙混过关，她只好敷衍他们说，自己去见了一个姑娘。
　　也就是说，面对那三个奇葩。她不得已炮制了一个谣言，然后谣言飞快的流传，甚至传到了祁叡耳朵里，祁叡以为她像甘霖那样沉迷女色、不知上进，所以怒了。
　　冤种竟是她自己。
　　一时间，容景只觉得心累无比。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阵阵说话声。
　　“你们不能去，这里是夫子们的宿舍。”说话的似乎是刘杰。
　　“容明焉都能住这里，我为什么不能。”这个声音，如果容景没记错的话，是罗鸣。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更累了。罗鸣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家里人居然同意了？
　　“那是贺山长特别批准的。你要住，去找贺山长吧。”这次说话的是陈宇。他似乎想将罗鸣挡在外面。
　　但罗鸣却毫不理会，而是自顾自道，“我不要新的房间，我和容明焉住一间就可以。”
　　他加大了声音，“甘雨水，你也要住这里吗？房间宽敞，住得下。”
　　连甘霖也来了！是了，她想起来了，甘泉让自己看着甘霖，改造甘霖。
　　“我才不住这里呢，我住学生宿舍，那里更容易翻墙出去。去找姑娘也方便些。我已经探听好了，锦州的红袖居很棒的。”甘霖说。
　　这……这能成功改造吗？容景捂住胸口，听到了心脏狂跳的声音。
　　“雨水，你不能这样。你忘了你叔叔吗，你忘了对他发过的誓言吗。你说你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跟着明焉学习，你都忘了吗……”这呱噪不已的声音，是陶乐。
　　“陶悦天，你怎么也来了？”陆洋不解的问道。容景也在心中疯狂叫嚣，对啊，你不是说不过来吗？
　　陶乐滔滔不绝道，“我要纠正你，海地。准确的说，我不叫来了。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有转入崇明社学，我只是想着，院试就在眼前，我想多和他们三位一起探讨学业。于是便住了过来，我交了住宿费的……”
　　容景：……
　　谁来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刘杰：春花小妹和我搭话了。我真有魅力！
　　容景：接连两个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什么了吗？
　　祁叡：你说你只爱一人。
　　容景：你毒菌子吃多了吧。


第112章 院试
　　最终, 在容景的坚持下，罗鸣、甘霖、陶乐被分配到了学子的宿舍。
　　贺山长专门请了个厨娘, 为准备院试的学子们做饭。除了容景、陈宇、陆洋、刘杰和转过来的甘霖、罗鸣, 以及暂时借住的陶乐，崇明社学这次还有吴旭等几个往年的童生参加院试。原本还有范东，但他觉得面对容景和陈宇等人实在尴尬, 便和陈宝一样，转到了别的书院。对此, 贺山长毫不可惜, 甚至很愉快的送他离开。
　　除了饮食外, 为了让学子们专心科考，不被庶务烦心, 贺山长还请了两个婆子洗衣服，又腾出一间教室专门给童生们使用。他喜滋滋的期盼着，就等着院试多出几个秀才，崇明社学的名声进一步打响。
　　学子们自然感激, 读书也更加刻苦。在容景的带领下，他们每日卯时不到就起床, 锻炼一番后便开始看书。容景将从林霄那里拿来的策论题目分享给众人, 规定每日一篇策论, 然后交叉修改。她隔几日会去林霄那里，将自己的作业和同学们的作业带上, 让林霄指正。
　　短短时日下来，容景和同学们大多收获巨大, 尤其以四大才子最甚。但也有让人担忧的, 比如陈宇和刘杰, 因底子太弱, 他们很多时候都无法理解其他人所讲，做出的策论也一直原地踏步，不见长进。
　　于是两人主动提议退出学习小组，容景同意了。
　　“明焉大哥，我们就不耽误你们的进度了。”陈宇道。他很清楚，这次的院试他铁定过不了。
　　“但你们也不能松懈，按自己的计划看书。这次还是好好去考，就当增长见识。”容景道。
　　“放心，我们会的。”刘杰笑道。
　　因着没了过关的压力，两人虽然依旧很刻苦，但心态上却轻松了很多。其他人就不一样了，随着考试时间越来越近，不少学子开始焦虑起来。
　　最典型的便是吴旭等往年的童生。
　　“明焉啊，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参加院试了。虽然我还年轻，但若是一直不过，我就一直是童生。永远成不了秀才。明焉你知道吗，我在考场上见过那种老童生，就是头发胡子花白，过了天命，甚至是耄耋之年的人！你说，就算他们考过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做官？谁要年纪那么大的？教书？那又何必考到秀才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吴旭不知道，容景也很迷茫。在她的前世，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有不少热衷于高考的钉子户，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考场上拼搏，虽然，他们的儿女都已经考取大学，甚至是研究生。
　　考上了又该干嘛？或许，他们也不知道。只是一个执念作祟吧……
　　“所以，我们才要努力啊。”陆洋合上书，打了个哈欠，“趁我们还年轻，早点完成功名大事，然后，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若是以前，陆洋想做的事便是改变命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现在要再加一条，他想站在容景身边，和容景一起改变大雍王朝，改变世界。
　　吴旭叹了口气，说的轻松，等真到了考场，就知道自己想的太天真了。院试和县试、府试这两场童生试不同，难度陡然提升，他县试与府试也是一次顺利过关，但院试，却考了好几次，依然名落孙山。
　　不光是吴旭，甚至连四大才子之一的陶乐都为院试烦恼起来，看的其余人等大为不解。
　　“陶悦天，你唉声叹气干嘛。你院试稳过啊，只是名次的问题。而且不出意外，你的名次总在前四。”吴旭道。
　　“不是这样的，九日。”陶乐快急哭了，“我也是昨日才发现这个问题的。”
　　“什么问题啊？”不光是吴旭，其他人也好奇起来。
　　“我，很可能过不了院试。”眼泪不争气落下，陶乐终于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怎么办，我这辈子就是个童生了。我的年龄越来越大，马上到了说亲的年纪，姑娘们见我穷，又没有功名在身，都不愿意嫁给我。我生不了儿子，我们陶家就要绝后了。我对不起死去的爷爷，对不起辛辛苦苦供我读书的父母……”
　　陶乐越哭越惨，仿佛下一秒就要自绝于人间。看得其他人面面相觑，这陶乐该不会是疯了吧。但陶乐其他表现一切正常。很快，有人不禁在心中猜测，难道院试这么难吗？不应该呀，就算再难，也有一定的录取比例。
　　隔了一阵，吴旭忍不住，颤抖问道，“等等，陶乐天，要是你都过不了院试，那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别理他，他读书读傻了。”罗鸣冷冷道。
　　甘霖也走到陶乐面前，“兄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院试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走，今晚哥哥带你去放松放松。”
　　“你敢去，我就敢告诉甘大人。”容景心累的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一段时间，她除了盯着甘霖穿衣吃饭外，还要提起精神，以防甘霖抓住机会就逃出崇明社学，往锦州城的红袖楼去。
　　一听到叔叔的名字，甘霖一下子萎了，“开个玩笑嘛，小容。你看小陶已经这么苦闷了，我们应该帮助他。”
　　“确实应该帮助。”容景道，“否则，他可能真的过不了院试。”
　　“还是明焉懂我。”
　　“怎么会？”
　　两股声音同时响起，分别是陶乐和其他人。
　　“容明焉，你不要危言耸听，这陶乐虽然才学不如我，但过院试还是绰绰有余的。”罗鸣道，“他不过是心志不坚，你就不要去吓唬他了。”
　　罗鸣觉得很奇怪，按容景的为人，不该这样做呀。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点头，如果说陶乐都过不了院试，那简直是笑掉大牙。
　　容景却摇摇头，正色道，“这次院试，冲天兄，雨水兄，还有我，若无意外，定过。海地兄和九日兄等拼搏一把，过的几率也很大。但，唯有悦天兄，很可能会铩羽而归。”
　　众人一听他这话，更诧异了。怎么可能吴旭和陆洋都能过，陶乐却不行。
　　容景接着解释道，“你们别忘了，院试一共考两场，第一场是策论，写文章。第二场是口试，由大宗师亲自提问，我们当场回答。”
　　“你们想想，悦天兄平时是怎么说话的？”
　　容景话音刚落，就见陶乐满脸泪水，不住点头。
　　“明焉，你真是我的知音啊。”陶乐说，“开始我还不以为然，直到昨日，当我分析策论分析累了，决定练练第二场考试。我随便抽了个题目，准备口述做答。但我没想到，情况会那么糟糕，我说了好久都没进入正题。我相信，要是考试的时候我这样回答，大宗师肯定会将我撵出去的。”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罗鸣偷偷瞥了容景一眼，为什么这人总是能注意到别人看不到的细微之处。
　　容景，总是与他们不同，让他想好好探究。
　　更多人则同情陶乐，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陶乐哭哭啼啼继续道，“就算第一场考的再好又怎样，第二场不合格。我依然过不了院试，依然是个童生。我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看着他这模样，其他人只觉得又可怜又好笑。一想到堂堂陶大才子，因为话多败在了院试上，只怕将是科考史上一个大笑话。
　　“好了。你别哭了。”容景觉得越发心累，原本陶乐的呱噪就很烦人，加上此刻呜呜的哭声，更是好像几百只蚊子在耳边跳舞歌唱，魔音贯耳，让人快疯了。
　　“现在离院试还有一段时日，你按照我的方法来练习，应该能改进不少。”她大声道。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鼓掌道，“不愧是容明焉，连这也能解决。”
　　罗鸣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发现陶乐的反常也就罢了，甚至还知道解决之道。这容景，到底……
　　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陶乐却沉思了一阵，犹豫道，“明焉，不是我不相信你啊。我也试图训练过，用写文章的方法来训练口述，但我发现，丝毫行不通，还更耽误时间，比如……”
　　“你这方法原理不对，自然没效果。建议你先试试我的方法。”容景说完，又飞快补充道，“当然，你必须听我指挥，我让你不说话，你必须马上住口。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停下！”
　　容景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陶乐连忙捂住嘴，眼里还裹着泪花，朝容景疯狂点头。
　　“好！”容景露出满意神色，“我们把这篇策论讲完，然后我带你去做单独的训练。”
　　……
　　在众位学子互相讨论进步中，以及容景一边盯着甘霖，一边对陶乐单独训练中。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院试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院试
　　院试和府试一样, 也在巴府府城进行。不过，因为和自己互保的姚升、李丹、张修三人在府试落榜, 容景和贾宜要寻找新的互保考生, 正好王友带了两个人过来，再次结成五人。其余的考生，比如陶乐、甘霖、罗鸣等情况也差不多, 众人约定办完各自的考试手续，拿到考引后, 再一起到悦来客栈集合。
　　时隔一月, 众人又来到悦来客栈。上次府试时熙熙攘攘的客栈这回清净了不少。
　　“县试后淘汰一半到三分之二的人, 府试之后又淘汰一半到三分之二。再加上院试。从第一场到成为秀才，十不存一。”刘杰感叹道, 之前的县试和府试他见到不少人失意的离开。而在这场院试，他和陈宇也将成为被淘汰的对象。
　　“没关系，后年还有机会呢，你看那些生面孔, 都是以前的童生。”陈宇指着几个年龄稍大的人道。这几人似乎感应到了有人在议论他们，原本坐在桌边吃饭, 忽然放下碗筷, 对视片刻, 然后朝陈宇他们走来。
　　这几人绕过陈宇和刘杰，来到甘霖面前。
　　“听说今年巴府四大才子一起行动, 没想到果真如此。甘雨水，不向我们介绍一下另外三位才子吗。”一位考生问, 他年近而立, 和甘霖在青楼认识。
　　甘霖倒也爽快, 向这人和身后的考生们介绍了罗鸣、陶乐、容景。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容明焉呀, 果然风姿出众，日后若是去了青楼，也会被姑娘争抢。”那考生见容景样貌俊俏，不由得哈哈大笑。
　　容景狠狠瞪了甘霖一眼，甘霖连忙摆摆手，“小容，你别听孟兄胡说，你知道的，我最近一直安心准备院试，再没踏入青楼半步。”
　　“怎么，容明焉还管你找姑娘啊。他又不是你娘，又不是你媳妇儿。”这姓孟的学子笑的更放肆了，不光是他，他身后的考生们也笑做一团。
　　”慎言！”罗鸣怒道，“如此乱开玩笑，当心我报到大宗师那里！”不知怎么回事，当这人说容景是甘霖媳妇儿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异常窝火。
　　“我们走！”容景也冷声道。
　　自从进入崇明社学以来，除了极个别让人讨厌的学生，比如赵光、陈宝、范东外，容景觉得大部分的学子都非常可爱，正直且充满了书生意气。在上次府试的时候，崇明社学和简宁县的学子对她的声援，让她感动非常。
　　所以现在，当容景看到如此油腻猥琐的学生，她觉得有些接受无能，甚至有些反胃。
　　其余人也觉得这些学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于是纷纷跟着容景朝楼上走去。但是，他们还没走几步，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就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就是容景，容颐的曾孙？”这声音有些沧桑，容景回头一看，是一个须发皆白，年过天命的老者。
　　“不错，是我。”容景说，她直觉来者不善。
　　果然，这老头冷哼一声，“罪臣之后，也配参加科考？”
　　容景眯起眼睛，“你在质疑律法？”
　　她的意思很明显，大雍律都说她能考，你个老头多管什么闲事？
　　老头阴恻恻的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都是容颐那奸臣改了律法。”
　　按大雍王朝以前的律法，罪臣、奴籍、娼妓、忧伶等的后人，三代之内均不能科考为官。
　　但容颐上台后，却说王朝人才凋敝，需得不拘一格降人才。故将条件放宽松了许多。当时底层人民竞相为此欢呼奔走，称赞雷山公仁义，给了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所以，你不配。我劝你还是赶快退出，免得徒增羞辱。”这老头咬牙切齿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客栈内一个考生高声道，“胡超！你休得胡言乱语！滚啊！”
　　容景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一看，是个不认识的考生。二十出头，样貌清秀。
　　那名唤胡超的老头闻言更怒了，他指着那考生高声道，“你们知道吗，他叫韦笑，他娘是红袖楼里的妓.女。”
　　韦笑恶狠狠的看着胡超，却并没有反驳。
　　胡超见状更得意了，“韦笑，你个婊.子生的杂种也配参加科考？快给我滚出去。还有容景，还有其他奴才贱人的孩子，都滚出去，你们不配在这里，你们是对科考的亵渎。”
　　一听到奴才二字，陆洋死死捏紧拳头。陈宇、刘杰等人眼中也喷出怒火，他们想去骂这个老头，但却被容景拉住。
　　容景大声道，“别理他，他也就只敢在这里乱叫。有本事他入朝为官去呀，自己改律法去呀。”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一个老童生，也好意思指点江山。”
　　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容景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瞧不起年龄大的童生，我只是看不上他这种年龄又大，又没有才学，心思还歹毒，为老不仁，祸害万年，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污染大地，半死不活消耗钱币，百无一用的糟老头子！”
　　容景说完，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啪——啪——啪！
　　韦笑率先带头，鼓起掌来。
　　“说的好，不愧是容大才子。”
　　“骂的犀利，骂的爽快！”
　　“久闻容大才子风姿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就连陶乐也凑近容景，低声道，“明焉，你下次教教我。”
　　他羡慕的看着容景，自己话虽然多，但论攻击力比起容景差远了。
　　一群人之中，唯有那胡超老头快气炸了。他指着容景，颤颤巍巍道，“什么老童生！容景。你可知道，若不是因为你那曾祖胡乱改革，我早就是秀才了，不，是举人。不对，我已经踏入金銮殿，成为进士了！”
　　“都是容颐惹的祸！”说到这里，胡超双目猩红，极为癫狂。
　　原来，这胡超也是从十多岁开始科考，童生试倒还顺利，考了两次就过了。但院试却一直没有进展。每次的题目，都是他所不擅长的。一直考到三十多岁。
　　终于，在某年的院试中，胡□□到了他精心准备的题目，他欣喜若狂，觉得自己此番一定能考过。
　　“但是，那年的院试，是容颐这个奸臣改.革主导下的院试。除了策论外，还增加了几道算学题目。算学，那不是商人才做的事吗？我们这些读书人考算学干嘛。于是，那一次，我又落榜了。”
　　后来，胡超又考了好多次，甚至到了容颐下台、入狱、死刑，科考剔除算学恢复原样后，他依然没有考过。他认为，这都是容颐的错，若是没有容颐主张改革，他早就上岸了。
　　听完胡超的讲述后，众人不知该说什么。同他讲道理吧，这人年岁也大了，而且从他的生活轨迹来看，他拒绝接受任何他不认可的道理。宽慰他吧，但这人实在太过无理，刚才的话又得罪了很多考生。多番思量之下，众人决定不再搭理他，而是各自散开，各做各事。
　　但胡超却不肯放过他们，准确的说，是不肯放过容景。
　　“容景！”他指着容景大声道，“你知道吗，这场院试的主考官，我们巴府的学政，林霄林雨郎，以前和你的曾祖关系相当恶劣。”
　　“你都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容景觉得有些好笑，世人都以为林霄深恨容颐。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容颐是林霄最尊敬的老师。否则，林霄怎么可能在自己身上花费这么多心血。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这么高兴。”胡超诧异的看着她，“单凭你的身份，你就肯定过不了院试。”
　　“我不凭身份，凭才华。”容景笑道。
　　“对呀，人家容大才子，有的是才华，不像你，哈哈哈。”顷刻之间，客栈里充满了嘲笑声。胡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后来终于忍不住，拂袖离开。
　　容景无所谓的打了个哈欠，胡超这样的跳梁小丑哪里都有。估计等过了第一场考试，就不会再见到此人了吧。
　　*
　　很快，第一场考试如约而至。经历了县试和府试，容景和小伙伴们都习惯了，早早起床，前往贡院，通过检查后，根据自己的考引来到自己的号舍。
　　容景看到了公堂正中林霄那熟悉的面孔。林霄也正在查看今年的考生，待他看到容景的时候，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容景，认真考，拿个小三元，重现你曾祖当年的荣光。”林霄在心中说。
　　容景亦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目光。
　　眼见时间已到，林霄带着众人一起拜了圣人，又让手下的官员宣布考场纪律。
　　咚——咚——咚，云板敲响。考试正式开始。
　　官差举着案板在甬道穿梭，案板上书写着这场考试题目。看到题目的瞬间，容景呆住了，怎么会是这个题目？
　　作者有话说：
　　不短小了，周末日万哒。三次元还有很多事~


第114章 院试
　　院试的题目如下, “科举之兴，始于隋, 唐时设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至宋时安石公提倡策论……大雍沿袭宋制, 数十年前，有人提议增设算学，后废止。请问算学之于科考意义, 若汝为礼部官员，是否考虑重新增设算学, 亦或增设其他, 又或废止策论、墨义、杂文……”
　　不光是容景, 其他考生看到这题目也惊呆了。
　　因为这“有人”不是别人，正是是容景的曾祖容颐。一个据说罪大恶极的奸臣, 一个连名字都不能出现在考卷上的人物。
　　林霄怕是脑子坏掉了吧，敢出如此敏感的题目。这是不少人的第一反应。但很快，他们摇摇头，将这想法甩出脑海。一府的学政, 还不至于脑子如此糊涂。也就是说，这道题目应该没什么政.治忌讳, 是安全的。
　　那么, 到底该怎么回答呢。考生们冥思苦想起来。
　　与满脸沉思的绝大多数考生不同, 在看到这题目的瞬间，胡超笑开了花。
　　他没想到, 自己和容景吵架，居然无意中压对了题目。
　　原来, 那日被容景奚落一顿, 又遭到客栈众人嘲笑后, 胡超觉得自己没发挥好, 想继续找容景辩个明白。却见容景的书童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站在门口，吓得他掉头就跑。于是胡超准备写封信给容景，信中全是罗列容颐的罪过，借以证明容景出身低劣，不配读书。因胡超想通过这封信击垮容景，故他精心准备，写的格外认真。
　　没想到，院试的题目居然也和容颐有关！
　　林霄讨厌容颐，所以自己只要使劲骂容颐就好了。于是胡超将写给容景的那封信，原封不动的用到了这篇策论上。
　　他想，这场自己一定能过，说不定还能获得好名次，甚至得到林霄的褒奖。
　　其他学生虽然很多也知道林霄和容颐关系不好，但总觉得在文章里骂容颐有些不合时宜。
　　特别是和容景交好的人，以及那些出身底层，受到容颐恩惠的人。他们想了想，决定将焦点放在算学与科考内容本身上，尽量淡化甚至抹除容颐在文章中的痕迹。
　　容景也是这样做的，她想起去年在锦州城参加的乡贤宴上，林霄就曾经出过算学题。事后，林霄告诉过她，算学很有可能将重新纳入科考。
　　现在，随着林霄即将进入礼部高层，进入中央朝堂，那么这种可能性就变得极大。
　　所以，自己在策论中，一定要提出算学纳入科考的必要，以及对国家发展的意义。以便于林霄日后向礼部和皇帝上书。
　　渐渐的，容景有了思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午的时候，容景吃了些自带的米糊芝麻糊，喝了点水，又活动了一下筋骨，爬到号舍后方的案板上小睡了片刻。两盏茶后，她睁开眼睛，再度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又走到试卷面前，继续答题。
　　与此同时，林霄也在观察着号舍内的考生。渐渐的，他发现了容景的不对劲。
　　从开考一直到下午，容景居然没有去过一趟厕所！
　　这不由得让他有些奇怪，容景是身体有问题？还是故意憋着。
　　如果说是身体有问题，这小子平日里活蹦乱跳，似乎从未见过他生病。
　　但若是憋着，又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县试或是府试的前两场，因为只考一天，时间紧迫，为了节省时间不去恭房还可以理解。但这场考两天，时间是充裕的，容景完全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受……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考生，大家认真答题的同时，也请注意身体。饿了吃东西，渴了喝水。憋急了自己去恭房。”
　　见容景充耳不闻，依旧专心看试卷，林霄不由得加大了声音，“有些考生长得丑，以为认真读书便会弥补外貌的缺陷。但读书读傻了，连三急都不知道解决，久而久之变成肾虚，面目会更加猥琐。”
　　容景终于抬起头来，对他做了个鬼脸。气得林霄很想当场骂人，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的一张老脸黑如锅底。
　　不少考生也在心中纷纷纳闷，大宗师如此阴阳怪气，到底在骂谁。很快，有人猜到了，林霄在骂容景！
　　他们没想到，林霄对容景如此深恶痛绝，甚至到了考场上都要逮着机会暗戳戳的骂两句。
　　于是他们看向容景的目光变得同情起来。容景才学这么好，希望不要因为林霄的个人喜好，在院试被淘汰。
　　也有幸灾乐祸的，比如胡超。胡超听过传言，以前容颐还在的时候，就曾经攻击过这位大宗师，说他长得难看。现在风水轮流转，林霄可不得逮着机会辱骂容颐的后人。于是，他转了转眼珠子，在答卷上又洋洋洒洒的写下了一段，从不同的角度论证容颐不仅心思歹毒，而且模样也长得磕碜……
　　直到太阳落山，暮色笼罩大地，容景才举手，要求出恭。
　　林霄终于松了口气，现在他有些庆幸，还好自家孙女和容景没成，万一容景真有那方面的问题，岂不是害了小孙女。
　　但很快，他又担忧起来，若真是如此，容家不是要绝后。
　　他想，等院试结束，要不要找个大夫给容景看看……
　　没过多久，容景就回来了，检查完试卷，她小心翼翼的收好，然后上床休息。
　　因为院试是六月，气温比起四月时的府试又升了许多，即使穿着薄薄的单衣，依旧不觉得寒冷。一夜好眠，容景起了个大早，拉伸运动往后，吃了点早餐，继续昨日的答题。
　　昨日有了总体思路，且已经写了一小半。今日容景将剩下的部分写完，又检查了两遍。就听到咚——咚——咚，云板敲响，院试第一场结束。
　　交完试卷，离开号舍后。就见贡院门围了一大群考生，不少人神色忧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这场即将面临淘汰。
　　“明焉哥哥，我和人猿就先收拾东西离开了。”陈宇道，这一场他答的不好，中途林霄曾经在各个号舍前巡视，看到他的试卷时，满脸都是嫌弃。
　　“你们继续加油，我们来年再战了。”刘杰挥挥手，这场考试他都要写完了，才发现框架有问题，但重新开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草率收尾。
　　容景拍拍他们的肩膀，又安慰了几句。
　　科考就是这样，不断有人离开，能走到最后的，是少数中的少数。
　　“容明焉，你是怎么答的。”罗鸣问，“这道题目，你的立场很微妙呀。”
　　因为题目中提到了容景的曾祖容颐，他很好奇，容景会以怎样的立场来评价自己的祖先。
　　不光是罗鸣，其他考生闻言也纷纷看向容景这边，等待着她的回答。
　　容景却摇摇头，“冲天兄，我记得我说的很清楚，考完后坚决不对答案。而是抓紧时间，准备下一场考试。”
　　罗鸣撇撇嘴，“那行，等第二场完了再与我交流，如何？”
　　“没问题。”容景道。
　　说完，她也不再言语，带头朝客栈走去，罗鸣、甘霖、陶乐、陆洋、吴旭、贾宜、王友等人纷纷紧随其后。
　　看着小小的容景身后跟着一大群学子，其中不乏身材高大之人，颇有才名之人。
　　不少人啧啧称奇，“这就是容明焉吗，太有气势了。”
　　“年纪轻轻就可以号召士子，这副样子，简直和他的曾祖一模一样。”
　　“这次题目中还出现了那个人，你们都是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这时，胡超激动的声音响起，“正是因为容景参加了这场院试，大宗师新仇旧账一起算，想要对容颐来场的口诛笔伐大战。”
　　“谁骂容颐骂的最狠，谁就考得最好。”说完，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这场一过，然后是形同虚设的口试，口试过后，自己就将成为秀才。
　　成为高人一等的人上人。
　　胡超的话顺着风，传到容景的耳朵里。容景低下头，歪嘴一笑。
　　她很期待，放榜的那天胡超的反应。


第115章 院试
　　过了几日, 院试第一场放榜时间到。
　　一大早，考生们就围到府衙门口, 等待着张贴榜单。府衙大门打开, 林霄挂着两个黑眼圈从里面出来。一些胆大的考生忙凑了上去，“大宗师，怎么是您？张贴榜文的官差呢？”
　　林霄道, “再等一会儿。”
　　因为甘泉调查梁茵，整个巴府府衙战战兢兢, 如临大敌, 各种寻找档案准备材料, 乱成一团。又没人统一调度，所以直到写榜前, 官差们才发现，府衙之中居然没有书写院试榜单的红纸。
　　无可奈何下，他们只能等到今天一大早巴府府城集市开张后，派出官差前去购买。
　　“乱七八糟的巴府！”林霄低声骂了一句。
　　他正准备回到府学的宿舍补会儿瞌睡, 忽然看见人群的最后，容景正带着陶乐、甘霖、罗鸣等学子, 一手拿着油条一手捧着豆浆, 边吃边说话。
　　林霄想起, 在考场上，容景面对自己的好意提醒, 不仅丝毫不领情，还对自己做鬼脸。他一下子怒了, 大声喝道, “后面那群丑人, 堂堂府衙之地, 你们吃吃喝喝，嬉笑打闹，毫无仪态，成何体统！”
　　陶乐诧异的看了容景一眼，“大宗师没有说我们吧？”
　　丑人，一般情况下只指容景。
　　“就是在说我们。”罗鸣冷哼一声，目光复杂的看着容景，“他到底有多恨你，才会这般恨乌及屋。”
　　连带着他们这群俊俏才子也被称为丑人。
　　“我怎么知道。”容景耸耸肩，“可能是他更年期还没过吧。”
　　“更年期是什么？”甘霖问。
　　“更年期就是……”容景心虚的瞟了林霄一眼，随后飞快的咽下油条喝完豆浆，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大宗师好，大宗师辛苦了。”
　　今日林霄明显心情不佳，还是不要惹他。
　　林霄呸了一口，看也不看容景，一拂袖子就朝府学走去。
　　其余学生见状，一下子炸了。他们都没想到，这林霄竟然会如此明目张胆的针对容景。看来容景的成绩堪忧。
　　哎，可惜了。不少人纷纷为容景不值。
　　胡超却一下子乐了，他大步跑到林霄面前，“大宗师，请问学生这场考的如何？”
　　林霄这么讨厌容景，究其原因是痛恨容景的曾祖容颐。自己在考卷里大骂特骂容颐，应该能赢得林霄的好感吧，胡超想。
　　“你谁呀？”林霄不耐烦道，他记得考场上有这么个年纪大的老童生，但却想不起名字。
　　“学生胡超，字越然。”胡超笑道，一脸褶子分外明显。
　　林霄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就是胡超？”
　　大宗师记得我！胡超心中大喜，忙不迭的点头。
　　“呵呵。”林霄笑了，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你就是胡超呀？果然人如其名，胡说八道乱操作。一大把年纪，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写的什么鬼？连村口泼妇骂街都比你有文采。”
　　原本，这场考试林霄之所以定了这个题目，就是想听听考生们的意见，顺便采纳一些好的建议，特别是容景那丑孩子的建议。
　　大部分考生都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对科考的历史和发展作出了论述。唯有这个叫胡超的学子，通篇不谈正题，全逮着雷山公大骂特骂。
　　胡超骂容颐是奸臣，是罪人，遗臭万年。骂他心思歹毒，畜生不如。甚至骂他长得难看，歪瓜裂枣，可止小儿夜啼。
　　看到这篇策论的时候，林霄只觉得血气上涌，头晕眼花，用容颐那个糟老头子的话来说，就是气得高血压犯了。
　　现在这胡超居然敢厚着脸皮问自己成绩。
　　“你放心，以你的水准。倒数第一，实至名归。”林霄看着他，“还有，为了避免日后院试的主考官被你气死。老夫决定，从今往后，你不必参加科考。”
　　胡超呆住了，似乎不相信这番话是林霄说的。隔了一阵，他才不甘心的问，“为什么？为什么大宗师您明明那么讨厌容颐，为什么我的答卷不合你心意？”
　　林霄像看白痴般看着他，摇摇头，径直走了。
　　胡超还想上前问个明白，却被其他考生拦住。
　　“算了，别去烦大宗师。”一个考生道。
　　“可是……”胡超直直看着林霄远去的背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其他考生们却立刻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没什么可是。你自己是什么水准自己真不知道吗？”
　　“不想着踏实读书，只想投机取巧。”
　　“考了这么多年都没过，整日里埋怨别人，今日连督学大人都恨上了。”
　　“要我说呀，若是你这场过了，那才叫不公平呢。”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年的院试，大宗师的孙儿也参加了，但却没拿到头名，虽然他的才学也很好。”
　　“这说明大宗师铁面无私啊。所以又怎会让这胡老头通过。”
　　“咦，那如此一来，容明焉岂不是也能过关。”
　　“应该能吧，所以大宗师很生气，他讨厌容明焉，但又不得不让容明焉通过。”
　　“人家容明焉才学摆在那里。不像胡老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攻击别人的出身，妄自揣度考官的心意。”
　　听着众人的话，胡超一开始还想反驳，但渐渐的，他笑了。
　　科考这条路如此漫长，总会出一些冥顽不灵自以为是的奇葩，用他们的一生带给世人或是笑话，或是教训，或是启示。
　　胡超想，自己这大半辈子，终究是浪费了啊……
　　*
　　另一边，容景见林霄面色泛青，嘴唇发白，她思虑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老师，您没事吧？”容景问。
　　“你少作怪，老夫就没事。”林霄哼了一声。
　　“学生不知怎么惹老师生气了。”容景有些委屈。
　　“老夫问你，你在考试的时候，怎么一直不去恭房。万一憋出病来，以后不能人道，断了你容家香火怎么办？”林霄问。容家可就只剩容景这一根独苗了，不能再断了。
　　看着林霄担忧的眼神，容景心情复杂，她总不能告诉林霄，容家早就断根了，真正的容景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老师关心，学生一上考场就格外紧张，所以忘记了。学生以后会注意的。”
　　见容景认错态度良好，林霄也就没有继续骂下去，“老夫回去歇一阵。明日还有一场考试，你也回去好生准备。”
　　容景却不肯走，“老师，我见你脸色不太对，要不要去看大夫。”
　　“看什么大夫，老夫还有一大堆事，睡一会儿就行。”林霄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容景离开。
　　“那这样吧，学生帮您施针。学生跟着菊芳姐姐学了不少急救缓解之术，很有效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容景依旧不肯走。
　　看着容景倔强的样子，林霄只得妥协。一瞬间，他有些后悔。容景如此体贴关心，若是能配给自家小孙女，那该多好呀。
　　*
　　众人见容景跟着林霄离开，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在议论之际，忽然，一个官差拿着榜单出来了。
　　甫一贴好，考生们就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的目光第一眼照例朝榜首看去，只见上面的“容景”二字分外醒目，还画了个红圈。
　　“第一名又是容明焉。”见到这个结果，现场只响起了些轻微的呼喊，便再无波澜。原因无他，众人对此已经习惯了。
　　甚至这次院试开始后，赌坊都没以往那么活跃。容景一路走来，拿了一个又一个头名，学子们见惯不怪了。
　　“第二名陶乐，第三名甘霖，第四名罗鸣。”
　　“咦，怎么回事。另外三大才子没有并列第二吗。”
　　陶乐、甘霖、罗鸣静静的看着榜单，一语不发，因为他们已经约好，等口试结束，将第一场各自的策论写下，再分别交换点评。
　　容景说了，院试算不得什么。毕竟只在小小的巴府，人才有限。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要走得更高走得更远，要和整个西南甚至全国的优秀人才竞争比拼，就绝不能在意一时的名次，斗个你死我活。
　　“我们不是对手，是科考之路的战友。”容景说。
　　所以见到自己的名次后，另外三人，特别是罗鸣，并不像以前那样情绪激动，甚至不服输想要问个明白。因为一次次证明，容景之所以回回头名，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恭喜你呀，海地，你过了。”看完自己的名次后，陶乐又发现了陆洋的名字。“等明日过了口试，你就是秀才了。我听说口试不会淘汰多少人。所以你基本十拿九稳，可以提前恭喜你了，陆秀才……”
　　陆洋却呆呆的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几遍榜单，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方才激动的说道。“同喜！同喜！悦天兄！”
　　“九日，你也过了，不错嘛。日后我们两个一起去花楼，你强壮我英俊，又都是秀才，肯定不少姑娘赶着往上扑的。”甘霖揽住吴旭的肩膀道。
　　吴旭木讷的点头，朝甘霖露出一个咧到耳根的微笑，考了好几次，他终于过了！他此刻高兴的找不到方向，自然是甘霖说什么都好！
　　“嘿嘿！那我们明日考完就约。”见吴旭没有拒绝，又见容景不在，甘霖笑得格外猥琐。
　　他开始筹划起来，“到时候我先引开小容……”
　　罗鸣无语的看了他们一眼，准备将他们的计划偷偷告诉容景。
　　更多的考生则继续盯着榜文，欢呼声与哀嚎声交织，在府衙门前回响。参加院试有三百余人，第一场结束，只有百余人通过。比起上榜的幸运儿，失意者占了多数。
　　所幸王友和贾宜也过了。
　　院试第一场，除了陈宇和刘杰两个根基不稳的考生落榜，容景和小伙伴们全员通过。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院试
　　容景给林霄端了些小粥、青菜、包子, 等他吃完又歇息了片刻后，便按照菊芳所教授的穴位和手法给林霄在手上和头上施了几针。
　　眼见林霄的脸色不再青白交加, 变得红润了些, 容景试探的问道，“老师，您感觉好些了吗？”
　　林霄点点头, “没那么难受了。”
　　他没想到，容景不过是在公主府上小住了片刻, 就学会了不少治病救人的方法。
　　“很多读书人轻视巫医百工, 你倒肯放得下身段主动学习。”林霄道。
　　“医者治病救人, 颇为崇高。相反很多读书人却一身酸气，什么都瞧不上, 殊不知自己倒是百无一用。”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容景可没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陈腐观念。
　　林霄亦颔首，“说的不错。”
　　他心道容景简直和容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光长得像, 就连各种想法行事方式，都一模一样。
　　容颐在位的时候, 就想过要大力发展医药、农业, 提高从业者的地位收入, 却遭到了无数酸儒之辈的抵制，这也为他后来的悲惨结局埋下了伏笔……
　　他揉了揉眼睛, 对容景道，“老夫评审试卷本就繁忙, 加之被某些蠢毒考生的答卷气坏了。你的穴位选的挺好, 老夫的不适已经缓解很多, 没什么大碍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明日最后一场口试，好生准备。”
　　容景见林霄确实精神了许多，也不再磨叽，同他行礼道别后便离开了。
　　看着容景的背影，林霄觉得惋惜极了，如此才学样貌品性，又会照顾人，为什么不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
　　等等……
　　也不是没有机会。若是昭阳公主他们能早日成事，祁叡身后那位皇子能快点爬上龙椅。容景就可以借着从龙之功替容颐翻案。
　　待那之后，甚至不用自己出面，容景的家人都会督促他娶妻生子，为容家开枝散叶。
　　林霄转了转眼珠子，既然如此，自己也得尽力帮助容景。他喝了口茶，寻思再过三个月，他就要离开巴府，前往京城任礼部侍郎一职。在那之前，他要为容景的院试画上完美句号，再为容景乡试之前的这段时间做好安排。
　　林霄揉了揉太阳穴，摊开一张纸，在上面拟定起了明日口试的题目。作为主考官，他必须公平，所以不能为容景量身订造题目，但至少，他能保证出的题目不是容景所不擅长的。
　　一般而言，院试第一场就淘汰了大部分考生。第二场口试更多的只是个走形式。但也有表现不佳被刷掉的，不过很少。
　　容景能说会道，想来没什么问题。真正让林霄头疼的是陶乐，他怕陶乐控制不住那奔涌的表达欲，叽里呱啦吵得他耳根子疼，再度引发他好不容易平息的高血压。
　　于是林霄想了想，又给每位考生的回答定了个时间。若是陶乐在这时间内不能答完，那便会被淘汰。
　　虽然以陶乐的才学来说，对他有些不公平。但往后的科考路上还有口试，特别是殿视，皇帝亲自提问。若是他此刻放过陶乐，让陶乐依旧保持着这副鬼德性一路冲到金銮殿，到时候惹的皇帝震怒，就不只是落榜这么简单了。
　　*
　　第二日，院试最后一场，口试。
　　这一场在贡院进行，府学的夫子们专门收拾出了一间教室，用作口试。
　　容景觉得，口试就好比后世的面试。虽然比重不大，但还是得认真对待，至少不能因为出现失误而翻盘。
　　考生们根据各自考引的编号，排成一列，叫到考引的考生，便进入教室，回答林霄的问题。
　　从头到尾约摸有百余人左右。容景吐了吐舌头，如此多人，要全部一一回答完毕，那不知得等多久。正当她感叹之际，第一个考生居然从教室里出来了。
　　其余考生都诧异的看着他，他们很想问，林霄都问了什么，你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但看着身旁巡逻游走的官差，他们不能说话，也不能交头接耳，只得生生忍下好奇，一动不动的看着那考生，企图从这人脸上的神色判断出关于口试的蛛丝马迹。
　　很快，第二个考生也出来了。接着是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看着这些出来的考生们神色差异，众人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要么是林霄所出题目太难，他们根本答不上来，所以很快便被赶了出来。
　　要么，是林霄给的时间极为有限。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不少考生开始着急甚至是焦虑起来。
　　容景却微不可见的摇摇头，院试的录取是按比例的，在第一场就已经淘汰了相当多的人。第二场考试不管再难，淘汰的人数也极为有限。只要不自己作死，低水平发挥就行。
　　她开始在心中寻思对策。若是题目太难，那么自己只需要回答出自己知道的内容就可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千万不能乱答强行回答。若是时间有限，那么回答之前先在心里打好框架提取要点，需要回答的全面，不能追求深入。
　　不知不觉间，轮到容景进入教室。
　　只见林霄端坐在教室南面的案几上。容景在下方站好，朝林霄行礼，“大宗师好！”
　　林霄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考生容景，你且解读一下这段话。”他指着身边的一块案板，只见上面写道，“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注）
　　“回答时间，限定在这沙漏流毕。”林霄拿出一个沙漏翻转放置，流沙瞬间随着里面的细孔倾泻而下。
　　容景眯起眼睛，看着那沙漏，再结合之前考生出来的时间。她判断答题时间在五分钟左右。
　　这时间虽然短了些，但好在林霄出的题目并不难。
　　容景思虑片刻，回答道，“大宗师好，此句出自《大学》，有以下几层含义。首先，此句总括正心，论述身心关系……”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还颇为礼貌的朝林霄笑笑，然后鞠了一躬，“谢谢大宗师，请大宗师指正。”
　　很好，完美的面试回答。容景在心中给自己点赞。
　　林霄也没能挑出什么毛病，只得挥挥手道，“出去吧，叫下一个。”
　　容景离开后，又过了二三十个人，才轮到陶乐。
　　进入教室，看到题目，又听林霄说完答题时间后，陶乐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按容景所讲的那样深呼吸：吸气，停顿七下；吐气，停顿八下；间隔四下。五次呼吸后，他觉得整个人没那么紧张了。看着流沙缓缓倾泻的沙漏，他眯起眼睛，回想起容景说的话。
　　“悦天兄，你记好了。口试回答和写文章不一样。我们要做的是观点先行，先把我们的观点抛出来，再解释。至于解释的篇幅和深度，则由整体框架和时间决定。若是时间有限，就浅显些。但是切记，首先要确保框架完整。宁愿全面粗浅，不要残缺深入。”
　　再度睁开眼睛，陶乐不急不徐的开口，“此段语出《大学》，为身心之论……”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最后一粒流沙落下。
　　时间刚刚好。
　　林霄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罕见的赞扬道，“陶乐，今日的回答不错呀。”
　　他已经做好陶乐出局的准备了，没想到陶乐却给了他个惊喜。回答清晰，结构完整，毫无废话。
　　陶乐笑了，“大宗师谬赞，这都是明焉的功劳。”
　　林霄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丑孩子有些本事在身上，你们以后要继续互相交流学习。”
　　他见陶乐神色激动，生怕陶乐再度滔滔不绝起来，于是忙道，“你合格了，出去叫下一个考生。”
　　陶乐鞠躬告别，迈着欢快的步伐离开了。
　　*
　　因口试流程更为简单，第二日，院试的最终榜单就会发布。
　　天还没亮，考生们就聚在府衙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待着。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个官差踏过门槛，大声道，“院试最终结果，放榜了！”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大学》）


第117章 院试（三合一）
　　117
　　117-1
　　因是院试, 又是最后一场，根据巴府以前的习俗, 榜文并不是直接张贴, 而是先念一遍名字，祝贺考上的学子从此告别白身，成为秀才。
　　名字从最后一位开始念, “天正年间，甲子年, 巴府院试, 第九十八位, 雅乐县刘和！第九十七位……”
　　官差在前方大声宣读，下面的考生屏住呼吸, 聚精会神的听着。参加第二场口试的有一百一十人左右，有十余人被淘汰。虽然这个比例比起前几场低了很多，但出局者仍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 府衙外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考生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第八十九, 简州城陆洋！”听到自己的名字, 陆洋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耳朵, 自己这是，这是中了？
　　但他的名字只念了一遍, 又念到了下一个名字，陆洋只得忍住探究, 等着官差念完, 将榜单张贴后, 自己再去确认一遍。
　　不光是陆洋, 当王友、贾宜、吴旭等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也是这个反应。
　　日思夜盼的心愿终于实现，却又不敢相信，要反复确认。
　　很快，官差报到了前十，容景、陶乐、甘霖、罗鸣人的名字依然没有出现。他们面上毫不惊慌，静静的等待听着一个又一个名字。终于，第五名之后，他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第四名，乐隆县罗鸣!”
　　“第三名，渝州城甘霖！”
　　“第二名，雅平县陶乐！”
　　“第一名，简宁县容景！天正年间，甲子年，巴府院试院案首！”
　　官差报完，现场瞬间沸腾，不知是谁起头，人群开始高呼道，“容案首！容案首！”
　　但很快有人小声纠正道，“容明焉不是普通的府案首，他拿下三场案首，是当之无愧的小三元。”
　　如果连中解元、会元、状元，那就可以称为三元。若是拿了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则被称为小三元。三元固然是文曲星的象征，千古流传。小三元虽比不得三元厉害，但也是凤毛麟角，让一般读书人望尘莫及。
　　看着兴高采烈的学子们，容景一时有些恍惚。小三元，她真的成了小三元。
　　“乐傻了，容明焉？”罗鸣走到容景面前，笑道，“大家都在恭贺你，不说点什么？”
　　容景回过神来，“谢谢大家。感谢大家一路对我的帮助和支持。”
　　不知不觉，两行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为了一路走来默默付出的家人们，为了携手前进的伙伴们，为了苦心栽培的师长，为了保驾护航的殿下。也为了从未放弃的自己。
　　一阵静默后，现场再度响起阵阵欢呼：“容小三元！容小三元！容小三元！”
　　直到官差将榜单张贴好，考生们这才顾不得呼喊，前去看榜。特别是那些之前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考生。比如陆洋、吴旭、王友、贾宜等人，他们双眼直直盯着榜文，眼中喷出的火似乎要将榜文戳个窟窿出来。
　　中了，真的中了，嘿嘿。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秀才了。
　　不少人手舞足蹈，有的甚至高兴的晕了过去。容景笑着摇摇头，或许在不了解的人看来，秀才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容景看过一组数据，在她原本世界的清代，秀才的比例约为万分之一。而她所在的现代国家，博士的比例都已经达到了万分之六。范进中举的故事并不夸张，而是非常真实，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
　　正当容景感叹间，就见陆洋、吴旭、王友、贾宜等人恢复了平静，朝她走来。
　　“明焉贤弟，愚兄谢谢你。”陆洋郑重的对容景行礼道，容景连忙将他扶起来，“海地兄，你这是干嘛。”
　　“明焉，若是没有你，我无论如何不会有今天。”陆洋正色道。别说取得秀才功名，就是能否继续活下去，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没有容景主动对他伸出援手，让他和容景、陈宇一起搭伙吃饭，他只怕现在还在挨饿受冻，在低级的班次徘徊。更别提容景还带着他们一起学习，将好的注本借给他。甚至，设计帮他除掉了梁洪，让他的家人免于危难。
　　“朋友之间，理应如此。”容景笑道。
　　陆洋点点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语言苍白无力。他唯一能做的是，用尽一生的时间站在容景身边，帮助容景实现愿望。
　　陆洋之后，吴旭、王友、贾宜也对容景表达感激。
　　“明焉，谢谢你在院试前对我文章的指正。”吴旭道。
　　“若是没有你，我在县试可能就倒下了。”王友说。
　　“我也是，县试第一场，多亏你的提醒。”贾宜言。
　　甘霖也笑着道，“小容，我也要谢谢你这段时日对我的监督。”
　　自从府试结束后，甘霖倒也老实了几天。但很快，积习难改，他又变得蠢蠢欲动。容景让他吃了几天粗茶淡饭，又让他穿着单衣，美其名曰饱暖思淫.欲，让他先体会下生活的艰苦，将脑子中的脏东西驱赶出去。果然，这一番饥寒交迫下来，甘霖心中欲念少了很多，看书也比以往要认真些。若是没有容景，他不敢保证这次院试也能顺利通过。
　　“说的好听，你前几日还不是撺掇吴九日去找姑娘。”罗鸣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
　　“开玩笑开玩笑，嘿嘿。”甘霖连忙道。
　　正当这时，陶乐也走了过来，“明焉，谢谢你教给我的方法，让我通过了这场考试。”
　　若是没有容景告诉他该怎样回答口试，这场他必败无疑。因为林霄只给了极短的时间，按他原来的风格，连开场白都不够。
　　若是败在口试上，自己不仅还要再等到下回院试，更会成为因口试而被淘汰的笑话。父母觉得丢脸，姑娘们也不愿意上门给自己做媳妇儿。一想到诸番种种，陶乐就阵阵后怕。
　　“等你有空了，去我们那边做客，我让爹娘好好款待你。”陶乐说，“我们雅平县有很多特产，就说这吃的吧，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中走的……”
　　“好的，有机会我一定叨扰……”眼见陶乐又要大说特说下去，容景连忙打断了他。
　　看着众星捧月般的容景，罗鸣咬咬牙，一张脸涨的通红，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反正他还要和容景一起参加乡试、会试、殿试。他们来日方长，会一路走下去。这些肉麻的话，他有的是机会说。
　　不少考生见状，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特别是那些已经参加过院试的考生。每一回，当最后的榜单揭晓，获得头名也就是案首的学子都会收到朝贺。但这些恭喜祝福之语都是口头上的，礼节性的。很多人明明心里很不服气，但面上又不得不说恭喜，可谓口是心非。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容景这样，获得好成绩，更获得了周围人真心实意的祝福与称赞。
　　或许，这就是士林领袖的风采吧，他们想。
　　不知是谁再次起头，一个人抓着容景的手叫，“容小三元！”
　　“容小三元！容小三元！容小三元！”其余人跟着他喊到。
　　*
　　林霄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番场景，众学子围着容景欢呼，容景脸上带着羞涩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雷山公，你有一个好后人啊，不仅才学好，而且很得人心。
　　希望你这后人日后能到达你的位置。不，比你更高的位置，完成你未能完成的梦想。
　　“咳咳！”林霄咳了两声，考生们立刻安静下来，行礼道，“见过大宗师。”
　　林霄点点头，“考试结果都出来了，因老夫还有些事务，三日后举办宴席，地点在锦州州学。”
　　上回府试结束后，因要调查梁茵，所以宴席准备的极为匆忙。这次院试林霄作为主考官，不想再搞得那么寒碜。况且，这是他在巴府的最后一段时日，他想好好操办，为了自己在巴府的学政生涯，也为了让院试的学子们互相认识交流，更为了容景。
　　办百余人的宴席要不花少钱，礼部的款项完全不够。按以往的规矩，巴府的府衙会添些，但因梁茵捅了不少窟窿，府衙也贴了不少钱，几个府同知都私自补了钱。所以府衙也无法帮助他。他只能自掏腰包。可他为官清廉，并没有多少积蓄，所以这几日还得去凑点。
　　恭送林霄离开后，学子们也各自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各自回家报喜。
　　容景依然和贾宜、王友一路回去。
　　黄四早已架好马车，等候在城门。听说容景拿了院试的头名，成了小三元，他终于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殿下不用惩罚容公子了。
　　*
　　下午的时候，马车到达简宁县。王友和贾宜下车同容景道别，容景继续往溪岗里而去。
　　快进入里中的时候，容景远远的就看见容泽带着容婷和容娟，眼巴巴的望着尘土飞扬的道路。
　　此刻已是六月，下午时分太阳正是毒辣，但他们却浑然不觉般，痴痴的守在那里。
　　容景让黄四停车，几步跳下马来，朝他们飞奔过去。
　　“父亲，大姐，二姐。”她激动的扯着嗓子吼道，“我院试通过了，我又是案首！”
　　“我是小三元！”
　　容泽和容婷、容娟愣了片刻，随即也朝容景跑去。跑得最快的容娟一把抱住她，“小弟，真能干啊！”
　　说完，容娟已是满脸泪水。不光是容娟，容婷也红了眼眶。容泽更是老泪纵横，跪下来拍着大地道，“苍天开眼，祖宗保佑，我容家后人能干了，出息了。”
　　从今日起，容景就是秀才，虽然还不能做官，但到底和白身有了区别。不仅如此，容景场场头名，连中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斩获小三元。这在科考场上也是很罕见的。
　　和当年的容颐一模一样！
　　雷山公，真的是您回来了。您将带着我们容家，再度走向辉煌，容泽在心里说。
　　一家人又说了几句话，便搀扶着回家。容婷和容娟连忙下厨，赶着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容景情绪激动，加之路途颠簸，胃口并不是很好。菜肴们大多便宜了黄四和猫咪狗儿。
　　117-2
　　第二日一大早，官差照例上门发榜文与牌匾。
　　“容小哥太厉害了，我当差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他这样能考的。”官差将榜文递给容泽，然后是写着“院案首”和“小三元”的两块牌匾。
　　“可惜了，乡试之后就不该我发榜，不然我还能等着看他中解元、会元、状元呢。”官差笑道。
　　容婷连忙递过赏银，“有劳官爷了。借您吉言。”
　　官差身后的里长、里甲老人和其他乡亲们此刻也赶了过来，围在容家门口，恭贺不断。
　　“容小哥出息了。”
　　“不能叫容小哥了，以后要叫容秀才。”
　　“他还不是一般的秀才，人家那是廪生，吃朝廷米粮的。”一个稍有文化的乡亲纠正道，秀才也分好几等，第一等为廪生，又称廪膳生，每月公家拨粮，还可以为童生试的考生作保。林静就是廪生，现在容景也是了。廪生之外，还有增生、附生。
　　“容小哥，日后我家孩儿科考，你可得帮著作保呀。”又一个乡亲道。
　　“没问题，我不收钱的。”容景说，乡亲们闻言更开心了。
　　很快，又有人道，“这可不成呀，我们容小哥可不是一般的廪生，人家那是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都得是第一名才能获得的殊荣，极为难得。”
　　听着众人的议论，容婷和容娟笑颜如花，看的里中的后生们脸红心跳，容泽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好不容易感谢完乡亲们，定下流水宴的时间后，他将两块牌匾小心翼翼的挂在堂屋里。
　　只见堂屋的墙上，已经挂着【智德乡贤】、【义德乡贤】、【天正甲子年巴府简宁县县案首】、【天正甲子年巴府府案首】几块牌匾。再加上今日的【天正甲子年巴府院案首】、【天正甲子年巴府小三元】容景乍一眼看去，仿佛看到了前世自己读书时，家里墙上满满当当的奖状。
　　只是那个时候，父亲因她是女孩，就算他取得了好成绩也会说女孩读书无用。母亲则对她要求严苛，总说这点成绩算什么，她还差得远。
　　但是现在，容婷和容娟拉着她的手，不停的说小弟真厉害。容泽也红了眼眶，说我儿出息了。
　　容景揉了揉鼻子，“以后，还会更多的！”
　　挂好牌匾后，容泽让容景沐浴更衣，然后便带着她来到了书房后的一个房间。这间房是今年新建的，里面摆满了祖先的牌位。
　　容泽对着正中写着雷山公的牌位恭恭敬敬的上了炷香，“列祖列宗保佑，雷山公保佑，我容家后人容景考取秀才，成了巴府的小三元。”
　　说罢，他又磕了几个头。容景也学着他的样子上香磕头。
　　“容家祖先，雷山公。我从异世而来，虽然算不得真正的容家后人。但既然占了容嫣的身子，顶了容景的名字，我就当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保护家人，复兴容家。现今我已迈出了第一步，还望祖先们继续保佑我，让我平安顺畅，把我免于灾难。”容景在心里道。
　　似乎有一阵风拂过，众多牌位被瞬间咔咔作响。看着密闭的窗户与门扉。容景再次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
　　容泽见状，更是老泪纵横激动不已，“是祖先显灵了，他们在为你高兴啊，景儿。”
　　拜完祖先后，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容婷和容娟又做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出来，看的黄四直流口水，猫咪和狗儿们闻到气味，也停止了玩耍，赶过来，眼巴巴的蹲在饭桌下等待着投喂。
　　“哇，菌子！”黄四眼尖的看到一盘杂菌炒肉，里面有香菇、木耳、平菇、金针菇、草菇。每种菌子都个头硕大，鲜香肥美。
　　“阿四公子，喜欢就多吃点。”容泽笑呵呵道，“我们家菌子多的吃不完，管饱。”
　　“那我就不客气了。”黄四舀了满满一大勺，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起来。随后，他闭上眼睛，满脸陶醉，“真是太美味了。”
　　感谢殿下，给他一个书童的差事，他才能时不时的享受到这样难得的佳肴。
　　“还有更美味的呢。”容娟笑道，几个月前容景带回的稀有菌种那才叫香呢。
　　容景忙问，“那些松茸、姬菇、牛肝菌都长出来了？”
　　容娟点点头，“已经成功培育出了一批，马上就可以收获了。”
　　“那得赶紧给公主殿下送过去呀。”容景说着，便匆匆刨完饭，然后往地窖而去。黄四和容娟连忙跟上。
　　一进入地窖，容景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十几个稻草垛子上密密麻麻的长着祁叡送给她的菌种：松茸、姬菇、牛肝。这些品种就算是在后世也价值不菲，这个时代更是只有皇家才能享受，而且数量多寡还要看老天的心情。
　　“哇！”黄四更是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祁叡虽然受宠，但每年能吃到的这些菌子也极为有限，而且大小不一，品相远远比不上这里的肥大整齐。
　　“明日就收下来，全部送到殿下那里。”容景道。只有公主殿下吃过之后，他们才能吃，才能继续种植、售卖。
　　看着容景急切的眼神，黄四想，容景对殿下真好呀，总是第一时间想到美丽的“公主殿下”。他嘿嘿笑了，准备将容景的这番表现如实向“公主殿下”禀报。
　　“麻烦你明日跑一趟了，阿四。”容景道。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为了殿下嘛。”黄四笑的含蓄而猥琐。
　　容景想了想，“反正你要进城，再帮我捎点东西吧。”
　　她想，林霄要办宴席，因着调查梁茵，林霄估计和巴府府衙闹了些不愉快，府衙不会额外拨款，礼部的款项亦有限，林霄怕是要自己贴钱。
　　“二姐，将我们以前那些普通品种的成熟菌子全部扯下来，再去肖大叔，张大叔家收点，凑够六十斤。”她又看向黄四，“阿四，麻烦你再将这些送到锦州城林霄林大人府上。无论如何，必须让他收下。”
　　“没问题。”黄四道。
　　*
　　第二日，黄四好奇的参与了采蘑菇的工作，啧啧称奇的将一朵朵硕大肥美的菌子从稻草垛子上拔下，分门别类的装好。然后架着马车往锦州城而去。
　　他先去了林霄的府上，正好林霄在，看着黄四抬着几大筐菌子进来，他呆住了。
　　“你是容景的书童？”林霄记得，容景不久前收了个书童，据说很是机灵。“这些是谁送来的？拿回去。”
　　林霄已经猜到，这些菌子是容景让这小书童拿过来的。满满几大筐，得多少银子啊。他不能收。
　　“林大人好记性，小的给林大人请安。”黄四笑道。“菌子小的就放这里了。公子说了，近日他宴席赴的多，大鱼大肉吃腻了，就想吃点山珍，请林大人看在他刻苦攻书的份上，圆他一个心愿。”
　　说完，黄四也不等林霄再说话，一溜烟的跑了。等到林霄反应过来，气的跺脚的时候，他早已跑远。
　　“这个丑孩子，他很有钱吗，这么造作。”林霄气鼓鼓道。
　　妻子胡氏走了出来，她目光微动，容景一定察觉到了林霄办这宴席有点吃力，专门带来这些菌子，“好了，老爷，这是孩子一片心意。”
　　她弯下腰，拿起其中一个，随即惊呼出声，“这品相，难道是，山珍君？”
　　“什么？”林霄问。
　　胡氏告诉他，近两年左右，锦州城和周边的乡里出现了很多个头硕大肥美异常的菌子，众人皆不知来历。据售卖者说，他们是得了一个名叫山珍君的人点化，才得以寻到如此品相的菌子。
　　“很多人都传言，那山珍君或许是位神仙，不然为何他轻轻一指，人们便能寻到如此好的蘑菇。”胡氏拿起一大把平菇，“看看，长得多大多整齐啊。”
　　林霄皱起眉头，“这和往常差不多呀。”
　　容景刚拜入门下时，也送了不少菌子。而且他每回一趟家，也会给带点蘑菇来。林霄以为那些都是容景自家在山上捡的，也没怎么留意，直接交给下人让厨房处理。
　　现在听胡氏这么一说，他才知这些菌子竟然非比寻常。
　　胡氏听闻林霄的话后也觉得奇怪，思虑片刻后道，“难道景儿和山珍君有什么关联？”
　　林霄倒是不以为然，“管他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影响他读书就行。”
　　看着几大筐蘑菇，他叹了口气，“拿到厨房，后日的宴席上全部做成菜。别浪费了那丑孩子一片苦心。”
　　“老爷！”胡氏气的揪起他的耳朵，“不准乱叫！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我疼都来不及，你再一口一个丑孩子、容美男。小心我不客气。”
　　“好好好，老夫知道了。”林霄闷声闷气道。
　　容景确实不丑，才学也好，人品也没得说，知恩图报，又会照顾人体贴人。
　　若是自家小孙女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117-3
　　离开林霄的家后，黄四又来到了祁叡的别院中。
　　“殿下，您看！”黄四献宝般将一个竹筐抬进来，然后揭开上面盖着的布，露出一朵朵肥大鲜美的牛肝菌、姬菇、松茸。数量之多，个头之大，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
　　一阵风吹来，菌子的鲜香窜入鼻腔，激的人口水直流。
　　“这是……”饶是见多识广的祁叡，见此情景也愣住了。至于其他人，更是呆的眼睛都不会眨了。
　　容景竟然真的把菌子种出来了！
　　“天哪，我没看错吧！”菊芳吃惊的捂住嘴。
　　“这还不算什么，他们地窖里的更壮观。”已经见识过种植蘑菇的梅香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以前在肖老三和张大柱家地窖看到的一幕幕。黄四也忙不迭的说起在容景家地窖的见闻。听的众人连连称奇。
　　“快拿下去，中午添个菜。”祁叡舔了舔嘴唇，激动道。吩咐完后，他又问黄四，“容景没过来吗？”
　　见祁叡面色隐隐透出些不悦，黄四想了想，“容公子中了小三元，又要祭祖又要会客，实在抽不开身，所以便让我带过来。”
　　祁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黄四转了转眼珠子，补充道，“昨日容公子刚回家，就问这些山珍长的如何了。他说一定要让殿下尽快吃到。今天天还不亮，他就下地窖去摘菌子，然后叮嘱属下一定要给殿下送到。”
　　见祁叡神色稍缓，黄四低下脑袋，“容公子，真的将殿下放在了心上。”
　　“好了！你别说了。”祁叡有些头疼，他当然知道容景对他有多好，一想起这段时间对容景的冷落，他就有些过意不去。
　　思虑片刻后，祁叡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递给黄四，“这里是五百两黄金，你告诉容景，这些是他中了小三元和种出菌子的奖赏。让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顿了顿，他又道，“你再同他说，本宫马上就要离开巴府，让他这几年保重自己，好生读书。”
　　黄四诧异的看着他，“殿下，您不去见容公子一面吗？”
　　“本宫为何要去见他？”祁叡冷哼一声，“他是本宫的臣下，本宫岂能纡尊降贵去见他。”
　　容景这么聪明应当明白，自己对他避而不见，却给了他丰厚的赏赐。显然仅仅是将他当做一个下属，而不是别的什么。
　　“当然，若是他问起，你就说本宫事务繁忙，实在抽不了空。”
　　黄四点点头，“哦！”
　　好复杂，他有些不能理解殿下这番举动。但他会试着同容景解释清楚的。
　　*
　　黄四再次回到溪岗里，已是下午。
　　只见容景家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原来容泽已经开始筹备明日的流水宴了。以容婷和容娟为主力，又请了乡里乡亲的不少媳妇婆子帮忙，女人们凑在一起边做事边聊着八卦。男人们聚在堂屋，以容景为中心，谈论着读书和其他家国大事。黄四对容景挥挥手，容景对周围的乡亲说了声失陪，然后走了出来。
　　“东西都送到了？”容景问。
　　“林大人府上和公主殿下府上都送到了，公子放心。”
　　容景点点头，“辛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黄四笑道。他见容景打算回去，连忙拉住了容景，“公子，殿下有话交代。”
　　容景连忙停下脚步，黄四靠近他低声道，“殿下赏了你五百两黄金，我已经交给容老爷了。”
　　容景惊得直吐舌头，这么多！
　　黄四继续说，“还有，殿下让我转告你，他不是不想来看你，只是觉得他一个公主不太方便。”
　　容景眨眨眼睛，这祁叡什么意思？他想见自己，但又觉得公主之身不方便。很快，她明白了，这位公主小姑娘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来见书生，孤男寡女的，会有人说闲话。
　　“没关系，她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她。”容景说。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祁叡，比如若是以后又收了这些珍稀品种的菌子，该怎么托人带给她。又比如，这些品种的菌子他们能不能自己食用，甚至拿去售卖……
　　“等后天我回了锦州城，就亲自去找殿下。”容景道。
　　“好……好吧。”黄四低下头，掩盖住脸上复杂的神色。
　　果然，容公子对殿下情根深重，见殿下不来，便自己找去。
　　他很好奇殿下看到容公子时的反应。
　　一定会非常有趣。
　　*
　　第二日一大早，容泽带着容景和容婷，容娟去溪岗里外的山上上坟。今年清明，恰逢容景府试，容景没赶上踏青扫墓。府试之后，容景只回家一趟，又紧锣密鼓的准备院试。所以直到现在才补上。
　　因家中条件越来越好，容家的祖坟也修的越来越气派。虽然很多坟冢前依然没立墓碑，但都坟冢已经从土包换成了石砌，比以往华丽了许多。
　　容景给容家祖先和原身亲娘周氏磕了头，然后又来到了一个写着爱女容嫣，也就是真正容景的墓碑前。
　　她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的插上，然后拜了几拜。
　　“哥哥，虽然我并不能算你真正的妹妹，但我会代替你，守护家人，光复容家。我已经帮你报仇除掉了赵光。今后，我也将代替你，参加科考，入仕为官。”
　　一束阳光透过乌云打在墓碑上，将周围的一切照耀得生动起来。
　　容泽和容婷、容娟红了眼眶，紧紧搀扶着彼此，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上完坟后，一家人又来到了山下的一块荒地。
　　“景儿，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带你们来过这里。”容泽说。
　　容景点点头，“记着。”
　　在她刚穿越过来不久，决定代替兄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容泽就带着他们来到了这里。这里虽是一片荒原，但仔细看去，可以发现不少断壁残垣。
　　这里，曾经是容家的进士牌坊。后来因容颐获罪，这里也被毁于一旦。
　　她看着间或冒出黄土的一角残破柱子砖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熠熠的光辉。顺着光辉，她抬起头来，望着天上高悬的太阳。
　　“终有一日，我会让这些长埋于土的荣耀苏醒，破土重生！”容景说。
　　*
　　容景只在溪岗里待了两日半，便回到锦州城赶赴林霄举办的宴席。
　　宴席在州学举行，摆了十余桌，气势颇为浩大。林霄照例讲了一番话，无非是勉励学子们继续努力，不要被一时的成绩迷昏了头。
　　“各位虽然已经是秀才，可以见知县不跪。但我大雍王朝，入仕为官，举人是最低标准。不少人可能觉得一路走来颇为不易。但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若说从白身到生员如同踏台阶，那么从秀才到举人就是登险峰，若是没有决心与意志力，还是早日做别的打算，做教书先生也好，做个小官吏也好，秀才之身也绰绰有余了。莫要浪费时间，勉强自己，最后落的和那胡超一般下场，耽误了一生。”林霄语重心长道。
　　学子们听的频频点头，他们已经见识了科考和人生的残酷。但他们没有退路，只能不断向前。
　　林霄讲完后，就吩咐学子们不必拘束，该吃吃，该喝喝。众人一开始好有些拘谨，但渐渐的就放松起来，各自聊天交流。
　　作为院案首、小三元，容景身边自然围满了人。但她还没和学子们聊几句就见林霄端着酒杯，朝她使眼色。容景对众人说了句失陪，走到林霄身边。
　　“容景，老夫敬你一杯。拿到小三元，你也算争气。”林霄举起酒杯。
　　容景一阵感动，“多谢老师栽培。”
　　若是没有林霄，她或许可以考中秀才，但和小三元绝对无缘。
　　林霄罕见的没有讥讽她，而是感慨道，“容颐也是小三元，你和他，真的很像。”
　　容景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得沉默。
　　林霄叹了口气，“老夫九月就要离开巴府，前往京城。这段时日，老夫将你安排到锦州州学，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找老夫。”
　　容景点点头，心中感激更甚。
　　林霄又道，“还有，若无意外，算学日后将会纳入科考。老夫已经去信和礼部商议，主持编撰一部教科书。老夫想让你也参与，但考虑到你还是秀才，怕被无知者议论，你且拟个笔名让老夫上报。”
　　容景一惊，林霄这是实打实的给自己送名声政绩啊。当日锦州城的乡贤宴后，她给林霄写给一些方程算式，原本以为林霄会直接用这些方程算式编撰。但她没想到，林霄居然还要让自己亲自参与，给自己署名。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学历人才，她太明白署名的价值了。
　　“等日后你中了进士，便可以以你之名，独立主持编撰。”林霄道。那个时候，他应该能为容景争取到这个机会。
　　“老师……”容景有些哽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了，别露出这幅娘们儿模样，本来就长得丑，哭唧唧的更难看。”林霄撇撇嘴，又恢复了阴阳怪气的调调，“容美男，没看出来你还挺有钱啊，菌子一送就是几大筐。”
　　容景笑笑，“一般一般。”
　　“不过也多谢你了。”林霄板起脸，有些不自在道。容景送来的菌子为他解了燃眉之急，若是换成其他鸡鸭鱼肉，花费巨大不说，还很难凑够如此多的斤两。容景的菌子档次高，又少见，学子们吃的高兴极了，纷纷称赞林霄有品位、大度。这让他觉得受用的同时，也觉得阵阵感动。
　　容景这个丑孩子，果然没白疼。
　　看着一脸谦逊的容景，林霄又起了招婿的心思，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两个官员朝他走来，口中道，“恭贺大宗师高升。”
　　林霄升为礼部侍郎一事已经传开了，今日的宴席除了新晋秀才们，还有很多闻风而来的官员。
　　林霄见状，只得挂起客套的微笑，同他们交谈起来。
　　容景行礼告退，回到自己那一桌，继续和学子们谈天说地。
　　甘霖和陶乐在谈论乡试的安排。两人决定搭伙一起去。
　　“冲天，你真的不去么？”陶乐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容明焉不去，我就不去。”罗鸣深深的看了容景一眼。容景无语的摇摇头，他爱去不去！
　　“你不去也好，这次乡试佼佼者本就不少。除了你堂兄罗争先，还有大宗师的孙子林致远。”甘霖说。
　　罗鸣笑了，“林致远确实算得上你们的劲敌。但那罗争先，呵呵……不过，比起林致远这样的君子，你们更要提防罗争先。他学问勉强，但心眼子可多。他会先打探你们的私事，特别是不好的事情，然后打击你们，让你们乱了心神……”
　　罗鸣讲起了罗竞的卑劣手段，其余几人听的津津有味，容景也在一旁仔细听着，打算等哪天找个时间告诉林静。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林静在童生试和院试中就是着了罗竞的道，才发挥不好。
　　正当她听得入迷之际，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衣袖，转头一看，是个有些面熟的学子。
　　“容明焉，你好。”这学子笑的有些拘谨，“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院试时见过的。我叫韦笑。”
　　容景想起来了，当日胡超说韦笑的娘是红袖楼的妓.女，骂他是婊.子养的。
　　“韦兄好。”容景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甘霖之前一直想去红袖楼，但都被她拦住了。这不仅是甘泉的嘱托，更是因为——
　　红袖楼，在她前世的悲惨命运中，占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州学（三合一）
　　118-1
　　在《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 真正的容景死后，原身容嫣经历了父亲容泽被派重役病死, 大姐容婷给赵光做妾被打死, 二姐容娟被帮工的人家送给富豪折磨而死。容嫣一个小女孩再没了依靠，只得流浪街头，因着外貌出色, 被牙婆看中，卖给了红袖楼。
　　然后, 她被培养成一代名妓, 并遇到了原书男主谢骞。因为容嫣和原书女主方薇有几分相像, 加之容颐后人的身份，谢骞对容嫣嘘寒问暖, 照顾有加。在赢得容嫣的好感与信任后，他利用容嫣的身份，为自己扫除了不少敌人。
　　当然，作为炮灰女配, 容嫣的作用有二，一是给男主谢骞当垫脚石。这个目标达到后, 她作为工具人, 开始了第二个作用：给女主方薇做对照组。
　　方薇知书达理, 才华横溢，有状元之才。容嫣不过略识得几个字。方薇大家闺秀, 容嫣罪臣之后。方薇虽然爱慕者众多，但一直保持着冰清玉洁的身子, 等待着谢骞。容嫣在红袖楼工作几年, 早已是残花败柳。
　　红袖楼, 思及此处, 容景捏紧了拳头。红袖楼带给了她很多痛苦的回忆，但，也不乏有对她释放善意的人。比如带她的师父，还有其他几个姑娘。
　　她也曾经想过，自己已经避开了原书的剧情，没有进入红袖楼，她该怎样面对原书红袖楼里的那些剧情人物？但她自身还很弱小，加之读书耗费了她绝大部分心神，渐渐的，她就忘了……
　　她没想到，原书剧情如此强大，以至于和红袖楼相关的人物韦笑找到她面前。虽然，她并不记得这个韦笑是谁。
　　韦笑见容景若有所思，连忙道，“明焉，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容景摆摆手，“韦兄，不关你事。我刚才吃多了，一时有些难受，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韦笑闻言松了口气，他想了想，“明焉，我要谢谢雷山公。若没有他，我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参加科考。”
　　他是娼.妓的孩子，按以往的律法，没有资格科考。是容颐更改了法律，放宽了条件。
　　容景颔首，“那我也谢谢你，记得我先祖的好。”
　　容颐在位时，做了很多利民的改.革，但现在不少人说起他却是一口一个容贼，让人感叹愚民无知、无义。
　　像韦笑这般反倒是少数。
　　韦笑本就因容景是容颐的后人对他心怀感激，此刻见容景神色自然，毫无其他学子对自己高高在上的打量，更是对她生起了一股亲近与敬佩。
　　“明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韦笑试探的问。
　　“当然可以。”容景笑道。
　　通过韦笑，她可以接触到红袖楼的人。若是有机会，能够帮助那些可怜的女子，就帮一把吧。她想。
　　*
　　第二日。锦州城集市的天香楼。
　　贺山长率领着一帮学子，为容景等人庆贺。
　　“这次院试，我们书院的吴旭、陆洋顺利通过，成了秀才。不光如此，前段时日转入书院的罗鸣、甘霖，取得了第四、第三的好成绩。借读的陶乐也是第二名。”
　　“至于我们的容景，更是不负众望，再次取得头名。一举拿下了小三元。”说到这里，贺山长激动极了，还带头鼓起掌来。其余学子受到感染，也纷纷跟着拍手。
　　容景是小三元，他们是容景的同窗，以后就是和小三元一起读书的人了。
　　“各位也要以容景他们为目标，早日上考场，取得好成绩。”贺山长勉励道。因着容景的带头作用，现在崇明社学的学习风气格外浓烈，特别是曾经和容景一个班的学子们，更是卯足了劲在学习，打算冲刺后年的童生试。
　　容景作为前辈、带头大哥，也毫不吝啬的分享自己的心得。趁着这几日空闲，她已经将院试的题目与解答、思路写下来，与之前的县试、府试题目一道，汇编成《崇明进士班习题集》。她将这习题集交给肖琳和其他丙二班的学生们，让他们自己拿去抄录。
　　“后年还有一次童试与院试，三年后除了童试与院试外，还有乡试。到时候，我会在乡试等着大家，看谁能和我一起上考场。”容景道。
　　学子们一听，更是激动的直跳。
　　他们一定好好努力，争取和明焉大哥一起，考上举人！
　　贺山长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他以为容景之所以要等到三年后，是奔着解元的名头去的，毕竟今年乡试人才济济，有林静、罗竞，还有另外两大才子。虽然等的时间更长，但赢面更大。而且，解元比起小三元，还要高大上不少。一想到他们书院日后要出个解元，贺山长就高兴的快疯了，他拉着容景的手，向她承诺，未来三年，不，以后永远，只要容景愿意，她可以动用崇明社学一切资源。
　　容景自然感激不已，连连同贺山长道谢。
　　贺山长之后，其他学子也慢慢聚了过来，向容景请教心得，容景都耐心回答。不一会儿，陈宇也来了。
　　“恭喜你啊，明焉哥哥。”他扯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看起来开心极了，但容景却发现他脸上淡淡的青紫色伤痕。
　　“小宇，你没事吧。”容景有些担忧。昨日回到崇明社学后，她也没见到陈宇，据刘杰说，陈宇最近一直没来书院。今日是刘杰一大早到陈宇家中，才将他带出来。
　　陈宇摇摇头，“我没事，恭喜你啊，明焉哥哥。”
　　自从他院试落榜后，回到家里就被陈老爷冷嘲热讽，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娘说陈宇好歹已经是童生，陈宝却一场都没考过，更不是读书的料。姨娘和陈宝闻言，委屈的抱头痛哭。陈老爷恶狠狠的骂了陈夫人一顿，陈宇见他娘当着下人的面被骂的狗血淋头，气不过同他爹争辩，然后就被打了。
　　他爹下手极狠，陈宇以为自己一度会丧命。直到他娘要自尽，陈宇爹才停手。最近陈宇一直在家休养，他爹不准他再回书院，不准他继续读书。今日刘杰找上门来，一开始陈老爷爷不准他出去，是陈宇苦苦央求，说见同学最后一面，陈老爷才放他离开。
　　这些事，容景已经听刘杰说了，看着陈宇忍着伤痛给自己道喜的样子，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无论怎么努力，都不被家人认可的自己。
　　“小宇，记得府试后我对你说的话吗？”容景道，“你放心，你一定可以继续参加科考的。”
　　陈宇眨了眨眼睛，还不等他追问，就听容景道，“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听完容景的话后，陈宇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如此，会不会太麻烦了？”
　　明焉哥哥的这个计划很好很周密，但也颇为繁复。明焉哥哥要准备乡试，只怕抽不出那么多时间。
　　“还有我们。”这时，陆洋和刘杰也走了过来。
　　“不麻烦，英俊胖子。我也看你爹不顺眼了，哪有这么对自己亲儿子的。”刘杰道。
　　“还有我，家中开了食肆，跑东跑西的很常见。”陆洋笑道，“小宇，别担心，相信你明焉哥哥。有他在，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肖琳等几个小萝卜头闻言也凑了过来。
　　“陈胖子。明焉哥哥说了，我们丙二班是进士班，要一起当进士的。你作为老童生可不能第一个退出啊。”
　　“我不老。”陈宇争辩道，“而且我说过无数次，不准叫明焉哥哥。”
　　肖琳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管。总之，你有什么困难，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可以开口。”
　　刘辉也道，“我也是。我们一起升班，以后还要互相提携，这是一辈子的情分。”
　　说着，他递给陈宇一张纸，“这是同学们的籍贯，你收好了，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容景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不错，小辉，你小小年纪，思虑缜密，日后必有大出息。”
　　得到容景的表扬，刘辉笑了。陈宇却哇的一声哭了。
　　“谢谢明焉哥哥。谢谢大家。”
　　老天爷为他关上了一道门，就会为他打开一扇窗。他没有疼他的爹，却有为他着想的明焉哥哥，还有不离不弃的同窗们。
　　此时谁也不知道，三年后发生了科考场上著名的同窗保考事件，崇明社学丙二班名震天下。再后来，崇明社学丙二班进士班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流传千古，颂为美谈。
　　118-2
　　贺山长和其余夫子因还有事，只用了午膳就离开了，一众学子们闹到晚上，方才恋恋不舍的各自回家或是回书院。
　　容景和罗鸣、甘霖、陶乐、陆洋、刘杰、吴旭等人往书院的方向而去。
　　“明焉，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呢。”陶乐伤感道，明天一早，他就要和甘霖离开崇明社学，前往各自的籍贯地，准备乡试的材料。
　　“可惜了，没能领略锦州城的红袖楼。”甘霖有些惋惜，他靠近容景，脸上带着讨好的微笑，“小容，若是我乡试中了，你能不能让我——”
　　“不能！”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铁面无情的打断。乡试之后，甘霖还会过来，一想到此处，她就头疼不已。她低估了甘霖的厚脸皮，她后悔答应甘泉看着甘霖！
　　正当她烦恼之际，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巷子口，站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如同谪仙下凡。
　　昭阳公主！还是男装！
　　容景心中一惊，连忙对其余人道，“诸位，我去和一个朋友说几句话。”
　　他们顺着容景的方向看去，见到了一个美得不似人类的少年。
　　陆洋和刘杰正想说，那不是县试时帮容景赶走混混的人吗，就听甘霖猥琐的笑了。
　　“嘻嘻。”
　　“你怪笑什么。”罗鸣皱眉道，一双眼睛却直直的看着朝那少年奔去的容景。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容景在见到此人后，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得雀跃了起来。
　　“嘿嘿，怪不得小容不去青楼。”甘霖笑的更猥琐了，“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啊。”
　　作为青楼的常客，甘霖知道，某些男子并不喜欢美娇娘，而钟爱和他们同样性别的人。这少年如此好看，怪不得容景喜欢。
　　“别说，他们都很俊俏，还真是一对璧人呢。”甘霖笑呵呵的看着容景和祁叡。
　　众人隔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甘霖是什么意思。他们瞬间惊呆了，这容景也太野了吧？
　　但很快，陆洋怒道，“甘雨水，别以己度人。这公子是我们的恩人。”
　　刘杰也气呼呼道，“是呀，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人家明焉大哥说了，有心悦的姑娘。”
　　看着两人维护容景那面红耳赤的样子，甘霖很想说喜欢男人没什么丢脸，更想说容景对着那少年面露仰慕，眼含春水，明显不是正经的友情。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背被人狠狠锤了一下，原来是罗鸣。
　　“甘雨水，皮痒了是吧。要不要我给甘大人写信，说你现在不去青楼，改光顾男风馆了，对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罗鸣咬牙道。
　　甘霖连忙拉住他，“兄弟，别，别呀。”
　　“那就不准再胡说八道。”罗鸣瞪了他一眼，随后看着那少年身边的容景，陷入沉思。
　　不会的，容景不会是有龙阳之好的异类。他是容家唯一的独苗，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以容景的人品，绝不会喜欢男人还骗人家小姑娘结婚。
　　而且，陆洋和刘杰也说了，这少年是他们的恩人。
　　只不过这个恩人长得稍微好看些罢了。但那又如何，自己会陪着容景一路科考，自己才是陪伴容景最长久的人……
　　*
　　“容景，你……”看着奔向自己的小书生，祁叡不知该说什么。
　　昨日林霄的宴席期间，黄四来找过他。
　　“殿下，容公子听说你不见他，急的都快哭了。他决定自己来找您。您，做好准备。”
　　听完黄四的话后，祁叡怒了。自己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自己之所以对容景避而不见，就是告诉他，自己只当他是臣下，自己作为君上，有摆架子的权力。
　　他不信聪慧如容景会不懂。但容景却坚持来见自己。见了自己之后，他又会说些什么？会不会趁着别离之际对自己说些表明心意的话？
　　思及此处，祁叡气的直接摔了一盏茶。但一旁候着的菊芳、梅香却毫不惊惧，而是憋住笑意，看着祁叡接下来的反应。
　　因为，与其说祁叡是怒了，不如说是羞了，急了，耳根子都红了。
　　自从容小公子出现后，他们的殿下就会时不时炸毛，好玩极了。
　　果然，祁叡在屋子中不停踱着步子，对他们交代道，“若是容景来了，就说本宫不在。他可能会直接离开，这样最好。也可能会问本宫去哪里了，你们就说你们也不知道。”
　　“若是他脸皮太厚，一定要等着本宫回来。”
　　“那就让他等好了！”
　　*
　　不远处，暗中守卫祁叡的天一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一脸兴奋的黄四，疑惑道，“那容景真的对殿下……”
　　殿下以为容景心悦他，很是苦恼。黄四也列举出他跟着容景的所见所闻来证明这一点，让殿下更为苦恼。
　　因为担忧容景造访，殿下的情绪反复无常了一天。但容景并没有来，祁叡忍不住，就自己去找了容景。
　　“容景，院试过去好几天，你为何不来见本宫？”祁叡问，他的语气带着一股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委屈。
　　容景心道糟糕，确实，古代君权最高，自己作为祁叡的臣子，该先去拜谢她。先前黄四告诉自己，说公主殿下不会来见自己，原来并不是小公主觉得孤男寡女不合适，而是祁叡在通过黄四敲打自己，让自己去拜见君上，尽到一个臣子的本分。
　　但自己一直迟迟未去……
　　现在，祁叡找上门来，问罪！
　　想到这里，容景吓出一身冷汗，立刻认错，“是学生考虑不周，请殿下恕罪。”
　　祁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哼了一声。容景见他态度稍缓，连忙继续赔笑，“是学生昏了脑子，忘了给殿下请安。殿下近日身子可好，精神可好？”
　　祁叡矜持的点点头，“就那样吧。”
　　看着容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又有些不忍。算了，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左膀右臂，还是不要太苛责。他清了清嗓子，“本宫不日就要离开巴府，今日过来，是特地祝贺你通过院试，夺得小三元。”
　　容景连忙鞠躬，“都是殿下的功劳。”
　　若是没有祁叡在背后为她殚精竭虑，她别说是通过考试，只怕坟头草都已经一丈高了。
　　祁叡不以为然道，“你是本宫最器重的臣子，本宫自然要多花些心血。”
　　他发现容景咬着嘴唇，似乎在憋着什么话。他心下一惊，生怕容景忽然说出些让彼此都尴尬的话来，于是忙道，“本宫言尽于此，你记得好好读书，三年后的乡试再拿个好名次。”
　　说完，他仓皇转身，想要离开，却被容景叫住。
　　“殿下，菌子还好吃吗？”容景问。
　　*
　　片刻后，锦州城。公主的临时府邸。
　　容景和祁叡坐在雕花木桌上，大眼瞪小眼，随即又各自立刻收回眼神，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肚子疼就下去。”祁叡闷着股邪火无处发泄，正好看到菊芳和梅香捂住肚子，一脸便秘的表情。于是便嫌恶的挥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就是，你们下去吧，我来伺候殿下和容公子。”黄四也道。菊芳和梅香两位姐姐很明显是在极力憋笑，快要忍不住破功了。
　　她们不像自己，见惯了容公子对“公主殿下”的追赶以及殿下对容公子的躲闪，早已见惯不怪，心无波澜。
　　他只惊奇，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殿下在遇到容公子后，一直节节败退，被容公子牵着鼻子走。
　　不光是黄四，祁叡本人更想不通。当时，容景问他，菌子好吃吗？
　　他说，“好吃，没想到你还真的种出来了。”
　　“殿下喜欢就好。”容景笑笑，她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道，“学生甚是好奇，不知这些菌子滋味到底有多鲜美。”
　　容景内心疯狂叫嚣：公主殿下，快说啊，说只有我每年给你送够足量的菌子，剩下的菌子我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去出售！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快说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了！我也想吃菌子，想再度发家致富。
　　见容景眼中涌现出疯狂的期待之色，祁叡瞬间明白了。
　　据黄四说，这些菌子种好后，容景一口都没吃，就全部给自己送过来了。现在，容景想借着品尝这些菌子的机会，和自己一起用膳！
　　好个诡计多端的容景！
　　虽然早已见识了容景的心眼子，祁叡还是被容景的大胆吓了一跳。他回想了一番，自己和容景认识以来，好像确实还从未一起用过膳。
　　“好吧……你跟本宫来，现在还赶得上晚膳。”鬼使神差的，祁叡脱口而出。说完，他才方觉后悔。
　　糟糕，又着了这容景的道了。
　　容景也诧异极了，她并不知道祁叡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她很奇怪，自己不过问了一句菌子，公主殿下就邀请她一起用晚膳。
　　说实话，她不想去。这和前世不想同领导吃饭是一个道理，不自在，尴尬。而且，祁叡现在穿着男装，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容景觉得自己似乎在面对一个拼命散发荷尔蒙的大明星，小鲜肉，让她时刻紧绷着。
　　可是，那些珍稀品种的菌子到底该如何处置，祁叡并没有给她一个准话。
　　“多谢殿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她说。
　　果然是个狡猾的小东西！祁叡在心中骂道。
　　*
　　看着餐桌充满质感的紫檀木纹，嗅着阵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对面是明艳绝伦，女扮男装的公主殿下，容景从来没有如此手脚无措过，她不知道该干嘛，也不知道该同祁叡说什么话。
　　好在祁叡先开口了，“容景，刚才和你一路的，是另外三大才子？”
　　容景点点头，将甘泉的托付，甘霖与罗鸣转入崇明社学，陶乐借读等事告诉了祁叡。她想，这些小事公主殿下肯定不会知道。
　　祁叡其实一早就知道，与崇明社学土生土长的学生不同，另外三大才子对容景少了些尊敬，多了点亲昵。有不断挑战容景的，有约容景一起上青楼的，有找容景谈心的。
　　刚才看着那些人和容景勾肩搭背，他觉得刺眼极了。
　　“他们和你还相处融洽吧？”祁叡又问。
　　容景，“挺融洽的。”
　　四大才子亲密无间、共赴院试已经传为了佳话。巴府的士子们现在都自豪的说巴府学风正，才子们互相帮助而不是文人相轻。
　　“可是……”一想起这段时间的心累日子，容景还是忍不住抱怨道，“他们都是好人，可是，有的也太热情了些。”
　　祁叡眼神一亮，“若是你为难，本宫可以帮你。”
　　见容景面露不解之色，祁叡继续说，“等那甘泉中了举人，本宫就想个办法，将他送到国子监去。再送一赠一，将陶乐也一并带过去。”
　　如此一来，最烦人的两个被带走，剩下的罗鸣相对正常些，不足为惧。容景应该会轻松许多。
　　果然，容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可以吗？”
　　祁叡颔首，“本宫说到做到。”
　　容景感动极了，“多谢殿下。”
　　容景知道，祁叡这样做更多的是为了拉拢甘泉。甘泉根基不稳，俸禄又有限，否则早就将甘霖接走了。现在祁叡肯出手相助，他必然感念在心。
　　当然，祁叡也在提携甘霖和陶乐作为她未来的力量，就像提携自己一样。但祁叡好歹也为她带走了两个麻烦，所以她的感激也是真的。
　　祁叡见容景眼底闪过一抹深思，似乎在揣度自己的用意。他轻轻哼了一声，干脆捅破窗户纸道，“容景，他们都是你的好友，若没有你。本宫还不知该怎样接近他们呢？”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又说，“本宫很庆幸，在你还未择主之前就遇到了本宫。”
　　“你的身后，站着那么多儒林士子。”
　　“有你一个，本宫日后就几乎掌握了整个士林。”
　　“容景，你说，本宫是不是赚翻了。”
　　这番话，他说的极慢，极重，意味极深。
　　说完，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身子后仰，微微昂起脑袋，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隼，直勾勾的盯着容景。
　　118-3
　　顶着祁叡的目光，容景面上一片平静，一双手却死死拽着衣摆，手心都捏出了汗。怪不得小公主让自己过来用膳，原来设了场鸿门宴等着自己啊。
　　有了黄四这个书童，她的安全固然得到了保障，但的一举一动都在祁叡的掌控下。她科考一路走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引起了这位公主殿下的警惕。历来上位者都怕手下势力太大，以后夺权。特别这位还是公主，比起一般的君主先天更弱，所以更会警惕手下人造反。
　　祁叡今日是借着吃饭的机会，在试探她啊。
　　容景深吸一口气，笑道，“学生的情况殿下是知道的。想要给雷山公翻案，势单力薄是不行的。”
　　祁叡静静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容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当然了，学生都是殿下的人，学生所能用的力量，自然也是殿下的力量。”
　　“学生只能言尽于此。学生会以实际行动告诉您，学生到底是怎样的人。”
　　祁叡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此刻容景说这番话是真心的。但是，日后自己若是登上那个位置，恢复男儿身，容景又当如何？会不会觉得他被愚弄了，觉得自己用美色欺骗了他，让他空期待一场，恼羞成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容景。”他说，“本宫信你就是。但，往后你若是发现本宫在某些事情上欺骗了你。当然，本宫绝对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做有违天地良心的事。”
　　“只是本宫的私事，欺骗了你。若是你发现，本宫和你原来想的不一样。你，能不能继续接受本宫，辅佐本宫。就像现在这样。”
　　“因为，本宫，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堂堂男儿，谁不想光明正大的纵情江湖，潇洒恣意。谁愿意装成女子，扮演一个歹毒嚣张的恶女，呆在深宫与一群婆娘为伍。
　　可惜，他不能告诉容景。但是，他又很看重容景，希望和容景成就一段千古的君臣佳话。
　　容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小公主明显有事瞒着自己。但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灵魂，容景并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习惯。
　　“殿下，人人都有自己的伤痛与秘辛。学生不是那等无聊之人。只要殿下日后是仁君，学生会一直追随殿下。”容景道。
　　祁叡闻言松了口气。不管以后如何，今天容景说了这番话，日后就必须认账。想到这里，他心情好了许多。他正想问容景除了菌子还想吃点什么菜，趁着菜还没上，他让厨房赶紧做，就听容景又道：“不过，殿下既然都这么说了。学生斗胆，向殿下讨要一个赦免。”
　　“赦免？”祁叡怀疑自己听错了。
　　容景点点头，起身鞠躬道，“殿下，学生请殿下赐学生一件信物。日后学生若是有什么大不敬之处，还请殿下饶恕。”
　　“殿下放心，一次，只一次。”容景道。
　　趁着昭阳公主今日对她敞开心扉，她要为自己求个免死金牌。万一日后女儿身暴露，可不是欺君之罪吗？就算祁叡已经做了女帝，看在同为女人同样不易的份上想放她一马，大臣们肯定也不会同意，诸方博弈之下，她能否保命也说不准。
　　但若是有了祁叡的免死金牌，她就可以理直气壮求苟命！
　　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容景在心里给自己点赞。
　　她对面的祁叡却彻底傻眼了，容景在说什么。
　　大不敬？
　　容景会如何对自己大不敬？祁叡愣了片刻，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男人对女人爱而不得，霸王硬上弓的画面。
　　他打了个寒战，以这容景的胆大妄为，还真能做出来。
　　“好！”祁叡怒极而笑。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无暇的龙形羊脂白玉，递给容景。
　　“本宫准了！收好！”他道。
　　看着容景娇小的身板，他想，如果容景真的敢以下犯上，他不会取容景的性命。他会当场让容景某处残疾，不能人道！
　　容景的注意力全部被玉佩吸引过去了，没有看见祁叡眼底复杂的神色。她毕恭毕敬的接过。
　　“多谢殿下！”
　　很好，以后就算不小心暴露性别，也多了一重保障。不过，这块免死金牌的前提是祁叡先得登基为帝。
　　从今往后，她要更努力才行，争取早日将祁叡送上那个位置。
　　*
　　第二日，祁叡就离开了巴府。按公主殿下的要求，容景没有去送，此刻她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难得近来无事，她要回去研究那些珍稀菌种的种植与推广方案。因为昨日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祁叡终于亲口承诺，只要能按量提供，剩余的珍稀菌子她可以自行处理。
　　看着她忙碌的样子，黄四十分感叹，容景不愧容景。自己深爱的女人走了，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颓废情伤，而是让自己充实起来。
　　这，就是真汉子！
　　过了一会，陶乐和甘霖前来道别，他们要回老家办理乡试的事宜。罗鸣也来了，原本他想和容景继续探讨学问，但听说容景要回家后，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呆在崇明社学没意思，干脆也回家一趟，等容景回到书院后他再过来。
　　容景同小伙伴们告别，踏上黄四的马车，往溪岗里而去。
　　*
　　天正甲子年间，六月。容景夺得巴府小三元。
　　七月，锦州城周边忽然出现大量罕见山珍，姬菇、牛肝菌、松茸等。据售卖的人说，他们是得了一个名为山珍君的人指点，才寻到这些稀罕货色。不少人纷纷入山找寻，却一无所获。但林霄府上却收到了好几拨这样的菌子。
　　同样是七月，巴府小三元容景主编的《犁耙图样》与《避雷针图样》面世，吴四书肆承印。当天就被各州、县衙门和普通民众抢购一空。后续翻印数版。人们反馈，按图样制造的犁耙省力轻便牢固，锄的地也深厚均匀。至于避雷针，更是帮助很多民房署衙寺庙免于雷击天火。
　　一时间，容景名声大噪。朝廷下旨，赐容景“工部博士”，虽不是官身，但却可以指导工部官吏。赐白银千两，良田二十亩。发现并任用容景的官员如林霄、潘峰、叶茂、甘泉、郭辉等都受到褒奖。
　　八月，乡试开始。容景和罗鸣虽然没有参加，但却围观了秋闱全过程。除了林静、罗竞、陶乐、甘霖外。吴旭、陆洋、王友、贾宜也过来一试。
　　罗竞故技重施，又想刺激林静，但林静不为所动，他自己反而被陶乐说晕了头，第一场就没发挥好，差点出局。吴旭、陆洋、王友在第一场被刷掉。第二场，贾宜落榜。最后一场乡试放榜，罗竞终于被淘汰。陶乐取得第二的好成绩，甘霖第五。林静不负苦读与林霄栽培，夺得解元。
　　林霄高兴的摆了三天宴席，期间拉着容景的手让他下次好好表现，再拿个解元回来。
　　宴席之后，圣旨传来，林霄正式接任礼部侍郎一职，立刻上任。林霄收好东西，带着胡氏与林静马不停蹄往京城而去，和他们一起的还有陶乐和甘霖。三人打算先进入国子监，一边读书一边准备明年的春闱。容景送了几十斤干菌子。其中不乏很多珍稀品种。临走的时候，她看到林霄似乎眼眶红了。
　　林霄走前，将几封信交给了容景。让她凭信拜访巴府一些有名望的学士。至此以后，容景开始了四处求学问道的生活，除了拜访学士们，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读书，但因着在锦州城州学和简宁县县学挂名，有空也会去点卯。去锦州城州学的时候，她也会去崇明社学，给学生们讲课、传授心得。乐的贺山长和众学子喜笑颜开。
　　年末。容景家新盖了几座房。容景以田舍需要守卫为由，又抓了几只猫咪和狗儿来喂。看的父亲和两个姐姐好笑不已。
　　开年之后，也就是天正乙丑年间，春闱如期而至。陶乐、甘霖皆名列前茅，成为贡士。林静更是发挥神勇，力压群雄，夺得会元。加之他风姿出众，放榜当日惊鸿一瞥，让路过的女孩们彻底沦陷。有不少榜下捉婿的官员和王公贵族都看中了他，但都被林静一一回绝。
　　至于林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礼部，他当场就高兴疯了，不顾形象的唱起歌来，那声音之难听，如魔音贯耳，让听者受到了巨大伤害。
　　过了一段时日，殿试开始。陶乐、甘霖正常发挥，皆获进士及第，二甲前几名。甘泉也大办了一场宴席，并将远在巴府的兄嫂接了过来。但林静却没能延续之前的好运。他还来不及答题，就被皇帝以“芝兰玉树、貌若潘安”为由，当场点了探花郎。皇帝还问林静是否愿意尚主，并说昭阳公主美丽绝伦，又与林静年岁相当，堪称天作之合。
　　林静正要拒绝，就见祁叡从殿后冲出，大声道她不干。她的夫君，只能是状元！皇帝哈哈大笑，说心爱的闺女不愿意，那就算了。又说早知如此，就让林静做状元。但现在他旨意已下，不可更改。
　　众人都为林静惋惜。但林霄却仍然很高兴。他说有才学的士子很多，但有才学又长得好看的却是凤毛麟角。在宴席上，他大言不惭的说林静不仅脑子像他，样貌也继承了他。林静听了沉默，胡氏听了直翻白眼。
　　不久后，分配下来了，甘霖在大理寺任职，陶乐去了辽府某县当知县，林静做了翰林院编修。
　　这一年，容景依然一边攻书一边发家致富。因着去年在考场上的表现，她又获得了锦州城州衙颁发的“仁德乡贤”的牌匾。
　　期间她遇到了韦笑，知道红袖楼里有个女子的孩子想读书，却没书院私塾愿意接收，她将这孩子推荐到了崇明社学。孩子的母亲无以为报，打算在容景家帮工报答，容景拒绝了，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做小生意。
　　这两年，她也时不时遇到芸娘，每次芸娘都会在她家地里默默做事。她让芸娘停下，然后将芸娘送回家。她现在知道了，刘员外一家打算让孙子阿昌去崇明社学读书，于是将孙女送来做丫头做苦力，希望容景能帮忙。但那阿昌曾经将家中丫头侮辱至死。这样的人，容景是绝对不会帮助的。
　　经此二事，容小三元正直的美名越发广为传颂。
　　又过了一年，天正丙寅年。这年加开了一场童生试与院试。崇明社学很多学子参加了考试。但只有刘辉通过了县试与府试。
　　到了院试这一关，刘辉落榜，刘杰再次落榜。之前和容景一起参加县试、府试的姚升、李丹也再次落榜，张修却考上了。
　　但落榜的学子都不着急。因为，明年还有县试、府试，院试。
　　以及秋闱。
　　*
　　天正丁卯年。
　　溪岗里一座坚固的砖瓦房中，一个少年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你好，美少年容明焉，不，现在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容美男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州学
　　119
　　乐隆县县城, 一家名为陈记杂货的小店中。又白又胖的掌柜见买东西的小公子眉头紧皱，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故上前问到, “客官，您想选点什么？”
　　那小公子摇摇头，“我也说不好, 你们老板在吗？上次是他推荐给我的那些货。”
　　掌柜干笑了一声，“客官您稍等, 我马上去叫他。”
　　说罢, 他打开货柜后的帘子, 朝内屋走去，只见一个少年正躺在床上, 四仰八叉，毫无仪态，呼噜扯得震天响。而此刻正是大白天。
　　掌柜不屑的撇了撇嘴，“少东家, 起床了，有客人问货。”
　　那少年揉揉眼睛, 打了个哈欠, 迷迷糊糊的爬起来, 也不整理仪态，就直接打开帘子, 走到店里。
　　一见到来人，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位客官, 您是要牛肝菌和松茸干货吗？”
　　那少年客官点点头, “对, 就是这些。”
　　“抱歉，按往常的时间，今日这货早该送到。但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来。”少东家想了想，对掌柜说，“王掌柜，麻烦你出门看看，那送货的是不是路上出了岔子？”
　　王掌柜翻了个白眼，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去。边走，他边在心里骂道：叫你一声少东家，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谁不知道你明明身为陈家的嫡子，却被老爷放弃，不准你读书科考，只让你经商做买卖。你在我面前摆什么架子？我虽然只是个掌柜，但我的身后可是站着大公子。大公子和你不一样，他将参加今年的科考，考上秀才、举人，他会入仕为官。更重要的是，他才是陈家真正的当家人。
　　这位少东家不是别人，正是陈宇。三年前，自从院试落榜后，陈老爷便严禁他参加科举考试。他和他娘也反抗过、哭过、闹过，但无济于事不说，反而招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惩罚。终于某一天，他想明白了，主动跪到他爹面前，说他不参加科考了，他想好好经商，光大陈家的家业。
　　陈老爷闻言自然开心不已，连忙将一些铺子拿给他打理，但每个铺子都配了位掌柜。陈宇空有少东家之名，却并没有实权。陈宇也曾问过陈老爷是不是不信任自己，陈老爷却说他想多了，他阅历浅，让他跟着掌柜们多锻炼。
　　渐渐的，陈宇也就不再询问这些事情，整个人也变得懒散起来。
　　陈宇走到杂货店门口，看着掌柜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连忙返回店里，一把拉住那少年客官的手，“麻烦你了，人猿。”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陈宇在崇明社学的同窗好友刘杰。
　　“不麻烦不麻烦。”刘杰笑笑，随后从袖子里掏出几卷书，“这是《诗经》的注本，是林霄大人亲自注释，你先拿去抄。”
　　陈宇感激的接过，“谢谢你啊，人猿。”
　　“我们什么交情，还跟我客气。”刘杰笑道，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英俊胖子，好好准备。我们在院试的考场上见。”
　　“还有乡试的考场！”
　　*
　　另一边，掌柜走了几条街，依然没看到那送货人的身影。这送货人是几个月前自己找上门的，他声称自己有稳定的牛肝菌、姬菇、松茸干货等渠道，问陈记杂货愿不愿意收购。
　　这些都是稀罕玩意儿，他们当然愿意！
　　自那以后，每个月的初三，这送货人都会如约而至，有时带个七八斤，有时带个十多斤左右的干菌子来。他们陈记杂货再将这些菌子的价格翻上几番出手，虽然赚的不多，但也是一笔进项。
　　所以，王掌柜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再等了一阵，直到下午酉时。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想，或许那送货人今日有事吧，说不定明日或者后日来。他不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他必须回去，回去监视少东家。
　　因为这是大公子派给他的任务。
　　于是王掌柜往回走去，等到了店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他一下子呆住了。少东家把大门锁了，他去哪里了？该不会去乐隆县的县学了吧。
　　据大公子说，少东家有个同学在乐隆县县学挂名，大公子让他一定盯紧了少东家，不准少东家接近的乐隆县县学。
　　想到这里，他立刻又朝着乐隆县县学的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小巷里。
　　黄四将一袋菌子递给陈宇，然后又递给他一叠纸，“陈公子，这是你上次作业的批改。我家公子说了，他以周易为本经，不擅长诗，所以专门拜访了巴府一位治诗的大家，让他评阅你的这些习作。”
　　陈宇一边哭一边接过，“阿四，谢谢你给我送过来。还有，谢谢明焉哥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才好。”
　　三年前，容景连中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夺得小三元。在崇明社学为她举行的庆功宴上，她告诉陈宇。
　　“小宇，你听我说。你父亲铁了心不让你读书。你和你娘又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你不能明着和他对抗。”
　　“你只能阳奉阴违，表面按照他的意思放弃科考，经商赚钱。”
　　“暗地里，悄悄读书，准备科考。”
　　“你不能去书院，也不能让他发现。但你放心，我已经给你想好了办法。我们，会帮你传递书籍与作业！”
　　从那时开始，隔三差五便有同窗去他巴府各地的铺子，扮做客官，悄悄给他递书递资料。比如今日他来乐隆县的铺子，便是身在乐隆的刘杰过来。上月底他在渝宁县，就由地处渝宁的肖琳给他带书。
　　这两年，靠着容景和同学们，他的功课一点也没有落下，反而精进了不少。
　　黄四挥挥手，同他道别，“我家公子说了，期待在今年的秋闱碰到你。”
　　“请你转告明焉哥哥，我陈宇就是爬，也要爬到乡试！”陈宇道。
　　他何其有幸，认识了容景和崇明社学一众学子。在其他读书人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大环境下，他们可以互相帮助、彼此守望，抱团取暖。
　　和黄四分别后，陈宇又回到了陈记杂货。见王掌柜不在，他连忙点起两根蜡烛，拼命的翻看着今日刘杰和容景带给他的注本与作业。
　　直到天黑，他听到外面响起的脚步声，这才收起书，躺到床上。
　　“你去哪里了？”还不等王掌柜问，陈宇就怒气冲冲道，“我见你久不回来，寻思那货郎可能走了另一条路，于是便又出去找他。”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那袋菌子，“果然，那货郎今日要到城东去送货，所以从另一个方向绕了一圈。我收到货后回到店里，却发现你不在了。到现在，我连晚饭也没得吃。你到底去哪里了？”
　　你若是不把我这个少东家放在眼里，大可以向老爷请辞，换一家铺子。”陈宇道。
　　王掌柜松了口气，他就说呢，怎么在县学没有见到陈宇，原来是一场乌龙呀。
　　于是他连忙陪笑道，“少东家您别生气，是小的见您不在，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去寻找您了。您别急，刚才小的从集市过来的时候，那里的食肆还没有打烊，小的这就给你带点吃食回来。”
　　说罢，他又立刻返身出去。
　　陈宇叹了口气，再度拿出书来。
　　*
　　第二日，陈宇和王掌柜回到锦州城的陈府，向陈老爷汇报上月的生意情况。汇报完后，陈老爷让陈宇离开，将陈宝叫了进来。
　　“宝儿啊，近来可还顺利？”陈老爷问，面对陈宝，他笑的格外慈祥，而且是真心实意的慈祥。
　　陈宝在前年的童生试中，一举考过了县试和府试。虽然在院试落榜，但陈老爷知道，那是陈宝没有发挥好。他相信，陈宝又读了一年的书，这回的院试十拿九稳。
　　一旦通过了院试，陈宝便是秀才。他们陈家这么多年，终于出了个正经的读书人！更何况，秀才之后还有举人，若是陈宝能够顺利通过秋闱，那就是陈家第一个举人，他就是当场死了，也可以欢天喜地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陈宝微笑道，“放心吧，爹，我一切顺利。书院的夫子们说，这次院试我不仅能中，而且名次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陈老爷一张脸笑成了菊花，一双眼睛更是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见了陈宝中秀才带红花的样子。
　　“对了，爹。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听到二弟和王掌柜在吵架。二弟一气之下，又往红袖楼去了。”陈宝道。
　　“这个不知上进的逆子。”陈老爷气的直跺脚。最近一年多，陈宇经常与各个铺子的掌柜吵架，然后一气之下去红袖楼消遣。
　　每次，他都要在红袖楼住几日，顺便撒一大笔银子。美其名曰陈家少东家的排场。陈老爷虽然生气，但仔细分析利弊后，只得由着他去。
　　陈老爷知道陈宇心有不甘，陈宇觉得自己是嫡子，却要为陈宝这个庶子让路。但那又如何，陈宝从小就比陈宇聪明，夫子们都说陈宝有大出息。
　　更重要的是，陈宝讨人喜欢，得了贵人的青眼。
　　“爹，算了。二弟心中苦闷，花点钱让他买个开心也好。”陈宝道。“日后我中了进士，二弟就会明白我的苦心。”
　　陈老爷点点头，“还是你懂事。”
　　陈宝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阴霾。
　　陈宇，功名是我的，陈家的家业也是我的。你终将成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他在心里说。
　　*
　　不久后，红袖楼。
　　一间清幽雅静的房间中，陈宇正聚精会神的看书。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候在门边伺候的女子问道。
　　“是我。陆海地。小宇，我来给你送书院的证明、互保材料。”门外的人说，“还有明焉贤弟给你的作保。”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州学
　　一听到这个声音, 陈宇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飞奔到门口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长脸青年, 正是陆洋。
　　“海地兄。”陈宇高兴极了, 连忙将陆洋拉了进来。随后伸长了脖子往陆洋身后看去，却只见空空如也，并没有别的人影。
　　“明焉哥哥呢？”陈宇有些失望。
　　“他今日有事来不了。不过, 若是你能够参加乡试，自然就能看到他了。”陆洋说。其实院试之后, 崇明社学的学子们便会举办宴席, 容景到时候也会去。但容景让他别告诉陈宇, 一来给陈宇一个惊喜，二来鞭策陈宇精进。
　　毕竟, 要对抗陈老爷那种富商，一个秀才远远不够，至少得是举人。
　　“我发过誓，就是爬, 也要爬到秋闱考场。”陈宇捏着拳头道。
　　见陈宇斗志昂扬，陆洋心下略微放松, 同陈宇说了几句后,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东西, 一一递给了陈宇。
　　“这是崇明社学就读的证明材料。”陆洋拿出个信封，按大雍王朝律法, 为防止某些居心叵测之辈扰乱考场，县试、府试和院试都必须附上考生就读书院的推荐信, 证明考生无论是才学还是德行都足以参加科考。“这上面有贺山长的印章。贺山长托我告诉你, 好好学习, 给我们崇明社学争光。”
　　陈宇哽咽着接过, “谢谢贺山长。海地兄，你回去帮我向他问好。还有，你告诉他，我会的。”
　　陆洋点点头，又递给他几张契纸，“这是锦州城和你互保的学子。原本你本人没有出面，很多考生都不愿意。偶有愿意的，又担心他们泄露消息，让你爹知道。幸好明焉贤弟找了潘大人，潘大人从中周璇，这才寻到这些考生。你可要收好。”
　　陈宇揉了揉眼睛，“谢谢潘大人，谢谢明焉哥哥。”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中拿出两盘银子，“海地兄，这里一盘银子是五十两。你拿一盘给我们崇明社学的同窗，县试、府试的时候订客栈，买吃的用。”
　　因为一直受同窗们的帮助。陈宇从前年的县试开始，就承包了他们考试期间的食宿费用，这让不少囊中羞涩的学子很是感激。
　　陆洋接过了这些银子。他知道，若是不让陈宇为崇明社学的同窗做些什么，陈宇绝对无法安心看书。而且容景也说了，帮助是互相的，若是只让其他学子们单方面付出，友情也不会长久。互通有无才是长久之道。陈宇不差钱，而且他也要营造自己花天酒地的富家公子人设。
　　陈宇又将另一盘银子交给陆洋，“海地兄，麻烦您将这些再带给韦笑和李恒他们。”
　　韦笑是三年前和容景一起考过院试的秀才，他娘以前是红袖楼的妓.女，后来为自己赎身，将韦笑也一并脱籍，并送韦笑读书。李恒是韦笑娘徒弟的儿子，去年李恒娘也赚够了钱，为自己和儿子买了良籍。李恒娘也想送儿子读书，盼着儿子以后同韦笑那般考个功名，彻底翻身。但却没有私塾和书院愿意接收李恒，李恒娘急坏了，去找韦笑拿主意，韦笑想了想，求到了容景这里。
　　容景见了李恒一面，考察了这孩子的品性后便将李恒推荐到了崇明社学。贺山长自然要卖容景的面子。于是李恒顺利入学，李恒娘不知该怎么感谢容景。自己年老色衰，容公子芝兰玉树风华正茂。自己为了赎身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但容景却颇为富足。想来想去，李恒娘决定到容景家免费帮工，却被容景拒绝，反而给了她一笔银子。一时间，容景的义举传为美谈。李恒娘更是铭记在心，当她听韦笑说容景想帮好友陈宇寻个清净隐蔽的读书地时，她二话不说，连忙找到了还在红袖楼的徒弟芙蓉，也就是现在陈宇房中候着的这位，让芙蓉帮忙安排。
　　芙蓉自然满口应下，从此陈宇便隔三差五的往红袖楼跑，人们大多以为这位陈家少爷是去堕落放纵，只有少数人明白，陈宇是去读书自习。
　　芙蓉的房间隐蔽安静，陈宇很满意，每次都会给芙蓉一笔银子。起初芙蓉不收，因为比起其他粗鲁无礼的客人，这位陈公子只安安静静看书学习，除了让她守在门口以免陈家的人忽然找上门来外，不会再让她做别的，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休闲时光，故她不愿意再收额外的钱。
　　直到有一次，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公子来看陈宇，那公子也让她多攒钱，早日给自个儿赎身。看着这公子真诚而关怀的眼神，她同意了。
　　那日，陈宇格外高兴。后来她才知道那公子叫容景，正是大名鼎鼎的容小三元、五德乡贤、工部博士。
　　除了芙蓉外，陈宇每隔段时间也会给韦笑和李恒一些钱读书，感谢他们对自己的帮助。
　　陆洋接过钱，“放心，我一定带到。”
　　他收好银子后，又拿出一张纸，“还有这个也要交给你，是明焉贤弟亲自给你作保的契书。你看，这是他的亲笔签名，还有他的印章。”一说起容景，陆洋嘴角不自觉的带了些笑意。容景是小三元，自然也是廪生，可以给县试、府试、院试的考生作保。崇明社学和简宁县几乎所有的考生都找他作保。
　　“一共三样，你要仔细收好，不能让你爹和你哥哥发现。”陆洋又叮嘱了一遍。自从容景建议大家一起帮助陈宇完成科考后，陈宇的事已经成了他们每个人的事，他们不希望在最后关头出什么岔子。
　　陈宇点点头，“放心。”
　　同样的，他的科考也不仅仅是他的科考，而是整个丙二班一起努力的结果。他决不会让他爹和他哥哥破坏。
　　见陈宇越发稳重，陆洋宽心不少，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离开。他也有乡试要准备，他想今年和容景一起通过秋闱，一起去京城参加春闱。
　　陈宇却拉住了他，“海地兄，你别走呀，多陪我说会儿话。”
　　说完，他可怜巴巴的对陆洋眨了眨眼睛。
　　陆洋知道陈宇心中委屈，平日里面对着毫无感情的家人与居心叵测的掌柜，日子本就过得憋屈。同窗们偶尔会来，但大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好吧，小宇，你想聊什么？”
　　“当然是明焉哥哥了。海地兄，他最近怎么样了。”陈宇急切的问。
　　陆洋想了想，“前段时间，他专门来崇明社学给丙二班的同学们讲府试的应试要点，还带来了你的作保契书。据说，自从他进来之后，我们崇明社学的门口可是站了好几个姑娘，都眼巴巴的望着里面，想要目睹容小三元的风采。”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还有，不知是谁起头，巴府民间兴起了一个名为“巴府十大美男”的评选活动。明焉贤弟赫然在榜，名次在一、二位徘徊，号称容美男。和他不相上下的是林探花，有人称他们俩为巴府双璧……”
　　“总之，只要他一出现，往往会引来一大群围观的人。”
　　*
　　陆阳说的没错，别说是在县城州城，就是在溪岗里这种乡下地方，容景周围也不乏看热闹的。
　　此刻，仲春五月。容景穿着一袭布衣青衫，面若冠玉、唇如涂朱，身材虽不高大但却匀称挺拔，她正站在自家的田里，远远望去，如同一株玉树。
　　以她为中心，围了三圈人。
　　第一圈人数最少，只有几人，他们外形富态，衣着华丽，看起来生活颇为富足。
　　“容公子啊，我看你天庭饱满，印堂发亮，这次的秋闱是必定高中的。”一个人道。
　　“是啊，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我先在你这里报名哟，嘿嘿。”又一个人道。
　　“还有我。”
　　“还有我！”
　　第一圈的这几人围着容景，神色愈发激动。
　　容景有些伤神的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回答，就见第二圈的人嚷嚷起来。这群人人数更多，衣着朴素甚至破烂，一看就很穷。
　　“你们能不能等会儿再说，先让容公子把我们的事情解决了。”第二圈的一个人不耐烦道。
　　“你们有什么事，现在你们用着容公子改良的农具，省事不少，你们还想干嘛？别耽误我们谈正事。”第一圈的人同样不耐烦。
　　容景平日里到处游学，好不容易回趟溪岗里，也一般足不出户在家温书。今日好不容易逮着容景在田里，他们立刻闻风而至，将容景堵住。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容景答应他们的条件。
　　“就你们才是人，你们的事才叫正事？”第二圈的人闻言怒了，“若真说起来，容公子和我们更同病相怜些。”
　　眼见气氛变得剑拨弩张起来，容景连忙挥手，制止了两圈人继续吵下去。
　　她有些苦恼，自己都还没考上举人，这些人就找到了自己面前。看来大家都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想到这里，她歪嘴一笑，“好了，一个个来吧。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州学
　　原来, 这两拨人，站在内圈的是溪岗里的地主富户乡绅。站在外圈的都是佃农贫民。他们今天之所以找到容景, 只为了商议容景中举之后, 田地如何分配的问题。
　　按大雍王朝律法，普通人家的田地每年都要缴纳赋税，分田税和人头税。各地规定不一样, 但赋税比重都不轻，若是遇到人丁稀疏, 或是大旱荒年, 收成不好的年份, 缴完赋税后往往所剩无几，白忙活了一年。
　　但是, 举人和举人之上的进士却享有特权，他们名下的田产，免除一切赋税。
　　“容公子，我日子虽然看上去还光鲜亮丽, 但家里那么多口人要养，两个小子要读书, 过得其实颇为艰难。所以, 您看能不能这样, 等您今秋高中，成了举人老爷, 我家名下的田产全部划到您的名下。您看着抽分子。”一个地主说道。
　　只要一个里中出了个举人，对十里八乡的地主来说都是好消息。他们可以将自家的田归入那举人名下。当然肯定也要给举人一些报酬, 但这报酬相比大雍的赋税少了很多。对举人而言, 有一笔不费心思就能得到的进项, 也是极好的。可谓双赢。
　　不过, 这其中也有风险。有那心术不正的举人，答应了地主富商之后，头两年还按比例收租，过了几年就翻脸不认人，彻底将他们的田产归自己所有。但因着地契转让，你情我愿，白纸黑字，就是闹到官衙里，地主们也不能将自己的田产要回来。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对出让田地，不少地主都是非常谨慎的。他们会将自己的田分成几分，给不同的举人。
　　但今日的情况有些不同，附近的地主全都找过来，争着将自己手上剩下的全部田产出让给容景，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原因无他，容景的人品和名声摆在那里，他们对容景放一百个心。
　　一个地主说完后，其余几个地主也纷纷开口，想让容景收下他们的田产。
　　容景想了想，这事对自己没坏处，还能赚点银子，也能和富户乡绅们搞好关系，何乐而不为呢？她思虑片刻，“可以，到时候除了地契转让之外。我们再私下定个一式两份的文书，约定你们都有哪些田产在我名下，位于何处，占地几亩。这样你们也可以放心。”
　　她听过不少举人私吞地主田地的事，她虽然不会做这种没良心的事，但难保不会有人污蔑她，将她自己的田地说成是侵吞地主的。有了这个文书，不仅她可以保护自己的名声，地主们也不会再担惊受怕。
　　果然，地主们闻言开心极了，纷纷赞容景仁义。他们和不少举人打过交道，也遇到过挖空心思占便宜的，设陷阱的。像容景这样坦荡磊落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容公子就是不一样，堂堂正正大丈夫。”
　　“可不是吗。人家才学好也就罢了，为人还这么仗义。”
　　“呵呵，义德乡贤岂是说着玩的。”
　　这些直白的夸奖太过肉麻，容景有些不好意思，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正在这时，一个地主家的下人架着辆牛车，停在了容景面前。容景抬头一看，只见车上塞满了瓜果蔬菜、肉食、盐糖、绸缎等东西。
　　“这是我们各家对容公子的一点心意。”一个地主笑道，“还请举人老爷笑纳。”
　　这些东西其实早就备好了，只等容景答应后就拉过来。
　　容景笑着摆摆手，羞涩道，“我都还没考上举人呢。”
　　举人老爷，多美的称呼啊！
　　“那不是秋闱还没开始吗？您才学这么好，为人又仗义，长得还这么好看，是我们巴府著名的容美男。您不仅要当举人，还要当解元。美男解元，那多稀罕呀。”地主们解决了一桩大事，笑的甭提有多开心了，此刻他们看容景就像看庙里的菩萨一样，好听的话不要命的往外冒。
　　容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作为一个有才华心地善良的美男子，虽然偶有尴尬，但更多的是快乐。
　　她收下了地主们的礼物，地主见事情尘埃落定，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容景又看向佃农们，“你们所为何事？”
　　一个佃农代表站了出来，“容公子，您确实仁义。但是我们觉得，作为一个举人，您还是应该有自己的田产。”
　　刚才容景对地主们的态度让他们这些佃农吃了颗定心丸。容景对富户都如此厚道，何况他们这些穷人。
　　容景毕竟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那个佃农代表，想了想，又道，“您可以多购置点田产。反正我们这边土地并不稀缺。”
　　虽然之前简宁县县衙给容景拨了十亩田，又因容景县试与府试答卷中的犁耙与避雷针、河道治理等内容，她被封为工部博士，朝廷又奖励了她二十亩田。
　　她总共拥有三十亩土地，这个数量绝对不算少。但这些田产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用于种地，而是进行各种农作物与农具的试验。
　　这让不少以种庄稼为生的佃农觉得很是惋惜。他们想，要是容景有更多的田地专门用于种植粮食那就好了。他们就可以帮工。容景是一定会中举的，举人的田本就没有赋税，加之容景为人宽厚，他们替容景种田，比替别人种田划算多了。
　　看着满脸期待的佃农们，容景道，“我也想多置办些田产，但我实在找不到人手帮我耕种。”
　　佃农们一下子激动起来，纷纷举手说我可以呀。
　　容景摇摇头，“万一哪天你们忽然不想种了，那又怎么办。”
　　她可不像那些地主乡绅，在这里根基深厚，可以随时派下人去田里监工。她只有一个腿瘸的父亲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姐姐，万万不能让他们下到田里。所以容景担心，若是有人使坏，种到一半就撂摊子，她到时候找谁哭去。
　　“不会的不会的。”佃农们纷纷保证，“给举人老爷种田，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容景叹了口气，“口说无凭。这样吧，你们容我思虑片刻定些条款，若是你们觉得可以接受我的条款，以后便来我这里种田吧。”
　　说完，她从随身携带的书包中掏出纸笔，略一思索，便在上面写了起来。不多时，一份契约便写好了。
　　考虑到这些佃农大多不识字，容景将契约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完后，她看向这些佃农，“各位可还有什么意见？”
　　佃农们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刚才那个佃农代表忍不住问道，“容公子，我们给您种田，您都不给我们包餐吗？”
　　容景的契约里写道，一日三餐需自己花钱购买。当然，也可以自行解决。
　　“不包。我写的很清楚，若是没钱，可以从我这里赊账，不计利息。等到丰收季之后，再从你们的收入里面扣除。”
　　“可是别家都包呀。”又一个佃农道，他看着容景平静的脸庞，小心翼翼道，“容公子，你不信可以去问问，我没有骗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帮工种地的，若是连基本温饱都没有，万一遇上什么天灾人祸，岂不是自己掏钱白干。”
　　他想，容景对地主都那么宽厚。对他们这些贫穷的佃农也该仁义才对。容景之所以不给他们包餐，是不知道行情。现在他告诉了容景，依照容景的仁慈，肯定会同意的。
　　容景却依然微笑拒绝，“不行的哦。”
　　“你是觉得我们穷，不像刚才那些人可以给你租金，送你礼物吧。”一个脾气火爆的佃农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何必来消遣我们。”
　　说罢，他转头就走。还有几个佃农想了想，也跟着他走了。这几人边走还边大声嚷嚷。
　　“什么义德乡贤，看人下菜。”
　　“不想雇我们就明说，开这么苛刻的条件，说出去也不怕坏了自己名声。”
　　“人家马上就要考上举人了，怕什么名声。”
　　容景静静的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语不发，直到他们走远，这才回过头来。
　　“你们知道，我为何这么做吗？”她问。


第122章 州学
　　“不知。”佃农们纷纷摇头。他们虽然不明就里, 但因着容景名声太盛，他们还是决定暂时留下来观望。
　　现在看来, 难道容景真的另有深意？
　　“那好, 我来解释一下。”容景道，“虽然我不保证你们的一日三餐，而且, 我同别家一样，要求你们上缴五成产出, 你们自留剩下五成。”
　　根据这一带的大体行情, 佃农租种地主的土地, 按年产量与地主五五分成。但是，地主的地要缴纳赋税, 容景的地没有。这一点，不用容景说，佃农们也心知肚明。
　　容景又将佃农们带到她的一片试验田中，指着地里的锄头、犁耙和几头黄牛道, “在我这里耕种，我会提供所有工具, 农具、耕牛包括肥料。你们可将你们自己的用具外借或是租赁, 又是一笔省项。”
　　佃农们点点头, 确实，免去的赋税与农具耕牛肥料加在一起, 完全抵得过一日三餐，甚至更多。
　　不少人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没急着走, 不然就错过了好事。
　　容景见他们沉默, 知道他们听进了自己的话, 于是又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的田亩产高，还有，我的农作物，收入高。”
　　她指着远处一亩水稻，“这种稻子，我们巴府的产量在三百斤上下，但是经过我的改进，已经可以做到亩产三百五十斤。一亩多出五十斤，十亩就是五百斤。若是强壮的男子一年就可耕种十亩以上，多收获二百五十斤。”
　　她虽然不是学生物的，更不能改进水稻品种，但她可以根据前世的经验，改良农具、肥料、耕种方式，多管齐下，三年实验下来，产量也有肉眼可见的提升。
　　佃农们听她这么一说，也啧啧称奇。二百五十斤绝对是笔不小的收入！但让他们大开眼界的还不止这些。
　　“还有那边。”容景指着一片绿油油的田，里面种满了高矮不一的植物。“这里有藿香、薄荷、紫苏、黄精、重楼等药材，一旦我摸索出它们的种植规律，便可以大量产出，这些药材什么价格，你们应当清楚。”
　　佃农们更激动了，特别是去医馆抓过药的，就算是最普通的薄荷藿香，小小的一把都要好几个铜板呢。
　　“还有那片，都是月季玫瑰，花期很长，等开花了便可以卖给城里的胭脂店，价格也很是可观……”容景又说。
　　佃农们眼中的光更狂热了。他们只有过年过节才给家中妻女买胭脂，自然知道胭脂价格不菲。那么制作胭脂的原材料，也不会便宜。
　　这三年中，除了和张屠户、肖老三两家秘密种植蘑菇以外。容景还在试验田里折腾各种粮食和经济作物。容景甚至打算，等日后入朝，还可以派船出海寻找土豆、玉米。
　　佃农们看着容景田里那些罕见玩意儿，听着她滔滔不绝的介绍与收益计算，心中越发沸腾。
　　区区饭食算什么，给容景种田，他们会赚的更多！多得多！
　　很快，一个佃农一拍大腿，道，“我相信容公子，先干一年！我报名！”
　　有了这人带头，不少人纷纷响应。片刻后，已有十几个佃农在容景这里报名，就等着容景中举之后置办田地，然后开工。
　　看着积极响应的佃农们，容景也松了口气。如果说，她与刚才那些地主之间只是合作者关系，她只按比例收租，别的什么也不用管。那眼前这些佃农就可以看作她的员工。员工态度越好，脾气越温和，越不会惹是生非，越有积极性，她作为老板的收入也就越高。
　　所以她去掉了一日三餐的福利，就是想筛选出那些心中有杆秤，懂得算计，知道感恩的人。
　　当然，若是遇上天灾人祸，田里颗粒无收。她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佃农饿死。她会无偿提供援助，让这些人和家人维持基本生活。
　　*
　　离佃农之外十几米远，站了第三圈围观容景的人群，以大姑娘小媳妇儿为主，其中也不乏老太太与小女童，清一色全是女性。与地主和佃农们想要从容景的举人身份中获取某些可得的好处不同，她们的关注点完全在容景本人上。
　　“容小三元真的太俊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怎么没见过，容婷和容娟不也挺好看吗。”
　　“那是姑娘家了。我说的是小伙子。你们看看，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后生谁比得上容小三元。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比那庙里的菩萨还好看。”
　　“人家不仅好看，学问也好。很多人都在赌他今年秋闱能不能再夺个解元回来。”
　　“就算不能当解元，那也得是举人。总之，是你我不可高攀之辈。”
　　”是呀，他这样的才学人品，以后怕是要配公主的。”
　　“但也有人不自量力，想要攀这朵高岭之花。”
　　说着说着，几个媳妇儿忽然眨着眼睛笑了，“快看，攀花的来了。”
　　她们的目光齐齐看向田坎边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那是里甲老人刘员外的孙女芸娘，她正提着一个大大的木质餐盒，朝容景走去。
　　“芸娘又来送饭了。”
　　“可人家容小三元从没吃过一次。”
　　“也难为她了，被拒绝这么多次，还能厚着脸皮送饭。”
　　“人家就等着先当个通房丫头，待到产下孩儿就会升为妾室。到时候容小三元中了进士，做了大官，可就是官太太的妾室了。啧啧，瞧这算盘打的。”
　　因隔得较远，芸娘并没有听到媳妇儿们的议论，她快步走到容景面前，低着头，将一个餐盒给容景，“容公子，辛苦大半日了，吃点东西吧。”
　　周围的佃农见状，纷纷露出暧昧的笑容，“容公子，那我们先走了，不耽误你吃饭了。”
　　“是呀，人家小姑娘专程为你送过来。赶紧吃呀。”
　　“容公子，你艳福不浅呀。”
　　说着说着，佃农们一哄而散，没了他们的遮挡，围观的婆娘媳妇们也不好意思直勾勾继续盯着容景看，于是也慌忙散开。
　　只留下容景和芸娘，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田埂边。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芸娘，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再给我送东西，我是不会吃的。”容景有些心累。最近这段时间，一旦她出现在田间地头，芸娘一定也会跟过来，带着满满当当的吃食过来，意志坚定，风雨无阻。
　　但同样的，容景也态度决绝，从来没有吃过一口。芸娘无奈，只能将饭食带回，然后等到下次再送新的来。
　　“你知道吗，你的这种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容景耐心道，“不光是我，人们也会在背后说你的怪话。”
　　她现在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读书人。乡里乡亲说起自己，最多赞自己一句少年风流，魅力大。但说起芸娘，却是各种难听的话：不要脸、狐狸精、缠着男人不放。
　　以至于芸娘现在虽然已年满十五，但仍然没有媒人愿意上门提亲。人们都说她痴恋容小三元，看不上走街串巷做生意的，也看不上地里刨食的。
　　人们又说，容小三元眼光高，肯定不会纳芸娘。芸娘和容景注定无果，她只会耽误自个儿一年又一年，最后当个孤苦无依的老姑娘。但谁叫她痴心妄想呢，活该！
　　可容景知道，芸娘并不是这样想的。她之所以不停的接近自己，想给自己当通房丫头，完全是为了她的弟弟阿昌。
　　果然，芸娘又开始说了，“容公子，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你人好。若是你能帮我给阿昌做个推荐，让他可以读书，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州学
　　“不行。”容景摇摇头, “阿昌人品不端。”
　　她听说阿昌曾经侮辱虐待丫鬟，那丫鬟不堪忍受, 自尽身亡。
　　芸娘咬咬牙, “都是过去的事了，阿昌现在已经变好了。而且，容公子, 我听说你能为娼.妓的孩子入学推荐。难道阿昌还比不得娼.妓之子吗？”
　　因为每次都失败，回家以后, 芸娘总会被爷爷奶奶责骂, 有时候她忍不住了, 会还两句嘴。
　　她说是阿昌自己品行不端，容景才不愿意帮忙。这时奶奶何氏就会揪着她的耳朵, 说是她不争气，“你不瞅瞅你的样子，愣得像块木头似的。容景愿意帮你才有鬼？你难道没听说吗，容景还帮一个婊.子的儿子写了推荐信, 让那孩子去崇明社学读书。肯定是那婊.子会勾人，容景被迷得神魂颠倒。你怎么不多学着点, 学学那婊.子的风情和勾人手段？”
　　这时芸娘会哭得更伤心, “我清清白白, 为什么要去学娼.妓。”
　　何氏则更加恼怒，“若是你不学, 只怕日后真的会当婊.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阿昌发达了，你作为他的姐姐才会过得好。你看看容景的两个姐姐, 以前穷的像乞丐, 现在穿的什么料子, 吃的什么东西, 用的什么胭脂？活的像天上的仙女似的。你只有拿下容景，让他提携你弟弟，以后你才能过上穿金戴银的日子。否则我们老刘家，唉……”
　　想到这里，芸娘再也忍不住，扑通一下给容景跪下，“容公子，我求求您行行好，不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推荐我弟弟阿昌去读书。”
　　否则，爷爷奶奶就会将她许配给朱老爷，用她的嫁妆换阿昌去外省读书。
　　当然，她只能去做妾。
　　见这小姑娘神色急切仓皇，容景也明白，芸娘被家里逼迫得紧。但世上可怜的人那么多，她不可能每个人都拯救。更何况，若是送阿昌去读书，要是以后阿昌考取了功名有了权力，岂不是有更多无辜女子受害。
　　见容景沉默，芸娘以为已经触动了她，于是连忙继续说道，“容公子，你是个心善的，你对你姐姐那么好，对勾栏女子也全力帮助。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对不对。我们这些女子，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本，一辈子都得围着男人转。”
　　“确实，身为女子，是很艰难。”容景道。
　　芸娘脸色一喜，满眼期待的看着容景。下一瞬，容景冰冷的话毫不留情的吐出，“但是，那又如何。我不会因为你难，就答应帮你，推荐你兄弟入学，那会让更多的女孩变得艰难。”
　　这番话她说的毫无感情，芸娘也听得心惊胆战，容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别卖惨，他容小三元不吃这一套。
　　“对不起，打扰了。”芸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趁着她还可以控制自己，没有完全失态，她匆匆朝容景行了个礼，飞一般的跑了。
　　看着芸娘狼狈离去的背影，容景虽然有些不忍，但她知道，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将所有苦命人都救出苦海。
　　她叹了口气，抬腿朝自己家中走去。
　　刚一走到家门口，容景就察觉情况有些不对，平时对她热情相迎的狗儿们和露出猫头暗中观察的猫咪们都不见了踪影，但却有高亢激动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从堂屋传来。
　　于是她加快脚步，踏进大门，然后看见一群狗儿和猫儿守在堂屋门口，伸长了脖子皱着小眉头，好奇的打量着屋中的陌生来客。
　　容景觉得有些好笑，正想抓一只猫咪狠狠吸几口，屋内又传来了说话声：
　　“容大姑娘，那王公子一表人才，和你年岁相当，家中也颇为殷实，有两座宅院、七八间铺子、三十亩田地。你嫁过去就做正房娘子管家，还有什么不满的？”这声音高亢尖锐，语调山路十八弯，充满情感，显然是位经验丰富的媒婆。
　　容景叹了口气，又是给姐姐们说亲的来了。近两年，随着容婷和容娟年岁越来越大，人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上门说亲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给容婷和容娟说的亲都是些富户的妾室，鳏夫的续弦，老光棍的娘子。容泽自然不干，媒人们都笑话他们容家眼界太高，自什么条件不清楚吗，还想高嫁呢。
　　但随着容家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容景又是拿了几块的乡贤牌匾，又是在科考场上崭露头角，成了巴府远近闻名的小三元，还获得了朝廷颁布的工部博士荣誉。渐渐的，给两个姐姐介绍的对象也越来越强。
　　比如今日这位，是隔壁里中一个地主富商的独子，还是个童生。在媒人们看来，那简直是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好对象。
　　“蒲娘子说笑了，我没什么不满。只是现在小弟还要科考，父亲腿脚不方便，他们的日常生活需要打理，我暂时不考虑嫁人。”容婷柔声道。
　　早在小妹决定代替兄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时候。她和容娟就决定这辈子终身不嫁，容泽和容景也同意。他们担忧，万一哪日容景的女儿身暴露，他们将会面临欺君大罪，灭九族的那种。
　　还好容家就只剩下他们父女四人。他们不怕死。但却不想连累其他无辜的人。
　　但如此真相显然不能与外人道，容婷只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最站得住脚的，便是以照顾父亲与弟弟为由。
　　可这番话听在媒人耳朵里，那就完全不同了。
　　那媒婆蒲娘子笑了，拿着手帕捂住嘴笑了，“我明白了，容大姑娘这是等着容公子考中进士，你也有与有荣焉啊。可是从古至今，我只听说给跟娘亲挣诰命的，给夫人挣诰命的，就是没有给姐姐挣诰命的。”
　　她不屑的瞥了容婷一眼，怪不得一直不肯嫁人，原来是待价而沽呢，“大姑娘年岁也不小了，今年也满十八了。若是今秋容公子落榜，又或是来年春闱落榜。你要做进士姐姐，至少也得等到三年后，那不就得二十一了。到时候，你还嫁得出去吗？还有人要你吗？”
　　“嫁不出去，她弟弟会养他一辈子的。”这时，一直沉默的容泽开口了，“蒲娘子，你请回吧。这门亲事，我们是不会同意的。”
　　见容家人态度坚决，蒲娘子摸了摸口袋里王家给自己厚厚的一叠银票，不死心继续劝说道，“容先生，是，我知道容大姑娘和二姑娘供弟弟读书，很是辛苦。容公子现在肯定感激两个姐姐，可是日后呢？等他中了进士，自然有贵人招他为婿，他夫人能同意姐姐们住在娘家？不可能的。”
　　她可是听到不少传言，说那容景才学相貌都是顶尖，中了进士后只怕是要尚公主的。公主是什么，那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啊。公主能容忍自己府上住下这两个乡下来的姐姐吗？
　　不可能的，呵呵。
　　“多谢蒲娘子美意，但是不劳您费心了。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容泽毫不为动，还下了逐客令。
　　蒲娘子终于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容景听到她出来的动静，连忙躲到一边，直到眼看着蒲娘子那肥硕的身影扭出大门外，这才踏进堂屋。
　　“父亲，大姐二姐。我回来了。”她说。
　　容泽颔首道，“乡试在即，你最近少往田里跑，还是读书要紧。”
　　给两个女儿说亲的人已经够多了，更何况是“儿子”。容景才学和样貌摆在那里，除了刘员外想将孙女芸娘塞给“儿子”做通房丫头外，十里八乡还有不少人家也明里暗里的同他搭话，想将自己的姐妹/女儿/侄女，嫁给容景做妾。
　　偶尔也有想做正房的，但极少。因为人们知道，按容景的能力，进士及第是一定的。容景还太年轻，肯定等着做某贵人的乘龙快婿。
　　容景自然也明白容泽的用意，于是忙说，“我明白了，今日主要有些草药要收割。加之和地主和佃农们商讨我中举后田产的问题，这才耽误了些时间。接下来几日我都会在家好好温书。”
　　她隐去了芸娘一事，免得父亲和两个姐姐担心。
　　看着容景神色飞扬，眉梢眼角皆带着夺目的光彩，容婷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黯然神伤。
　　她知道小妹读书科举很不容易很辛苦，但她却很羡慕小妹，能够为自己拼搏，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像她们这样的女孩，生来就是命，半点不由人。虽然因着小妹，她已经过得很好了，比起那芸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在她心里，还是隐隐有个不甘的声音。她也想像小妹那样，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以女儿的身份。


第124章 州学（三合一）
　　124
　　124-1
　　“小弟, 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做。”再次抬起头时, 容婷已经恢复了平静。
　　“都可以, 前几日不是收了藿香吗，帮我做个藿香鲫鱼，去暑热正好。”容景说。
　　“好嘞。”容婷揉揉眼睛, 往厨房而去。
　　“姐姐们也很辛苦，要面对那么多压力。”容景喃喃道。和自己不同, 自己不愿意结婚可以推脱为要避免诱惑, 专心科考, 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对以相夫教子为宿命的女人来说，容婷和容娟这个年纪还不肯找婆家, 就有些奇怪了。外面什么难听的话都有，甚至有人说容婷和容娟貌美如花，靠着她们出卖自己，容家日子才这么好, 容景才有钱读书。她们怕婚后被人发现非完璧之身，故不敢嫁人。
　　当时, 听到这传言的时候, 容景勃然大怒, 她甚至拿出一大把银子，说要悬赏那些乱嚼舌根的人, 但两个姐姐却拦住了她。
　　“小弟，名声不能当饭吃, 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别人说。”
　　“是呀, 你科考已经够辛苦了, 别再为这点芝麻大的事烦扰自己。”
　　一想到这里, 容景就觉得有些挫败。虽然自打穿越以来，她一直都很努力，避免了家人惨死的命运，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条件。但她依然没能为他们创造充满希望的世界。不仅是两个姐姐，还有那芸娘小姑娘，一想起她无助而绝望的眼神，容景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先去看会儿书。”她说。
　　“去吧，景儿。”容泽叹了口气。
　　他知道大女儿的心思，也知道小女儿的无力感。他理解她们作为女孩，想要以女儿之身，不依靠男人，在世上安身立命的愿望。
　　估计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痴心妄想。但是，几十年前，容颐还在的时候，却真的有很多女子独立门户，拥有独立的财产权与各种权利，与男子无异。
　　那时，容颐有个小女儿，名唤容琪，也就是容泽的小姑姑，才华横溢文韬武略，男子们纷纷说她作为妇人太过刚强，毫无女德。容颐却说自家女儿优秀，是那些男人太过狭隘，不懂得欣赏。加之容家当时门第本就很高，故那容琪一直到了二十好几，仍然未能找到如意郎君。
　　于是容颐便给容琪立了女户，让容琪独立开了家武馆兼军事学校。只可惜没过多久，容颐获罪，容琪也成为官.妓，从此再也没有了音讯。
　　直到几年前，容泽打听到了容琪所在的教坊，这才知道容琪已经香消玉殒。
　　容泽眼底忧伤浓烈，他终究没有救下小姑姑。
　　不仅如此，女子立户一事也成为攻击容颐的一大罪状。人们说男尊女卑此乃天定，容颐无视尊卑，有违纲常，让女子独立门户，这是国.将.不.国.的节奏。容颐死后的第二年，女户被撤销。已经立了户的女子们要么匆匆嫁人，要么躲进道观佛寺当女冠尼姑。还有那些拼命抵抗的，直接被送入了青楼。
　　一时间，女子们的悲切哭声，响彻云天。
　　*
　　容泽在堂屋追忆往事，容景在书房坐立不安，看不进一页书。
　　容颐以前立女户的事情她听说过，她越发怀疑容颐和她一样，也是从异世穿越而来。她对容颐越发尊敬，能在封建腐朽的大雍王朝做出如此改.革，容颐真的很了不起。
　　她也想恢复这项改.革。而且，她已经为此做了不少努力。比如，劝说祁叡。
　　*
　　这三年，祁叡远在京城，容景一直待在巴府。两人相隔万里，虽然从未见过一面，但却书信来往不断。早在一年多前，容景就在信里向祁叡写道：
　　“殿下日后将以女子之身南临天下，这其中阻力可想而知，争议亦可想而知。昔日武则天称帝，诸多造势，甚至不乏借助神鬼之说，暗示自己佛祖转世。但学生觉得，殿下是明君，应以苍生为重。学生建议，殿下可徐徐图之，先改变这大雍王朝对女子的固有印象。女子不再只以相夫教子为己任，而是有自己的人生。学生建议恢复女户，让女子涌入各行各业，百工之中。这样殿下日后登基为女帝，便不会让人感到突兀。届时，加之女子势力不小，殿下也有群众支持……”
　　容景将这封信交给黄四，让黄四秘密发往京城。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祁叡的回信。祁叡欣然同意，赞她思虑周全，还说自己会好好考虑，不日就开始布局。
　　但是，自那封信以后，关于女子独立立户一事便再无音讯，容景也不知祁叡到底进展如何。是压力太大无法实施？还是，公主殿下只是在敷衍自己……
　　一想到这里，容景烦恼不已，胡乱的翻了几页书，便在屋子里不停踱步，来回走动。不一会儿，她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原来是容娟和黄四回来了。
　　容娟好像同容泽说了几句话，便去厨房帮容婷做饭，收拾家务。黄四来到容景的书房，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递给她。
　　“殿下给你的。”黄四挤眉弄眼道。
　　每回，容公子给“公主”殿下寄完信后，就会日夜盼着等着，眼巴巴的期待回信。有时回信的时间长了，他还会催问自己，担心信件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今日的信，容景盼了很久，可不得高兴坏了。
　　果然，看着容景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信，然后飞快拆开，黄四猥琐的笑了。他原本以为，容景和“公主”殿下分别了三年，时间冲淡了激情，岁月磨平了爱恋，容景会渐渐忘了殿下。
　　不，忘是不可能忘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容景毕竟是殿下的臣子。他只会渐渐熄灭对殿下的爱慕火焰，将目光转移到别的女子身上。特别是，容小三元才学出众容貌拔尖，明里暗里给容景介绍妾室丫头的，有意无意在容景眼前晃悠的，那简直数都数不过来。
　　可黄四没想到，容景竟然对“公主”殿下痴情至此。对那些莺莺燕燕看都不看一眼。甚至，那芸娘小姑娘低三下四，只求容景吃她做的一口饭，容景都不肯。
　　容景整颗心，被“公主”殿下填的满满的。嘿嘿！
　　黄四死死的盯着容景，生怕错过容景的一举一动，最细微的表情。他见容景看完信后，情不自禁的嘀咕了一声，随后开始不停的摩梭着那块龙形羊脂玉佩。
　　这玉佩，是三年前容景和祁叡分别之际，容景向祁叡讨要的。当时容景说，他担心日后对祁叡做出什么大不敬的举动，故向殿下讨要个信物，权当做免死金牌。让“公主”殿下饶他一回。
　　那玉佩光洁细腻，种色极好，白度一流。看着容景抚摸玉佩的样子，黄四有种荒唐的错觉，容景似乎不是在盘玉，而是在抚摸女子白皙娇嫩的肌肤。
　　黄四想，若是有那么一日，容公子情不自禁，拉着“公主”殿下的手，就像此刻抚玉一般抚上殿下的手，这种行为，可不就是大不敬吗？
　　难道，容公子打的这个主意？也太色胆包天了些吧。
　　正在这时，他听容景口中的喃喃自语更为激动清晰，于是，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的听着。待到容景重复了好几遍，他终于听清楚，容景说的是：
　　“公主殿下，我爱你，么么哒~”
　　黄四只觉得一道惊雷击中了自己，他慌忙捂住嘴，退出了容景的书房。等到周围再无一人的时候，他才彻底卸下忍耐，狂笑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哈哈哈，容公子对殿下的爱已经到了无法抑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地步了。哈哈哈！
　　好不容易笑够了，黄四又变得犹豫起来。因为殿下吩咐过他，一旦容景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所以，刚才容景那癫狂的言语和行为算异常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算！
　　黄四深吸一口气，脚底一溜烟朝自己房间跑去，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他要给祁叡写信，告诉殿下容公子对殿下爱的狂热。他还要给梅兰竹菊几位姐姐写信，分享这个欢乐的消息。
　　*
　　另一边，书房里，容景也高兴坏了，口中不住说着公主殿下我爱你。
　　因为在这封祁叡给她的信中，提到了女户一事的进展。祁叡告诉她，近一两年，祁叡和几位官员不停周旋，做了各种准备，这段时间在朝堂上，终于有人陆陆续续的提出了相关事宜。
　　首先，已是礼部侍郎的林霄在早朝上，说希望礼部能招些识文断字的女子，帮着他们整理卷宗。
　　“林大人还是那个腔调，又像在哭又像在笑。他说他打算查阅、整理大雍各府历代县试、府试、院试三试的题目与魁首答卷。但礼部那些年轻官员们不知是没发育好还是怎么回事，手脚不协调，搬东西可以平地摔跤，堆书卷可以划拉散架。他实在是受够了，只得亲自上阵，但这工作量确实太大，无奈之下，他叫来了自己的小孙女。”
　　朝堂之上，林霄面带得意，“嘿。老臣没想到啊。娇儿才十四，就将那些档案打理的井井有条。老臣心道不愧是老臣的孙女，漂亮、聪明、能干。于是老臣又叫来了翰林院编修林静，就是老臣的孙儿，新科探花郎。”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皇帝露出标准假笑，“朕知道林娇，著名才女。至于林静林探花。在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俩孩子都漂亮的像仙童，才学又出众，不愧是林爱卿的后人。”
　　皇帝觉得有些心累，这林霄总是逮着机会，暗搓搓的夸耀他的孙儿孙女。
　　作为一个大度的皇帝，自然要满足臣子的这点炫耀欲望。更何况，林霄除了自夸，再没别的缺点了。他恪尽职守，矜矜业业，而且从不站派系。
　　皇帝也曾经怀疑过，林霄来自巴府，和昭阳公主在巴府相识，而且一起保下了容颐的曾孙容景。
　　那么，两人是否有所勾结呢？
　　故他曾经提议将祁叡许配给林静。但祁叡强烈反对，林霄也垮着一张脸，显然对祁叡非常嫌弃。
　　确定了林霄与祁叡并无往来之后，皇帝对林霄越发宽容，他又褒奖了林静几句，然后才问，“林爱卿说了这么多，到底所为何事？”
　　124-2
　　林霄笑的更得意了，他摆摆手，“林探花不行的，哪有陛下说的那么好。他和其他人一样，笨手笨脚，给老臣添了不少乱子。后来，还是娇儿告诉老臣。说男儿自幼专注读书，远离庶务，所以做起事来笨手笨脚。老臣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娇儿又找了几个闺中密友帮了一回忙，那手脚灵巧的，老臣方才信了。”
　　“林娇果然蕙质兰心，所以林爱卿，你到底想说什么？”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霄道，“老臣以为，让娇儿和她的小伙伴们整理科考的卷宗，也不是长久之计。但礼部那些年轻人，甚至林探花，却实在太笨。故老臣希望礼部希望招些做事稳妥，又识字的女子来专职管理。若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可以先从宫中调些女官过来。”
　　因着科考改.革在即，整理档案事件关系巨大，皇帝听林霄这么一说，自然同意。当场拨了十几个宫中伺候的女官过去帮忙。
　　容景看完这一段，哭笑不得。
　　近三年，林霄也陆续和她通过几封信。除了给容景指点学问外，信中，林霄一口一个林探花，让容景以后至少也拿个探花，否则就对不起容美男这个称号。林霄还时不时提起孙女林娇，各种夸耀，并感叹这么好的姑娘，今后不知会便宜哪个混小子，至少也得是探花以上吧。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暗示了。容景只能装作没看懂，不回复。
　　“除了林大人，不久后甘大人也奏了一本。”
　　甘泉现任大理寺寺正。他也说起整理案件的档案卷宗存在很多问题，男人们笨手笨脚，丢三落四，不够细心，还不如他大嫂将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女子做事细腻仔细，这也是她们的优势。臣以为，既是优势就当发挥，所以请求专设女官来我大理寺任职。”甘泉是这么说的。
　　皇帝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便同意了。
　　容景点点头，因着祁叡将甘霖接到国子监，确实卖了甘泉好大个人情，现在甘泉也算是他的人了吧。
　　除了甘泉，还有一人也给皇帝上了奏折。这位却不是京官，而是一位地方官，辽县的知县陶乐。
　　三年前，林静、甘霖、陶乐三人皆中进士。林静因为生的好，当场被点探花，后按惯例做了翰林院编修。甘泉为了盯着甘霖，不让他去寻花问柳到处鬼混，于是将甘霖弄到了大理寺，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这两人都留在了京城。
　　只有陶乐被发配到了极北苦寒之地的辽县做了知县。
　　在《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原书中，大雍王朝是个架空王朝，年代约在北宋以后。除了大雍，辽、金、西夏等国家也很活跃。
　　而辽县，就在大雍、辽、金三国的接壤处，常年争斗不断，战火纷飞，特别是近些年和金国的交战，让原本就贫穷的辽县更加千疮百孔。
　　上任知县还未到期，就罢官不干，至此辽县知县一直空缺，没人愿意去那里。直到三年前殿试，陶乐为了防止自己一不小心就滔滔不绝，整个殿试中死死咬着下唇，嘴角上扬，看上去老实、礼貌又沉默，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当东北巡抚又加急快报说辽县乱的一团糟时，皇帝立刻想到了陶乐。得知陶乐只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后，他再无犹豫，当场就让陶乐去辽县做知县。
　　祁叡很想阻止，但他刚刚拒绝了皇帝给他和林静的赐婚。凡事可一不可二，他只能看着陶乐含泪领命。
　　陶乐确实急哭了，连夜给容景写了五封信，每封都是厚厚的一叠。容景收到的时候，惊掉了下巴。
　　“明焉，怎么办？圣命不可违我必须去，你点子多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不是仅仅只有一口气的那样活着，而是全须全尾的活下来，一个部件也不能少，特别是关键部件。我还要娶妻，还要生孩子，还要给我陶家传宗接代……”
　　看着那滔滔不绝的一行又一行字，容景仿佛看到了焦虑不已，以至于连文章都无法顺利写出的陶乐。
　　容景也很无奈，因为她并没有去过辽县，也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她无法帮助陶乐，但又不忍陶乐一个人在辽县孤立无援，甚至因为不懂门道而惨死。毕竟他们是府试一路过来的好朋友。所以那几天，容景一直闷闷不乐，直到容泽问起，她才说出了自己心中所忧。
　　“景儿，别急。”容泽道，“我去过辽县，那里的基本情况我知道。”
　　原来，容泽脱去奴籍后，有一段时间专门去寻找其他的容家后人。当他听说他的小姑姑容琪被发配到了北边苦寒之地的教坊之后，便走完了北边好几个可能的县。虽然最后他只得到了容琪身亡的消息和几件用作立衣冠冢的旧衣服，但经过这番游历，他对辽县一带的地方政权、风土人情等很是熟悉。
　　容景听了容泽的讲述，又从别处打探了一些消息，并结合前世辽国与金国的民族与地理，一番分析后，她给陶乐认真的回了封信，篇幅和陶乐的信不相上下。面面俱到的告诉陶乐该怎样做。
　　在容景的建议下，陶乐苟过了三年，甚至平息了几场不小的战乱，还发展了贸易，带动了经济。以辽县为界，方圆几十里，成了没有□□的真空地带，和平地带。
　　皇帝闻讯大喜，称赞陶乐有才，亲自下旨赏赐，并说只等陶乐三年任期一过，就破格给他升官。
　　陶乐又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容景，全是不带重复的感激。
　　祁叡在信里告诉她，“本宫派玄三去了辽县，装作是行脚商人，同那陶乐聊了几句，有意无意中，玄三透露出认识你。说你思想与众不同，想让女子也可以独立门户，发展事业。那陶乐一听到你的名字眼睛就亮了，连忙追问玄三各种细节。确认玄三认识你，又确认是你所言后。他叹道，‘不愧是明焉。果然高瞻远瞩。’没过多久，他就给皇帝上了奏折。他说辽县常年战乱，人丁稀少，一时也无法引入更多的男丁。只剩很多妇孺艰难度日，生活本就困苦，他们还要饱受男方族人欺负。他建议让这些妇女暂时独立立户，让他们看到生活的希望与奔头。这样对辽县的发展也有好处。这封折子上，还附有百姓签名，看的皇帝心动不已，当场准奏。”
　　“所以，陶乐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在帮你实现心愿。你真厉害呀，明焉。”祁叡在信里写道。
　　随着容景年岁增大，祁叡对他的称呼也变了，从直呼其名的容景，到明焉，显然是对容景更为尊重。
　　容景心中微暖，陶乐这个朋友，果然没有白交！
　　她接着看下去，祁叡又说，除了陶乐，锦州城的知州潘峰也来奏折说，因着辽县日益平静，不少驻扎在那里的士兵解散，返回原籍。其中有不少巴府的士兵。他们回来后府衙决定让锦州暂时统一  安置伤兵。
　　照顾和服侍这些伤兵的都是从各个医馆抽调的药童，医馆人手本就有限，寻常百姓的头痛脑热尚且忙不过来，再调去服侍治疗伤兵压力可想而知。而且这些药童煎个药还可以，换纱布清洗伤口等等精细的活则完全不够看。
　　所以潘峰请求招募一批临时的医女，经过简单培训，现在照料士兵，日后也可以在医馆工作。皇帝自然同意。
　　容景点点头，现在巴府之中也有祁叡的势力。其一就是潘峰，自从叶茂退休后，他便接替了知州的位置。若无意外，潘峰会继续往上升，直到做到以前梁茵所在的知府。
　　还有，现任巴府的提学官，是林霄的弟子。
　　“有了这几位大人的铺垫，终于，前几日，有人正式提出了立女户的决定。这人是我云家一位兄长。他的话在朝堂引发掀然大波。有那腐朽之人说他想恢复你先祖容颐的遗毒，但也有人觉得此举确实有理，甚至拿出雷山公当年在时的政绩反驳。一时间朝堂上乌烟瘴气，双方吵的天翻地覆，却一直没有定论。但皇帝已经有所松动，显然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
　　因为祁叡的来信，容景一扫颓废烦闷的状态，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中午干饭足足干了三大碗。
　　“我下午会在书房看书，若是没事便别叫我。”说完，容景准备回房间午睡。容娟却叫住了她，“小弟，这两日你还用草药膏吗？”
　　容景的试验田里种了藿香、薄荷、紫苏等各种香草，她按照前世看到的那些制造草药膏药的视频，将草药洗净晾干，然后用酒精和植物油萃取，加入蜂蜡，一起加热融化，倒入一个个洗净的小陶瓷罐子。等到冷却凝固后，便成了一盒又一盒的清凉草药膏。
　　外出的时候带在身上，遇到蚊虫叮咬涂抹在伤口处，很快便能止痒消肿。若是在厨房做饭被火烧伤烫伤，或不小心跌打扭伤，也可以涂这些草药膏，非常有效。
　　容景打算，等日后若是可以量产草药，她会雇些人专门制作草药膏拿去售卖，又是一笔进项。
　　“这两日用不着，我不会出门，怎么了，二姐？”她问。
　　“那就都给我吧，我送给一个朋友。”容娟道。
　　“朋友？”容景有些好奇，容娟性格虽然比起容婷更为活泼外向，经常跟着黄四出门，但并未听说过她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她叫张娜，是以前我在锦州城帮工时的伙计。”容娟笑笑，随即神色变得忧伤，“那小姐妹也是命苦，家里有个混账，沉迷于赌博，先是将她送去做给富户做工，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她的。后来赌的大了，输得倾家荡产，干脆将她送到青楼，送到红袖楼里去了。”
　　容娟说，自从小妹代替哥哥，女扮男装科考后，又是写话本又是种菌子，她家从赤贫走向了小康，容泽不准她再去锦州城的富户帮工。她也一度和张娜断了联系。
　　直到前段时日，她路过了锦州城的话来，看到了神色憔悴的张娜，这才知道了张娜的遭遇。
　　124-3
　　说到这里，容娟有些沉默，并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命好。在最艰难的时候，父亲没有因为她和大姐、小妹是女儿就放弃她们，让她们牺牲供小弟读书。小弟走后，小妹顶替小弟，更是禅精竭虑的想办法发家致富，日以继夜的刻苦读书，给他们创造了如此好的生活条件。
　　所以看到那些不幸的姑娘，还是自己以前的伙伴朋友，容娟非常难受。
　　“最近，她遇到了一个……一个歹毒的客人，她不肯……便被打的体无完肤，红袖楼里的老鸨不仅不为她做主，还将她的房间换到了最潮湿，蚊虫最多的地方。所以我寻思着带点药膏给她。”
　　“没问题，你可以全都拿给她。再给她些银子救急，带点菌子给她补补身子。”容景道，她也是女人，听到女人这么悲惨的遭遇，确实有些不忍心。而且，按原身容嫣的记忆，似乎有这么个人，不知最后是死了还是如何，总之结局也不好。她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对了，那红袖楼里还有个叫芙蓉的姑娘。二姐你帮我带二十两银子给她。”容景又说。
　　“芙蓉？红袖楼里的姑娘？”黄四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公子，你什么时候和青楼里的姑娘打的这么火热？”
　　他只知道，容景看在同届新晋秀才韦笑的面子上，给红袖楼一个妓.女的孩子推荐进入崇明社学就读。难不成因着这一层层关系，容景又认识了红袖楼的其他姑娘，还与对方有了某种大家都懂的关系。容景人都不去，还托二姐带银子给那姑娘。显然对那姑娘爱的深沉。
　　刚才，容景收到殿下的来信，还情不自禁的说他爱殿下。结果现在，转头就让人给他在青楼的相好带银子。
　　呸，脚踏两条船的男人，没有男德的男人。他看错容景了！
　　见黄四用猥琐而不屑的目光瞪着自己，容景有些好笑，“不是我，是小宇。小宇每次去红袖楼都在芙蓉房里温书。小宇是我的好朋友，芙蓉帮了小宇，我自然要感谢她。”
　　原来如此，黄四松了口气。他就说嘛，容景对殿下的爱是忠贞不移的，是经得起考验的。
　　容景并不知道黄四内心狗血八卦的想法，她低下脑袋，掩盖住眼底的一抹神伤。
　　她让容娟给芙蓉带银子，并不仅仅因为芙蓉帮助陈宇在红袖楼里打掩护学习。更因为在原着《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也就是原身容嫣的原本命运中。芙蓉是她的师傅，也是在红袖楼里帮助她维护她，保她周全的人。芙蓉古道热肠，颇有正义感，芙蓉在的时候，原身容嫣从来没有饿过肚子、挨过打、接过客。
　　只可惜，芙蓉年纪轻轻就香消玉陨。
　　容景也曾经想过给芙蓉赎身。但是一来，前几年自己年岁尚小，给青楼女子赎身对自己名声不好。二来，她没有正当的理由。
　　所以她借着和韦笑等人接触，一边寻找机会，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芙蓉可以彻底离开红袖楼。一边想尽各种办法，或是自己或是让陈宇给芙蓉塞钱，希望芙蓉自己早日攒够钱离开青楼。
　　容娟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对小妹全然信任，“放心吧，小弟，我会送到的。”
　　容景点点头，正要回卧室午睡。忽然，她想起祁叡给她的那封信里说，近来锦州城有不少从辽县回来的兵士。
　　“二姐，你此去锦州城小心些，别冲撞了那些士兵。还有，戴上帷帽，不要露脸，不要被他们看到。”容景担心，若是遇见一些兵士见她二姐美貌，非要抢来做妻子，那就麻烦了。以她现在的秀才之身是很难摆平的，少不得还要潘峰出面。若是那些士兵再粗鲁些，对容娟做出什么非礼的举动……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我明白。”容娟说，“小弟，你放心，每次我和大姐出去，帷帽都戴的严严实实的。”
　　“放心吧公子，还有我呢。我陪二小姐去，安全的很。”黄四道。
　　他不单是陪容娟，他自己也要去锦州城，将写给殿下的密信寄出去。他要告诉殿下，尽管已经过了三年，但是容公子依然对殿下恋恋不忘，收到殿下的信就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还经常抚摸殿下送给他的玉佩，都盘的包浆了。
　　一边摸，还一边说殿下我爱你。
　　不知殿下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嘿嘿。
　　还有梅兰竹菊几位姐姐，他也要让她们一同分享快乐！
　　*
　　第二日，容景在家中温习功课。
　　容娟和黄四一道前往锦州城。
　　黄四架着马车着容娟来到红袖楼的门口。此刻时日还早，红袖楼大门紧闭，只有几个乞丐零零散散的站在门口，像过路的人讨要吃食或是铜板。
　　有几个甚至跑到容娟这边，容娟随手上了些铜板给他们。对此，她不甚在意，但一旁的黄四却眯起眼睛，直直的盯着角落里一个缩成一团的乞丐。
　　这乞丐身材高大，一头乌糟糟的长发遮住了脸颊，但从头发的缝隙中偶尔露出的双眼睛却闪着锐利的精光。他虽然蜷缩着身子，但仔细看去，气质并不萎缩，反而带着一股刻意的收敛。若非是黄四这样的高手，普通人断然看不出他的深浅。
　　这人并不像别的乞丐那样讨要吃食，更不会凑到人前，而是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黄四默不做声的打量了这乞丐好一阵，发现他并没有关注自己这边，心下这才略微放松。虽然是个厉害人物，但只要不是冲着自己和容娟来的就可以。这红袖楼里鱼龙混杂，其中不乏富贵之辈，怕是谁的仇家招来的吧。
　　过了一阵，红袖楼大门打开，正式营业。容娟带着黄四进入大门，往张娜的房间而去。
　　那乞丐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着黄四的背影若有所思。
　　张娜的房间在靠北的角落处，临近处理潲水的陋巷。此时接近六月，天气炎热，潲水的臭气涌入房间。张娜只得关上窗户，隔绝气味。但仍有若有若无的味道窜进来，在密闭而不透风的房间里滋生蔓延。
　　张娜给容娟开门的一瞬间，容娟只觉要被熏吐了。
　　“娟儿。”张娜见到来人一下子就哭了，她紧紧抱住容娟，“我就知道是你，现在也只有你，才肯来看我。”
　　容娟忍住呕吐的冲动，安慰道，“你才受了伤，别这么激动。”
　　眼前的张娜，和容娟年岁相当，也是十六七左右，样貌清秀，但眉梢眼角皆透露出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忧伤与憔悴。她拉着容娟坐下，露出衣袖的手腕上布满大小疤痕。
　　容娟看得眉心一跳，连忙拿出自己带来的草药膏，“涂在伤口，会缓解疼痛，加快疤痕愈合。”
　　张娜抹了抹眼泪，将草药膏收到柜子里，“谢谢你了，娟儿。”
　　“别和我客气呀。”容娟又拿出几袋菌子递给她，“你且收好，每顿煮几朵补补身子。”
　　“娟儿，你真是太好了……”张娜感动的快哭了，容娟见她嘴角下的伤口被扯动，连忙说，“别哭了，等会儿伤口又要裂开。”
　　张娜这才吸了吸鼻子，长叹一口气，“我怎么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以前，以前我们明明都……”
　　几年前，她和容娟一起在陈家帮工，干活虽然辛苦，但好歹是清白正经的女子，她们可以说说笑笑，抬头就能看见屋檐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但是现在，她被困在红袖楼，被困在这间又臭又潮湿的房中，周围是长满青苔的墙壁。蚊虫时不时冒出，对着她叮咬，让她原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肤更是千疮百孔。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总之，你且忍耐些，苦日子总会过去。”容娟道。她家也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吃不饱穿不暖，但现在不也苦尽甘来了吗。
　　容娟又塞给张娜二十两银子，“收好，别让他们发现。自己去买点吃的穿的。”
　　“谢谢你，娟儿。”张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只有你还记得我，我的家人，我们以前一起在陈家帮工的小姐妹们，他们现在都躲着我，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是风尘女子，低人一等，只有你……”
　　容娟又安抚了她一阵，好不容易等张娜情绪稳定下来，容娟看时候不早，想着还有别的事要做，便提出离开。
　　“娟儿，你以后还会再来看我吗？”张娜问。
　　“有机会我一定来的。”容娟说。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娜便送容娟离开。眼看着容娟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恋恋不舍的挥挥手，然后关上房门。
　　门栓落上的一霎那，张娜眼中翻过浓烈的阴鸷。
　　凭什么，大家差不多的年纪，又都是穷苦家庭出身，都在陈家做过劳力。凭什么容娟养得跟个仙女似的，自己却要在勾栏中吃苦？
　　凭容娟有个好兄弟，巴府小三元容景！
　　想到这里，张娜死死拽紧衣角。以前，她们还在陈家做工的时候，容娟就经常提起容景，说她小弟聪明好学，迟早会考上功名，改变他们一家的命运。
　　容景，容景，容景……
　　张娜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听说，巴府小三元就叫容景。当日小三元游街的时候，她也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那模样轮廓，和容娟长得像极了。
　　但容娟却从没告诉过自己，她弟弟中了小三元，只说家里发了点小财。然后用几罐破药膏，几朵破蘑菇，还有几两破银子就打发了自己。
　　容娟为什么不替自己赎身？她肯定拿得出这个钱。她分明不想，却还要假惺惺的过来看自己，落得个仁慈和善的美名。
　　真是太可恶了！
　　但是，她还不能和容娟撕破脸。她还要靠着容娟，才能过上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容娟命这么好，她却如此凄惨。老天，这也太不公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州学（3合1）
　　125-1
　　容娟打听了一阵, 找到了芙蓉的房间。芙蓉现在是红袖楼有名的姑娘之一，她住的房间自然比那张娜好上许多。
　　芙蓉因昨日接待陈公子, 整宿都没休息, 故今日闭门不见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容娟到访的时候，芙蓉吓了一跳。
　　“这位姑娘, 你是谁呀？”怎么会有女子来青楼？
　　容娟掀开帷帽，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芙蓉一下子就看惊了, 如此貌美, 难道是红袖楼里新来的花魁娘子？但很快, 芙蓉否认了这个想法，这姑娘虽美丽, 神情之中却透露着一股天真与娇憨，显然不是她们这些经历沧桑的风尘女子。
　　越看这姑娘，芙蓉越是疑惑，这姑娘长得好也就罢了, 为何容貌还让她如此熟悉。片刻后，芙蓉想起来了, 这姑娘长得很像陈公子那位好朋友, 巴府的小三元容景。
　　难道？
　　果然, 容娟笑道，“芙蓉姑娘, 冒昧打扰了，我叫容娟, 是容景的二姐。今日过来, 是替容景感谢你对陈公子的照拂之恩……”
　　容娟说着, 递上了二十两银子。芙蓉自然不接, “陈公子已经给了我很多，我怎么能再收容小三元的。”
　　“可是我答应了小弟，一定要送到。芙蓉姑娘你就收下吧，不然小弟会责备我的。”容娟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芙蓉叹了口气，只好收下，“容公子大仁大义，芙蓉不知该如何回报。”
　　在青楼里一掷千金的人，讨姑娘们欢心的人也有不少。但这些人嘴里再怎么哄着姑娘，也只是将她们当成玩物，而不是平等的人。不像容公子，从不与姑娘嬉笑调戏，却总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比如让李恒进入崇明社学读书。
　　见芙蓉收下了银子，容娟松了口气，正准备告辞，门又被敲响，芙蓉打开门，一个雍容华丽的夫人站在门口。
　　“陈夫人！”芙蓉喊道。
　　这位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宇的母亲陈夫人。
　　“芙蓉姑娘。”陈夫人笑得格外慈祥，“小宇不日就会去府城参加院试，这段时间多谢你了呀。”
　　说着，她也将一盘银子递给芙蓉，容娟初步估计至少有五十两。
　　芙蓉没有接，而是朝她鞠了一躬，“夫人太客气了。”
　　她指着容娟，“夫人若要感谢，应该感谢这位小姐才是。这位呀，可是容景容公子的二姐。”
　　陈夫人闻言，激动的一把拉住容娟的手，“容二小姐！”
　　“容二小姐，真是多谢容小三元呀。要是没有他，我宇儿这辈子可就被那对歹毒的贱.人毁了啊。”
　　陈夫人说，从小，姨娘就在陈老爷面前暗示陈宇笨，陈宝聪明。开始陈老爷还不以为然，后来两个孩子启蒙后，夫子们都这么说的时候，陈老爷就信了，而且深信不疑。陈老爷甚至决定不让陈宇继续读书，免得浪费。是陈夫人苦苦哀求，陈老爷这才勉强同意。
　　“进入崇明社学后，我宇儿成绩还是不好。眼看就要退学，幸好老天开眼，容小三元来了。”说起容景，陈夫人喜极而泣，“是容小三元告诉我宇儿，他不笨。也是容小三元带着宇儿他们升班，帮助宇儿考上童生。容小三元是我们母子俩的大恩人啊。”
　　容娟与有荣焉的挺起胸膛，“小弟重情重义，陈公子是他朋友，他自然会诚心以待。”
　　陈夫人抹了抹眼泪，“是啊，容小三元比宇儿那血亲的兄长强多了。宇儿说，他这辈子只一个哥哥，就是明焉哥哥。崇明社学的其他孩子们也叫容小三元明焉大哥……”
　　容娟听得啧啧称奇，心道小妹真厉害，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是那么多男儿的大哥。太强大了。
　　正当她感慨之际，就听陈夫人又道，“容小三元帮了我们这么多，却从不要什么回报。我让宇儿给他银子也不收，请他来做客也从不来玩。真是愁死我了，不知该如何报答容小三元。”
　　还不等容娟开口，芙蓉就笑道，“夫人，容公子可是货真价实的义德乡贤。”
　　“你说的不错，芙蓉姑娘。容小三元自然义薄云天，不为名利。”陈夫人点点头，她拉起容娟的手，“容二姑娘，今日碰到就是缘分。要是不嫌弃，去我家里吃顿便饭再回去。下次将容小三元一起带来做客。我和宇儿都盼着他来呢。”
　　容娟笑道，“多谢夫人美意，但是小弟还在家中等我回去用膳，改日吧。”
　　除了林霄，容景一般不会去别人家做客，她担心人多眼杂，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出端倪。所以作为容景的姐姐，容婷和容娟也推掉了不少借着她们接近容景的机会。
　　陈夫人虽然觉得疑惑，但也不好强求，又拉着容娟说了好几句感谢的话，才依依不舍的和容娟告别。末了还一个劲的提醒她，让她给容景问好，请容景去她家做客。
　　容娟只得一一应下。直到离开红袖楼，她才松了口气。
　　黄四去赶马车，容娟在门口等着。这时，她忽然想起，早些年她在陈家帮工，那个陈家该不会就是陈宇和陈夫人他们家吧。正当她要继续往下想的时候，忽然一阵惊呼传来。
　　*
　　“啊啊，别打了，我这就走。”
　　容娟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抱着脑袋不断求饶，他身前一个拿着木棍的人不仅没停下，却打的更狠了。
　　“叫你向郑大官人讨钱，叫你讨，叫你讨。郑大官人被你吓跑了，晦气晦气！”那人油头粉面，应是红袖楼里的龟公。
　　红袖楼里来往的男子大多是不缺钱的，所以乞丐们选择在这里乞讨也可以提高收入。有的客人觉得乞丐不吉利，便打消了进红袖楼的念头，龟公生气，打骂乞丐几下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龟公却打的极狠，再这样打下去，那乞丐不死也残。
　　容娟焦急的张望四周，黄四去拉马车，还没有回来，她一个弱女子，按理不该掺和此事。
　　“住手，别打了，他会没命的。”终于，她忍不住道。
　　龟公挥了挥木棍，停下了动作，随即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看着容娟，“哪里来的女人，别多管闲事。”
　　容娟咬咬牙，“你放了他，我就不管。”
　　“嚯哟。”龟公翘着兰花指笑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敢到我红袖楼撒野。”
　　说罢，他猛地朝容娟冲过来，带起的一阵风将容娟帷帽的面纱吹开。看到容娟那张脸的一瞬间，龟公当场就呆住了。
　　“好个绝色美人！”他一把扯掉容娟的帷帽，让容娟的整张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片刻后，惊呼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众人纷纷感叹容娟的美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瞳孔地震，随即，他站起身来，一步步缓缓朝容娟走去。
　　然而，那龟公速度比他更快，两步就跨到容娟面前，笑道，“姑娘貌美如花，不如来我们红袖楼吧，包吃包住，每月基本工钱二两银子，赏银提成另计。”
　　容娟重新戴好帷帽，后退几步，“不来。”
　　龟公脸色微变，“不来也得来，你刚才既然出手阻止我打人，那他的损失就要你赔。”
　　说罢，他竟然伸出手，一把抓起容娟就朝红袖楼里拖拽。全然不顾容娟的反对与挣扎。容娟虽是女子，力气却颇大，龟公没能拖动她，反而被她双手一拉，摔了个狗吃屎。
　　“来人啊，把这贱.人给我抓进去。”龟公跳起来，气急败坏道。容娟心下一惊，刚要逃跑，就见一群护卫打扮的人乌泱泱的涌出来，将她堵了个严严实实。
　　“新买的女人总有几个不听话的，带回去好好□□一番。”龟公忍着疼，龇牙咧嘴道。见到这样的极品，老板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不是你们买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清白姑娘。”容娟急的大叫，“你们这是犯法。”
　　可惜没人理会她，就连之前她帮助的那个乞丐，也装作无事人一般，默默的往远处走去。护卫们更是拧着她的手，控制住她的行动，将她往红袖楼扭去。
　　“阿四！阿四！阿四！”容娟大声呼喊，现在她只能希望黄四快点回来。但她一连喊了好几声，都不见黄四的踪迹。一个护卫扯下一截袖子，堵在她嘴里。这下她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眼见着她被护卫牢牢抓住，一只脚就要踏进红袖楼的大门。忽然。一阵阵闷哼声在她身旁不断响起。紧接着，她感觉钳制自己的力量消失了，那个抓着她手臂的护卫如同一摊烂泥，软绵绵的倒下。然后是其他护卫。短短片刻间，这些人全都一声不响的倒地不醒。
　　“阿四，你回来了。太好了。”容娟惊喜的转身，却没有看到阿四，而是另外一张陌生的脸庞。
　　那是一个乞丐，并非刚才她帮助的那个。而是一个她毫无印象的男人。因着此人蓬头垢面，她看不出年纪和样貌，但此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应该不会太老。
　　“谢谢你救了我。”容娟行礼道。
　　那乞丐却不说话，而是痴痴的看着她。容娟只得又鞠了一躬，“多谢救命之恩。”
　　乞丐依然不言不语，看她的目光却更炽烈了。直到龟公低着脑袋，弯着腰，想要趁他们不注意溜进红袖楼，那乞丐一把提起龟公的衣领，将他举到空中，然后重重摔下。龟公原本就被容娟推了一把，身上处处泛着疼，此时再被大力砸向地面，更是觉得骨头都要散架。
　　容娟吃惊的捂住嘴，这乞丐也太厉害了。
　　“住手吧。”她忍不住道，“打死了他，你也会吃人命官司的。”
　　容娟觉得龟公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这个乞丐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他出事。
　　“好！”乞丐居然同意了，他停下动作，“我都听娘的。”
　　娘？容娟有些奇怪，这乞丐年纪比自己还大，怎么能叫自己娘呢？该不会是个傻的吧。或者，他其实叫的是姑娘，只是自己听岔了。
　　正在疑惑之间，忽然黄四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小姐，你没事吧。”
　　只见黄四牵着马车，急匆匆的驶来。容娟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阿四！”她激动的跑过去，“你终于来了。”
　　125-2
　　“所以，二小姐你被人看到了脸。这可恶的红袖楼见你貌美，想抓你进去。是一个乞丐救了你。”风波平息后，回去的路上，黄四问道。他心中一阵后怕，因为给殿下和几位姐姐寄信，他耽误了些时间，差点害得容娟身陷险境。
　　“是啊。那个乞丐真厉害。短短片刻就将那些护卫打趴下。”一说起此人的身手，容娟就双眼放光。
　　黄四却垂下眼帘，他到的时候，只见容娟和那个乞丐站在一起，容娟跑过来，不过同他说了几句话，那乞丐就不见了踪影。此人高深莫测，绝对在自己之上，巴府什么时候出现如此厉害的人物了，得快点报告殿下。不过，幸而这人对容娟没有恶意，还救了她，那就不是敌人，可以不必担心……
　　回到溪岗里的时候，黄四将此事同容景讲了。容景也后怕不已，她让黄四自己去领罚，又让容娟最近都不准去锦州城。
　　黄四自知理亏，自己打了自己一通板子后，又去了一趟红袖楼外，打听那个乞丐的情况。然后，他给祁叡写了封信：
　　“殿下，近日锦州城有个神秘的高手，之前扮成乞丐，后来不知所踪……据其他乞丐说，这人忽然出现，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他一直在打探巴府黑店双煞，也就是梅氏夫妻的消息。人们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从没见他主动做些什么，除了救容二小姐外。许是因为容二小姐长得美吧。”
　　黄四看了一遍，点点头，不错，该写的内容都写了，不过他总是觉得还差点什么，片刻后，他一拍脑袋，又加了一句，“容公子罚了属下，就像在罚他自己的属下一样，这说明他把殿下看做他的自己人，不分彼此的那种。”
　　*
　　黄四和容娟回家后不久，时间划过六月。
　　新一轮的院试又开始了。容景不少小伙伴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简宁县的李丹和姚升依然继续挑战，崇明社学这边，除了和他俩一起参加过院试同样连续两次落榜的刘杰外，还有落榜一次的刘辉，以及在今年的县试和府试中好不容易上岸的肖琳等人。
　　当然，还有一个人，就是陈宇。
　　因着同在锦州城，陈宇和陈宝的号舍很是接近，当看到陈宇的一瞬间，陈宝瞬间炸裂了。
　　这不是他弟弟陈宇吗，不是那个答应爹不再参加科考、一心经商赚钱的陈宇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乎感应到了陈宝不可置信的目光，陈宇抬起头来，学着容景的样子，对陈宝歪嘴一笑。
　　陈宝吓的脚下没站稳，差点绊倒。公堂上，提学官冷冷的眼神扫来，陈宝更是心中一个咯噔，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以后，他告诫自己。先别管陈宇，先别管陈宇，先专注这第一场考试，一定要考过，要给大宗师留下好印象。
　　若是自己乱了阵脚，就着了陈宇这小人的道了。
　　于是他强自收敛心神，全神贯注的答题。
　　终于，第一场考试结束，他正要找陈宇问个明白，就见崇明社学的一众学子将陈宇围在中间，警惕的看着陈宝。
　　“大宗师，若是考试期间有人闹事，我们可以找您吗？”一个学子见提学官出来了，立刻走到他面前问道。这孩子是崇明社学原丙二班的刘辉。
　　“对啊，大宗师。我们能找您讨个说法吗？”刘杰和肖琳也问。
　　提学官沉吟片刻，“当然可以，维护考试秩序也是本官职责。”
　　得到大宗师的保证，崇明社学一众学子挑衅的看了陈宝一眼，带着陈宇离开了。只留陈宝在原地气的快爆炸了。
　　*
　　院试在府城举行，陈老爷为了让陈宝安心考试，吃好穿好睡好，专门包了最好客栈的最好房间，和姨娘一起守着宝贝儿子考试。
　　“宝儿回来了，考的如何？”陈老爷慈祥的看着陈宝推门而入。
　　见到爹娘，陈宝再也忍不住，将陈宇也参加院试一事同他们说了。
　　“宇儿不是该在渝中县打理香料铺子吗？怎会来府城参加科考？”姨娘诧异道，“这孩子怎么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呀，哎……”
　　她只觉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去咬那陈宇两口。
　　陈家的读书人，考□□名的人，只能是她儿子陈宝。
　　陈老爷闻言也惊奇不已，“是呀。我还去渝州县看过，他虽不上心，但也不像要准备科考的样子。”
　　陈宝道，“爹，姨娘。二弟来参加院试也就罢了，关键是参加院试需要的各种契书，崇明社学的就读证明材料、五名考生互保、廪生作保……，这些，他都是如何办到的？”
　　“有人在帮他。”陈老爷很快反应过来，“是容景，还有崇明社学的那群学生。好哇，好哇！”
　　他气笑了，这些年，陈宇时不时会面带忧色，说起对崇明社学，对同窗们，对容景的想念。陈老爷就会告诉陈宇，“你们走的路是不一样的，你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还是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的感情。”
　　这时，陈宇会苦笑，“上次在集市看见他们，他们都不理我了。或许觉得我没有继续读书，也不再是他们的同伴了吧。”
　　陈老爷松了口气，他就怕崇明社学的人继续和陈宇纠缠，撺掇陈宇读书科考。
　　没想到，他还是天真了，纵横商场的老江湖，却被一群孩子耍的团团转！
　　陈宝也道，“我还在崇明社学读书时，就觉得这群人心眼子多。他们都听那容明焉的话。今日考完后，他们还问督学大人，若是有人闹事可以找他吗？他们显然在防备我们。”
　　陈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宝儿，别急。我们先静观其变。你且安心复习准备下一场，当务之急是你必须考过。宇儿的事情等考完再说。”
　　“若是二弟这次也考上了呢？”陈宝问，陈宇落榜也就罢了，到时候他有的是机会收拾陈宇。但是，如果陈宇也考上了，陈宇就和他一样，也是秀才了！
　　“那个时候，爹又当如何，继续让弟弟读书吗？”陈宝直直的看着陈老爷，将心中那句“让他继承陈家的家产吗？”生生忍了下去。
　　陈老爷叹了口气，“怎么会呢。一山不容二虎，若是你们兄弟斗起来，那会让贵人如何看我们陈家。”
　　从小，陈宝就比陈宇聪明。虽然陈宇进入崇明社学后也有进步，但家里的夫子说，陈宇天赋在那里，成就有限。宝儿就不同了，聪明伶俐，夫子们都说他日后举人是一定的，就是进士也不是没可能。
　　更重要的是，宝儿更有贵人缘。那凤阳王公子谢骞和英国公小姐方薇不过是在崇明社学呆了短短一段时日，宝儿就攀上了这两条高枝。加上自己有意的运作，陈家和贵人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给自己透露了不少消息，自己也拓宽了不少商业渠道，这些年赚的越来越多。当然，作为一个懂事的商人，自己也好好的回馈了贵人们。
　　去年，谢骞又来信告诉了自己一个发财的门路，同时在信中说陈家的生意越来越大，陈家的两位公子也都很能干，但他担心陈家会兄弟阋墙，分崩离析，一块金元宝变成一地碎渣子。
　　陈老爷眯起眼睛，他听说过这凤阳王府上几位公子明争暗斗的事情，将好好的凤阳王府折腾的鸡飞狗跳，在朝中的势力也一日不如一日。陈家既然已经决定支持谢骞，就要让谢骞看到他们的决断与实力。
　　所以，他不能让陈宇出头，让宝儿寒心，让谢骞不放心。
　　“宝儿，若是这次宇儿落榜，我自会好好处罚他。若是他考上，我也有办法对付他。秀才而已，我还不怕。你只管安心考试读书，有爹在呢。”陈老爷说。
　　*
　　三日后，院试第一场放榜。
　　刘杰、刘辉、李丹、姚升都过了。
　　陈宝也过了，他在榜文上找到了陈宇的名字，排在他后面好多位，若是按照院试每场的淘汰比率，陈宇下一场铁定出局。
　　他远远看着陈宇，只见陈宇紧咬嘴唇，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于是他满面春风的走到陈宇面前，“二弟呀，这几年你毕竟没有好好念书，不像我，爹将我送到巴府最好的长风书院，还花了不少钱带我拜访各位学士。你能考过第一场，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是觉得太累，便不要逞强，有我这个哥哥在，一定能为陈家挣一份功名。”
　　说罢，也不等陈宇回答，他就大笑着扬长而去。看着他的背影，崇明社学的其他学子纷纷在心中骂他可恶。等到他走远，学子们围住陈宇，一脸担忧。
　　“陈胖子，你怎么搞的？”肖琳问，他这场被刷下来了。但他一点也不伤心，这次考过了县试和府试，他已经很满足了，毕竟他是丙二班最小的，同时也是巴府目前最小的童生，说出去都可以得意挺着胸膛的那种。可是，他非常担忧陈宇，陈宇这场考的不好，要是继续下去，第二场就会被淘汰。
　　“对啊，英俊。你平日里绝对不止这个水平。”刘辉也问。
　　“英俊胖子，你该不会是受了你那兄长的刺激，没发挥好吧。”刘杰有些着急，“我们不是对你再三叮嘱吗……”
　　“各位别急。”陈宇笑道，“这场我故意考差，是明焉哥哥的意思。”
　　125—3
　　自从容娟回家后将她见到陈夫人的事告诉了容景。容景就觉得有些不安，为了把稳起见，她让黄四给陈宇寄了封信。信中，她告诉陈宇，若是可以做到，就在第一场稍微考差些，让陈宝和陈老爷放松警惕，免得在考试期间找他麻烦。第一场比较简单，也好控分，而且在整个院试中所占比重不大。等到了第二场再拿出最优水平发挥，因为第二场最重要。一旦通过第二场，只要在口试中不出乱子，院试就稳了。
　　听完陈宇的话后，其他几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叹不愧是容景。按照他的主意来做，确实为陈宇规避了很多麻烦。那陈宝现在肯定乐的合不拢嘴，就等着第二场陈宇被刷下来。
　　果然，陈宝回到客栈后同陈老爷讲了此事，父子俩和姨娘都很开心。陈宝按捺住喜悦的心情，看了整整一晚上的书，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踏进了贡院的考场。
　　第一场他已经将陈宇碾压。这第二场，他要亲眼看着自己上榜，陈宇出局！
　　见不远处的陈宇低着脑袋，安心答题，丝毫不给他眼神的样子，陈宝牙都快笑掉了。陈宇，你就强装镇定吧。等放榜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哭。
　　还有，家法伺候的时候……
　　*
　　第二场考完，第二场放榜。
　　看着自己吊在末尾，而陈宇名列前茅，陈宝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连揉了好几遍，直到将眼睛都揉红了，这才不得不承认，陈宇确实过了第二场，而且名次比他高得多。
　　“你作弊！”陈宝指着陈宇大叫，第一场的基础考察陈宇都考的那么差，没道理他第二场却考那么好。
　　“血口喷人。”陈宇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这就是和自己血浓于水的兄长，呵呵，仇人还差不多。
　　“你说他作弊，那你拿出证据啊，不然就是诽谤。”刘辉挡在陈宇面前道。这一场他也考过了，而且还是前三。
　　“你真的是英俊胖子的哥哥吗？为何他过关了你如此不满。”刘杰也道。这一场他也过了，位于中游，不算出彩，但到底稳了。
　　陈宇感激的看着他们，他的兄长虽然处处刁难，可他还有这些相濡以沫的同窗。
　　陈宝见他们人多势众，自己也确实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陈宇作弊，只得恨恨的呸了一声，然后气呼呼的离开了。
　　他要回家，和他爹一起商量，怎么对付陈宇。
　　*
　　第二日，最后一场，口试。
　　考完之后，学子们还来不及散去，就见府衙一群官差将贡院围住。
　　“陈宇、刘杰、刘辉几人留下，其余人等可以先行离开。”一个官差指着他们三人道，“陈宝状告你们串通一气，伪造证据，干扰科考！”
　　＊
　　巴府府衙。
　　“陈宇不遵父命，与崇明社学一众学子串通，捏造院试报考材料。本应打二十大板，打入大牢。念在陈家老爷爱子心切，陈家大公子也一个劲为弟弟求情。故只罚银钱十两，由陈家老爷和大哥带回家教育。”
　　公堂之上，知府判道，“至于陈宇这回院试的功名，本官自会同大宗师商议，让他取消。”
　　说完，陈宝和陈老爷高呼大人明鉴，大人英明。
　　陈宇却苦着一张脸，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明明这三年他如此努力，瞒着他爹和陈宝以及各种眼线拼命学习。闯过了院试的一场又一场。眼看着马上就要取得秀才功名。没想到，他爹和陈宝却给了他意外的重击。让他这三年的付出白白付诸东流。
　　他也就罢了，他不能连累同学们啊。
　　此刻，他身边的刘杰和刘辉也垂头丧气的跪在一旁，胆战心惊的等待着知府的判决。
　　“还有这两位，刘杰和刘辉。”知府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念在你们年幼无知，又出于意气情谊。此回暂且免于处罚，只各自回去写一份检讨。若是下次再犯，定将重罚。”
　　说完，他微不可见的朝陈老爷点点头。
　　昨日，陈老爷找到他，说起了家中的糟心事，“我那小儿子不听话，明明不是读书的料，却非要和他哥哥置气，让他同窗为他办了院试的材料。他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但若是被有心之人追究，那他的下场，哎……作为当爹的，我实在不想看到他出事啊……”
　　陈老爷说着，顺势递上了一盘沉甸甸的银子，“与其日后让他被别人算计，不如现在趁着事端不大，先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知府想着这不是什么大事，再看着那诱人的银元宝，便同意了。
　　陈老爷只想让陈宝回去继承家业，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他放过了刘杰和刘辉。他想，自己的这番判决，应该让所有人都满意吧。
　　没想到，那刘杰却开口道，“大人，学生以为，这对陈英俊不公平。”
　　刘辉也道，“陈英俊走到这一步，是他自己的奋斗，也是我们崇明社学一起努力的结果。”
　　“不能因为陈老爷的一面之辞，就否认了这一切啊。”他们说。
　　陈宇连忙拉住他们，“别说了。”
　　好不容易知府大人没有怪罪他们，他们就别再惹怒知府了。
　　刘杰和刘辉却一把甩开他，跪的笔直，挺起胸膛，顶着知府阴沉的眼色，毫不畏惧道。
　　“学生不服。”
　　“学生也不服！”
　　知府指着他们，气的手直抖，“你们，你们是不是嫌本官的判决不够重，若是再不知悔改，本官不介意将你们的功名一并革除。”
　　“范大人要革除谁的功名？”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公堂外响起。
　　紧接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巴府现任提学官。
　　“本官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知府大人有权管我巴府的学子了，还可以革除他们的功名。”
　　“大宗师，请进。”知府连忙将提学官迎进来。他们两都是正五品，他可不敢怠慢督学。
　　“江大人，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应该先通知您的。”知府道。
　　督学姓江，名唤江琴，年过而立，快到不惑。
　　江琴点点头，“那现在我来了。范大人能否告知我，这些学生到底所犯何事，要跪在你这公堂之下。”
　　知府大人叹了口气，朝陈宝抬起下巴。陈宝心神领会，立刻说道，“大宗师，您有所不知，这几年我二弟都帮着父亲打理生意，并未进书院学习。这崇明社学的就读证明，怕是刘仁缘等人趁着开具他们契书的时候，蒙蔽了贺山长，让贺山长糊涂忙乱之下，也给我这二弟办了一张。”
　　“他所言是否属实？”江琴看向刘杰和刘辉。
　　刘辉对江琴行礼，不急不慢道，“陈英俊这几年确实没有去书院，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在书院学习。因他爹反对他科考，他只能偷偷看书学习。这些年来，他每到一个州县打理生意，便有我们那里的同学给他带去书籍和习题批注……”
　　刘杰也点点头，“贺山长也知道此事，他还勉励陈英俊好好考试，给崇明社学再挣个生员回来。”
　　知府无语的捂住眼睛，他本以为事情只如陈老爷所言，没想到背后却有如此隐情。
　　这就有些麻烦了，不过幸而提学官来了。于是他对江琴笑道，“我不知此事居然如此曲折复杂。既然大宗师在此，一切请大宗师定夺。”
　　刘杰和刘辉对江琴行礼道，“请大宗师念在我们不易，秉公处置。”
　　陈老爷带着陈宝，跪在地上哀求道，“大宗师，请您匡扶家风，以正伦理纲常。”
　　陈宇一言不发，默默的等待着江琴的裁决。
　　江琴思索片刻，随后道，“你们一个让本官体谅你们念书的不易与学子间同舟共济的情谊。一个让本官维护父子纲常伦理。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啊。”
　　在场众人都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江琴，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刘杰刘辉所言可以向崇明社学其他学子与贺山长求证。但陈家家风，本官就不是很理解了。为何陈老爷要阻止嫡子读书，反而大力栽培庶子。”
　　知府诧异的看了陈老爷一眼，什么，这陈宇还是嫡子，陈宝却是庶子。
　　好吧，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嫡庶不分的。
　　陈老爷稳了稳心神，道，“实是因为宝儿天资更佳。宇儿，不是读书的料。”
　　虽然公认嫡子该获得家中最多的资源，但若是嫡子天分不好，也不能逆天而为吧。扶持优秀庶子的例子也不少。所以，他完全不担心提学官会怪罪他。
　　江琴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陈宝读书比陈宇更厉害？”
　　陈老爷点点头，“是呀。从小到大，夫子们都是这么说的。”
　　江琴笑了，“可是，依本官所见，陈宇的学识比陈宝好上许多。”
　　“怎么可能，他第一场……”陈宝闻言，立刻大声反驳道，话刚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住口，鞠躬行礼。
　　“你说院试第一场是吧。本官也觉得奇怪，这陈宇的错处都很明显可疑，常人一般不会犯。现在本官明白了，陈宇这是有意为之。”
　　他深深的看了陈老爷一眼，“毕竟，有如此偏心的爹在，若是再不藏拙些，只怕会被他那兄弟欺负的骨头都不剩吧。”
　　＊
　　江琴曾高中榜眼。三年前接替林霄，成为巴府的学正。他也是林霄的得意弟子之一。林霄离开巴府前，专门带着容景去拜访江琴。
　　“韵之啊，你是老夫的开门大弟子，才学品性老夫都很满意，你为人靠谱，值得信任。老夫不日就要离开巴府，在那之前，还有一个祸害要托你照顾。”江琴，字韵之。
　　说着，林霄一把将容景推出来，“就是这个丑孩，不，容美男。老夫走后，你替老夫看着他。该打打，该骂骂，拿出你大师兄的气势来。”
　　林霄一句话，定下了江琴和容景的师兄弟关系。江琴自然从此对容景各种上心，容景也隔三差五的拜访这位大师兄，新学正。两人交谈中，江琴知道了容景不少事，比如崇明社学，比如陈宇和陈宝。
　　所以，从院试开始，他就一直关注着这对兄弟。
　　今日，陈宝终于对陈宇下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乡试
　　江琴的一番话让陈老爷愣在原地, 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督学大人说什么？宇儿才学比宝儿更好？还说，宇儿是不得已在藏拙。这是怎么回事？不对呀, 他是不是搞错了？
　　“督学大人。”陈老爷犹豫开口, “我家宇儿，一直以来都很笨呀。”
　　江琴冷笑，“勤能补拙。况且, 你又不是读书人，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笨, 还是别人故意说他笨。”
　　还不等陈老爷回答, 他又道, “就说这第二场的策论吧。恰好陈宇、陈宝和本官一样，都是以诗为本经。所以两人在策论中用了不少诗。陈宝呆板僵化, 做作无聊。陈宇则灵活自然，让人一见难忘。颇有林侍郎的风采。”
　　他大约能够猜出，容景将林霄的注本送给陈宇参考学习。但陈宇也真的下了不少功夫，将林霄的注释研究的很是透彻。
　　陈宇心中涌起浓浓的感激, 又是明焉哥哥帮了他！
　　陈宝则红着一张脸，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地里去。被大宗师公然点名批评, 太丢脸了。
　　江琴继续道, “所以这次院试, 陈宇堪为廪生。而陈宝，勉强可以忝为附生。”
　　秀才或称生员也分为好几档。其中最高的是廪生, 享受朝廷米粮的。廪生之下为增生，再次为附生, 是为秀才末流。
　　“本官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 陈宝不念骨肉亲情, 陈老爷糊涂偏心。故这回陈宝的功名就算了，下次再考，也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
　　陈宝面色灰败，咬着牙死死道，“学生明白了。学生定当改过自新。”
　　江琴嗯了一声，又看向知府，“范大人，这话不该我说，但今日碰到了。我少不得多言几句。这家风清正乃是安定之本，为人子女自然应该孝顺父母，但父母也不能偏心太过。我还从没见过两个儿子，将学识不怎么好的庶子送到最好的书院，大力栽培。反而对有潜力的嫡子各种防备，生怕他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
　　知府面带微笑，心中却咒骂不断，这该死的陈老爷今日可是让自己在提学官面前闹了笑话，哼，也是时候该管管他的那些生意了，免得他发财太多，连自己都敢欺瞒。
　　陈老爷更是战战兢兢，不住朝江琴和知府磕头，口称自己糊涂，自己以后不会再犯。陈宇看着他爹的这幅模样，只觉得既讽刺，又难受，心里像堵着一块秤砣，闷闷的。
　　正在这时，他听江琴又道，“陈宇功名保留，依然为廪生。陈宇，你好好准备，今年还有秋闱。”
　　陈宇心中一喜，连忙道，“多谢大宗师！”
　　太好了，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同窗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明焉哥哥的努力没有白费。
　　刘杰和刘辉也激动和他一起向江琴道谢。江琴微笑颔首，“至于刘杰刘辉和崇明社学其他帮助陈宇的学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陈宇、刘杰、刘辉紧张的忘记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只见江琴斟酌了一番措辞，然后缓缓道，“本宫见多了科考场上互相算计、倾轧。但像你们这样齐心协力帮助同学，共度难关的，本官还是第一次见。你们，让本官很是感动，也为科考场树立了正面的榜样。”
　　三人松了口气，忙称大宗师过奖。
　　江琴摆摆手，“本官赐你们崇明社学牌匾一块，不日派官差给你们。另，本官也会上奏陛下，给你们求个褒奖。”
　　陈宇三人乐疯了。他们以为大宗师只是口头表扬他们几句，没想到还有牌匾，说不定还有圣旨。
　　啧啧，这荣耀，这风光。他们不敢想，崇明社学的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自家爹娘得知自己受到圣上褒奖，又是什么反应。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但狂喜过后，他们立刻又道。
　　“大宗师，其实，我们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容明焉，也就是容小三元的意思。”
　　“对啊，容小三元一直教导我们要团结友爱，互相帮助。”
　　江琴点点头，“本官明白了，本官也会赐那容景一块牌匾，表彰他改善了巴府的学风。”
　　*
　　离开府衙后，陈老爷不好意思的看着陈宇，“宇儿，你受委屈了，还有，恭喜你考上秀才了。”
　　见陈宇不说话，他继续干笑道，“我们老陈家，也终于出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了。”
　　说罢，他将陈宝拉过来，“宝儿，快给你弟弟道歉。你弟弟这么明事理，肯定不会怪你的。”
　　陈宝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对不起，二弟。是为兄莽撞了。”
　　陈宇静静的看着他们，眼底毫无波澜，“爹，大哥，你们说笑了。你们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兄长。何错之有。倒是我，没听你们的话，擅自参加科考。是我错了。”
　　原本，他还对他爹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爹看清陈宝的真面目后悔觉得自责愧疚，会惩罚陈宝，会安抚他。
　　但是，他爹却急着让他原谅陈宝……
　　“爹，大哥，刚才大宗师也说了，让我好好准备乡试。这段时日，我就不回家了。”他很快收敛情绪，“还有，各地铺子的事情也请你们直接去找掌柜。”
　　“毕竟，这三年，他们防我像防贼似的。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他拉起刘杰和刘辉，“我们走吧。”
　　看着儿子毫不留情的背影，陈老爷又急又气，心中也升起一股难得的哀伤。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现在却和他形同陌路。他见四下无人，于是将陈宝提到他面前，“好哇，我今日才知道，你和你娘一直处心积虑的对付你弟弟。亏我如此信任你，没想到你却坏透了。”
　　不仅坏，而且蠢。若是陈宝学识真的比陈宇好，他还可以在督学和知府面前辩解两句。可是，他没想到，陈宝这次连院试都过不了，陈宇却成了廪生，督学甚至暗示陈宇有通过乡试，考上举人的实力。
　　陈宝低着脑袋，“我也不想的，二弟毕竟是我弟弟。可是，贵人说了，他不希望我们陈家分崩离析。”
　　陈老爷闻言再也忍不住，狠狠的扇了陈宝一巴掌，“贵人，贵人，你就知道把贵人拿出来当挡箭牌。”
　　这记耳光，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陈宝一张脸瞬间肿成了猪头。陈宝不敢再说话，只捂着脸，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陈老爷见他这幅不中用的样子，更是来气，“既然贵人不希望你们兄弟斗，那这样好了，日后宇儿安心科考读书，就像你以前那样。你来接管家中的生意，就像宇儿那样。”
　　“你们兄弟两，打个颠倒吧！”
　　*
　　过了两日，院试放榜，简宁县那边，李丹和姚升这回终于上岸，两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崇明社学里，陈宇果然如江琴那般说的，位列前茅，是为廪生。和他一起被点为廪生的还有刘辉，也是这次院试的案首，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刘辉失心疯了好一阵。宴席上，江琴盛赞刘辉善于提问思考，有容小三元之风，日后不可限量，更让刘辉喜不自胜。刘杰也中了，名次虽然不高，但是到底中了。三人抱做一团，又哭又笑。
　　崇明社学那边，得知消息的学子们也很是开心。贺山长开心的直接在院子里跳起了舞，一时间引得众人围观。当他接到江琴赐的“同舟共济”的牌匾，与圣旨赏赐的赏银后，更是激动的晕过去了。
　　一片喜气洋洋中，唯有陈宝面色阴郁。落榜也就罢了，他爹说到做到，将他从长风书院带了出来，不准他继续读书，而是让他像陈宇以前那样，打理家中的铺子。
　　他心中烦闷，于是便借酒浇愁。
　　这一日，他来到了红袖楼。刚一坐下，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娜娜？”他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乡试
　　若是他没记错, 他面前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在他家帮工的张娜。因着张娜经常在他的院子走动, 加之张娜眉清目秀, 他对张娜印象深刻。渐渐的，两人搭上了话，开始变得暧昧。
　　他本想等张娜年岁再大些, 就将张娜收为通房丫头，但不曾想, 没过多久, 张娜就离开了陈府, 不知去向。
　　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 却是在红袖楼。
　　张娜见到陈宝，也是情绪万千，她向陈宝讲了这几年自己的悲惨遭遇，哭着说她很想陈大公子, 想陈府和善的主子。
　　陈宝宽慰了她好一阵，直到有些不耐烦, 她才停下, 吸着鼻子问, “公子怎么今日来红袖楼了？”
　　自从她到红袖楼以后，还从未见过陈宝。而且, 以前她还在陈府的时候，就听说陈家对陈宝寄予厚望, 想让陈宝在科考场上出人头地。故对陈宝约束很严, 从不让陈宝踏足秦楼楚馆。
　　陈宝干笑两声, 他总不能说自己被陈家放弃了吧。看着张娜疑惑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陈宇以前也来过红袖楼，而且是这里的常客。
　　“娜娜，我打听个人，陈宇，我弟弟。你知道吗？据说前段时日他经常往你们红袖楼跑。”
　　张娜愣了片刻，随即猛的一拍大腿，“原来是他呀！”
　　还不等陈宝继续追问，张娜就将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的吐了出来。
　　“那个公子和大少爷是有几分相像，当然了，他远没有大少爷俊，也没有大少爷威武……
　　他每次都去芙蓉的房间，在里面一呆就是好几天。初时我们都以为他们……
　　都叹这公子文文弱弱的，却这般勇猛……
　　直到前段时日，有客人给芙蓉贺喜，说他的恩客中了秀才，问芙蓉会去做第几房秀才娘子，芙蓉这才说她和那公子清清白白，那公子不过是在她那里看书，让他们别乱说话……”
　　*
　　回到家后，陈宝只觉得快要爆炸了。若不是他今日碰见了张娜，他还不知道自己那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弟弟城府如此深沉。为了欺骗他们，居然躲到红袖楼看书。
　　他将这个情况同陈老爷讲了，但陈老爷只冷笑道，“怎么，就只准你和你娘买通夫子，说宇儿笨，不让宇儿念书啊。就不准宇儿想办法对付你们啊。你可别忘了，督学大人都说了，宇儿才学远在你之上。换言之，宇儿比你更聪明。”
　　回到家后不久，陈老爷发现自己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一番打探之下，他才知道是知府的意思。他明白，一定是因着陈宝，知府觉得自己在督学面前丢脸，所以给他使绊子。于是他亲自去请了陈宇几次，但陈宇都不为所动，不愿意回家。就连陈夫人，也气恼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跑回娘家常住了。陈老爷看陈宝和姨娘越发不顺眼，极尽讽刺挖苦之辞。
　　故陈宝状没有告成，还被骂了一顿。他越想越郁闷，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抹靓丽的身影。
　　英国公小姐方薇！
　　方薇告诉过他，若是有什么他搞不定的难处，只管写信给她。
　　于是，陈宝摊开纸，磨好墨，斟酌了一番措辞，给方薇书信一封。信中，他不仅提到自己的难处，还隐晦的表示若是由陈宇接管陈家，陈宇可就不会像自己这样听话。
　　写完后，他仍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陈宇固然可恶，可若是没有以容景为首的那帮崇明社学学子，陈宇无论如何也翻不起风浪。如果有谁能对付这容景就好了。忽然，他想到了几年前，那时容景还很小，入学崇明社学的时候，好像与方薇和谢骞发生过矛盾。
　　还有，今日在红袖楼的时候，他也从张娜那里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容景的二姐容娟，以前也曾经在他们陈家做过洗衣活计。而且，张娜和容娟关系颇好。
　　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激动的磨了磨墨水，继续写道，“说来惭愧，我那二弟虽然与我血脉相连，是为至亲，但我们却离心离德。我仰慕小姐与凤阳公子，二弟却与那容明焉打的火热。对了，容明焉就是容景，昔日曾经冲撞过小姐……”
　　*
　　日月如梭，转眼就到了八月，乡试的日子。因乡试在秋天举行，所以又叫秋闱。
　　与府试和院试不同，参加的考生并不仅只有巴府的学生，而是整个西南布政司，涵盖西南四府：巴府、云府、黔府、康府所有符合条件的学子。
　　考试的地点在西南布政司使的驻地——云府的府城。故外府的考生需要提前动身，长途跋涉几日，到了云府府城再修整几日，适应水土。这路上的花费和到了云府府城住宿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不少考生为了凑齐这笔银子，会在很长一段时间缩衣节食，甚至到处借钱。
　　“从我们出发到云府府城需要……路上的衣食住行大约……
　　到了云府府城，找客栈，假设从第一场住到放榜，期间的食宿又是……
　　另外，我们还要多准备点，若是有个头疼发热得去医馆呀，衣服坏了得换呀……
　　故我初步计算，这回乡试，我们每人至少需要四十两，要是还想吃住的好些，可能需要五十两往上。”崇明社学内，陈宇飞快的拨弄着算盘，他对面几人神色各异。
　　容景自然是不担心的，这些年来因为昭阳公主那些珍稀菌种，她家的财产又增值了近一番，再加上祁叡在她入学时和考上秀才后的两次赏银，别说是五十两，就是五百两，她此刻也拿的出来。
　　同样的，陈宇也毫不担心银子。他娘得知他考中了秀才，直接给他封了五百两银票的大红包，还承诺若是他考上了举人，再给他砸个二千两的奖励。更不论，这段时日他爹为了讨好他，时不时守在崇明社学门口给他送银子。
　　但陆洋就有些愁眉苦脸了，自从他的家人离开梁洪府上，独立开了间食肆后，日子虽然滋润了一阵，但因为近些年，家中置办资产，他弟弟也去了崇明社学读书，加之三年前他也参加了一次乡试，花了不少钱。现在他几乎没什么家底积蓄，维持日常生活还可以应付，但要一下子拿出几十两再参加秋闱，就非常捉襟见肘了。
　　和他一样忧愁的还有刘杰。刘杰也是普通农户家的孩子，举全家之力将他送入崇明社学。原本一次县试、府试，三次乡试，就将刘杰家折腾的人仰马翻，再听到几十两的乡试银钱花费，他更是惊的吐舌头。
　　思虑片刻后，他道，“这次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准备，好好发挥，一定都要中呀。”
　　陈宇诧异道，“人猿，前几天不是说好了一起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反悔。”
　　“因为我又估摸了一番自己的水平。我这次铁定过不了。”刘杰耸耸肩，又补充道，“不光是我，简宁县的李丹他们也不去。”
　　县试时和容景互保的简宁县考生中，这次除了容景，只有贾宜会参加乡试。其他几人一来觉得自己水平不够，去了也考不过。二来对着赴考的银子盘缠发愁。他们都决定一边成家挣钱，一边继续温书，等到钱攒够了，有把握了，这才会去赶考。
　　像容景他们这样一路考上来的，在这个时代反而是少数，因为这意味着必须符合天资卓越和家境殷实两个条件。
　　刘杰表示自己不去之后，陆洋也道，“那我也不去了，上回我就考的极差。这次把握也不大。”
　　陈宇急道，“海地兄，别呀。你已经考过一次，又复习了三年，若是运气好，这次说不定就过了呢。举人和秀才可是完全不一样啊。”
　　陆洋不说话，只笑，陈宇又拉着刘杰，“人猿，就算考不过，见见世面也好啊。”
　　刘杰也和陆洋一般，不说话只笑。那笑容中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陈宇很快就明白了这两人在担忧什么，“海地兄，人猿，你们别担心。你们乡试的花销，我替你们出了。”
　　“不可！”陆洋和刘杰齐声道。
　　“有什么不可的，这几年你们对我帮助如此之大，我回报一二又怎么了？这些钱我完全拿得出来。”陈宇挥挥手，“好了，别说了，就这么定了。我们一起去。”
　　“万万不可！小宇！”
　　“英俊胖子，你别胡来！”
　　陆洋和刘杰反对的更激烈了，他们纷纷表示自己有钱，只是担心考不过，想着等到下次更稳妥些。陈宇却生气的说他们对自己见外，没有将自己当成好朋友，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
　　眼见三人就要吵起来，容景连忙制止了他们，“好了，你们先别说话，听我一言，可好？”


第128章 乡试
　　话音刚落, 另外三人立刻闭嘴，齐声道, “明焉哥哥/贤弟/大哥请讲。”
　　容景好笑的看了他们一眼, 道，“你们的考虑都有道理，乡试花销不小, 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对家里的浪费很大。但, 若是不去考, 不去感受气氛, 不去看看考题与风格，了解主考官的喜好, 自己闭门造车的温书，那会更难考上。”
　　“所以我愿意承担他们的花销啊。”陈宇道，“就像他们曾经帮助过我的那样。”
　　“这不一样，小宇。”容景想了想, 耐心解释道，“以前他们帮你带书带注本, 帮你打掩护, 那是同窗之间正常的行为。你替他们出乡试的费用就不一样了。他们现在都是秀才, 是有节气的读书人，哪怕自己辛苦凑钱, 攒个几年，也不会白白接受他人资助, 哪怕这人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陆洋和刘杰点点头, 不愧是容景, 话总能说到点子上。
　　陈宇还是有些不解, “以前肖琳他们童生试和院试的时候，我也出过客栈的钱啊。”
　　容景摇摇头，“那也不一样，一来肖琳他们还小，你算他们的前辈。但海地兄和小杰，我们是一路走来的，是同辈。而且，那个时候，你为了迷惑你爹和陈英华，让他们觉得你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公子哥，你确实要到处撒钱。”
　　“可是……”陈宇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容景摆摆手，“小宇，你先听我讲完。”
　　“所以，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容景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设立一个基金池子。
　　“我们每人往这池子里放一笔钱，囊中羞涩的同窗可以取用。待到以后不那么窘迫了，就必须还上，当然是不计利息的。若是中了举人，再往池子里追加同等金额的钱。基金池需得有人监管，供我们丙二班上的所有同学乡试所用，直到最后一个同学考上举人。大家再各自取回自己投入的银子。”
　　“当然，等到过了秋闱，参加会试，我们也可以采用这个法子。这样一来，我们既不担心无钱科考，也不怕欠人人情，难以偿还。”
　　“这回参加乡试，丙二班就我们四人，我建议，我们每人拿二十五两出来。”容景道。陆洋和刘杰的情况她大致了解，二十多两，东拼西凑还是能拿出来的。
　　果然，陆洋和刘杰不住点头，“甚好甚好。”
　　他们终于可以参加今年的秋闱了，而且不必担心倾家荡产，也不必接受难以偿还的好意。
　　虽然对容景的足智多谋早已见怪不怪，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再度感叹，真不知道容景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什么好主意都能想到。
　　容景知道他们惊奇，其实，这是后世很的众筹思路，常见于保险等行业，让每个人拿出少量的钱，聚少成多，帮助需要用钱的少部分人。
　　在他们四人中，她过乡试几乎十拿九稳；陈宇因着近三年拼了命在读书，也有七八成把握；陆洋考过一次，若是运气好些，这次多半也能过。只有刘杰这次是去试水。
　　他们每人二十五两，总共就是一百两，她和陈宇不会动这笔钱，陆洋和刘杰会用。但等乡试结束，按最好的情况估计，她和陈宇、陆洋三人一起上榜，她和陈宇可以立刻再投入二十五两银子。陆洋成了举人，自然会有各路富商富农找上门，带他一起发财。到时候，陆洋可以很快还上钱，同时再投入之前约定的二十五两银子。这样，他们的基金池就变成了一百五十两，为丙二班的孩子们，比如刘辉、肖琳等人继续乡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所以，她没有将这个消息告诉李丹等人。因为李丹他们比起陆洋和刘杰，关系到底又远了一层，加之李丹他们通过的几率也不大，会增加基金池破产的风险。不过，她答应了李丹他们的爹娘，等自己中了举人，就将他们的田产纳入自己的名下，按最低的份子抽钱，让他们少交近三分之二的赋税，为李丹等人三年后参加乡试攒些银钱。
　　基金池的消息在崇明社学中瞬间传开了。
　　贺山长找到容景，直接给了她二百两银子，“容景，这是我个人资助，你一定要收下。”
　　自从中了秀才后，容景并不像崇明社学其他天字班的学子那样，只挂个名，为崇明社学担当门面，偶尔应邀回来讲课，也要收取银子，而且讲的极为敷衍。容景会时不时的带上陆洋，回来给崇明社学其他学子，甚至蒙童们讲课。若是没有她，刘辉不会这么快考上秀才还中了院案首，肖琳也不会年仅八岁就成了巴府最小的童生。更何况因着陈宇的事情，崇明社学还得到了督学江琴奖励的牌匾和皇帝的赏银。
　　所以贺山长对容景感激极了，当他知道容景想出了个基金池的法子，为很多学子参加乡试免去后顾之忧后，他更激动了。
　　若是再出几个举人，他们崇明社学就不仅是巴府著名学府，而是整个西南的著名学府了。所以他咬牙掏出了一大半的积蓄，给了容景。
　　容景没有推辞，“那好，学生就收下了。学生先将这笔钱存在会试的基金池里。”
　　“贺山长，你等着学生和同学们先给你拿几个举人回来，再给你拿几个进士回来。”
　　“我们会让崇明社学的名号响彻大雍王朝。”
　　贺山长闻言感动极了。在容景等人出发的当日，亲自带着崇明社学一众学子，送了他们十里。
　　*
　　容景和陈宇、陆洋、刘杰四人结伴而行。吴旭和贾宜与同乡一起先走，罗鸣和堂兄罗竞在罗家的安排下，也早了几日出发。众人约定，在云府府城的魁星客栈汇合。
　　因有黄四在，容景倒并不担心安全，但她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很是体会了一把舟车劳顿的感觉，一行人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四、五日，方才抵达云府府城。
　　云府比巴府更靠近南边，气候宜人，四季如春。此刻已是初秋，在巴府尚且还有一丝燥热没有褪去，云府却秋高气爽，碧空澄澈，风轻云淡，让人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透了。
　　魁星客栈在府城中心，容景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里。罗鸣早就订好了房间。正好他们上午抵达，一番安置整理清洗后，一群人便来到客栈大堂用午膳。除了他们四人和早就到达的罗鸣、吴旭、贾宜，还有七八个巴府的秀才。魁星客栈可谓巴府这次乡试的大本营了。
　　“怎么不见你堂兄？”容景问。
　　“我们到了府城就分开了。懒得理他。”罗鸣道，自从上次乡试林静拿了解元，罗竞却落榜后，罗竞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再不敢提自己曾经中了小三元一事。毕竟在解元面前，小三元的名号完全不够看。
　　而且，哪里有小三元考不上举人的，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容景点点头，并没有多想，她也不喜欢罗竞。这人不在更好。她又和罗鸣、吴旭等早到的人聊了些云府的气候、环境、风土人情等。因着连日舟车劳顿，容景渐渐的觉得有些困乏，忽然，她听到隔壁桌传来阵阵说话声，还夹杂着她熟悉的名字。
　　“上次我们西南布政司的解元林致远，那叫一个标致啊，让人一眼难忘。”隔壁桌的一个学子道。
　　“哈哈，吕兄，你这话不对呀。这么仰慕他，难道你有龙阳之好？”又一个学子道。
　　“嘿，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据说这回乡试，也有个俊俏绝伦的人物。”
　　“是谁呀？”
　　“巴府容明焉，又叫容美男。和林致远同为巴府十大美男子之一，两人又并称巴府士林双璧。”
　　客栈的角落里，罗鸣心累的看着容景咬住嘴唇，拼命抑制笑意的样子，“容明焉，要不要去给他们解释一下，什么容美男，难听死了。”
　　还有，为何总是将容景和林静相提并论，他们俩一共才见过几回？哪里像自己，这三年时常和容景呆在一起。
　　容景抬起脑袋，“不去，我本来就是美男。”


第129章 乡试
　　罗鸣气道, “好，知道你得意。你就这么猖狂下去吧, 等你年纪再大点, 就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容景道。她知道罗鸣的意思。罗鸣担心她人到中年，回想起自己年轻的中二时期，会觉得无比辣眼, 不堪回首。
　　可是，上辈子她是女孩, 被教育要循规蹈矩, 按他人的要求活着。这辈子好不容易当个男孩, 她自然要过得恣意一点。
　　“明焉哥哥怎么会后悔呢，我都不后悔。”陈宇道。因陈老爷专门让儒士给陈宝起字英华, 而对他不管不问，他一气之下，给自己起字英俊。
　　容景美男，陈宇英俊。从此他们就是真正的帅小伙异姓兄弟了。
　　他的这个字, 曾经也遭到过不少嘲笑，但容景告诉他, “别理他们, 他们只是嫉妒你好看！”
　　陈宇点点头, “不错，就是这样。”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罗鸣冷哼一声，越来越多的学子被容景带的没个正形。
　　容景嘿嘿一笑, “冲天兄, 你不也一样吗？按你往常的性子, 肯定对这些闲聊不屑一顾, 而是去找寻竞争对手了。”
　　参加乡试的考生除了巴府的学子外，还有云府、黔府、康府。一共西南四府。除了巴府的罗鸣、容景外，其他三府应该也有不少厉害的角色。
　　“我早打听过了。其他三府没什么出彩的。”罗鸣道，“除了布政司使的公子熊木然。但据说他最近身体抱恙，很可能发挥不好。”
　　“所以，这次的解元之争，还是得看你和我！”
　　容景松了口气，果然还是她熟悉的罗鸣啊。
　　这段时日，她总觉得罗鸣怪怪的。比如看书的时候，她总会感受到一道可疑的目光，她猛地抬头，想要抓住那目光，却发现罗鸣匆匆别过脸，一副心虚的样子，细看之下，罗鸣的耳根甚至都有些发红。还有，罗鸣总是隔三差五的给她带东西，书籍注本也就罢了，还给她带吃食饮子，而且言语之间常常暗示他为了买这些东西，排了多久的队……
　　若她现在是女儿身，她会怀疑罗鸣心悦他。
　　但她是男孩子，而罗鸣也不像有龙阳之好的人……
　　所以，罗鸣对她的关注是因为罗鸣视她为对手，想要知己知彼吧。罗鸣对她的照顾是因为罗鸣品行高洁，想要堂堂正正赢过她，赢过最好状态、最好发挥的她。
　　“放心吧，冲天兄，我定会不遗余力，好好与你较量。”容景道。这是对罗鸣的尊重。
　　罗鸣哼了一声，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容景没有注意到他这番异常，恰好陈宇给她斟了杯茶，她喝了一口，一张脸立马皱成苦瓜。
　　“这什么茶，好苦。”容景问。
　　“是云府特产的茶，我们巴府没有，去暑热燥湿，你还是喝点，免得水土不服。”吴旭解释道。
　　正在这时，他们邻座有人起身道，“原来是巴府的各位才子，幸会。”
　　为首的是个衣着华丽的青年，约摸二十出头，浑身上下隐隐透露出一股贵气，似乎是官宦子弟。
　　“云府，许兰，字幽然。”他朝容景等人拱手道。
　　容景一众只得还礼，然后纷纷自我介绍。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容美男啊。”许兰走到容景面前，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果然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竟是比那男风馆的头牌小倌还勾人。”
　　“许幽然，慎言！”罗鸣喝道，陈宇等人也对许兰怒目而视。
　　许兰却笑笑，“我说的是事实啊，容美男艳名远播，这次乡试很多学子就是冲着见他一面来的。”
　　罗鸣捏着拳头，眼看着就要朝许兰挥去，却被容景一把拉住，“冲天兄，算了。”
　　罗鸣怒道，“不行，他们这么侮辱你。”
　　容景皮笑肉不笑道，“因为他们嫉妒我英俊呀。历来丑男对帅哥的敌意都是很大的。而且他们又无法在才学上胜过我，只能攻击我的容貌。可是，他们若长得有我十分之一般俊俏，只怕都欢喜的找不到北了。”
　　人群沉默片刻，随后以巴府的一帮学子为首，爆发出哄堂大笑。
　　许兰和他身后的考生们则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一阵，许兰才道，“容明焉，你一个读书人，怎么一点都不谦虚。你自夸你长得好也就罢了，怎么还骄傲起你的学识来了。你是真以为我们云府，还有黔府和康府无人吗？”
　　“至少就长相来说，你不算标准的人类。”容景道。巴府其余人等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许兰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容明焉，你太猖狂了。你敢不敢和我比试，比比这次乡试谁的名次更高。”
　　“这人和你好像啊。”容景看也不看他，而是对罗鸣笑道。
　　罗鸣脸一红，“你胡说些什么，我可比他好看多了。”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怎么自己也被这可恶的容明焉带的不正常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就算要找人挑战比试，也不会如此侮辱他人。”
　　“对。”容景点点头，“所以我连你的挑战都不答应，更何况是他。”
　　说完，她猛灌了几口苦茶，又将碗里的饭刨完，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了，上去午休了。”
　　巴府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她往楼上走去。
　　许兰却一个跨步，冲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拦住了她，“容明焉，我知道你学问不错，你盛名在外，就算赢了我，也没什么奇怪。但巴府不止你，云府也不只我，不如我们两边各凑几个人，一起较量如何。”
　　还不等容景回答，他就指着陈宇、陆洋和刘杰道，“这样吧，除了容明焉和罗冲天两位巴府才子，再加上你们三人，统共五人，与我们云府的五人一起比试。以中举最多的一方获胜，若是双方中举人数相同，则看各自最后的名次，然后是每场的名次。”
　　“至于彩头么，我们读书人也不学赌坊赢钱，只需要赢的一方向输的一方提出个要求，这要求必须合乎情理法礼。若是你们信不过我，可以请在场的所有人做个见证。”
　　他声音极大，客栈里不少学子闻言纷纷朝他们注视，片刻后客栈内响起了阵阵议论与击掌声。
　　“许兄提议不错，科考就是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是啊，久闻巴府容美男战无不胜，也让我们见识一下呗。”
　　“又不输钱，又没有什么风险，答应他们啊。”
　　陈宇等人满脸期待的看着容景，等待着她的决定。
　　“不准去，都不准去，给我在客栈好好看书。”容景面色冰冷。
　　陈宇等人只好应是。
　　许兰笑了，“你若是不愿意，也就罢了。但为什么不让他们参加，又不是什么坏事，有竞争才有进步。你是他们什么人？怎的就替他们做决定？你凭什么？”
　　容景抬起眼皮，直直的看着许兰，随后歪嘴一笑，“凭我是他们的大哥。”
　　说罢，她一挥手，“还愣在这里干嘛，都上去休息呀。养好精神继续看书呀。”
　　陈宇等人缩着脖子，无比乖巧的跟着她上楼离开。
　　只留下许兰和其他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容景这是什么表情？太有气势了！不，先不说容景这怪异的表情，那群巴府的学子也很奇怪。
　　历来读书人，特别是年轻的读书人，都有些气盛，不肯居于他人之下，但这些巴府的士子却真的将容景看做大哥一般，容景说一，他们不敢二。
　　虽然，容景年纪比他们更小，今年据说还不到十六。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容景也太恐怖了吧。若是再长大些，岂不是……
　　人们或是议论或是惊讶，只有始作俑者的许兰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魁星客栈。他跑了两条街，然后踏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七拐八拐，终于停在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前。
　　而这一切，都被悄悄跟随的黄四收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这次乡试打两个反派，这个许一伙（涉及朝堂），还有陈宝一伙（涉及容傲天的改.革,以及之前关于容家人的伏笔）


第130章 乡试
　　这府邸正上方挂着一块气势恢宏的牌匾, 上书“熊府”，门口一对石狮子格外威风。黄四眯起眼睛, 这应该就是西南布政司使熊连的府上, 只是不知这许兰为何要来此处呢，他和熊连有什么关系呢？正当他思虑间，只见许兰走到角落的一处偏门, 轻轻巧了几下门，随即门被打开, 一个下人探出脑袋, 许兰同这下人说了几句话, 下人便进府，不一会儿带着个公子出来了。
　　这公子面如金纸, 唇色苍白，一看就有不足之症，短短一截路，他硬是走的三步一停, 气喘吁吁。
　　“幽然，抱歉。因我身子太弱, 不能去和你们畅谈。”这公子一开口, 就咳了好一阵。
　　许兰连忙又是给他拍背又是给他顺气, “木然兄，别这么见外, 你病的这么厉害，是我不该上门叨扰, 打扰你休息。”
　　熊府, 字木然的公子, 若是自己没猜错, 此人就是西南布政司使的儿子熊林，也是这回乡试的考生。他这幅模样，能参加今年的考试吗？黄四有些怀疑。
　　“哪里，你肯来看我，我是极高兴的。”熊林又捂着嘴咳了两声，“幽然兄，如何？那巴府才子容明焉和罗冲天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惊才绝艳。”
　　他眼中带着浓烈的期待。
　　许兰想了想，“先说那罗冲天吧，傲的要死。对人爱理不理的，除了和他们巴府的人会主动说上几句话，看到我都不带打招呼的。”
　　熊林笑了，“或许他不知道你是参政大人家的公子吧。不过，巴府罗家都是清高的读书人，不通人情世故，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许兰哼了一声，“罗家，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容明焉呢？”熊林又问。
　　“容明焉？之前有传言说他凭借色相上位，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他虽然长得好看，但表情怪异。可巴府其他学子是真的尊敬他，听他的话，都叫他大哥。”
　　熊林失神片刻，随即苍白的嘴唇挤出一抹笑容，“容明焉是巴府上回的小三元，而且据说颇有人气，他府试期间曾被打入大牢，不少士子赶到府衙声援营救他。不少人说他是未来的士林领袖，看来他真的很优秀啊。”
　　这番话他说的有些快，说完后他似乎是喘不过气来，又猛咳了一阵。
　　但许兰却并没有后退躲避他咳嗽的飞沫，而是体贴的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士林领袖？就他那个歪嘴笑的鬼样子？呵呵。”
　　熊林叹了口气，“人不可貌相啊。”
　　许兰摆摆手，“容明焉不可能的，先不说他外貌了，他性格也很有问题，得理不饶人，说话阴阳怪气，像个娘们儿。就算不论他的性子，单凭他曾祖是容颐，他也走不远。若真有士林领袖，我倒希望是你，木然兄，你出身名门，谦虚和善，才学又好。”
　　“休得胡言。什么士林领袖，你可别乱说。”熊林闻言非但不开心，甚至有些薄怒。
　　许兰忙说是他失言，随后又道，“不过我确实看那容明焉不顺眼。我想了个法子来收拾他，好让众人知道他其实没传闻中的那么好。木然兄，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
　　听许兰讲完，熊林皱起眉头，思考了好一阵，方才缓缓道，“正常的比试自然无伤大雅，只记得不准赌博。”
　　许兰说那是自然，自己也是官宦子弟，对大雍王朝的律法还是熟记在心的。“可是，木然兄，那容明焉太怂，根本不敢接招，还禁止巴府其他学子也和我们比试。我该怎么做啊？”
　　熊林思虑了片刻，“实在不行，你就别去招惹他了，若是真的想切磋学问，有的是才子。比如巴府除了容明焉和罗冲天，有个叫罗争先的也不错，也是巴府的小三元。”
　　“罗争先？那不是罗冲天的堂兄吗？据说上次乡试他挑衅林致远不成，反而让自己落榜，一时传为笑谈呢。”说着说着，许兰神色变了，“对啊，容明焉心高气傲，不肯与我们比试，我可以去找其他‘才子’！”
　　他又和熊林聊了几句，无非是叮嘱熊林注意身体，好好保重之类的。没多久就离开了。
　　许兰走后，熊林一个人回到了熊府内。
　　*
　　“嘿呀，公子，幸好属下又跟着那熊林，暗中观察了一阵，你猜属下看到了什么？”黄四满脸兴奋八卦的表情。
　　“别卖关子，快说。”容景不耐烦道，听黄四讲了这么久，到目前为止，她根本猜不出许兰和熊林到底想干嘛。
　　黄四撇撇嘴，道，“属下悄悄跳上他们熊府的围墙，然后看见，那熊公子回到府中，居然打了一套拳，还有模有样的。虽然比起我家殿下差远了，但也算中上水平。您不觉得奇怪吗？他不是病着吗？怎么还能剧烈运动？属下暗中观察了他好一阵，看到他的脸色变了。脸上一块深一块浅，就像粉没抹匀净一般。下人给他拿来一块帕子擦汗，他一抹脸，原本白晃晃的帕子立马粉黄粉黄，与之相反，他的脸却瞬间变得红润。”
　　容景立刻明白过来，“他根本没生病？他在脸上涂粉，装病！”
　　黄四点点头，“就是这样，太奇怪了。好好的为什么装病呢。这两人太可疑了。公子，还是你警惕，让属下跟着那许兰，不然属下还看不到这场精彩的大戏呢。对了，公子，你是如何得知那许兰有问题的？”
　　当初，他只觉得那许兰和罗鸣一样，也是普通的争强好胜之辈，只不过比那罗鸣更为下流。
　　容景道，“他想同我们比试，特别指了海地兄、小宇、小杰几人。当时巴府那么多学子在，为何只盯着崇明社学的学生？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开始，我想会不会是因为看着海地兄、小宇、小杰他们年轻，许兰觉得赢面更大。但我忽然想起，这次出发前，贺山长特别叮嘱我，让我看好崇明社学的同窗。”
　　原来，因为崇明社学的同窗保考事件得到了皇帝的褒奖，不少书院各种羡慕嫉妒恨，甚至向贺山长发来了挑战函，要与崇明社学一较高下。贺山长一律婉拒。因为他知道，要是崇明社学一旦输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就会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原来如此，黄四点点头，公子还真是敏锐呢。
　　“公子，你就没什么想问关于公主殿下的问题吗？”黄四道，刚才他说熊林打拳的时候，特意提到熊林比起殿下差得远，按容景的性子，不该借机多打听点关于殿下的事吗？
　　“确实想问。”容景道，“阿四，不知公主殿下有没有向你讲过这西南布政司使熊大人的情况？”
　　大雍的行政等级，从低到高分为县、州、府。府之上还有布政司。整个大雍共十三个布政司，包括南北直隶。西南布政司使管辖四府，是三品大员，权力很大。为了防止布政司使在地方称王称霸，甚至拥兵自重危及朝廷。朝堂又派了另外两位大员制衡。一位是统管兵权的都督，一位是巡抚。
　　容景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梁茵案子的时候，全程跟进监管的就是西南巡抚郭辉。而布政司使熊连连影子都没见到。
　　这就有些奇怪了。
　　所以，她想问问这布政司使的情况，若是祁叡知道并且告诉过黄四的话。
　　黄四诧异的看了容景一眼，心道容公子怎么不问公主殿下的拳术。或许是刚才听漏了吧，他想。于是他只得回到，“属下不知，殿下也没有告诉过属下。但殿下曾经说过，你是他最看中的人，他绝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中。所以这西南布政司使熊连应该对你无害。不然殿下肯定会派更多的人保护你，甚至亲自过来。”
　　容景想起县试和府试时祁叡对自己的照顾，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熊府护卫众多，你别再去盯梢了。”容景交代道，其实，前不久在客栈听到罗鸣说起熊木然这个名字，她就有些熟悉，等到黄四说起此人身体虚弱，看起来病恹恹的时候，她就确定了。
　　这熊林熊木然，也是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的重要人物。和林静、甘泉、陈宝这种一心向着女主方薇，但又求而不得只能默默付出的男配们不同。熊林是反派，是和谢骞作对的，代表着一股角逐帝位的势力。虽然，他最后也爱上了方薇，为了救方薇死在了谢骞的剑下。
　　如此人物，黄四还是暂时不要招惹的好。
　　“但那许兰，你务必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他有任何异动都汇报于我。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京城。钟粹宫。
　　云贵妃看着面前的贵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也是柔和温婉，但说出的话却异常坚定。
　　“叡儿顽劣不堪，实非你家公子良配，您还是请回吧，你家公子，值得更好的女孩。”
　　“可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公主殿下更好更尊贵呢？”那贵妇人不解道。
　　云贵妃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还有天上的仙女啊。”
　　“来人，送客！”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乡试（三合一）
　　131-1
　　待那夫人走后, 祁叡方才从殿后慵懒的走了出来。
　　“母妃，何必和那种人生气, 我又不是真正的公主。”看着云贵妃面带薄怒, 祁叡笑嘻嘻的劝道。
　　如今，他已经年满十八，样貌秀丽无比, 比那技艺最高超的画工笔下的仙女还漂亮。只可惜，他个头作为女子太高了些, 甚至比很多同龄男子还高大。
　　“那老妇好生不要脸, 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区区伯爵。她儿子什么货色不清楚吗，乡试都屡次不中, 靠着父辈荫了个小官，模样也磕碜，歪瓜裂枣，个子还不到你的肩膀, 还好意思嫌弃你长得高，勉为其难的表示愿意接纳你。”云贵妃越说越气, “日后不准他们再上我钟粹宫, 就是陛下下旨也不行！”
　　祁叡无语极了, 只得又强调了一遍，“母妃, 我又不是真正的公主。”
　　“就算如此，本宫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践踏你。”云贵妃道, 看着高挑美丽的“女儿”, 她有些忧伤, “叡儿, 你为什么就长得那么高呢。若是你再矮些，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个驸马。”
　　祁叡已经十八了，别的公主早就成亲独自离开皇宫立府，他却连八字都没一撇。人们笑话他，说昔日最漂亮的皇宫娇花现在成了威武雄壮的霸王花，无人敢采，只能当一辈子老姑娘。
　　对此，祁叡不甚在意。他迟早要恢复男儿身，坐上那个位置。对帝王来说，他的身形威严，相貌英俊，不仅能让百姓百官臣服，也能让那容景感受到自己的男性魅力魄力，极好！
　　“母妃，驸马一事不急，我至少得招个可以信任的吧。”祁叡劝道，成婚以后，他的男儿身很可能会暴露，若是驸马不靠谱，后果不堪设想。
　　云贵妃终于平静下来，但没过多久又叹了口气，“林静那么俊，才学也好，可惜了。”
　　林霄现在也是祁叡的人，林静当驸马，最合适不过。
　　“呵呵，林老头要是知道真相，会杀了我的。”祁叡心累的揉了揉眉心，“而且我也不喜欢那林静，学问虽好，却怪没意思的。”
　　“喜欢？”云贵妃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两个字，随即蹙起眉头，“你喜欢谁？难不成是那个容景？”
　　近些年，她总能从祁叡口中听到容景的消息。她以前只以为容景是祁叡很看重的臣下，现在看来，难道……
　　“母妃，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容明焉，我不会喜欢男人的，呵呵。”祁叡有些心累的说道，“我只是觉得，普通公主挑选驸马尚且要小心谨慎，何况是儿臣。”
　　“若是没有合适的，大不了不找驸马。”
　　“等儿臣日后坐上那个位置，直接立皇后、选妃子！”
　　云贵妃见祁叡神色坚定，胸有成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过了一阵，她又道，“不过容景那孩子也确实可爱，要是你姐姐还在，本宫真想把你姐姐许配给他。他种出来的那些菌子呀，又大又齐整，比每年上供的贡品成色还好。”
　　近一两年，松茸、姬菇、牛肝菌等珍稀菌种产量越发稀少，每次送些进宫，各宫就抢破了头。这时，云贵妃就会大度的表示，本宫这份不要了，全送给你们，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说完，她就躲到自己宫中，让竹音将容景送来的菌子料理了一桌美食，和祁叡大快朵颐了一番。边吃，两人还一边嫌弃宫中的贡品，无论是数量还是个头还是鲜味，都比容景送来的差得远。
　　至于其他几宫，得了好处的人纷纷盛赞云贵妃大度，皇帝也称她贤惠，往她宫里多跑了几回。在云贵妃有意套话之下，祁叡知道了不少朝堂消息。在云贵妃暗示下，皇帝也确定了西南四府主考官的人选。
　　“容明焉的才能可不仅体现在种植菌子上，他还是工部博士，也是巴府的小三元。”祁叡笑道，等过了这回的乡试，容景就会成为举人。
　　然后，按照约定，容景就会来到京城，入学国子监，与自己一起，正式开启争夺帝王之路。
　　他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云贵妃以为自己看错了，也没怎么在意，但她很快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乡试马上开始，不知容景这回又会考的如何？主考官倒不必担心，显儿肯定会帮助他的。倒是那主持乡试的西南布政司使，若是本宫没记错，那布政司使不就是熊连，熊……”
　　说道这里，云贵妃吓了一跳，“他该不会害容景吧，就像那梁茵和梁洪一样。”
　　“母妃，别担心。”祁叡道，“熊家确实靠着扳倒雷山公发家。但他们，可和刑部那位不一样，他们更谨慎，也更聪明。”
　　“三年前，梁洪送信给刑部那位，那老家伙急的一夜未眠，恨不得亲自赶到巴府结果容明焉的性命，他派出梁洪和梁茵两个五品大员，却被儿臣和容明焉联合起来，全部击杀。”
　　“但熊家就聪明的多，你看看他们当时掺和没有？后来梁洪‘自尽’，皇帝派钦差来查梁茵，熊连作为西南布政司使，也躲得远远的，生怕牵连自己，把机会和好处全部让给了西南巡抚郭辉。”
　　“至于这回的乡试，他们也绝不会故意针对容明焉。因为他们知道，就算容明焉中了解元，那也是在西南小有名气，以后还有会试、殿试。到时候让熊老头的女儿给皇帝吹吹枕边风，让皇帝给容景赐个带坑的官职，再容易不过。”
　　云贵妃闻言，方才放下心来。
　　*
　　西南布政司使熊连府上。
　　熊连满脸慈爱的看着自家儿子，“再过几日，就是乡试。我儿定会在乡试上大放异彩。”
　　“有那么多优秀的才子在，儿子不行的。”熊林苦笑着摇摇头，“上回避开了林致远和陶悦天、甘雨水，这回再也避不开容明焉和罗冲天。”
　　“哈哈，这有什么。”熊连大笑，“何处没有才子呀？但有谁能像我的儿，拖着病弱之体，还能展现如如此才学。”
　　病弱影响发挥，在如此情形之下，熊林都比他们相差无几，那么，若是熊林身强体健，不知会比他们强上多少。
　　“你爷爷厉害啊。”熊连道。病弱但却聪明优秀、谦虚和蔼的才子可比那得意自满的狂徒更让人喜欢。况且，病弱也会让人放下警惕，甚至让人怜惜。
　　“林儿，你不必担心那容景抢了你的风头，更不要出手对付他。”熊连道，“我们早已为你铺好了道路，你只要好好的走下去，一定能成为日后大雍王朝的中流砥柱。”
　　“至于那容景，不过是昙花一现，等到他入朝为官，就会渐渐泯然众人。”
　　他知道，林儿心气高傲，上次乡试听说林静、陶乐、甘霖全部参加，担心自己连经魁都拿不了，于是决定等到下一次，没想到，这次又碰到了容景。
　　容景和其他学子不同，名声在外，小小年纪就有巴府仕林领袖之称，可熊林在云府也有不小的号召力，这样的两人凑在一起，人们难免不会将他们拿来比较。熊林又心思细腻，熊连担心他想不通其中关窍，只得又劝道，“林儿，你放心，这次乡试，你就算不是解元、亚元，经魁也是稳的。所以千万别做多余的事，会被人抓住把柄的事，人这一辈子还很长。”
　　乡试的头名称解元，二名为亚元，三、四、五名统称经魁，正如殿试的一甲进士的状元、榜眼、探花，这乡试的二元三魁也是特别的称呼，与其他中举的举子区别开来。
　　熊林应是，他低下头，掩盖住眼底不明晦涩的情绪。许兰和容景打赌，不算多余的事，会被人抓住把柄的事。
　　而且，也与自己无关。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脸色恢复如常，和熊连又谈起了这次乡试的事情，“父亲，这次乡试据说有改.革，增加了算学，但到底怎么改，您还没打探到消息吗？”
　　算学原本并不属于大雍王朝的科举考试内容，但是几十年前，容颐在任首辅的时候，硬是不顾群臣反对，将算学纳入科考。虽然，随着他的倒下，算学也退出了科考。直到前两年，巴府学政林霄曜升为礼部侍郎，大力主张恢复算学，他说算学并不是商贩之流的技艺，而是蕴含着万物之理，若是用的好了可以利国利民。朝堂上争论了好久，最后皇帝拍板同意。决定在今年的乡试、会试两试增设算学内容。
　　一时间，朝野哗然，除了一些大臣仍然不死心的想让皇帝改变主意外，考生们更是哀嚎不断。算学，谁会啊，他们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怎会像商人、账房先生那般，把算盘拨弄的噼里啪啦响呢。
　　熊连闻言哈哈大笑，“林儿，你放心。算学的事情之前礼部一直捂得死死的，你爷爷也是最近才知道消息，于是立刻派人快马加鞭给我送信。你放心，算学比重不大，只在第二场占一部分。而且礼部也说了，这回乡试不论成绩，仍然按比例录取。”
　　“大家都不懂算学，算学的成绩都不高，你怕什么？”
　　“听说那容明焉曾经在他们锦州乡贤宴的算学比赛上拿了第一，想来应该很厉害。”熊林又道。
　　又是容景，熊连有些无奈，只得继续劝解道，“容景是容颐的曾孙，罪人之后，家境贫穷，自然什么贩夫走卒的技艺都会，你何必与他处处比较。”
　　眼见熊林仍然面带忧色，熊连只得掏出一本书来递给他，“本担心你精神不济，不想给你的，但你既然如此在意成绩，就拿去看看吧。”
　　熊林接过，只见书的封面写着“初级算学汇编”，“市面上什么时候出算学的教材了？”
　　131-2
　　熊连道，“是礼部编写的，还是内部流通，未刊印，你爷爷好不容易弄到一本，你自己收着看，不要外传。”
　　熊林大喜，“我明白，谢谢父亲。”
　　他翻开书一看，果然编撰人写着林霄和另外几个礼部官员、大学士的名字。真是礼部的教材！
　　“这人谁呀？”但很快，熊林又奇道，在特别顾问一栏，是个怪怪的名字，天火君。
　　“我也不知道，你爷爷去问了一圈，也没打听道此人。”熊连蹙起眉头，不光是熊林，就是自己和父亲见到这个名字也诧异极了。天火君，很显然不是姓名，而是号。但是，在大雍有头有脸的人物中，他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号。
　　所以此人定是籍籍无名，但于算学一项颇有造诣之人，礼部才会找到他。可是，这样的人，不是该迫不及待的亮出自己的真名，让自己名动天下吗？为何还生怕别人知道他是谁一样。
　　奇怪，太奇怪了。
　　不过，若是有机会知道了此人是谁，凭着此人不沽名钓誉的品性，日后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番。熊连想。
　　*
　　魁星客栈内，考生们也正在讨论算学的事情。不少学子愁眉苦脸，哀嚎连连。
　　“哎呀，这次又落榜了，我就已经连续四次不中了，有何颜面见爹娘啊。”
　　“都怪我，前面几回没有引起足够在重视，这回遇到算学了……”
　　这些人叹气的声音吵得容景耳根发疼，虽然攻击力比不上陶乐，但其中蕴含的浓烈哀伤、悔恨、不甘、怨气，还是让容景觉得碗里的饭也不香了。
　　“水涨船高，按比例录取，你们担忧什么啊？”终于，她忍不住说道。
　　有几个外府的学子一下子被气笑了，“容明焉，你说什么风凉话呀，谁不知道你算学厉害，你占了巨大优势，还劝说我们不要担忧。”
　　“就是，假模假样，真那么关心我们，不如教教我们，告诉我们该怎么答题。”
　　“是呀，容明焉，反正你也没事，不如给我们讲讲算学吧。”
　　“你是义德乡贤，带着蒙童升班，府试又医治了其他才子。你义薄云天，想来不会拒绝我们的，对吧？”
　　“肯定不会的呀。”
　　……
　　渐渐的，人群开始起哄，容景看着他们，笑了，“为何你们能如此大言不惭。”
　　人群一愣，随即沉默了下来。
　　“我算学是不错，但我从小帮着家里计算花销，琢磨着怎么可以多省一个铜板，多卖一捆柴的时候，你们在干嘛？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睡觉。”她拉起一个起哄最厉害的胖秀才，此人姓白，人们都叫他白胖子。“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住在我斜对面，这两日都睡到午时才起，也不见你念书，就在大堂唠嗑。别说加了算学，就是按照原来的科考内容，你也过不了。”
　　那白胖子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因为容景所言有理有据。
　　“还有，你们都不是我巴府的学子。怎么对我的事情那么清楚，是谁告诉你们的？是不是那人也叫你们让我给你们讲算学，若是我不答应，你们就会说我自私，没有读书人的风骨？”容景又道。
　　那白胖子吓了一跳，这容景也太妖异了吧，怎么连这都知道。
　　容景见状歪嘴一笑，“呵呵，被我说中了吧。你们真蠢，被人当成枪使了都不自知。你们缠着我，我应付你们，大家都在消耗无谓的精神，浪费时间，而那些怂恿你们的人，却又趁机多看了几本书，做了几道算学题目。”
　　白胖子被容景的话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过了好一阵才想明白，随即，他猛的一拍脑袋，对容景匆匆拱手行礼，“容明焉，是我们一时糊涂冒犯了你，你说得对，受教了。”
　　说完，他匆匆起身，离开了大堂，朝楼上跑去。另外一些人见状也纷纷跟着他离开，很快，没过多久，大堂就只剩下巴府的一群秀才。
　　“我感觉，一直有人在故意针对你。”罗鸣道，前两日的许兰，还有今日的这些人。“他们一定是嫉妒。”
　　容景点点头，“是呀，他们嫉妒我长得好看。”
　　“你……”罗鸣戳着她的脑袋，气的直咬牙，“你就不能庄重点吗？他们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你，后面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
　　陈宇和陆洋等人也很是着急，“是啊，明焉哥哥。你可得小心啊。”
　　“这里不是崇明社学，也不是我们巴府的考场，没那么友爱，明焉贤弟你千万注意些。”
　　“那没办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日夜防贼的。”容景道。她没有告诉罗鸣他们，自己已经派了黄四去查许兰的底细。
　　*
　　傍晚的时候，黄四回来了，他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容景。
　　首先，那许兰是布政司参政的儿子，布政司参政是西南布政司使的直系下属，故许兰也可以看做熊林的跟班。
　　许兰下午去了趟书肆，碰到了白胖子一伙人，被白胖子等人一顿臭骂，说许兰阴险狡诈，将他们当枪使，他们再也不会信许兰的鬼话。
　　许兰气呼呼的走了，他又去了另外一间客栈，去找人。
　　“公子，你猜他去见了谁？”黄四眨了眨眼睛。
　　“快说，别吊我胃口。”容景不耐烦道。
　　“他去见了罗竞，还有范东。”黄四说，“公子，你不知道，当时看到那两人的时候，属下都傻眼了。”
　　“罗竞？范东？”不光是黄四，这下就连容景都惊讶了。罗竞是罗鸣的堂兄，之前言语刺激林静，导致林静童生试和院试没发挥好，只拿了个普通的廪生。但在三年前的乡试中，他不仅输给了林静、陶乐和甘霖，居然连桂榜都没上，名落孙山。而且，在锦州乡贤宴中，因着自己在算学比试中表现出色，罗竞也对自己不满。
　　至于范东，若是黄四此刻不说，她都忘了这号人。崇明社学以前丁班的代理夫子，彼时还是个童生。对丁班的学子各种敷衍，甚至言语打压。后来崇明社学践行方薇和谢骞的脑.残改.革，自己带着丁班的孩子升班，范东也很是不满。
　　都是和自己关系不好的人，许兰找到这两个人，显然又想对付自己。
　　思及此处，容景只觉得无比心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科考中遇到这些糟心事。
　　“他们又想干嘛。”容景有气无力道。
　　黄四低声道，“许兰让罗鸣和范东与你们和好，然后找个机会拿到一本你的练习或是手稿。罗鸣和范东先是不干，说和你的关系很尴尬，不想和你打交道。但那许兰显然想好了对策。”
　　*
　　“我知道那容明焉生性高傲，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委屈二位兄台了。但是，二位事成之后，我一定有重谢。”许兰道。
　　“什么重谢？”罗鸣和范东问。
　　“二百两赏银，每人。”许兰笑道，“而且，还有下次的乡试，两位至少能高中桂榜，若是运气好些，就得个经魁之名也不是没可能。”
　　罗鸣和范东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狂热。
　　罗鸣虽曾经是巴府小三元，但自从上回乡试败给林静又落榜后，被罗家人狠狠骂了一顿，至此，他的状态一落千丈，水平大不如前。这回的乡试，他是被父母逼着来考的，因为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通过，更何况是前五。
　　至于范东，他一连考了好几次院试，才吊着尾巴成为秀才。若无意外，他的乡试之路只怕更为坎坷艰辛。他甚至做好了终身不能中举的准备。
　　二百两白银本就动人心弦，再加上乡试中榜甚至是经魁的名次，他们听到了自己胸腔中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但是，他们仍然保有理智。
　　“说的好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罗竞问。
　　“对啊，别说是乡试，就是院试，也不是说谁上，谁就能上的。”范东道。
　　许兰笑道，“确实，普通人确实做不到。可若是西南布政司使呢？”
　　罗鸣和范东一愣，西南布政司使不就是负责主持乡试一切事务的官员吗？若是他从中安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们早听说这许兰是布政司参政的儿子，而布政司参政则是西南布政司使的得力手下。
　　“可是，我们不能帮着你害人。”范东回想起来，目前凡是和容景对上的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他已经因着丁班升学和赌局的事情，潦倒了好一段时间，他不想再招惹容景。
　　“违反律法的事情我们不做。”罗竞也说。原本他就因科考成绩不佳被狠狠责骂了一番，要是再曝出违反法纪，他家里人说不定会将他逐出罗家。
　　“你们只是拿容景的习题或是论作。其余的，就交给我等。你们算什么害人。”许兰道，“而且你们放心，我们也不会对容景做什么，不会将他打入大狱，也不会对他谋财害命，甚至，连他的科考结果都不会干涉。”
　　但罗竞和范东并没有安心，反而疑惑更甚，“所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若是不说清楚，我们是不会答应的。”
　　许兰叹了口气，只得道出他的目的，并说，“容明焉太嚣张，我只是想让他出丑，撕下他虚伪的面具而已。”
　　罗竞和范东思考片刻，同意了。
　　132-3
　　“所以，他们想拿到我的文章，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一封假的战书。”
　　听完黄四的话后，容景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不出战，全权交由海地兄、小宇、小杰、范明青，罗争先五人。他们再派出五人。在乡试上和我们一决胜负。若是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三个条件。这些条件必须符合律法、礼法。”
　　“他们的条件是，第一，让我当众大声说我德不配位、沽名钓誉。第二，让我取下崇明社学“同舟共济”的牌匾，宣布崇明社学的学子技不如人。第三，让我取下我家所有的牌匾，并付之一炬。”
　　“简直太看得起我了！”容景被气笑了。
　　“是啊，属下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处心积虑。”黄四也觉得无语极了，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羞辱容景……
　　“许兰还让范东和罗鸣保证，这次乡试不准好好发挥，必须落榜。为了防止他们俩反悔，许兰当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签下保证书。”说到这里，黄四忽然灵机一动，“公子，要不要属下去拿回他们的银子和保证书？”
　　容景思虑片刻，“不必。”
　　罗鸣和范东只是工具人、小的不能再小的喽啰，她才没精力对付这两人。她在意的是许兰和许兰背后的熊林。这两人既然费劲心思的想羞辱自己，让自己建立起来的名望在众目睽睽下毁于一旦，那么，自己也不会乖乖受着。
　　一定要想个法子，好好的回敬。正在她思考间，就听黄四又问，“公子，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公主’殿下，让她帮您？”
　　容景道，“殿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别去打扰她了。”
　　此时和三年前的府试时不同，自己不再是毫无根基的书生，而且对手只是同为秀才的许兰和熊林。这两人是官宦之子又怎样，自己也不是没有可以用的力量，若是连这两人都搞不定，祁叡会怀疑自己的能力。
　　她歪嘴一笑，“阿四，你听我的，你就这样做……”
　　听完容景的话后，黄四直拍巴掌，不愧是容公子，果然聪明近乎妖异。他虽然没有殿下高大强壮，孔武有力，但却浑身都是心眼子。而且他是真男人，为了不麻烦自己心爱的女人，出了什么事情都尽量自己扛着。
　　*
　　当天晚上，罗鸣和范东就来拜见了容景，还带着沉甸甸的礼物。
　　“明焉，以前是当哥哥的不懂事，现在哥哥给你道歉，你原谅哥哥啊。”范东笑着说道。
　　“范兄说笑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而且——”容景亦是同样微笑，“时过境迁这么久，我都忘了当初的事。”
　　当初范东上课敷衍，还不准他们用教室，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容景他们顺利升班之后，范东就一直和容景再无往来。如今忽然出现，确实很奇怪。
　　但两人显然想好了说辞，罗竞道，“我和范兄聊天说起我们巴府的大才子容小三元，这才知道我们两原来都认识你。而且一起都曾经对你不友好过。想着大家都是读书人，日后若是一起中了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心中芥蒂还在，那多尴尬啊。所以我们决定厚着脸皮来找你，希望你看在我们当时都还年幼无知，原谅我们。”
　　说罢，两人竟是朝容景拱手行礼。
　　“二位兄台，不可！”容景连忙扶住他们，“我明白你们的来意了。其实我真的没有怪罪过你们，所以也就不存在原谅。你们，太过客气了。”
　　顿了顿，她又道，“我们都来自巴府，我和范兄有同窗情谊，和罗兄的堂弟冲天亦是好友。缘分摆在那里。日后还要多走动啊。”
　　范东和罗鸣松了口气，容景这是不计较以前的事情了。很好，他们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虽然容景没有收他们的东西，而且很快就以夜深为由委婉的劝他们离开。但有容景这句话在，他们日后再拜访容景，就有了理由。
　　果然，两人又拜访了容景两次之后，终于以请教算学为由，拿到了容景手写的一道算学题目注解。
　　在这期间，陈宇和陆洋、刘杰也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明焉哥哥，今日上午我和海地兄去看这里的贡院，回来的时候听到有学子议论说不远处的书肆在贩卖算学的参考书籍，于是我和海地兄就去买了一本回来。可是，我们觉得这上面写的不对。”陈宇说着，将一本名为《初级算学汇编》的书递给了容景.。
　　容景接过一看，不正是林霄主持编撰，还有她参与并且署名的那本吗？就连上面编者的名字和顺序都一模一样。但当她翻开书一看，她瞬间沉默了。
　　“这是……”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上面印刷的内容，深深陷入了沉思。因为错误太多了，并不是她编写的那本。要是照着此书学习，算学部分的分数只怕会得个光秃秃的零蛋。
　　“我们就是觉得不对，所以才问你，明焉贤弟，这书果然有问题吧。”陆洋也道，自从朝廷宣布将算学加入科考后，容景就告诉他们，莫慌，她会帮助他们在算学拿满分的。
　　他们对容景自然深信不疑，于是跟着容景学习了一段时间，算学突飞猛进，所以看到这本漏洞百出的书，和容景所讲完全不同的书，自然觉得奇怪。
　　“可是，上面有林大人的名字，怎么会？”
　　但因为上面林霄等礼部官员名字的盖章，他们又陷入了自我怀疑，林霄怎么会有错呢。那可是他们以前的大宗师，现在的礼部侍郎，昔日的状元啊。
　　可同样的，容景也绝不会错。
　　“你们去书肆的时候，这书还有多少本在售卖？”容景问。
　　陈宇道，“就这一本，掌柜开始还说没有，我们问了几次才不情愿的拿出来，说只剩这一本。还花了我十五两银子。”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是那学生和掌柜联合做局，放了本假书讹诈我！”
　　说着，他就向外冲去，“好哇，我要去找他们！”
　　“我和你一起去，小宇。”陆洋也道。
　　容景一把拉住他们，“别去！”
　　“海地兄，小宇。你们就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且时不时让人发现你们在看这本书，然后再慌忙的收起来。”
　　“这是为何呀？”两人不解道。
　　“现在还说不好。”容景脸上一片高深莫测，“不过，等乡试放榜的时候，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陈宇和陆洋对视一眼，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听容景的话总没错。
　　*
　　乡试一共三场，在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举行，每场考两天，休息一日，三场考完再统一放榜。
　　考生们八日就得进入贡院报道，领取物资，入住号舍。这一天，容景和同学们又检查了一遍该带的东西，然后齐齐往贡院而去。
　　举办乡试的贡院比起以往童生试和院试的贡院都要气派些，不仅号舍数量更多，而且号舍的质量也相对好些。考官们也不再蜗居于公堂，而是站在高处的明楼查看。当然了，号舍周围，肯定布满了巡视检查的官差，他们在各个号舍前不停穿梭，观察考生有没有作弊，或是为考生提供帮助，比如给他们送水，带他们去恭房。
　　这些事情，容景已经听林静讲了，所以她并不怎么担心。此刻摆在她面前最重要急迫的问题，就是接受进入贡院的检查。乡试的检查比起童生试与院试严苛的多，首先检查随身携带的考箱有没有夹带。官差将容景带的糊糊、米、菌子、腊肉等翻了个底朝天，连角落都没有放过，确定没有任何夹带，才将考箱还给她。
　　容景正要整理考箱，就见官差挥手道，“待会儿再收拾，你人也要查。”
　　容景心中一凛，终于来了。
　　她按照官差的要求脱去外衣，解开里衣，只穿着亵裤，伸手叉腿蹦跳，再将鞋袜脱下，显示脚底没有夹带。
　　官差又拿起一根棍子，朝着容景的衣服下摆打去，然后是裤脚，胸膛。容景咬着牙，感受着棍子打在身上的阵阵痛感，拍打按摩，挺好，她想。
　　“哟，这小秀才，身板倒还不错，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肌肉有力。”检查容景的官差对身旁的同伴笑道，“就是这种才更耐考。那些胖子看着油水虽多，但经常半路就倒下了。”
　　容景暗中点头，这官差说的不错，林静也告诉过她，有人乡试第一场下来就萎靡不振，甚至上吐下泻，后面两场根本无法继续参加。至于考场上晕倒、腹泻的，更是多了去了。
　　所以，她一直很注意身体的锻炼，不光是自己，还有小伙伴们，他们这群人个个体魄强健，在一堆肥胖、瘦弱、软绵绵毫无精气神的学子中分外打眼。
　　过了好一阵，官差才完成了检查，挥手示意容景进入贡院，容景松了口气，很好，性别没有暴露，这些年的锻炼没有白费，只练就了一副前平后平的纯爷们儿好身材，自己又苟过了一场科考检查！
　　她拿好考箱，连忙离开。这时，她余光瞥见另一个很打眼的人。这人虽然体格也颇为高大强壮，但面色惨白，走几步就喘口气，眉头紧皱，若不是长得不够精致细腻，容景会觉得这是个性转版的林黛玉。从官差们对此人恭敬的态度，可以猜到此人正是熊林。
　　容景眯起眼睛，心中感叹古代的化妆术也真厉害，熊林脸色白的如此自然，根本没有半点脂粉涂抹的痕迹。可见那粉底异常细腻，和后世大牌产品也不相上下。
　　不过，比起祁叡的男装，那还是有一定差距。祁叡的男装和原本的样子完全不同，要不是熟悉祁叡面部骨骼肌肉五官的，只怕都会认为男装的祁叡和昭阳公主是两个不同的人。
　　不能小看古代人民的智慧啊。正这样想着，容景忽然停下了脚步。
　　只见贡院院子里前方站着个人，乍一看去，似乎就是男装的祁叡。但是细看之下，眉眼有些许不同，只能说和祁叡有七八分像，而且年岁也比祁叡大上许多，三十左右的样子。
　　这时，小伙伴们也陆陆续续检查完毕，来到了容景身边。
　　罗鸣见容景神色呆滞，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也看到了此人。须臾之间，他明白了。他冷笑一声道，“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容明焉。”
　　容景：？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罗鸣以前见过男装的祁叡。但罗鸣怎的如此阴阳怪气，而且，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罗鸣当时和祁叡话都没说过一句吧，为何印象如此深刻。
　　难道他觊觎公主殿下的美貌？可当时的殿下是男装啊，看上去也是百分百纯男人啊。
　　她正想说点什么，就听罗鸣继续道，“这位大人可比某个只有脸长得好的小白脸强多了。他可是这次乡试的主考官，文渊阁大学士，正五品大员，云显云无障。”


第132章 乡试（三合一）
　　132-1
　　“乡试的主考官？”容景惊道。
　　这次乡试的改革, 除了增加算学的内容外，还有个改动就是主考官。这回乡试正式开始之前, 并不像往常那样, 先宣布主考官的人选，因为林霄认为若是考生一早知道主考官是谁，便会去分析, 甚至模仿主考官的文章，刻意攀附他的喜好。
　　“如此, 显然不利于展现真实的自我, 有悖于人才选拔初心。”林霄道。故这回乡试的主考官, 是考生们进入贡院考场后才知道的。在短短时间内，若是考生想要投其所好, 不仅难度很大，而且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而得不偿失。
　　罗鸣从此人的官服判断出此人是主考官不奇怪，但是……
　　“冲天兄, 你认识他？”容景问。
　　罗鸣点点头，“我们罗家和云家关系不错, 以前我去京城的时候, 也去云家做过客, 见过这位云大人。”
　　罗家虽然出了不少有名的读书人，但他们大多从事无甚实权的清贵之职。他们对容景这个权臣之后也不怎么喜欢, 虽然罗鸣多次同家里人说，想邀请容景去他家做客, 都被罗家长辈拒绝。不仅如此, 他们还限制罗鸣与容景的来玩, 也不允许罗鸣去拜访容景, 只能交流学业。
　　“云家和我们罗家一样，子孙也没有特别显赫的。但与我家那些长辈思想顽固不同，他们，是被陛下提防的。”见容景似乎对云家很感兴趣的样子，罗鸣干脆讲起了他们的事。
　　原来，云家虽然人才辈出，但因着一个云家女，也就是这云大人的嫡亲姐姐，入宫为贵妃，皇帝担心后宫与前朝联合，故对云家人的提拔多番搁置。云家人也不不蠢，于是渐渐的自请无实权的官职甚至要求到远离朝堂的地方任职。皇帝这才慢慢放下戒备，并赏赐了他们很多东西。
　　“云贵妃有几个儿子？”容景问。能被皇帝忌惮，想来也是怕崽子大了造老子的反吧。
　　“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昭阳公主，几年前还来过我们巴府，就是你那位救命恩人。”
　　容景一惊，难怪那云显和祁叡长的这么像，原来外甥似舅啊。
　　罗鸣见容景神色有异，于是靠近了她，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那么低，“容明焉，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对别人说啊。”
　　“据说，因着一个谶言，皇帝担心昭阳公主覆灭王朝，所以对她各种防备，连带着不喜云家。这次主持乡试事务的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他的姐姐也是一位贵妃，还生了个皇子。但人家却是一方大员。”
　　罗鸣知道，自己志不在仕途，日后也和家中叔伯兄长一样，谋个清闲的官职，专精治学。但容景和自己不同，容景有着远大的目标。他虽然帮不上容景什么忙，但至少，他可以将一些他知道的秘辛告诉容景，一些罗家禁止对外讲起的秘辛。
　　容景看着他，目光微动，“谢谢你，冲天兄，肯对我讲这么多。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罗鸣这种世家的孩子就算好胜心强了点，但从小耳濡目染，说话谨慎，不该说的话绝不说一句。他显然是念着与自己的兄弟情谊，才额外同自己说了那么多。
　　罗鸣脸一红，“你记得就好。”
　　容景点点头，笑了，那笑容晃的罗鸣眼睛闪的厉害，他将脸别过，躲开容景耀眼的笑脸。
　　容景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现在终于明白，小公主为什么想要自立为帝了。原来是谶言，她看着不远处正同一些官员交谈的云显，心想，这云显也知道祁叡的所图吗？
　　知道的，因为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云显云无障也和熊林一样，是反派。他作为恶毒女配昭阳公主的亲舅舅，为祁叡，为云贵妃做了很多“坏事”，最后落得个车裂而亡的结局。
　　希望这一次，随着自己的到来，云显也能改变命运。
　　*
　　许是容景的目光太过直白，云显感受到了，他顺着感应的方向看过来，就见一个无比俊俏的少年在盯着自己看。这少年约摸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却挺拔匀称。那少年见他发现了自己，立刻低下脑袋，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时，西南巡抚郭辉走了过来，“无障老弟，你在看什么呀。哟，那不是巴府的容小三元么。”
　　“他？容小三元，难不成就是容景？”云显指着容景问。
　　“就是他呀，怎么样，是不是很俊。我听说几位同僚都等着他这次乡试的成绩。若是在桂榜上的名次高，他们准备鹿鸣宴上就捉婿了。”
　　郭辉也想过将自家最小的女儿配给容景，但容景到底是容颐后人，这身份会是根不知何时爆发的导火索。所以他就将此心思歇了。但前几日不知谁在传容小三元俊美无俦，传到几个官家小姐耳朵里，她们偷偷结伴去看了，然后回来吵闹着非容景不嫁。
　　想到这里，郭辉有些欣慰，还好自家女儿那日去选菌子了——传闻中来自巴府仙人山珍君指点的菌子，比云府的菌子还好。这才免去家中一场鸡飞狗跳。据说，一众家长开始也不同意，但奈何小姐们又哭又闹，家长们只得妥协，说是看容景的乡试成绩而定。
　　但他们都清楚，以容景的才华，不是解元也是亚元，不是亚元也是经魁。
　　“大人们都很忧伤啊。”郭辉笑道，“万一被容景看上他们家的姑娘，那说不定今年就得办喜事。”
　　“不可能的。”云显呵呵冷笑。
　　“无障老弟？”郭辉奇道，他不知云显为何出此言。
　　云显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于是连忙补救道，“以那容景之才，乡试之后还有会试、殿试。现在已是八月，要在来年四月进京赶考，时间本就不宽松，何况再加个成婚，这父母相看，三媒六娉不得要好长时间的呀。”
　　原来如此，郭辉点点头，“无障老弟说的有道理。”
　　云显却恨恨看着容景和一群同伴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就说刚才总感觉有人在偷看他，原来是容景呀。容景一定是觉得他长得像祁叡，才一直盯着他看。因为祁叡告诉过他，容景见过男装的祁叡。
　　当祁叡还没有扮成女孩进入皇宫，代替可怜的叡儿与那狗皇帝斗智斗勇的时候，当祁叡名为云翳，养在他家的时候，名义上是他弟弟，实际却是他的外甥，但两人又情同父子。
　　对祁叡而言，云显有时甚至是比云贵妃更值得依赖的对象，特别是，当祁叡遇到只有男孩子才会遭遇的烦恼时。
　　所以，当祁叡告诉他，有个叫容景的书生对祁叡迷恋不已的时候，他很是诧异。所以，他争取了来西南当乡试主考官，他倒要看看，那个将祁叡整的无比苦恼的容景到底是什么神仙。皇帝想着西南布政司使是熊家人，他是云家人，两家的女子在宫里明争暗斗，他刚好可以压制熊连，于是准了。
　　他守在贡院门口，还来不及打听，容景就自己撞上门来。
　　很好，他记住这个小子了！这个不自量力想要尚主的小子！
　　作为舅舅，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可爱的侄女，不，侄子，别被这居心叵测之辈拐了去！
　　容景，这次乡试若无意外，你虽然中举无忧，但是解元……呵呵，有他云显在，一定不会让这登徒子如愿的。
　　*
　　第二日，乡试第一场考试开始。
　　考前流程与院试差不多，时间从卯时开始，到第二日酉时结束。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题，四书部分各一题，五经部分一题。县试、府试、院试虽然也考过经义，但是篇幅要求较小，且深度要求不高。
　　“容美男，乡试的经义，每题要求五百字以上，但你不能挨着五百写，六七百差不多，也不要太多，不宜超过八百。但字数只是其次，关键要结构完整，论证深入，旁征博引诸家之注，并做出自己点评与论述，立意需高……”
　　林霄专门写信，同她讲了乡试经义的答题要点，她又拜访了江琴和巴府其他学士，练了上百次，所以，她格外胸有成竹。
　　四书第一题取自《大学》，“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之谓洁矩之道。”
　　容景略一思索，在草稿纸上写下，“此论‘洁矩之道’，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是以君子有洁矩之道也……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道题很基础，也很好回答，属于送分题，体现不了差距。
　　第二题取自《中庸》，“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燕毛，所以序齿也。”
　　不少考生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容景明白，这段讲的是周礼，以《礼》为本经的学子肯定占很大的优势，他们可以各种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而她只能保守回答，林霄告诉过她，若是没有把握按自己的意思阐发经义，就规规矩矩的答题，至少可以拿到基础分数，若是胡乱发挥，让考官厌烦，觉得这学子狂妄，敢在科考场上大放厥词，轻则此题零分，重则本场不过。所以这道题她也注定不出彩，分数一般。
　　第三题取自《论语》，“《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这回，轮到以《诗》为本经的考生们笑了。他们摩拳擦掌，在心中打着花式腹稿，寻思着该怎样将此题答得酷炫狂拽，让考官一见难忘。
　　容景叹了口气，好吧，这道题自己的发挥余地也不大。
　　最后一道四书经义题目自然取自《孟子》，“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
　　容景：麻了，和第一题一样，是道简单但很难答出新意答出水平的题目。
　　今年第一场，目前为止运气不算好，她想。
　　132-2
　　明楼之上，云显看着容景眉头紧皱，心中冷笑。呵呵，容景，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是本官悉心为你准备的，至少让你在第一场的四书经义中不要占据优势。
　　希望你不要太过得意太过膨胀，连昭阳那样的人都敢痴心妄想。
　　作为一个公平的主考官，云显也知道这四道四书题目要么过于基础，要么对以诗、礼为本经的考生有些倾斜，所以他加大了五经经义的难度。书、春秋的难度一般，诗、礼的难度加大。
　　至于易的难度，云显呵呵笑了，那倒也不是很难，只是对容景来说，有些不好回答罢了。
　　《周易》经义的题目是，“既能养颐，何至小过？”
　　容景当场就愣住了，她又看了一遍题目，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道题并不像四书那般选取一段原文，让考生分析论述，而是让解读两个卦的关系，其一就是第二十七卦颐卦，其二就是第六十二卦小过卦。
　　乍一看可能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这两个卦，都和她的曾祖容颐有关，容颐，名颐，号雷山，雷山卦就是小过卦。借卦喻人，呵呵。
　　这道题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她抬起头，远远看着明楼上的云显，只见对方也发现了她的目光，还朝她露出了挑衅的微笑。
　　容景亦怒极而笑，她原本以为，这云显是祁叡的嫡亲舅舅，和自己怎么也算是同一条贼船上的人，不帮着自己也就算了，还出这种题目为难自己。
　　祁叡知道吗？若是不知道，那暂且另当别论。若是知道，有没有阻止？还是听之任之，甚至根本就是祁叡的意思？
　　不过现在思考这些完全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想想该如何回答此题。一种办法是假装自己只是个不认识容颐，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号人物的考生，单从周易的象数理分析，但这样的回答很可能平平无奇。
　　之前的四书经义她本就落了下乘，若是此题再不能拉开差距，第一场她最多位于中游，甚至中下，虽然第二场的算学是她的优势，但难保那可恶的云显会不会在其他题目，特别是第三场的策论继续整自己。
　　容景深吸一口气，不行，这道题必须好好回答。
　　有几个号舍的考生也注意到了容景似乎不如之前镇定，其一便是熊林，他以礼为本经，第二题的四书经义答得极好，礼的五经经义题目虽然很难，但他也可以应付。不过，当他看到周易的五经经义题目时，瞬间乐了。这题目，不就暗示容颐，隐喻容景的曾祖吗，这是给容景的送命题呀。
　　太好了！
　　原本，因着云家贵妃和熊家贵妃在后宫各种争风吃醋，他和他爹都担心主考官云显借着这次乡试故意针对他。但没想到，云显似乎没注意到他一般，反而出了这道让容景为难的题目。难道云家和容颐有仇？也是，那容颐仇敌遍布天下，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他早已化为尘土，这些人可不只能逮着他的后人欺负。
　　容景这场铁定发挥不好，而且云显能在第一场通过考题设计他，就能在第二、三场用同样的招数。
　　容景这次的名次不会好，说不定榜都上不了。
　　一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阻止许兰对付容景。但也没关系，让容景体会一下泯然众人之后的再一个打击，相信就能彻底击垮他，说不定会让他永断科考路。
　　毕竟，容景的五经经义题目可是“既能养颐，何至小过。”
　　昔日容颐不懂这话，希望今日的容景能明白。
　　另一间号舍里，罗鸣于心不忍的看着容景，然后又抬头望向明楼上的云显。他不明白，云显怎么会出这道题目，先不论云显应该是第一次同容景见面，两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没有故意整容景的理由。
　　单说云显是云家人，就不该出此题。
　　因为云家有位长辈以前也是容颐的学生，对容颐颇为尊敬。容颐获罪后，云家迫于当时那位皇帝的淫威，不敢公然支持容颐，但也绝没有说过容颐一句坏话。
　　这云显怕是疯了，罗鸣想。他又怜悯的看了容景一眼，心道容明焉你可要挺住啊。
　　*
　　容景丝毫不知熊林和罗鸣迥然不同的心思，她死死看着这道题目，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一边，开始答其他的题目也就是四书的经义题。
　　很快，到了午时，号舍中陆陆续续飘起了食物的香味，不少考生开始自己煮东西吃。与院试时不同，容景也带了个小炉子，她将一些大米、菌子、腊肉、青菜装进已经洗净晾干的竹筒里，又举手向官差要了点水，然后倒入竹筒，盖上盖子。
　　不一会儿，菌子、腊肉、青菜、大米的混合香味在号舍飘散，不少考生被熏的直流口水。
　　明楼之上，巡视的官员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那就是容景呀，还真聪明，这样一煮，饭、菜和肉都有了。省时省力还美味。也不远盛饭碗，很是便捷。”一个高姓官员道，他是这次乡试的副考官。
　　“容景可是我们这边有名的才子，而且和一般死读书的呆子不同，他对庶务也很有专研的。”西南巡抚郭辉笑道，“看，那些是巴府的学生，也跟着容景学呢。”
　　“不就是竹筒饭吗？云府很常见的。”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不屑道。
　　“可其他考生不会用心观察、学习啊。看看这些人，多狼狈啊。”
　　只见不少号舍的考生手忙脚乱的生火，差点被烫到，拿出瓷器碗和盘子，手滑没拿稳，又噼里啪啦摔碎不少，各种混乱，让人不忍直视。
　　容景却动作熟练，行云流水。她很快煮好饭食，待到竹筒表面温度不那么烫手后，这才捧起竹筒，拿起筷子，将饭菜搅拌均匀，滋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他不继续答题了吗？时辰还这么早就忙着吃东西，呵呵。”云显冷哼道。
　　其余几位官员看向他，表情各异。
　　“许是题目太难，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吧。”熊连笑道，对云显竖起大拇指，“云大人这次的题目，水平之高，让人仰止，不愧是文渊阁大学士啊。”
　　熊连一看那周易经义的考题，就知道云显不满容景，虽然不知为何，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容景发挥失常，自然能衬托他儿熊林的优秀。故他格外感激云显，虽然他们熊家和云家以前一直不对付。
　　他自然开心坏了，对云显的态度也无比恭敬。
　　云显却觉得非常恶心，要不是因他想为难容景，何至于让熊连这小人如此得意。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熊大人过奖了。”
　　郭辉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解围道，“那容景心态也不错，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焦躁。”
　　如此品性，如此相貌，如此才学。可惜是那个人的后代，哎……
　　熊连笑笑，“这科考除了考才学，也考验心性。比如我儿，这次也是硬要来参加。我说你身体不好，先休养几年，等到下次也不迟。但他就是不听，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病痛算什么……”
　　熊连此言一出，西南布政司的各路官员们秒懂，各种赞扬之语源源不断，且花样不带重复。熊连面上一派谦虚，心中却乐开了花。
　　郭辉摇摇头，这熊连又开始暗搓搓的夸耀自己的儿子了。不过，他儿子也确实不错，都病成那样，路都走不稳还咬牙坚持科考。
　　云显觉得有些烦闷，然后低头见那容景已经吃完了竹筒饭，举手示意出恭。
　　懒人屎尿多！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动声色的下了明楼，也往恭房而去。
　　为了维护读书人的体面，乡试的恭房是一个个隔间，面朝外，考生只需抬起脑袋，保证视线在官差的监管范围内，绝不可能低头夹带就可以。
　　云显到的时候，就见容景昂着脑袋，紧紧抿着嘴唇，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见他来了，容景先是短暂的错愕，然后，歪嘴一笑，“云大人好。”
　　云显被他那诡异的笑容震了片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容景早已走远。
　　*
　　接下来的时候，云显在明楼上，偶尔也会发现容景露出那种带着三分狂妄，三分潇洒，三分志在必得，一分难以言喻的笑容。他越发迷惑，难道这容景想到了周易经义的破题之道。于是，他又下了明楼，专往容景的号舍而去。然而，他还没走到案板前，就见容景抬头，歪嘴一笑。
　　下一瞬，容景将周易经义的答卷收到一边，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其他题目。
　　云显一张老脸绷不住，只得离开。这容景看来是个睚眦必报的。
　　云显有些担心，他出这道题目肯定会被姐姐骂，会被父亲骂，叡儿也会埋怨他。要是容景再去添油加醋的乱说些什么，以叡儿对这小子的宠爱……
　　哎，自古男人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到了叡儿这里，说不定就是有了爱卿忘了老舅舅，一时间，云显的步伐有些虚浮，背影有些萧索。
　　容景警惕的看着云显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拿出那张周易经义题目的答卷。
　　确实，她刚才很是为这道题目苦恼了一番，但是，当她吃饱喝足，又拉伸一番筋骨，脑子慢慢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也想通了。
　　云显确实是在整她，就是想看她面对朝廷给容颐的定罪和自己雷山公后人的身份之间，做何取舍。但是，因着容颐是整个大雍王朝的禁忌，云显也只能以卦喻人，不能明目张胆的让容颐的名字出现在试卷中。
　　那么，自己也可以卦喻人，将容颐的品德与周易的卦对应。越是了解容颐的所做所为，她就越是尊敬这位疑似穿越者的曾祖父。
　　“贞吉；观颐，自求口实。”这是颐卦的卦辞，大意是一个人若是能够合理饮食，谨慎说话，就不会生病也不会祸从口出，所以是吉祥的。
　　若是容颐能谨记此道，以他的才学品貌，必然贞吉，大富大贵。
　　但是，他没有，他自号雷山，雷山者，小过也，“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
　　容颐想凭借自己的学识与超前的思想改变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不做小事，只做大事，他不去驯化百姓，而是劝诫君王。
　　大小上下颠倒，全是凶象，所以他失败了，只剩“飞鸟遗音”。
　　人们嘲笑他，咒骂他，唾弃他，但是自己绝对不能！
　　不管是同为容家人也好，还是同为穿越者也好，还是同为良知未泯之人也好。
　　自己，必须为他正名！
　　于是，她提笔写道，“颐者，自求口实也，可谓穷则独善其身，然并非达则兼济天下……小过者，不自量力而为之，见危而不避，明知当止却不止。何故，心系天下也，穷亦思百姓之忧苍生之苦，是以不敢自求口实独善其身……是故若以教化世人论，小过高于颐。干竺法教亦分高下，下者，阿罗汉之流，自己得度，是谓自求口实。高者，菩提萨埵，牺牲自我普渡众生，是谓求上求大，谓之小过。颐者，修身养性也，小过者，治国平天下也。既能养颐，何至小过，盖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容景先讲“颐”固然好、贞吉，但只是个人修行层面。“小过”虽带凶，却体现了一种为苍生牺牲的悲壮情怀，立意更高。又用佛教中的大、小乘比喻，“颐”只是只顾自己解脱的阿罗汉，“小过”却是牺牲奉献自己的菩萨。高下立判，最后点明从“颐”到“小过”，只是因为格局更大，不再只关注自己一人的岁月安好，而是为万代盛世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
　　当然，她也很聪明的避开了小过卦中一些比较敏感的内容，比如“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讲的是臣下必须韬光养晦，功绩不能超过君上，否则会被杀害。
　　思及此处，她有些迷茫，容颐当年肯定是因为功劳太盛，让小心眼的皇帝忌惮，才导致了他的杀身之祸。那么自己呢？祁叡又会如何看自己日后越来越多的政绩……
　　算了，想不了那么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132-3
　　第一场考完的时候，很多考生已经濒临虚脱，彼此搀扶着缓缓走出贡院，更别提还有几个晕倒在考场上，被担架给抬到医馆的。
　　容景因为常年坚持锻炼，除了有点累有点困外，精神状态还不错，但她出了号舍后，没有立刻离开贡院，而是往云显所在的明楼看了几眼，确定云显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来之后，这才略带失望的走了。
　　她刚一迈出贡院的大门，就听到一道讥讽的声音传来，“哟，这不是我们美艳无双的容小三元吗，你这场答的如何呀，特别是周易经义，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你一定发挥的很好吧。”
　　容景一抬头，就见许兰皮笑肉不笑的朝自己走来。容景左右环视一圈，见罗鸣、陈宇、陆洋等人在远处等着自己，于是她加快了步伐，大步朝他们走去。
　　许兰却不肯放过她，“容大才子，你别走啊，说说你的答案，让我们学习一下。毕竟谁都知道，你曾祖容颐，号雷山啊。雷山不就是小过吗。既能颐养，何至小过？不就是在讲你曾祖吗？”
　　说着，他竟是拦住了容景的去路，外面的罗鸣、陈宇、陆洋等人见状，连忙朝她跑来。
　　“你又欺负明焉哥哥。”陈宇怒道。
　　“这位兄台，你说笑了，幽然久闻明焉学问出众，只是想和明焉切磋。”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咳嗽，熊林也气喘吁吁的走了出来。
　　“木然兄。”不少人纷纷同他行礼，凑到他身边询问他的身体情况，同时赞叹他这幅身子骨居然能熬过一场严苛的考试。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的。你们离我远点，免得沾染让我的病气。对了，我的考箱里还有些草药，你们可以拿去泡水，提神去暑很不错。”熊林喘着气道。
　　人群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称呼熊林高义，仁爱。不愧是熊大人的儿子。
　　容景懒得看他演戏，对小伙伴们挥挥手，就要带着他们离开，这时，熊林又道，“幽然，既然人家明焉不愿意和你切磋，那就算了吧。”
　　好绿茶！果然，男人茶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特别这还是朵“病弱”绿茶。
　　容景停住脚步，看向熊林，“这位兄台，我们素不相识，您却能叫出我名字。”
　　还不等熊林说“巴府容明焉盛名无人不知”，容景就飞快的继续说道，“可见您对我很熟悉。那你熟悉这个叫幽然的人吗？若是不熟悉我替你讲讲，他先是因我比他英俊而嫉妒我，骂我美艳无双这等形容妇人的词，又说这次的周易经义是为我量身定制。请问，此题是故意为我大开方便之门还是故意为难我？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主考官云大人借考试之机行私人恩怨。但我很好奇，我从没见过云大人，无恩亦无怨，云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一起去问清楚，好吗？”
　　说着，她牵起熊林和许兰的手，朝贡院内走去。
　　熊林吓的慌忙挣脱容景的手，后退两步，“明焉，你别胡闹！”
　　他的力气极大，容景一个没防备，结结实实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好痛，你力气真大。”容景龇牙咧嘴起身，显然很是疼痛。刚才，凑近了，她方才看清熊林脸上那若有若无的粉底。
　　熊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只是吓到了，我是病人，你不要碰我。”
　　若是靠的太近，让容景发现什么端倪，那可就麻烦了。
　　但容景显然没有发现，因为他已经捉到了许兰，此刻正将许兰往贡院拖拽呢。容景比许兰矮了小半个头，但力气却完全不输许兰，许兰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看的巴府的一众学子齐齐鼓掌，口称明焉大哥威武。
　　熊林想去阻止，但又考虑到自己现在是个病人，不能再展现大力，只能急的团团转。
　　幸而片刻之后，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嘛？”
　　云显和副考官高大人，西南布政司使熊连，西南巡抚郭辉等一众官员来了，其中还包括西南布政司参政，也就是许兰的爹。
　　还不等许兰哭着告状，容景就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末了，她还抬起脑袋，挤出一个自认为天真无邪的微笑，“云大人，学生和您以往并不认识，难道真如这许幽然所言，周易经义最后一题，是您专为学生而设？如果是，又到底为何呀？”
　　她很想问云显，我替你侄女办事，你为什么要为难我？
　　不光是云显，其他官员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容景如此刚烈，居然借题发挥，亲自找到云显面前，非要问个明白。
　　罗鸣、陈宇、陆洋等人也傻了，他们之前以为容景只是吓唬许兰，谁叫许兰这么讨厌呢。没想到，容景居然来真的。
　　他们怎么就忘了，他们的大哥胆子一直都很大呀！
　　“容明焉刚出考场，脑子还是糊涂的。”罗鸣最先反应过来，他走到云显面前行礼道，“还请云大人念在他体弱年幼，饶了他这回。”
　　他拼命朝云显使眼色，希望能仗着两家交情让云显放容景一马。
　　云显当然认识罗鸣，只是他很惊讶，罗家人本就高傲，罗鸣又是罗家这代最优秀的后辈，心气更不是一般的高。罗鸣居然会替容景求情，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正当他迟疑间，陈宇、陆洋、刘杰、贾宜、吴旭等人也连忙向他行礼，说容景脑子糊涂，又被那许兰刺激，这才言行无状。
　　云显本就打算卖罗鸣一个面子，现在这么多人，他更好顺着台阶下，于是他道，“容景，你放开许兰，你们都好好回去休息一番，后日还有第二场考试。”
　　许兰忙道，“多谢云大人。”
　　容景却按住他，“云大人，等您为学生解释疑惑之后，学生自会离开。”
　　云显被她气笑了，“容景，你还不走。”
　　他没想到，这小子如此难缠，就像一块狗皮膏药，若是以后容景也这样对待祁叡，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郭辉急道，“容景，快回去，如果走不动，本官派轿子送你。”
　　虽然他不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容景，但他对容景也很有好感，今日容景不知为何，一反常态不知进退，他不能看着容景继续胡闹。
　　熊林和熊连则笑呵呵的看着容景，并未出言阻止，心中甚至希望容景再说些惊世骇俗的话，让云显彻底厌弃。
　　“多谢郭大人好意，只是，今日之事若是不说清楚，学生一介草民，名声倒是其次。关键是云大人，许幽然说周易的经义题目是您专为我而设。若是我此题分数不错，就会有传言说您故意给我送分。若是分数不好，也会有人说您在借机整我。终归都是说大人假公济私，对大人主考官声誉有害，还请大人做个澄清。”
　　云显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好个容景，胆大包天。原本他就是故意针对容景又怎么样，肯定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但那只是私底下讨论，没人会摆在明面上以此攻击他。可容景当着这么多人求个说法，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郭辉也捂住额头，无奈极了。容景将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要是云显再不表态，岂不是坐实了那些风言风语。
　　云显瞪了许兰一眼，“许兰，你何出此言？”
　　许兰低下头，不敢说话，西南布政司参政也咬牙看着自家蠢儿子。
　　“说啊。”云显怒吼。
　　许兰哆哆嗦嗦道，“学生胡言乱语，学生只是看那容景不顺眼，故意刺激他。”
　　容景冷声道，“呸，你说的是，我曾祖容颐，号雷山，一个颐一个小过，正是周易的经义题。你说云大人知道我身世背景，故意出了这道题。”
　　“我没有。”许兰急疯了，拼命否认。
　　但不少学生都听到了他说过这话，看向他的眼神一时间充满了不屑。
　　郭辉心累的揉着太阳穴，心道完了，容景这回彻底得罪主考官了。
　　熊连和熊林父子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幸灾乐祸。参政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又冰冷的瞥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布政司使。
　　云显更是气的差点站不稳。
　　至于其他考生，特别是罗鸣、陈宇、陆洋、刘杰等人，早就满脸错愕，张大了嘴巴呆滞的看着容景，心想他难道是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舅舅：死登徒子离公主远点，hentui。
　　以后的舅舅：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侄儿。
　　又是痛苦的一章，本章关于考题的内容都见于四书五经、横渠四句，不一一注明出处了。对两个卦的解释是作者自己的观点。后面两场没这么详细。
　　如果有喜欢看恐怖小说的，我专栏那本《我能看见规则》求个预收。


第133章 乡试
　　容景自然没疯, 她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原罪”, 总有人会以此来对付自己。若是自己再不据理力争, 那很难走出一条活路。
　　毕竟，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等到云显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 沉默片刻后，他看向许兰, 笑了, “怎么, 难道就因为容颐的字和号与周易的卦有关，本官就不能出这两个卦的题目？”
　　许兰忙道不敢, 参政许大人也说小儿绝无此意。
　　云显深吸一口气，又道，“还是说，五经之首的易经, 可以且仅可以用那容颐的一生来阐发？”
　　“若是如此，这乡试的主考官, 你去做吧。”
　　许兰急哭了, 直呼学生知错, 学生不敢再乱说话了。参政许大人也一个劲赔礼道歉。
　　过了好一阵，云显才道,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他看向容景 , “容景, 本官的回答, 你可满意。”
　　“满意。”容景笑道, “于公，云大人是朝廷经过选拔的贤才，学识人品定然是一等一的，怎会假公济私故意区别对待不同的考生呢。于私，学生与云大人平生素昧相逢，云大人又怎会对学生有成见呢？故学生在看到那道经义题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相反，学生觉得此题出的好极了。此题看似简单，但实则暗藏玄机，一般人会觉得这有何难，会认为只要持中守正，知危即止，便可颐养天年，无咎无过，如此，便会落了窠臼。”
　　云显听容景说前半段话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容景泼皮无赖，还装什么无辜。但当他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容景来。
　　容景说的落于窠臼，确实没错。
　　因为好多年前，他父亲曾经给他看过这道经义题目。
　　没错，这道题目并非是他自己拟定，而是有出处——某年会试的经义。
　　然后，他父亲让他做了番解答，他的回答和容景之前所说差不多，得到的评价是，“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但此类观点太过常见，一般人都会这么答，所以——”
　　“普普通通，毫不出彩。”
　　云显道，“可是，孩儿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答法。”
　　云老爷子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份答卷，“你且看看这份。”
　　云显接过一看，随即被上面的回答震撼了。
　　后来，他父亲告诉他，这是容颐当时的答卷，艳惊四座。从此，容颐也给自己起号雷山。
　　所以，这次出这道经义题目，他还有一层意思，想看看雷山公的后人，容景到底会答成什么样。
　　虽然容景行事狂妄，但他刚才所言，确实颇有其先祖之风。
　　一时间，云显的怒气消了不少，他开始期待考完后的评阅。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今天的事情就当个教训，日后都得谨言慎行。”云显挥挥手，学子们恭敬退下。
　　*
　　回到客栈后，容景被罗鸣等一群人围住，数落不停。
　　“容明焉，你也太大胆了。你知不知道，万一你激怒了他，轻则此次乡试落榜，重则永断科考。”罗鸣急道。
　　“是啊，明焉哥哥/大哥/贤弟，当时吓死我们了。”陈宇、陆洋、刘杰等人也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容景笑笑，“你们放心，我有分寸。我今日之所以让云大人一定要给我个说法，就是要让他当众承认，他公事公办，不会夹杂私人感情。如此一来，等到多人一起评阅答卷，他也不能再给我打不合格，除非他不要面子了。”
　　那云显只会一边无比憋屈，一边给自己打个不错的分数。哈哈，想想就开心。
　　“可是，你彻底得罪他了啊。”不少人都很担忧。
　　“我没得罪他的时候，他不也出这种题目来恶心我吗？”容景道。
　　罗鸣叹了口气，“云大人只管此次乡试，平日里只是个无实权的学士。对你威胁确实不大。可是，他姐姐是后宫位份颇高的云贵妃，侄女是最受宠爱的昭阳公主，尤其是，昭阳公主还救过你的性命。”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人人都知道昭阳公主飞扬跋扈，若是她存心对付容景，只怕……
　　容景也沉默了，是啊，小公主，你舅舅这么对我，你知道吗？
　　*
　　云显回到贡院后，越想越气，他恨自己没有发挥好，刚才被那可恶的容景牵着鼻子走。终于，他忍不住，提笔给祁叡写信。信中，他痛斥了容景狂妄无礼，目无尊长，胆大包天，得理不饶人。
　　“叡儿，舅舅看那容景绝非善类，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对你执念深重，你得早日确定驸马的人选，快点成亲！”
　　黄四知道此事后，也连夜给祁叡写了封信。
　　“殿下，容公子今天哭了，因为科考第一场，大公子故意出关于他曾祖的题为难他。他很伤心，他说大公子是您的舅舅，担心是不是您的意思，担心是您厌弃了他。属下劝了好久，他才相信这不是您的意思，是大公子自作主张。”
　　梅、兰、竹、菊和天、地、玄、黄都是云家一手养大的，云显是他那代唯一的男丁，云贵妃生下双胞胎后，为了避免孩子被残害，将男孩送到云府，当做云显的弟弟养着。所以黄四叫云显大公子。
　　其实，容景并没有哭。作为一个只流血，不流泪的真汉子，容景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她考了近两天，又与云显，熊林，许兰等人周旋了一阵，实在有些困乏，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不自觉的溢出泪花罢了。黄四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容景这是委屈了：被心上人至亲伤害后，疑心至亲是受心上人指使，本质原因是心上人对自己不喜的委屈。
　　*
　　第一场考完后的第二天，容景没有看书，她疯狂补觉，狂吃有营养的食物，加大了运动。用她的话说，临时抱佛脚没用，不如让身体和脑子的状态保持最佳，免得考试时手脚冰凉，思维迟缓，影响发挥。
　　当然，她的一众小弟们对此也深表同意，这些年跟着容景，各种耳濡目染的锻炼，他们的身体也养的棒棒的。所以，当其他学子还窝在客栈苦读的时候，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踢踏踢踏有规律的脚步声，他们打开窗户一看，原来是容景带着罗鸣，陈宇，陆洋，刘杰，贾宜，吴旭等人，浩浩荡荡，在路上跑步。
　　不仅学子们惊呆了，就连路人也吃惊的看着这罕见的一幕。
　　另一座客栈的二楼，熊林和许兰也满脸诧异的看着狂奔而过的容景等人。
　　“容明焉真是精神。”熊林咳了两声，“不过他们跑的这样急，若是不小心带翻了路边商贩的摊位该怎么办。”
　　许兰冷笑，“那只能自认倒霉呗，总不能让我再去阻拦他吧。这容明焉有多疯你不会忘了吧。”
　　熊林满脸歉意道，“幽然，昨日并非我不肯帮你。你也知道，我们熊家和云家关系不睦，若是我冒然为你出头，云大人只怕更恼怒。你看，我们都保持沉默，只有那容明焉一个劲的跳脚，云大人最终不也没说什么吗？”
　　“云大人确实没骂我，可我父亲回去对我又打又骂，我屁股现在都还是疼的。”许兰道。他父亲西南布政司参政昨日回去狠狠骂了他一顿，但因着在乡试期间，担心影响科考，并没有打他。
　　“我父亲说我说话不过脑子，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是你让我这么说的。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将那件事情做到底。毕竟这容明焉有些邪门，要是让他发现我们背后的小动作，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恐怕……”许兰意味深长道。
　　熊林愣了片刻，然后方才露出一副痛心的表情，“世伯怎么能下如此狠手呢。幽然，你别担心，待会儿我派人送几只老山参给你补补身子，还有消疼止痒效果极好的膏药，是我姑姑熊贵妃所赏，宫中的御赐。还有……”
　　许兰闻言神色稍缓，笑道，“多谢木然兄关爱。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想了想，那件事还是继续进行。容明焉太狂，是该给他一点教训。上次的算学书籍已经被陈宇他们买下了，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去找那书肆老板，时常偷偷摸摸的看，生怕被别人发现了似的。这说明他们信了这本书，连容明焉也没有告诉。木然兄，你说的对，他们看起来和和睦睦，但各自的心思也不少。”
　　熊林笑笑，并不说话，只眼底闪过一抹飞纵即逝的阴鸷。
　　隔壁的房间里，黄四耳朵靠在墙边，静静的听着他们的每一句话，直到他们交谈完毕，下楼离开。
　　作者有话说：
　　祁叡，深陷舅媳矛盾的男人。


第134章 乡试
　　第二日, 乡试第二场。
　　第二场的考试时长和第一场相同，只是内容不再是经义, 而是论、判、诏、诰、章、表等, 可以看做后世的公文。这次选了论，判和表三种。容景看了看，难度都不大, 也没有出现第一场那样故意针对自己的题目。她放心不少。
　　至于那五道算学，容景笑了, 若是连她都不能拿满分, 岂不是对不起她作为天火君, 也就是《初级算学汇编》、官方钦定教材的编撰人身份。
　　果然，看到题目的一瞬间, 她就在心中大呼so easy！不光是她，其他小伙伴们拿满分也问题不大。
　　第二场，非常顺利！
　　*
　　考完又休整一日后，就到了乡试的第三场, 也就是最后一场。
　　容景带着小伙伴们早早来到贡院，今日的贡院和往日有些不同, 远远的有不少乞丐聚在那里, 朝过路的考生鞠躬作揖, 口中说着各种诸如“桂榜有名”，“乡试高中”的吉利话, 考生们听得开心，也会赏他们些钱。一时间, 双方皆大欢喜。因着他们安安静静, 所以官差并没有驱赶, 倒是不停啧啧称奇, 说这是一群聪明的乞丐。
　　容景看见，许兰和熊林身边也围了个乞丐。
　　“两位公子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这回秋闱，肯定是解元和亚元。”说罢，那乞丐摊开手，期待的看着他们。
　　“很可惜，我们并不会有这么好的名次。你看，我病成这样，能完整考完两场，都不容易。”熊林咳了一声，虚弱的笑了，掏出一把铜板递给乞丐，“但你们讨生活也很艰辛，拿去买点吃的吧。”
　　周围学子纷纷喝彩，“熊公子仁义。”
　　乞丐也欢喜的收下，不住鞠躬，“公子大方，公子一定能桂榜提名。”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起身朝熊林扑去，一把拍上了熊林的脸，然后使劲往下一抹。
　　还不等熊林反应过来，他五指伸直，对着众人哇哇大叫，“这位公子，你又不女子，为何往脸上涂粉。别说，这粉还真不错，涂在脸上很是自然，就像是你的正常肤色。”
　　众人一看，这乞丐手上果然有一团黄白的粉痕。而熊林的脸上也花了一块。
　　乞丐又飞快的在熊林脸上抹了几把，语气越发不可思议，“公子，你，你，你！”
　　他指着熊林，后退两步，满脸错愕，“你原本皮肤那么好，白里透红，为什么要涂那么难看的粉，把自己装成个病人。”
　　说到这里，他又后退几步，“难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知道自己中不了解元，故意装病，以显得你没那么差劲。”
　　说完，他惊恐的捂住嘴，一副#糟糕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我会不会被杀人灭口#的表情。
　　这时，贡院门口的官差也发现了远处的骚动，赶了过来，那乞丐大呼一声官差抓人了，便飞一般的跑了，其余乞丐愣了几瞬，也跟着他跑了。
　　等官差赶到的时候，乞丐们已经散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众考生，和被他们围在中间，呆若木鸡的熊林。
　　只见熊林脸上白一块，红一块，黄一块，颜色丰富极了。他额头不自觉的渗出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让原本就色彩斑斓的脸显得层次更为丰富。
　　终于，他动了动，茫然的看着在场众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这时，许兰连忙上前挡住众人的目光，“别听那个乞丐胡说，木然兄就是生病，因着病中久卧于室，不能见阳光照射，故才涂粉。”
　　熊林回过神来，激动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样。”
　　他一把拉起许兰，朝贡院踉踉跄跄的跑去，“考试快开始了，我们走，快走。”
　　考生们这才回过神来，陆陆续续的跟着他们朝贡院而去。一时的狗血八卦固然刺激，但科考才是更重要的。而且这熊林毕竟是西南布政司使的儿子，若是过多探究，让他记住自己记恨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当然，也不妨碍某些人低声议论。
　　“他真的是为了避光才涂粉？”
　　“呵呵，你真单纯，这种鬼话也信。避光的人都带着帷帽，何苦把自己涂成个病衰之相，也不怕考试晦气。”
　　“确实如此呀，那他干嘛要这样做啊。不会是在涂粉中夹带吧？”
　　“还不至于，涂粉怎么夹带？应该是如那乞丐所言，他知道自己这次乡试会被容明焉和罗冲天压名次，又不想承认自己比他们差，所以想了装病这个法子。”
　　“原来真是涂粉装病呀。怪不得前几日他可以一把推开容明焉，生病的人哪有这个力气。”
　　“我还惊叹他意志怎能如此坚定，居然拖着病体硬是坚持了两场呢。”
　　“若是被他得逞，这次乡试过后，我们哪里会记得什么容明焉，什么罗冲天，只会记得这个病弱但却忍受病痛，坚持完成三场考试的熊木然。”
　　“是啊，他会美名流传，而我们则是被蒙蔽的傻瓜。啧啧啧，真是诡计多端的官宦子弟。”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到熊林耳朵里，他死死咬着牙，极力控制自己忍住，不要去和他们理论，不能将事情闹大。
　　就让他们说去吧，等上了考场，他们就会忘了这事，眼里只有面前的考卷。还好刚才许兰反应灵敏，不枉费这些年从他手里拿到的好处。等这件事情淡了，再放出风声，说自己阳光不宜……一时间，熊林思绪如波涛起伏。
　　人群后方，容景面色平静，过了好一阵，她才低下脑袋，歪嘴一笑，深藏功与名。
　　自从昨日黄四回来告诉自己熊林与许兰在客栈的密谋后，容景就觉得无比恶心，她尊敬堂堂正正的对手，比如罗鸣之流。但熊林这种陈年老绿茶，她必须让他尝试下社死的滋味。
　　所以，她让黄四扮成乞丐，当众拆穿了熊林装病博名声的真面目。
　　希望熊林和许兰能及时回头，自己还可以宽宏大量饶他们一回。若是他们继续踩着自己作妖，还会有更大的社死等着他们。
　　不光是社死，还有西南布政司的一系列内部矛盾，也会由此引发……
　　*
　　最后一场考试开始。之前还意犹未尽吃瓜的学子们已经彻底忘记了刚才的大瓜，而是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的题目。
　　这是一道策论，类似后世公务员考试的申论，是对具体问题的分析解决，而且往往结合时事。但策论需引经据典，特别是四书五经，即所言必须有所依凭。
　　不光是其他考生，就是容景看到这次的策论题目也惊了。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是这个题目，太敏感了。
　　她相信，按云显的官职——文渊阁大学士，是绝不可能出这样的题目。
　　那就是礼部，难道是林霄的意思？
　　不，也不太可能，这个题目太大，而且涉及民生，至少得是六部汇商的结果，甚至是内阁，甚至是……
　　*
　　其实，不单是包括容景在内的考生们，第三场考试发放试卷之前，副考官高大人拆开包装试题信封的火漆，将试卷拿出来后，在看到考题的一瞬间，在场的官员们都诧异极了。
　　“高大人，您确定，乡试最后一场的策论是这个题目？”片刻后，熊连方才问道。
　　高大人点点头，“确定无疑。”
　　众人心中惊疑更甚，西南巡抚郭辉也忍不住看向主考官云显，问道，“可是，这道题真的合适吗？虽然您是主考官，我们这些外人不好置喙。但是无障老弟，策论的意义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经世致用，经世致用啊。”
　　“我也对此题目充满疑惑，不过——”云显缓缓打开一个匣子，从中掏出一捆金灿灿的卷轴，“这是圣意，不得违抗。”
　　众人连忙下跪接旨，只留下桌上摊着的题目，只见上面赫然是：
　　女子独立成户论。
　　作者有话说：
　　解放妇女，发展生产力。


第135章 乡试
　　其实, 在看到题目的一瞬间，众人就多半猜到这是皇帝的意思, 因为近几个月来, 关于立女户的事情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首先，是礼部侍郎林霄提出，他需要一些通文墨的女官来整理归纳历年全国各地县试、府试、院试的题目, 因为男性官员就没几个手脚麻利的。
　　然后是大理寺正甘泉，也想招些能识字且细心把稳的女子整理卷宗。还有辽县知县陶乐, 他说辽县常年战乱, 妇女儿童生存不易, 建议寡妇独立，不再受亡夫家族盘剥。以及锦州城知州潘峰, 他需要能做精细活路的医女，照顾从辽县那边回来的士兵。
　　于是，有官员顺势提出，既然这么多地方都需要女子工作, 不如让女子独立立户，不再依附于夫家。这可捅了马蜂窝, 另外一些保守的官员立刻骂这些人罔顾人伦纲常, 国将不国。提出女子立户的官员自然不肯示弱, 开始和他们对骂，一时间, 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皇帝无奈，因他觉得女子立户确实大有好处, 但也确实打破了男女尊卑。于是他让六部开会讨论, 最后的结果是, 礼部与工部同意, 吏部与刑部反对，户部与兵部中立。
　　皇帝被气笑了，于是又召开内阁会议，没想到很多已经致仕的前阁老居然也来了，他们齐齐跪在殿外，高呼陛下此举不可，万万不可，这是容颐曾经的举措，若是施行此举，将会祸国殃民。
　　看着那一张张老脸，皇帝想起，这其中的不少都是当年联合将容颐拉下来的人。容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般百姓可能会说是奸臣、大罪人，但皇帝是知道真相的，他看着那些老家伙，气的说不出话来。
　　回到后宫后，他又发现云贵妃哭的梨花带雨，只得耐着性子问贵妃你怎么了。云贵妃却问他女子立户一事何时可以尘埃落定。
　　“陛下，你知道吗，就是因着你宠爱昭阳，把什么好吃的都往妾身宫里送，昭阳现在才长得这么高大威猛。很多人都笑话她，说她嫁不出去，还有些癞□□也不掂量掂量自个，想要求娶昭阳。陛下，昭阳心里苦，臣妾心里苦，不如让她立户独立，也省的留在宫中天天听那些伤人的话。”
　　一想到个子此自己还高的女儿，皇帝就无语凝噎。虽说他是提防着祁叡，但祁叡嚣张跋扈也就算了，怎么连外形也长得如此随心所欲，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个女孩子。
　　“前些年朕给她指过林静，是她自己不珍惜。”皇帝无语道，三年前林静被点探花，祁叡也还没现在这么高，还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公主。
　　云贵妃心道谁不知你是在试探叡儿和林霄有无勾结，若是祁叡真答应了，他和林家不知被你整成什么样子，但面上还是一片委屈，“昭阳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喜欢，绝对不嫁。可现在若是有她喜欢的，人家也不一定喜欢她了。”
　　毕竟，谁会喜欢比自己高的女孩呢。
　　“陛下，您就让昭阳立户出宫吧。”云贵妃哭道，“天天听那些闲话，要是昭阳哪天想不开，臣妾也不活了，臣妾就这一个女儿，以前就差点没了，她是臣妾的眼珠子心肝子啊。”
　　许是想到了真正的昭阳公主，云贵妃哭的格外悲戚。皇帝被她吵得心烦不已，在殿中踱来踱去。确实，昭阳的婚事是个大麻烦，她虽然五官秀丽，但身形高大，用来和亲显然是不行的，笼络自己看重臣子也不行。虽然，有的臣子并不在意她的外形。
　　比如前几日凤阳王就来信，表示想求娶昭阳。留在京城的嫡子谢骞也通过二皇子表达心意。呵呵，以为自己不知道他们葫芦里打的什么算盘吗。他绝不可能将祁叡许配给他们，让他们通过祁叡一步步接近皇家的各种机密。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将昭阳许配给家世一般，才能一般的男人了。但皇帝担心，祁叡肯定不干，还会招来闲话，说他作为父亲，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却如此草率对待自己女儿的婚事。
　　思来想去，立女户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这是昭阳自己要求的，也可以避免昭阳和云贵妃以及云家的势力落入某些居心叵测之辈手里。又显示了自己的父爱，对女儿的宠溺。
　　一举三得，很好。
　　可是，立女户一事被那帮老家伙阻拦，该想个什么办法绕过他们呢？
　　“陛下有旨，今年西南四府乡试策论题目为《女子独立立户论》！”云显拿出圣旨。他没告诉其他人，他还有一份圣旨，上面写着：“本策论得分最高答卷，西南四府将由此决定女子独立立户相关事宜。”
　　皇帝告诉他，为了防止某些人插手科考，以权势压迫他们这些考官，这后面一份圣旨需得等到乡试放榜后再拿出来。
　　“无障啊，此题关系重大，你作为主考官，可要保证评阅公正，选拔出利国利民的策论文章啊。”皇帝道。“那些老顽固不好说服，朕只能让年轻一代的士子多发出些声音了。”
　　云显自然恭敬领命，他心中清楚的很，皇帝起了这个题目，又将两道圣旨交给自己，意图很明显——皇帝是支持此事的。所以，这第三场的头名，必须符合皇帝的所想，不知有多少考生可以悟到这一点呢？
　　就算他们明白了，又该如何论证呢。
　　他很期待。
　　*
　　考场上，不少学生都觉得匪夷所思，女子怎能立户呢？这道题目一定是考察男尊女卑，伦理纲常。
　　对，一定是这样！
　　看来今年的策论很简单嘛。也是，加了他们毫不熟悉的算学，可不得将其他场次的难度降下来。想到这里，他们热情饱满的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打稿子。
　　容景一动不动的看着这道题目，陷入了沉思。
　　这道题目为何出现在西南四府的乡试上？估计一来因着最先提出女子立户的林霄、甘泉、陶乐、潘峰等都来自西南巴府。二来，就是主考官了，看着明楼上的云显，容景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云显是祁叡的舅舅，祁叡也在暗中鼓动让女子立户。作为她的舅舅，云显肯定也同意此事，所以按他的喜好，这篇策论的论点很明确——女子立户于国家有利。
　　所以，应该是某人想推行此事，所以将云显派来做这次西南四府乡试的主考官，让云显出这道题目。这个人只可能是皇帝。
　　想清楚了这一层，容景瞬间放松不少，她原本以为要是按自己所想答题，会不会审题失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个风险。她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才能答得更好。
　　容景知道，首先要在义理上避免男尊女卑，夫为妻纲这一套，但也不能扯什么男女平等。因为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过耸人听闻。
　　她想了想，决定以阴阳调和为切入，她本经为周易，周易讲阴阳，正好！
　　她例举了现今各行各业的从业者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显然与阴阳协调的天道不符合。
　　“女子虽不如男子孔武有力，但慈爱心细，若做夫子，定能安抚幼童，使其不再抵触学习。若为医女，可使伤病减轻痛苦……”容景列举了十几种女人可以做的工作，充分说明了女子的优势。并认为若是有大量女子涌入这些行业，不仅可以解决人手不够的问题，也可以释放一部分男性劳动力，让他们去从军，减轻边疆的压力。
　　容景想了想，又加了一段，“此外，女子立户，不再拘泥于狭小内阁，不再日日久坐沉思，对其身心健康颇为有益，亦有助于孕育产子，诞下健康聪慧婴儿。”
　　目前大雍王朝人丁日渐凋敝，就连皇帝的子嗣也不多，相信这条一定能让皇帝和主考官动心的。
　　毕竟，任何时代，一定的人口都是最重要的。
　　优点讲了这么多，容景却并没有讲缺点，而是论证了一番具体的实施。
　　“若欲独立立户者，需满足以下条件：年满十四，可独立过活，需家中同意。但被虐待者无需；
　　寡妇、和离者、被休妇人皆可立户，一旦立户，财产独立，父家夫家不得以任何理由索要立户后女子辛苦经营产业与钱财，亦不得上门骚扰……
　　凡独立立户者，需提供所谋生计，官府需保护其从业待遇与男子同等，即所谓同工同酬……
　　立户者亦可再行婚配，其立户期间产业婚后依然归于女子名下，不得被夫家索取……
　　建议成立专门女户司，帮助女子立户者习得技艺，保护身家性命，避免女童被虐待……”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乡试
　　第三场刚一考完, 考生们就炸开了了锅，他们离开号舍, 出来贡院后, 就聚在门口议论纷纷，久久不肯散去。
　　容景走出来的时候，正巧听到陈宇说, “我当然同意啦，我娘对我爹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一直想要和离。但又担心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处去, 也连累我的名声不好。若是女子可以独立立户, 那我简直谢天谢地，立刻拉她和我爹和离。”
　　陆洋也道, “是啊，我娘现在还时不时要接济我爹那边的人，他们有手有脚却不肯做活，趴着我娘吸血, 我每次拿这个出来讲理，他们就讥讽说亏我还是读书人, 连三纲五常都不懂。”
　　一旁几个其他府的考生听不下去了, “看来你们的家境确实非常不好, 从小受的教育也不正统。什么女子立户，自古男尊女卑, 这是伦理纲常，懂吗？”
　　陆洋笑笑, “家境不好又如何, 我们还不是同样在这秋闱上。”
　　罗鸣也笑了, “陆海地, 你说的不错。就从你刚才的话来看，若是前两场你没有大失误，这次乡试稳了。”
　　那几个人一下子愣住了，他们自然认得罗鸣，清贵罗家人，巴府著名才子，经常和另外一个才子容明焉出双入对。
　　罗鸣自然不会信口开河，他既然这样说了，就证明这道策论确实该赞成女子立户。
　　“可是，可是，男尊女卑……”一个考生还想争辩，就见罗鸣呵呵冷笑，“你是不是只会这个词啊，朝廷最近立女户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不是家境很好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但凡家中有个五品，不，六品以上的官员，都清楚的呀。”
　　那几个考生被他说的涨红了脸，不敢再还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这时，罗鸣抬头见容景出来了，忙问，“容明焉，你这道题是怎么答的？”
　　众人连忙竖起耳朵，期待的看着容景。
　　“既然出这样的题目，肯定是要让我们论证女户的可行之处呀。”容景道。
　　她话音刚落，现场一时间哀嚎不断，若是单一个罗鸣也就罢了，现在就连容景也这样说。
　　他们这场的成绩，悬！
　　*
　　考完后，还有几天才放榜，容景提议反正机会难得，不如趁着这几天的时间去附近的风景名胜游玩，众人自然响应。
　　期间罗鸣一直和容景对答案，容景颇有耐心，将每一场的作答都详细讲了。
　　“第一场，你五经经义比我强，第二场，我们或许可以打个平手，第三场，我们前面的论述很像，但我却没有如你那般提出立户的标准，对立户女子的保护，甚至女户司一类的机构。”罗鸣道，“我，终究还是比不上你。”
　　“冲天兄，你别这么说啊。”容景道，她怎么能向罗鸣解释她来自妇女权益得到充分保障的，机构完善的现代啊。
　　她只能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你出身名门，家中的姐妹也是娇养的，自然不如我在底层见得多。”
　　“若是可以选择，我也希望能过你这样的人生。”
　　罗鸣心中一紧，是呀，他一直以来都和容景比较。容景确实天资聪明。但容景能有今日的成就，也和容景自小凄苦的经历与不屈的反抗有关。容景将他当朋友，府试时不顾自己迟到的危险，也要替他和陶乐、甘霖治疗。容景总是无私分享自己的心得，从不藏私，自己的算学若不是得了他的指导，只怕这次会失误不少。
　　这么好的容景，自己却对他说酸话，说让他回忆起幼时苦日子的话，思及此处，罗鸣再也忍不住，双手紧紧捏住容景的肩膀，“明焉，是我不好，我一会不会再说这些话，也不会再处处与你比较，我们是朋友，而且——”
　　他愣在那里，而且之后怎么也说不下去，他想说，而且我们不是一般的好友，但又觉得他们之间远非如此，那又是什么呢。
　　正在这时，忽然黄四的惊呼传来，“公子，您来看看，这些首饰可好看了，要不要给大小姐和二小姐买。”
　　罗鸣连忙松开了容景的肩膀，容景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没有多想，她顺着黄四的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是个卖玉的摊子，陈宇、陆洋、刘杰三人正挑挑选选。
　　“要买，我来了。”她立刻跑过去，只剩满脸苦笑的罗鸣。
　　在这一瞬间，罗鸣彻底明白了他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的心意。他黯然的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黄四冷冷看着他，心道这姓罗的果然对容公子起了非分之想。他寻思着，一定要尽快给殿下写信，告知此事。
　　*
　　在容景等人开心的游山玩水，购买特产的时候，云显等人正忙于评阅答卷。
　　先评的自然是第一场。
　　“将那容景的答卷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答的有多精彩绝伦。”云显道。
　　官差连忙找出容景的答卷递给他。
　　“第一题四书经义，普普通通，第二题，也很一般。第三题，呵呵，无比平庸。”
　　看完前三题，云显哈哈大笑，什么著名才子，名不符实罢了。
　　副考官高鹤暗自摇头，心道这回乡试的四书经义题目若非以礼、诗为本经的考生很难答的出彩，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容景以周易为本经，只能答成这样。
　　“第四题也马马虎虎。哎呀，还以为他多厉害呢，结果就这，就这，呵呵。”
　　高鹤笑道，“云大人，不是还有最后一题吗？容景当时还专门找到您，让您澄清这道题并非为他所设。”
　　说罢，他走到云显面前，“我也一起看看吧。”
　　云显哼了一声，摊开五经经义的那页答题纸，“我倒要看看，他能答出什么花来。”
　　片刻后……
　　两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容景的答卷，似乎要将这纸烧出一个窟窿。
　　终于，高鹤忍不住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角度的回答。立意高远，振聋发聩。”
　　云显依旧呆若木鸡一语不发。
　　高鹤却沉浸在激动中，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此文实乃千古绝唱。单此一篇，可直接点为解元。”
　　“不愧是人人称颂的容景。果然非同凡响。”
　　云显闻言，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是比其他人答的好些。但是，乡试一共三场，我们看看他后面的回答再做定论好吗，高大人。”
　　他内心疯狂咆哮，怎么可能，这容景的回答和当年容颐的回答几乎如出一辙。
　　这难道就是容家人逆天的资质吗？
　　高鹤说的没错，乡试中，头场本经经义出彩绝伦者可当场点为头名。但他不想看到容景那小子继续嚣张下去了。
　　他必须压容景的名次，他就不信，容景场场都能答这么好。
　　*
　　第二场，前面几题的判、诏、表考生们基本都答的不错，但完美无瑕的只有容景和罗鸣两人。至于后面的几道算学，差距很大，巴府的考生特别是崇明社学那几人表现相当好，基本没怎么失分，其余考生有的连一道也没做对。
　　“虽然罗鸣和容景是唯二算学全对之人，但容景的步骤更清晰明了，而且几乎与标准答案一样。”高鹤道。他越发惊奇，这容景今年也才十五，怎的如此优秀，经义答的好也就罢了，连算学也如此出众。
　　云显觉得呼吸越发不畅，这第二场，容景怎么也答的如此好，又是全场第一。
　　“还有最后一场。说不定那容景就失误了呢？”云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平气和。他开始飞速思考，若是容景第三场答得不好，高鹤等人如果以三场综合，依然想定容景为头名，自己又该如何辩驳？
　　容景性格狂妄？不行，目前容景毕竟没做过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长得难看？更不行。
　　高鹤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容景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云显如此记恨。
　　*
　　第三场只一道题，就是那篇“女子独立立户论”。
　　“先把那些全篇翻来覆去讲男尊女卑，除此以外再言之无物的答卷全部判不合格，同时判整场乡试不合格。”云显道。
　　评阅场上的其他官员和夫子诧异的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高鹤也点点头，“科考的意义在选拔经世致用的人才，我们要的是能解决社会问题的人，不是只会吊书袋的酸腐文人。”
　　其余官员和夫子们忙称受教，然后在一堆试卷里翻翻找找。不一会儿，上百份试卷被找出来，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众人有些唏嘘，这些考生这次乡试又落榜了。这不重要，毕竟乡试不是那么容易中的。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理解，现在科考的风气似乎正发生着某种改变，变得务实，变得不再排斥庶务。
　　正当他们唏嘘间，就听云显又道，“若是发现那容景的答卷，就给我呈上来。”
　　经过这几天的评阅，不管是高鹤还是其他评阅的官员夫子，甚至是杂役的官差，都知道这云显云大人是彻底和那名为容景的考生杠上了，一直在找容景的茬，但奈何容景前两场都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第一。他只能将希望期待在最后一场，希望容景出什么纰漏，与解元失之交臂。
　　不知他是否能如愿呢？
　　一个夫子发现了写着容景名字的试卷，将它抽出来递给云显时，顺势瞟了几眼。
　　看到上面的回答内容，他想，云大人这次多半不能如愿吧。
　　果然，云显接过，只匆匆看了一遍，就呆在原地，片刻后，他仰天长啸，“不怕登徒子，就怕登徒子有学识！”


第137章 乡试
　　“什么登徒子？”高鹤忙问。该不会是说容景吧。可他觉得容景虽然胆子有些大有些刚烈, 但守礼知法，无论如何也与登徒子扯不上关系。
　　“晦气, 别提他的名字。”云显气呼呼道。
　　高鹤见堂堂乡试主考官露出如此情态, 只觉得好气好笑又好奇，他连忙拿过容景的答卷，看了起来。
　　“不错, 阴阳协调。这比那男尊女卑强多了……很好，立户做活有利于妇女体魄强健, 说的不错……连保障之法都一一列出, 难为他年纪轻轻就能想到那么多, 而且有理有据。”
　　“此篇，当为第一。”高鹤道, 他相信如此全面落地的回答，其他那些闷头读书的秀才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再看看，再看看。”云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剩下的答卷, 特别是罗鸣等人的回答全部看了一遍，最后悲哀的发现, 全场无出其右者。
　　“云大人。”高鹤正要说些什么, 就见云显对评阅的官员和夫子道, “剩下的试卷中，以赞同女子立户为优, 若是不赞同但能立于国民生计反驳者，亦可。”
　　“本场评完, 将三场综合, 确定中举人选。”
　　高鹤撇撇嘴, 不再说什么。
　　一阵忙活后, 一个官员道，“本次西南四府参加乡试人数二千余人，按二十存一，共百余人上榜。”
　　云显点点头，又问，“亚元与经魁可确定？”
　　高鹤有些为难，“按往年惯例，从五经考生各取头名，作为前五亦五经魁。但那罗鸣虽不是易经头名，实力却远超其余四经头名。”
　　云显笑了，“果然，和那容景混在一起准没好事。”
　　高鹤无语极了，这也能扯到容景。他咳了一声，“其余大人觉得按惯例执行，但我觉得这对真正优秀的人不公平。”
　　若是按前人判五经魁之法，罗鸣只能屈居第六。而那尚书的经魁熊林实际名次却在三十开外。
　　“明日就要放榜，还请大人定夺。”高鹤道。他只是副考官，虽然和下面人意见不合，但却并不能擅做主张。
　　“让我想想。”云显闭上眼睛，他听他爹说过，以前容颐在的时候，也并没有分经排名。以至于得罪了某权贵，为他日后的倒下埋下了伏笔。
　　他又想起，第一场的周易经义，容景那和容颐几乎一样的回答。
　　既能养颐，何至小过？
　　他睁开眼睛，再度恢复清明，“按成绩排名，若遇某经经魁，只需额外注明。”
　　高鹤大喜，“甚好！
　　另外一些官员却仍然有些迟疑，“可是，这与历来做法不同。”
　　云显不耐烦道，“怕什么，我是主考官，出了问题我担着。”
　　他们云家韬光养晦太久，是该学学雷山公的冲劲了。
　　“我也一起担着。”高鹤也道。
　　云显赞赏的看了他一眼，高鹤这次表现很是不错，可以告诉叡儿，让他日后有机会可以提携此人。
　　当然，高鹤唯一表现不好的，便是过于维护容景。
　　果然，高鹤又道，“既然亚元与经魁已定，是不是该定解元了啊。”
　　云显喝了口茶，别过脑袋，对一个官差道，“写榜的纸张笔墨准备好了吗？唱榜的人选确定了吗？”
　　“云大人。”高鹤叹了口气，他很想说这种小事不劳你这个主考官操心了。但终究没说出口，只将一支朱笔递给他。“快点解元吧。”
　　在考生的名字上画个大大的红圈，将他和其余考生区别开来，这就是乡试的头名，也就是解元。
　　云显气的大喝一声，提笔在容景的名字上划了个红圈。
　　可恶的登徒子，你别得意的太早，就算你乡试第一，是解元，那又如何，还有会试与殿试！
　　你不见得能次次夺魁，不是状元，就没有迎娶大雍王朝最尊贵的昭阳公主的资格。
　　还有，容景，或许你没想到吧。皇帝的意思是，若是女户改革在西南四府成功，也会推广到全国，到时候叡儿也可以独立立户。
　　看着云显先是怒极却无可奈何，接下来又所有所思笑的阴险，再接着无比得意的样子。高鹤目瞪口呆，这就是清贵俊逸的云家人？怎的如此偏执、扭曲且分裂。
　　*
　　第二日，乡试放榜。天还未亮，考生们就聚在贡院的门口，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结果。
　　不一会儿，一个官差拿着榜文出来，“唱榜咯！”
　　按西南四府乡试的传统，在正式张贴榜文之前，会先从最后一名开始，逐名往前唱榜。
　　“天正丁卯年间，西南四府乡试，第一百零三名，康府，北宁县，杨强。”
　　那个叫杨强的考生当场就乐的手舞足蹈，嘴里叫着考上了考上了终于考上了，活生生演了一出中举狂喜。
　　能够考上举人，代表着从此彻底摆脱白身，有选官的资格，就算暂时没个一官半职，也会被人恭敬的尊称举人老爷。
　　“……第九十二名，云府，南州城，潘知。”
　　“……第八十七名，黔府，千灯县，周英。”
　　最后一名尚且如此喜悦，其余中举的考生更是欢喜异常。
　　“……第八十三名，巴府，锦州城，陈宇！”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容景等人齐齐叫好，只有当事人陈宇有些傻眼，刚才，真的是再叫自己的名字？
　　他很想问容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不好打扰容景继续听榜，只能生生忍着，等到贴榜之后再去好生看看，他只觉得那唱榜的声音无比漫长。
　　没过多久，报到了陆洋的名字，容景等人再度喝彩，陆洋也激动难耐，瞬间就哭出来了。
　　贾宜也考上了。他兴奋的大叫，但考上嚎叫的人实在太多，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难以分辨。
　　容景笑笑，中举发疯，真不是说着玩的。
　　不知不觉间，名次已经报到了三十多名。
　　“第三十一名，云府，南州城，熊林，亦是本场书经的经魁。”
　　官差此言一出，现场各种嚎叫骤然停歇，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经魁，三十一名，不可能呀。经魁不都是前五吗？
　　官差忙道，“各位，是这样的。云大人说了，这回乡试按名次排序，不依分经排序。”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但很快，现场又发出了阵阵低声议论。
　　“熊木然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怎么可能来，被人发现涂粉装病以显示自己身弱志坚。啧啧啧，我要是他我也没脸来看榜。”
　　“幸好没来，不然会再丢脸一次。往常依着分经取士的规矩，总有人吹嘘他是经魁之才。呵呵，第三十一名的经魁。”
　　贡院不远处，静静的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乌蓬轿子。熊林坐在轿中，脸色时而涨的通红，时而褪的惨白。第三场考试前他出了那么大的丑，他的状态一直不好，他本想着乱答一气，等下次乡试再重新杀回来。可父亲一早就叮嘱他，无论名次如何，这次必须上榜，因为祖父在京中已经给他联系了国子监，祖父那么多孙儿，若是他不争气，祖父就会放弃他。
　　没想到，他又再次遭受羞辱，那云显故意让他难堪，并没有按往常那般分经取士，于是他堂堂书经的经魁只落到了第三十一名。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来人，把许兰给我叫过来。”他终于忍不住道。
　　不能让这些人继续议论自己，不能让自己的名望被他们踩在脚下。
　　必须得有人和自己一样丢脸，不，更甚于自己！
　　官差刚报到第二十三名许兰，许兰就看见了熊林的手下朝自己挥手。他连忙避开人群，跟着下人走到熊林的轿子面前。
　　“恭喜幽然兄，这次桂榜提名，而且名次还很不错。”熊林微笑道。
　　许兰刚想说可您是经魁啊，忽然想起熊林的名次只有三十一，比自己还低。只得闭嘴微笑，但这幅模样落在熊林眼中就是他在得意。
　　好个可恶的许兰，也是这次排名顺序变了，否则自己堂堂经魁再怎么也是前五，何至于如此丢人。许兰好不容易超过了自己，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但是，现在暂且饶过许兰。
　　“幽然兄，恭喜你了，不光你考的好，你们这边三人上榜，容明焉那边只有两人。”他笑的格外温柔，还不等许兰回答，就继续说道，“是不是该让他愿赌服输呢？”
　　许兰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他又道，“幽然兄，等放榜后我们兄弟好生聚聚，一来庆祝我们都上榜，二来庆祝伯父大人高升。”
　　说完，他拉开轿子的帘子，意味深长的看着许兰。
　　许兰知道，熊林在威胁自己，若是自己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会让他爹西南布政司使给自己父亲的考绩打不合格，如此一来，自己父亲梦寐以求的升迁就会化为泡影。
　　“这是自然。”许兰笑道，“木然兄，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那容明焉今日身败名裂。”


第138章 乡试（三合一）
　　138-1
　　正当两人说话间, 忽然唱榜那边传来一阵欢呼。
　　“恭喜冲天兄。”
　　“祝贺罗亚元。”
　　紧接着是更强烈的叫喊。
　　“恭喜你夺得魁首，明焉。”
　　“明焉哥哥/大哥/贤弟威武。”
　　“不愧是容大才子, 巴府的小三元。”
　　“那是以前, 现在应该叫容解元了。”
　　容景中了解元！罗鸣是亚元！
　　熊林眼中晦色更深，云显不是对容景不满吗？怎么还给他判了头名。还有那罗鸣，和容景一样, 同治周易，若是容景得了第一, 容景就是周易的经魁, 按往常的惯例, 罗鸣应该是第六，排在自己这个书经经魁之后。而不是踩在自己头上, 还是那么高的名次。
　　算了，罗鸣也就罢了，以罗家人的性子，就算才华再怎么出众也对为官从政不感兴趣, 将来顶多领个清闲职位，对自己没有威胁。
　　但那容景, 必须杀杀他的锐气了。
　　想到这里, 他又瞪了许兰一眼, “马上贴榜了，再不去人都走完了。”
　　许兰点点头, 无奈的朝人群走去。
　　*
　　唱完榜后，官差方才将桂榜贴好。
　　虽然已经听过一次, 但考生们依然热情不减刚才, 围在桂榜前伸长了脑袋看着。
　　“啊啊, 我果然没上榜, 刚才没听到我的名字我还以为榜唱错了，结果我真的没上，啊——”
　　“我真的上了，真的上了，嘿嘿。”
　　桂榜前，人们或是狂喜或是大悲。等他们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结果后，不少人纷纷来到容景身边祝贺。
　　“恭喜容解元。”
　　“容解元真是吾辈楷模。”
　　“日后还请容解元多多照拂。”
　　容景微笑着说哪里哪里，是自己这回运气好。其实这次乡试得了头名，她并不意外，但此刻仍然很激动。从今往后，自己不仅是举人，还是解元。解元，那可比小三元的名头响亮多了。
　　“是呀，可不是吗，连中四元，已经几十年没出过如此祥瑞了。”忽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容景抬头一看，就见许兰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多谢！”她淡淡道。
　　“容解元。榜也出了，乡试结果也尘埃落定了。你是不是该履行我们之前的约定——”
　　他掏出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纸，“愿赌服输！”
　　容景无声的叹了口气，来了，找茬的果然又来了。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她道，“我知道乡试很辛苦，考完后一连好几天脑子转不过来也是常有的。”
　　“你好好回去睡一觉吧。”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你能不能把握。她想。
　　“容明焉，别以为你现在是解元了，就能抵赖，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许兰怒道，他将手中的纸摊开，举到其他考生面前，“大家都看看，都看看啊……”
　　他告诉考生们，早在乡试开始之前，他在魁星客栈碰到容景一伙，他久闻容景才名，想要结识。容景却态度倨傲，对他各种冷言冷语不说，还开地图炮讥讽另外三府考生。
　　“容明焉说我们云府的学子不行，每年乡试都没几个上榜的，今年的桂榜怕是要被他们巴府承包一大半。我自然不服，一时脾气上头，就要与他比试，他先是笑我不自量力，后来被我缠的烦了，只得同意。我说口说无凭，必须立下字据，他也同意了，还亲自书写。大家看，就是这个——”
　　他将手中的纸举的更高，方便更多的人看到。
　　只见上面写着：
　　“本人，巴府小三元容明焉，现与云府许兰约定，在秋闱考场上一较高低。但因本人学识拔尖，是难得一遇的小三元，也是解元之才，故本人不宜亲自出面。好在本人作为巴府仕林领袖，学子们的大哥，这些年亦栽培出了不少有才学的小弟。故本人委派五位小弟：陈宇、陆洋、刘杰、范东、罗竞。许兰也指定云府乡试考生五人。双方在科考场上一决高下。以中举人数多少为输赢，若是中举人数相同，再论各自名次。等到桂榜揭晓，输方需当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并接受赢方的三个要求，这些要求需符合大雍律法。”
　　“现在桂榜出来了，你们这边只有陆海地和陈英俊两人上榜，我们这边有三个人。是我们赢了，容明焉！”
　　现场一片沉默，片刻后方才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容明焉也太狂了吧。”
　　“口口声声小三元，解元之才，从未见过这样的读书人。”
　　“还有什么仕林领袖、栽培，自称大哥，叫别人小弟。天哪，太狂了。”
　　一大片质疑的声音中，仅有陈宇、陆洋、刘杰等人一个劲的澄清，说容景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比试，这些内容也不是容景写的。
　　罗鸣无语的看着容景，“你怎么又得罪他了？”
　　“是他不肯放过我。”容景笑了，“冲天兄，你只管接着看戏，保管精彩。”
　　见容景嘴角稍歪，有些欠揍又有点可爱的样子，罗鸣忍不住，揉了她的头发一把。
　　“你呀，就是一肚子坏水。”
　　语气是他也没有察觉的宠溺。
　　容景理理头发，瞪了他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是我写的，上面的内容也不做数。”
　　“这分明是你的字迹，你还想抵赖？”许兰怒道，“容明焉，堂堂解元，岂能言而无信。”
　　范东和罗竞拿到了容景的算学稿纸，上面有容景的笔迹，他找了个擅长模仿笔迹的人，容景再怎么否认也无济于事。
　　果然，他见容景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慌乱，随后问道，“那你想提什么要求？”
　　许兰咳了好几声，将全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方才朗声道，“按着上面所写，一共三个要求。其一，你须得当众承认你容明焉虽有才学，却无私德，你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不配那么多士子爱戴。”
　　说完后，他睥着容景，“如何？这不违反大雍律法吧。”
　　容景摇摇头，“自然不。你也不必废话，接着说第二第三便是。”
　　许兰有些纳闷，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容景还在强装镇定。但无论如何，自己有他“亲笔”写的承诺，不怕！
　　于是他又道，“这第二条，便是你们崇明社学需得取下那块‘同舟共济’的牌匾，再当众说出你们辜负了陛下赞誉。”
　　容景忍不住笑了，“这是为何？我们之间的事情，怎的又扯上书院？”
　　“因为你是崇明社学的带头大哥，这次参与比试的学子也大多出自崇明社学。”许兰看向其他人，“我这样说不无道理吧。”
　　“有理有理。”现场不乏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也有嫉妒容景，想看他出丑的人。
　　许兰得意极了，借着道，“这第三条，就是你——容明焉，既然你的书院都得取下牌匾，你本人的那些五德乡贤、县府院案首、小三元等的牌匾也请取下来，并付之一炬。”
　　此言一出，现场瞬间沉默。这三个要求确实合理合法，但那容景要是答应了，这辈子将再也抬不起头了。哪怕他已经中了解元，也抹不去今日的奇耻大辱。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有感叹许兰阴险的，有叹息人还是别太狂不然总会糟报应的。更多的则是满心激动的看热闹，以往乡试放榜就放榜，今日还有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太过瘾了。
　　他们都期待容景接下来的表现，是认命认怂，还是向往常那样，再次翻盘。
　　“不可！”
　　“你们欺人太甚！”
　　“歹毒！”
　　陈宇等人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们挽起袖子，捏紧拳头，咬牙死死朝许兰逼近。
　　许兰丝毫不怕，反而挑衅的昂起脑袋，嘴里芬芳不断，“容明焉，你以前不是很狂吗，不是瞧不起我们其他府的考生吗？怎么，现在你和你的小弟们输了，就不认账了，还指使他们来打我。哪里有你这样的读书人，除了学识，一无是处。”
　　眼看着离他最近的陆洋拳头就要落到他脸上，容景一把推开陆洋，“海地兄，别冲动。不然就着了他的道。”
　　“许幽然，三个条件我都听清楚了。你不过是想让我名誉扫地罢了。我知道，你嫉妒我长得好看，又中了解元，故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来陷害我。”
　　许兰怒道，“容明焉，是你自己要和我比试。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承认，算什么男人！”
　　容景笑了，“好，那我且问你。海地兄三人也就罢了，这两位——”
　　她指着罗竞和范东，“和我往来一直不多，我怎么会拜托你们二位？”
　　许兰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范东道，“容明焉威胁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就将我以前在崇明社学做的糊涂事公之于众。但没想到，他现在却不承认找过我，真让我心寒。我替崇明社学的学子们不值，他们那么信任容明焉。”
　　一旁的吴旭气坏了，“姓范的，你胡说八道什么？若是明焉贤弟真想让我们巴府学子和其他府的比试，为什么不找我？还要费劲心思威胁你，你才学很好吗？这次不也落榜了？”
　　范东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或许容明焉觉得我至少比你强吧。”
　　吴旭气的抓起他的衣领，想要好好分辩，却见容景摆摆手，“好了九日兄，等我问完再说。”
　　她又看向罗竞，“那你呢，我是怎么同你说的？”
　　罗竞想也不想就道，“我以前讲过罗冲天坏话，被你听到了。你说若是我能帮你对付许幽然他们，就不把这些坏话告诉罗冲天。”
　　容景还未开口，罗鸣先笑了，“你说我坏话还少吗，或者说，我们互相之间说坏话还少吗？我们一到云府府城，就分道扬镳住进不同客栈。你还担心我在意你的坏话？编理由也编的如此愚蠢。”
　　众人一听，都觉得罗鸣说的有理。不光是罗鸣，还有刚才吴旭质问范东，也有道理极了。容明焉和这两人的关系，说的好听点叫生疏，难听点叫不甚和睦，又怎会找到他们？
　　容景笑道，“所以，他们这次都落榜了啊。”
　　她拍了拍范东和罗竞的肩膀，“为了羞辱我，你们真是牺牲巨大。特别是你，罗争先。你连续两次乡试不中，而你的堂弟冲天兄一次就上榜，还是亚元。不知你有什么感想。”
　　138-2
　　罗竞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原本以为，容景和罗鸣都以易为本经，容景得了头名，也就是易经经魁，罗鸣无论如何也得五名开外，这个成绩不算好。自己再找点别的理由，让家里人相信，自己这次失误了，再努力三年，等到下次再拿个经魁回来，难道不比那罗鸣强？
　　但他没想到，这回桂榜排名改了规则，不再分经取仕。罗鸣成了亚元，自己在下次乡试中超过他的机会，微乎其微。
　　见罗竞神色有异，众人这才想起罗竞也和容景一样，是个小三元。
　　“罗争先怎么也落榜了，上回他是被林致远气的，这回可没人气他啊。”
　　“就算不是解元亚元，不是前几名，不是经魁，也不至于落榜啊。”
　　“一定是他故意的吧？”
　　“难道，真如容明焉所说，罗竞为了让他难堪，不惜自己落榜，这也太……”
　　眼见众人议论之声越来越大，许兰咳了两声，扬了扬手里的纸，“好了，容明焉你休要再继续狡辩拖延。字据在此，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愿赌服输，快答应我的条件吧。首先，当着大伙所有人的面，说你是沽名钓誉的无耻之徒！”
　　众人立刻闭嘴，期待的看着容景。是呀，不管容景对范东和罗竞的质问如何有理，但毕竟许兰手里拿着的，是他的亲笔书写。容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的，自己亲手写下来的内容。
　　只见容景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学生容景，请云大人为学生主持公道，有人恶意构陷学生，伪造学生字迹企图当众羞辱学生。”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贡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脸色阴沉的云显缓步踱了出来。他的身后，一闪而过的黄四捏紧了拳头，“大公子，看您的了！千万不要让容公子受委屈呀。不然殿下会伤心的。”
　　“一大早，谁叫的那么大声，扰人清梦。”云显冷哼一声，随后好似才发现容景一般，诧异道，“是你，容景？你又惹什么事了？”
　　前不久，黄四找到他，将容景所托之事讲了。
　　“容公子说，他现在是殿下的人，他名声不好，对殿下也不利。还有，他说若是云大人可以帮他洗清污名，他就能让熊家狠狠栽个跟头！”
　　云显自然知道轻重，他压容景乡试的名次，但绝不会让容景落榜，更不会让容景沾染恶名。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而且他很好奇，容景会怎样让熊家栽跟头。
　　“容景，谁构陷你，谁羞辱你？”云显问。
　　“容明焉，你血口喷人！”许兰还不待容景向云显解释，就走到云显面前，拿出手里的那张纸道，“云大人，这是容明焉亲手写的，可是他却不认账，还污蔑说学生构陷羞辱他。云大人，此人无耻至极，难当解元之名。”
　　云显接过，看了一眼，问，“你如何证明这是那容景所写，上面又没有他的手印。”
　　许兰道，“这又不是买卖书契，故我们双方并未按手印。但是——”
　　他得意的笑了，“可从笔迹证明是容明焉所书。”
　　说罢，他看向容景，然后见容景露出一个更为得意的笑容，“好呀！我立刻同你验证笔迹！”
　　容景歪嘴一笑，从书包中掏出纸笔，“云大人，学生写几个字，您看看学生的笔迹是否与那许幽然手上的一样？”
　　片刻后，许兰瞪大了眼睛，“不不不，不可能！”
　　只见容景现在写的字与他手上的字，字体风格完全不同。
　　他转头看向范东和罗竞，发现两人也目瞪口呆，显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你临时改了字迹！”许兰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着吼道，“休要耍这些心眼子。”
　　容景耸耸肩，“这就是我平日里的笔迹，若是不信，可以去客栈，那里还有我的习作、稿纸与各种批注，欢迎一一比对。”
　　见她神色自如，许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云显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两个官差跟着陈宇、陆洋等人往客栈而去。
　　不一会儿，几人抱着满满当当的书籍练习册过来了。不少人见状都暗自咂舌，怪不得容景是解元，先不论天资卓绝，就是下的苦功夫也比一般人深。乡试备考期间，他居然也做了这么多功课。
　　云显也被容景的勤奋小小的震惊了一把，这个登徒子虽然好色，但也算个刻苦的读书人，他将容景的练习一张张翻开，待到全部看完，方才说道：
　　“这上面的字迹全都是一个样，圆润柔和，我看不出是什么体。而你手持的这份，细瘦削劲，类似瘦金。”
　　“两者，迥然不同！”云显道，“所以，并不能证明这是容景写的。”
　　“云大人英明！”容景闻言高呼，陈宇等人也大叫明焉哥哥/大哥/贤弟果然是清白的。
　　围观的考生们也颇为失望的叹了口气，不是容景做的啊。没意思！
　　许兰却气的跺脚，怎么会这样，难道这容景早就知道范东和罗竞要拿他的稿纸陷害他，所以提前做了准备。但这不太可能，容景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人，不是神仙。一定是这两货哪里露出破绽，被容景察觉到了。
　　范东和罗竞更是无比懵逼，他们拼命回想自己当时的表现，但确实想不出来哪里引起了容景怀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失败，许兰还会不会兑现承诺，将剩余的百五十两银子给自己，在下回的乡试中将经魁之位留给自己……
　　“许兰，范东，罗竞，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云显问。
　　围观群众再次提起精神，是呀，既然容景没有与许兰比试，那许兰、范东、罗竞三人之前如此言之灼灼，又是怎么回事呢？许兰手上的这份字据又是怎么回事？
　　感受到考生们期待且略带幸灾乐祸的目光，范东和罗竞对视一眼，满脸惨白的呆在原地，他们该怎么说呀？说他们假意同容景套近乎，然后容景给了他们一张刻意变换笔迹的稿纸？
　　许兰倒是镇定多了，他想了想，随即抚掌哈哈大笑，“是了，学生想起来了。有一日我们三一起喝酒，聊到容明焉，许是喝多了，醉了，误吧别的人当成容明焉，稀里糊涂的写下了这个东西，事后还信以为真。”
　　范东也猛地一拍脑袋，“对了，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罗竞也干笑，“怪不得我总感觉云里雾里，不甚真切呀。杜康误我！”
　　原来竟然是这样！围观群众不由得有些失望，开局很劲爆，过程也曲折，怎的最后落幕如此敷衍。
　　许兰朝两人挥挥手，然后一齐走到容景面前，拱手道，“容明焉，是我们行事不端，误会了你，害的你白白遭受一番质疑，我们给你赔罪了。”
　　容景冷哼一声，“你们可知，若是我没有留下这些稿纸，一旦被你们成功攀咬，只怕这辈子都要洗不清嫌疑。就算现在云大人为我证明无辜，我也会伤心难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吃不香睡不好，说不定还会常驻医馆。你们，难道就只是简单的赔罪？”
　　许兰咬牙，“在下愿以百两银子谢罪。”
　　容景，“少了。”
　　他给范东和罗竞都各自二百两。才给自己一百两，简直是看不起自己。
　　许兰强忍怒气，“那二百两吧。”翻了一倍了。
　　容景摇摇头，“谁不知道你是参政大人的儿子，平日里出手最是阔绰。”
　　许兰想说我花钱哪里大手大脚了，但看容景一副无赖的样子，又担心他将事情闹大，只得又道，“那我再加一百两，三百两！再多的我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了。”
　　这些钱他原本准备等事成之后，再分别给范东和罗竞，一人一百五十两。现在只得全部给容景。一想到自己非但没整到容景，还将几百两白银拱手相送，他就郁闷极了。
　　容景勉强同意，然后看向罗竞和范东，“那你们二位呢？”
　　罗竞叹了口气，“我家并不富裕，我目前只能拿出五十两，再多的就没有了。”
　　范东也道，“五十两。更多的拿不出来了。”
　　这五十两，正是许兰之前给他们的‘定金’。他们算是白忙活一场，还落得个糊涂愚蠢的名声。
　　容景笑着点点头，“可以。”
　　其余考生诧异的看着容景，他们没想到容景居然趁机索要钱财。
　　这也太没风骨了吧，说好的清高读书人呢。
　　云显也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容景，他就是这样对付熊家的？让熊连下属西南参政的儿子付出三百两银子，虽然有些肉痛但却并不算多的银子。
　　就这，就这？
　　如此贪财的货色算什么真男人，叡儿到底是什么眼光？
　　“容景，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了结此事了吗？”云显不死心，继续问。
　　容景道，“这是自然，虽然学生经历了伤痛，而且未来好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来，损失远非这区区四百两银子可以弥补，但学生也觉得他们不易，不愿意再让他们继续为难。”
　　云显闭上眼睛，不想看她，“你不后悔就好。”
　　若是容景真如祁叡口中那般足智多谋，完全可以借着第一场考试后许兰对他的刁难大做文章，将西南参政和布政司使熊连一起拖下水，但是，他只要了钱……
　　一个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注定没什么出息的男人。云显想。
　　容景恭敬道，“学生自然不后悔，但既然云大人在此，还得劳烦您帮学生个忙。学生想立刻拿到四百两银子。”
　　云显被她气笑了，“怎的，我还要帮你落实赔偿呀。”
　　容景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什么四百两，容景，你在说什么。”
　　只见西南巡抚郭辉带着一众下属官员款款走来，“你们聚在这里，似乎有所争议，到底所为何事？”
　　138-3
　　待到众学子行礼后，容景简要将事情经过讲了。
　　“总的来说，就是他们伤害了学生，学生想早点拿到赔偿藉慰受伤的心。”容景面露悲痛。
　　郭辉意味深长道，“四百两不是小数目，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容景满脸天真，“没事，我可以等。”
　　许兰急的咬牙，“不必等，我立刻取银子给你。你别再纠缠。”
　　范东和罗竞也忙道，“我们给你银子，你放过我们好不好。”
　　他们早有耳闻，容景深得西南巡抚郭辉赏识，若是容景在郭辉面前告他们的黑状可就惨了。还是早点让他拿钱，息事宁人。
　　“那现在就去吧。”容景大步朝前迈去。许兰三人连忙跟上。
　　“等等！”郭辉叫住了他们，“这么多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你们真能一下子拿出来？”
　　他的眼光在范东和罗竞身上徘徊，两人连忙道，“拿的出来，拿的出来，就在客栈中。”
　　郭辉又问，“看来你们家中甚是富裕，乡试都完了，还剩这么多银子。”
　　两人干笑，“不算富裕，不过是举全家之力凑了这些银子。”
　　罗鸣看着神色尴尬的罗竞，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和罗竞出发前，家中各自给了他们七十五两银子，这一路花销下来，他早已所剩无几。罗竞怎么还有那么多。
　　还有那范东，衣着打扮也不算富贵，怎的也可以不眨眼一口气拿出五十两。
　　这些钱明显有问题！
　　他明白了，容景说的好戏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郭辉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随后对两个手下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陪三位公子去取钱吧。”
　　“容景，你留在这里，本官有些话要问你。”
　　……
　　等到容景将事情经过又同郭辉讲了一遍，许兰、范东、罗竞和两个随行的官差也回来了。
　　“容明焉，此事虽然是我们糊涂，但你大人有大量，收下补偿后，便别同我们计较了。”许兰捧着沉甸甸的银子，无比心痛。
　　“那是自然。”容景笑道。
　　许兰之后，范东和罗竞也将五十两银子递给容景。
　　眼见这场闹剧就要收场，郭辉忽然猛地高声指着远处道，“熊林，你可知错！”
　　众人顺着他目光和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隐蔽偏僻的角落里，停着一顶毫不起眼的轿子。
　　郭辉挥挥手，一个官差立刻上前，将里面的熊林拖了出来。
　　人群瞬间哗然。
　　“熊木然，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敢露面，但又想看榜，只能躲在轿子里。”
　　“为何多此一举？坐在家里等下人回报不也一样吗？”
　　“等等，这些都不是重点。你们没听郭大人说他可知错吗？”
　　“他到底所犯何事？”
　　“难道是涂粉装病？可也不至于啊。”
　　云显也一头雾水，“郭大人，这到底？”
　　从刚才郭辉忽然出现开始，一切就透着股怪异，现在又是躲在轿子里的熊林，云显心道难不成这就是容景所说的，让熊家栽个大跟头？
　　他惊疑的看向容景，对方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目光，抬起头来，歪嘴一笑。
　　云显：表情好怪异！绝非叡儿良配！
　　另一边，熊林也从最初的慌乱平静了下来，他咳了几声，对郭辉和云显行礼道，“学生确实有错，但学生体弱见不得光，故躲在轿子里，不是故意不向两位大人行礼。还请郭大人和云大人原谅。”
　　郭辉冷哼一声，“别装病！你身体好的很，而且，本官也不会管你行不行礼这等小事。”
　　说罢，也不等熊林辩解，他又看向云显，“云大人，本官接到消息，有人扰乱乡试，所以来找你这个主考官一起商议。”
　　云显忙道，“郭大人请讲。”
　　郭辉看向熊林，“有人说，你指使许兰，收买范东和罗竞，让他们故意乡试落榜，以达到羞辱容景的目的。”
　　郭辉此言一出，熊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光是他，许兰、范东和罗竞也一样，脸颊齐齐失去血色。
　　事情怎会败露？而且还被郭辉知道了。
　　熊林毕竟是熊连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很快恢复镇定，“郭大人说笑了。学生为何要这样做，对学生有什么好处。”
　　郭辉冷笑一声，“你之前费劲心思装病，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你不就是想显示自己意志坚定吗？你见不得容景的风头盖过你，这么做很正常。”
　　熊林笑了，“大人，没有真凭实据，你身为朝廷大员怎可如此胡言乱语。学生知道您的职责是监督家父，但不能因为家父秉公守法你抓不到把柄，就朝我这个无辜学子泼脏水吧。”
　　郭辉也笑了，气笑的，“好个能言善辩的无辜学子。”
　　他指着范东和罗竞道，“五十两银子，这两人居然能立刻拿出来。”
　　熊林道，“这只能证明人家有钱，并不能证明我收买了他们。”
　　范东和罗竞也不住点头，说银子是家中给的，并非是熊林和许兰给的。
　　“你们家里给的？”郭辉怒极反笑，“你们都是巴府的，但这银子的底下，却明明白白的写着云府二字。这些，都是云府的官银啊！”
　　容景拿起一锭银子，翻开底下一看，“真的！”
　　其实不光是底部的印记，就是整体的成色，这银子也与巴府的不同。
　　范东和罗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惊恐。
　　被发现了，穿帮了！糟了！许兰也吓的直打哆嗦，他朝熊林看去，只见对方将脸撇到一边，显然嫌弃他做的不够稳妥，被人抓住了把柄。
　　正当他焦急该如何应对时，郭辉又开口了，“你是不是还在想什么辩解之辞？那你看看，这又是什么。”
　　郭辉将两张契书放在他面前，许兰一看，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因为这正是他和范东、罗竞之间的协议契书。
　　“这是范东和罗竞回客栈拿银子的时候，官差在他们房间里找到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郭辉冷声道。
　　云显好奇的凑过来，念道，“今与范东/罗竞二人约定。其一，二人帮助本人获得容景笔迹的稿纸或是文章。其二，二人不得在本次乡试中全力发挥，不得桂榜有名。其三，二人放榜时亦必须配合本人指认容景。本人付二人各两百两酬金，今日支付五十定金。待到乡试结束，容景被成功指认后再支付余下一百五十两。签名：许兰、范东、罗竞。”
　　“你们要不要再比对下字迹，就像刚才容景那样。”云显咬牙切齿道。
　　范东和罗竞闻言再也站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在了地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一气，操控科考结果。”云显勃然大怒。若是今日郭辉没有发现此事，日后再爆出来，可会连带着他这个主考官也会被处罚。
　　“为了区区二百两银子，就去污蔑陷害无辜的考生，甚至连自己这回的功名都不要了。”副考官高鹤也觉得又怒又气。
　　在场的其他学子倒没这两位考官这般生气，范东和罗竞自愿放弃，一方面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另一方面——
　　此事果然有玄机！
　　“原来真的是他们构陷容明焉。”
　　“怪不得罗争先也落榜了，拿自己乡试成绩来污蔑别人，真是大方。”
　　“可能不止区区两百两银子吧，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只是这上面没有写罢了。”
　　眼见猜测之声越来越大，郭辉连忙示意众人安静。
　　范东最先投降，“学生知错，还请几位大人宽恕。”证据确凿，他抵赖不得。
　　罗竞思索片刻，也道学生知错，愿意接收处罚。他想。先认个错，至少态度良好，到时候让罗家出面说说情，云显总不会太过为难他。
　　只有许兰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的愣在原地，这时，熊林慢悠悠的开口了，“几位大人，这上面只写了他们三人的名字，记载了他们三人的交易，和学生并无关系。学生不知何错之有。”
　　许兰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木然兄？你怎能？”
　　熊林喝道，“怎么，你们几个构陷容明焉不成功，难道还想攀咬我不成。”
　　他眼中带着浓浓的警告，许兰只得咬牙闭嘴。
　　郭辉冷眼看着熊林，笑了，“熊林，本官劝你还是将你做过的事情从实招来，本官和云大人高大人看在熊大人的面子上，还能对你网开一面。但若是你拒不认罪，只怕后面闹的更难看。”
　　熊林昂起脖子，“学生不知几人所行之事。学生唯一错处，便是未能察觉到好友许幽然的异样，让他鬼迷心窍下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郭辉道，“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
　　熊林神色凛然，“学生无愧于心。”
　　郭辉哈哈大笑，“好个问心无愧。熊林，你可知，本官派人在你和许兰的房间中搜到了此书。”
　　他拍拍手，一个官差上前，拿出两本《初级算学汇编》来。
　　“这是礼部最新编撰的算学教材，因着各地不少乡试的考题都出自此书，故目前还处于机密状态，未有大规模刊印，更未在除了礼部之外的地方流通。你是如何得到的？”
　　熊林脸一白，差点站不稳。
　　云显忙道，“应该是熊大人给的，就不知道熊大人又从哪里得来的。我自会上奏陛下，要求查明此事。”
　　熊林闻言，彻底瘫在地上。巡抚专门监督布政司使，郭辉和他父亲熊连自然是死对头。还有这云显，云家和熊家一直以来也不对付。现在被这两人抓到这么大的把柄，父亲肯定会被狠狠弹劾。甚至还会殃及祖父。
　　自己这次闯大祸了。
　　郭辉又道，“你不仅拿到了此书，还将此书分享给许兰。更有甚者，你篡改了书中内容，制造了一本伪书，放置于贡院外的书肆，准备以此误导陈宇、陆洋、刘杰等人。本官已经找了那掌柜，让他写下供词，他说正是参政大人的儿子让他这么做的？可是许兰怎么会得到此书。所以，一切的源头，还得是你啊，熊林！”
　　他话音刚落，就见陈宇三人走出来，从书包中掏出那本书，“郭大人请过目！”
　　郭辉和云显、高鹤连忙接过来翻开起来，没翻几页，他们就怒极而笑。这笑容让熊林等人遍体生寒。
　　比他们更生气的是陈宇等人，他们一个劲的朝众人述说他们的冤种经历。
　　“我们那日确实听说有算学书籍在卖，于是便买了一本。”
　　“还花了我们十五两呢。”
　　“后来我们觉得内容不对，给明焉哥哥看了，他说这书错误太多，让我们别看。”
　　“我们本想去讨回那十五两，但担心掌柜不给且耽误时间，于是便作罢。”
　　“没想到这书却是故意放在那里，专门害我们的。”
　　“幸好我们听了明焉贤弟的话，没有看那书，否则，这次的算学我们肯定失分不少，因为有两道一模一样的题目。”
　　“说不定还会连带着乡试落榜。”
　　三人越说越气，围观的人群也同样义愤填膺，这熊林心机也太深了吧。为了显示自己意志坚定，暗示自己才学说不定比容景和罗鸣更好，往脸上涂粉装病也就罢了。为了让容景出丑，甚至不惜对容景身边的人下手，编假书害人。
　　不知是谁起头，考生们高声道：
　　“熊林无德，不配做举人，请云大人和高大人革去他的功名！”
　　在大吼的人群中，云显看到了歪嘴一笑的容景。
　　这一切，难道都是他的布局？


第139章 府学（三合一）
　　139-1
　　云显猜的没错, 这一切都是容景暗中一手策划的。
　　早在黄四告诉她，熊林和许兰要借着乡试对付她的时候, 容景就已经开始了布局。她将自己平日里的稿纸习作都小心翼翼的收好, 等范东和罗竞借着请教算学讨要她笔迹的时候，她故意写了平时基本不用的瘦金体。这样今日笔迹一比对，就打了许兰个措手不及。
　　在陈宇和陆洋买到假书后, 也是她让两人别去找店家别把书扔了，而是装作悄悄看书的样子, 等到乡试放榜之日再将书带上。两人不明所以, 但他们对容景绝对信任, 自然照做。现在这书就成了熊林编撰假的科考书籍，误导其他考生的关键证据。
　　第三场考试前, 她还安排黄四扮做乞丐，众目睽睽下戳穿了熊林涂粉装病。
　　至于今日为何郭辉来到此处，还很顺利的抓到了熊林、许兰、范东、罗竞的把柄，也是她写信告知的。她已经打听过, 自从梁茵出事后，西南布政司使熊连行事格外低调, 郭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寻到他的错处。这对一个专门监督地方大员的巡抚来说, 算不得好事。所以, 她这封信对郭辉来说无疑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郭辉收到信后，先是怀疑了一番。原因无他, 这信中所写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哪有人为了污蔑别人，如此大费周章的？忽然, 他想起前不久手下讲的传闻。
　　“郭大人, 据说那布政司使熊大人的公子并非体弱多病, 而是装的！第三场考试前, 一个乞丐无意撞破了他的秘密，他的脸色难看，并不是身子不好，而是涂了层粉。不少人都猜测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显示自己即使病弱也能坚持乡试，还考的不错。”
　　想到这里，郭辉决定从最简单最容易求证的地方入手，他立刻带人去了贡院外的书肆，找到掌柜。一番恐吓外加威逼利诱后，掌柜全部招了，说是许兰的主意。郭辉大喜过望，又立刻安排人手去熊林家和许兰家搜查。
　　今日也是运气好，布政司使和参政都不在家中，熊林和许兰又各自去看桂榜，家眷们虽不愿意，但也不敢阻拦，然后，在一双双眼睛的见证下，他手下分别从熊林和许兰的书房各自搜查出了那本《初级算学汇编》。
　　郭辉大喜，熊林拿到禁止流通的科考用书并恶意篡改一事板上钉钉。接下来，就是他和许兰买通范东与罗竞，操控科考结果，构陷污蔑容景的事情了。
　　于是郭辉来到贡院，却发现此事已经有了结论，熊林和许兰固然没有成功给容景泼到脏水，但容景和云显也被他们以酒醉忘事而差点糊弄过去。
　　幸亏他及时赶到！
　　*
　　看着群情激奋的学子们，郭辉对云显道，“云大人，你看该如何是好？”
　　云显毕竟是这回乡试的主考官，怎样发落熊林等人得看他的意思。
　　“自然是按大雍律法。”云显道，“考生中若有科考舞弊者，恶意操控者，革去功名，轻则连续三次不准继续参加科考，重则科考之路永断！”
　　罗竞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明鉴，学生固然有错，但也是那许幽然威逼利诱在先，他说他爹是西南参政，要是我们不答应，以后少不得会处处为难我们。但我们若是答应，除了二百两银子，还许诺我们下次乡试的经魁之位。”
　　范东也忙道，“是呀大人，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这种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许兰也慌了，“大人，学生何尝不是被人威胁呢？学生才学一般，家世一般，又与那容明焉无仇无怨。”
　　熊林冷笑，“很好，你们现在都攀咬我。可我只是拿到了尚未公开的算学教材。至于这教材怎么到你许幽然这里的，你又是如何篡改并拿到书肆诓骗他人的，你又是如何收买范、罗二人的，我一概不知。”
　　毕竟，除了在他家中搜出那本书外，他再无把柄落到郭辉手上。只要他咬死了不认，再让父亲想个说辞将算学书的事情遮掩过去，他就能完全脱身。
　　许兰气坏了，自己一直以那熊林马首是瞻，现在出事了，熊林想将所有责任都推在自己身上，不可能！
　　“好哇，熊木然，若不是你以我父亲的升迁威胁我，说我若是不听你的话，你就让你父亲西南布政司使大人给我父亲政绩打不合格，我会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住口！”熊林大怒。
　　见他气急败坏，许兰乐极了，“我偏不，我偏要继续说。你自诩是布政司使之子，是经魁之才，在云府人人都要给你几分薄面，称赞你夸奖你。可是，你知道论才学你比容明焉差得远，所以，你一面涂粉装病，好让别人觉得你虽然病弱都能考这么好，若是康健之体说不定比那容明焉还强。另一面，你又想出这个法子让容明焉名声扫地。这样一褒一贬，你的风头岂不是又盖过容明焉了。乡试若是考心眼子，你一定是妥妥的解元！”
　　熊林气的几欲吐血，“是你自己嫉妒容明焉，起了歹心害人，还血口喷人，可恶！”
　　许兰干脆一不说二不休，“呵呵，就算我嫉妒又怎样，我也不会因着嫉妒就设这么大个局败坏他的名声。我的祖先可不像某些人的祖先，害了人家的祖先。”
　　“住口！”郭辉和云显终于忍不住喝到。之前看熊林和许兰斗嘴，他们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们想看熊林激怒许兰，许兰一气之下抖出熊林或熊连的更多坏事。但没想到，许兰居然口无遮拦，说到容颐身上。
　　这是能公然议论的事吗？
　　“来人，将这四人分别带进贡院，等候发落。”云显道。
　　很快几名官差上前，将熊林四人押进了贡院。看着他们颓然的背影，容景眯起眼睛，怪不得小公主没让黄四告诉她熊家的事情，原来熊家是容家的仇人呢。祁叡担心自己报仇心切，做出些难以收场的事情来。
　　还好熊林自己作死，让她将计就计反过来坑了熊家一把。
　　但是，如果早知道熊家就是当年对付容颐的人，她下手该再狠点……
　　正当她思虑间，就听云显又说，“桂榜也出了，你们也看了，若是没别的事就散了。”
　　“等等！学生还有一事。”容景忙道。
　　“你还有何事？”云显满脸不耐烦。
　　容景将刚才从许兰、范东、罗竞那里拿到的银子呈上，“希望云大人、高大人、郭大人能帮学生一个忙。”
　　“容解元请讲。”郭辉道。
　　容景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阵情绪，方才缓缓说道，“这些钱的来历大家都知道。若是许兄他们真喝醉酒了，误会了我，这些赔偿我也就收了。但是，现在我既然知道了这些钱是专门用于构陷我的，那我却是万万不能收的。”
　　“有何区别吗？”高鹤不解道。
　　“有！前者是考生之间的打闹、误会，无伤大雅。后者却反应了面对乡试，西南各府某些居心不良者想通过恶性竞争伤害他人，让自己扬名。”
　　郭辉点点头，“容解元说的不错，但这与你手上的银子又有何关系呢？”
　　容景鞠躬道，“学生认为，邪不胜正，要想改变科考的歪风邪气，就要弘扬正气，学生愿意将这四百两全数捐出，用于帮助西南四府那些虽有才学，但却家境贫寒的学子，为他们提供乡试的路费与住宿费用。当然，学子们中举后，也得有所反馈，方能保证这些银子能够源源不断的持续供给。至于银子的具体使用与监督还要各位大人费心，定个章程出来。”
　　“好！不愧是容解元！”郭辉抚掌道，“既然如此，本官也拿出一百两来，凑个五百两。”
　　比起西南布政司使为儿子窃取机密的算学书籍，自己和新晋解元一起为西南的学子提供帮助，这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云显想了想，也道，“既然容解元和郭大人都如此高义，那我也出一百两，扶助应试秋闱的学子。”
　　他先前还担心，容景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兰、范东、罗竞四百两银子，这些人固然陷害容景在先，但容景也会落得个贪财的名声。不曾想容景却拎得清，聪明的将这些钱送了出去，而且还送的如此皆大欢喜。
　　高鹤道，“我也一样。”
　　一百两不算少，但他们拿出来也丝毫不肉疼，还可以博个好名声，让那些清贫学子感念恩情，何乐而不为呢。
　　众学子纷纷鞠躬道多谢各位大人，多谢容解元。他们这次虽然已经上岸，但他们中的不少人，亦有贫寒的同窗或是亲友，故他们也真心实意的感激容景。
　　容景，果然名不虚传，长得好学问渊博也就罢了，关键还如此仗义大气。怪不得陈宇等人都心甘情愿的叫他大哥。
　　对比那西南布政司使的公子熊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眼见所有事情都已经告一段落，云显宣布了鹿鸣宴的时间后，就让众位新晋的举子离去，他们要商议该如何处理熊林、许兰、范东、罗竞四人。
　　容景低下头，和一众学子一起鞠躬，恭送云显、高鹤和郭辉离开。
　　139-2
　　三日后，鹿鸣宴。
　　西南巡抚郭辉府上。金桂飘香，满院芬芳。
　　一众官员尚未到，新晋的举子们正好趁此机会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熊木然被他爹罚跪大门外，每日鞭打十下，一连打了三天，引起不少路人围观呢。”一个举子道，“他爹也真豁的下脸面狠的下心。”
　　容景漫不经心的喝了口茶，这熊连应该是个低调谨慎之人，没想到这回却被自家儿子坑了一把，他当然生气了。单就那《初级算学汇编》就够他在皇帝面前好生背一通书了。不狠狠责罚熊林，怕是难消他心头之恨。
　　但熊连的这番作态，也有苦肉计的意思——熊林已经遭受严苛的家法，那么能否减轻国法的问责。
　　果然，有考生又说了，“可他爹这样一番运作，云大人不得不从轻处罚，此次他的功名虽然被革除，但并没有永断，六年后还可以再考，到底保全了他的功名路。”
　　“那许兰呢？也一样吗？”有举子又问。
　　“自然一样。不过据说布政司使和参政大人吵了一架，甚至差点大打出手。”一个举子按捺不住八卦之魂，压低了声音道，“布政司使怀疑是许兰或是参政给郭大人告密。参政说绝不是他，也不是他儿。他反而埋怨熊林将他儿当枪使，威逼利诱他儿做坏事，出事了将自己栽的干干净净，还对他儿落井下石。两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差大干一场了。”
　　容景又喝了口茶，她没告诉这些举子，其实这也是她的手笔。她让黄四假扮成路人，在熊连经常活动的地点散布传言，说参政不满布政司使已久，打算和巡抚一起对付他。又让黄四再次假扮食客，在参政常去的食肆议论小道消息，称布政司使会全力阻碍参政的升迁。
　　据黄四的最新消息，参政已经找到郭辉，并抖露不少关于布政司使暗地里所做之事。她相信，“好心”的郭辉会将这些事告诉云显……
　　她等着熊家被重罚！
　　“在想什么呢？”罗鸣问道。
　　容景笑笑，“没什么，你那堂兄后来如何呢？”
　　“他们俩被禁了一次科考。我家来人了，这次回去我堂兄至少得关三月祠堂。”罗鸣道。
　　看着罗竞越发狼狈，罗鸣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因为嫉妒和容景为敌，不然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好。他可以肯定，熊林四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和容景脱不了干系。
　　不光是他，陈宇和陆洋也觉得奇怪，他们也询问过容景那算学书籍的事情，但容景却说让他们别打听那么多。故他们虽然心痒，但也只得听容景的话忍了下来。
　　毕竟，容景只会为他们好，不会害他们。若是没有容景，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考上了举人。
　　“明焉贤弟，大恩不言谢。”陆洋哽咽道。
　　“海地兄，你我多年朋友，怎的还这般客气。”容景笑道，“话说你有什么打算，继续会试吗？”
　　陆洋想了想，“我乡试名次一般，明年春闱上榜的机会微乎其微。我还是再攻三年书好了。”
　　会试要到京城去考，花销与奔波是乡试无法比拟的，陆洋这样打算也在情理之中。
　　“那行，你好好准备。”容景道，“我先去京城探路。”
　　“还有我，明焉哥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京城参加会试。”陈宇道，他揉着鼻子，“我也要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只怕这辈子都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商人。”
　　容景笑道，“好了，别哭哭啼啼的，现在你是举人了，要拿出举人的气势来。这次你回家，无论是你爹还是你哥哥，都不敢再对你指手画脚了。”
　　正在举子们谈笑间，云显、高鹤、郭辉等人鱼贯而入，举子们立刻停止交谈，起身对众官员行礼。
　　容景发现布政司使和参政没来，估计两人正在各种焦头烂额吧。活该，她想！
　　“不必多礼。大家都坐下吧。”云显道，他环视一圈众人，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最风流俊逸的登徒子。他的心情一下子糟糕起来，只照例讲了几句恭贺与勉励的话，便将讲话的机会让给副考官高鹤和西南巡抚郭辉。
　　高鹤也不是个话多的人，郭辉此刻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用参政给他的把柄攻击布政司使，故也没讲几句。
　　宴席很快开始，举子们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不高，故除了例行敬酒外，便是小声交谈，默默吃菜，整个庭院异常安静，只有时不时的桂香飘过。
　　“明焉，你还没敬云大人。”终于，罗鸣忍不住提醒道。刚才容景分别给郭辉和高鹤各敬了酒，他每次去的时候，都正巧有人围着云显，显然容景是看好了时机的。
　　“虽然乡试尘埃落定，会试他也不再是主考官，但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罗鸣道，他知道容景还在记恨云显第一场的题目。
　　“我知道了。”容景苦着一张脸，极不情愿的往云显的方向走去。
　　她不愿意面对云显，云显又何尝愿意面对她呢。
　　果然，容景对云显举起酒杯，云显视而不见，直到郭辉无奈提醒，他方才发现了容景一般，“对不住了容解元，刚才本官没看到你，你不会怪罪本官吧。”
　　容景笑道，“怎么会呢？”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死死攥着一块质地上好的龙形羊脂玉佩，云显呼吸一顿，这不是以前祁叡随身携带的那块吗，怎么被这小登徒子诓骗了来。
　　看着容景的手不停摩挲着玉佩，他恍惚觉得容景摸的不是玉，而是祁叡的手。
　　他清清白白，还是黄花大闺男的侄儿啊~！
　　今日一大早，他就收到了祁叡的急信。信中，祁叡很是将他埋怨了一番，说不该出题为难容景，又让他对容景宽宥些。
　　“舅父，容景毕竟是我看中的人，虽然他不知我真身对我起了爱慕，但毕竟发乎情止乎礼，而且从未对我言明。舅父还是与他好好相处，莫要为难他。免得他以为是我的主意，与我离心离德。”
　　从这段文字，云显先是感受到了明显的哀怨与惶恐。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借着乡试题目整容景的事情，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的祁叡会知道。
　　难道是，容景告密？
　　一想到这里，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忍耐啊。谁叫自家侄子那么宠容景，果然是被偏爱的永远都有恃无恐。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这小登徒子面不改色的同他敬酒，一口喝下后从容回到自己座位上，与其他举子交谈。
　　过了一阵，一个西南的官员走到容景身边，同容景交谈起来。
　　“钱大人，呵呵。”郭辉见到此人，笑的格外含蓄。
　　“这位大人怎么了？”云显问。
　　“没什么，不过是看上容解元的人才学识，想要给自家闺女说亲罢了。”郭辉笑的越发意味深长，“无障老弟，你就等着看吧，待会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找容解元。我也差点动了此番心思。”
　　云显大为不解，“那家伙有什么好的？”
　　郭辉惊讶极了，“无障老弟，我不知你和那容景有何私人恩怨，但容景无论是样貌、学识，还是人品，都是拔尖的，这毋容置疑啊。”
　　云显正要反驳，就听容景高声道，“多谢钱大人厚爱，您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但恕学生不能接受。一来学生的科考之路尚未走到尽头，无法腾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照顾妻儿。二来学生已心有所属，这辈子非卿不娶。”
　　容景明白，她现在不仅是著名的美男子，容美男。又中了解元，肯定有不少人想让她做女婿，今日的鹿鸣宴定会有人会明里暗里的问她。所以她一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找了两个理由，每个理由都无比强大，无比站得住脚。
　　她就不信，自己这么说，还会有人给自己说亲。毕竟在座的要么是大小官员，要么是新晋举子，都是最要面子的人，懂得点到即止的道理。
　　然而，那钱大人依然不死心，“容解元，又不是让你立刻成亲，先处着，等殿试之后再完婚也可以啊。至于你说的那位倾慕之人，请恕本官直言，听容解元的口气，似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容解元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世上好姑娘多着呢。”
　　钱大人也觉得尴尬极了，他好歹也是五品大员，若不是家中女儿哭着非容景不嫁，甚至绝食相逼，他也不至于如此低三下四。
　　其他的官员们或是笑这钱大人当真是宠溺女儿，连老脸都能豁出去。或是暗自后悔自己为何不早点去和容景说话，被那钱大人抢了先，回去免不得听女儿哭闹。只有云显在内心狂骂容景这个登徒子，来参加个乡试都如此招蜂引蝶，而且还故意暗搓搓的当众表达自己的深情，对“公主殿下”的深情。
　　见容景面对钱大人咄咄逼人的问话，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样子，云显畅快的同时又有点担忧。容景是叡儿的手下，他的妻室选择也须得让叡儿认同，鬼知道这些西南的官员都是什么人？
　　不行，自己得想个法子，将容景解救出来。
　　云显很快有了主意，他咳了一声，随即起身道，“今日这鹿鸣宴也忒寡淡了些。本官有个提议，让桂榜前五的才子们露一手，如何？”
　　云显此言一出，现场纷纷叫好，都说想看看解元、亚元和经魁们展现才艺。钱大人也连忙回到自己座位上，心中寻思着等过会儿再去找容景。
　　“云大人想让他们做什么呢？诗词歌赋？”郭辉问。
　　云显想了想，“诗词歌赋太过寻常，不如改成绘画吧，以‘秋’为题材，三炷香的时间完成一幅画。”
　　作画需要专心不得被打扰，那些想抓容景做女婿的人不敢在这期间缠着他。等三炷香的时间一过，自己和几位官员再点评一番，便可以宣布鹿鸣宴结束。
　　139-3
　　“甚好！”郭辉笑道。
　　“诸位才子不必紧张，也不必担心不善丹青，只尽力画，为鹿鸣宴增添些乐趣罢了。”高鹤怕举子们拘束，又宽慰了几句。
　　容景、罗鸣和另外三位前五的举子纷纷行礼，口称献丑。下人给他们一人抬来一套案几板凳，备上笔墨纸砚。
　　“明焉，你可习过丹青？”罗鸣问，他记得，自己不曾见过容景绘画。
　　“这两年在家中练了些。”容景道。前世因为生病，她学习了很多消磨时日的技能，其中最出彩的就是书法和画画。
　　书法方面，她会多种字体，可以任意改变自己的字迹，模仿别人的字迹。比如模仿方薇的字迹伪造信件给林静，比如写一手标准的楷书，将熊林之事透露给郭辉。
　　至于绘画，她穿越过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拿起画笔，直到前几个月在家温书觉得压力巨大，才开始画画消遣。
　　“那你准备画什么？”罗鸣问。他松了口气，不论画技如何，容景会画画就好，不至于出丑。
　　“还不知道呢？冲天兄呢。”
　　罗鸣想了想，“我就画这云府的山水秋色吧。”
　　最后一场考完到放榜前，他们一行人去游玩了一番，欣赏了云府不少美景。
　　画山水不错，但需要很深的功底，容景已经好几年没拿画笔了，她担心自己发挥不好。这时，另外三人也走了过来，询问各自的题材。
　　“我才学丹青不久，打算就画这院中的金桂。”韩琪道，他是这次的第三名，也是礼经的经魁。
　　“那我画些秋菊好了。”杨穆说，他是第四名，春秋经魁。
　　“天高气爽，雁过留声，我就画这刚刚划过天幕的大雁吧。”周亭道，他是第五名，诗经经魁。
　　众人都定了内容，只容景还在想自己到底该画什么。
　　景色、植物、动物都有了，不如自己画个人物吧，如此一来题材俱全，也为这鹿鸣宴增添些乐趣，小小的报答一番云显将自己从钱大人手上解救之恩。
　　容景摊开纸张，开始作画。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云显、高鹤、郭辉和其他举子们大快朵颐，容景等人安心作画，终于，三炷香时间到，他们停下了画笔。
　　云显也示意众人暂停饮食，“诸位随我一同去品鉴下才子们的作画。”
　　“先从周亭开始吧。”他和高鹤、郭辉以及一众官员，走到周亭的案几前。“不错，这大雁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画工很是精湛，没个十年八年达不到此等水平。”
　　周亭笑了，“诸位大人过奖，我也就是练习的时间长了些。”
　　然后是杨穆与韩琪，两人一个画桂花，一个画菊花，一个绿叶橙黄，一个姹紫嫣红，也都很是赏心悦目。两人也练习了不少时日方才有此功底。
　　容景能明显感受到，与院试后的宴席不同，鹿鸣宴上的举子不仅学识更为精进而且不乏多才多艺者，这些人大多是富裕之家从小就开始精心培养的。
　　韩琪，杨穆，周亭家世算不得显赫，表现尚且如此不俗，更何况是书香门第的罗鸣呢。
　　果然，待到众人来到罗鸣的案几前时，一阵阵惊呼传来。
　　“山川秀丽，大气磅礴的韵味之下又见层林尽染，多了一丝秋日的风情与爽朗，让人一见难忘，不愧是罗家这一代的佼佼者！”云显赞道。
　　其余人也不住夸赞，纷纷道此画甚佳。待假以时日，只怕罗鸣又是一位书法名家。罗鸣只谦虚道诸位大人过奖了。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容景，他们几位都表现不错，容景这个解元不知丹青水平如何。
　　这时，云显几人碰巧来到了容景的案几前。
　　“容景，你这画的是什么？”云显皱眉道，只见容景的画中，最上面是一抹浓淡不一的绿色，其中偶见点点金黄。中间是一片大面积的红，其中一方白帕子上是一双灵动而哀怨的眼睛，下方则是深深浅浅的土黄。
　　“这是，这是个女子——”云显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个身穿红衣，戴着白色面纱的女子，她正站在一颗桂花树下，一双眸子顾盼生辉。
　　“如此笔法倒是第一次见。”郭辉等人啧啧称奇，容景并不像韩琪，杨穆，周亭三人那样，将细节展现的淋漓尽致。她用色彩变换与光影明暗，只大致的勾勒出桂花树与人物衣衫、地下尘土的轮廓意象，看上去缥缈而虚幻。在如此背景的衬托下，她加强了对画中女子神态的刻画。虽然这女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那眼睛中却流露出万般意味，眼底的那颗泪痣更是如画龙点睛般的神来之笔，加强了情绪。
　　“我观这女子似有愁肠哀怨。”郭辉道。
　　“我倒觉得她眼中充满期盼与向往，并有隐隐的欣喜。”高鹤说。
　　他俩一起看向云显，等待着云显的意见。但云显却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画中女子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衣衫体型也格外模糊。但整个人的神态气度，以及那颗眼底泪痣，都让他觉得再熟悉不过。
　　这可不是祁叡，是昭阳公主吗？
　　“呵呵，一双眼睛能看出什么啊。”云显干笑两声，“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郭辉却摆摆手，“无障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至少我们都能看出来，这画中之人说不定是容解元的心仪之人，不然为何蒙着脸，为何情绪万千。”
　　容景连忙拱手，“郭大人说对了，这确实是学生的心仪之人。学生画的正是她在家中桂花树下翘首以盼，等待着学生能桂榜提名。因为学生这心悦之人在学生看来宛如天上仙子，故学生蒙上了她的脸，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
　　容景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后有说看不出来容解元还是个大情种的，有钱大人之辈继续企图劝容景说那女子不爱你的。
　　只云显一脸懵逼，大意了！又被这登徒子当众隐晦的表达对叡儿的爱慕。
　　“明焉，没想到你的画技如此出色，比我还好。”罗鸣靠近容景，容景有此技艺，他不觉得嫉妒。只是看向画中那明媚女子，他却感到分外刺眼。“明焉，什么样的姑娘让你神魂颠倒成这样，改天让我们都见见呀。”
　　容景只笑笑，并不说话。
　　罗鸣低头整理画具，掩盖住眼底黯然的情绪。
　　因着只是助兴，故这些丹青并未评出高下名次。云显以自己是主考官为由，请容景等人将画送给自己，容景等自然遵命。一群人又寒暄了几句，云显宣布鹿鸣宴结束。
　　容景看见钱大人等人依然不死心，想要拦住自己企图继续劝说。她只得同伙伴们知会了一声，从侧门离开。黄四早已收好东西在门外等她，两人先离开云府府城，在城外等着其余伙伴到来后，方才一起往巴府而去。
　　*
　　因着鹿鸣宴，容景等人在云府府城多呆了几日。但官差早就在放榜之后就快马加鞭，将桂榜送到他们家中。
　　容景中了解元，溪岗里自是热闹非凡。容泽高兴的一夜未眠，两个姐姐也笑的合不拢嘴。他们将那块解元的牌匾立在堂屋正中，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陆洋家中也是一片喜气洋洋，一家人忙里忙外的张罗着，等着陆洋回来好好给他庆贺。
　　唯有陈宇家，陈老爷和陈宝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父亲，你必须做出选择了。”陈宝扬着手中一封信，一改往日讨好谄媚的疲态，洋洋得意道。
　　陈老爷死死盯着他手上的信，又闭上眼睛，回想起今日一早官差报榜的情形。
　　陈家出了个举人，他从此可以在街坊邻居与宗族中扬眉吐气了。
　　但是——！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宝手中的信。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又倾斜到了陈宝这边。因为贵人来信说了，举人算不得什么，只是名义上具有选官资格而已，在进士面前完全不够看。只要他们愿意，陈宝不仅会中举人，还会踏足金銮殿，成为进士。
　　最关键的是，几个行业与两条新开的海外贸易线，若是自己听话，也会让陈家分一杯羹。
　　陈老爷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陈宝的肩膀，“宝儿，既然你得了贵人赏识，日后就好好努力，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多谢爹。”陈宝大喜。他知道，有陈老爷这句话，他最近几个月的憋屈终于过去了，他又将回到从前，做那个无比风光的陈家大少爷。而陈宇，将再次被他踩在脚下。
　　见他神色隐隐露出一丝癫狂，陈老爷忍不住提醒道，“宇儿毕竟是你弟弟，现在又是举人，你不可做的太过火。”
　　陈宝笑道，“爹，你放心吧。我怎么会对二弟下手。”
　　他嘴角扬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陈宇算什么，小喽啰而已。方薇和谢骞开出那么优厚的条件，可不是只为了区区一个陈宇。
　　*
　　锦州城城门，容娟戴着帷帽，坐在肖老三夫妻的牛车上，掰扯着手指头，兴高采烈的念叨着要采购的东西。
　　“这回得办五日的流水宴吧。”肖老三笑道。以前容景中了案首，小三元都办了三日，这次可不得五日吗。
　　“是的呀。”容娟脸上的笑就没褪下去过，“小弟这一路乡试辛苦了，等她回来肯定得好好补补。”
　　“容小哥真争气，连带着我们也有口福。”肖老三的妻子也乐道。
　　三人说说笑笑，眼看就要进入城门，忽然，容娟眼尖的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肖大叔，麻烦停下车。”容娟道，待到肖老三将牛车停稳后，她几步跳下车，朝那人跑去。
　　“娜娜，是你？”容娟喊道。
　　张娜回过头，一见容娟来了，一行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我终于等到你了，娟儿。”
　　“你在等我？”容娟不解道。
　　“是呀，自从你上次别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你，我去集市找过，没找到。于是又来城门等。终于被我等到了。”
　　原来，三个月前容娟去红袖楼给张娜送了伤药，给芙蓉送了银子，出来后差点被那红袖楼的龟公抓进去做妓.女后，她就再也没来过锦州城。直到容景中了解元，家里忙着筹办宴席，这才派她出来采购的。
　　“你的伤都好了吗，最近如何。”她问张娜。
　　“早好了，你的药真灵验。还有你的银子和山珍，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张娜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娟儿，我一直想感谢你，但总找不到机会。”
　　“今日既然碰上了，我一定要好好向你道谢。今日你一定要去我那里坐坐。”张娜无比真诚道。
　　“好意我心领了，改天吧。”容娟道，“今日我要去买很多东西，时间紧迫。”
　　张娜笑了，“耽搁不了多久。我没啥好东西，只有一枚好不容易从白鹤观求到的平安符。我一定要送给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白鹤观的平安符据说颇为灵验，而且很难求到。容娟一想到自家小妹不久后就要远赴京城，参加来年的春闱，这一路跋山涉水，可比去毗邻巴府的云府艰险多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她道。
　　她回到牛车边，同肖老三夫妻说让他们先去集市，她办点事情，稍后就到。
　　“二姑娘，容先生可是让我们好好看着你，负责你的安全啊。要不我们和你一起去吧。”肖老三道。
　　容娟摆摆手，“不用，肖大叔，别忘了我力气很大的。”
　　“而且娜娜是我的朋友，她不会害我的。”


第140章 府学
　　140
　　容娟跟着张娜来到红袖楼, 在张娜的房间坐了一阵，张娜给她沏了壶茶, 两人边喝茶边聊了些家长里短。眼见日头越来越高, 终于，容娟在喝完第二杯茶后忍不住问道，“娜娜, 那平安符现在何处？”
　　张娜笑笑，“你别急, 我将它放在了一个干净的地方, 你且坐在这里等着, 我马上给你取来。”
　　容娟点头说好。她心下了然，张娜的屋子中平时或许会做些皮肉生意, 将平安符放在这里，无疑亵渎了灵符。张娜好不容易求来了符，又如此精心保管，只为送给自己, 祈求灵符保佑自己。
　　她看着张娜离开房间的背影，心道张娜真是自己的好朋友, 等小妹回来后, 看能不能想个办法帮张娜从红袖楼赎身……
　　正这样想着, 她忽然觉得脑子一下子变得无比昏沉，连带着身上也软绵绵的, 使不上力气。她咬牙双手紧紧撑住桌子，艰难起身朝门口走去。
　　“娜娜！”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喊道, 但声音却微弱如蚊呐。
　　刚走两步, 她就再也体力不支, 砰的一身倒在地上。与此同时,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
　　“天杀的，红袖楼竟然有如此美人。”男子邪淫而亢奋的声音响起，容娟艰难的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张油腻猥琐的脸。
　　“我不是……”她有气无力道，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声音也小的可怜。
　　“美人，你别急，大爷我这就好好疼你。”男人眼中闪过一抹疯狂，随即一把将容娟抱起，扔到床上。
　　容娟只觉得如坠冰窖，整个人被绝望包围，她瞪大了眼睛，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拼命摇头，泪水一颗一颗的往下滚落，看上去可怜极了。
　　“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是红袖楼的姑娘。我弟弟是新晋解元。你放了我他会给你很多钱的。”容娟吼道，然而这声音在男人听来不仅吐字模糊完全不知在说什么，而且音量又小，就像小动物的哼哼唧唧。
　　男人见状笑的更厉害了，“这么害怕，难不成还是个雏儿，今天大爷我赚了！”
　　短短几瞬，男人就剥掉了自己身上的织物，看着惊恐而美丽的容娟，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让后将一双体毛浓密的爪子伸到了容娟的衣领。
　　容娟绝望的闭上眼睛。
　　领口第二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忽然——砰通！一声略带清脆的巨响。
　　然后咚！又是一声闷响。
　　“容二小姐，容二小姐。”焦急的叫唤传来，容娟睁眼一看，眼前不再是那个油腻恶心的男人，而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正是红袖楼的芙蓉。
　　“你说不了话，动不了，对不对？若是，就眨眨眼睛。”芙蓉问。
　　容娟使劲的眨了一下眼。
　　“你中了迷药，现在外面都是人，我刚才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芙蓉着急的看了一眼容娟，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最终，她一跺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容二小姐，我带你下去！”
　　说罢，她吃力的将容娟扛在背上，然后朝窗外走去。芙蓉行走摇晃之间，容娟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那个倒地的男人和一地破碎的花瓶瓷片。
　　“谢谢你，芙蓉姑娘。”她微不可闻的说道。
　　芙蓉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背着容娟 ，跨出窗户，极为艰难的往下爬去。还好张娜的房间在二楼，而且窗边就有根可以一人合抱的柱子。又幸而容娟虽然大力强壮，却并不沉重。等到芙蓉满身汗水后，终于带容娟安全爬到了地面。
　　张娜的房间临着收潲水夜香的陋巷，除了来拉这些东西的马车，平日里此处较为安静。容娟和芙蓉喘息了片刻，芙蓉正打算继续背着容娟，从小巷的后方绕到大路，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听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们在下面，快！抓住他们，陈公子重重有赏！”
　　芙蓉一愣，吓的后退两步，这么快就……
　　她一把拉起容娟，继续朝前跑去，然而两人没跑几步，就见两个红袖楼的护卫飞快的从侧门跑出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嘿嘿，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哟，这不是我们的芙蓉姑娘吗？你怎么能放走贼人啊。”
　　“这可是违反我们红袖楼的规矩呀。老板说了，这种情况被我们抓到，可以任由我处置。”
　　护卫们不怀好意的看着容娟和芙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邪淫。
　　芙蓉吓的直抖，但还是昂着脑袋道，“这位可是解元老爷的亲姐姐，你们若是敢欺辱她，解元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老子还是皇帝的亲舅子呢。”一个护卫哈哈大笑，随即猛地朝芙蓉扑来，“芙蓉姑娘，我可是馋你身子好久了。”
　　芙蓉不停尖叫，那护卫捂住她的嘴，开始动手脱她的衣服。
　　“那我去上解元老爷的姐姐。”另一个护卫则急不可耐的朝容娟走去。
　　“妈的，这婆娘怎么在吐，真恶心。”
　　“啊——！”凄厉的惨叫传来，“你这个死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倒地的声音。正欲进一步轻薄芙蓉的护卫惊愕的抬起头，就见刚刚还如烂泥般无法行动的容娟已经站到他面前，对他怒目而视。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容娟双手握拳，猛地跳起来，然后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
　　“啊！”他只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就重重的倒了下去。
　　“快走。”容娟拉起衣冠不整，还愣在那里的芙蓉，快步往前跑去。
　　芙蓉回过神来，点点头，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容娟跑。
　　“容二小姐，你没事了吧。”她问。
　　“你说我中了迷药，我估摸着是娜娜房间的茶水。刚才吐出来了，好多了。”容娟道，她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说话气息也不稳。
　　“那就好。”芙蓉松了口气，随后又问，“容二小姐，你今日怎想起来红袖楼啊？”
　　若不是她当时正在大堂，看到了容娟 ，心下纳闷故跟着前去一探究竟，容娟只怕今日要惨遭毒手。
　　容娟道，“是娜娜邀我过来的，她说有平安符要赠予我。却不想，我被当成了……”
　　她忽然想到芙蓉也是红袖楼的妓.女，便没有再说下去。可芙蓉却继续问，“容二小姐，你说的娜娜，到底是谁啊？”
　　容娟道，“就是张娜啊。我们以前都在一个大户人家帮工，是好朋友。”
　　“张娜？”芙蓉惊的声调都变了，“那张娜前几日就被陈家大公子赎身，做了陈家大公子的侍妾。她又怎会约你到此处，还说给你平安符？”
　　芙蓉的话如同惊雷般，让容娟陡然清醒，“难道，她在骗我，根本没有什么平安符，只有下在茶水里的迷药。可是，我们是好朋友啊，上次她生病了我还来看她，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想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比起刚才受到的惊吓，朋友的背叛更让她难过。
　　“先别想那么多了。”芙蓉道，“先逃出去再说。过了这条小巷就到了大路，到时候就安全了。”
　　容娟嗯了一声，咬牙往前奔去，然而刚才体力消耗太过，加之迷药的效果还在，没多久她就有些脱力，芙蓉更是弱女子一个，两人气喘吁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们身后却响起了深浅不一的脚步，容娟回头一看，登时头皮发麻。只见四、五个护卫打扮的人正朝她们追来。这些护卫孔武有力，步子迈的又大又快，几瞬之间，就追赶到她们面前。
　　护卫们拦住她们的去路，将她们团团围住。
　　“仔细这个婆娘，力气大的很，先把她打晕带走，别再节外生枝。”领头的护卫指着容娟道。
　　容娟身旁的护卫立刻抬起手，往容娟打去。
　　眼见拳头就要落到容娟身上，忽然一道怒吼传来。
　　“不准打我娘！”


第141章 府学
　　话音刚落, 一道人影就飞一般的冲到护卫们中间，以快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出拳踢腿, 这些护卫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一个接一个的倒在地上。
　　“你是？”容娟看着来人衣着破烂，蓬头垢面，恍惚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那次的——”
　　她认出来了，这人可不就是上回在红袖楼外面遇到的乞丐吗？这乞丐将她从红袖楼的龟公等人手中救了出来。
　　“你又救了我一回, 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容娟道。
　　“容二小姐, 等会儿再同这位先生道谢吧。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芙蓉有气无力的指着前方道, “马上就到大路了。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容娟点点头，正要继续往前走, 就被那乞丐一把拉住，“不可！”
　　“外面人更多，都在抓你们。”他说，“就算是我, 也无法护你周全。”
　　“你怎么知道？”容娟问，“还有, 你为何今日又在此处？”
　　乞丐沉默片刻, “我不会害你的, 娘。”
　　娘？容娟被他彻底搞糊涂了，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此等称呼的时候, 她看着芙蓉，两人一时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 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
　　“收潲水的来了。”芙蓉道。
　　那乞丐伸手, 示意容娟和芙蓉先别出声, 他探出半个脑袋, 看着那收潲水的马车停下，从上面下来两个人，提着桶进入了红袖楼的侧门。
　　“进去了。”乞丐大步往马车走去，还不忘对身后的容娟和芙蓉挥手，“快跟上，我们驾车出去。”
　　容娟和芙蓉对视一眼，最终点点头，跟着那乞丐踏上马车。
　　乞丐身姿利落的上马，拉起缰绳，马儿扬起蹄子便朝外跑去。
　　*
　　“容二姑娘，你要去何处？”芙蓉问。
　　“去集市吧。”容娟对着车外驾车的乞丐道，肖老三夫妻在那里等着她。集市人多，应该不怕红袖楼的人乱来。
　　“不行，那里也有人在等着你。”乞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陈家大公子这次可是花了大价钱，想要毁你清白，还想要你性命。”
　　“这位——”容娟想了想，“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又是如何得知此事呢？”
　　“我娘叫我阿赫，你也可以这样叫我。我之所以知道此事，因为他们也找到了我，拿着你的画像告诉我，若是我发现你并将你抓住送给他们，就赏我五十两银子。”
　　“那你——”容娟闻言吓了一跳，芙蓉也面露忧色，这阿赫该不会架着马车，将她们直接送过去吧。
　　“别担心，娘，我不会害你的。集市、街道，以及整个锦州城现在都不安全。你们好好想想，往哪里躲最合适。”阿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容娟和芙蓉对视一眼，不知是否该相信此人。
　　芙蓉思虑片刻，低声说道，“他那么厉害，真要抓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容娟也觉得有道理。
　　“而且他叫你娘，你们认识吗？”芙蓉又道。
　　容娟摇摇头，“不认识。”
　　不过说也奇怪，她也觉得此人有些亲切，虽然说不出来为何。或许是他救了自己两次吧。
　　“那就信他一次。”容娟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街上那些明显行迹鬼祟的人，说道。
　　集市不能去，回溪岗里也是不行的，路途这么远，夜长梦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芙蓉姑娘，你可知哪里可以让我们暂时避一避。”容娟问。
　　“要不去陈家，陈夫人说了，我可以随时去找她。”芙蓉道。
　　还不等容娟回答，就听阿赫的声音传来，“不可。陈夫人已经被赶出陈家。现在陈家都是陈大公子在做主。”
　　“怎会？”不光是芙蓉，容娟闻言都吓了一跳。陈宇中了举人，陈夫人是他的嫡亲母亲，正是母凭子贵无比风光的时刻，怎么会被赶出家门。
　　“等等，陈大公子，陈大公子该不会就是给张娜赎身的那个……”容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陈夫人和陈宇在的陈家，就是她幼时和张娜一起帮工的陈家。
　　“正是如此。”芙蓉道，她皱起眉头，思虑片刻，“我记得陈夫人说她有个别院，是她的嫁妆产业。和陈老爷闹矛盾的时候，她就去别院住。那里应该是安全的，而且离红袖楼不远，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容娟想了想，“好！”
　　在芙蓉的指引下，阿赫驾马很快来到了陈夫人的别院，门房通报红袖楼的夫人姑娘到后，陈夫人亲自出门，将他们迎了进来。
　　*
　　“容二姑娘，你说陈宝与张娜这两个贱人联合起来，想要害你？”听完事情的经过后，陈夫人气的直接摔碎了一盏茶杯。
　　“我也不想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今日若是没有芙蓉姑娘，我怕是……”容娟神色黯然道。
　　“好哇好哇。”陈夫人气哭了，“你弟弟容解元是我们宇儿的大恩人，他敢害你，就是在害我们娘俩，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但很快，她眉间染上一抹忧色，“可是，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前两个月，因着宇儿中了秀才，老爷对我们娘俩态度好了些，疏远了陈宝娘俩。可是近来不知为什么，他又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各种找不痛快。尤其是，那日官差到我家，报我宇儿中了举人，我别提多高兴了，没想到他脸上喜色全无，还说我不端庄，在下人面前骂得我狗血淋头，甚至将我赶出家门。”
　　“还好我有这处院子。”陈夫人抹抹脸上的眼泪，“我虽不知他们为何如此，但眼下我们都是无能的妇道人家，又没几个可供使唤的人，斗不赢那陈宝。但容二小姐，芙蓉姑娘，你们放心，你们就在我这里躲着。容解元和宇儿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不怕了。”
　　“可我担心肖大叔他们见我久久不去，会到处找我。又怕父亲和大姐担心。”她说。
　　“无妨。”陈夫人拍拍她的肩膀，“我会派个信得过的人去传话，你只安心等着，等容解元回来。”
　　容娟点点头，只能暂时如此了。
　　“夫人，那再劳烦您派人将门口的马车送回红袖楼。”阿赫道，“我会在这里守着她们。”
　　陈夫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好。”
　　安排人手后，陈夫人又收拾了一间上房给容娟和芙蓉，她本想给阿赫也收拾一间房，但阿赫拒绝了，他守在容娟的门外，一动不动，像尊雕像，从中午守到下午，再到晚上。
　　*
　　夜幕降临，陈家主屋却灯火通明。
　　“还没找到人吗？”陈宝问。
　　“没有。”一个下人道。
　　“没有出城，没有离开锦州城吧？”他又问。
　　“没有的，几个城门口都有我们的人。确定那女人没离开。”
　　“那会去哪里了呢？”陈宝有些着急，他看着一旁的张娜，怒从中来，猛的踢了她一脚，“都怪你这贱人办事不妥，放走了她。”
　　在方薇的来信中，方薇提到，她和谢骞都不希望见到容景进京城入朝堂，希望陈宝能帮他们拖住容景。可容景现在是举人，还是解元，陈宝一时想不到好办法对付他，但当他看到张娜说起容娟时眼中流露的嫉妒时，他忽然有了主意。
　　可以从容娟下手。只要容娟遭遇不测，他们就可以制造舆论，让容解元替姐姐守孝。容景不是常说他母亲走的早，都靠两个姐姐拉扯他长大吗。
　　若是容景不参加春闱，肯定就会留在巴府。而且据说乡试的时候，他得罪了西南布政司使和参政，陈宝相信，自己再去游说游说，这两位肯定会收拾容景的。
　　可现在，容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群重伤不醒的护卫。
　　“一群饭桶！和你一样。”陈宝又踢了张娜一脚。
　　张娜忍着痛，龇牙咧嘴的爬起来，“公子息怒，我大概能猜到她们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陈宝冷哼一声，“你最好说对了，不然——”
　　张娜咬咬牙，“和容娟一起不见的还有芙蓉。芙蓉就是让二公子在她房里读书的那位。二公子科考后，陈夫人多次来红袖楼看芙蓉，给她送东西。所以，我猜，容娟和芙蓉走投无路下，会不会去陈夫人那里。”
　　“对，一定是那里！”陈宝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那里离红袖楼不远，他们只可能去那里！”
　　“走！抓人！”陈宝起身挥手道。
　　“等等，我将爹的休书也拿上！”
　　*
　　片刻后，陈夫人的别院。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显然是有人在大力拍门。陈夫人叹了口气，这陈宝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你们别怕。”陈夫人对容娟和芙蓉道，“我毕竟是他的嫡母，这里又是我的嫁妆院子，他不敢乱来。”
　　她又对阿赫说，“保护好他们。”
　　说罢，她便朝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极品下线


第142章 府学
　　刚一打开门, 几个下人就将陈夫人推到一边，陈宝大跨步走了进来, 就像在自己家中一般。
　　“反了, 你以为这里是陈府，你能随便乱闯吗？”陈夫人气的直打颤。
　　“对不住了母亲。”陈宝满脸倨傲，“有贼人偷了我们家的银票, 据说那贼人跑到你这边来了。你放心，等我抓到贼人, 自会离开。”
　　“你敢！”陈夫人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有何不敢, 爹去外府谈生意, 将家中大小事宜都交给了我。爹说了，我是陈家未来家主, 就算你是嫡母，也不得插手我的决定。否则——”他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在陈夫人面前摊开，一个提灯笼的下人凑近了些, 让陈夫人看的更清楚。
　　“否则爹就休了你。”陈宝道。
　　陈夫人接过一看，果然是陈老爷的字迹和印章。
　　“好好好！”她气的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随后猛地一跺脚, “他要休就休！”
　　宇儿现在是举人了, 她不怕了！
　　陈宝冷笑，递给她一支笔, “还请夫人画押签字。”
　　陈夫人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签完后她将笔扔给陈宝, “那你现在可以滚了吧。”
　　只要能保住容娟, 保住容解元的姐姐, 区区休书算什么, 她也早看那陈老头不顺眼了。
　　“休书已签，你不再是我陈氏妇。”陈宝看向下人们，眼神越发阴冷，“不必对她客气，留两个人将她押住，剩下的，去找那贼人。”
　　“你敢！”陈夫人目眦欲裂，急的大叫，“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容解元的姐姐。你敢欺负她，容解元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解元姐姐，不过是个贼。哪有解元姐姐不在自己家，半夜留宿你这个被休寡妇家的。”陈宝笑的格外恶毒，“来人，堵住这老妇的嘴。”
　　陈夫人到底是个柔弱的妇人，很快就被身强力壮的下人控制住，她别院中的家丁想要解救她，同陈宝带来的下人反抗，但无奈人数太少，没过多久就败下阵来。为了防止他们吼叫，每人嘴里都塞了块抹布，他们急的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眼见控制住了这别院后，陈宝让下人仔细搜查，一个多时辰后，下人们方才在一捆干草堆里找到容娟和芙蓉。
　　“贼人果然在这里！”陈宝见状大喜。
　　陈夫人见容娟和芙蓉被捂着嘴，五花大绑的样子，急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没有护住容二小姐，对不起容解元啊！
　　陈宝见她这幅模样，脸都笑僵了，他靠近陈夫人，低声道，“母亲别怕，明日我就会离开锦州城，到时候，会有传言说陈宇嫉妒容景，买通红袖楼的相好芙蓉，并联合家中老母想要发卖容景那颇有姿色的姐姐。姐姐不从，与芙蓉两败俱伤，陈夫人见收拾不住局面，于是疯了……”
　　陈夫人绝望的呜呜叫着，拼命摇头。
　　陈宝哈哈大笑，对下人道，“先把这两个妞押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说罢，他转身往门外而去，几个下人押着容娟和芙蓉，连忙跟上。
　　然而刚一出大门，陈宝就傻眼了，只见不少人举着灯笼火把，好奇的打量着他。
　　“有恶徒想掳走解元姐姐，不会就是此人吧？”
　　“咦，这不是陈家大公子吗？他怎么在这里？”
　　“看他身后的两个姑娘，都很美啊，右边那个更是绝色。”
　　“这该不会就是容解元的姐姐吧。容解元可是我们巴府著名的美男子啊。”
　　“陈大公子为何要抓容解元的姐姐。”
　　看着挡住自己去路的路人们，陈宝有些纳闷，刚才除了敲门的时候闹出些动静外，他再也不曾做惊动左邻右舍的事情。怎么这些人会忽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知道他想害容娟。
　　“各位，你们从哪里听到的谣言，什么解元姐姐？这两位是偷了我们陈家金银财宝的贼人。”他解释道。
　　“那你松开她们嘴里的布，让她们说话。”一个路人指着容娟道，“我们收到消息，有人想杀害容解元的姐姐。”
　　那传递消息的人还说，若是能救下解元的姐姐，每人赏银五十两。
　　所以他们不顾睡意正浓，硬是起身往那人说的地点而去，没想到果然蹲守到了可疑情况。
　　陈宝咬牙，“这都是胡言乱语，诓骗你们玩的。”
　　路人们却不肯散开，万一是真的呢？他们可就错过一笔巨款了。
　　陈宝有些着急，现在不是白天，他没那么多人手可调动，若是闹的大了，惊扰了巡逻，那可就麻烦了。
　　思虑一番，他道，“各位，这真的是我家中的贼，只是涉及家丑，我不想张扬。你们也好好想想，若真是堂堂解元老爷的姐姐，怎么会此时此地在此处，还如此狼狈？不过是个长得不错的贱人罢了。”
　　“这样吧，我给各位五十两，就当叨扰各位美梦了。”
　　不少人开始犹豫起来，毕竟，立刻就能得到的五十两和不知什么才能得到，甚至不知到底能否兑现的五十两，前者明显更诱人。
　　“五十五两。我立刻派人准备银票。”陈宝见不少人神色松动，若有所思，又连忙加了点钱。
　　“好！”有人同意了，不少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同意。与此同时，他们在心中一个劲的说服自己，是呀，解元的姐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绑着。
　　“那各位让我的下人将这两个贼人先带走，我就留在原地，等着下人给我送银票，再给你们，可好？”陈宝道。
　　路人们想了想，同意了。
　　陈宝挥挥手，对下人道，“带她们回去。”
　　下人领命，路人让开一条通道，下人押着拼命挣扎的容娟和芙蓉就朝前走去，然而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本官看谁敢带走她们。”
　　随着这话，身着官服的潘峰缓缓踱步而出，他身后，是两排衙役官差。
　　“本官接到举报，说有人在这巷子中想掳走容解元的姐姐。”潘峰道，他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人拍醒。他第一反应是来刺客了，没想到那人却飞快的说道，“潘大人，陈家大公子陈宝想害容景，也就是今科乡试魁首容解元的姐姐。现在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那人还告诉了潘峰地点，让他多带点人手，然后就离开了。
　　潘峰吓的立刻爬起来，招呼人手就直奔地点而去。
　　没想到，果然看到了陈宝，还有一个和容景相貌有七八分像的女子。他挥挥手，示意衙役将容娟和芙蓉口中的布条扯出来。
　　“民女容娟，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容娟当场就哭了，她向潘峰讲了今日她进入锦州城后发生的事情。芙蓉也做了一番补充，潘峰又命人进入别院，将陈夫人和一众家丁也解救了出来。
　　陈宝见状，只觉一道惊雷直直劈下，将他脑子打的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全完了！
　　“带走！”潘峰大手一挥，衙役立刻将陈宝往州衙押去。
　　*
　　容景一行人回到巴府的时候，就接到官差消息，说是有人想害她二姐，现在她父亲和大姐二姐都在官衙，与嫌犯一家扯皮。
　　“烦请官差大哥送我过去。”容景忙道，她不能让家人受欺负。
　　官差点头，随后有些犹豫的看向陈宇，“陈举人，你家父兄也在那里等你。”
　　陈宇奇道，“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官差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您去了就知道。
　　陈宇点点头，“好吧。”
　　反正他家也离锦州城州衙不远，就当是顺路陪明焉哥哥回去看看。
　　然而，等他和容景到了州衙后，就见他爹陈老爷正拉着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道，“容先生，我儿陈宝不过是一时糊涂。请您看在我另一个儿子陈宇同您家公子交好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府学
　　待到陈宇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 他快气晕了。他错了，他单以为陈宝对他的恶意很大, 却没想到这恶意大的足以让陈宝扭曲, 对无辜的容娟下手。
　　“明焉哥哥，对不起。”他道，他不敢想象, 若是容娟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有何颜面再见容景, “我哥哥因为嫉妒我, 所以才对二姐姐下手。”
　　“不关你的事。”容景道, 她想去看容娟，但容泽说容娟受惊不浅, 现在正在补瞌睡，容婷在一旁守着，所以她便没有去打扰，“都是陈宝和红袖楼张娜的主意, 和你无关。”
　　见容景并未迁怒陈宇，陈老爷又升起一丝期望, “宇儿啊, 你好好劝劝容解元, 我们陈家赔多少钱都可以，但千万别让你哥哥坐牢呀。”
　　否则陈宝就会成为罪人, 再也无法参加科考不说，京中的贵人也会放弃陈家。
　　“就当是爹求你了。”陈老爷说着, 竟要朝陈宇跪下。
　　陈宇连忙避过这一跪, “爹, 不可！”
　　“那你是答应爹了？”陈老爷双眼迸出希望的光芒。
　　容景冷眼看着陈宝, 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只见陈宇咬咬牙，似乎下定很大一般决心，艰难道，“我们陈家确实该好好赔偿容二姐姐。但是，我不会为陈宝求情。因为，我的哥哥，只有明焉哥哥。”
　　容景微笑颔首，眼底寒意散去。很好，陈宇没有辜负自己。
　　陈老爷闻言气的七窍生烟，也不管那么多人在场，指着陈宇就是一顿臭骂，什么不忠不孝，白眼狼，黑心肝。
　　忽然，啪啪，两个清脆的巴掌响起，陈老爷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陈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叉腰怒目而视。
　　“宇儿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你也配骂他？”陈夫人吼道。
　　“娘！”陈宇连忙向陈夫人奔过去。
　　“多谢夫人对我二姐的救命之恩。”容景道，若是没有陈夫人，容娟估计很快就会被陈宝的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哪里，是我没有护好容二小姐，若不是——”陈夫人说到此处，忽然觉得有些奇怪，那个保护容娟的乞丐呢？怎么不见了。算了，这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又看向陈宇，“宇儿，幸好你是非分明，没有被你爹诓骗。你可知道，那陈宝是怎么说的吗？”
　　“他说，等处置了容二小姐后，他会离开锦州城，将所有的罪过全部推到我和芙蓉姑娘身上，并说是你的授意，是你嫉妒容解元才让我们这么做的。”
　　“如此狼心狗肺之徒，也配你替他求情，配你原谅？”
　　陈宇面色平静，毫不难过，“是呀，娘。所以我只当他是个陌生人，明焉哥哥才是我哥哥。”
　　说罢，他看向容景，“明焉哥哥，你想怎么罚他，只管对潘大人提议，不必看我的面子。若是你顾忌我的感受，那就罚的更重些好了。”
　　容景颔首，“那是自然。”
　　陈老爷怒了，“袁氏，你休要对宇儿胡说八道。宝儿只是一时糊涂，被那张娜蒙骗，不是有意为之。你快劝劝宇儿，这样我念在情分上还可以撤回休书。”
　　“休书？”陈宇诧异道，“怎么会有休书？”
　　陈夫人讥讽道，“为了让我听陈宝的话！陈宝想搜查我的别院，我不肯，他便拿出休书威胁我。没想到我签了之后，他还不肯罢休。”
　　陈宇气笑了，“好好好，您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啊。”
　　陈老爷有些尴尬，“我也不知宝儿这回猪油蒙了心。但你娘性子也太烈了。她也不想想，一个被休的妇人，年龄又那么大，离了夫家该如何过活。宇儿啊，你虽中了举人，但进士还差得远，若是没有陈家，这些年的花销你又该如何？就算你当了进士，日后做官，用到的真金白银也只会更多，到时候你更离不开爹啊。”
　　“所以，劝劝你娘，也劝劝容解元。大家冰释前嫌，我保证宝儿以后再不会做糊涂事了。”他语气各位慈祥，就像个为儿子考虑的无私老父亲。但陈宇知道，陈老爷的慈爱，全部都给了陈宝。
　　“不必了。娘既然签了休书，我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给她挣诰命的。你就别再费神劝我们了。”陈宇拉起他娘，“我们走吧，相信明焉哥哥自有决断。”
　　他身后，传来陈老爷一声比一声难听的咒骂。
　　容景眯起眼睛，她知道陈老爷偏心，但她觉得，陈老爷好歹也是一方巨富，应该不至于这么疯魔。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
　　于是，她找到黄四，交代了一番。
　　*
　　许是因着陈家现下乱成一团，黄四的效率非常高。
　　当天晚上，他就拿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容景的房间，“公子，真被你猜准了，那陈家果然有鬼。”
　　黄四将一叠信递给容景，“公子，你看看，这是谁写的？”
　　容景接过翻了几页，随即气笑了，不愧是原书男女主，果然处处和她这个炮灰女配作对。
　　“他们想害我二姐，从而阻止我的科考之路，为此不惜给陈家两条航线和海图作为交换。真看得起我呀。”容景笑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黄四问，海图他也一并偷出来了。他知道，以容公子的性子，很难不做点什么。
　　果然，容景歪嘴一笑，“估计陈老爷原本打算等此事了结，就去东南一带落实船只与海队。但他现在这么忙碌，我们应该为他分忧。”
　　容景本就计划着，等日后有了条件，她也想打造一支自己的船队下海远航，去探索其他大陆的丰产食物，比如土豆、玉米等。现在有了这详细的海图，只要资金到位，船只和人手都不是问题，她可以提前好几年实现自己的计划。
　　至于资金，她相信祁叡会有办法的。
　　“阿四，我这就写封信给公主殿下，你立刻给她寄出，并将这海图拓一份一并附在信里。然后将原件还给陈老爷他们。”
　　容景咧开嘴角，等到陈宝官司了结，陈老爷将所有烂事处理完毕，再想起到沿海一带组织安排船只时，就会发现早已被人抢先。说不定那时自己和祁叡的船都已经航行往返一圈了。不知能给她带回什么收获和惊喜。
　　“公子，还有一事。”黄四忽然又道。
　　容景：“你说。”
　　“属下没能找到那个叫阿赫的人。”黄四神色挫败，“属下虽然发现了他，但他很警觉，身手也很厉害，很快就把属下甩掉了。”
　　据容娟和芙蓉说，阿赫先是从红袖楼的护卫手中救了她们一命，然后将她们送到了陈夫人的别院中。后来又离开，到处寻找路人，让这些路人围住陈宝拖延时间，又去了州衙找到知州潘峰，让他过来救容娟。
　　再以后，此人就不见了踪迹，可谓功成身退。
　　“这人身手如此厉害，而且看他的行事风格，似乎来自军中。但属下却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殿下也说不知此人来历，还在打探此人背景。”黄四道。
　　不过幸而此人不是他们的敌人，还救了容娟。思及此处，黄四却更糊涂了，“他明明救了二小姐，为何却不肯现身露面，让公子你承了他这份情。”
　　容景也一头雾水，“是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非常在意容娟的那句话，“小妹，你说好生奇怪。我明明这么年轻，那个叫阿赫的男子却叫我为娘。”
　　*
　　没过多久，陈宝和张娜的判决就下来了。因谋害未遂，两人从轻处置。潘峰曾经问过容景的想法，言语暗示若是容景愿意，他可以从重处罚。但容景看在陈宇的面子上，还是拒绝了。
　　“律法该怎么判，那就怎么判吧。”她道。
　　最终，陈宝被判流放，在蛮荒苦寒之地劳作十五年，期间不得返回故乡，亦不得脱籍。如此一来，别说科考，就是做个富商，乃至当个平常的普通人，他这辈子也无望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过渡。女主一边科举，一边各种改.革，斗反派，发展生产。


第144章 府学
　　临行的那一天, 陈宝指着陈宇，大骂他无情无义, 丝毫不挂念兄弟情义。陈宇反驳你又何尝把我当兄弟。陈老爷见状气坏了, 当即表示陈宇这样黑心肝的儿子不要也罢。
　　“大家来看看，这就是我陈家的举人啊。辛辛苦苦供他读书，让他参加乡试, 考上功名，他就是这样对他的哥哥啊。”陈老爷抱着陈宝,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姨娘没有来, 据说是知道陈宝出事后, 就气得瘫痪，下不了床。
　　陈宇神色黯然, 但并没有辩解。他毕竟还是他爹的儿子，尤其是他现在中了举人，更不能留下一个不孝的把柄。他只能顶着路人们的指指点点，尴尬而沉默。
　　但陈夫人, 不，现在该叫袁氏了。袁氏看不得陈宇背负莫须有的污名, 一个劲的向路人澄清整件事情的经过。
　　路人们听得直咂舌, 心道这当爹的偏心也偏的太厉害了。
　　陈老爷气的想扇袁氏巴掌, 却被袁氏打了回来，“陈富贵, 你已经休了老娘，还有什么资格对老娘动手？”
　　陈老爷闻言笑了, “对呀, 你这个被休弃妇, 我看你以后靠什么过活？”
　　陈夫人之前的嫁妆, 绝大部分都补贴给了陈老爷家用和投资，故所剩无几。加之当时陈宝拿着休书逼迫紧急，她并未仔细看休书上写着“弃妇因这些年吃穿用度都在夫家，故不得讨回已为夫家花费的嫁妆”一条。
　　所以她现在确实没什么钱。
　　但是几个月前，陈宇中了秀才，她给了陈宇一个千两红包。除去打赏与乡试的花销，陈宇应该还剩不少。这些钱也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的生活好长一段时间了。想到这里，袁氏心下稍安。
　　但很快，她又觉得整个人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因为陈老爷又发话了。
　　他恶狠狠的看着陈宇，“还有你，举人老爷。之前你执意参加院试与乡试，完全不管不顾家里的铺子，导致铺子亏损七八百两。这个窟窿你必须补上。否则我就去官府告你不孝。”
　　“还有，你现在都是举人老爷了，以后就请自己养活自己。你的生计也罢，上京赶考也罢，我是不会再出一个铜板了。”
　　袁氏和陈宇都惊呆了，让陈宇补上七八百两银子，那他们娘俩手上可以说彻底没钱了。他们以后还靠什么过活呀？
　　袁氏气的当场想和陈老爷拼命，“陈富贵，你太过分了。我也就罢了，宇儿可是你的亲儿子啊。他这么年轻就是举人，他这么有出息，你却……”
　　“你若是把我们逼上绝路，我和你拼了——”袁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夫人稍安勿躁，我自有办法。”
　　看着容景胸有成竹的样子，袁氏平静下来，“好，我听容解元的。”
　　陈宇拉住容景的手，“是呀，娘，别伤心。我们还有明焉哥哥。”
　　围观的路人见状更诧异了，纷纷议论这容解元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以让同为举人的陈宇如此信服。
　　“嗨，你们不知道吧。这容解元可不是一般人，我有个侄儿在崇明社学读书，容解元呀可是个传奇人物，学问好长得俊也就罢了，还格外无私仗义……”
　　众人听的出神，对容景也越发敬佩。
　　*
　　另一边，张娜被判发配西北，做了军.妓。容娟面色复杂的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好朋友。”
　　“谁和你是朋友？”张娜冷笑，“你是解元的姐姐，以后是贵夫人。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勾栏里一个低贱的妓.女罢了。”
　　容娟苦笑，“可我从来没有看轻你歧视你，否则，我也不会给你送伤药，送银子。”
　　“你还好意思提药和银子，你弟弟那么能干，你就只送点破草药和区区几十两银子？你若真想帮我，为何不替我赎身。”张娜大声吼道。
　　“伪善！”
　　容娟被她吓了一跳，赎身？张娜知道赎身要多少钱吗，居然也好意思开口。
　　“那你又为我做了什么，值得我花费几百两帮你赎身？”容娟被她气笑了。
　　“算了，容二小姐，别和她一般见识。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施恩却养了个仇人出来，就当被蛇咬了一口吧。”芙蓉见容娟神色激动，别忙将她拉开。
　　容娟却一把甩开芙蓉的手，指着张娜道，“赎身是吧？张娜，你可知道，我弟弟说了，等看着你们走出城门，就帮芙蓉姑娘赎身。”
　　芙蓉吓了一跳，“这怎么能？”
　　之前陈宇在她这里读书，让她省去了很多伺候客人的麻烦与屈辱，她本就心怀感激，何况陈宇与容景时不时就给她一笔银子，更让她觉得受之有愧。
　　所以，当看到容娟出事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冒着危险出手相助。好在她们幸运，陈宝和张娜伏法，红袖楼里那些帮忙的护卫也受到处罚，而她因着容景和陈宇两个举人老爷的恩情在，红袖楼上下以后肯定会对她格外客气。
　　但她没想到，现在容景还要替她赎身，这简直是……
　　“我小弟说了，你救了我，对我容家有大恩。区区赎身算的了什么，我小弟还会帮你找个稳妥的事做，以后你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听完容娟的话，芙蓉震惊极了，她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作为一个在欢场中混迹的女子，芙蓉见多了道貌岸然的读书人。但像容景这般爱护姐姐，尊重烟花女子，恩怨分明，仁厚善良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感激与感动之下，芙蓉忍不住红了眼眶。
　　围观的路人也纷纷赞叹。历来赎身都是赎到自己家里做小妾的，比如陈宝为张娜赎身。像容景这样赎身不求回报，反而帮助风尘女子自立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不过我很好奇，这妓.女赎身从良，若是不嫁人该怎么生存？怎么自己养活自己？”一个路人好奇道。
　　“还有刚才那被休的妇人。离了男人，她又该靠什么过活。”另一个人道。
　　“人家有个举人儿子，再怎么也不会饿死。但这芙蓉姑娘，恕我直言，除了出嫁出家，我还真想不到她能怎样安身立命。”
　　“容解元该不会送她去佛寺道观吧。或者，将她送给上峰、考官……”不知是谁起头，一时间，众人看向容景的目光变得探究起来。
　　“哈哈哈！”张娜指着芙蓉，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赎身？你想得美！你终究还是会被当成玩物，送给别人！”
　　“容景和他姐姐一样，虚伪、伪善，不，比他姐姐更甚。”
　　芙蓉面上一惊，吓的后退两步，“不，容解元不是这样的人！”
　　“你别听她胡说。”容娟也道，虽然她并不知道小妹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芙蓉，但小妹绝不是那样的人。
　　容景看着窃窃私语的人群，面露疑色的芙蓉，和企图说服芙蓉却不知该怎么劝说的容娟，心道今日若是不将此事讲清楚，再被某些人妄加揣度，只怕以后自己真的要落得个虚伪伪善的名声。
　　“我不会让芙蓉姑娘出家，更不会将她送给别人。”容景走到人群中间，平静的说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人们不由得停止议论，期待的看着她。
　　“我会为芙蓉姑娘，当然，还有袁夫人，立女户！让她们谋个正经行当，如同男子那般，靠清清白白的劳动，自己养活自己。芙蓉姑娘，袁夫人，你们可愿意？”她问。
　　容景此言一出，除了陈宇，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没听错吧，立女户？
　　大雍何时女子可以独立立户了？


第145章 府学（三合一）
　　145-1
　　“容解元, 你怕是在说笑吧。何时听说过女子可以独立立户的？”一个年轻男子笑道，他周围的人也不断点头附和。是呀, 女户这等荒唐之事他们从未听说过。
　　但很快,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者忽然皱起眉头，“不对，大雍王朝有段时间确实有过女户。那时女子可以如同男子般当家立户, 像男子般挣钱，我记得当时……”
　　当时, 有人以一人之力促成此事。那人不是别人, 正是时任首辅的容颐, 也就是容景的曾祖父。
　　“容解元，你该不会是？”这老者看着容景, 心道容景该不会是一场乡试下来殚精竭虑，脑子糊涂了，混淆了历史与现实。乃至幻想和其曾祖父一样成了首辅，然后颁布一些天马行空的改革。
　　“那毕竟是过去的事了, 容解元。你既然是他的后人，就知道女户一事后来是如何惨淡收场的。所以, 此事不要再提。”这老者摆摆手, 满脸痛惜的看着容景。
　　其他的看客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投向容景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容景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其实不怪他们会如此揣度，就是她自己也觉得事情发展太过顺利, 简直超乎想象。
　　当时，在乡试最后一场, 看到策论的题目时。容景就知道, 大雍王朝想要推行女子立户这一政策。她原本以为, 朝廷先是以此策论为契机, 广泛征求民意。真正推行至少得等乡试结束以后，将答卷呈交给朝廷的六部与内阁，待到一轮一轮的商议后，方才会形成定论。
　　从时间来看，再怎么也得半年往上。
　　但她没想到，就在前两日，她和锦州知州潘峰正讨论该如何处置陈宝的时候。忽然接到圣旨，圣旨上说，西南四府从即日起实施女户政策，相关细则可参考本次乡试最后一场策论的头名。
　　“容解元，你可得帮帮我呀。”接完圣旨后，潘峰先是惊愕了一阵，随后又满眼放光的拉起容景的手。
　　容景不仅是这次乡试的解元，而且是全三场的第一名。有容景在，他相信自己能借着女户一事好好表现，再为自己增添一笔亮眼的政绩。
　　容景自然一口应答了下来，她当即就和潘峰去了书房，开始讨论各种细节。但这消息一直没有传开，所以除了容景、潘峰以及陈宇外，其余人等特别是老百姓还完全不知此事。
　　*
　　还不等容景开口，陈宇就向在场的百姓们介绍了女户一事。说罢，他看向袁氏，“娘，你且放心。现在女子也可以立户了，就算没了爹，没了陈家，你也可以为自己寻个安身立命之处。”
　　陈老爷闻言气惨了，陈宇这话好像他和陈家遭遇了什么不测一样，他正要骂陈宇。就见袁氏拉起陈宇的手，“宇儿，你且放心，娘一定比那男子做的还出色，比你父亲做的还出色。你只管安心读书科考，你的一应费用全包在娘身上。”
　　容娟也满脸欣喜地对芙蓉道，“芙蓉姑娘，我明白了。我小弟肯定是想给你立个女户，到时候你凭自己的手脚本事赚钱，谁也看轻不了你。”
　　芙蓉感动的哭了，“多谢容二小姐，多谢容解元。”
　　能堂堂正正的活着，是她从前根本不敢想的。
　　今日份的惊喜实在太过巨大，以至让芙蓉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直到锥心疼痛传来，她才彻底放心，流着眼泪大笑。
　　围观的百姓们并不如袁氏和芙蓉这般高兴。相反，他们对此很不看好。女户一事有违男尊女卑纲常伦理，而且实施起来也不甚现实。女子能做什么？体力又弱脑子又蠢。搬运不了重物，制作不了工艺，计算不了账本。除了能生孩子、操持家务，可谓百无一用。这女户多半会是一场闹剧，那些立户的女子也会从初始的摩拳擦掌，到行进艰难，最后实在维持不了生计，只得随便找个人嫁了或是遁入道观佛寺，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他们等着看着袁氏和芙蓉的笑话。特别是陈老爷。他指着袁氏道，“立户？你别异想天开了。你要是能挣到钱，能供陈宇读书。我名字倒过来写。”
　　“陈富贵，我们走着瞧。”袁氏昂起脑袋，不甘示弱。总有一天，她要挣比这陈老头更多的钱，狠狠的出口恶气。
　　眼见这对前夫前妻又要吵起来。容景连忙打断了他们，“再过几日我这边的事务完成，就请袁夫人和芙蓉姑娘与我一聚，我们一起商讨你们能做的行当。”
　　容景明白，一直有许多人反对立女户，因为这毕竟是容颐曾经的政绩。皇帝目前在西南四府试点，肯定有人会故意搞砸，让女户不能继续推行，特别是云府那边的人。
　　好在巴府她有不少朋友，潘峰也很给力，所以她必须做出成绩，让人看到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让人看到女子同样可以发展经济、有利社会。
　　想了想，她又对围观的百姓道，“各位若是家中有姐妹，侄子侄女，乃至长辈女性。如果她们愿意立户，也可以去知州潘大人那里报名。因这是初批，我们将会提供最大帮助。”
　　百姓们呵呵笑了，并不搭话。
　　容景无奈，于是又对芙蓉道，“芙蓉姑娘，你去红袖楼问问，若是有已经赎身的姑娘，也欢迎立户。如若赎身钱不够，我们这边可以垫付，让姑娘们一边挣钱一边为自己赎身。”
　　围观的路人听闻她这话更是牙都笑掉了。容景在说什么？让那些妓.女也去立户？他们从未听说过如此荒唐可笑之事。
　　笑过之后，则是深深的愤怒。不少人很想大骂容景一顿，骂她不知廉耻，骂她践踏风气。
　　但一想到容景是堂堂解元老爷，怕得罪了容景会吃官司，他们只能生生忍下来，只一双眼睛怒气冲冲的瞪着容景。
　　与他们不同，芙蓉感激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忙不迭的答应。
　　一旁的张娜却仰天大叫，她后悔极了。她明白，若是那日她真的给了容娟一个平安符，容景定会看在他二姐的面了上，帮自己赎身，立女户，摆脱自己的赌棍爹和时不时就动手打人的陈宝。
　　可惜，是她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
　　张娜再也忍不住，扑通跪了下来，“解元老爷，我错了，我错了，请你看在我和阿娟过去的情分上，饶了我这次好不好。我也想立户，想挺起腰杆做人，我马上就去给你求符，求菩萨保佑……”
　　容景看也不看她，扭头走了。
　　眼见时辰已到，官差对容景行礼，然后押着张娜和陈宝离开。看着陈宝的背影，容景眯起眼睛。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的重要男配之一，女主方薇和男主谢骞的得力助手，陈宝陈英华终于不会再像原着那样，成为男女主登上宝座的重要助力。
　　而她的二姐容娟，也终于彻底摆脱前世的悲惨宿命。
　　至于远在京城，躲在背后撺掇陈宝的原书男女主，容景知道，自己目前没有办法回击。只能先抢了这两条航线与海图，等她到了京城，再找准时机，新仇旧账一起算。
　　*
　　解决完此事后，容景又在锦州城逗留了两日，她和陈宇、陆洋三人一起回到崇明社学，与贺山长和一众夫子，还有其他学子们摆了桌宴席。
　　容景向往常那样将这次乡试中的题目与解题心得记录下来，收入那本《进士班习题集》中，交给学子们。
　　“现在科考的风格越来越偏向务实，你们平日里要多关注民生，要从那些男尊女卑的腐朽教条中走出来。至于算学，不日礼部将会有一本算学书籍出版，若是没钱买，可以借我的去抄。只要能掌握其中原理，算学是最好拿分的。这两个月我在府学挂职，每月旬末会来州城一趟，届时我会来书院，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学子们听的快哭了，有多少读书人一旦考上了举人，就开始忙于结交贵人，和过往断了联系。但容景却对他们事无巨细的殷殷叮嘱，告诉他们乡试中的各种注意事项。
　　这就是他们的明焉大哥！
　　学子们又是感动万分，又是心潮澎湃，不知是谁起头，他们开始热烈鼓掌，然后轮番给容景敬酒祝贺。待到学子们的热情稍微消退了些，贺山长又过来了。
　　“容景呀，这次真是多谢你了。维护了我们书院的名声。”贺山长道。这次乡试发生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其他书院不满崇明社学得到大宗师江琴的牌匾和皇帝的褒奖，与云府的许兰等人串通，设下险恶陷进，想让容景颜面扫地，崇明社学威望全无。但都被容景机智破解。
　　“贺山长不必客气，优秀总是遭人嫉妒的。这说明我们崇明社学已经走出锦州，走出巴府，在整个西南也出名了。希望你在我们离开后，也能像对我们这样对那些小学子们。他们都有劲头，也被我开发出了天赋，若是我没有猜错，三年后，我们书院定会再出几个秀才和举人。”
　　这次落榜的刘杰再攻书三年，下回多半能过。吴旭也是。至于新一辈的学子中，肖琳目前是巴府最年轻的童生，秀才十拿九稳，举人也有很大希望。刘辉是容景最看好的，这回院试拿了个院案首，原本他也打算参加这次的乡试，但他和容景聊过之后，决定再潜心钻研几年，争取在下次秋闱拿个经魁回来。
　　贺山长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他也觉得崇明社学的学子特别是原丙二班的学子，在容景的带领下，比其他学子水平高出许多。现在听容景这么说，他更是高兴的差点晕厥过去。
　　书院出了一个解元两个举人，已经足够让他在其他山长面前昂首挺胸了。现在看这架势，他们崇明社学只怕要成为举人收割机。
　　“好好好，说的好，容景。但比起三年后，我更想看到你在明年的春闱上大放异彩。”贺山长朝容景端起酒杯。
　　贺山长想，从容景的外形来看，他很可能会被当场点为探花，就像他的曾祖父容颐一样。但是——贺山长内心虔诚祈祷，老天爷呀，外貌只是容景所有优点中最不值一提的，所以请您还是保佑他，让他当个状元吧！
　　145-2
　　与崇明社学的夫子和学生们聚过之后，容景又去了一趟府学，与学政江琴会面。
　　“小师弟，恭喜你呀。”江琴早就听说容景中了解元，一见面就对她道喜。
　　“还要多谢师兄指点才是。”容景说道，自从林霄离开巴府以后，她的不少学问都是请教江琴，而江琴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家师兄弟还这么客气干嘛。”江琴笑道，“容景，你可知道，老师听说你乡试的名字，那可乐坏了。”
　　前几日，他听一位从京城而来的同僚说起京城中的趣事，其中不少和礼部侍郎林霄有关。据说林霄近日非常高兴，走路带风脸上带笑，人们问他家里发生了什么喜事，他说是大喜事。但人们仔细打听之下，却发现既不是儿女亲事，也不是升迁之事，所以都很是纳闷。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林霄之所以开心成这样，是因为容景中了解元。
　　“而且，老师还和那云显打了一架。”说到这里，江琴也忍不住大笑了。据说，林霄在看到西南四府乡试五经经义的题目时，当即就找到云显，询问他为何出此题目。不知云显是如何作答的，但等两人出来的时候，就见云显头发也乱了衣冠也不整，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巴掌印，口里不断称，“林大人，是学生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那真是太好了！”容景闻言开心快乐，终于有人收拾这个云显，给自己出气了。
　　“小师弟，乡试之后便是会试，会试在京城举行，你是如何打算的？”江琴问。现在是八月末不到九月，会试将在来年的四月举行，又叫春闱，这中间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若是容景愿意游学，他会提供帮助。
　　“师兄，我打算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妥当，便去京城。我想进国子监。”容景说。
　　江琴很想说国子监虽为国家官学，但其中有不少勋贵子弟，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并不适合想要专心攻书的读书人。但他一想到林霄曾经对他说过，容景是有些政治抱负的。于是他只得叹了口气，“去国子监也不错，但得注意功课别落下，毕竟科考的名次才是日后你安身立命的资本。”
　　容景已经是解元了，虽然在地方上名声响亮，但是放在人才济济的京城还是有些不够看的，若是他能再拿个会元就更好了。
　　“多谢大师兄教诲，师弟一定铭记在心。”容景道，她知道江琴一番好意，但京城她非去不可。而且她相信，有昭阳公主在，一定能让自己躲过不少明枪暗箭，安稳专心的读书。
　　*
　　回到溪岗里的时候，容泽带着容娟和容婷，已经办了两日流水宴。
　　刚一踏进家门，容景就看见堂屋的正中央，原本那块写着小三元的牌匾，被换成了解元的牌匾。小三元的牌匾挤到一边，作为陪衬。
　　容泽走到那解元牌匾的面前，细细的抚摸着，“我儿能干呀，解元！这可是很多读书人做梦才敢想的。和你曾祖父当年一模一样。”
　　有女如此，想必容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觉得无比欣慰。
　　容婷和容娟也满脸喜色，“小弟，你可不知道，那日官差上门放榜，发这块牌匾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围观了。好多人都说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解元呢。头那几日，天天有人来咱们家看这块牌匾，还想摸，说是要沾沾文曲星的才气。父亲不肯，有人还打算花钱呢，哈哈。”
　　容景笑笑，“解元牌匾确实好看，但若是有可能，我还想再拿块会元牌匾回来，甚至状元牌匾。”
　　一想到六元及第，牌匾们一字排开的壮烈场景，她就有些激动。
　　容泽却平静了下来，“景儿，能拿回来自然最好，不过还是安稳为上。不要刻意为之，更不要为了争夺名次而得罪权贵。”
　　这次乡试发生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不少，他可怜的小女儿又再次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比不得县试和府试那般惊心动魄，让人回想起来就阵阵后怕。但也让他义愤填膺。这些官宦之子学识上比不过景儿，就用歹毒的手段设计陷害，想让景儿身败名裂。
　　“父亲，你就放心吧。我有分寸，绝不会肆意妄为。”容景垂下眼帘，她没告诉容泽和两个姐姐。这次出手害他的幕后黑手熊林，其所在的熊家，正是当年害得容家倾覆的势力之一。
　　看着面前的“儿子”俊美潇洒，学识渊博，又是整个西南最年轻的解元，而且还这么懂事，关心家人，容泽忍住鼻腔里传来的阵阵酸楚，拍着容景的肩膀道，“好，好，好孩子快去洗把脸。休息一阵，中午的流水宴席你还得参加。”
　　前两日的流水宴席上，乡亲们对没见到容解元本人都很遗憾，特别是很多来自较远的乡里，拖家带口带着孩子们来瞻仰解元风采的人。今日容景回来，确实该露个面了。
　　容景伸了个懒腰，“好，让我先去摸一把喵喵再说。”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到家中的小猫咪小狗狗了。
　　容泽慈祥的笑了，“这孩子，都已经是解元了，怎的还如此顽皮。”
　　嘴上虽然这样说，他却立刻吩咐和猫咪关系较好的容婷帮容景诓骗了一只比较呆的小猫咪。
　　小猫咪正在舔爪子，被熟悉的容婷抱起来后，本觉得没什么，但当它发现容婷将它递给那个讨厌的人类后，就绝望的瞪大了眼睛，不停的喵喵叫着，好像在说救救猫猫。
　　容景哈哈大笑，将鼻子埋在猫咪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的吸了一口。猫咪眼神呆滞，愣了片刻，随后叫的更厉害了。看的容泽容婷容娟三人好笑不已。
　　*
　　中午的流水宴上，容景脸都快笑僵了，面对一个又一个来敬酒的乡亲们，特别是那些话里话外想给他牵红线的人，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了。
　　“容解元呀，当日你中小三元的时候，我就说你是大有出息的，迟早会中解元，这不，我说准了吧。”流水宴上，里长端起酒，满脸通红，“所以这一杯，你必须喝。”
　　容景心累的叹了口气，一口将酒喝下。她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杯酒了，好在这些都是米酒，度数很低，不至于醉人对身体损害也不大。
　　“哈哈哈哈，容解元，就凭你刚才喝酒的气势，明年春闱的会元，也定将被你收入囊中，哈哈哈哈……”里长说着说着，两眼一翻白，便倒了下去。
　　“快来人啊！”容景吓了一跳。
　　“不碍事的！”一个妇人摆摆手，将里长扶起来，她是里长的老婆，“他高兴，容解元，因着你，他最近可是陆陆续续被县衙各种表扬奖励。”
　　“对对，容解元是我们溪岗里的骄傲。”忽然，里长睁开眼睛，手舞足蹈起来。
　　容景见状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好笑起来。一旁的容泽更是老泪纵横，雷山公，你听到了吗，景儿中了解元，还成了我们这一代的骄傲。我们容家，将会在她的努力下，一步步恢复往日的荣光。
　　里长又拉着容景说了几句醉话，然后被一个等的不耐烦的乡亲拉开。
　　这位乡亲二十多岁，看上去满脸憨厚，说的话也格外朴实，“容解元，恭喜你乡试拔得头筹。科考一定很辛苦吧，你看你瘦成这样，得好好补补，多吃点饭多吃点肉。”
　　容景连忙道，“多谢多谢。”
　　那乡亲又说，“我有个远房堂妹，虽算不得国色天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小美人。而且那一手红烧肉呀，香得人直流口水。”
　　说罢，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笑的羞怯的姑娘，“若是明日的流水宴席你们忙不过来，大可叫她帮忙。”
　　容景忙道多谢、不用、我们人手足够，否认三连。她觉得心累极了，短短一个流水宴，算上眼前这个，至今已经有五六个暗戳戳想给她介绍姑娘的乡亲了。
　　果然，美男子的烦恼多，有才学的美男子烦恼更是多如牛毛。
　　那乡亲见容景委婉拒绝，也不气恼，呵呵憨厚的笑了两声后，竟然朝那姑娘招手，“妹子，快过来，给容解元敬酒。”
　　容景吓坏了，她正想着该以什么理由拒绝，就见不远处，几个衣着富贵的人齐刷刷朝她看来。
　　是乡试之前，那些想将自家土地划到自己名下的地主富商们！容景心下一喜，连忙对面前的乡亲道，“我有点急事，大哥你慢慢吃，吃好喝好！”
　　说罢，她飞一般朝这些富商地主跑去。
　　“容解元，我们正说过去和您敬酒呢，怎么您亲自过来了。”富商们受宠若惊。
　　容景笑道，“各位不必拘束，今日只管好好吃喝。划拨田地一事，待流水宴结束后，我们一起去简宁县县衙处理。”
　　“如此甚好！”富商们没想到容景这么好说话，纷纷对容景举起酒杯，“祝容解元再接再厉，在明年的春闱中大放异彩。”
　　“多谢多谢。”容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又与富商和地主们讨论起庄家与收成的事。眼见讨论的七七八八，她又朝另一桌走去，这一桌坐的都是佃农，之前他们也找过容景，想在容景中举人之后种植她的田地。
　　容景与佃农们喝了两杯酒，然后了解了他们的具体需求：每家都有多少壮劳动力，可以种植多少亩土地。将这些事无巨细的记录下来后，她准备自己计算一番再去买田地。
　　随后，容景又找到了肖老三和张屠户两家，与他们讨论了一番蘑菇种植的情况。因为昭阳公主准许，他们也可以种植松茸、牛肝菌等珍稀菌种。但容景特意叮嘱两家人要控制产量，因物以稀为贵，且山珍种植目前仍然处于保密阶段。
　　就这样，容景借着讨论产业的机会，躲过了一个又一个想给他介绍自家女眷的乡亲。她觉得自己机智极了。
　　但天不遂人愿，眼见今日的流水宴席就要告一段落，忽然起了风波。
　　“死丫头，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一道恼怒的声音传来。
　　145-3
　　容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里甲老人刘员外正死死揪着芸娘的头发。似乎感应到了容景的目光，刘员外朝他笑笑，露出一口黑黄而稀疏的牙齿。
　　“见笑了，容解元。”刘员外一把将芸娘按在座位上。容景这才发现，芸娘身边坐着一个年过不惑的肥胖男子，正色眯眯地看着芸娘。
　　“介绍一下，这位是隔壁里的朱老爷。”刘员外道。
　　朱老爷起身，朝容景拱手，“容解元，久仰久仰。”
　　容景笑笑回礼，目光在朱老爷和芸娘身上转了两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因着联办五日，所以流水宴每日只举办中午一场。中午过后，容婷、容娟和几个乡亲大嫂媳妇帮着将东西收好。容景回去睡了个午觉，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太阳西沉。他匆匆吃了点晚饭，然后想了想，朝里中一户人家走去。
　　这户不是别家，正是里甲老人刘员外家。此时暮色已经笼罩大地，砖瓦房的窗户中透出点点灯火，以及骂人的声音。
　　“朱老爷已经答应，送阿昌去外府的书院。只要你愿意做他的第七房小妾。你为什么不同意？”刘员外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而且还当众给朱老爷难堪。你们迟早都要成亲，他摸一下你的大腿怎么了。”
　　今日若不是他以断绝关系要挟，芸娘只怕要将面前的那壶酒泼向朱老爷。
　　刘员外的怒气还未消，他妻子何氏刻薄的声音又响起，“芸娘，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容景那小子。都怪你自己不争气，以前你但凡要是上点心，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人家现在都是解元了，肯定看不上你，你别再做梦了。”
　　“我没有……”芸娘呜呜呜的哭了。
　　“哼，别再狡辩，你的眼神可是直勾勾的往他那里飘。”何氏冷笑一声，“人家对你根本没意思，你看今天人家可曾看过你一眼，问过你一句？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朱老爷，多生几个大胖小子，让朱老爷好好提携阿昌。”
　　芸娘闻言，忍不住大叫，“是！我就是喜欢看容解元，那又如何。人家辛苦读书，努力科考，让两个姐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可是阿昌呢？不认真读书也就罢了，还三天两头惹事，没有书院愿意收他，还要我这个姐姐……”
　　啪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顺着窗户传出来，光听这声音，容景都觉得脸颊发疼，更何况还伴随着阵阵难以入耳的怒骂。
　　“人各有命，那是人家姐姐命好。你作为阿昌的姐姐，怎么能嫌弃自己的弟弟？你可知道，有多少姐姐甚至卖身供弟弟读书。你要是不愿意跟朱老爷，那好，别怪我们不客气，叫你送到锦州城的红袖楼去。”
　　容景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们，太可怜了。
　　刘员外和何氏又打骂了芸娘一顿，才把她放出来。
　　容景本想翻墙进入刘家，却不想围墙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瘦弱的身影走了出来。
　　借着稀疏的月光，容景发现那是芸娘。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整个人如同毫无生气的傀儡一般，呆滞而僵硬的朝外走去。
　　容景不动声色，静静的跟在她身后。然后，容景发现，她居然来到了落叶河边，向着冰冷的河水慢慢走去。
　　眼见着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大腿，直至腰部，快要及胸的时候，容景终于忍不住。
　　“芸娘！”
　　听到这道声音，芸娘身形一顿，缓缓的回过头来。
　　只见在月光下，一个俊俏无比的少年深深的看着他，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新晋举人魁首，春风得意的容景。
　　“芸娘，秋凉水冷，女孩子泡在河水中对身子不好，快些起来吧。”容景朝芸娘伸出手。
　　芸娘呆滞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容解元，若是你不能帮助我，那便不要管我的死活。”
　　容景既然不要自己当他的丫鬟，现在又来充什么好人。他以为，救自己一命就是仁慈吗？但他可能不知道，那朱老爷，那朱家，是什么肮脏污糟的地方。自己要是嫁给朱老爷做妾，真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以前不能帮你。但是现在可以了。所以，请你起来吧。生命是最宝贵的，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浪费。”容景说。
　　芸娘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迟疑了好一阵，方才抬起被河水浸泡的冰冷发硬的双脚，艰难而又缓慢的朝岸边走去。
　　她浑身湿淋淋的，一阵冷风吹来，让她打了个寒战。
　　“容解元，你愿意让我做你的丫鬟了吗？”芸娘期待的看着容景。
　　容景，“我不需要丫鬟。”
　　芸娘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她苦笑着摇摇头，“既然如此，容解元何必消遣我。你可知，有时卑微屈辱的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我并没有消遣你。”容景走到他面前，“相反，我尊重你，所以并不想让你做我的下人。但是，我可以替你立户，让你摆脱你爷爷奶奶，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芸娘瞪大了眼睛，“容解元，你在说什么？立户？我可是女子，而且……”
　　“圣上有旨，西南四府女子可立户。”容景不紧不慢道，“目前我们锦州的知州潘峰潘大人正大力推行此事。锦州城红袖楼的芙蓉姑娘，新晋举人陈宇的娘亲，都决定独立立户，像男人一样自谋生计。一旦立户，女子的家庭不得再纠缠，女子会如男子那般全权安排自己的财产产业。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为你作保。”
　　芸娘揉了揉耳朵，容景说的是真的吗，这简直太过诱人，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呀。
　　“可是……爷爷奶奶不会同意的！”芸娘垂下眼帘，且不说女子立户，就是长辈还在晚辈想要分家，长辈若是不同意也不行。
　　“无妨。”容景拉起芸娘的手，一把撩开她的袖子，只见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如果长辈虐待，女子可以不经家族同意，独立到官府立户。”
　　芸娘脸一红，别忙收回了手。
　　容景这才想起对方是女孩子，自己这个动作属实有些孟浪了，她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再过三日我将会去锦州城，与知州潘大人以及想立户的女子们一同商议相关事宜。你若是想去，寅时里中路口，我的马车会停在那里。”
　　芸娘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原来时代不同了，女子真的可以立户，而且容景如此费尽心思的帮她，她相信有容景在，就算是爷爷奶奶不同意也无可奈何。毕竟容景是举人，还是解元，又和知州这样的大官相交甚好。
　　可自己一个弱女子，又会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思及此处，芸娘又觉得黯然起来。
　　她很同情芸娘的遭遇，她知道，若不是因为容泽开明，不像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那般重男轻女，她和容婷、容娟说不定也会像芸娘那般，牺牲自己供兄弟读书。所以对这些可怜的姑娘，她还是很想帮一把。
　　但是，看着芸娘犹豫的眼神，她知道，芸娘的命运最终还是掌握在芸娘自己手里，她可以拉一把，但这路到底怎么走，还得看芸娘自己的选择。
　　*
　　因着中午的流水宴吃得太多，喝得太多，午睡的时间又过长，晚餐也吃了不少。离开芸娘后，容景还是觉得腹中有些饱胀，她看时辰还早，于是便在里中的田坎散步消食，同时在心中想着三日后该怎样给那些立女户的女子们找事情做。
　　芙蓉出自红袖楼，不知会什么才艺，但现在的吹拉弹唱各种艺人大部分都隶属教坊司，芙蓉可不能再进那种地方。
　　还有陈宇的娘亲袁氏，据陈宇说他娘也出自商户家庭，虽然嫁人后一心相夫教子，但容景觉得袁氏从小耳濡目染，加上成亲后的各种应酬，应该可以从事账房或是商业相关工作。但哪里又有合适的事情让她做呢？
　　正想的出神之际，容景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这人速度极快，她还来不及转身，就被猛地推入脚下的水田中。
　　容景挣扎了两下，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水，正要起身，却发现一片黑影朝自己压过来，原来是刚才那个推自己下水田的人也跳了下来。
　　“来人啊！”容景当机立断，大叫了出来。
　　但这人却连忙捂住她的嘴，没给她再叫第二声的机会。因着夜幕笼罩月色朦胧，加之此人披头散发，容景未能看清此人的真面目，但她能感受到这人对她浓烈的恶意。
　　“嘿嘿嘿！终于被我逮住了。”这人张嘴疯狂的笑，哈出的臭气熏的容景难受极了。
　　“你不是很风光吗，你不是很能干吗，还不是被我抓住了。也不枉我这么多年一直寻找机会。”这人笑得更得意了，捂着容景嘴的手也越发用力。
　　容景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的抬腿，朝这人踢去，但因为她双脚陷在泥里，所以踢了个空。这人恼怒的低哼一声，又伸出手死命地朝容景小腿掐去。
　　容景只觉得一股极致的疼痛顺着小腿传到大腿一直再传到腰杆、脊椎。痛得她再也站立不稳，一下子跪了下去。
　　她心中越发惊恐，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埋伏在此处害自己。她有些后悔为何没将黄四带出来。溪岗里虽然是她的家乡，平时都很安静祥和，但随着她的风头越来越盛，想要害她的人也一定会寻找各种可以下手的机会。
　　大意了！
　　正当她寻思该如何脱身之际，就听这人又癫狂的笑了，“容景，容景，你真的是容景吗？怎么没有那玩意儿啊？”
　　“你该不会是容嫣吧。故意假扮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容景。”
　　“然后参加科考，还中了小三元，中了解元。”
　　“嘿嘿嘿！我本只是想杀你，却发现了这么大的惊喜。既然如此，就让我先享用你，再把你扒光扔在这水田里。”
　　“明日让附近的乡亲们都看看，他们敬重的容解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哈哈哈！”


第146章 府学（3合1）
　　146-1
　　容景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浑身不住地战栗着，自从穿越之后, 最绝望的时刻到来！她无法行动, 也无法叫喊，只能感觉那钳制住自己的人正急不可耐地一颗颗解开自己的衣服扣子。
　　现在是夜晚，这里是隐蔽的田坎, 没人可以帮助她，黄四不在, 昭阳公主更是远在京城。
　　一瞬间, 她只觉得后悔、懊恼、自责、恐惧……后悔为何没带上黄四, 懊恼见了芸娘后该直接回家，自责平日里怎么不把身体锻炼的更强壮些机敏些, 恐惧自己死后一家人也跟着遭殃……
　　各种感觉纷至沓来，将她淹没，让她渐渐无法思考。
　　“嘿嘿嘿，果真是个女人。原来当年死的是容景, 活的是容嫣呀。”随着这道邪.淫恶心的声音，那人解开了她里衣最后一颗扣子。
　　“她本就是个女人, 难道你现在才发现吗？”忽然, 又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那抓住容景的人一愣, 随后警惕的张望四周，“是谁！”
　　“是你大爷！”
　　话音刚落, 容景就见那控制住自己的人倏地飞到田坎上，随后重重落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再无半点声响。
　　她吃惊的捂住嘴, 弯腰愣在原地, 一时忘了动弹。直到头顶那道略带讥讽的声音传来, “想装男人，也不锻炼下自己的力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比那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要强些。”
　　容景这才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她慌忙的系好衣服扣子，抬头一看，就又见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你是——”容景看着来人，心道怎么又来一个。但很快，她反应了过来，这人和刚才那个并非一伙，他对自己毫无敌意，而且还救了自己。
　　火光电石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是……阿赫！”容景试探的问。
　　“还算聪明，不愧是容解元。”阿赫点点头，蹲下身朝容景伸出手。容景迟疑片刻，握上了他的手。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拉扯，整个身子飞了起来，然后落到了田坎上。
　　她的身下，此时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正是刚才想要袭击猥.亵她的男人。
　　这人到底是谁？
　　容景连忙扒开此人脸上散乱冗长的头发，盯着那张苍老憔悴的脸打量了好一阵，方才认出此人。
　　“这不是，前里长，赵秀吗？”容景惊呆了，她没想到在此时此地居然还能见到赵秀。
　　“他刚才对你下手并非胡来，而是专门训练过的。”阿赫说道，“我已经把他打晕，先将他带回去再审问吧。”
　　容景点点头，阿赫扛起赵秀，“走吧！”
　　容景却并没有动，而是看了他一眼，“阿赫先生也要一起去吗？”
　　“怎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就是如此态度吗？”阿赫冷笑，“连让我去你家做客都不肯。”
　　容景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赫先生救了我，我自是十分感激。还有前段时间，阿赫先生救了我二姐，我也很感恩很想报答，但奈何阿赫先生神出鬼没，又意图不明，所以我有些担心罢了。”
　　阿赫沉吟片刻，“还不是你的书童太过厉害，我一直躲着他。今日若不是他在你家一直忙着和那些猫狗玩耍，我也找不到机会和你见面。”
　　“所以，阿赫先生到底所为何事？”容景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他，“阿赫先生已经知晓了我的巨大秘密，也拿捏住了我容家的生死把柄。为何不能坦诚些。”
　　阿赫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该如何说，总之，先回去把这人安置好。然后我想见见你的姐姐和父亲。”
　　容景叹了口气，“行吧！”
　　*
　　片刻后，容家。
　　见容景带着一个形容邋遢的人回到家中，容婷吓了一跳。
　　“这就是你的大姐吗？和我娘也很像。”阿赫盯着容婷的脸，情不自禁的喃喃道。“不过，还是二姐更像，简直一样。”
　　容婷见状有些害怕，刚想叫人，就听到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恩人！”
　　原来是容娟出来了，阿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娘！”
　　容娟尴尬的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位是……阿赫先生？”容泽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他很快判断出了来人，亲自将阿赫迎到上首的座位，给他沏了杯茶。
　　“多谢你仗义出手，救了我家娟儿。”容泽说。
　　阿赫摆摆手，“容先生不必客气。”
　　“一直想当面感谢先生。但奈何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先生既然愿意赏脸光临寒舍。在下定要好生招待一番。”容泽说着，便让容婷和容娟去准备些瓜果点心。
　　阿赫忙道不必，他来是有正事要谈。
　　几人说话间，黄四一直躲在屋后偷看。他不明白，自己之前一直想找这个阿赫，但阿赫却避而不见，各种想办法甩掉自己。怎么今日却自己主动上门了。
　　似乎感应到了偷窥的黄四，阿赫意有所指道，“某些书童很是不尽心，主人有危险的时候不在身边保护着，不知在哪里斗鸡摸狗。差点害的主人命丧水田。”
　　阿赫此语一出，黄四立刻从堂屋后窜出来，大声问公子到底怎么了。
　　容泽和容婷、容娟也吓坏了，连忙询问发生了何事。
　　“没事，已经被阿赫先生解决了。”容景将赵秀埋伏想害她，后被忽然出现的阿赫打晕一事告诉了众人。
　　但因着黄四在场，她隐去了赵秀和阿赫发现她是女孩这桩事。
　　”人已经关到柴房了，暂时不用管他。”
　　“少爷我错了，我不该沉迷猫狗无法自拔。我自己去领罚好了。”听完容景刚才的遭遇，黄四吓得魂都快丢了。若是容景真的出什么事，殿下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多谢阿赫先生出手相救。您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容泽听闻此事也吓的差点站不稳。待到平复后，又带着容婷和容娟，就要向阿赫下跪。
　　阿赫连忙扶住他，“万万不可！”
　　容泽执意要跪，但阿赫的力气太大，他动弹不得，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直到阿赫看着黄四的身影走远，走到后院里，随后传来一阵阵棍棒敲击在身上的声音，他方才对容泽道，”容先生，能否让我先洗把脸。”
　　容泽一愣，连忙说，“好，我这就安排热水。”
　　是他们待客不周，只给恩人奉了茶，没留意到恩人形容邋遢，需要梳洗。
　　“不必，冷水就可。”阿赫显然有些急切，他走到前院，舀起一瓢鱼缸里的水，就从头淋下，然后抹了两把脸，再甩了甩头发。
　　容景四人傻眼了，这人的行为举止也太……但他们又不好说些什么。直到阿赫整理完毕，再度走进堂屋，这下他们彻底目瞪口呆。
　　他们没想到，洗尽脸上的污脏之后，阿赫的面容居然如此英俊。
　　当然，这仅限于他左脸，因为他的右脸坑坑洼洼，仿佛能看到有人曾经拿着刀子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死命割着。
　　容婷倒吸一口凉气。
　　“吓到了吧。”阿赫笑笑，“这是我自己做的，为了自保。”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阿赫曾经救过她两次，所以容娟对他格外关心，见到阿赫形态可怖，她有些心疼。
　　容景却摆摆手，示意容娟别再问下去，“阿赫先生，若是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去做。”
　　比起阿赫这毁容脸的由来，她更想知道阿赫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救了自己，救了容娟。
　　阿赫笑笑，“容解元果然爽快。那好，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想找两个人，就是前几年你们巴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黑店双煞，梅氏夫妻。”
　　容景道，“那真不巧，你来晚了，三年前他们就已经伏法身亡。”
　　“我知道。”阿赫点点头，“我打听的很清楚，此事还和你有莫大的关系，容解元。梅氏夫妻虽然死了，但他们还有老母亲和儿女留在世上。据说这些人都被昭阳公主祁叡接走了。”
　　“我想找到他们，问些事情。”阿赫道，“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们。”
　　容景苦笑，“除非你告诉我，这梅氏夫妻到底有什么机密，你又想打听何事。否则，我很难办。”
　　她现在毕竟替小公主办事，要确定对小公主无害才行。
　　“我知道你是昭阳公主的人。你那个书童，其实是她的暗卫，我见过那书童给她寄信。”阿赫也不同容景绕圈子，直言道，“我无法判断你是否可信，也不能确保昭阳公主和我目的一致。所以暂时无法告诉你。”
　　容景眯起眼睛，这阿赫的身上，似乎牵扯了一桩大事。
　　“既然如此，那请恕我也难以从命。”容景道，“我愿意在其他方面补偿阿赫先生。”
　　“容解元够坦诚！我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是，请你至少不要阻碍我。”阿赫看着容景，眼中的警告意味格外强烈。
　　“放心，我不会。”
　　阿赫神色稍缓，他想了想，又从身上掏出一个包裹来，“你学问这么好，下面这个忙，你一定能帮我。”
　　说罢，他也不等容景回答，就解开这个包裹。只见这个包裹最外围一层是蓝色粗布，不知用了多久，已经有些破烂发白。蓝色粗布的内层，是层防水的油纸。油纸里还有层精致的绸缎。
　　摊开绸缎，露出一本书来，封面赫然写着《孙子兵法》几个大字。
　　“我看不懂，请你教教我。”阿赫将《孙子兵法》递给容景。
　　容景迟疑片刻，接过后便翻看起来。看着看着，她眉头紧皱，“阿赫先生，这书你是从何得来的？”
　　“是我娘的遗物。”阿赫说道。
　　他原本以为，容景会问他为何想学这本书中的内容。但没想到容景却问他此书的来历，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父亲，您看。”容景将《孙子兵法》拿到容泽面前，又让容婷又举了一支蜡烛，借着明亮的烛火光芒，她看到容泽瞳孔震动，显然吃惊极了。
　　“天哪，这不是——”容泽声音颤抖，指着上面的字，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不是雷山公的批注吗？”容景替他把话补完，“父亲，您也觉得这行文风格和字迹，是出自曾祖父的手笔吧。”
　　146-2
　　“确认无疑！”容泽重重点点头，随后看向阿赫，眼神急切，“阿赫先生，这书到底……”
　　“书是我娘留给我的。”阿赫也一点不比他们镇定，“容先生，容解元，你们说这书是那位雷山公，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容颐写的？”
　　“不是他写的，是他批注的。”容景知道阿赫没什么文化，于是耐心解释道，“这作者是春秋战国时的人，这本书是兵家圣典。历来为此书事做注解的人很多，但我家曾祖父、雷山公的注本无疑是最好的之一。”
　　阿赫点点头，怪不得他娘叫他一定留好，有机会还要好好学习，原来果然是很厉害的东西。
　　“阿赫先生，请问令堂又是从何处得到此书的呢？”容泽急切的问。
　　原来，这《孙子兵法》与容颐其他的注本不同，并不像四书五经等著作，在市面上偶有印刷或是手抄本。
　　这《孙子兵法》注解只有一本，也就是孤本。这也是容颐最后注解的一本书。这本书注解完后不久，容颐便获罪。这注本也被列为禁书，当时刊印的成品全部焚之一炬。所以容泽越发好奇，阿赫的母亲到底是从哪里得到了此书。
　　“我也不知道呀，一直就有的。”阿赫道。
　　见他神色不似伪装，容泽心知再追问也没有结果。他看着这本有些泛黄的书籍，鼻腔酸楚，眼眶通红，“阿赫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容先生请说。”
　　“若是可以，请让我或者我儿手抄一份给您，您将您手上的原本卖给我们。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愿意买下，因为这毕竟是我们容家的传家宝啊。”
　　“不行！”阿赫断然拒绝，“这还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呢。”
　　容泽咬咬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容景却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容泽眼神黯然。他刚才的请求确实太不尽人情，阿赫的母亲能将这书保留下来，还护得如此完好无损，让他有生之年能再看到祖父的大作，他应该感激才是，怎能再索要此书。
　　但是，这毕竟是雷山公，是他祖父的心血。正当容泽纠结沉思之际，忽然听容景问道，“阿赫先生是哪里人？”
　　“我是东北龙林县人。”阿赫道。
　　容景看了他一眼，“听声音确实有些像。”
　　这次乡试她遇到一个以前在东北任职的官员，口音和他们西南这边是有些差别。
　　“容解元，我的事情你还是别再过多打听。”阿赫道，“这对你没好处。”
　　容景笑了，“我只是好奇，你是东北那一带的，为何却叫我二姐做娘。我想，肯定是因为她长得和令堂很像。但大家都说我二姐是标准的西南美人长相。”
　　家有雷山公唯一的注本《孙子兵法》，东北人，他娘长得像容娟……这一切让容景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父亲，你以前不是去过东北诸县吗？”容景看着容泽，眨了眨眼睛。
　　容泽瞬间明白过来，连忙拉住阿赫的手，问，“阿赫先生，请问令堂名讳。”
　　东北，和容娟长得像，难道……容泽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期待的看着阿赫。
　　阿赫蹙眉道，“我娘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们都叫他花名，娘说这花名是耻辱，不提也罢。”
　　“那，那你娘若是活着，今年贵庚多少？”容泽语气越发颤抖。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今年应该四十有五。”见容泽神色有异，阿赫也意识到了什么，“难道容先生认识我娘？”
　　容泽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如此高大，你娘却比一般女子还矮些，是也不是？”
　　阿赫瞪大眼睛，吃惊捂住嘴巴，“容先生，你怎么会知道。”
　　他娘个子确实矮小！
　　容泽拽住他的手愈发用力，“你娘脸上有颗很明显的痣，你告诉我，在哪里？”
　　“在眉间正中，是一颗又红又大的痣，就像朱砂。”阿赫的呼吸同样越发急促。
　　“是不是还有酒窝？”容泽颤声问。
　　“有，一边一个，只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更明显。”
　　下一瞬，容泽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怪不得你会叫娟儿做娘。因为她那五官和娟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也一样，不是个安静的，最喜欢闹腾，可以连翻十多个跟斗。”
　　“小弟啊，你的母亲不是别人，是我的嫡亲小姑姑，雷山公的幺女，容琪啊。”
　　*
　　此刻已是三更天，但容家的堂屋却依旧灯火通明。
　　容景，容泽，容娟，容婷将阿赫围在中间，五人的眼眶俱是红红的。
　　“所以，我娘根本不是他们骂的低贱女子，她是雷山公的女儿。她是名门望族，是大儒之后。”阿赫哭道。
　　他从小就觉得他娘和别的青楼女子是不一样的。他娘会识字，会算数，懂很多东西。
　　每当他在别人面前炫耀他娘多么厉害的时候，别人就会骂他说你娘这么厉害，还不是个妓.女，还不是得生下嫖客的孩子，生下你这个小贱种。
　　这时他就会哭着去找他娘。他娘会告诉他，“赫儿，人人平等。娘并不低贱，你也不低贱，娘和你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你还太小，很多事不明白，但你只记住一点，别人越是看轻你，你越要好好活着。”
　　为了让他好好活着，从他三岁起，他娘就开始教他各种生存技巧：如何自己洗衣服，如何做饭；在野外如何辨别方向，寻找食物与水源，避开野兽毒虫；如何躲避追杀；如何处理伤口……
　　他娘也教他认了些常见字和基本的算数，但因为时间和精力财力有限，这些内容他学的并不如前者深入。
　　他渐渐明白，他娘真的不一般。他娘在来到这青楼前一定是位颇有见识的世家大小姐。他也曾经问过他娘的过往。但他娘却总是沉默良久，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别多问，“你的性子太烈，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撇撇嘴，他很想说我是个不知道爹为何人的野种，所以至少应该知道娘这边的家世，日后才好认祖归宗吧。但看着他娘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颊，他沉默了。他只能更努力学习，来换取他娘脸上的微笑。
　　“娘，我以后要考个状元，或是当个将军，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回来，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某日听完话本后，他兴奋地走到他娘的床榻前，手舞足蹈的说。
　　他娘笑了，“真是个好孩子。”
　　他不知道那时他娘已是临终。他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娘吃力的在屋中一番寻找，然后递给他这本《孙子兵法》，“赫儿，这书你收好了。万万不能弄丢。这是我唯一留下的传家宝。若是有机会，好好钻研一番，对你大有裨益。”
　　他接过书翻看了一阵，发现很多字都不认识，而且完全读不懂。
　　他正打算询问他娘的时候，就见他娘艰难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呀！”
　　说完，这只手便垂了下来，他娘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娘——”他撕心裂肺吼道。
　　*
　　“十多年前，我去过一趟东北，就是为了找小姑姑。但没想到，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容泽嘶哑的声音响起，将阿赫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我娘十九年前去世，那个时候我只有六岁。”阿赫摸着满脸伤疤的右脸，“但即使如此，她也教了我很多，让我得以活下去。然后再见到你们。”
　　他没有告诉容泽等人他娘一些过往的细节。比如明明隶属教坊司，却被安排到青楼接客，比如生病了却没有医治……
　　他怕他们担心。
　　阿赫语气平静，毫无波澜。但另外几个容家人却能看到他眼底浓烈的悲伤。特别是容泽，他无法想象，他那位能干而高傲的小姑姑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敢再问，他怕阿赫再度回忆起伤心的往事，更怕自己一家得知真相后寝食难安。
　　斯人已逝，他们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位小姑姑的儿子，也就是他的表弟能好好的活着。
　　“小弟，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为何伤成这样？”容泽问。之前因着阿赫是陌生人，他不好过问别人的隐私。但现在阿赫是自家亲人，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容景也咬牙道，“小叔，是谁把你害成这样，你告诉我。还有以前那些伤害我容琪姑奶奶的人，你也告诉我。我现在毕竟是解元，若是可以，我定会为你们报仇。就算一时力量不够，我也会记在心里，以后找个时间，再手刃他们！”
　　她也不想过多听闻容琪悲惨的过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心安理得的漠视这一切。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才是她容景的生存法则。
　　阿赫感激的看了他们一眼，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周遭都是暗算与恶意。虽然前段时日遇到了赏识自己的大人，还将自己收为义子，对自己很好，但天然的血脉亲情到底是不同的。现在，他再度有了亲人，被亲人关心爱护的感觉，让他觉得温暖极了。
　　阿赫道，“大哥，景儿。你们别急。我娘走后，我依然在她原来的地方打杂过活。后来大了些，我无意中听到有人想将我卖到男风馆去。于是我便毁了自己的右脸，这才逃过一劫。但也被赶了出去，后来我看见有征兵的，便去参军。”
　　“至于之前伤害过我娘的人，已经全被我杀掉。我还放火烧了青楼和教坊司。”说完，他挑眉笑道，“你们一定不会告发我吧。”
　　“小弟啊，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啊。你当时可有留下把柄？”容泽吓了一跳，他并不觉得阿赫杀仇人有什么不对，他只担心阿赫做的不干净。
　　见容泽关切又焦急，阿赫连忙说没有，他做得很小心。容泽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你性子果敢决断，和你娘很像，不错呀！”容泽抹了抹眼泪，随后仰头大叫。“雷山公、姑姑，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容家的后人，个个都这么优秀。”
　　阿赫也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容婷和容娟更是哭成一团。众人之中，唯有容景依然非常冷静。
　　她并不是不伤感，只是她想起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有个重要的男配角，或许就是眼前的阿赫，她的小叔。
　　146-3
　　那位男配也是出身青楼，母亲是个风尘女子。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就死了，他一路从军，因表现优异，渐渐被东北都督所赏识，收为义子。
　　当然，就像很多小说常见的桥段那样，某次他与东北都督聊天，聊起自己的母亲，东北都督才惊觉这是自己曾经在青楼里爱过的女人，然后一算时间，眼前的义子竟然是自己的亲子。
　　东北都督高兴极了，立刻让他义子认主归宗，从此更加大力提携他。
　　因为原书很长而且狗血，容景当时是跳着看的，很多配角的名字都不清楚，这个男配就是其中之一。尤其是他还有个让人记忆深刻的外号——半面将军。因为他总是带着半张银色面具。
　　这位半面将军给东北都督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这让东北都督开始膨胀，觉得自己可以问鼎天下。
　　于是以半面将军为前锋，他们开始了谋反之路。最后当然被原书男女主联合灭掉。
　　书中有个细节，半面将军掳走了女主，却在最后关头因见女主的面容与他娘亲有五分相似而不忍下手，还短暂失神了片刻，被趁机赶来的男主反杀。
　　容景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说二姐容娟和姑奶奶容琪长得一模一样，那么自己和容娟就有七八分相似。自己在原书中作为炮灰女配，和女主方薇又有七八分相似。
　　这样0.7或0.8的系数相乘。女主方薇可不就和姑奶奶容琪有五分相似吗。
　　但是，比起早已熟悉的原书男主女主。她更在意的是东北都督这个人。
　　忽然发现一个能干的义子竟然是自己的沧海遗珠，或许听起来是件很圆满也很凑巧的事。但容景不相信巧合，她只信巧合背后的蓄意而为。
　　按道理来说，容琪作为容颐的幺女，身份如此显贵。东北都督不可能不知她的身份。但他却眼睁睁的看着容琪受苦受难，看着她死去，也没出手相助。
　　甚至，她知道容琪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但种种原因之下，他并没有把这孩子接走，让孩子过好日子，让孩子认祖归宗，而是让其自生自灭。
　　直到阿赫发育的足够优秀，他才将阿赫收为义子，然后在某个时间段来场意外而自然的认亲，再痛哭逝去的爱人。
　　阿赫本就因他的赏识而心存感激，现在知道他是自己亲父，而且还对母亲念念不忘，更是孺慕至极，从此为东北都督尽力卖命。
　　在原书中，若是没有东北都督的野心。半面将军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陨落。
　　看着面前不断安抚容泽和容婷容娟的阿赫，容景知道他是个渴望亲情的人。所以，她更不能让阿赫被那种打着亲情名号的人利用。
　　在原书中，半面将军死后，男主谢骞馋东北都督的军队，于是想要继续劝降。东北都督说我已经起兵谋逆，就算降了也没有好下场。谢骞告诉他，可以将一切罪责推到半面将军身上。
　　东北都督”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只被罚了半年俸禄。而半面将军，却被不断鞭尸……
　　容景心下一沉，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小叔，我还有个疑惑。”想了想，她试探的说，“我怀疑你的父亲应该并非寻常人。”
　　“你回忆一下，姑奶奶都和哪些人有过来往。”
　　阿赫皱起眉头回忆了好一阵，“我不记得了。”
　　但容景的话提醒了他，他娘是容琪，虽然身在青楼却不像别的妓.女那般，隔三差五就必须接客。从他有记忆起，他娘就很少接待客人，偶有几次，似乎也是达官显贵。
　　一瞬间，他想通了，他父亲知道他娘的身份，说不定也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但却眼睁睁看着他娘和他在苦日子中挣扎，看着他娘病死……
　　阿赫的目光立刻阴冷了下来，“希望他最好是个对我娘身份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这样，自己还能饶他一条狗命。
　　容景见状，知道她已经成功的给阿赫打了一管预防针。但她毕竟没见过东北都督，不知此人手段，于是，她打算再下一剂药。
　　“小叔，不若你就跟了姑奶奶的姓，这几日就在我容家列祖列宗面前认祖归宗吧。”她意有所指道，“我的情况……你懂的。”
　　容泽也忙道，“是啊，小弟。姑姑将你养大，那么爱你，你若是肯随她姓，她在天有灵一定高兴坏了。”
　　阿赫抹了抹眼睛，“大哥，景儿，不用你们提醒，我本就想这样做。”
　　“从现在起，我叫容赫。娘给我起的名，娘的姓。”至于他爹，希望不要让他失望。否则……
　　容景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决定等流水宴后就认祖归宗。但因为容赫身份敏感，故对外先称是容家雇的下人。
　　容赫又对容景道，“景儿。你是我的亲侄子，我自然相信。但那昭阳公主……她毕竟是皇室中人，我还是有些担心。等到京城，你让我去见见她好吗。”
　　容景点点头，“可以。过了十月，我就准备出发去京城。”
　　“好！就这么定了。”容赫道，“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
　　“你们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吧，不然景儿也不会……”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后面的话。
　　容景知道他的意思，忙让容婷和容娟去院子里看着黄四，不让黄四靠近堂屋。
　　容赫这才继续说，“不然景儿也不会女扮男装，参加科考。”
　　容泽吓了一跳，他此前还寻思着该怎样瞒着容赫，没想到容赫已经知道了。
　　“哈哈！”容赫拍了拍容泽，“大哥放心，景儿的男装一般人看不出来。我会再教她点注意事项，绝对就万无一失了。”
　　容泽松了口气。
　　“所以，景儿，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容赫问。
　　容景叹了口气，将那赵秀家所做的恶事一一讲了出来。
　　容赫听的拳头紧握，恨不能一拳将那赵秀。原来不只他娘日子难过，所有的容家后人都是如此凄惨。
　　好在容景能干，才保全了一家老小性命。
　　“你还是太善良了，只杀了那个龟儿子。要我说，你该把那老家伙一起杀了。也就没有之后面的事了。”埋怨几句之后，容赫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
　　连忙又道，“也怪不得你，你是个女孩，又要读书科考。两个侄女也是娇滴滴的女娃。大哥腿脚也不利索。”
　　“以后你的仇人，小叔替你解决。”容赫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估计那老家伙也该醒了，我们去看看。”
　　*
　　柴房中，赵秀怨毒的看着面前两人。
　　“小叔，将他的嘴捂住，真能问出来吗？”容景问。
　　她原本打算直接审问赵秀，但容赫担心赵秀一张口就会爆出容景是女孩子这句话，被那黄四听了去。所以建议用破布塞进赵秀的嘴里，由容景提问，他根据赵秀的神情反应判断。
　　“放心，以前在军中，我审过不少细作。”容赫说，“你想想该怎么问他。”
　　容景点点头。她回想了一番这赵秀的事情，最后一次和赵秀见面，是三年前府试的时候。当时，赵秀受时任巴府知府梁茵的诱导，向官府告状，说自己杀了他的儿子赵光。自己被打入牢狱。
　　后来当时参加府试的巴府另外三大才子，崇明社学和简宁县的学子们纷纷赶到府衙，为自己鸣冤。加之钦差大臣甘泉和时任大宗师的林霄及时赶到，她才被放了出来。
　　至于赵秀，则因证据不足胡乱诬告，本应打二十个板子，但念在他年迈且痛失爱子神志不清，故只打了十个板子就放他离开。
　　容景想，这赵秀唯一的念想没了，家中也一贫如洗，又年老体衰。他是如何从遥远的云丰县赶到简宁县的？
　　赵秀背后显然有人支持。而且，当时容赫打晕赵秀的时候曾经说过，这赵秀对自己的偷袭并非毫无章法，而是特别训练过。这说明，支持赵秀的人还有武学师傅。
　　结合自己最近表现与得罪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是西南布政司使熊连派你过来的吧。”容景问。
　　果然，赵秀愣了片刻，随后拼命摇头。
　　果然是他！容景有些心累的闭上眼睛。感叹自己到底是什么体质呀。每进行一次科考，就会惹怒一位达官贵人。
　　比起之前的刑部郎中梁洪与巴府知府梁茵，这西南布政司使熊连更为阴毒。他显然仔细调查了自己的人际关系与过往恩怨，然后安排赵秀击杀自己。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失去人生希望，半只脚已经在棺材里的老人还能迸发出如此能量呢。
　　“看来你惹了个大麻烦呀。”容赫笑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杀了他！”容景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这赵秀不仅想弄死自己，还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不能再留他多活一分钟。
　　“不过——要造成是他自己不小心身亡的假象。”容景又道。否则会让熊连对自己这边起疑心，怀疑自己身边有高手相助，甚至直接怀疑容赫或是黄四。
　　她想了想，从厨房里端来一大壶酒。“小叔，麻烦你给他灌下去。”
　　“好勒！”容赫一把扯出赵秀口中的破布，一只手死死捏着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发声，另一只手拿起酒壶，往他嘴里倒酒，还时不时拍拍他的背。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眼见一壶酒全部灌完，容赫又再度将抹布塞进赵秀嘴里。
　　“把它扔进水田里。”容景打开柴房的门，带着容赫朝外走去。
　　*
　　第二日一大早，里中水田就传来一阵尖叫。
　　“死人了！”
　　紧接着，里中民户们闻讯赶来，纷纷聚在水田边各种议论指点。只一个异乡人面色平静的看了几眼，随后便离开。
　　眼见此人走出溪岗里，黄四连忙不动声色的跟上。这是容公子交代的任务，他一定要好好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府 学
　　没过多久, 原里长赵秀在溪岗里的水田中醉酒溺水身亡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人们对此各种猜测，但大都认为他是为了报复容景而来。故对他也生不起半分同情, 只草草报官, 然后等着官府过来处理。他们还要忙着给容解元庆贺，忙着吃流水宴席。
　　下午的时候，黄四回来了。
　　“公子, 你果然没有猜错，那个异乡人去了锦州城, 寄了封信。属下截获了此信, 然后抄录了一份, 公子你看看。”
　　容景接过一看，只见这封信正是给西南布政司使熊连的。
　　呵呵！
　　信中写道, 那赵秀许是苦日子过疯魔了，乍然看见流水宴中的丰盛美食美酒，头发晕眼发红，拿起佳肴佳酿就拼命往嘴里灌, 将任务忘得一干二净不说，还掉进水田淹死了, 死相难看极了。
　　信中还说, 为了把稳起见, 暂时别轻举妄动，最好静待时机。因为已经有人怀疑, 赵秀此番前来是嫉妒容景，想害容景, 没曾想却把自己弄死了。
　　信的末尾写道, “属下认为可再等一月, 待到民户们彻底淡忘此事, 再见机行事。”
　　“再等一月啊……”容景喃喃念道，她原本计划是十月前往京城，但现在看来必须提前了。还有家中的父亲和两个姐姐，也要跟她一并离开。这熊连如此阴毒，若是自己一个人走了，他多半会迁怒自己的亲人。他们体弱、残疾，又只是普通人，西南布政司使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他们。
　　容景将此事同容泽、容婷、容娟和容赫讲了，几人都同意她的决定。
　　“景儿想的不错，趁着对方还没有察觉到我们发现了他的所为，我们先行离开，打他个措手不及。”容泽道。
　　容婷和容娟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的腿，他安慰道，“别担心，我这双腿可是陪着我走南闯北，硬朗的很！”
　　容赫想了想，“从此地去京城，路途遥远，特别大哥腿脚不便，两个侄女又从未出过远门，很多事情需要安排，就交给我吧。”他毕竟是行军之人，经验丰富。
　　“那就麻烦小叔了。”容景闻言放心不少，“小叔尽量选一条平坦好走的路，时间长些也无妨。”
　　“那是自然。”容赫应道。
　　“我也可以帮忙的。”黄四也连忙说道，离开京城好几年了，他也想早点回去。他想和梅、兰、竹、菊四位姐姐聊八卦，更想看看“公主”殿下会怎样面对容公子。容公子现在出落的如此玉树临风，和殿下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不知殿下会不会动心呢。
　　想想就激动。
　　“大约需要准备多长时间？”容景见黄四神色猥琐，不知在想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便看向容赫。因为在这段时日里，她必须将家中的产业田地全部处理好，还有女子立户一事，也要和潘峰商量个具体可行的章程出来。
　　“十天到半个月左右。”容赫说。
　　容景点点头，“好!”
　　*
　　时间极为有限，故最后一日的流水宴容景并没有出席，她一大早就约好了地主富商们，往简宁县县衙而去。
　　“契书共两式四份，一式为官府明文，约定你们将田地过户于我。一式为我们的私下约定，写明你们所有田地的位置、大小，每年原本应缴纳的赋税，还有现在在我名下省去的差额，和你们每年给我的钱。”
　　地主富商们接过契约书，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内容和容景所说一致，方才欣喜的签了。
　　“容解元真是仁义啊！”地主们道。
　　以往的举人老爷们只肯签订第一式契书，也就是官方协议。但这协议对举人毫无约束，只能看那举人的良心。若是遇上个心黑的举人，后续的田地官司异常麻烦。
　　容景的第二式契书无疑让他们免去这些后顾之忧。他们格外欢喜，当场就将今年一整年的租金全部给了容景。足足有好几百两银子。原本按约定，这些钱要等到一年之后容景才能拿到。
　　容景见他们耿直，自己也决定大方一把，她从中抽出半成返给地主们，让他们给家中小孩买糖吃。地主们喜不自胜，又围着容景说了好多喜庆恭贺的话，双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容景拿着新到手的租金和原先自己准备的钱，又去县衙买田地，知县冯仁和县丞、县学教谕孙先生知道容景来了后，连忙去县城的酒楼订了一桌宴席。
　　容景实在无法拂逆这番好意，只好和他们共进晚膳。期间不少乡绅富商过来敬酒，还有很多的学子们为瞻仰容解元的风采慕名而来，也有过来请教问题的读书人。容景都耐心一一回敬，详细解答学子们的疑惑，又获得不少好评。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大半夜。冯仁本想留容景在县衙客房住下。但因着前日才发生了赵秀一事，容景怕父亲和姐姐们担心，硬是让黄四披星戴月将她送回家中。只匆匆洗漱一番后就倒头而睡。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光大亮。不久后县衙派来官差，给容景划地。因冯仁一早就打过招呼，官差给容景的田地位置都挺好。
　　容景谢过，签了文书后便立刻找到附近的佃农们，商讨田地种植与分配的相关事宜。待到与所有佃农签完契书后，又到了日落西山之时。
　　容景整个人连轴转了一天，再次回到家中，匆忙用过晚膳之后就又立刻来到书房，开始思考明日去州衙找潘峰商议女子立户一事。
　　不知会有多少女子有勇气愿意独立成户，自己又该给她们提供什么帮助，怎样发掘她们的潜力……
　　还有，现在是古代，并不是她所在的男女平等的现代，生产力还很低下，女子确实受到很多限制，她该如何避开这些短处……
　　容景在书房写女子立户的章程。容赫和黄四也在各自的房间中写信。
　　容赫是给东北都督写信，他识字不多，故写的内容也很简单。
　　他告诉东北都督，寻找梅氏夫妻所有物的下落遇到了阻碍。他怀疑那东西在梅氏夫妻的亲人身上。而他们的亲人正在京城，在昭阳公主的府中。
　　“所以，义父，我必须去趟京城。”他写道。他还想告诉东北都督，说自己找到了娘这边的亲人，已经认祖归宗，大名容赫，字煊然。是堂兄起的。堂兄希望自己能和侄子容景一道，光复容家。
　　但他忽然想到容景提醒过他，他的爹可能是位非同寻常的大人物。他担心他亲生父亲若是知道了这事，会通过他来接近并利用容景一家。
　　毕竟容景现在可是解元，还是有一定影响力。故他思虑一阵，决定隐瞒这件事。他写道，“我无意救了个女子，她是西南新晋解元的姐姐。我听说他们要去京城，为报答我恩情，我在他家谋了份差事，和他们一同进京。”
　　黄四也给祁叡写了封信，他先是说起容赫。“没想到那个打听梅氏夫妻，身手很好的乞丐居然是容公子姑奶奶的儿子。也亏得容公子机灵，他们亲人相认。属下原本还担心那人不是善茬，恐对殿下不利。没想到，容公子轻易破解此局。他可真是殿下的福星呢。”
　　他又说起，容景决定办完手头的事情，就立刻出发前往京城，让祁叡早做准备。“殿下，容公子是拖家带口来的。大有在京城安家的打算。属下听到他那个新认的小叔还给他建议，该在京城中置办什么样的宅子，日后才好讨老婆。但公子说他先租个小的，不一定要自己置办一套。他小叔说你该不会是想找个有钱女人吧。公子笑了，没有否认……”
　　其实黄四并不知道，这是容赫故意在他面前说的。因为容赫很担心，担心别人也看出容景是女扮男装。故时不时会当着黄四的面前开一些只属于成年男人的玩笑。容景也懂，而且接的很自然。但听在黄四耳朵里，就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有钱的女人，试问天下还有哪个女人会比公主殿下更有钱呢？
　　他相信，聪明的“公主”殿下也一定能够猜到。
　　嘿嘿，殿下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会彻夜难眠吧。
　　将信折好，封好。黄四带着猥琐而含蓄的笑容，吹灭蜡烛，上床睡觉。
　　另一边，容景却整夜没睡。她将各种能想到的问题都思考了一遍，直到天都快亮了，方才离开书房。她简单洗了把脸，用了点早膳。然后将黄四叫起来，“走，出发了。”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芸娘会不会在约定的路口路口等她。更不知道今日决定立户的女子到底有几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府学
　　等到里中路口的时候, 容景失望地发现芸娘果然没有来。
　　算了，人各有命吧。若是没有和命运对抗的勇气, 自己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伸出援手。她摇摇头, 叹了口气，“阿四，你车驾的平稳些, 我昨夜没睡觉，且让我在车中休息片刻。”
　　马车外, 黄四的声音传来, “好咧, 公子放心。属下一定稳稳当当，一个颠簸都不打。这回你去锦州城, 属下也绝对全程相随，再不会发生前两日之事。”
　　容景嗯了一声，正打算小憩片刻。忽然，她睁开眼睛, 等等！前两日，赵秀趁她不备偷袭她, 她作为一个平日里勤加锻炼的妙龄女子, 面对老年男子的爆发尚且毫无招架之力。那么, 换成芸娘这个真正的弱女子，如果家中执意阻拦, 芸娘是不是也无法前来。
　　“等等！”容景道，“阿四, 我们回去一趟, 去里甲老人刘员外家里看看。”
　　“啊？好吧。”黄四虽然有些迟疑, 但到底还是按照容景的意思, 调转马头，往回而去。容景让他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然后道，“你翻墙去看看芸娘如何，若是被关起来，就将她悄悄救出来。记得，手脚轻巧些，别被发现了。”
　　黄四悦发疑惑，芸娘？这不就是那个想给公子当通房丫头的女孩吗？公子不是一向对她爱搭不理的吗？怎么又让自己去救那小姑娘。
　　算了，解元的心海底的针，他一时猜不透，只能先去看看。
　　*
　　因着赵秀一事阴影尚未散去，容景断然不敢再独自外出，于是便回到家中等待。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黄四背着芸娘过来了。
　　“啧啧啧，好惨一小姑娘。”黄四轻轻将芸娘放下来，“刘员外两口子下手也真狠，差点把她腿打断，扔在柴房不管不顾，伤口都化脓了。要是晚一步，这双腿只怕就要废了。”
　　“多谢这位公子，多谢容解元。”芸娘声如蚊呐，显然虚弱极了。
　　容婷和容娟同是女子，见到芸娘这副凄惨的模样又是痛心又是谴责，容娟气得大骂刘员外不是东西，容婷则去煮了一碗菌汤和馒头，“先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芸娘感激接过，就着泪水将菌汤馒头吃完了。随后哽咽着向容景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我求爷爷别将我嫁给朱老爷。我可以立个女户，以后挣钱也能孝顺他们。他们说我胡说八道，哪有女子立户的。我说我在流水宴席上听到乡亲们讲的，锦州城已经有人立女户了。他们脸色一下就变了，让我想都别想。他们怕我逃跑，在我的腿上打了好多下，然后把我关起来，等着朱老爷上门将我接走。”
　　她不敢想象，若是今日容景没派人来救她，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伤成这样，定可判为虐待。”容景不自觉捏紧拳头，“等会儿到了锦州城，先送你去医馆，立户的事不必担心，我会为你解决。”
　　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正缓缓升起，阳光打在容景身上，让她浑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本就长得俊俏异常，加上眉间正气与眼中悲悯，活脱脱像寺庙里的神像有了灵魂，不再是泥胎涂彩，冷冷接受供奉，而是走入了凡间，真正救度世人。
　　芸娘觉得庆幸的同时，忽然又升起了一股淡淡的伤感。人们仰望神，但人又怎能配得上神。
　　可很快，当芸娘看见容景累得在马车上补瞌睡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所仰望的神，其实不过是个为了世人福祉而消耗自己的人罢了。
　　怎么会有容解元这么好的人呀，她想。
　　*
　　到达锦州城后，容景让黄四先送芸娘去了医馆。
　　“再晚来一天，这腿可就废了。”大夫看到芸娘腿上的伤吓了一跳，“幸好你们送的及时，还有救！”
　　“芸娘，你就在这里休养几日，立户的事我全权帮你代办。到时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从事什么行业就行。”容景道。
　　“多谢容解元。”芸娘平静了许多，“我会好好干的。”
　　容景费这么大力气救了自己，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
　　“好！医治的费用我先帮你垫上。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容景道，帮助归帮助，但她并不希望这个小姑娘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毕竟，她无法回报……
　　“嗯！”芸娘重重的点点头，然后笑了。
　　*
　　容景先去了州衙，找到了潘峰，将她连夜思虑写好的章程给潘峰看了。
　　“不愧是容解元，果然细致周全。”
　　可以说，容景将他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全部都考虑清楚了。潘峰冥思苦想了好长一段时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可以补充的，于是对容景道，“容解元，那我们就去天香楼见那些女户吧。”
　　潘峰虽然是知州，但女户一事并不被其他州衙的官员特别是另外几位州同知看好，而且那些官员觉得女子进入州衙晦气，便不准她们在衙门内议事。潘峰也抗争过，甚至用自己知州的架子使过压力，但其他官员都不买账。言语间还暗示他们也是听从更上面的命令。
　　更上面，不就是知府，乃至布政司使吗？确实是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官。
　　潘峰无奈，只得自掏腰包订了天香楼的雅间，在那里和一众女子签订契书，商议细节。
　　“潘大人，真是劳烦您了，费用我也出一半吧。”容景感激道，女户一事本就挑战很多迂腐之人的底线，反对者颇多，还好潘峰这个实际执行的官员大力支持，不然她会非常难办。
　　“不劳烦。”潘峰道，他想，若是自己能够力排众议，在女户中做出政绩来，巴府知府的职位不是梦想。
　　因为他相信容景。容景是他的福星，而且容景一路走来，创造了不少奇迹。州衙那些人现在反对他，和他对着干，总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还有知府以及更高的布政司使，呵呵，在天命之子容景面前也算不得什么。所以他信心十足，一边走一边同容景介绍这次要立户女子的情况。
　　待到两人走到天香楼包厢的时候，就见外面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指着包厢中的女子们，议论纷纷。
　　“真不要脸呀，居然真有人立户。”
　　“你看仔细了，这些人要么是被休的寡妇，要么是□□，都不是正经女人。”
　　“正经的良家女子，谁愿意抛头露面，还和男人抢活路。”
　　这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离开。”
　　原来是陈宇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然后是陆洋，“女户乃是朝廷颁布法度，尔等如此诋毁，是不是想去官府走一遭？”
　　人群一哄而散，口中还不断念着举人老爷们好大的威风，举人要打杀百姓了。
　　陈宇气的想去追着他们骂，却被陆洋拦住，“小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这些人明显是受了指使，专门来捣乱的。就等着陈宇被激怒，然后趁机碰瓷。
　　“是啊，不必同无知之辈浪费时间。”容景也笑道。
　　两人一听这声音，惊喜道，“明焉哥哥，你来了啊！”
　　陈宇的娘袁氏自然是要立户的。陈宇将此事告诉陆洋，陆洋也决定给他娘立户，与他爹家那些吸血鬼亲戚断干净。
　　他们陪着各自的娘亲前来，同时也给容景镇场子。但他们没想到，他们两个举人都没什么威慑力，总有人各种蹦跶讥讽，让人头疼极了。
　　好在，容景和潘峰终于来了。
　　包厢里的女子们听到动静也纷纷起身，朝门外走来。
　　有人是想感激容景，比如陈宇和陆洋的娘，芙蓉和几个青楼姑娘。
　　还有人很好奇，容解元到底是否如传说中那般风姿卓越。
　　也有些人相视而笑，彼此交换了一个她们都懂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小极品，解决完就上京见公主


第149章 府学
　　进入包厢后, 容景诧异的发现里面居然坐了三十几多人，年龄从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到五十多的老妇人都有。她暗自点头, 情况比自己猜测的要好很多。她原本想的是, 立女户这种大胆冒险的事，就算有女子愿意，也会受到亲朋好友的劝阻, 真正来的人并很少。
　　于是她微笑着朝这些女子颔首。
　　女子们见到容景，则是格外沸腾。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容解元呀, 果然一表人才。我活了四十几年, 还从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一个妇人道。
　　“容解元相貌只是其次, 关键是他的才学。不瞒你们说，我家宇儿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我宇儿是什么, 那是举人啊。”陈宇良说。
　　“还有我家洋儿也是，从容解元那里学到了很多。容解元不仅学识出众，而且人品也好。他从未因我家洋儿出生家奴就看轻他，他将洋儿当成朋友当成兄弟, 若是没有他……”陆洋的娘也红了眼睛。
　　芙蓉笑道，“看来我们都是受了容解元恩惠的人。容解元和其他读书人都不同, 就连我们这些被唾骂的青楼女子, 他也以礼相待, 尊重我们，将我们当成平常人那样看待。”
　　其余妇女听她们讲起容景的事, 都入了神。直到容景实在觉得尴尬，觉得有必要打断她们, 于是清了清嗓子, 正打算问, “各位都说说自己可做些什么吧?”
　　话到嘴边, 她忽然停住了。看着一屋子年龄各异，神态不同的女子们，容景眯起眼睛，这情况不对呀……
　　她略过对她微笑而视的芙蓉、陈宇和陆洋娘，将目光定格在了一个面生的妇人上。这妇人约摸三十左右，白净富态，脸上胭脂口脂一应俱全，一双有些胖的手上还有明显的戒指痕迹。妇人左右两边坐的女子，一个二十出头，面容秀丽。还有一个年岁就更小了，约摸十五六岁，一双眼睛天真而懵懂的在屋子里扫来扫去。
　　“这位大婶，你是因何想立户呀？”容景指着她，意味深长道。众人也纷纷看向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大婶也不紧张，呵呵一笑，随即爽朗道，“回解元，还不是想多挣些钱，免得日后老了无依无靠。”
　　“那再请问大婶，你可有丈夫儿子，目前家中收入几何？”容景又问。
　　大婶转了转眼珠子，显然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容景见状连忙补了一句，“请你据实回答，官府会核验的。”
　　潘峰一愣，显然想到了什么，微不可见的对容景点点头。
　　大婶也呆了片刻，随后语气不善道，“容解元，难道这立户还得将祖宗十八代都问个清楚明白吗？当时告示上可没这么写。若是只有穷苦之辈才能立户，为何不一早说明，何苦要消遣我。”
　　不少女子也附和点头，有说早知如此自己何必跑这一趟白白欢喜白白失望。也有人质疑官府无信，日后若真是立了户，只怕很多承诺都会落空。
　　一时间，不少女子看向潘峰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其中甚至包括芙蓉和陈宇娘，陆洋娘等人。她们虽然相信容景，但具体操办的人毕竟是知州潘峰。若是潘峰言而无信，之前答应她们的条件都做不到，那她们又该如何是好。
　　潘峰正要争辩，就听容景不紧不慢道，“告示确实说，只要满足条件都可报名，但告示也说了，需得是真心想立户之人。故我们自然要分辨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说到这里，她朝潘峰拱手，“潘大人，我听说有人为了破坏这女子立户之事，故意派出妇人混入那些真正立户者中，打算浑水摸鱼，借机捣乱。这妇人连问题都不肯好好回答，显然很是可疑，建议先审问一番。”
　　其实，她并没有听过这种说法，更不知这妇人的来历，但她相信自己的分析。今日来这么多女子，其中很多不乏养尊处优的妇女，明显不正常。
　　果然，这妇人一下子愣住了，她儿子让她过来看看这女户们到底要干嘛，然后若是有合适机会，能撺掇几个离开就撺掇几个离开，能找点麻烦就找点麻烦。不光是她，在场还有不少女人也和她一样，或是受家人所托，或是拿人钱财□□。
　　之前一切都很顺利，连陈宇和陆洋两个举人老爷和知州潘峰都被自己和其他妇人糊弄了过去。没想到这位年轻好看的解元却一眼识破了自己的目的。
　　她毕竟是个女子，胆子不大，一听容景这样说，又见潘峰对他怒目而视，挥手就要叫衙役过来。她瞬间就怕了。
　　“哼！我没想到这立户竟然如此麻烦。我不干了。”说完，这妇人起身就走。其他女子诧异的看着他，不少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潘峰正想派人去追她，却被容景一把按住，“潘大人，仔细他们以此做文章。”
　　潘峰想想觉得有理，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别急，他们蹦达不了多久。”容景低声安慰道，随后又看向这些女子，“在场的各位，若是有谁和刚才那位大婶一般，没考虑清楚就在州衙报了名，现在可以离开。潘大人宽宏大量，可以饶过你们这回思虑不全。但若是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向外界传递女户的机密消息，又或是造谣生事，鼓动立户者者退出或是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一经查实，将按大雍律法处置。”
　　“该如何处置？潘大人？”她看着潘峰，眨了眨眼睛。
　　潘峰立刻明白过来，咳了一声，煞有介事道，“打五十大板，再罚白银百两，严重者押入大牢，累及家人。”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大婶身旁那个二十出头的秀美女子慌忙起身，“我不干了，我走了。”
　　说罢，这女子还拉起那个十多岁的天真女孩，“走了走了。”
　　那女孩哦了一声，顺从的跟着离开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那岂不是拿不到钱，白来一趟之类的。听得潘峰眉心直跳，火冒三丈。
　　渐渐的，有十几个女子都和她们一样，如同逃命般离开了包厢。看着容景好笑不已。
　　直到人数只剩下十二三个，且都是些年老体衰，被休寡妇，残疾大龄未婚女，青楼赎身女后，容景才让潘峰安排衙役守在门口，驱逐闲杂人等，不准人靠近偷听。
　　“容解元，你是如何知道其中有鬼的。”潘峰好奇道。
　　“很简单，那些走掉的女子要么出自富贵家庭，要么神色天真烂漫，一看都是没吃过苦的。她们怎可立户？”
　　在后世的现代，虽说男女平等。但容景知道，这男女平等并非是女子忽然思想觉醒，而是她们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不公平，同工不同酬，是一次次斗争得来的。
　　刚才那胖大婶和其他离开的女子，显然符合完美的贤妻良母形象，活得很是滋润，并没有遭受过社会的毒打，也没有与命运对抗的勇气。
　　“原来如此，容解元不愧是容解元。年纪轻轻眼光犀利，见解独到。”潘峰赞叹道。
　　他明白，这些女子决计不可能自己过来，她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至于是谁就不言而喻了。州衙的其他官员，特别是想要抓他这个知州毛病的那几个州同知们。
　　果然，官职越高，风险越大。潘峰心中叹了口气，但他更明白，自己必须继续向前，不然就会跌落，下场凄惨。
　　既然选择相信容景，那么一定要将女户之事做好。
　　可是……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老弱病残，眉心皱的能夹死苍蝇。这些女人能做什么呀，该怎样安身立命呀。
　　一瞬间，他对未来又再度失去了信心。


第150章 府学
　　容景一见潘峰这神情, 便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于是他微不可见地朝陆洋点点头。
　　陆洋心神领会，对他娘低声说了些什么。就见他娘起身道, “回潘大人, 民妇开了间食肆，会做饭，打算以此立户。”
　　自从梁洪获罪以后, 他们一家人也免去奴籍，恢复了普通民籍。当时, 昭阳公主从梁洪的私库中给了他们一笔钱, 让他们去置办生计所需。因陆洋家原本就在梁府的厨房做工, 厨艺了得，所以便开了个食肆。日子虽比为奴的时候好上许多, 但吃穿用度经营成本各项都是花销。有段时日也颇为紧张，陆洋甚至一度怕花钱，不想参加乡试。后来是容景的乡试资金池计划才让他度过此劫。
　　和容景一样，陆洋中举以后, 周围的地主富商接连前来拜访，争抢着将自己手中的田地过户到陆洋名下, 以免去高额赋税。当然, 他们也会给陆洋一定好处。陆洋手里一下子宽裕起来, 同家里商量一番后，又添了两个铺面, 扩大食肆的规模。
　　陆洋的母亲姓王，王氏想了想, 又说, “我们还可以再雇两人, 包吃包住, 工钱比市面上高两成。”这是陆洋特地叮嘱她的，专门解决两个女户的工作，也为想推行女户政.策的容景尽点绵薄之力。
　　果然，不光是潘峰神色松动了些，容景也朝他们投去感激的目光。在场的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有些心动。
　　包吃住，工钱还高两成，这简直就是明摆着的福利。
　　很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问，“我可以来吗？我没别的一技之长，但做菜洗碗手脚还算利索。”
　　陆洋问了番这老妇人的情况，得知她叫吴氏，嫁给一个老秀才做续弦。吴氏本身并未生育，而是将老秀才前面夫人的一双儿女拉扯大。几个月前，老秀才撒手人寰，她被继子继女赶出家门。吴氏也找过宗族理论，但宗族敷衍了事。她只得栖身破庙，艰难乞讨度日。故一看到立户告示，她就连忙过来报名。
　　王氏见她凄惨，自然同意，“那行，我们就签订契书吧。”
　　陆洋点点头，正要将契书递给吴氏，却听容景说道，“海地兄，可否先拿给我看看。”
　　“明焉贤弟多指教。”陆洋将契书递给了她。
　　容景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约定了工钱待遇，写明了包吃包住。可以说是一份很良心的契书。
　　“海地兄，你得再加一条。若是雇工因病或意外伤亡，其家眷不得为难雇主，更不得领取雇工生前尚未结清的工钱和积蓄。”
　　“这……”不仅是吴氏，陆洋和王氏以及在场其他人都愣住了。
　　“明焉贤弟，这是为何？”陆洋问。
　　“想立女户者，大多是无依无靠，或是被家中亲戚族人抛弃。既然如此，又何必将自己的劳动所得贡献给他们。”容景说。
　　“可是……”吴氏面色哀伤，“若不这样做的话，我百年之后又当如何？”
　　现在她活着，还有一口气，还可以用双手换取自己的劳动。若是她死了，谁来替他收尸，给她选棺材，送她入葬？还不得靠那些名义上的亲人。
　　吴氏也明白，就算自己将所有积蓄都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尽力操办。只不过碍于舆论，不会做得太过难看罢了。
　　但至少，得给自己一口薄棺覆身吧。
　　可若是他们没拿到好处，定然会对自己不管不顾，让自己曝尸荒野。
　　陆洋也想到了这点，他正打算劝说容景，就听潘峰道，“各位大可不必如此惊慌，你们放心。凡立女户者，都会和我们锦州州衙签订一份契书，约定生老病死各项事宜。比如身后之事，由我们官府出钱，由其他立户的女子操办，统一葬在用公用墓地，每年春节、清明、中元时节。由女户司带人上香祭拜。”
　　潘峰此言一出，吴氏腾的一下站起来，“潘大人此言当真。”
　　“当真，当真，如若不信让容解元和另外两位举人老爷将契书的内容念给你们听。”潘峰道。
　　“这可真是太好了。”吴氏高兴的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料理后事已是她梦寐以求，至于祭拜，她以前更是想都不敢想。
　　“多谢潘大人，潘大人仁义，我永记于心。”吴氏毕竟跟着秀才生活了一辈子，还是很懂礼节，于是当即向潘峰叩首行礼。
　　其余妇人见了，也连忙学着她的样子行礼。这并不是屈服于潘峰的官威，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毕竟对古人来说，很多时候事死如事生。如果百年之后没人祭拜，那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在天地间游荡，非常可怜。
　　“各位免礼。”潘峰连忙说道，“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容解元的主意，你们要感谢，就感谢他好了。”
　　当时他看到容景这条提议的时候，也觉得妙极了。可以说是对立户女子最大的保障之一。
　　容景笑道，“潘大人谦虚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也是你这个父母官爱民如子，心怀慈悲，才会同意。换了那些心黑迂腐之人，估计还会将我骂的狗血淋头呢。”
　　两人一番商业互吹，彼此都格外满意，当然比他们更满意的是这些立户的妇人们。她们看向潘峰和容景的眼光变了，本就所剩不多的猜疑与防备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全然的信赖。
　　“官府的契书，待会儿会念给你们听，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提出，我们再详细解释。”潘峰道，“陆举人的娘亲，和这位吴氏老大娘，已经有两个女子立户并确定生计，下面继续吧。”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额头大面积烧伤的青年女子起身，“我也想到陆举人娘的食肆中帮工，我力气大，劈柴生火不在话下。你们且放心，我只在后厨活动，不会到前堂惊吓客人的。”
　　陆洋又问了一番这女子来历，知道她出自小贩家庭，家中还有个弟弟。一次家里失火，她为救弟弟烧伤了额头。一开始父母还对她格外感激，但是随着年岁渐长，见她因着毁容而无法婚配换取彩礼，便日日辱骂。这女子一气之下，也决定自立门户。
　　“可以！”陆洋点点头，王氏收下了这女子。
　　“已经三人了。”潘峰又看向陈宇的娘袁氏，希望这位举人娘亲也能提供几个工作岗位。
　　袁氏起身道，“回潘大人的话，民妇会打算盘，看账本，会分辨布料和一些干货香料的好坏。”
　　袁氏娘家以前就是做这些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潘峰松了口气，听这位夫人的语气，应该有个比陆举人家规模更大的铺子，看来又能解决好几个妇女就业。
　　没想到，这袁氏却话锋一转，“只可惜，民妇那前夫是个混账，他让宇儿还了他七八百两银子，现在我们娘俩手头彻底没钱，只一间小小的香料铺子勉强度日。我实在没法雇佣更多人手，只能等到以后。”
　　她没说的是，陈宇和陆洋还不同。陆洋有那些富商地主找上门，从转户田地的赋税中发财。而陈宇没有，因为他爹到处在富商朋友中说陈宇的坏话，说陈宇不孝，说他不想认陈宇这个儿子。话外之音，若是谁去找陈宇转地，他就不和谁做生意了。
　　所以这些地主商人看在巨富陈老爷的面上，就没去找陈宇。毕竟举人虽然稀有，但也不是独一无二。他们还是能找别人的。
　　所以，比起其他炙手可热的举人们，陈宇简直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现在他们的日子竟然比陆洋家还艰难些。
　　潘峰闻言也有些惋惜，但实际情况如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有陈宇这个举人人在，你家日子必然是红红火火的，以后发达了记得提携其他女户就行。
　　袁氏和陈宇当然应是，只不过他们心中却有些没底。
　　这时容景开口了，“我正好有些东西要售卖。”
　　他看向袁氏而不是陈宇，“不知能否与袁夫人联手？”


第151章 府学
　　袁氏愣了片刻, 随即激动点头。容景绕过儿子与自己商量，同自己拿主意, 这是相信自己, 承认自己的能力。
　　“容解元请讲。”
　　容景道，“我有些干货的途径，还有些即将出产的香草药膏, 一直找不到售卖，不知袁夫人可否替我代卖, 定价与利润分成可以讨论。当然, 夫人现在的铺子太小, 我想再入一间，也请夫人代我管理。”
　　现在山珍的产量越来越大, 加上昭阳公主准许种植的珍稀蘑菇，今年甚至一度出现了滞销的情况，她必须想办法增加销售的渠道。
　　还有，她现在买了田地, 准备种植在试验田里摸索成熟的薄荷、迷迭香、薰衣草、紫苏等香草，再制成药膏, 这也需要有销售的出口。
　　袁氏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然后又对潘峰道, “既然容解元如此照拂，那民妇也雇两个姐妹和我一起干吧。和王姐家一样, 工钱比市面高两成，包吃包住。”
　　潘峰闻言, 额头上的褶子又平整了几分。
　　“请问有什么要求呀？”一个妇人举手问道。其余人也纷纷期待的看着袁氏。
　　袁氏想了想, 说, “要懂算学, 能记账，会算数，口齿伶俐，嘴甜，会介绍产品优点。”
　　不少人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后面还好说，可这前面懂算学，会记账算数，她们这些无知的妇人怎么会呀。
　　“不会可以学。”容景见状，慢悠悠的开口了，“既是想自己养活自己，那么就得有一技之长。若是没有，就去学习。”
　　顿了顿，她又道，“因你们是初批立户的女子，看在你们勇气可嘉，又对我大雍新政格外支持的份上，所以我们可以免费教导你们。”
　　说罢，她看向陈宇，“小宇，你算学不错，可有信心在十天之内，教会她们基本的加减乘除。”
　　陈宇点点头，“没问题，明焉哥哥。”
　　妇人们听完这话都惊呆了，虽然不知加减乘除到底是什么，但总归是算学吧。十天内学会算学，还是举人老爷亲自教导。
　　还是免费，这也太……
　　“愿意的待会儿去报名，顺带一提，我们潘大人也为大家贴心准备了些相关技能的教材，比如识字，律法等。大家可以都学习，免费领取。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潘峰又笑了，“容解元太谦虚了，这些教材分明是你亲手编写。”
　　他简直太佩服容景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编出一套基础教材，涵盖常见字，律法，基本常识等。
　　容景称这套教材为《职业技能扫盲教材》。他觉得这名字起得颇为合适。
　　“哪里，是潘大人仁义，我不过提了个想法。但将教材拿去规模印刷，且无偿分发的，可是您这个知州呀。”容景说道。
　　她和潘峰相视一笑，对这回的商业互吹也很满意呢。
　　容景明白，要解决就业，首先要解决就业前的技能，为此她绞尽脑汁，想到了一套岗前职业培训的相关方案，包括教材，包括技能训练。
　　妇女并不比男人笨，只是千百年来因社会舆论有意无意的打压，人们都觉得女子不如男，天生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但容景相信，若是给这些女子同等的学习机会，她们的表现绝不会比男人差。
　　妇女们闻言激动极了，看向容景的目光也更为感激。她们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遇上如此活菩萨。
　　不少妇女当机立断，在陈宇那里报名，她们决定好好学习算学，以后可以啪啪啦打的一手好算盘。在那些骂她们无知无能的男人们面前好生扬眉吐气一番。
　　然后，两个妇女决定去袁氏的铺子帮忙，她们一个三十左右一个四十出头，两人的丈夫都在东北一带的战场上丢了性命，因她们都只生了女儿，所以丈夫留下丰厚的抚恤金被婆婆收刮的干干净净。
　　为了养孩子，她们将自己的嫁妆贴了个底朝天，眼看就要快支撑不住了，她们看到了女户的告示。
　　为了自己和孩子能活下去，为了争口气，她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努力赚钱。
　　见六个女子立户并找到了可做的事情。潘峰略微松了口气，很好，已经解决一半了。
　　他又看向剩下的妇女，这一看，眉头皱的更深了。
　　剩下的六人中，一个智力有些问题，总是傻乎乎的笑着。还有一对姐妹，姐姐十五六岁，一条腿缺了，只能拄着拐杖行动。妹妹才十一岁出头，什么都不懂。
　　还有就是芙蓉和另外两个青楼女子。
　　真正的麻烦到了。
　　“剩下几位，你们都说说，自己愿意做什么吧。”潘峰艰难开口。
　　“嘿嘿，我什么都可以做，我都听你们的，他们让我来立户我就来了，没想到大家说话都这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还有这个举人头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也可以给你做媳妇的。”那傻大姐笑得格外憨厚，潘峰却无比心累。他有些后悔，当初报名审核的时候，就该明确，脑子有缺陷者不得立户。
　　这时先前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吴氏走到容景面前，低声道，“这丫头叫傻姑，她父母死得早。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很是可怜。她有些痴傻，被人骗了身子，流产了都不知道。”
　　吴氏担心知州潘峰出于政绩考虑，不让这傻姑立户，所以求到容景这里来。因为她觉得容景心善，而且容景一定有办法。
　　容景虽然也觉得这傻姑可怜，不能放着不管，但看这傻姑对她嘿嘿直笑，她又感到棘手不已，只得道，“你且等等，让先我想想。”
　　众女子见容景并没有因为傻姑痴呆，就面露讥讽嘲笑，反而和颜悦色，不由得又对她高看了几分。
　　容景自然没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连思考了好多个方案，但都觉得不合适那傻姑，便一一否决了。
　　算了，傻姑的立户待会儿再说，先解决其他人的吧。
　　容景又看向那对年幼的姐妹，对缺腿杵着拐杖的姐姐问道，“你有什么技艺，你想做什么。”
　　那姐姐拱手道，“回容解元，我和妹妹父母双亡，被不慈的叔伯欺压，所以请求立户。
　　我家是匠人世家，我会做很多玩意儿，若是可以，我仍希望当个匠人，从事相关行当。所以刚才两位大姐招人的时候，我并未开口。”
　　潘峰笑道，“那可巧了，这位姑娘，你可知我们容解元还有个称号是工部博士。他改良了锄地的篱笆，发明了避雷针，还系统论述了治理水患。”
　　这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向容景的目光也从感激变成了崇拜，就像后世粉丝对偶像那样，“请容解元多教教我。”
　　“好，没问题。”容景也喜欢热爱学习的孩子，而且她看这孩子态度不卑不亢，回答条理清晰。喜爱又深了几分。
　　“我且考考你。”容景问了几个比较基础的工艺问题。这小姑娘全都回答对了。
　　“很好，很不错。”容景赞叹道。
　　小姑娘被她一夸，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这可是堂堂解元公，还是工部博士呢。
　　容景又道，“工艺也分很多，你是想做器械，修房子，还是整理河道。”
　　“都可以。”小姑娘道，“我父母死于水灾，我的腿毁于爆炸，不管是何工艺，我都觉得可以钻研，找到安全又有效的工艺之道。”
　　“很好！”容景拍了拍她的肩膀，“见解独到，立志高远，不错不错。”
　　小姑娘脸一红，然后眼眶一酸。自从父母离世后，亲戚们都骂她是异类，又断腿想法又多，以后嫁不出去，烂在地里都没人管。
　　可是容解元，却一次又一次的赞赏并表扬自己。
　　“会识字吗！”容景又问。
　　“会！我已经看过《开物博纪》。”这是大雍王朝一本工艺书籍，有点类似容景原本世界明朝时期的《天工开物》。但内容少很多，也相对更粗浅。
　　“很好！”容景越发高兴，她没想到今日还能遇见如此好苗子。
　　“小姑娘，你姓甚名谁。”她问。
　　正在这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大声喧哗。“宋大娘，你这个赔钱货。带着妹妹来立什么户？”
　　容景见那小女孩脸色一变，身旁的妹妹也紧紧拽住姐姐的胳膊，她心道这女孩难不成就是宋大娘？
　　紧接着，门外传来官差赶人的声音。她连忙对潘峰使了个眼色，随后对守在门外的官差道，“把他们放进来。”
　　片刻后，几个人走进了包厢，有男有女。
　　一个矮胖的年轻女人扬起巴掌就朝那宋大娘打去，“丢人现眼。你看看，这里都是□□，寡妇，男人不要的货。你和她们混在一起做什么？”
　　“快跟我回去。难得张老爷不嫌弃你断腿，只要你能生孩子就行。”
　　说罢，她拉住宋大娘的手，就往外拖拽。
　　“住手！”容景冷声道。


第152章 府学
　　1
　　那矮胖的青年妇人这才发现容景, 还有端坐在上首，一身官服的潘峰。她打了个哆嗦, 连忙同那几个和她一起来的人对潘峰行礼, 口称民妇/小人无知，冲撞了知州老爷。
　　“这女子立户，乃是我大雍朝最新推行的政.策, 你们为何闯入此地，不顾立户女子的意愿, 想强行将她带走。”潘峰问。
　　“你们是这女子的什么人？”容景问。
　　那矮胖妇人朝一个魁梧的青壮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这男子回道, “回知州老爷，回这位大人。”
　　因容景未穿官服, 他不知容景身份，但又揣度能与知州说话的定然也是个人物，故只笼统的称容景为大人。
　　男子斟酌了一番，道, “我们是宋大娘、宋二娘姐妹的叔伯婶婶。你看她们，一个断腿一个年幼, 能顶什么事呀。她们立户纯属不懂事闹着玩, 给各位老爷找不痛快。我们这就领她们回家, 不让她们再麻烦老爷们。”
　　他这话说的极为诚恳，加之面相憨厚, 让人似乎真心觉得他在为锦州州衙着想，为宋氏姐妹着想。潘峰一时有些犹豫。
　　容景却冷哼一声, “我刚才分明听说, 你们想将这姐姐宋大娘嫁人, 是也不是？”
　　那矮胖妇人转了转眼珠子, “我们也是为他好，大娘没了一条腿，能做什么呀？嫁个男人生个儿子，以后还有人可以照顾她。”
　　“冠冕堂皇！我看你们分明是想用她换彩礼，收入你家的腰包，对吗？”容景陡然提高了音量。
　　之前的芸娘，现在的宋大娘。一个个年轻女孩好像工具：她们的“亲人”将她们嫁人，为家里换取利益的工具。至于她们自己想做什么，感受如何，结局怎样，这些所谓的“亲人”才不会关心。
　　容景指着宋大娘道，“你也看见了，她断了条腿，而且腰部恐有损伤。这样的女子，若是生孩子，将是九死一生极为危险的。”
　　即使在现代，宋大娘也算得上高危产妇，更何况是医学落后的古代。并且宋大娘才十五岁，还没发育完全。
　　“那也得试一试呀。”这矮胖妇人苦着脸道，“这位大人，我们女人的命可不就是生儿子吗？”
　　容景呵呵笑了，“或许对你来说是，但对她来说，不是！”
　　她看向宋大娘，“你是否有决心，执意立户，打算这辈子都专心钻研工艺技巧。”
　　宋大娘点点头，“我愿意。我不想嫁人，容解元说的对，我这样的身子，生孩子绝对是鬼门关走一遭。我虽没了一条腿，但也想好好活着。”
　　“很好！”容景又转向那矮胖妇人和壮男人，“宋大娘姐妹的父母双亡，你们并不能替他做主，所以请你们离开，不要再阻碍他。”
　　两口子对视一眼，然后又和一起来的那几个人走到角落低声嘀咕了一阵。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容解元。”
　　“解元，不是举人的第一名吗？举人不是读书人吗，读书人不是最讲究规矩的吗，怎么这容解元，如此……”
　　“如此离经叛道，对吗？”容景走到他们面前，冷笑道，“怎么，你们是不是要给我讲男尊女卑，纲常伦理。”
　　这几人吓了一跳，忙道不敢。
　　“那还不快走。还愣在这里干嘛，妨碍公务？”容景语气越发不善。
　　这几人看看容景，又看看宋大娘姐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一个年龄稍大的妇人，忍不住开口道，“算了，走吧！看这丫头能蹦哒出什么水花来。等她哪天熬不下去了，只怕还得回来，求我们做主，给她找个人家。”
　　“到那时，我看还有什么男人愿意要她。她只能烂在地里发臭！”说罢，她恶毒的剜了宋大娘一眼，然后带着矮胖妇人壮男人和其他几人朝外走去。
　　“等等！”容景又叫住了他们。
　　“解元公，按您的意思，我们都同意这两姐妹立户了，请问还有何事？”这老妇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她知道解元虽然厉害，但并不是官身，所以不用像对潘峰那样小心翼翼。故她的语气也略微带了点恶意。
　　“宋大娘，这是你的大名吗？”容景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宋大娘。
　　宋大娘摇摇头，“不是，不过是排序的称呼罢了。爹娘还没来得及给我和妹妹起名字就走了。”
　　容景点点头，“那好，我给你起个名字。”
　　她想了想，她原本世界中，《天工开物》的作者叫宋应星，字长庚。这小姑娘也姓宋……
　　于是她道，“你就叫宋更好了，字探星。希望你能钻研工艺，不断更替现有的技术，提升安全与效率，发展经济，故名更。希望你下知地理，上知天文，探索星宿奥秘，故字探星。”
　　“毕竟，一个科学家可得有个响亮的名字。“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看向宋更的叔伯婶婶们，意味深长道，“她不会烂在地里，她的名字会一直流传。”
　　“她，和你们不同。”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容景挥挥手，神情颇为不耐烦，就像在驱赶讨厌的苍蝇蚊子一样。
　　这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羞又气，最终一跺脚，低声骂骂咧咧的走了。
　　宋大娘，现在该叫宋更了，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没想到自己一个人人咒骂的残疾女孩，却得到了解元老爷，工部博士的如此赞赏与维护。
　　帮自己驱赶那些可恶的亲戚，亲自给自己起名，起字。这份恩情实在太大了。
　　“多谢容解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希望。”宋更哽咽道。
　　“很好，下午我就拿些书籍给你，这几日我在州城，你有什么不懂的，可随时过来问我。”容景道。
　　她又看向潘峰，“这两姐妹估计立户后一时半会儿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就请潘大人拿间房给她们吧。”
　　早在容景刚回到锦州城，潘峰刚接到圣旨，两人商议女户初步方案的时候，容景就提出，需得为那些想和家庭决断，但无居住之地的女户们提供住所。
　　于是潘峰顶着压力，好不容易弄到了几间住房，只需收取极少的租金。性质有点类似后世的公租房。
　　潘峰闻言，自然答应了下来，将其中最好的一间房划给了姐妹俩。容景看好的人，那定是大有前途的人，自己此刻多帮衬些，待到这小姑娘有出息，也会记挂自己的恩情。
　　宋更已经激动的不知该什么才好，只得和妹妹抱在一起，哭着不停念到，“多谢容解元，多谢潘大人。”
　　*
　　这时，忽然一道不满的嚷嚷声响起，“你偏心，你不喜欢我，你只喜欢她。”
　　原来是傻姑，她指着容景，撇嘴道，“你都不和我说话，和她却说了那么多，和其他人也说了不少。你也不给我找活路，你是不是讨厌我，觉得我是傻子，觉得我笨，瞧不起我！”
　　说罢，她竟然哇哇哭了起来，潘峰大怒，正要让人将她撵出去，却见容景挥手制止，“潘大人，且慢！”
　　容景有些心累的揉了揉眉心，且不说发布立户公告时并未排除智障者，现在若是将智障者驱逐，会让人觉得官府不诚信。
　　就说这傻姑本人，如果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自生自灭，不知道结局会有多凄惨。刚才那老妇人吴氏已经说了，这傻姑被人强.奸，流产了还不自知。
　　同样是女人，而且作为一个来自现代充满人性关爱的女性，容景也不忍心看见傻姑继续悲惨下去。
　　“潘大人，你且让我想想。既然立户，我们就要将事情做到最好，不能让人留下话柄。”她低声劝解道，包厢里的其他妇人们也纷纷去宽慰那傻姑。同时更为容景的心胸宽广与仁慈所折服。
　　容景想了好一阵，忽然问道，“锦州城中可有救助孤苦幼儿，老人乞丐，无依无靠之人的机构。”
　　在她原本的世界中，古代某些朝代有救助婴幼儿特别是女婴的慈幼院，赡养老无所依老人的悲田院、福田院、养济院等。但她不知这大雍王朝又是什么情况。
　　潘峰道，“别说是锦州城，就是府城，我也没听说有这些机构。一来投入太大，官府没那么多钱。二来我们担会有很多人浑水摸鱼。”
　　容景明白了，大雍王朝的社会福利几乎等同于零。于是她试探开口，“潘大人，我觉得我们可以设一个，将救助弃婴、养老以及傻姑这种一起安排。”
　　潘峰笑着摇摇头，“容解元，我知道你心善。但问题是钱从哪里来呀。”
　　立女户一事，他本就顶着锦州州衙，花了好一大笔银子，要是再加上什么慈幼院、福田院，那他锦州州衙直接宣告破产好了。
　　容景继续劝说，“首先我们要有审核标准，不能什么人都进。控制一定的人数，这样花销便会有限。其次我们也可以让他们用劳动换取收入，比如洗衣服、刺绣，甚至做些体力活。再者，我们也可以寻求募捐。”
　　在场人无不同意，特别是年龄大点的吴氏，和曾经为家奴的陆洋娘王氏。她们太知道那种无依无靠的苦楚了，故容景话音刚落，就见陆洋的娘王氏起身道，“民妇同意容解元的想法，民妇愿意以一年收入的半分捐赠。”
　　吴氏也不住点头。
　　陈宇的娘袁氏见状也跟着说道，“民妇也愿意。”
　　“我也愿意。”宋更说，“而且我愿意无偿提供劳动，帮助修建房舍。”
　　那几个在袁氏和王氏店里工作的妇人也表示她们愿意拿出收入的一部分支持。
　　潘峰诧异的看着这些妇人们，在今天之前，她们中很多都是生活毫无着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人。但现在却愿意慷慨解囊，帮助他人。这让他有些感动。
　　2
　　“好好好，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了。但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潘峰道。
　　“大人可否将锦州城内类似傻姑的人，还有弃婴、流浪儿童等统计出来。我们按每人每年的花销大概估个数值，然后再朝着这个金额努力。”容景说。她明白，很多时候官府所谓的从长计议，那就是遥遥无期。
　　潘峰见容景神色坚定，只得叫来个官差，去州衙里查看卷宗。不一会儿这官差回来了，说大约有五十余人。
　　“五十余人，若是按每人十两银子一年，那么一年需得五百两。这笔数目确实不小，但若是每个立女户的女子都能凑些钱，有钱的多凑点，没钱的少凑点，可以解决一小半困扰。此外，这些人也可以劳作，若是女童，可以从小培养，等长大了再立女户，也可以回馈。故我觉得完全可行，只需在初期投入一笔钱罢了。”
　　“我个人捐赠两百两。”容景说，反正她现在不缺钱。
　　“我也捐五十两。”陆洋有些歉意道，他现在只剩这么多钱了。
　　“多谢海地兄，心意无价。”容景道。
　　陈宇挠挠脑袋，“我手里没有现金，只能提供点物资。”
　　“那也不错。”容景笑道，“如此一来，至少可以维持半年。”
　　“而半年之后——”她高深莫测的笑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完全可以负担。”
　　“劳烦潘大人再寻个合院，这事就算大功告成。”容景又看向潘峰，她知道，自己和其余女户已经做到如此地步，潘峰也该同意了吧。
　　潘峰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好吧。既然选择相信容景，那就相信到底，而且这大雍王朝还从未有过福利机构，自己也算是头一份了，若是做的好了，也是一份颇得民心、沉甸甸的政绩。
　　“容解元起个名字吧。”潘峰道。
　　“既然这是集收养弃婴、无依靠者于一体的福利机构，那就叫仁心院吧。”容景道。其余女户们纷纷说好，她们看向容景的目光也更为敬佩，她们见过太多的大人物，只要有一点才华有一点权力地位，都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藐视，似乎她们这些下等人就低人一等、命如草芥。但容景不同，他挖空的心思给她们这些下等人确立保障，寻找生计。
　　容景，怕不是菩萨转世，专门来普渡众生的。她们想。
　　傻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呜呜的哭了，“容解元是个好人，我喜欢你。”
　　容景点点头，“谢谢你的好意，以后就在仁心院里好好工作，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知道吗。”
　　“嗯！”傻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眼见傻姑的立户有了着落，而且还成立了仁心院，大伙都很高兴。除了潘峰，他看向芙蓉和另外两个青楼女子，有气无力道，“你们能做什么？”
　　容景也有些诧异，她知道芙蓉和陈宇的娘袁氏关系不错，但刚才袁氏雇佣人的时候，芙蓉却一声不吭，神色黯淡的坐在一边。不知有何隐情。
　　芙蓉无奈的笑了，她并非不想去，只是……
　　*
　　自从陈宝和张娜被判流放后，芙蓉在红袖楼的日子好了很多，人们知道她背后有容景和陈宇两个举人老爷撑腰，所以对她笑得格外灿烂。不少人甚至特意找到她，希望通过她为自己和举人老爷们牵线搭桥，芙蓉都婉拒了。
　　她说，“我准备替自己赎身，然后去立个女户。”
　　其他人笑了，说你一个□□就算要赎身，也是找个老头嫁了，当个小妾，立户算什么。
　　但芙蓉却不理这些人，她开始为自己的立户做打算，她想盘个铺子，做些买卖。但是，每个铺子的东家一见她来就用水泼她，赶她走。
　　“青楼的娼.妇，我们绝不会租给你这种贱人，你滚。”
　　芙蓉叹了口气，只得离开。一连寻了好多铺面，对方得知她的身份后都不愿意同她做买卖。芙蓉这才知道，世人对她们这些下九流女子的成见之深，恶意之大，实在超乎她的想象。
　　所以，当陈宇娘和陆洋娘想雇佣人手的时候，她担心自己身份会给她们带来霉运，便没有站出来。她身旁两个和她一起从青楼出来的女子，想法也同她一样。所以三人竟然是最后没有找到合适生计的人。
　　“回潘大人的话，民妇之前一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现在仁心院成立了，民妇想到那里去做工。”芙蓉道，她身边的两个青楼女子也附和点头。
　　“这倒是没问题，还可以解决仁心院的支出。”潘峰倒是没有反对，只是不放心道，“就是收入有些少，估计和你们以前的日子完全没法比。”
　　青楼女子地位虽然低下，但吃穿用度还是在普通人生活水准以上。潘峰担心芙蓉她们过惯了奢靡日子，不习惯苦日子，没过几天就甩手不干。
　　“大人放心，比起吃香的喝辣的，民妇姐妹更想堂堂正正做人。”芙蓉神色坚定。
　　“倒是个有气节的。”潘峰叹了口气，“那行，就这样办吧。”
　　“等等！”容景忽然开口，“芙蓉姑娘，还有这两位姑娘，我觉得仁心院的工作并不适合你们。”
　　“容解元有何指教？”芙蓉忙问。
　　“仁心院无非是些打杂的粗活，就算折合成工钱，每月也才多少？你若是想为仁心院尽一份力，就该去寻找收入更高的行当。”容景说，她面色有些复杂，因为她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是否合适。
　　“收入更高的行当？”芙蓉想了想，“搬运货物，或是做工匠，就像宋更妹妹那般吗。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什么都不懂，要从头学起，这时日……”
　　她看着自己单薄的身材，又摸了摸没什么文化的脑袋，一时有些烦恼。
　　“不是，芙蓉姑娘还有你们两位，过来，我们一边谈。”容景咬咬牙，终于忍不住说道。
　　芙蓉和另外两个青楼女子虽心有诧异，但还是跟着容景走到包厢的角落里。
　　看着一脸期待的三个姑娘，容景压低了声音，“你们听我说，我有个想法……”
　　容景说了好久，三人一直没有打断他，一来是出于对容景的尊敬，二来是容景所说的内容，简直让她们目瞪口呆。
　　“容解元，你说让我们做什么咨询，为已婚妇女排忧解难，回答夫妻相处之道的问题，然后从中收取费用。可是我们都没结婚啊。”一个女子说。
　　容景道，“这无妨，你们想想，你们以前在红袖楼里或是别的地方，应该接待过不少已婚男人。他们为什么会来这些地方？除了本性好色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比如家里妻子对其事业科举逼得太紧，他们无法喘息。家中妻子太过无趣等等。你们可以将遇到的问题都一一罗列出来，然后想个说法，待到有已婚妇女咨询，便可回答她们，告诉她们该如何做，才能改善夫妻关系，让他们不再留恋青楼。”
　　这女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容解元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容解元，你说让我们乔装一番，同那些未婚女子一起，相看未来的郎君，帮她们避开渣男。可到底什么是渣男？”又一个女子问。
　　“所谓渣男，便是不靠谱的男人，不懂得尊敬妻子爱护妻子的男人，吃喝嫖赌的男人，好高骛远的男人。这种男人在青楼中出现的概率很大，你们以前一定遇到过不少。你们将他们的特征总结出来，就可以帮助那些不谙世事的未婚姑娘，也可以从中赚取金钱。”容景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女子也明白了过来。
　　“还有……容解元。”芙蓉满脸羞涩，“这……那种事情，也可以讲授并且收费吗。”
　　芙蓉说的那种事情不是别的事情，正是房.事，因为容景还建议她们给未婚女子做房.事指导。
　　容景满脸严肃，似乎在讨论四书五经一样，“有何不可。生理知识是人人必备的，男女构造有差异，很多女子又不懂又害羞，若是因此坏了自己的身子造成疾病，那可就麻烦了。”
　　古人一向将性视作洪水猛兽，性.教育的启蒙也遮遮掩掩，只有几本画风一言难尽的春宫图，而且猎奇大过科普。
　　“女子该怎样在房.事中保护自己，怎样避开别有用心的男人，如何生产生育坐月子，你们都可以好好学习然后讲授。我相信不光能为你们带来丰厚的收益，而且可以造福世人。”容景正色道。
　　芙蓉是原身容嫣前世的恩人，前不久又救了容娟。所以容景替她赎了身，帮她立户，想让她过好的生活。但干重活和在仁心院工作明显不是好生活。容景想了很久，决定尝试后世的婚姻情感咨询业务。芙蓉等人在红袖楼里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原本就比一般女子更加敏锐，更能识人。若是再加上一些理论包装，比如后世的情感心理理论，生理知识理论。她相信，在度过最初的质疑期后，自然有人会看到效果，会口口宣传，找芙蓉她们咨询。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听不听全在你们。如果你们愿意，我会特意抽几天时间，给你们讲课，告诉你们一些理论知识。你们好好听着，但记得千万不要外传。”容景道。
　　她只能讲到这里，毕竟在这个年代，就算是芙蓉这些出自青楼的女子也不见得能接受自己的提议，因为这太惊世骇俗了。
　　正在容景等待芙蓉她们的反应之时，忽然，啪啪啪！掌声传来。
　　“容解元说的不错！”原来是宋更在一旁偷听，她好奇的问，“我也可以来听吗。这些医家知识很有用的。”
　　容解元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当然欢迎！”容景道。
　　芙蓉三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点头，“我们都听容解元的！”
　　容景说得对，这工作确实是为她们量身定做。虽然乍一听有些大胆有些难以接受，但她们相信容景，容景绝对不会害她们。
　　眼见今日立户的所有人都有了去向。潘峰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容景的目光也格外激动，不愧是容解元，这么短时间就帮他顺利敲定此事，他正要宣布散会。就听容景又道，“潘大人，还有一事。”
　　“容解元还有何事？”潘峰问。
　　“大人不若趁此机会，将女户司的事情也一并确定下来吧。”容景道。
　　既然立了女户，自然就要有管理机构，容景并不想妇女们的事情再交给那些男性官员。虽然大雍王朝还没有妇人做官的先例，但容景觉得，至少先让妇女自己管理自己，就像后世的妇联那样。
　　3
　　潘峰一拍脑袋，确实有这么回事，“容解元有什么想法？”
　　都交给容景好了，反正他点子多，自己就不必劳心劳神了。潘峰想。
　　容景看着一屋子妇人，沉吟片刻道，“女户司虽无官职，也无额外俸禄。只是叫起来好听。但却要无偿做很多事情，保障立户女子的权益。请问在座各位，谁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些人跃跃欲试但又不好意思。容景扫了一眼她们的神色，很快做出判断，“袁夫人，你做司长。芙蓉姑娘，你做副司长。可好？”
　　这两人脸上的向往之情最甚。而且她们见多识广，与人常打交道，能力比其他女子都强些，只是一直矜持惯了，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袁氏和芙蓉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容景看出来了，还有些不知所措。陈宇笑道，“娘，你就答应吧。女户司司长，多威风啊。连我都跟着沾光呢。”
　　袁氏笑着拍了陈宇一下，“消遣起你老娘来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起身对容景道，“既然容解元厚爱，那民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芙蓉见状咬咬牙，也跟着表态。是呀，既然容解元这么看得起自己这个青楼女子，自己也决计不能再自轻自贱。自己一定要好好干，为立户的姐妹们多做点事。
　　“好！”容景大喜，“今日十二位妇女独立立户，兼女户司成立。希望以后的日子大家能越来越好。”
　　“借容解元吉言！”妇人们大声道，皆是喜形于色。
　　见女户一事尘埃落定，潘峰也彻底放心。
　　*
　　容景中午在州衙休息了片刻，下午又去了趟医馆。
　　芸娘的腿经过治疗，已经没有大碍。她人年轻，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完全康复，不留后遗。容景将上午立女户的事情同芸娘讲了，问，“芸娘，你可有什么想做的营生？趁我在锦州城，就帮你办了。”
　　芸娘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想了想，道，“我想做医女。”
　　自从容景告诉她女户之事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个普通女子，除了家务，什么也不会。但容景的话提醒了她，不会可以学，要想安身立命，必须有一技之长。
　　她在医馆呆了大半天，见了好多人被抬着进来，经过医治后走着出去。她对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想做些有价值的事情，就像那位宋更妹妹一样。”她道，“我不怕苦，也不怕累。”
　　还不等容景说话，医馆的大夫就抚掌大笑，“好好，丫头，我这里正缺人手。”
　　原本这医馆有两个医女，但她们吃不了苦，干了不到十天就跑了。大夫气坏了。
　　容景也笑道，“不错呀芸娘。这么快就有了工作。 ”
　　潘峰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锦州城收留了不少从战场下来的伤兵，原本就缺医药方面的人手，潘峰还专门上书要求招一批医女。只可惜之前招到的那些女子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医馆的大夫们无奈极了。
　　而女户肯定比之前那些女子稳定很多，容景相信，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以医女立户。
　　“等我的伤好了，就可以学习帮忙了。”芸娘目光坚定。
　　“好，那我立刻帮你办理立户的事宜，为你找住所。”容景道。
　　她又跑到州衙，果不其然。潘峰听说芸娘想当医女之后高兴极了。考虑到芸娘孤身一人在锦州城没有住处，于是给她划了间房，挨着宋更姐妹俩，好让这些无依无靠的姑娘们互相有个照应。
　　按照上午的约定，容景又去找了宋更。
　　宋更已经和妹妹安顿了下来。王氏让姐妹俩不必担忧一日三餐，去她的食肆用餐。袁氏也送来了一些被褥和各种生活日用品。芙蓉带着两个青楼的姑娘，替姐妹俩打扫卫生。又将一些干净整洁的旧衣服给了她们。
　　这让宋更姐妹觉得温暖极了，不停念叨着女户真好。
　　“人人都说女子善妒，但我今日见到的各位姐姐却是如此温暖善良。”宋更道。
　　“这是固化污名。”容景看着她，“你也是女子。世人对女子多有□□，比如嫉妒比如愚痴，你日后可万万不要受到影响。”
　　宋更点点头，“我记住容解元的话了。”
　　顿了顿，她又道，“虽有恶意污名妇女的男子。但也有容解元这样正直公允慈悲之人。”
　　“我们，都称容解元是妇女之友呢。”宋更笑道。
　　容景也呵呵干笑两声。然后将几本自己收集的工艺书籍递给宋更，“你这两日先看个大概，要是有不懂之处。我会替你解答。”
　　宋更双眼放光的接过。
　　容景又将那本《初级算学汇编》给她，“你再看看这个，这是科举参考书目，想专研工艺，算学是基础。”
　　宋更懂基本的计算，但一些更为进阶的方程算式应该不懂。这本书无疑有助于她提升。
　　“科考用书……”宋更激动接过，她没想到自己一个女子居然也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看着宋更眼中隐约有星光闪过，容景想，若是日后有机会，她一定要让女子也能向男子那般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
　　离开宋更后，天色已晚。潘峰劝她留宿锦州州衙，容景婉言谢绝，她让黄四驾车，来到崇明社学。趁着学子们还未就寝，见缝插针的又给学子们解释了不少疑惑。
　　因为她知道，自己留在锦州，留在巴府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像之前承诺的那般，有充足时间给这些学子们讲课。所以现在能帮助这些后辈一点是一点。
　　直到三更，她才送走那些意犹未尽的学子，上床休息。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去昨日新立的女户处巡视。
　　最先去的是王氏，也就是陆洋的娘那里，此刻正是早膳时分，只见食肆内宾客满座，王氏同女儿以及昨日雇佣的老妇人吴氏在堂间穿梭，送菜收碗，一切井井有条。另一个雇佣的额头有疤的女子在后厨忙碌。
　　容景没有打扰她们，而是戴上帷帽，装作食客的样子点了份餐，边坐着吃边听周围人的议论。
　　“我还以为这女户店有多脏乱差呢。”甲食客道，“没想到和普通的食肆大同小异，甚至味道还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环境也不错，干干净净的。”
　　“是呀，不比街上的其他店逊色。”乙食客说。
　　“那是你们不知道内情。”丙食客压低了声音，“这食肆老板的儿子是个举人，所以菜色才如此不错。”
　　众人颇有默契的哦了一声，心道原来如此。
　　容景笑了，这世道对女子成见之深，明明是女子做出的成绩，也硬要找个和男人相关的理由。
　　她清了清嗓子，“据我所知，这位食肆的老板和帮工的女子包揽了店中大大小小一切事务。而那位举人老爷却并未参与分毫。”容景道，“所以怎么又成了这举人老爷的功劳？”
　　这些食客愣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容景又说，“这女老板将举人老爷拉扯大，靠的就是一手做饭的手艺。她对厨艺勤加钻研，力求色香味俱全。而举人老爷却一心读书，估计也没多少时间指导他娘做饭。”
　　她这话说的诙谐，引得食客们哈哈大笑。待到众人笑完后，她又道，“所以啊，这世上有的是能干的女子。只是之前一直困在家宅，不被世人所认识罢了。”
　　她将手中的油条吃的一点不剩，又意犹未尽的舔舔手指头，仰头灌下一碗豆浆，抹抹嘴道，“这里味道好又干净，价钱也公道，以后我会日日来的。管他什么男户女户，东西好才是好户。”
　　另外几个食客也纷纷点头，“这位公子说的不错，东西好才是正道。”
　　帷帽下，容景歪嘴一笑，离开了王氏的食肆，深藏功与名。
　　随后，她又来到袁氏，也就是陈宇娘的铺子。袁氏原本有一间小小的香料铺子，容景又买下了隔壁两间，总共三间，一起拿给她打理。
　　此时，袁氏带着昨日新雇佣的两个女户女子，正在清点东西，见到容景来了，她连忙笑道，“容解元，麻烦您来帮我参详一下，看看这些东西该怎么摆放。”
　　她原本的香料铺子陈设不变，容景的两间铺子，一间售卖菌子，另一间销售香草和药膏。
　　“这间山珍铺子，我打算在最显眼之处摆放品相最好，个头最大的珍稀蘑菇，比如牛肝菌、松茸一类，再配上礼盒，价格可以翻几倍。
　　第二好的位置，放品相稍微再次些的。那些论斤称的则摆在角落。
　　还有这香草铺子，分为种子区，干草区，药膏区，价格最贵的药膏依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听袁氏滔滔不绝的讲述，容景就明白她是个生意老手，放在后世，是能够指挥超市布货的。
　　“很好，袁夫人，就按你的想法来。”容景道，看来这里完全不用她担心，只等铺子开张，客人们自然会冲着好货来。
　　袁氏雇佣的另外两个女户女子忙活了一阵，便告辞离开。因为她们要去天香楼的包厢，学习由陈宇教授的算学。
　　不光是她们，已经忙过早膳高峰的王氏和女儿，雇佣的两个女子，以及芙蓉和另外两个青楼女子。
　　除了袁氏和宋氏姐妹这些懂算学的，以及还在医馆疗伤的芸娘和智力有缺陷的傻姑，其余立户的女子都决定学习。
　　大家都很积极呢。
　　作者有话说：
　　女子立户部分结束，下一章进京，感谢小天使捉虫，看到都会改，我们这里太热，脑子都是晕的，╯□╰


第153章 国子监
　　1
　　“你们去吧。”袁氏道。
　　目送两个女子离开, 容景又和袁氏聊了几句，然后便去找宋更。
　　昨日离开的时候, 她和宋更约好今日在仁心院见。一边回答宋更对工艺书籍与算学的疑惑问题。一边借着修建、修缮房屋的机会, 同宋更讲些后世的工程常识。
　　容景找到宋更的时候，她正在仁心院中。
　　准确的说，此处还不能叫仁心院, 因为潘峰找到的这处院子只有几间破屋子，残缺不全的围墙。在正式住人前, 必须进行修复。所以宋更一大早就过来了, 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可有什么想法？”容景问。
　　宋更想了想, “要建些通铺用于睡觉，还有食堂。房间要大些, 因为这里的人以后说不定会增多。还有，银两有限，我们只能先盖土坯房，日后再换成砖瓦房……”
　　宋更一口气说了很多, 容景并未打断，而是耐心的听着, 直到她全部讲完, 方才说道, “你刚才讲的确实有不少经验之谈，很多时候作为一个匠人也够用了。但是, 若是你想走的更远，还要懂得一些理论。”
　　“首先, 这建造房屋, 需得确定是为谁而建。用途为何？是食肆还是住所, 其内里布局大相径庭……再者, 规模如何？昨日潘大人估计这仁心院内容纳约有五十余人，你需得考虑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又，建屋舍也应观察周边环境，你看看此处离州城较远，物资安全等亦要纳入统筹……”
　　宋更听得极为认真，还时不时拿笔记录，容景见状很是欣慰，于是便讲的越发卖力。她在后世的专业虽然并非工程建造，但呆在病床上无聊的时日里，她看了不少相关记录片，也学到了很多知识。她将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内容系统整理了一番，倾囊相授于宋更。
　　容景讲完后，宋更越发震惊容景的博学多才，她连忙趁着容景人在，又问了容景几个关于建造工艺和算学方程的问题。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容景带着宋更去王氏的食肆用完午膳，又去看了芸娘，发现她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于是放心了不少，便又赶到了芙蓉三人的铺子。
　　这铺子也是容景买下来的。因为锦州城根本没商户愿意租铺子给芙蓉。所以容景少不得要多费些力气。但她相信，只要芙蓉她们的生意走向正轨，她收取租金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她给芙蓉三人的铺子起名解忧坊，此刻解忧坊面前密密麻麻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正对着解忧坊三个大字指指点点。女子立户本就新鲜，何况是青楼女子，更何况这几个青楼女子居然做的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名为咨询的活计，还说要替人排忧解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芙蓉三人坐在铺子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面对围观百姓的质疑，她们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终于，一个妇人好奇之下，实在忍耐不住，踏进了门槛。
　　“欢迎光临。”芙蓉笑道，将这妇人迎了进来，与另外两个女子关上铺子的大门。
　　人群见状，议论声更为鼎沸。
　　“她们到底想干嘛？”
　　“是呀，神神秘秘的。”
　　容景则趁此机会，悄悄从后门溜了进去。
　　芙蓉带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将这位女子带进铺子中的雅室，
　　“请问花费多少？”这妇人硬着头皮问，找青楼女子做什么咨询本就可笑，若是还花费不菲，那她会彻底沦为笑话。
　　“夫人放心，这几日是开业酬宾，全部免费的。”芙蓉道，这也是容景的意思。
　　“芙蓉姑娘，世人对你们多有成见，你们若是一开始就收取费用，只怕没人愿意上门，不若先免费积攒几个客人，待到名声打出去后，再行收费。”
　　芙蓉自然对容景深信不疑。她按容景所说的那样沏了壶香茶，又奉上一些果子点心。这女子忙道不用，“我本就没花钱，哪里还能用这么精致的茶点。”
　　芙蓉笑笑，“夫人不必客气。您既然选择相信我们，就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对客人自然要尽心尽力。”
　　这话也是容景教她的，容景说咨询并不像农民匠人，会产出实物，咨询是服务行业，除了给客人提供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外，服务态度也很重要。
　　果然，这妇人呆住了。她受宠若惊的笑笑，说了句多谢，随后捧起一盏茶，讲起了自己的烦心事。
　　这妇人唤做沈氏，嫁人已经十余年，丈夫是家中独子，父母都已经离世，有两子一女，日子原本过得平淡而幸福。但近几年丈夫科考屡次不中，年过而立还只是个童生，这也就罢了，丈夫还开始变得不想回家，说要在书院学习或在是同窗家一起攻书。只让妻子沈氏隔段时日将钱给他就行。
　　“我不知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他才不想回家。他总叫我别担心，可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孩子们也想爹，我说去他书院附近租个房子照顾他，他也不肯，甚至为了躲我，从大名鼎鼎的崇明社学，就是容解元的那个书院，转到了更远的，没什么名气的书院。我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答应过婆婆，要好好照顾他的……”
　　说到这里，沈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芙蓉对另两个女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快去宽慰这沈氏，她自己则连忙来到内室。
　　“容解元，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芙蓉虽然模模糊糊的知道问题症结。但她却不知该怎么表述，更不知这咨询到底要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故有些着急。
　　容景笑笑，“莫慌，芙蓉姑娘，你听好了……”
　　雅室里，另外两个女子安抚了好一阵，沈氏才止住啼哭，随后张望四周，问道，“刚才那位姑娘呢？”
　　正在这时，芙蓉微笑着从内室款款走出。
　　“我刚才进去焚香问心理仙人了。”芙蓉道，这也是容景教她这么说的，因为古人大多迷信怪力乱神，加之她们又是青楼女子，若不假借神仙，估计难以让人信服。
　　果然，沈氏闻着芙蓉身上的檀香味，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神仙说什么了吗？”
　　虽然，她并不知心理仙人的名号，更不知这名号是容景杜撰出来的，但并不妨碍她觉得这心理仙人听起来就不明觉厉，让人心生向往。
　　芙蓉心中更是暗自赞叹容景料事如神，面上却一片平静。她握住沈氏的手，“心理仙人说，你不必为此自责。”
　　她声音温和，神情悲悯，就像是真的在替神仙传话一样。
　　她心里默念着容景的话，“我们咨询在很大程度上是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女子本就活得苦，我们要让她们感到愉悦与轻松。”
　　沈氏张大了嘴巴，就听芙蓉温声继续说道，“心理仙人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你对得起自己妻子与儿媳、母亲的责任，你——无错。”
　　首先让沈氏认识到这不是她的错处，消除她的内疚感与负罪感，这样沈氏就会轻松不少，内心深处对她们的咨询也会更加认同。
　　想到这里，芙蓉有些唏嘘，历来男子但凡不上进或做错了事，都会怪罪到女人头上。可容景说，往弱小妇人身上推卸责任的做法很是无耻，非大丈夫所为。
　　沈氏脸上神色更为惊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以前那些街坊邻居、七大姑八大姨总说她这里不对那里不好，还是头回有人肯定自己。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但看着芙蓉坚定的眼神，闻着那股幽然绵长的檀香气味，她有些恍惚，她再次仔细回忆了这些年和丈夫过往的点点滴滴，然后惊讶的发现，似乎真的如芙蓉所说，她一直尽心尽力，没有对不起丈夫的地方。
　　一时间，她对很多东西产生了怀疑，半晌，她才喃喃道，“可，可，若是我做的无可指摘，那夫君为何不归家？”
　　忽然，她恍然大悟，指着芙蓉大声道，“是不是前世的冤孽？化解需要多少钱？”
　　她也去庙里问过，还花了几两银子的香火钱，却没有改变任何结果。庙里的和尚说这是很重的冤孽，是前世她造业太多，才导致今生夫妻不睦。这种冤孽只能通过法事化解，并暗示没个几十两银子神仙不会帮忙。可她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只好作罢。
　　如果这位心理仙人也要很多钱的话，她可无力负担，沈氏有些担忧的想。
　　“我们供奉的是真正的神灵，是不会让您破费的。”芙蓉笑道，“您放心，一个铜板也不会让您花的。”
　　“那……”沈氏越发疑惑，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仙，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既不是自己的过错，又无需花钱做法事，那么该如何挽回丈夫？
　　芙蓉继续保持着温和而高深莫测的神色，脑海中回忆着容景的话，容景说了，这沈氏的丈夫应该是从小被娘捧在手心长大，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妈宝，毫无独立生活能力。他娘也就是沈氏的婆婆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沈氏无微不至的照顾丈夫。
　　“所以，在你夫君的眼里，你是他又一个娘。他娘生他养他对他恩重如山，他有不满埋怨却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说出，否则会被人骂做不孝。可你却不同，你是他的妻子，他完全可以用妇德压你，并将过去对自己娘的所有不满与埋怨全部倾泻到你的身上。”芙蓉缓缓说道。
　　随着芙蓉的话，沈氏恍然大悟。确实，丈夫不止一次说过她太烦人，啰啰嗦嗦就像个老妈子一样。
　　另外，这沈氏的丈夫要么读书不得要领要么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所以这么多年也只中了个童生。其实童生可以抄书、替人写书信开、私塾，甚至当富贵人家的西席先生，完全不愁吃穿。但沈氏丈夫却一意孤行，想要继续科考，完全不肯负担起家中的责任。
　　“夫人，你想想，你夫君今年已经三十出头，若是三年后的院试再不中，等他考上秀才已是不惑之年，到时候不仅身子骨一日不如一事，记忆也逐渐衰退，他还如何去与那些年轻的学子在科考场上拼个几天几夜，一起竞争呢？”芙蓉循循善诱道，“难道真要让他当个老童生，蹉跎一辈子，顺带着连累您和孩子们。”
　　沈氏恍然大悟，“姑娘，你说的对。”
　　“那仙人有没有说，我该怎么做呢？”沈氏急切的问。
　　2
　　“有！从现在起，您只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孩子便是。至于至于您的夫君，请让他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他的一应杂事，书院束脩，都让他自己想办法……”
　　容景告诉她，一个人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惯了，没有任何生活压力，那么很多时候也肩负不起对家庭的责任。得让沈氏的丈夫知道生活艰难，才明白沈氏一直以来付出的辛苦。这样他要么会真正用功读书，要么会考虑别的行当生计。
　　……
　　沈氏离开芙蓉的解忧坊后，心情愉悦了很多，脚步也轻快了很多。不少人此刻依然围在解忧坊门口，见沈氏出来了，连忙向她询问里面的情况。
　　“那几个姑娘虽是青楼出身，但有神仙指点，很是让人信服。”沈氏说。
　　众人看她神情不像作伪，于是便追问细节，沈氏自然不能说自己的家丑，而且芙蓉她们也承诺对每位客人咨询保密。沈氏被纠缠的不耐烦了，只得道，“若是好奇，你们自己去做一番咨询不就清楚了。”
　　几个年轻的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跃跃欲试的正准备去敲门，却见芙蓉大步踏出，微笑道，“抱歉各位，咨询要沟通神灵，劳心费神，故我们每日只接待一位顾客，请大家明日再来。”
　　这也是容景的提议，说物以稀为贵。其实就是拉满稀缺感、神秘感和期待感，和后世的饥饿营销是一个道理。
　　待到人群彻底散去之后，容景又给芙蓉和另外两个女子讲述了一番咨询的相关理论和各种注意事项，方才离开。
　　容景又去了趟医馆，芸娘的腿比起昨日更好了些，此刻芸娘已经帮着医馆的大夫为伤者做一些简单的包扎。她耐心温和，手脚灵巧，而且人也很聪明，一点就透，大夫和伤患们都对她赞不绝口。
　　眼见天色渐渐晚了下来，芸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容景将她带到了州衙提供的住所。和宋更一样，芸娘的一应生活用具也被王氏、袁氏等人安排的妥妥当当。芸娘和其她女户们见了面，彼此都觉得非常亲切温暖，发誓在往后的生活中互相守望帮助。
　　安顿好了芸娘后，容景再度回到了崇明社学。抽出一个时辰，又回答了学子们的几个问题。
　　*
　　就这样，容景一直在锦州城停留好多天，白天帮助女户们处理各种问题、教授宋更和芙蓉三人，晚上给崇明社学的学子们上课。
　　王氏的食肆越来越红火，早中晚三餐，堂子里都坐得都满满当当。
　　袁氏的杂货铺也开业了。陈老爷专门过来讥讽了一阵，再回去的时候，就听说往日里给他们陈记杂货供应山珍的上家忽然中止了同他们的合作，而是改为给袁氏她们供应。陈老爷又急又气，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再次出来活动的时候，他发现袁氏已经占了锦州市场的不少份额。
　　宋更一边学习，一边帮忙参与仁心院的修建，傻姑虽然痴傻，但却很懂事，能帮忙尽量帮忙，不能帮忙也绝不捣乱。
　　芙蓉三人每日一边接待客人，一边从容景那里学习。在她们的帮助与疏通下，客人们都是失望而来，希望而归。
　　几日后，第一位上门的客人沈氏，带来了回馈。她告诉芙蓉，自从她不像往常那样全心全意替丈夫操持，而是让丈夫承担起自己责任的时候。她丈夫衣服没人洗，束脩没人缴，只得老老实实回家住了几日，又被几个孩子缠的手忙脚乱，疲惫极了。加之她日日哭穷，说家中就她一个妇人顶着，又有孩子要养，没米下锅。她丈夫终于痛定思痛，决定不再继续科考，而是出去赚钱。
　　“姑娘们，真是谢谢你们了。”沈氏感激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掏出一个五两的银子，“这是我给心理仙人的香火钱。”
　　芙蓉和另外两个姑娘虽然很心动，但依然坚定的拒绝了。她们只要求沈氏给她们介绍别的客人。第二日，沈氏就将自己娘家一个侄女带来，说是女孩年纪到了，要相看人家，有三个选择，目前家里无法确定，想让解忧坊的姑娘们给个主意。
　　这一次，芙蓉微笑着告诉她们，开业酬宾已经结束，解忧坊正式开始收费。每次咨询从一两到五两不等，咨询过程中的额外费用也由客户买单。
　　“没问题！”沈氏和娘家侄女点头。这可比香火钱、法事钱低多了。
　　就这样，芙蓉三人的解忧坊也慢慢发展壮大起来。
　　唯一有点小波折的是芸娘。那日容景派黄四将她救走后，没过多久朱老爷就上门了。芸娘的爷爷刘员外和奶奶何氏高高兴兴的将朱老爷迎了进来，等到他们去柴房捉人的时候，却发现芸娘不翼而飞。他们一边安抚怒气冲冲的朱老爷，一边到处找人。
　　然后，他们听乡亲说，芸娘在锦州城的一家医馆帮工。
　　于是三人立刻杀到那家医馆，想将芸娘带走。对此，容景早有准备安排。
　　医馆大夫甩出了一长串的金额，“你家孙女差点断腿，在我这里又是针灸又是吃药，总共花了几十两银子。要想带走她，先把诊金交齐。”
　　朱老爷看着刘员外，“那快交呀，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将芸娘嫁给我的。”
　　刘员外虽然心疼银子，但一想到朱老爷能为自家孙子安排书院，便决定忍痛掏钱。
　　这时大夫又说了，“还有一件事需得提前告知你们。这丫头估计是被打的狠了，自己想爬出来求救，从围墙上摔下来，虽然筋骨可以很快恢复，但内里却伤得很厉害，以后再也生不了孩子，我先把话放在这里。”
　　朱老爷当场就呸了一口，“下不出蛋的母鸡我要来干嘛。”
　　然后立刻甩袖子走了。当初他之所以相中了芸娘，并不是芸娘长得好看，而是年轻，才十五岁，以后可以不断生孩子。
　　但现在，呵呵……
　　刘员外忙追了上去，“朱老爷，这大夫的话不可信呀……您再等等，阿昌的事情怎么办……不，朱老爷您不能不办呀，我孙儿可是要读书的……”
　　另一边，留在医馆的何氏更是气的快爆炸了，她扬起手，眼见一个耳光就要朝芸娘扇过去。却被另一双更有力的手腕紧紧抓住了，这是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老婆子，你干嘛呢，你把她打伤了，谁来给我们换药。”这伤兵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何氏，何氏当场就吓呆了。
　　医馆老板又缓缓开口，“这丫头现在在我这里做工，偿还诊金，你们要打要骂也可以，但请把诊金补齐，然后带她离开。”
　　“谁会替这个赔钱货出钱。”何氏呸了一口，然后赶忙跑了。
　　也许觉得无法再通过芸娘为孙子换取好处，刘员外和何氏老两口没有在来纠缠。不过，后来阿昌得知姐姐在城里找了个工作想来要钱，芸娘拒绝，阿昌耍泼打闹，被医馆大夫和其他女户一起扭送到衙门。吃了几个板子之后，阿昌彻底老实，再度回到溪岗里，他加入了王二一伙，成为了混混……当然，这是后话。
　　*
　　就这样，容景在锦州城一连呆了八、九日，等到所有女户都基本适应了新的生活，一切走上正轨，这才离开。担心消息泄露，她并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要去京城，只说回老家溪岗里一趟。她打算在上京的路上找个时间给陈宇和陆洋写信，告诉他们自己不辞而别的隐情。当然，她也会给罗鸣、江琴与潘峰写信。
　　回到溪岗里后。容泽告诉容景，他已经将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
　　“那些地主和佃农年末结算的银子，我已经托张家和肖家帮我们收取，我们有空再回来拿……每年给他们半分的利润，他们不肯要，我劝说了好久才同意。还有家里的山珍菌包，我们走后也无人料理，故也一并给了他们，他们厚道，将所有的菌包折算成银子。他们还承诺，每隔三月会来替我们打扫屋舍。”容泽絮絮叨叨的说道，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乡里乡亲情谊深厚，乍然离开，他还是有些不舍。
　　容景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道，“父亲，您别伤感。我们只是暂时离开，等一切彻底安定下来后，您还可以回到故乡，和乡亲们一起过悠闲的田园生活。”
　　容泽拍拍她的肩膀，“说的好，景儿。”
　　其实他知道，此去京城前途未卜，更别说再回来颐养天年了。但他们一家，特别是容景努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在朝堂大放异彩，为了进入权力的中心，替容颐翻案、光复容家的吗？而在这条路上，他必须做出割舍，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容景。特别西南布政司使还虎视眈眈，在一旁伺机而动。
　　于是他收敛了纷繁的心绪，正色道，“你小叔去寻马车和沿途各府、州、县的舆图。等明日他回来，我们再合计一番可有疏漏，就可离开。”
　　黄四虽然有马车，但只是普通马匹，往返一个府的各个州县还行，长途跋涉就有些吃力。故容赫另外去寻了马车，而将黄四原有的马车送给张屠户和肖老三家。
　　不光是马，院子里的鸡鸭和鱼也一并送人了。担心肖老三和张屠户又给钱，容泽干脆送给了里中几个贫困的孤老，对方一个劲的感激。
　　容景点点头，“确实，该将动物们也安置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清有些安静，环顾四周问，“猫咪和狗儿们呢？”
　　容泽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脑袋，“知道你记挂那些小东西。放心，我已经给它们找好了人家。”
　　“哎。”容景长长的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她知道去京城路途遥远，不能带上猫猫狗狗，但她就是舍不得呀。这时，容婷端着饭食出来了。见容景撇着嘴，模样可怜极了，她心一软，于是道，“小弟，你别担心，等用过午膳，大姐带你去看看它们，同它们道别好吗？”
　　容景吸吸鼻子，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3
　　容婷没有食言，下午带着容景就去了张屠户和肖老三家。
　　容家的猫猫和狗狗被平分给了这两家人。近年来，张、肖两家跟这容家一起种植山珍，发达了不少，也扩建了院落，屋子宽阔敞亮，足够猫狗跑来跑去。而且他们两家还在一起，原本就熟悉的猫狗之间以后也可以经常往来。
　　见容景来了，狗子们立刻跑过来围住她，不停的摇尾巴，嘴里发出嘤嘤嘤的声音，眼中俱是不舍之情。显然它们已经知道自己原本的主人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它们以后只能在新家生活了。
　　“你们要乖，要听话，不要乱跑，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看到坏人跑远点……”容景摸摸这个狗儿的脑袋，又揪揪那个狗儿的尾巴，眼眶泛红。
　　肖老三和张屠户也出来了。见容景不放心叮嘱的样子，他们好笑的说道，“容解元，你且安心，狗子们在我们家绝对不会挨饿受冻，也不会被扒皮刮肉，端上餐桌。”
　　他们从小看着容景长大，知道容景喜欢动物，加上这些狗儿也实在讨喜，所以便决定好好养着。
　　容景略微放心了些，然后又问，“猫呢？”
　　张屠户和肖老三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瓦房，只见几只猫咪正站在屋脊上，小心翼翼的探出半颗猫头，警惕的看着容景。
　　“喵喵们一定怕分别时我们都泪眼汪汪，所以不肯过来。”容景自动脑补了一番，觉得难过极了。特别是当她看见一只猫咪还对她挥了挥爪子，更是伤感的快哭了。
　　容婷忍住笑，像哄小孩那样哄着容景，“好了，已经和它们告别了，它们会听你的话好好生活的，我们该回家了。”
　　怕容景伤心，所以她没告诉容景，当初将猫咪送人的时候，猫咪们虽然不像狗儿那般不舍，但也用脑袋蹭自己的手，面露留恋。她有理由怀疑这些猫咪纯粹不想见到容景，和容景挥手也只是在说请你这个可恶的人类快点离开。
　　*
　　第二日，容赫驾着新找好的马车，回到了溪岗里。容家人坐在一起，仔细的合计了一番需要带上的东西。
　　“首先是银票，以前昭阳公主的赏金我已经全部折算完毕，分成几份，每人身上揣一点。”容泽道。
　　“干粮少准备些，能去食肆就去食肆。”容婷道，“还有衣物，据说京城过了九月就很寒冷，我们得带上棉衣。”
　　“防身武器也要带，虽然有小叔和阿四，但万一落单了怎么办。这是袁夫人铺子里的匕首，按宋姑娘的图样打的，我试过很是锋利。”容娟道。
　　“我采购了些伤药，晕车药，治水土不服的药。”容赫说。
　　“我的行李就是书和笔墨纸砚，此外就是那几块牌匾。”容景道，担心牌匾留在家中会被某些人破坏，所以她决定一并带走。
　　眼见将东西清点的差不多了，准备妥当后。容泽当晚又请张屠户和肖老三两家吃饭，再次郑重其事的拜托他们替自己看着院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一辆马车就悄悄离开了溪岗里。而这一天，距离赵秀身亡，也就过了不到十五日。
　　*
　　两日后，西南布政司使府上。
　　熊连听着手下的汇报，神情无比凝重，“这么说，女户在锦州还真搞起来了，下面的县也纷纷效仿。甚至还有往上蔓延到巴府的趋势。”
　　自从接到圣旨立女户之后，他便暗中各种使绊子，希望把女户搞砸，然后彻底不了了之。一方面，他让官府设置苛刻的立户标准。另一方面，他到处发动百姓宣传立户女子日后将会老无所依，过得无比悲惨。所以西南布政司所在的云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女子立户。
　　没想到巴府这边，女户却进展得如火如荼。
　　因着巴府知府新换了人，不再是以前和他关系较好，听命于他的梁茵，所以他并不好过多干涉。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巴府的女户就进展得如此迅速顺利，不仅陆陆续续有几十个女子立户，甚至出现了大雍王朝从未有过的福利机构仁心院，还有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咨询……
　　见熊连眉头紧锁，下属忍不住试探道，“属下听到一个说法，这巴府的女户之所以开展的这么好，和一个人有关……”
　　熊连抬起眼皮，“是谁？知府张英，还是知州潘峰。”
　　下属咬咬嘴唇，“都不是，是新晋解元——容景。”
　　下属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听的熊连眼皮直跳。心道这容景怕不是天生克自己的吧。容景来参加乡试，就让自己儿子熊林出了大丑，还被革去功名，三年内不得重新再考。更让自己和参政一家原本和睦的关系生了嫌隙，甚至隐隐到了互相为敌的地步。
　　现在，自己极力搁置反对的女户，容景也各种卖力，和自己对着干……
　　思虑片刻，他挥手让这下属退下，然后又招来了一个心腹，“联系在锦州城待命的那人，立刻对容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原本，按锦州城那位眼线的提议，他准备再过十几日才会再对容景动手。但既然容景如此不识好歹花式作死，他不介意让容景早点去见阎王爷。
　　心腹领命退下。
　　又过了两日，心腹回话，“回禀大人，据说容景早在半月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锦州城，离开了巴府。”
　　“离开？”熊连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怎么个离开法。”
　　“他们将家中的田地产业全部托给乡亲管理，将东西收拾妥当，一家老小都离开了老家溪岗里，向京城而去，据说是为明年的春闱准备。”心腹回答。
　　“怎么会这么快。”熊连疑惑极了。照理说这容景刚中解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而且他还有很多人要拜访，很多事情尚未处理，怎会这么快就离开老家赴京，还是举家搬迁的那种。
　　不对劲，一定不对劲。片刻后，他恍然大悟。
　　“赵秀根本不是自己醉酒淹死的，是被容景干掉了！”熊连咬牙切齿道，赵秀上了年纪，而容景是个正直青春的男子，完全有可能制服赵秀，将他推进水田淹死，再伪造成醉酒而亡的假象。
　　“他一定察觉到了有人要害他，甚至已经想到了我这里。”熊连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好，好个容景，果然狡猾！”
　　“但是，你以为到了京城，不在我的势力范围内，你就能高枕无忧吗。”
　　“京城只会有更多人希望你死。”
　　“来人，拿笔墨过来，我要给父亲写信。”
　　*
　　京城，皇宫，钟粹宫。
　　今日是云显进宫探望云贵妃的日子，姐弟俩像往常那般说了些话，云贵妃正准备让云显离开，就见云显皱眉问道，“叡儿呢？怎不见他人？”
　　云贵妃笑道，“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给他未来的股肱大臣看宅子。”
　　“未来的股肱大臣？”云显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瞬，他就从云贵妃口中听到了容景的名字，还有容景不久后就会进京的消息。
　　“这个小登徒子不是要十月才进京吗？”云显怒道，容景骗了自己！
　　更可气的是祁叡，嘴里说着对容景的爱慕各种不堪烦扰，转头却一声不响的去给那小登徒子看宅子。甚至都不告诉自己这个老舅舅一声！
　　云贵妃见自家弟弟垮着脸，不由得笑了，“显儿，容景没那么可怕，你不必如临大敌。”
　　“呵呵。”云显咬牙切齿，“因为那小登徒子，我被林老头打了一顿，至于被他骂，更是数不甚数。这也就罢了，那老头毕竟是外人。但是姐姐，我想不通的是，为何叡儿也这样对我，我可是他的舅舅，一心一意为他好的亲人，他埋怨了我好久，说我不该出题隐射雷山公为难容景。现在还背着我去帮那小子看房子。你说，容景是他媳妇也就罢了，可这容景是男人，以后只能是他的臣子啊，他这么对容景，哎……”
　　说到这里，他仰面长叹。
　　云贵妃更好笑了，“显儿，若是容景成了叡儿的驸马呢？”
　　云显瞪大了眼睛，“驸马？叡儿不是打算立户吗？”
　　云贵妃叹了口气，“是有这个打算，但你也明白，立户一事艰难险阻颇多，我们需得做两手准备。那容景真心爱慕叡儿，比起那些盯着叡儿身份地位的狼子野心之辈要强上许多。”
　　“所以这才是我忧心的啊。”云显面色复杂，“若叡儿真是女子，我双手赞成。但叡儿不是。小登徒子这么疯狂偏执，要是发现叡儿的男儿身，恼羞成怒之下……”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云贵妃也瞬间神色大变，“对啊，万一那容景真的异常偏执，就算叡儿是男子也毫不在乎，那又该怎么办？”
　　云显被自家姐姐的话吓傻了，是了，以这容景的性子，说不定还真能做出这种不知廉耻之事。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恐。
　　*
　　另一边，京城的某个宅子前。
　　带着帷帽，遮住真容的祁叡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对天一和兰若说道，“按他们的脚程，明焉最早三日后会到，你们且在这段时间把宅子收拾好，让他立刻能够入住。记住，先别告诉舅舅和母妃，免得舅舅找明焉的麻烦。”
　　说完，祁叡揉了揉鼻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一定是容景离京城越来越近，又不停念叨自己，所以自己才狂打喷嚏。
　　分别了三年，他一定很想见自己吧。但是，自己一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直到春闱出榜，自己坚决不会见他，免得他无心学习，误了科考。祁叡想。
　　作者有话说：
　　公主很快就会自己打脸，然后开始怀疑取向怀疑人生。


第154章 国子监
　　和祁叡预料的一样, 容景确实在三日后到达了京城。
　　一路上，他们都走的是官道, 又是陆路, 加之有黄四和容赫保驾护航，他们一路行来颇为顺利，中途容泽和容婷生了几日的病, 但很快就恢复如初。
　　还在京郊的时候，容景就张罗着进京之后的落脚之处。
　　“我们虽然有不少银子, 但租赁宅院还是需要一段时日。这期间我们就住在客栈好了。”容景道。
　　其余人都没有异议, 然而, 当他们的马车驶入京城城门的时候，黄四一眼就看到了等那里的天一。
　　天一道, “容公子，属下奉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殿下已经为公子寻好住处, 请公子随属下前往。”
　　容景一呆，“多谢, 请替我向殿下问好。”
　　她没想到, 昭阳公主竟然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 她不过是说了句会在近几日入京，公主殿下就连宅院都替她寻好了, 省却她许多麻烦。
　　待到在天一的带领下来到这宅院后，容景更是感动, 这是个简单的合院, 只有两进, 虽然不大, 但却温馨精致。而且从刚才一路走过的街景来看，这里离集市不远，生活很是方便。
　　“容公子，这是京城的街坊分布图，左走两条街就是国子监，往北两里路是京郊盛景报国寺。”天一将一张图递给容景，耐心介绍道。
　　这时，一个靓丽的女子带着两个仆人从屋舍中出来，容景仔细一看，这女子正是几年前她入学崇明社学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兰若。
　　“容公子，房间已经打扫干净，若是你需要人手，她们可以留下伺候。”兰若指着身后的两个仆妇道，“若是你喜欢清静，我就带她们离开。”
　　祁叡说了，他可以给容景安排下人，让容景省心专研科考。但他也担心容景误会自己安插眼线暗中监视。所以叮嘱兰若让容景自己选择。
　　默默吐槽了一句殿下还真宠容公子之后，兰若微笑着等待容景的回答。容景想了想，“已经麻烦殿下甚多，实在不好意思再要殿下的人。”
　　她毕竟是女子，黄四作为书童还好，这些仆妇却是贴身伺候的，若是发现什么端倪可就麻烦了。
　　兰若点点头，不以为然的说了句好。
　　眼见交接安排都以妥当，天一又让黄四这两日依然在容公子身边伺候，然后便打算和兰若带着两个仆妇离开。
　　“两位，请等等。”容景却叫住了他们。
　　“容公子还有何事？”天一问。
　　“这宅子租金多少？”容景笑道，“我想先付一年的，可否请二位帮我将银子带给殿下。或者——让我亲自给她。”
　　好好表示一番感谢，顺便和祁叡交流一番京中的形式与女户的进展。还有关于容赫与东北都督的事，也必须告知公主殿下。
　　总之事情很多，她必须见祁叡一面，越快越好。
　　天一和兰若却惊讶的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容景刚到京城，还没有安顿下来，就迫不及待的想见公主殿下。
　　黄四捂住嘴，猥琐的笑了。
　　“我们先回禀殿下，再告知公子吧。”天一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就有劳二位了。”容景将他们送出宅院，然后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京城！我来了！
　　*
　　另一边，容婷和容娟在收拾东西，容赫则看着容泽，欲言又止。
　　“小弟，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终于，容泽忍不住道。
　　容赫看了一眼正帮容娟抬牌匾的黄四，将容泽拉到一边，低声道，“大哥，你不觉得这昭阳公主对景儿的态度有些不一般吗？”
　　容泽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不，不会吧，景儿是她的下属，她照顾些也是理所应当。”
　　他觉得有些好笑，虽然历来关于公主的情感轶事总是让人津津乐道，但他相信故事的另外一个主角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儿子”。
　　“公主殿下见到景儿的时候，景儿只有十二左右，还是个孩子。”容泽笑道。
　　“可她现在长大了，而且还出落得如此标致，更是高中秋闱魁首，是人人称颂的解元。容美男在巴府的名声有多响亮，大哥应该有所耳闻吧，这些年多少想给景儿介绍姑娘的，你也心中有数吧。”
　　“与之相反，那昭阳公主已经年过十八，却仍然待字闺中，据说她体格威武雄壮，而且性格飞扬跋扈。她眼见自己年岁大了还未嫁出去，对景儿动心思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那黄四，每次说起他家公主殿下的时候，总是笑得格外猥琐。似乎在暗示什么。”
　　听着听着，容泽也渐渐觉得事情不简单起来。他原本以为景儿最大的障碍是在会试后的榜下捉婿，没想到昭阳公主在更早的时候就盯上了自家“儿子”。
　　“小弟，那以你所见，现在该怎么办呢？”容泽问，“最稳妥的办法是找个姑娘，让景儿早日成婚，可是……”
　　可是先前在溪岗里的时候，他们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现在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他们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合适的姑娘？而且，以容景的品性，也绝不会让姑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她结婚……
　　容赫正要回答，就见黄四竖起耳朵，脑袋伸向自己这边，一双眼睛还滴溜溜转个不停。于是他微不可见的对容泽摇摇头，容泽心神领会，两人说了些别的便散开了。
　　事到如今，只能提醒容景自己小心，不要被那昭阳公主诓骗。毕竟，若是让昭阳公主发现容景的女儿身，等待他们一家的将是万劫不复。
　　*
　　等到容家将行李放好，一切安置妥当后。容婷和容娟就着兰若在厨房为他们准备好的食材做了顿晚饭，饭后容景去沐浴洗漱，黄四则接到祁叡的消息，让他悄悄前往京中的八方楼。
　　八方楼是云家的产业，也是祁叡在宫外的主要落脚点，黄四到的时候，云显和祁叡正在吵架。
　　“人家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倒好，有了臣子忘了舅舅。呵呵，况且他还没入仕，你也没登基，算什么君臣。”
　　“舅舅，请您不要这么阴阳怪气，您看看您说话的口气，和那林老头有什么区别。”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我可不像某些人，嘴里说着要远离那小登徒子，免得他越陷越深。结果转头就去给人家看宅子，打扫卫生。表里不一，呸！”
　　“舅舅，请你不要胡说，这是君上对能干臣子的关怀。”
　　“呵呵，你就不怕这关怀被他理解出别的意思。你可别忘了，你和他一样是带把的。若是他对你痴迷到了极致，一旦发现你的男儿身，要么恼羞成怒对你刀刃相向，要么毫不在意你的性别，依然死缠烂打。
　　“第一种情况，我已经告诉过他，若是他背叛，我自会诛杀。至于第二种情况，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黄四说过，罗家的罗鸣对他心生爱慕，多次示爱，但他却不为所动。显然他不喜欢男人。”
　　云显冷笑一声，“殿下，编谎话也要编得像样些。罗家是何等人家，他家的弟子，怎么会做出喜欢男人这种荒唐事。”
　　祁叡辩解道，“我没有骗您，这是黄四写信亲自告诉我的。说那罗鸣对明焉各种献殷勤，明焉不为所动。就连离开巴府也没告知罗鸣，而是等到了津府才给他写信。而且还同时给陈宇陆洋等人一起写信。”
　　云显冷笑，“我见过罗鸣这孩子，他以前绝不是有龙阳之好的人。若是最近才变成这样，只能说被那小登徒子影响，即所谓的近墨者黑。”
　　祁叡也被他气笑了，“舅舅，你为什么总是对明焉有成见，他不过是喜欢我。他又不知情，这也有错吗？”
　　双方争论的面红耳赤之际，忽然齐齐发现了门口的黄四。
　　黄四：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殿下，大公子。”黄四硬着头皮对祁叡和云显打招呼。
　　两人停下了争吵，彼此都有些尴尬。半晌后，祁叡才问，“他一路还平安吧？到京城还适应吧。”
　　“路上还挺顺利的。容公子那小叔很厉害。好几次发现有土匪跟踪，都被他小叔悄悄打跑。容公子甚至不知道，一点惊吓也没受。他身子骨也没问题，活蹦乱跳的。”
　　“他们刚到京城，目前也还不错。”说到这里，黄四小心翼翼的瞟了云显一眼，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有话就说。”祁叡不耐烦道。
　　黄四咬咬牙，“回殿下，回大公子。今天下午的时候，属下听见容公子的父亲和小叔在讨论他的亲事。”
　　“亲事？”祁叡大惊，心道这容家人也太奇怪了。以前在巴府，在溪岗里的时候，媒人、介绍人踏破了容家的门槛，他们却全部拒绝，说是容景最近几年要专心读书，不急于婚配。
　　怎么现在到了京城，却立刻将此事提上了议程。
　　“和谁结亲，有确定的人选吗？”祁叡接着问道。
　　“应该还没有。”黄四摇摇头，“他们发现属下在一旁偷听，便迅速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想让属下知道。”
　　“哈哈！做得好。”一旁的云显呼的起身，拍手大笑，“容家长辈还是挺靠谱嘛。估计看穿了小登徒子对你的不轨之心，怕他惹麻烦，想着早日将他打发成家。”
　　“黄四，下次他们再说起此事的话，你可以透个口风。告诉他们我认识不少世家适龄婚配的女子。”云显咧嘴道，“让他们来找我，我去替——”
　　“不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叡打断。
　　作者有话说：
　　容泽，容赫：昭阳公主，退！退！退！


第155章 国子监
　　“舅舅, 求求您别再添乱了。”祁叡急道。
　　“我这是为你排忧解难，小登徒子的婚姻大事解决了, 对我们都有好处。”云显开心的掰扯着手指头。
　　“刘家的女儿今年十六, 于家的妹子年满十五，还有甘家的侄女和林老头家的孙女也年岁合适。这些都是极好的，而且他们并不是那几派的人, 可以放心大胆的议亲。小登徒子的才学和相貌想必他们也是满意的，我明日就去这几家的府上探探口风。”
　　云显越说越得意, 全然不顾祁叡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看来舅舅很闲啊, 闲到有心思精力给人做媒的地步了。祁叡眯起眼睛, 是该给他找点事情做了……
　　*
　　第二日，云显休沐, 他兴致冲冲，正准备去昨日提到的那几家探听小姐们的情况，忽然被林霄叫去商议一部丛书的编著。他本想借着这个时机询问林霄孙女是否婚配，考不考虑那种长得好看又是解元的人。没想到林霄只交代了他几句, 将一摊子事情留给他，自己却走了。
　　云显：虽然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感觉就是很奇怪的样子。
　　其实, 林霄之所以急着离开, 原因无他, 容景来了。
　　*
　　昨晚黄四找过她，说祁叡目前暂时见不了她, 让她自己安排生活。若是有什么要求和想说的话，可以通过黄四传达。
　　容景明白, 昭阳公主是未婚女子, 轻易出不了皇宫, 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公主殿下, 所以她决定先去拜访林霄。
　　林霄现在是礼部侍郎，而且若无意外，他明年就可曜升为礼部尚书。容景没有拜帖，也没有提前告知，她只穿着一身干净整洁但却平平无奇的蓝布长衫，除了外形实在出挑，整个就是一普通的书生。
　　故门房直接将她拦住。同时在心中冷笑，这些读书人一个个看上去人模狗样的，花花肠子却比谁都多。这俊俏的书生肯定是想走礼部侍郎林大人的门路，打听国子监或是明年春闱的消息。看看他带的那么大一个鼓鼓的包，里面装了不少礼物吧。可惜，林大人最恨这种人了。
　　“老爷今日不在府中，你明日再来吧。”门房翻着白眼道。就算林大人在，也不能放这书生进去。
　　容景闻言，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想着自己作为学生来拜访老师，原本就没有提前告知，若是再立马走人，就显得太没有诚意了。于是她便在林府的门外徘徊，等着林霄回府或是胡氏从里面出来。
　　门房见状更为不屑，但因着容景只是安静的立在一旁，隔得也比较远，也并未纠缠或是影响他人，他不好驱赶，只时不时甩几个白眼，心道这书生长得如此俊，脸皮却太厚了些。
　　容景并未注意，她心中一直想的是等会儿见到林霄该说些什么。正在这时，忽然一对男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慧儿，请你让我进去吧，我知道自己学问不好，所以才想向林大人和林探花请教。”说话的是个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英武俊俏，器宇不凡，容景觉得有些面熟。
　　“若是真的想请教学问，京城中有那么多夫子，你大可去找他们。为何非要来我家。我不认为你的问题高深到需要我爷爷和兄长才能回答。”这男子身边站着个绿衣女子，年岁和容景差不多，约摸十四五，十五六的样子。面目清秀，文质彬彬。
　　“慧儿妹妹，你怎可这么说谢哥哥呢？林大人清风霁月，最喜上进的读书人了。你都不替他通传一声，就将他拒之门外。这恐怕有失林大人和林探花的清誉吧。”又一个女子开口说话了，她穿着一身白衣，五官精致秀丽，看上去楚楚可怜。容景觉得这女子也很面熟。
　　容景想起来了，男的是原书男主谢骞，白衣女子是原书女主方薇。
　　晦气，太晦气了。一时间，她不知自己该感慨原书剧情的强大以至于让自己这个炮灰女配在到达京城的第二天就碰上了原书男女主，还是该惊叹自己这奇葩的体质，来拜会老师都能遇到煞笔作妖。
　　正当她唏嘘间，那绿衣女子恼怒道，“方薇，你休要激我。国子监除了举人可以不用考核直接进入，就是秀才也得参加统一的考试。更何况你还是童生，与其在这里求我让爷爷给你开后门，不如好好回去温书。”
　　容景看了这女子一眼，她叫林霄爷爷，叫林静兄长，应该就是林霄的孙女林慧。也是林霄想给自己撮合的姑娘。
　　于是她转过身去，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顶帷帽带上。
　　今日出门前，父亲和小叔就告诫过她，“景儿，你生的太好，又是解元，年纪也到了，京城里想抓你去当女婿的应该不少，你平日里还是带上帷帽，避免无意识的沾花惹草。”
　　父亲和小叔说得对，男孩子在外面要好好保护自己。
　　戴好帷帽，容景又转过身来，颇有兴致的看着眼前三人。
　　只见方薇将谢骞拉到一边，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方薇朗声对林慧道，“对不起，打扰林小姐了。我们忘了我凤阳王府和英国公府同礼部侍郎大人不睦，他自然是不肯给我们开后门的。”
　　“对不起，打扰了。”说罢，她深深对林慧鞠了一躬，拉起谢骞就走。
　　林慧气的直跺脚，这方薇的言下之意为：若是和爷爷关系好的人，爷爷就会给他们开后门，让他们不符合条件也能入学国子监。但方薇并未明说，而且话也让人挑不出错处，她无法反驳，只能干着急。
　　刚才方薇的声音很大，引发了不少路人围观和猜疑。加之林慧现在这幅表现，他们越发疑惑不定。
　　“这两人也是听到什么传言才过来的吧，没想到却碰了一鼻子灰。”
　　“原来清正的林大人也会给人开后门呀，看来名声果然不可信。”
　　“所以人家林侍郎聪明，只给关系好的人暗箱操作，这样也不怕他们说出来毁坏自己的名声。”
　　……
　　另一边，谢骞满眼放光的看着方薇，“薇儿，你真聪明。看那林慧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怕再过不久，就会传出那林霄任人唯亲，为交好之辈滥用职权。”
　　方薇柔弱的抿了抿嘴，“谢哥哥，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看不得哥哥被那林慧指着鼻子骂。”
　　“那你就可以污蔑林大人了吗？”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随即一个戴着帷帽的书生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是何人？”谢骞第一时间挡在方薇身前。
　　又是一个觊觎薇儿美貌的登徒子！
　　方薇也柔弱道，“谢哥哥，我不认识这个男人。”
　　又是借故引起自己注意的男人，真烦！
　　“我也不认识你们。”容景笑道，“我只是替林大人鸣不平，他如此公正的一个人，却被你们这些宵小之辈肆意污蔑。林大人以前在巴府做学政的时候，可是连自己的亲孙子都没有徇私，不然林探花不会只是个廪生，还会是院案首，是小三元。”
　　谢骞和方薇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容景不给他们机会，继续道，“还有，你们明明与林大人关系不睦，为何又要找他帮忙，你们看起来也是勋贵之后，怎么也不顾忌自己的脸面。”
　　方薇张了张嘴，就听容景又道，“而且你们既不去找林大人，也不去找林探花，却去为难一个小姑娘，因为人家好欺负吗？你们是不是觉得人家小姑娘脸皮浅，又被林大人教的知书懂礼，就不会反驳你们，任由你们阴阳怪气乱讲话。”
　　谢骞和方薇惊呆了，林慧却笑了。
　　但他们都在想，这人到底是谁呀。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国子监
　　容景的声音同样很大, 人们被她说的内容吸引，又开始了议论纷纷。
　　“据说林大人确实在巴府当过督学, 那时也正是林探花获得秀才功名之际。”
　　“督学完全可以确定生员的名次, 这么说林大人真的铁面无私。”
　　“所以这两人刚才是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误导我们，败坏林大人的名声。”
　　“他们就是看准了时机，等林小姐一个人的时候专门围堵她, 简直太坏了。”
　　听着这些议论，方薇又羞又气, 忙跑到自己的马车里躲起来, 呜呜呜的哭了。谢骞见状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指着容景大喝道，“哪里来的小子, 敢在此处撒野。”
　　“把你的帷帽揭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谢骞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捣乱的男人一定认识自己，而且和自己有过节。
　　帷帽下, 容景歪嘴一笑，“不行！”
　　“为何？”
　　“因为我长得比你俊多了, 我怕你自惭形秽。”容景此言一出,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老实说, 谢骞作为原书男主，自然相貌堂堂, 但他此刻怒急攻心，五官挤在一起, 很是扭曲, 将俊美削弱了一大半。
　　虽然看不到面前这小子的脸, 但谢骞能感受到这人的嚣张, 他捏紧拳头，猛地冲过来，竟然是要打容景。林慧连忙大喝不可，一旁暗中观望的黄四正要出手，忽然见容景啊的叫了一声，随即倒在地上，口中嚷嚷着凤阳王公子杀人了。
　　谢骞：自己根本没碰到他。这小子居然碰瓷！
　　拳头硬了！
　　这时，林府的门房带着一群家丁赶到，林慧指着谢骞说他在林府门口打人，谢骞见家丁人多，又见周围路人指指点点，又听到不远处方薇伤心欲绝的哭声，对容景丢下一句别让我再看到你，然后飞一般的跑了。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林慧走到容景面前，担忧的问。
　　下一瞬，容景腾的跳起来，“无妨，林小姐不必担忧。”
　　林慧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公子刚才仗义出言，为我爷爷辩解清白。”
　　今日若是没有这个带着帷帽的书生，她真不知道那些围观的路人听了方薇的话后会怎么编排爷爷。
　　“林小姐不必客气，这也是学生应尽的本分。”容景道。
　　林慧眨了眨眼睛，听这书生的口气，似乎认识爷爷，还有师生之谊。
　　“林小姐，方便和我说几句话吗？”容景道。此刻人多眼杂，她并不想揭开帷帽引起围观，让人知道她已经到了京城。虽然这个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但她想赶在敌人知晓之前做好相应的布局与准备。
　　林慧点点头，正要和容景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就见那门房拼命对着林慧摇头，低声道，“小姐，这人也是来走老爷门路的。在外面候了大半天了。”
　　那谢骞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面前这个小子，同样居心叵测。
　　林慧看看门房，又看看容景，最终决定相信容景。
　　“走吧！”
　　容景带着林慧避开人群，来到一处树荫遮挡之处，随后取下了戴在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庞。
　　林慧呼吸一滞，脸刷的红了，她刚才以为这书生在说大话，吹嘘自己比谢骞好看。谢骞虽然可恶，但也是京城中排的上号的美男子，没想到这书生真的比谢骞还俊上三分。
　　还不待她开口询问，就见面前的书生鞠躬道，“学生容景，专门前来拜会恩师。请问老师今日还会回府吗？”
　　“你就是容景？”林慧惊呼出声，好在周围没什么人，这才没有引起骚动。
　　容景点点头，“正是在下。”
　　林慧很快冷静了下来，这人应该没有说谎。爷爷说容景是个丑孩子，奶奶和兄长却说容景长得俊极了。爷爷果然在骗自己。
　　“可是，你不是在巴府吗？要等十月才会进京。”林慧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捂住嘴巴。
　　她也是无意中听到，爷爷想将自己许配给容景，故格外留意容景的消息。希望容景不要看出什么端倪，她有些心虚的想。
　　容景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解释道，“因为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见林慧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不得不再次问到，“林小姐，请问恩师今日会回府吗？”
　　林慧嗯了一声，尴尬的笑笑，“会的会的，容公子，请你随我进府等候。”
　　以爷爷对容景的看重程度，要是知道容景来了却没将人迎进去，一定会责骂自己的。但她想不通为什么爷爷如此重视容景，却不顾事实叫容景丑孩子，害她以为自己以后说不定会嫁一个丑八怪，担忧了很久。
　　“好的，有劳林小姐了。”容景道。
　　林慧笑笑，“哪里，奶奶也天天念叨着你。你来了她一定很高兴。”
　　“多谢夫人记挂。”容景一边询问林霄、胡氏和林静的近况，一边顶着门房诧异的眼神进入了林府。入府之前，她同黄四比了个手势，让黄四不必管自己。黄四看着容景和林慧有说有笑离开的背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他震惊极了。
　　殿下不就是晾了容公子两日吗，容公子转头就和其他小姑娘说说笑笑的。难道他以为这样做，就能逼殿下现身吗？
　　能！因为公子和林霄都是殿下的人！
　　诡计多端的读书人！呵！
　　与黄四同样大受震惊的还有门房，刚才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书生当着小姐的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俊脸，还挑逗的邪魅一笑，小姐当场就被迷晕了。
　　诡计多端的读书人，呸！
　　*
　　林慧将容景迎进客厅，又唤下人去叫胡氏。没多久胡氏就来了，见到容景的一瞬，她眼眶立刻就红了。
　　“景儿，你怎么来了。”
　　容景拉着她的手问好，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几盒稀有品种的干蘑菇，几盒香膏和两方上好的玉石砚台。这些要么是巴府的特产，要么是她自家的产品。都是专门给林霄一家准备的礼物，虽然不多，也不贵重，但颇具新意。
　　“路途遥远，只带了这些，夫人见谅。”容景道。
　　胡氏忙说你这孩子怎的如此客气，但念在容景一片情义的份上还是收下了东西，她又命人去叫了林霄和林静，好在今日两人的公务都不多，处理完就可以回家。
　　没过多久，林霄阴阳怪气又喜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那丑孩子、容美男来了？”
　　胡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拍了拍容景，“景儿，别和那老头一般见识。”
　　容景笑道，“老师这是爱护我，才会这么称呼我。”
　　说罢，她起身朝屋外走去，恭敬道，“学生容景，见过老师。”
　　“呵呵，容美男，三年不见，你长得还是和以前一样磕碜，个子也矮，没吃饱饭吗。”嘴里虽然说着难听的话，但林霄语气和表情格外开心。
　　屋子里，林慧疑惑极了，“奶奶，爷爷是不是年纪大了，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言下之意林霄老眼昏花，连美丑都不辨。
　　胡氏翻了个白眼，“是他自己丑，所以嫉妒长得好看的人，比如雷山公，比如容景。”
　　见孙女捂嘴而笑，胡氏眨眨眼睛，意有所指道，“慧儿，奶奶没骗你吧，这容景当真是玉树临风，貌赛潘安吧。”
　　林慧撇撇嘴，“就是个子，稍微低了一点点。”
　　胡氏敲了敲她的脑袋，“哪里低了，刚刚好。而且他才学出众，刚才还帮你——”
　　正在两人说话间，林霄带着容景进来了，“容美男，老夫告诉你，男人丑点没关系，只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行。你还算争气，秋闱拿了个解元。虽然你长相比静儿差了很多，但有解元的名头，可以让人忽略你的外表——哎呦，老太婆，你扯我耳朵干嘛。”
　　原来是胡氏终于忍不住，揪住了林霄的耳朵。林霄这才看见胡氏身旁的林慧，于是咳了一声，正色道，“容景，过来坐下说话。”
　　在孙女面前，还是要给容景留点面子的。
　　容景哭笑不得，先请林霄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下，然后自己才在下首落座。
　　待到下人又给容景奉上一杯茶后，林霄方才问道，“你不是预计十月才会赴京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容景深吸一口气，看了林霄和胡氏一眼，苦笑着说，“老师和夫人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
　　她将赵秀埋伏杀她但却被她反杀，并成功从赵秀嘴里套出幕后黑手是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一事告诉了林霄他们，只隐去了容赫。
　　说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所以，我是过来逃命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捉虫，都会改，就不在评论区回复了。


第157章 国子监
　　听完容景的话, 胡氏吓得捂住胸口，紧紧搂着林慧。林霄一张老脸也一阵青一阵白。林慧更是惊恐不已。他们没想到, 容景居然遭遇了如此可怕的事情。
　　“呵呵, 容美男，你如何得罪了那熊连？他要派人暗杀你。”片刻后，林霄冷笑道。未进入中央朝堂之前, 他并不熟悉这些地方大员的作风。但进京两年多他也听了不少传闻，那西南布政司使熊连是前太师熊风的儿子, 熊风为人谨慎, 他儿子也和他如出一辙, 不会轻易对人下手。
　　结合那云家小子回京后的说法：先是熊连之子熊林假装生病，营造体弱志坚的形象, 却被个乞丐无意戳破。然后又曝出熊林与西南参政之子联合，买通范东与罗竞，操纵科考结果，借以陷害容景。
　　林霄相信, 这其中一定有容景的手笔，不然这熊连不会冒着风险派人暗杀。
　　果然, 容景大方承认了, “学生确实在其中推波助澜, 让熊林他们自食恶果。让布政司使和参政反目。”
　　“你胆子真大。”林霄又是后怕又是生气的戳了戳她的脑门。但很快，他又面露疼惜, “也怨不得你，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 若是任人宰割, 你就不是容美男, 不是容老头的后人了。”
　　“老师说的不错。”容景歪嘴一笑, “胆小怕事算不得真男人。”
　　林霄皱眉，“真丑！”
　　林慧却低下脑袋红了脸，这容景还蛮有男子汉气概的。而且他年纪轻轻，竟然能将西南布政司使耍的团团转。
　　“但是，老师，我之所以这样做，除了那熊林害我在先外。还和这熊家有关，据说，他们是害我曾祖的凶手之一。”
　　容景此言一出，林霄瞪大了眼睛，“你听谁说的？”
　　“许兰，他爹是西南参政，他是熊林的跟班。”容景知道，林霄以前一直远离权力的核心，很多事情并不清楚。而且成为礼部侍郎之后，大多数时间也在做实事，并没有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祁叡也没有告知他太多内幕。
　　果然，林霄脸色几度变换，最终死死咬牙，“好，熊家，老夫知道了。”
　　他看着容景，正色道，“容景，你做的不错。胆子大手段狠，而且你也够机敏，察觉到不对立刻离开。你放心，在京城，熊家还不至于一手遮天，而且老夫若是有机会，也会好好回敬他们……”
　　正说着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原来是林静回来了。林霄拍拍容景肩膀，“你有空去拜会下甘泉甘大人。”
　　容景应下。不用林霄提醒，她也会去的。一来她和甘霖关系不错，二来甘泉现在是大理寺少卿，她先在甘泉那里打个预防针，提醒甘泉注意熊家。
　　*
　　没多久，林静走了进来，见容景来了，他很是开心，询问容景的近况，又对她乡试获得解元表示祝贺
　　。
　　容景也对林静高中会元和探花贺喜。
　　“明焉，以你的才学，明年的会元也非你莫属。若是不看容貌，状元也一定被你收入囊中。”林静笑道。就算过了三年，他对自己的探花之名还是有些遗憾，差一点就三元及第了呢。
　　“明焉，希望你能创造六元及第的传奇。”林静真心实意道。
　　林霄笑了，“放心吧，容美男长得这么丑，不会被点探花的。状元倒是有可能。”
　　胡氏气的咬牙切齿，她就没见过这么独特的祝福方式！
　　偏林霄还很得意，拍着林静的肩膀大笑道，“我静儿长得好，属于人群中一眼能就被看到那种。所以做了探花。用容老头的话说，就是颜值太突出，让人忽略了他的才华。谁叫他长得像我呢。哈哈哈。”
　　胡氏沉默，林静尴尬，林慧目瞪口呆，容景无语问苍天。
　　但他们都很想给这林老头一面镜子，让他好好照照！
　　几人又聊了会儿天，就到了午膳时间。胡氏和林静自然留容景用膳，林霄也罕见的没有阴阳怪气，而是正常挽留。林慧红着脸，期待的望着容景，然后欣喜听到容景大方应是。
　　午膳的时候，林霄和林静向容景介绍起了国子监的相关情况。国子监虽然是大雍王朝最大最顶尖的官学，但质量却有些一言难尽。
　　“与一般书院的山长不同，国子监的祭酒在权贵遍地走的京城实在没什么话语权。他控制不了生源，自然也就保证不了质量。以前很多时候，那些子弟只凭着一封介绍信就可以入学。”林霄道，虽然自从他成为礼部侍郎，态度强硬的插手国子监的招生事宜后，国子监的风气好了很多，新进了不少态度端正，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但还有很多勋贵之子在里面混日子，甚至作威作福为非作歹。
　　“容景，你是举人，又是堂堂解元，顾祭酒应该很欢迎你。当初静儿还是他主动求去的，不花一分束脩不说，还每月给五两银子。平日里也不用去上课，只挂个名，在特定的时日里给学子们上课罢了。”
　　除了林静，当初甘霖和陶乐待遇也都一样，学霸在哪个朝代都是很受欢迎的。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那些不务正业的勋贵子弟，少和他们来往。”说到这里，林霄无奈的摇摇头。容景怎会不与他们来往，只怕还会制造机会和他们相处，快速了解京城与朝堂的势力分布。否则，他为何要来鱼龙混杂的国子监？
　　“老师，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容景看着林霄，意味深长，“现在和以前不同了。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林霄点点头，是呀，现在的容景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孩子。他是解元，在巴府乃至西南都有一定的威望，就算在京城，也有不少人听过容景的大名。
　　他还有自己这个礼部侍郎暗中帮扶，和大理寺少卿是好友。与同出巴府的甘霖、陶乐、罗鸣关系要好。
　　还有，容景深得昭阳公主的好感……
　　一想到祁叡，林霄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看着出落的越发俊俏的容景，又看着乍一望去面色平静但细瞅之下耳根发红的孙女林慧，林霄转了转眼珠子，咳了一声道，“容美男啊，你这次来的匆忙，一定还没有找到住处吧。老夫家虽然不宽敞，但也还能住得下。你就来老夫家住一段时日，慢慢找宅子吧。”
　　他不动声色的瞥了林慧一眼，心道爷爷这是在帮你制造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林慧飞快的低下头，忐忑不安的等待容景的回答。胡氏也微笑着劝容景先在自家住一阵，林静更是表示他们兄弟俩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交流经义心得。
　　容景感激的说多谢厚爱，但我已经有住处了。
　　“明焉，你初来乍到怎么会有住所。”林静笑道，“别和我们客气啊，我们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家亲人。”
　　而且，若是你愿意，以后我们真的会成为一家人。林静看着羞涩沉默的林慧想。
　　容景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平静解释道，“昭阳公主殿下已经帮我寻好了住处，我们刚到京城就住了进去。”
　　“咳咳咳！”林霄正在喝茶，闻言呛住了，“容美男，你说什么，公主殿下已经给你找了房子？”
　　容景点点头，“是呀，还挺不错的。所以学生就不打扰老师一家了。”
　　林霄气惨了，诡计多端的祁叡，居然下手这么快！
　　他正要说，奢华公主找的房子只怕要收你很高的租金。就见林静正色对容景道，“明焉，既然你有了落脚处。那自然是极好的。但是当哥哥的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年岁大了，才学又好长得又俊，可要千万小心提防心机深沉的女人。”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划过方薇的面庞。三年前到了京城，他才知道，方薇除了谢骞，还和很多男子有传闻。不少男人为了方薇神魂颠倒，甚至做出很多蠢事，就像当年的自己那样。
　　幸而他发现了方薇写给谢骞的信，否则他的人生……
　　没想到，到了京城后不久，方薇居然主动来找自己，话里话外都透着暧昧，让他觉得恶心极了。
　　“那些背景深厚，身居高位。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的女人，你不要轻易招惹。”林静语重心长道。他担心容景会被昭阳公主迷惑，因为虚假的感情而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林霄在心里暗中给孙子鼓掌。说的好！但看容景恭敬的回答我明白了，多谢致远兄提醒。他就知道这小子并没有将林静的话听进去。
　　他叹了口气，装作不经意道，“要说起京城里背景最深厚的女人，非昭阳公主莫属。”
　　“几年前，她还是个漂亮的小公主。但现在长得比那汉子还雄壮，难看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国子监
　　“啊？”容景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林霄在说什么。
　　林霄只得又重复了一次, “那昭阳公主呀，现在长得威武雄壮, 比你还高大半个头, 丑得很，一把年龄都没人要，四处急着找对象。”
　　他想, 爱美之心人皆有，容景也不例外。先在容景心里种一棵刺, 把昭阳公主说得难看些, 等容景见到祁叡之后, 就会忘了记忆中那个明媚俏皮的公主，被她现在难看的形象吓跑。
　　“哦。”容景挠了挠脑袋, 她实在无法想象出祁叡不好看的样子。
　　“三年前，她还没这么丑，当时想找静儿做驸马，被老夫一口拒绝。老夫怕我们林家优良的颜值基因被她毁掉。”林霄一副我为你好的语气, “容美男，你本就不好看, 以后找媳妇儿可得找个小巧玲珑, 秀美漂亮的。”
　　比如他孙女慧儿。
　　胡氏终于忍不住, 再度揪起了林霄的耳朵。
　　＊
　　容景离开林府后，候在外面的黄四立刻迎了上来, 架着马车带容景回家。路上，容景忍不住问, “阿四, 昨日你见到公主殿下, 她……比起三年前, 应该长高不少吧。”
　　“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容景笑笑，“没什么，就是许久不见，有些怀念。”
　　在这个时代，女子以柔弱纤细为美，听林霄说祁叡现在长得又高又壮，怕是会遭受不少耻笑与白眼。心里怎么都会有点难受吧。
　　但来自现代的容景却不这么认为，因前世常年缠绵病床，所以她很羡慕欣赏健壮的女孩。容景想，自己若是见到祁叡，一定要好好开导她一番，让她别被无知之辈的话影响，自信点，活出自我活出风采。
　　看着容景脸上神色变换，黄四自动脑补了一段完整的剧情：
　　容景被“公主”殿下的冷淡所伤，转而想考虑其他的小姑娘，比如林霄的孙女，但在与别的小姑娘相处的过程中发现自己还是忘不了“公主”殿下。
　　于是他将容景去林府的事和自己的脑补告诉了祁叡。
　　祁叡沉默片刻，“明焉是林老头的关门弟子，去看林老头理所应当。至于林老头的孙女，估计只是林老头一厢情愿。”
　　“那属下要不要撮合他们呢？”黄四问。
　　“不必。”祁叡道。
　　“为什么呀？”黄四憋着笑，尽力绷紧脸，露出不解的神色，“比起和其他世家小姐联姻，林大人家的孙女显然合适的多。”
　　“明焉马上就要参加春闱和殿试，不能让他此刻为婚姻小事分心。”祁叡叹了口气，“总之，你帮我盯着他。去找林霄做别的可以。找他孙女谈情说爱，不行！”
　　黄四皱起眉头，“但若是容公子春闱高中，到时候榜下捉婿的显贵可是一大堆呀。”
　　“这个——本宫自有安排。”祁叡挥挥手，满脸不耐烦，“你只管注意他和那林慧的来往就行，若是还有其他女子，一并汇报本宫。其余你都别管。”
　　“还有，今日本宫与你说的话，也别告诉他。”
　　*
　　所以，黄四没说，容景自然不知道祁叡的这番话，她按照原定计划去拜见了甘泉。
　　甘泉现在是大理寺少卿。甘霖中进士后，他给甘霖也在大理寺谋了个职位，又将哥哥嫂子和侄女接到京城，一家人住在一起。
　　这日正巧叔侄都休沐。接到门房通报说巴府故人来访，他们还以为是老家的亲戚，待到发现是容景时，他们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小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十月才进京吗？”甘霖问。
　　甘泉拍了下他的脑袋，“没礼貌！先将客人迎进去再说。”
　　说罢，他亲自将容景迎进了会客堂，又让自己的哥哥嫂嫂和侄女出来见容景。
　　“这位就是我经常提到的容明焉。”甘泉介绍道。
　　甘泉的哥哥和嫂子自然听说过不少关于容景的事。他们知道，若是没有容景，甘霖只怕在三年前府试中出大丑，考不上秀才，沦为笑话。甘泉也很可能被方薇迷惑，和甘霖关系不和，甚至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所以夫妻俩对容景格外感激，和甘泉一起拉着他坐了下来，又让下人奉上香茶。
　　“明焉，恭喜你这次乡试高中解元。”甘泉笑道。
　　容景谦虚拱手，“甘大人客气了，雨水兄三年前高中进士，我还没来得及道喜。”
　　“那正好，今日你留下来吃饭，给你们兄弟俩一起庆祝。”甘泉说。
　　“恭敬不如从命。”容景将自己的礼物，锦缎、菌子、香膏等递给甘泉的嫂子，然后压低了声音，“我有点话想同甘大人和雨水兄说。”
　　甘泉忙让大哥嫂子和侄女退下，屋中只剩下他、甘霖和容景三人。
　　“甘大人，雨水兄，实不相瞒，这次我之所以提前进京，是为了躲避追杀。”容景将昨日在林霄府上说的话又同甘泉和甘霖说了一遍。
　　两人听得又惊又怕。
　　“小容，为何你每次都这么倒霉？”甘霖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这熊连也真是的，他儿子没本事又想装，出丑了只能怪自己，关你什么事啊。”
　　容景：……
　　好吧，她并没有向这叔侄俩坦白，自己也整过熊林他们，更没有说熊家害了容家。这些话可以给林霄说，给祁叡说，但却不能告诉甘泉和甘霖。
　　“我也不知道，只能算我倒霉吧。”容景满脸无奈，“所以我来提醒你们，特别是雨水兄，你和我关系要好，日后我在京城与你也多有往来，你要小心。”
　　“ 我才不怕他们呢。别忘了我在大理寺，他们不敢惹我，嘿嘿。”
　　甘泉瞪了甘霖一眼，“你看看人家明焉，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惊险。却能保持镇定，果断脱身，行事稳重。你呢？在大理寺历练了三年，还是如此浮躁！”
　　甘霖撇撇嘴，算了，他忍。一个是自己亲叔叔，一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甘泉沉吟片刻，“明焉，你也不必担忧。京城势力驳杂，他们熊家想动你还没那么容易。而且我们爷俩在大理寺，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们。可惜……”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那赵秀杀容景，却被容景弄死，死无对证，无法站出来指证熊连。
　　三年前，他被任命钦差，去巴府调查刑部郎中梁洪和知府梁茵之际，就怀疑过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但熊连却格外刁滑，谎称在某县中有要事脱不开身，对他避而不见。
　　后来虽然查抄了梁茵，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圆满。
　　“多行不义必自毙，明焉，你放心。我会派人留意他们的。”甘泉道。
　　三人又聊了一阵，很快到了午膳时间，期间气氛欢快融洽。饭罢容景告辞回家，甘泉一家勿送他离开，方才回身进屋。
　　甘泉让甘霖陪着侄女，自己将大哥大嫂拉到一边，低声道，“哥哥，嫂子，你们觉得这容景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我从没见过比他更俊的后生，还是解元，而且人品也无可挑剔。”甘泉的大哥是个老实汉子，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他的嫂子却眨了眨眼睛，“二弟，难道你打算……”
　　甘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侄女，“我是有这个准备，趁着容景还没被人抢走，先把他定下来……”
　　刚才席间，小姑娘脸色绯红，看向容景的目光也充满羞涩。
　　容景救了霖儿，两人是好兄弟。霖儿的妹妹以身相许，这岂不是一段佳话，甘泉想。
　　三人正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树上，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下面的一切。
　　黄四，本宫是怎么交代你的？林家还没断了心思，怎么甘家又来了。祁叡面色阴沉。
　　一个个都盯着容景，想让容景做女婿，世上就没别的男人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


第159章 国子监
　　159-1
　　离开甘泉的家后, 祁叡颇为不爽，便没有回宫, 而是去了自己的产业八方楼。
　　正巧今日云显也在。
　　“叡儿, 什么风把你这位尊贵的殿下吹来了？”云显阴阳怪气道，显然还在为前两日两人的斗气不满。
　　祁叡见状更是怒火中烧，“舅舅, 你是不是去说了什么？”
　　不然先是林霄，又是甘泉, 两家人争先恐后的向容景献殷勤, 想招容景做女婿。
　　“是呀, 我是去说了。”云显以为祁叡指的是他在云贵妃那里告状，“你放心, 我还会继续去的。”
　　自己若是管教不了这个小子，就让自己的姐姐，他的亲娘去管教吧。虽然，云显认为云贵妃顾估计对祁叡也无能为力。
　　但祁叡明显理解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好好, 您真是我的好舅舅啊。难为您了, 这么辛苦的给明焉做媒, 跑了林家又跑甘家。看来林老头给您安排的工作还不够多呀。”
　　云显被他气笑了，“原来你怀疑我给那小登徒子牵线搭桥啊。所以才对我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的。呵呵！”
　　“难道您没有去吗？”见云显脸上夹杂着疑惑与震惊，唯独不见被戳穿后的羞愤, 祁叡也有些怀疑, 难道自己冤枉舅舅了？
　　下一瞬, 他听到云显狂笑, “好啊，怪不得我最近忙的连轴转，原来是你小子使坏让那林老头不停给我派活呀。为了那小登徒子，你就忍心看着你老舅舅日忙碌夜劳累。你真是我的好外甥啊。叡儿，你放心，你既然那么在意容景，他的婚姻大事就包在舅舅身上了。单是林家和甘家怎么行，舅舅得去个十家八家的，帮我们的容解元好好挑选。”
　　“舅舅，你听我解释……”祁叡慌忙补救，却发现云显神色癫狂，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完蛋了，他心想。
　　*
　　当日晚上，黄四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泡脚，忽然警惕起身，“谁！”
　　有个身手在自己之上的人潜入了自己的房间！他正要开口呼喊容赫，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把明焉叫起来，本宫要见他。”
　　“殿下，您怎么来了？”黄四这才发现来人是祁叡，“您等等，属下马上去叫容公子。”
　　黄四边走边腹诽，殿下这是在唱哪一出啊？明明前日才发誓，当着天一、兰若和自己，无比郑重的发誓，说在春闱出榜前绝不见容公子。结果还不到两天就将自己的誓言忘得干干净净，还半夜爬墙。
　　呵呵，“公主”的嘴，骗人的鬼。
　　知道的会说殿下求贤若渴，不知道的会以为殿下是去偷情呢，这么迫不及待。
　　此刻容景已经歇下了，听到门外黄四敲门然后低声道昭阳公主来访，吓得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急匆匆的穿好外衣一边让黄四去给会客堂点上灯火。
　　片刻后，容景穿著书生常见的蓝布衫，头发挽了个规规矩矩的发髻，带着恭敬而谦卑的神情，来到了会客堂。
　　然后，她看到了美得不似凡人的祁叡。
　　三年过去了，祁叡从原本的明艳动人变得美艳不可方物，或许是私自出宫，他并没有穿着宫装，而是男装打扮。乍一看去，容景只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前世古偶男主天花板。
　　一时间，她忘了呼吸，愣在原地。此时虽然已是九月，京城的深夜带着丝丝寒意，但容景却觉得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与燥热。若祁叡是个男子，她一定会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费洛蒙。
　　但很可惜，祁叡和自己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所以——
　　“阿四，快把窗户打开。”容景吩咐道，一定是这会客室门窗紧闭，故有些闷热，她想。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那些莫名的奇怪情绪，才施施然走到祁叡面前，恭敬行礼道，“学生容景，见过殿下。”
　　祁叡：……
　　容景只得再次行礼，“学生见过殿下。”
　　祁叡咳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哑着嗓子道，“免礼。”
　　刚才他有些走神了，在看到容景的第一眼他就惊呆了。三年过去了，容景脱去了稚气，沉稳了不少，整个人也出落的风姿卓越。
　　最关键的是，容景的五官比起三年前长开了些。俊朗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秀美。而且无论是鼻子也好，眼睛也罢，还是嘴唇，每一处都长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
　　若容景是女子，他一定会讨来做老婆！
　　但容景是男子……
　　祁叡遗憾的看了容景一眼，“坐下说话。”
　　黄四端来茶水，微笑着候在一边。
　　容景将祁叡迎到上首，待到走的近了，她才发现，原来真如林霄所说，祁叡比自己高了大半个脑袋，这身高就是男子也可以称得上高大。更何况是作为女子的公主殿下。
　　近距离看，容景越发觉得祁叡五官深刻，如同刀削一般，每一处都长得极好，搭配起来更是完美无比。加之她身材修长，健康却又不过分壮硕，一双大长腿格外显眼。简直是超模一样的人物。
　　在她打量祁叡的同时，祁叡也在悄悄观察她。作为一个男人，容景的身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矮，但也还算正常。她皮肤很白，也很细腻，比宫里新晋的美人还好看。大约面若冠玉，就是专门造出来形容容景的吧，祁叡想。
　　容景似乎有些怕冷，衣领遮住了一大半的脖子，她穿的是普通蓝布长衫，身形苗条，但并不瘦弱。身体比例极好，特别是腰，很细。腰间还挂着一个玉佩。
　　祁叡仔细一看，这不正是容景向自己讨的那块龙形羊脂玉佩吗。此刻，容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正抚在这玉佩上，不紧不慢的摩挲着。在烛光的照射下，祁叡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这玉更白，还是容景的手更白。
　　他慌忙地别过了脸。
　　“殿下，您怎么了？”容景问。
　　“没什么。”祁叡皱眉道，“黄四，你先下去，守在外面。”
　　“属下遵命。”黄四猥琐的笑了，殿下这是不想自己打扰他和容公子独处呢。
　　祁叡先是觉得他笑的难看，随后又想起他玩忽职守，没有看好容景，让容景和甘家的女眷有了接触。于是在黄四退下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本宫离开后，记得自己去领罚，二十棍。”
　　“啊？”黄四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只见祁叡沉着脸，于是不敢多问，只得领命离开。
　　容景也是一头雾水，但也不好多问，只得笑道，“殿下可以告知时间地点，让学生前往。殿下玉体尊贵，何苦亲自奔波。”
　　她很意外，祁叡为何一声招呼都不打，大半夜的忽然来自己家。
　　祁叡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还不是自己那个好舅舅，不光放话要拜访京城中的世家女子，给容景寻找合适的妻子。还让地二监视自己，记录自己和容景见面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汇报给他。至于云显本人，除了公务时间，其余时候都守在自己的宫外落脚地八方楼。
　　自己思来想去，只能让天一拖住地二，趁着这个空档来到容景家中，和容景见上一面。
　　“是有些事情。”祁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所以本宫时间有限，讲完要事，本宫就会回去。”
　　“明焉，恭喜你秋闱夺魁。”祁叡微笑道，收到黄四消息说容景中了解元的时候，他开心的一连好几个晚上睡觉都在笑。
　　“多谢殿下，幸不辱命。”容景道。
　　祁叡拿出一叠银票递给容景。容景看到最面上一张的面额足足有五百两，而且这叠至少有五张以上。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吓得愣在原地，不敢接。
　　“殿下，多谢厚爱，但这也太多了。”
　　下一瞬，祁叡居然朝她逼近两步，握起她的右手，将十指掰开，直接把银票塞进她手里。“这是赏你的。你初来乍到，京城里吃穿用度本就比别的地方昂贵，还有各种人情往来，多备些钱准没错。”
　　“放心，本宫有钱，缺钱了只管同本宫说。你是本宫的人，万不可过得寒酸拮据，丢本宫的脸。”
　　容景的手有些冰，但触感却细腻柔滑，格外好摸。祁叡忍住抚摸的冲动，哑着嗓子说完后，立刻松开了容景的手，如同弹簧般后退两步。
　　容景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团烈火包围，连带着手中的银票也格外炙热。
　　“多谢殿下，学生，学生恭敬不如从命。”一定是钱财动人心烫人手，她迷迷糊糊的想。
　　忽然，她又想起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殿下，学生多谢您帮学生寻找住所，这宅子好极了。请问租金几何？”她问，还没给祁叡房租钱呢。
　　祁叡诧异的看着她，“你同我客气什么，这是本宫的房子。”
　　准确的说，是他才买下的房子。
　　“可是……”容景越发不好意思，祁叡在她身上砸了这么多钱，一个又一个大恩，她该如何回报啊。
　　“没有可是。”祁叡抿起嘴巴，毫不在意道，“这宅子原本就没人居住，你来了刚好给本宫添些人气。好了，别再计较这些。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个妇人成何体统。”
　　他深深的看着容景，明焉，你若真是妇人，那可就太好了。
　　容景无奈，只得拱手行礼道谢。
　　祁叡想向往常那样伸手拍她的肩膀，却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收回了手。容景歪起脑袋，面露疑惑，随即祁叡叹了口气，生硬的转换了话题，“熊连的事情，本宫知道了。”
　　当时，听黄四来信汇报此事的时候，他简直气惨了。一想到容景差点和他天人永隔，他就觉得自己的心通通直跳。
　　“明焉，你且放心，你的仇我一定会为你报的。”祁叡道。
　　熊连必须死！
　　159-2
　　“多谢殿下关怀，但一切务必以大局为重。”容景知道，熊家只是她的敌人之一。她的目的是全灭所有敌人，一个不留。
　　“殿下，当日您说过，等学生到了京城就给学生讲曾祖的过往，以及——那些害他的人。”容景直直看着祁叡，现在她已经来到京城，必须认识自己的敌人们了。
　　然后抓住机会，对付他们！
　　祁叡沉默片刻，无奈道，“好！”
　　若是没有熊连这事，他还不想让容景过早陷入危险。但现在，必须得让容景知道了。
　　“你的曾祖雷山公，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只可惜，他生在了一个糟糕的时代，腐臭的王朝。”祁叡告诉容景，容颐上台后，颁布了不少有利于百姓特别是底层百姓的措施。相应的，他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得罪了一些权贵。
　　一时间，那些原本心思各异的奸佞之辈居然联合起来，空前团结的对付容颐。无限放大他微不足道的错处，构陷冤枉，恶意解读，甚至无中生有。加上当时的皇帝昏聩无能，终于容颐下台，被赐死，容家人或是被斩首或是被流放苦寒之地。
　　容家倾覆。
　　而那些踩着容颐尸骨，饮着容家血泪的人却一个个摇身一变，登上高位。虽然时过境迁，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经死了。但还有不少依然苟活于世，其中最为位高权重的是两人。
　　其一是前首辅严玉，虽然他年纪大了，已经从首辅之位退了下来，但是他的子孙有不少大员，其中之一就是现在的刑部尚书严厚。
　　“三年前你县试和府试的时候，想要杀你灭口的就是严家。”祁叡道，“巴府的刑部郎中梁洪是严厚的门生，也是他的心腹下属。”
　　原来如此。容景明白了，这严家也可以记在死亡小本本上了。
　　祁叡又说，严厚有个儿子，是兵部的高官，虽然兵部并没有号令军队的实权。严厚还有个女儿，是现在的中宫皇后。皇后有过两个儿子，第一个不足一岁就夭折，第二个则是当今太子。太子排行第二。
　　另一个是太师熊风，也就是熊林的爷爷，熊连的父亲。当时，在所有对付容颐的人中，他是最年轻的，所以现在还在位。熊风子嗣众多，不少在朝廷为官，也有熊林这个西南布政司使的地方大员。熊家在军中颇有势力，一个儿子在前线官至将军。熊连和西南都督的关系也不错。熊风还有个女儿是宫中贵妃，育有一位皇子，排行第四。
　　“三皇兄母妃身份低微，而且脸上有疤，注定继承不了大统，但祁老四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身份高贵，有力量一博，与太子各种明争暗斗。”
　　容景将祁叡所说之话与记忆中那本《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做了对比。确实，原书男主谢骞虽然感情上的敌人多不胜数，但皇位的竞争对手就只有两位皇子。
　　“学生觉得，除了他们，还有一人也需要注意。”容景决定提醒祁叡，“这人或许与学生曾祖没什么仇怨，但他所图不小，以后说不定会是殿下的绊脚石之一。”
　　原书中，谢骞干掉了祁家的皇子们，改朝换代，自己登上帝位。祁叡想称帝，谢骞也是她的敌人之一。
　　祁叡看着她，没有打断，而是静静的听她继续说下去。
　　“这人就是凤阳王公子谢骞。早在三年前，学生入学崇明社学的时候，就觉得此人手伸的太长。加上和他相好的英国公小姐方薇，两人在一起，搅和了不少事。”说到这里，容景忽然惊觉，面前的昭阳公主祁叡，可是原书中对男主谢骞爱而不得的恶毒女配角之一。
　　她一下子慌了，抬起脑袋，小心翼翼的看着祁叡，“殿下，那凤阳王公子这些年没来找你吧，你不要信他，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看着容景如同小动物般眼睛湿漉漉，祁叡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等他听清容景说了什么之后，更是感觉复杂。
　　容景担心，在他不在自己身边的三年里，自己喜欢上别的男人……
　　忽然，他升起了一股恶劣的心思，挑眉道，“谢骞啊，他经常找本宫，给本宫送东西，甚至想求娶本宫。”
　　容景吓坏了，“殿下，你千万不要答应他。这个男人靠不住，他对你不是真心的。”
　　见一向镇定平静的容景露出如此恳求的神色，祁叡内心有些震动。堂堂的容解元，巴府著名的容美男，居然对自己如此卑微。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本宫知道他的心思，而且他那么难看，又不学无术，本宫肯定瞧不上他。”
　　等等！容景外形出众风姿出彩，才学更是同辈中的顶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暗示什么？
　　于是祁叡立刻补充道，“而且他比本宫还矮，本宫不喜欢比自己矮的男人。”
　　容景比谢骞更矮。听到自己这话一定会伤心吧，祁叡悄悄的打量着容景脸色，却发现容景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祁叡忽然觉得有些心痛，容景这是在强颜欢笑吧。毕竟，没有哪个男人在被心悦之人讥讽矮小后，会觉得好受。容景虽然在笑，但心中一定无比苦涩自卑。
　　自己真是个残忍的人！
　　怕容景继续伤感，祁叡连忙转换话题，“谢骞和方薇通过陈宝害你的事，黄四已经来信告诉本宫了。本宫帮你小小出了口恶气。”
　　原来，自从林霄任礼部侍郎以后，国子监少了很多凭关系入学的勋贵子弟。但是林霄事务缠身，国子监的顾祭酒为人软弱，也会有些漏网之鱼挖空心思走后门。
　　自从谢骞与凤阳王世子之位失之交臂后，他本打算走武官的路子，但多疑的皇帝自然不干。皇帝说谢骞聪明过人，若是参加科考一定表现良好。
　　事实证明，谢骞并不聪明，考了四五年也只得一个童生。他借口自己的书院不好，说要去国子监学习。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为了去结识人脉。但皇帝没法再反对，只能微笑着鼓励他去。
　　原本以谢骞的身份地位是完全没问题的，国子监多的是不学无术的子弟。但是很不幸，谢骞刚一拿到英国公写的推荐信，林霄就来了。
　　谢骞自然没有进去，但他也不急，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前段时日林霄为了某丛书编写，忙的几日未回府，更没力气管国子监招生的事情。谢骞这才趁虚而入，对顾祭酒威逼利诱，想要他松口，然后入学。
　　“幸而那段时日本宫一直在关注他，当他再次威胁顾祭酒的时候，本宫打了他一顿，让他几日下不了床。等他好转，可以行动的时候，林老头又忙过了。”说到这里，祁叡觉得有点恶心。事后有传言说他是因爱不成生恨，故意用过激手段引起谢骞的注意。
　　“多谢殿下。”容景闻言心中舒坦不少，祁叡敢下死手打谢骞，自然是没什么爱慕之心的。
　　“殿下，对了，上次学生的信中，附上的那两份海图，您收到了吗？”容景问，比起原书男主被打，她更关心此事。
　　祁叡道，“明焉，你且放心，本宫让东南沿海的云家亲戚打了两艘轮船，招募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船员水手，把海图给他们。轮船已经下海巡航了，若是顺利的话，下月中旬就可返航。”
　　他越发奇怪，“你提到的两种神奇食物，是从哪里知道的？”
　　在信中，容景详细讲了两种奇特的外邦农作物，一种长在地下，貌似圆球。还有一种长在地上，约有一人高，结满了棒状果实，每根棒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颗粒。据容景说，这两种农作物不仅美味，而且高产，若是能够适应地理与气候大规模种植，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对抗荒年。
　　容景好像总是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对此，容景早想好了说辞，“是父亲告诉我的，曾祖告诉过他很多海外轶事与特产。”
　　将一切推给容泽和容颐准没错。
　　容景想了想，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再抛点东西出来，“还有算学，父亲说天方一带有独特的计数方式，用于算学计算将会大大简化……”
　　在她原本的世界中，阿拉伯数字约摸到了清代才会大规模推广运用。此时的大雍王朝中，知道阿拉伯数字的人少之又少。容景打算借着将算学纳入科考内容的东风，引进阿拉伯数字。为日后科技发展，理论更新提供基础。
　　祁叡见容景说的头头是道，满眼放光，一副对未来满是憧憬的样子，心道容景还真是个事业心重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或许不会去沾花惹草，但有时也会少了些情趣，让家中妻子觉得索然无味。
　　于是他转了转眼珠子，忽然问，“听黄四说，你经常光顾青楼？”
　　其实黄四并没有这样说，只如实交代了容景二姐容娟是在青楼出的事。反正容景为救二姐一定会去青楼，自己也不算冤枉黄四，祁叡想。
　　读书人是青楼的常客，在很多话本中都会与青楼女子谱写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若自己和容景只是普通的君臣，聊这些话题是轻松气氛，说不定还会相互自嘲打趣几句。
　　但是——容景对自己有爱慕之心。祁叡很好奇，这个问题容景该如何回答。
　　果然，他如愿以偿的在容景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黄四怎么乱说话！？
　　容景有些郁闷，只有不好好读书的花花公子才会流连青楼，自己这种一身正气的好书生，怎么可能？
　　她只得耐心解释道，“学生是和巴府锦州城红袖楼的姑娘们很熟。学生的好友陈英俊便是在那里掩护看书，考上举人的。学生同期的一个秀才，他娘也出自青楼。至于那位救了二姐的芙蓉姑娘，现在是学生重要的事业伙伴……”
　　既然已经说到了芙蓉，容景干脆借着这个机会，向祁叡讲了女户目前的情况，她特别提到了锦州知州潘峰的支持和女户们的给力。
　　祁叡有些郁闷，怎么又被容景绕回到了事业。
　　好吧，别人去青楼都是去做男女那档子腌臜事。他的容景是去发展可用的女性劳动力，解救可怜的风尘女子。
　　境界格局完全不同！
　　159-3
　　祁叡感慨良久，方才缓缓道，“明焉，你做的很好。”
　　什么仁心院，心理咨询，这些出人意料闻所未闻的创意，再次刷新了他对容景聪慧的认识。
　　看着容景，祁叡越发觉得与有荣焉，这就是他发现并且看重的人才。如此惊艳绝伦，比之当年的容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户一事，本宫之前没能帮上什么忙。本宫额外再给你五千两银票，以你个人名义，送给锦州知州潘峰，让他将这些钱用于女户，仁心院的发展也好，女子宿舍的建造也好，日常救急也好。总归能撑一段时间。”祁叡道。
　　容景闻言，内心感动无比。公主殿下真是善良的小天使，如此肯定自己，相信自己，帮助自己。
　　在前世，她也遇到过很多上司，绝大部分要么各种指手画脚，自己一知半解却瞎指挥，下属一旦出错就连忙撇清关系。要么喜欢为难下属，抢下属的功劳甚至推下属去背锅。
　　真正愿意帮助下属的上司微乎其微。像祁叡这样全然信任，各种支持甚至动用自己钞能力的，几乎没有。
　　现代社会尚且如此，何况是古代。
　　容景喉头哽咽，她尽量使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稳，“学生多谢殿下美意，但学生有个提议。”
　　容景告诉祁睿，这笔钱还是让她以她自己也就是昭阳公主的名义送出去，设立一个女户的专项资金，专款专用，每项支出都有记载。
　　“殿下，您终有一日会登上九五之尊，这些是您的政绩，也是您日后的民心基础。”容景道。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祁叡对自己各种信任尊重帮助，自己也要尽力为她着想。
　　“好！那就依你所愿。”祁叡目光微动。明年春闱与殿试之后，容景就会进入仕途，若是巴府的女户做得好，这将是容景重要的政绩，甚至可以凭借此事获得远超常人速度的晋升。
　　但容景却放弃了这个机会，拱手让给自己。
　　这就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人！
　　祁叡很想让自家那个顽固老舅舅过来看看，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容景到底是如何维护自己的。一想到那老顽固撇着嘴，阴阳怪气的烂脸，他就无奈摇头。
　　自家长辈对容景是如此态度，就不知容景的长辈对自己态度如何了？忽然，他想到了容景那个新认的小叔，容赫。
　　“黄四说，你有个叔叔身手很是不错？”他问。
　　“学生正要向殿下汇报次此事。”
　　她将与容赫相认的经过一一讲了，然后道，“殿下，我那小叔有些谜团在身上。他并不知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但学生猜测，他的生父并不是普通人，能否请殿下帮忙调查。”
　　祁叡道没问题。他也很奇怪，原本以为容颐的后人只剩容景一家，没想到那容琪居然还有个儿子。容琪是容颐最小最受宠的女儿，定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接触到的。
　　“我那小叔还想见殿下一面，似乎有些事情。”容景又道。
　　“你且告诉他，本宫近日抽不出时间。”祁叡说。在没搞清楚容赫的来历与真实目的之前，他绝不会见人。“你让他耐心等待，不要仗着自己身手好，偷偷潜入皇宫，去找梅氏夫妻的儿女。否则本宫也保不了他。”
　　“学生明白了。”容景意味深长道，“殿下放心，学生自会劝解小叔，让他弃暗投明。”
　　在原书中，容赫作为重要男配半面将军，虽然也曾经风光显赫过一阵，但最终下场凄惨。现在他是自己的亲人，自己当然要保他后半生岁岁平安。
　　容赫有能力有才华，若是能够好好培养，日后将会成为祁叡在军中的重要力量。
　　与太子、四皇子、谢骞三人相比。祁叡的力量实在太弱，先前只有一个云家，但云家都是清贵职位，没有实权。现在虽然又发展出了新的势力，但仍然不够看。
　　官职最高的林霄只是侍郎，并不是礼部的一把手。甘泉是大理寺少卿，官阶更低。至于林静和甘霖，一个是毫无实权的编修，一个职位低的可以忽略不计。潘峰也算祁叡的人，但是远在巴府，且只是个知州。还有陶乐，则是在更远更冷的北方，职位更低，是最小的知县。
　　最关键的是，祁叡没有任何军队的力量，就连虚设的兵部中也没有她的人。
　　“总之，学生既然来京城了，就会为殿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容景道。祁叡早点上位，自己也早日松口气。
　　祁叡见容景如此为自己筹谋打算，很是感动，“明焉，你且放心，你的家人，本宫定会优待。只要他不背叛，”
　　待到他登上帝位，容家将会成为最风光的家族。而且因着容景情意，他绝不会做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否则，让他不得好死！他在心中发誓。
　　容景，本宫无法从情爱回应你，能给你的只有这些。
　　“时间不早了，本宫就不耽误你休息了。”祁叡道，正事已经谈完，自己再呆下去，会引得容景胡思乱想。
　　容景忙道，“那学生送殿下出去。”
　　她和黄四一起，将祁叡送出正门，外面已经有一辆马车静静候在那里，眼见祁叡就要踏上马车，容景终于忍不住，“殿下，等等！”
　　“还有何事？”
　　容景咬咬牙，“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容景似乎鼓足了很大勇气，但依然欲言又止，十分纠结的样子，祁叡忽然升起了一股怪异的感觉。
　　容景该不会是再也忍耐不住，想向本宫倾诉衷肠吧。
　　祁叡咽了咽口水，“一定要现在说吗？”
　　他没注意到，自己语气中带着忐忑不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容景点点头，“就是现在！”
　　越早说越好！
　　祁叡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道终于还是来了。三年，他躲了容景三年，容景回京后他也一直避而不见，但他不能再逃避下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挥挥手，示意黄四他们守在外围，和容景一起往前走了一段，确认其他人都听不到他们的话，这才压着嗓子问。
　　“你想同本宫说什么？”
　　容景深吸一口气，对他行了个大礼，“请殿下先饶恕学生的不敬之罪，无论学生待会儿说什么，都请念在学生一片赤诚的份上，宽恕学生。”
　　祁叡想也不想，“准了！”
　　快说吧，说了再来个彻底了断。
　　容景咬咬牙，“好。”
　　她朝祁叡走近两步，抬起脑袋仰望着他，“殿下长得真高呀，比学生还高大半个头。”
　　祁叡一愣，他没想到容景居然拿他身高说事。难道在记恨刚才自己说他长得矮。
　　祁叡冷笑一声，正要说本宫就是高挑，就是不喜欢矮男人，难道不行吗？就听容景又道。
　　“殿下，这些年，关于您身高身材的各种风言风语，想必您听得很多吧。您别理会那些无知的人，谁说女子一定要纤细矮小？美是多元的，学生就觉得，女子要高些壮些才好呢。”
　　祁叡眨了眨眼睛，容景在说什么？他在安慰自己吗？让自己不要因为身高而自卑？等等，自己是那种人吗？正当他疑惑之际，就听容景又道，“将女子束缚在深闺之中，将她们养的孱弱纤细，个子低低的，只为满足男人审美，其实是很病态的。女人的美在于健康在于活力，只有身体强壮，才能少些病痛，甚至生育也更顺利些，后代也更健康些……”
　　容景绞尽脑汁，为女子高挑寻找各种优点。昭阳公主是她的君上，但也是个女子，自古女子总是面临更多的焦虑，特别是容貌焦虑。即使在后世现代，不少女性对自己的身材外貌依然各种不认同，何况是在封建的古代呢？
　　若祁叡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也就罢了，但她是未来的女帝，她的内心，必须强大。
　　容景看着祁叡，一字一句道，“公主殿下，至少学生觉得，您是学生见过最美的女子，您不必为了那些见识浅薄之辈而妄自怀疑自己。”容景斩钉截铁道，态度之坚决，就像在说什么圣人之言。
　　祁叡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这就是容景要同他说的私密话。
　　他直直的看着容景，容景也沉默的看着他。他好奇容景如此煞有介事的叫他出来，却只说这样一番不知所谓的话，容景不是该表白吗？容景有些担心，自己如此直言，公主殿下会不会不开心。一时间，一个疑惑一个担忧，两人大眼对大眼，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片刻后，祁叡忍不住开口，“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本宫说了吗？”
　　见祁叡似乎没有生气，容景心中石头落地，“没有，学生要说的已经讲完了。感谢殿下耐心倾听。”
　　希望小公主回去能好好回想自己的话，不要再被那些恶意言语伤了心，乱了神，影响自己的事业和前途。
　　“本宫知道了。”祁叡闷声闷气道。
　　还好，容景没有说出那番让彼此都尴尬的话，白白让他紧张一场，他有些庆幸，连带着一股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失落。
　　回去的路上，祁叡一直在思考。他实在不明白，容景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让他不必为容貌自卑？自己可是将那些讽刺自己高大强壮的人全部骂回去了呀。
　　“兰若。”终于，他忍不住，撩开马车的窗帘，“本宫有事想问你。”
　　“殿下请讲。”
　　祁叡组织了一番语言，“那日本宫去徐妃的宫里，七公主问本宫，她说她母妃的娘家表兄从小就很喜欢她。但两人分别了几年未见。”
　　“她最近脸上长了不少痘痘，很多人都骂她丑八怪。她前两日见了那位表兄，得知对方并未嫁娶。她原本以为表兄会向她提亲。但没想到，她表兄对此只字不提，却对她好一顿宽慰，让她不要因为脸出疹子就自暴自弃，还说她是最美的。”
　　“她不明白表兄是什么意思，于是来问本宫。可本宫一个男子怎么知道，本宫本不想理她，但她娘毕竟是母妃这边的人，她也是个乖巧的妹妹。”
　　“兰若，你是女孩，你告诉本宫，本宫再去同小七说。”
　　兰若揉了揉耳朵，她没有听错吧。一向高冷且不耐烦的殿下居然对她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话，而且还是为七公主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女儿家心思。
　　她捏了自己一把，很疼！没有做梦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国子监（三合一）
　　160-1
　　“兰若。”祁叡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兰若应了一声是, “请容属下想想。”
　　她也很着急，她一个侍女兼暗卫, 早就心如钢铁无比坚硬, 怎么知道这些多愁善感的闺阁女子是怎么想的啊。但是，自己作为祁叡的属下，必须为祁叡分忧。七公主是徐妃的女儿, 七公主开心，徐妃就开心, 和自家贵妃娘娘的关系也就越好。所以, 那位表兄到底是什么想法不重要, 她也没法去查探。她要做的就是哄小姑娘高兴。
　　“殿下。属下觉得，这七公主的表兄因为某些原因, 比如羞涩，比如怕被拒绝，又比如觉得自己配不上七公主。故不敢说出自己对公主的心悦好感。
　　随着她的话，祁叡张大了嘴巴, 瞪大了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兰若继续道, “故他只能迂回告诉她, 我对你一心一意,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兰若后来还说了很长一段, 但祁叡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兰若那句话，“只能迂回告诉她, 我对你一心一意,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原来, 容景竟然是这个意思。他可能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他只是举人，还不是进士；又或者他没什么家产；再或者他怕自己短时间改变不了观念，无法接受比自己矮小的男人……
　　甚至自己的好舅舅警告过他，让他别痴心妄想。
　　总之，就像兰若说的那样，他出于各种原因不能明确说出心意，只能婉转而隐晦的表达。
　　当天晚上，祁叡一夜未眠，在皇宫中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引得皇宫里的猫跟着他叫了一晚上。
　　*
　　容景送走祁叡回到家中后，就见容赫正在门口等她。
　　“刚才那位是谁？”容赫问，他听到有动静故出来观望，为了避免客人发现自己让容景难做，所以他隔得较远。但就算如此，他也能看到那客人容貌顶尖气质出众，绝非普通人。
　　“是昭阳公主。”容景没有瞒他，“小叔，你放心，我刚才已经向她提过你的事情。殿下说她近日事务繁忙，过段时日再召见你。”
　　容赫却毫不在意她后面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你确定那是昭阳公主？”
　　他重重咬着确定二字，意味深长。
　　“是啊。”容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小叔，你别看她男装打扮貌若潘安，但她真实的样貌却是世间一等一的美女。”
　　怕容赫不信，她又加了一句，“真的，她比大姐二姐都漂亮。”
　　容赫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随后道，“好，我知道了。景儿，你早点歇息吧。”
　　容景点点头，打着哈欠回房了。
　　看着“侄子”单薄的背影，容赫眯起眼睛，可怜的孩子啊，刚才那位哪里是什么公主，分明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在青楼长大，又在军营呆了那么久，只远远的背影和姿势神态，他一眼就能判断。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容景的时候，他就知道，容解元是个少女。
　　他明白，这昭阳公主只怕和景儿一样，出于某种目的，扮成异性。
　　一个皇子，为何会扮成公主？而且他母亲还是宫中位份颇高的云贵妃。这样岂不是彻底断了继承大统之路。不对，若祁叡真的没有这个心思，又何需拉拢容景，暗地里各种筹谋打算。
　　算了，太复杂，他懒得想。不过他却松了口气。之前他察觉到这昭阳公主对容景有些特别的心思，若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一旦发现了容景的女儿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现在，祁叡是男人。他之所以对容景与众不同，想将容景招为驸马，应该是觉得容景信得过可以作为掩护。
　　若他知道容景也和他一样是异性装扮，只会更加放心。
　　容赫心中那块石头刚要落地，却在触底的瞬间反弹。等等，祁叡是男人，要是他知道景儿的真实面目后，喜欢上景儿了怎么办？
　　景儿的处境，依然堪忧啊！
　　*
　　拜访完林霄和甘泉，又和昭阳公主见了一面，将该聊的事情都聊完了。容景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她没有急着立刻去国子监报道。她打算享受一段时间的生活，顺便适应京城节奏。
　　她和家人们在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街坊吃喝玩乐，熟悉布局。容婷和容娟每每啧啧称奇，被京城的繁华所震惊。容泽却眼中隐隐有泪水，他没想到时隔几十年，自己还能再回到京城。容赫情绪波动不大，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为一家人的安全保驾护航。
　　半个多月下来，容景给两个姐姐添置了春夏秋冬四季各五套新衣。京城的成衣店料子上乘，款式时兴，衬得原本就漂亮的容婷和容娟更是天姿国色。
　　容景和容泽容赫知道，单是两个女孩的相貌就足以让媒人踏破门槛，何况容景现在是解元，又是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所以他们格外低调，出门让姐妹三人带上帷帽不说，遇到邻里来探听家中情况的，只说是从外省来读书参加科举的，并未让容景和两个女孩露面。
　　容景又给父亲和小叔添置了不少衣物，容泽一个劲说我儿能干出息，老泪纵横的穿上了容景买的新衣。容赫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小侄，我在你们家叨扰这么久，白吃白喝，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衣服我就不要了，给大哥吧。”
　　容泽佯怒，“说什么话，这难道不是你家。”
　　容景也笑道，“是呀，小叔你客气什么。快换上新衣服，下午我们学习《孙子兵法》新的一章。”
　　最近这段时日虽然在放松，但容景知道读书一日不可断，于是她一面给容赫讲授《孙子兵法》一面自己深入研读这本兵家圣典。
　　看着容景容泽乃至容婷容娟都如此关爱自己，容赫觉得喉头有些哽咽。
　　“好!”他说。
　　*
　　又过了几日，容赫收到了东北都督的回信。信里让他不要着急慢慢等待。京城不比巴府，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信的最后，东北都督写道：
　　“赫儿，我对你一见如故。我时常在想，若你是我的亲儿子就好了。你一人孤身在外，我经常夜不能寐，担忧你的安危，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啊。”
　　容赫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堂堂东北总督居然对自己这个“青楼女子”的孩子如此关心。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觉得受宠若惊。他想，自己也要尽心完成任务，报答义父。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京城的九月末已经寒意袭人了，容赫拉了拉衣领，恍然发现自己穿着容景给他新买的棉衣，这衣服有些不合身，容婷还改过针脚……
　　自从和容景他们相认后，他再也没为生计奔波，生活水准也大幅度提升。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乞讨度日。因为东北都督没有给他一个铜板，只是给他交代了任务。他没有钱，很多时候还要费心思解决温饱。
　　和容景他们相比，都督对自己的关心都停留在口头。哪怕只给基本的生活银两，他也不至于窘迫潦倒。
　　容赫甩甩脑袋。不能这么想，都督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而且他只是自己的义父，又不是亲生父亲。这些位高权重的大员说话不都是各种虚伪吗？自己把任务做好，只是，以后别再轻易感动就行了。
　　容赫收起心中纷繁的想法，斟酌了一番措辞，给东北都督回了封信。他告诉东北都督，自己一切都好，让东北都督不必挂念。只是任务目前遇到了困难。因为梅氏夫妻的亲人都被昭阳公主接到了皇宫中，他决定暂时静观其变。他让东北都督耐心等待一段时日。思虑再三，他并没有告诉东北都督昭阳公主是男人这件事，毕竟容景是昭阳公主的人，昭阳公主出事，容景也会完蛋。
　　虽然，他也瞒着容景和容泽他们。他担心，若是容景知道祁叡的真身，在与祁叡相处中表现出不自在，被祁叡察觉到那就麻烦了。
　　容景也收到好几封回信。
　　一封是江琴的，他让容景替他向林霄问好，又附上一封推荐信，“小师弟，我与国子监的顾祭酒是春闱同期，关系不错。你带着我的推荐信去，他总能对你照拂一二。”
　　“谢谢大师兄。”容景在心中说道。
　　江琴还告诉容景，他有个学生名唤戴西，还算上进好学，已是秀才。戴西也打算去国子监读书，他拜托容景若是有空，可以对自家师侄指点一二。
　　“我也是有辈分的人了。”容景得意的想。
　　第二封是潘峰的，他告诉容景，女户进展颇为顺利。王氏的食肆已经成为锦州城的招牌之一。袁氏的生意也红红火火，虽然陈老爷明里暗里找了袁氏不少麻烦，但奈何袁氏掌握着很多陈老爷怎么也搞不到的独特货源，比如山珍，比如草药香膏。陈老爷每回都落个自讨无趣被众人嘲笑，久而久之，他见到袁氏都绕道走。
　　芸娘受到了医馆大夫和伤员的交口称赞。宋更的叔伯婶子们到处说她的坏话，但容景亲自给她背书，当众说她是自己这个解元兼工部博士的亲传弟子，加之宋更自己争气，解决了好几起匠人们的疑难问题，在锦州一带名声鹊起，她的亲戚却遭到各种抵制，还被人扒出来私吞了她们两姐妹的家产，潘峰判令亲戚全额退回，并按世面利息给予补偿。一时间大快人心。
　　仁心院基本建成，除了傻姑外，又招收了十几个弃婴和智障女子。至于芙蓉几人的咨询，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爆火。芙蓉她们帮助了好几个岌岌可危的家庭回归平静；让不少婚前妙龄女子避开了糟糕的夫婿，得觅良人；还为几个初经人事的妇人免去几场闺房病痛。她们现在越发出名，甚至有外州外府的人专门过来找她们咨询。
　　当然，女户也存在不少阻碍。特别是来自上级的各种刁难。潘峰谨记容景的话，一遇到困难就去找西南巡抚郭辉，郭辉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去找熊连谈心说话，顺道视察女户的进展。熊连忙于应付郭辉，自然没心思将手伸到巴府和锦州，找潘峰的麻烦。故潘峰对容景越发信任。
　　160-2
　　与充满善意的江琴和充满感激的潘峰不同。陈宇与陆洋的信中带着一丝抱怨，他们埋怨容景为何不给他们说明原委，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响就忽然离开。但他们又说，“明焉哥哥/贤弟，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而且是不能对我们言说的那种。只恨我们现在人微言轻，不能帮助你。你还得费尽心思保护我们。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信的最后，两人提到，因着王氏和袁氏，也就是两人的娘立女户最近都赚了不少钱，他们手头宽裕了许多。陆洋也决定进京参加明年的春闱。
　　“明焉哥哥/贤弟，你等着我们。等明年开春，我们就来京城找你。”
　　容景揉了揉鼻子，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最后一封信是罗鸣的，一开篇，他就将容景狠狠骂了一顿，骂他不将自己当朋友，悄悄一个人进京。
　　“明焉，你等着，我马上来京城，来国子监找你。”
　　容景：……
　　就很心虚，希望从巴府到京城的一路颠簸，能让罗鸣消气吧。
　　*
　　天气越发凉爽寒冷，树木也褪去了夏季最后一丝青翠，变为了明艳艳的澄黄。容景在京城休整了大半个月，又去了林家和甘家各一次，与前两次不同，这两回每次黄四都如临大敌，一定要跟着她进府，然后紧张兮兮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与林霄的孙女林慧和甘泉的侄女甘娴说话的时候，黄四总是格外紧张。
　　容景自然明白黄四的意思，自己现在是昭阳公主的人，婚姻大事也得让昭阳公主参详，她必须选择一个至少对祁叡没有威胁，最好有帮助的妻室。所以她对这两位小姑娘都保持着礼貌克制而疏离的态度。果不其然，她发现黄四紧绷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十月的第一天，容景休整完毕，出发前往国子监。
　　国子监作为大雍王朝最大的官学，也是中央政府唯一承办的官学，其面积与规模远非地方的府学、州学、县学可比，更何况是那些私人书院。
　　容景听林静和甘霖说，国子监有十几个崇明社学那么大，其内设有明堂，辟雍，非常壮丽。教师团队也堪称豪华。统管国子监的名为祭酒，姓顾，四十左右，与江琴是好友。除了祭酒外，还设有监丞、博士、典博、典籍等职位，另有若干夫子。国子监内藏书也很多，除了常见版本，一些孤本善本等在其中也比比皆是。不少学生来国子监读书就是奔着丰富藏书去的。
　　当然，国子监一应条件都如此优越，束脩自然不低，每半年二十两银子。食宿另计。
　　国子监只有两类人，一类是家里有钱，使用钞能力进去的勋贵子弟。还有一类是才学突出的学子，要么是举人，免试免束脩。要么在举人之下，通过国子监入学考试的学子。以前第一类学生占比很大，但自从林霄成为礼部侍郎，监督国子监的事宜后，就几乎再也没有招收过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无论是贵族之后，还是平民家的孩子，只要没有举人的功名，都必须通过考试。
　　因着离国子监很近，只有两条街，步行很快就到。容景并没有一大早出发，她到的时候，已是辰时初。
　　“麻烦通传一下，我想进国子监读书。”容景对守在门口的门房道。
　　门房斜眼瞥了容景一眼，见她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蓝布长衫，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考试已经开始了，你下回再来吧。”
　　“考试？”容景愣了一下，这是把她当成普通学子了。于是连忙解释道，“我不参加考试，我是举人。”
　　“举人？”门房好笑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眼前这小子长得倒是白净俊俏，但怎么出口就如此不靠谱呢。举人，他怎么可能是举人？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这个年龄确实可能高中举人，但那是有家底还得是家学渊源的孩子。而面前这个读书人，看上去家境异常普通。
　　“我还是进士呢。”门房呵呵冷笑，然后不再理容景。
　　容景：……
　　好吧，总不能因为我长得帅就怀疑我的学识吧。
　　考虑到这是在国子监门口，怕影响不好，容景便并没有和门房理论，而是静静在外面等待。国子监这么大，出出入入，总会遇到几个可以带她进去的人。
　　没过多久，两位儒士匆匆朝国子监走来。
　　“顾祭酒，您走慢些。”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儒士气喘吁吁说道。
　　“不好意思，我走路总是比常人快些。”被称作顾祭酒的男子说道，然后刻意放慢了脚步。
　　容景立刻走到两人面前，拱手行礼道，“学生容景，见过顾祭酒，见过这位老师。”
　　“容景？”年过半百的老者愣了片刻，看向顾祭酒，“国子监有这个学生吗？”
　　虽然觉得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他就是没见过面前这人呀。
　　顾祭酒摇摇头，肯定道，“没有。”
　　这么俊的学生，一定让人印象深刻，他不可能记不住。但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不过容景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有些熟悉。
　　容景笑道，“学生是来国子监就读的。”
　　顾祭酒闻言觉得有些遗憾，“你该早些来的，今日考试已经开始一个时辰了。”
　　“他说他是举人。”这时门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是举人？”顾祭酒和那半百老者更诧异了，这么年轻的举人，确实罕见。
　　还不待他们继续追问，容景就再次行礼道，“学生巴府锦州简宁容景，今年西南四府乡试解元。”
　　她正准备奉上江琴的推荐信，就见顾祭酒和半百老者立刻尖叫出声。
　　“容解元！”
　　“工部博士！”
　　“容美男！”
　　怪不得他们觉得容景这名字如此熟悉！居然是他！ 两人一人拉起容景的一只手，簇拥着她朝国子监走去，脸上都带着真诚而欣喜的笑容，就像捡到了几百两银子一样。
　　门房看傻了眼，他没想到这个衣着普通的小子居然是传说中的人物——年轻好看的解元，巴府十大美男子之一，工部博士容景。
　　容景居然来国子监。只怕从今往后，国子监的门口就热闹起来咯，各色小姑娘们也会多起来，各种借口想要一睹容解元的风采。就像三年前林静来后造成的阵仗那样。
　　自己可有的忙了。门房心累的叹了口气。
　　*
　　“容景啊，三年前，林探花、陶乐、甘霖三位才子，都是在我们国子监就读，后来他们春闱与殿试也表现的极好。”顾祭酒挤眉弄眼道，言下之意很明显，来我们国子监没错的。
　　“对对对，我们这里包吃包住，还有银子呢。”另一个半百老者也连忙说道，他姓刘，是国子监的典籍，专门负责藏书的事务。
　　见两人无比热情，容景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而且我和你们巴府学正江大人还是好友。”顾祭酒见容景没有立刻答应，于是又补充道。
　　“我们这里还有你曾祖的孤本。”刘典籍又说，说完他似乎才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连忙捂住了嘴。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容景笑了，“多谢两位老师厚爱，请问学生该怎么办理手续？”
　　顾祭酒闻言，激动的就快鼓掌了，他对刘典籍说道，“老刘，你亲自带容景去！”
　　今日必须将容景定下来。
　　*
　　原来，国子监虽是大雍王朝最大的官学，但奈何其内部一直都是些权贵学生，真正有才华的学子很少，所以几乎没有考中进士的。偶有努力上进的学子，却被权贵子弟报团排挤，在国子监学了几年之后，怒而转到其他书院，让其他书院捡了个便宜，把顾祭酒气得直跳。
　　所以顾祭酒虽然是祭酒，有官职，但却经常受到京城其他书院山长的嘲笑。
　　直到三年前，林静，陶乐，甘霖三人来了，他才一血前耻。
　　林静中了探花，陶乐和甘霖都是二甲进士前十，这个成绩在当年京城一带所有书院中无疑格外耀眼。顾祭酒开心的连放了好几日鞭炮。
　　但很快，他又变得消沉起来。因为这三人之后，国子监再也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
　　察觉到了他的忧郁，林静忙问是怎么回事。顾祭酒也没瞒他，将心中郁结说了。
　　“你们走后，国子监再无像你们这样优异的学子。虽然托林大人的福，现在多了好几个还算不错的学生。但也仅仅只是不错，三年后的殿试多半只是个同进士。二甲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一甲。”
　　顾祭酒没意识到自己飘了，同进士已经很不错了。但有了林静三人的珠玉在前，同进士他已经瞧不上了。他只会不断预想三年后其他书院山长阴阳怪气讥讽他的样子了。
　　没想到，林静和陶乐甘霖三人都笑了。一时间，顾祭酒有些悲哀，他们不安慰自己就罢了，还幸灾乐祸。下一瞬，就见林静开口道，“祭酒不必担忧。三年之后，我们巴府的另外一位大才子容明焉也会来国子监。他已是小三元，才学还在我之上。”
　　顾祭酒闻言，脸上紧绷的皱纹舒展几分，但也并未彻底放松。小三元虽然厉害罕见，但比起解元、进士还是差的远。比如和林静一起中秀才的小三元，罗家的罗竞，却连乡试都未通过，何况取得名次。
　　等那人中了举人再说吧，顾祭酒想。现在希望越大，日后失望说不定就越大。所以他甚至没有刻意去记容景这个名字。
　　然后，不久前。顾祭酒听说西南四府的秋闱魁首姓容，应该就是林静说的那人，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才子！
　　但是，顾祭酒心里又泛起了嘀咕。三年过去了，此人还愿意来他的国子监吗？应该不会的，因为会有各种妖艳书院抢先对他抛出橄榄枝。
　　没想到，今天人真的来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这么年轻俊俏的书生。就冲容景这幅与林静不相上下的相貌，说不定又是一个让小姑娘们脸红心跳的探花郎！
　　国子监明年又要扬眉吐气一回！
　　160-3
　　因着还有别的事情，顾祭酒先行离开，只留下刘典籍陪容景，两人边走边聊。
　　“每月十五两银子！食宿全免。” 刘典籍掰扯着手指头道，“当年林探花和甘、陶两位才子一人五两。今年就你一个拔尖的，所以全部给你。”
　　他知道，今日必须留下容景，这是顾祭酒的命令。但容景这样的尖子，京城里的书院可是家家抢着要。见容景若有所思，他连忙继续劝说，“实是我们国子监清贫，拿不出更多的钱，希望你不要嫌少。有的书院虽然钱给的多，但其他条件不好啊。夫子水平不高，藏书也少的可怜。”
　　不像他们国子监，夫子举人起步，进士也有好几个，藏书更是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
　　“你若是进我们国子监，藏书随便看，其他要求随便提。”刘典籍的语气几乎带上一丝哀求，谁叫他们国子监穷呢。特别是林霄控制生源之后，虽然学生质量得到了保证，但经济状况却一落千丈。因为勋贵子弟不能再通过关系进来，他们也不再砸钱表示感谢。没了这些额外收入，国子监只能从朝廷给的俸银中艰难支撑度日。
　　容景暗自诧异了一番国子监的贫穷。随后又忍住自己的激动，这就是学霸的待遇吗？堂堂典籍求着自己入学！许诺前人三倍奖学金！太让人心旷神怡了！
　　看着刘典籍一脸期待，她决定不再吊这个可怜老爷子的胃口，“刘典籍，您放心。学生会在国子监就读的。但别给学生这么多钱。因为学生的好友，巴府罗鸣过段时日也会来。难不成你们每月再拿十五两出来？”
　　“罗鸣？罗冲天？”显然，刘典籍也认识罗鸣，语气似乎还颇为熟稔，“他也要来我们国子监？”
　　容景点头，“冲天兄是学生的至交好友，他听闻学生在这里学习，就说要一并过来。”
　　刘典籍面色古怪的看了容景一眼，随即笑道，“那多谢你引荐了。”
　　容景或许不知道，罗鸣在国子监曾经读过一段时间的书。罗鸣虽然也是贵族子弟，但罗家是清贵人家，是书香门第。罗鸣作为这一代的佼佼者不仅比很多酒囊饭袋的权贵子弟优秀，甚至比绝大部分的平民才子更强。
　　当年，他年岁尚小，还只是个白身，就一次通过入学考试，力压所有参考的童生和秀才。
　　所以国子监内的纨绔们看罗鸣格外不顺眼。平民的子弟也对罗鸣不可一世的傲气很是反感。罗鸣在国子监两边不讨好，孤立无援，最后只好离开。
　　临走前，他放出话来，说绝不再踏足国子监半步。
　　没想到，为了容景，罗鸣居然忘了自己说的话。联想到三年前的林静、甘霖、陶乐也对容景赞不绝口，刘典籍心道这容景定是德才兼备之人，于是对她越发上心。
　　他带着容景将国子监内内外外逛了个遍，待走到一间教室面前的时候，容景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今日举行的考试？”容景问。
　　刘典籍道，“不错，这是明德班的入学考试。”
　　国子监一共分为三个班级。第一是明德班，也是最基础的班级，国子监外的学生需要通过入学考试方可进入。更高一级的是亲民班，通过升班考试可以升入。最高的是至善班，这个班级人数最少，都是些举人，容景就在至善班里。
　　这三个班的名字取自《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刘典籍有些奇怪，容景为何会对明德班的入学考试感兴趣，难道是想考验国子监的水平吗。
　　他转了转眼珠子，“要进去看看吗？”
　　国子监虽然穷，学生虽然不怎么样，但夫子和出题水平他还是有信心的。
　　“好啊。”容景颇有兴趣的扬起嘴角，透过教室敞开的户牖，她看到里面一道身影格外醒目。不是别人，正是原书男主谢骞。
　　刘典籍带着容景，轻手轻脚的从教室后门走入。容景发现参加考试的共有三四十个学生，其中大部分都是衣着普通的平民百姓，只有几个浑身绫罗绸缎的权贵之子。
　　这些学生——她走到他们的答卷面前，无奈的摇摇头，水平明显比普通学子更低，更有甚者答的一塌糊涂，她都不知是什么鬼。唯一例外的是谢骞，谢骞是童生，比另外几个纨绔子弟答的稍微像样些。但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虽然时间较短只有半个上午，难度水准却和院试相差无几，甚至略高。谢骞作为一个吊车尾的童生，答卷依然错误百出。
　　一想到这次谢骞又不能入学国子监，容景就开心极了，连带着步伐也轻快了几分。似乎感染到了这股欢乐的气氛，谢骞疑惑的抬起头，就见一个个子不高的蓝衣书生从自己面前走过。
　　不是参加考试的学生，但也不像是国子监里的夫子，因为太年轻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此人非常面熟，一定在哪里见过。
　　盯着容景的背影看了好一阵，谢骞才惊觉自己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连忙让注意力继续回到自己的答卷上。
　　*
　　离开教室后，刘典籍又带着容景去了宿舍。容景表示自己在京城中有住所，而且离国子监很近，不必再浪费资源。刘典籍却表示，你是我们国子监重点培养对象，万一哪天你要在国子监挑灯夜读，没个落脚地怎么行。不顾容景反对，他硬是给了容景一个最好的双人间。
　　“另一个床位留给罗鸣吧。”他说。
　　眼见要办的事已经基本办完，时间也来到了中午，容景提出告辞。顾祭酒也回来了，他和刘典籍一起，留容景中午在国子监用膳。
　　容景微笑道，“多谢二位老师好意，但学生并未告知家人，等学生正式入学，再宴请二位老师。”
　　两人不再强求，于是将容景送到门口。却发现国子监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站在正中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他握着拳头大声吼道，“学生冤枉，今日的入学考试，学生绝对不可能落榜。”
　　一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拉了他一把，“戴兄，别闹了，走吧。”
　　“走什么走，你就甘心我们稀里糊涂的被判不合格吗？”被唤做戴兄的年轻人显然颇为不忿。他戳着对方的脑门，“你想息事宁人，但你不想想京城的住宿。三月时间，我们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我们没背景啊。”那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自言自语道，“可不就得被欺负吗？”
　　可是，戴西明显不这样想，反而嚷嚷的更大声了，甚至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发生什么事了？”顾祭酒问。
　　一个夫子道，“这学生上午的考试没有通过，便在门口捣乱，赖着不走，硬说他考过了。”
　　顾祭酒闻言怒道，“你这学子好生无礼，我国子监的入学考试难度不低，落榜很正常。你还是快些回去刻苦攻书，等到下月再来考吧。”
　　刘典籍也道，“是呀，今日据说只有五六人录取，难度可见一般。考不上并不丢人。但在这里大呼小叫，就难免有失体统。”
　　那学生咬咬牙，干脆走到顾祭酒、刘典籍和那位夫子面前，“学生见过三位老师，学生是巴府戴西，已是秀才，还是廪生。今日所考题目学生以前练习过，自认为发挥良好，不至于落榜。”
　　“戴西？”容景拉起眼睛，这名字有些熟悉呀。她很快想起来了，这不是江琴拜托她照顾的那位小师侄吗？
　　晚辈遇到危险，自己这个长辈必须挺身而出。容景瞬间挺直脊背打起精神，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完全不顾她比那戴西还小几岁，还稍微矮一点点。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考试结果就是那样。”那位夫子冷笑一声，“多的是秀才考不进国子监，你别再纠缠了，赶紧离开。否则剥夺你考试资格。”
　　“学生要求查看考卷。”戴西道。
　　“冥顽不灵，戴西是吧。以后你不用再来我们国子监了，气性太大，我们供不起。”这夫子看向顾祭酒，“对吧，祭酒大人？”
　　顾祭酒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挥挥手示意戴西回去。容景想了想，忽然道，“巴府戴西，我似乎听过他的名字。据说于《诗经》颇有心得，不知能否借他的答卷一观。”
　　江琴师从林霄，以诗为本经，他的学生戴西也将诗传承了下来。
　　那夫子诧异的看着容景，“你是什么人？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
　　顾祭酒连忙道，“不可无礼，将那戴西的试卷拿过来看看吧。”
　　那夫子咬咬牙，恶狠狠瞪了容景一眼，随后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没多久，今日上午考试的试卷都被拿过来了。容景接过，翻到戴西的那份，瞬间笑了。
　　好眼熟！
　　“这都答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她指着姓名一栏，“看你慌乱的，连名字都没有写好，还打了个墨团。”
　　戴西连忙探头一看，随即大叫，“这不是学生的试卷，学生没有这么不堪，学生的名字也没有涂改。”
　　因为国子监的考试模仿科举，以标准台阁体作答，所以无法通过笔迹判断答题人。于是容景想了想，又问，“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答的。”
　　戴西回忆了一番，将自己的答案当众念了一遍。众人一听，确实不错，通过绰绰有余。
　　容景在试卷中一阵翻找，随后找到了一份试卷，只见上面的内容和戴西刚才所言一致。
　　“这才是我的试卷！”戴西大叫。
　　“可这上面并没有写着你的名字。”容景歪嘴一笑，看向人群中脸色青白交加的一个男子。
　　这试卷的姓名栏也有涂改，原本写着什么已经被抹黑，再也看不见，只有后面两个字清楚的显现出来——谢骞！


第161章 国子监
　　其实, 刚才在看到“戴西”的那份答卷时，容景就觉得奇怪, 这不是上午她在教室中, 站在谢骞面前看到的那份吗？但诧异之后，她又觉得心底发凉。
　　这可是堂堂国子监啊，居然也有人这么胆大包天, 帮助权贵子弟作弊，偷换普通学子的考卷。
　　借着众人震惊喧哗之际, 她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 让黄四悄悄去找林霄, 顺便再给祁叡传个消息，做好准备。因为她有些担心, 今日的事情，顾祭酒很可能压不住。
　　果然，等她再回到人群中时，就见谢骞的慌乱已经散去, 再度恢复了嚣张。
　　“胡说，分明是你看了我的试卷, 故意那样讲的。”谢骞咄咄逼人, “若这真是你的试卷, 上面怎么又会写着我的名字。”
　　戴西忍不住大声道，“自然是国子监中有人帮你！”
　　“放肆, 你说谁帮我？谁有能力帮我？只有夫子，你想污蔑哪位夫子？”谢骞神色越发癫狂, 他可不信这名叫戴西的学子敢攀咬今日监考的这位夫子。
　　不仅如此, 这次他拜托夫子, 参加入学考试也是薇儿的主意。薇儿从来没有错过, 只除了与那可恶的容景有关之事。但是根据情报，容景要十月才从家里出发进京，等容景到京城的时候，至少也得半个月往后了。
　　果然，戴西眼底闪过一抹犹豫，不敢接他的话。但很快，戴西又昂着脑袋道，“既然你说这是你的回答，你敢不敢跟我再比一场。”
　　谢骞一下子气焰矮了半截，“你当祭酒大人和夫子们都是你的奴才，听你使唤，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围观的人群看看戴西，又看看谢骞。一时不知到底谁在说谎。
　　“走吧，戴兄。”戴西身边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扯着戴西的袖子，无奈的低声道，“证据都在眼前，却没人替我们主持公道，我们还是离开吧。”
　　戴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李兄，难道你就不好奇你的试卷被谁调包了吗？”
　　说罢，他对顾祭酒行了个大礼，“学生恳请再考一场或是与这位公子单独比试。”
　　顾祭酒面色犹豫，并没有回答。
　　“不可，堂堂国子监祭酒岂能对个普通秀才俯首听命。对吧，熊夫子？”谢骞连忙看向那个之前一直呵斥戴西，让戴西离开的夫子。
　　熊夫子？容景眯起眼睛，熊这个姓可不多见啊。
　　那熊夫子神色冷峻，面容威严，“这是自然。若是谁都可以轻易质疑我国子监，不合他的心意就要求重考。那我国子监的威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容景打断，“顾祭酒，你怎么看？”
　　“这……”顾祭酒只觉得满头大汗，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谢骞，老熟人了，之前就想凭关系进入国子监，但很不幸，林霄忽然空降，阻止了包括谢骞在内的一应权贵子弟走后门入学。谢骞后来也尝试着参加考试，但一次也没考过。
　　然后今天，他居然买通了熊夫子，替他更改名字，顶替其他考生入学。若熊夫子只是个普通夫子，他自然就当场处理了。可这熊夫子的爷爷是当朝太师熊风啊，他得罪不起！
　　但看着容景期待的眼神，他也明白，要是今日自己不公正处理此事，只怕容景会从国子监退学。左右为难之下，堂堂祭酒大人居然当众放声痛哭，一时间，众人也不知该怎么办。
　　容景有些唏嘘，国子监祭酒，看着风光，其实承担的压力一点也不小。若顾祭酒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自然坚定的站在熊夫子和谢骞那边，立刻驱赶戴西。若顾祭酒刚正不阿，不怕得罪权贵，也会当机立断处理作弊的人。可惜，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有些正义感，但又有所顾忌的普通人。
　　正在容景感慨之际，忽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哎哟喂，这是谁在哭啊，哎呀呀，居然是顾祭酒，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出来让老夫开心开心。”
　　容景忍住笑，然后就看到了林霄带着几个礼部的官员走来。
　　林霄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体质啊，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太平，简直和当年的容老头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林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见林霄来了，顾祭酒瞬间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林霄神色平静的听他说完，方才缓缓走到谢骞面前，“你前段时日去老夫家门口撒泼，还带着你的婆娘欺负我家慧儿。无非就是想逼老夫让你免试入学国子监。老夫本以为你是不学无术之辈，没想到今日居然考过了。既然你这么有才，那就再考一次。”
　　“来人，笔墨伺候！”
　　谢骞吓得后退几步，差点没站稳，熊夫子眼神闪烁片刻，随即对一个看热闹的学子低声说了几句话，这学子立刻离开。
　　容景眯起眼睛，对候在不远处隐蔽角落里的黄四做了个手势。
　　*
　　尽管不情不愿，但考试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林霄出了一道经义题，篇幅不长，但却颇考验功力。待到两人答完后，他先拿起谢骞的答卷，随即发出夸张的声音，“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人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答不出来。”
　　“这个水平，也敢来参加国子监考试，是谁给他的勇气？”
　　围观的百姓听闻他这话，不由得浮想联翩，议论纷纷。不少人还认出了谢骞的身份，凤阳王公子，吃瓜的氛围更是浓烈。
　　“而且他还考过了。又是谁给他开的后门！”林霄猛地一拍桌子，“堂堂国子监，居然如此藏污纳垢，何以做天下官学的表率！”
　　“本官这就上报大理寺和刑部，要求彻查此事。”林霄怒道。
　　容景混在人群中，带头鼓掌高呼“林大人公正，林大人威武！”
　　人群愣了片刻，也跟着鼓掌高呼。
　　顾祭酒擦干眼泪，“下官愿与大人一同前往。”
　　治治国子监的歪风邪气，他以后也不用这么心累。
　　戴西激动道，“学生也去。”
　　谢骞彻底蒙了，他看向熊夫子，却发现对方将头转到一边，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般。
　　林霄冷笑一声，竟是连口气都不歇，就带着顾祭酒、戴西，随行的礼部官员和其他看热闹的人，齐刷刷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过来，嘴里大声念叨着，“学生有罪，是学生做的。都是学生看那戴西不顺眼，故将他答卷上的名字涂改成了其他人。”
　　容景：！
　　背锅侠来了，好快。
　　林霄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来人。
　　只见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他朝林霄和顾祭酒鞠了一躬，愧疚道，“大人，学生错了，是学生更改了两份试卷的姓名，求您别去告发学生，学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哪怕从国子监退学。”
　　他虽然说的很害怕，但容景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惶恐的神色。林霄也明显发现了这一点，怒极而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学生知道，学生已经认错。”这学生低下脑袋。
　　林霄气的直抖，“你好大的胆子，把老夫当傻子忽悠？”
　　“学生没有，学生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肯继续错下去。”虽然在认错，但这学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倔强。
　　这时，熊夫子的声音幽幽传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林大人可以罚他，让他更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错处，以后不再犯。但不能否定他一片改过向善之心啊。”
　　“不然，以后只怕不会再有人主动认错。”
　　他这话说的极为诚恳，仿佛一个真心为学生着想的好夫子。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国子监
　　林霄看也不看那熊夫子, 直直走到那学生面前，“你又是谁？你为何这么做？”
　　这学生眨眨眼睛, “学生名为向进, 是国子监中亲民班的学子，因看戴西不顺眼，故起了报复之心。”
　　还不待林霄继续追问, 戴西就怒气冲冲的站出来，指着他道, “我与你素不相识, 你怎会看我不顺眼。你分明在撒谎, 在包庇某人。”
　　向进翻了个白眼，“你没见过我, 可我远远的看了你一眼呀。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讨厌的人，所以我看你不顺眼，行了吧。”
　　“那你又为何将我的名字改成谢骞？”
　　“我看他顺眼！”
　　“那你既然不认识我，又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听说的！”
　　“听谁说的。”
　　“忘了！”
　　向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惹的戴西怒火中烧，人群也各种议论纷纷。只谢骞和那熊夫子面带得意。
　　终于, 林霄忍无可忍, 怒吼道, “放肆！你当老夫是傻子，可以轻易糊弄吗？既然你忘了, 就和老夫一起去刑部。公堂威严，说不定能让你想起来！”
　　说罢, 林霄竟然亲自拉起向进的手, 拖着他往前走去。向进惊恐极了, 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熊夫子, 嘴里却什么话都不敢说。
　　“林大人，消消气。”熊夫子连忙走到两人面前。他明白，不能让林霄去大理寺和刑部。
　　大理寺少卿甘泉曾经作为钦差，奉命调查巴府梁氏兄弟。那次他收获颇丰，得到圣上褒奖，但皇帝对他没能发现西南布政司使熊连的问题而稍微有点不满。原因无他，熊家现在如日中天，引得皇帝忌惮。若是这个枪口上撞到大理寺，他相信，甘泉一定会斗志满满参与调查……
　　至于刑部，严尚书作为严皇后的父亲，太子祁美的外公，一定非常乐意看到熊家犯错，然后好生处罚一番，狠狠咬熊家一块肉下来。自己只是帮助谢骞作弊，涂改试卷姓名，但严尚书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展开大搜查。
　　故他有些担忧，语气不自觉的也急躁了些，“林大人，此事到此为止。以后我们一定吸取教训，更好的约束学子们。”
　　“放你娘的狗屁！顾祭酒都还没说话，你呱噪个什么劲。”林霄道。
　　熊夫子强忍怒气，笑道，“我只是替顾祭酒分忧。毕竟国子监也属林大人管辖。若真是传出什么丑闻，世人不得说是林大人御下无方。”
　　下一瞬，林霄呸的一口唾在他的脸上，“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同老夫说话。”
　　熊夫子惊呆了，过了好一阵他才咬着牙道，“林大人，请您自重。”他何尝受过此等屈辱，终于再也忍不住，指着林霄大声道，“堂堂侍郎，言行无状，成何体统！”
　　林霄亦是脸色骤变，“老夫一个礼部侍郎，还要被你这个没有官身的小举人训诫。呵呵，也是，你爷爷是太师，是太子的师父，连太子也可以骂。你作为他的孙子，说老夫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老夫只是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侍郎。”
　　说罢，他一把揽住顾祭酒的肩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顾，你不容易啊。这么多年，人们只知道你是风光无比的祭酒，谁也不知你们国子监供着一尊尊大佛啊。”
　　“他连老夫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啊。”
　　顾祭酒揉揉鼻子，想起这些年的委屈还有今日的为难，刚刚停下的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林大人，还是你懂下官啊。我们都很难啊。”
　　两人抱头痛哭，熊夫子一口气憋在胸口，继续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向进和谢骞大眼对小眼，似乎都在疑惑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容景好笑的看着这一幕，刚才她让黄四带话，说若是那熊夫子不好对付，就装可怜。没想到林霄这么豁得出去脸面。好笑的同时，她又有些感动，林霄知道她要对付熊家，才会如此帮忙吧。特别是那句可怜弱小又无助，简直深得阴阳怪气的精髓。
　　至于围观的路人们，更是彻底惊呆了，一个礼部侍郎，一个国子监祭酒，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就不顾形象当众放声大哭。
　　一时间，他们的八卦之情熊熊燃烧了起来。
　　“那个夫子是谁？怎么逼的两位大人都哭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可不是普通人，他叫熊杉。爷爷是当朝太师熊风，姑姑是后宫最受宠的熊贵妃，父亲是兵部侍郎熊绵，还有个伯父是西南布政司使熊林。自然比毫无背景的林侍郎和顾祭酒嚣张跋扈些。”
　　“所以，是这名叫熊杉的夫子替换了那平民学子与凤阳王公子的答卷。被发现之后，一开始他还不想认账。现在林大人来了，他见瞒不下去了，干脆找个学生来背锅。”
　　“是呀，不然怎么不敢让林大人去大理寺和刑部，明显心里有鬼呗。”
　　“熊家真是一手遮天啊，一个毫无官身的举人都能随意敷衍糊弄朝廷侍郎、昔日状元。”
　　各种各样的议论中，一男一女的声音格外清晰响亮。他们一问一答，相互解释，向围观百姓完整讲述了当事人的背景、行为、动机与目的。
　　“是地二和菊芳。”黄四靠近容景，低声道。容景刚才让他去找林霄，顺便找昭阳公主要两个群众演员制造舆论，于是祁叡便派来了这两人。
　　容景点点头，黄四又道，“属下刚才尾随那学生进入国子监，见他找到向进，他对向进问向进，你母亲的病好些了吗？然后向进立刻就出来了……”
　　随着他的话，容景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飞快中成型。
　　她看着不远处和顾祭酒一起哭的林霄，微不可见的朝他摇摇头，露出歪嘴一笑的自信表情。然后不动声色的退出人群，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林霄：……容美男一定想到了对付熊家的办法，虽然他笑的好难看！
　　他吸吸鼻子，收起了哭声，对顾祭酒道，“你们国子监的夫子好厉害，老夫得罪不起，老夫还是离开吧。”
　　顾祭酒诧异道，“那这次入学考试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林霄苦笑，“还能怎么办？人家都主动承认错误了。再不依不饶，你这祭酒别当了，我这侍郎也别当了。”
　　说罢，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迈着踉跄的步伐离开了。只留下独自伤悲的顾祭酒和群情激奋的围观百姓。
　　直到林霄的背影消失不见，顾祭酒才嘶哑问到，“这次入学考试，你想怎么办？”
　　熊夫子正要说话，忽然感受到路人们愤怒的眼神，只好改口恭敬道，“您是祭酒，您说了算。”
　　顾祭酒自嘲的笑笑，转头看向向进，“除了戴西，你还换了谁的试卷。”
　　“再没别人了。”向进忙道。
　　戴西身边那个姓李的学生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神色黯然的低下头。
　　“那就让两人的试卷各归其位，”熊杉见顾祭酒迟迟不说话，只好道，“向进罚思过一月，三月内不准参加各种考试。”
　　“那就这样吧。”顾祭酒苦笑一声，一边摇头一边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待到跨过门槛之后，他忽然回头张望了一下，却发现早已不见了容景。
　　呵呵，见到了国子监污秽的一面，只怕容景不会再来了吧。就像当年的罗鸣一样。
　　果然，之后一连过了好多天，他也好，刘典籍也好，都没有再见到容景。
　　*
　　当日晚上，钟粹宫。
　　皇帝见云贵妃一直神色恹恹，于是问到，“爱妃可是身子不适？”
　　云贵妃摇摇头，“臣妾只是有些忧心。”
　　“哦？出什么事了吗？”皇帝摩挲着手中的盘珠，语气平稳的问。
　　云贵妃叹了口气，“还不是昭阳那孩子的终身大事。”
　　她告诉皇帝，凤阳王公子谢骞一直想求娶祁叡，但祁叡却看不上谢骞。“叡儿那孩子陛下是知道的，对夫婿的要求挺高，要幽默风趣，要有才华。可谢骞只是个童生，还是个凭运气才考上的童生。但他就是固执，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学，还要去考什么国子监。哎……”
　　皇帝哈哈大笑，“爱妃不必担忧，他考不上的。”
　　有林霄这个刚硬的老顽固守着国子监，不学无术的谢骞休想进入。当初，他特意安排林霄去管理国子监的相关事宜，就是不希望看到那些权贵之子在那里抱成一团，暗中集结成一股股势力，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
　　但是好在林霄来了，这老头子最是刚烈讲原则，而且不怕得罪人。
　　“现在和以往不同了，必须通过考试。谢骞考了好几回，无障也看过他的试卷，说他还差得远。爱妃，你就放宽心吧。” 皇帝道。


第163章 国子监
　　云贵妃抹了抹眼泪, 嗯了一声。皇帝又和她说了会儿话，便有太监禀报说有大臣在御书房等他。他只得离开钟粹宫。
　　皇帝刚走, 祁叡便从偏殿出来。
　　“又是那容景的主意？”云贵妃问, 不久前祁叡匆匆回宫，慌忙的交代了她一些事情，正是她刚才对皇帝说的那番话。
　　祁叡点点头, 面露喜色，“熊家要倒大霉了。”
　　“就因为熊杉帮着谢骞作弊？”云贵妃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权贵横行霸道惯了, 如此轻的程度最多让皇帝训诫一番, 怎么能说倒大霉呢？
　　祁叡高深莫测道，“母妃, 您就等着看明焉的手段吧。”
　　见自家儿子说起另一个男人就眼神发亮，云贵妃只觉得不忍直视，她面色复杂的点点头，“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吗？”
　　“将天、地、玄、黄和梅、兰、竹、菊全部都借给我！再给我一大笔钱。”祁叡道。
　　容景的计划很完美, 只是需要一些人手与一笔不菲的开销。
　　“人倒是没问题，可这钱……”云贵妃有些为难。自从容景回京后, 祁叡陆陆续续花了近万两银子, 又是买宅子免费给容景住, 又是赏银和女户的资金。
　　他花光了一直以来的赏赐和私房，自己与云家也添了不少。自己位份虽高, 但宫中赏赐有限，云家又是清贵家庭, 拿不出太多的钱。若是让祁叡继续这样大手大脚下去, 他们总有一天会坐吃山空。
　　她迟疑了片刻, “本宫记得你说过, 那容景很能挣钱。单是山珍一项收益就颇为不菲。”
　　祁叡连忙摆摆手，“他没多少钱的，而且我怎么能用他的钱呢？”
　　贤明君主从不用臣下的钱，就像好男人从不用妻子的嫁妆一样，祁叡在心里说道。
　　云贵妃看着自家儿子，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太子也好，四皇子也好，他们的臣子中不乏钱袋子。为主上提供资金是下属天经地义的职责，怎么到了自家儿子这里，事情就变得如此奇怪……
　　似乎猜出了云贵妃心中所想，祁叡忙道，“母妃，相信我。明焉值得，别的不提，就说这次下海，东南已经传来消息，所获颇丰，各种珍珠宝石，香料布匹，入账好几千两。更何况这还只是一次所得。”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找到容景口中那两种神奇食物。不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云贵妃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得臣如此，夫复何求呀。”
　　祁叡得意道，“那是，嘿嘿！”
　　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刚说了媳妇的傻小子，云贵妃心道，那不值钱的样子又蠢又难看。
　　*
　　第二日，中午。熊府。
　　啪的一声，熊杉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但看着怒气冲冲的祖父，他只能咬牙忍受。
　　“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我才按下了熊林的事情，你又给我闯祸。最近朝野上下都传遍了，说我熊家目中无人，一个小小的举人夫子都可以让祭酒和侍郎当街痛哭。”
　　熊风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起话来都有点战战巍巍，但整个人依然散发出一股让人畏惧的气场。虽然，他平日里总是很和睦很谦卑，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的真面目。
　　熊杉解释连忙道，“孙子和堂弟不一样。堂弟纯属为了表现自己，没本事却想通过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孙子完全是为了我们熊家，谢骞不光给了孙儿千两白银，而且承诺，若是他可以入学国子监……”
　　啪！又是一记耳光扇来。
　　“你还敢狡辩。”熊风怒道。看着满脸倔强的孙子，他只觉得无比悲哀。自己虽然位极人臣，但皇帝防备熊家，让他做太师，与太子互相牵制、猜忌、消耗。也亏得他能忍，看的长远，硬是熬了这么多年。他就等着四皇子祁秀登基，熊家成为天下第一大家族。但没想到，后辈却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今日朝堂上，他与林霄那死老头意见相左，他本打算以理服人，却见林霄忽然当场大叫，“老夫不和你争了，老夫连你孙儿都无可奈何。老夫认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只觉得一闷棍打来，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还不等他说话。就见皇帝变了脸色，忙问是怎么回事。
　　早有好事的官员忍耐不住，将昨日国子监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一讲了。
　　皇帝听得心惊胆战，他昨日还对云贵妃夸下海口，说谢骞进不了国子监，但没想到他差点就被打脸。谢骞居然买通了国子监的夫子熊杉，也就是太师熊风的孙子，妄图通过作弊入学。
　　熊家和谢家，难道已经走到一起了吗？谢骞眼见失去了凤阳王世子之位，袭爵无望，于是打算另起炉灶，与熊家合作？毕竟熊家有个皇子……
　　若是成功入学国子监，谢骞下一步是不是打算一边和熊家一起拉拢那些权贵家族，一边继续纠缠昭阳为老四上位获得宗族内部的支持……
　　短短片刻，皇帝想到了很多。等他听完后，根本不给熊风争辩的时间，就直接道， “太师熊风，持家不正，先有孙子熊林装病害人，现有孙子熊杉自大狂妄。罚三月俸禄，并闭门思过一个月，在家好好教导后辈。”
　　熊风只得领命谢恩。
　　见他态度恭敬，皇帝也不好再说什么，熊风个性隐忍，又是牵制太子的力量，所以也不能罚重了。
　　处理完熊风，皇帝又看着林霄，道，“林爱卿受苦了。”
　　林霄来自地方，在中央根基不稳，官职也算不上高，但他一直兢兢业业，只做实事，从不站队，甚至拒绝了和昭阳公主的联姻，是个纯臣。皇帝决定，等年末礼部尚书致仕，就将礼部尚书的位置给他。这样林霄做起事来也更有底气。
　　林霄抹了抹眼泪道都是职责所在，受点委屈也在所难免。皇帝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又安抚了他几句并说日后有机会会补偿他。
　　熊风听得咬牙切齿，但只能生生忍下，心中不停咒骂自家蠢孙子。
　　然后是凤阳王公子谢骞，因他白身不能上朝，凤阳王又远在封地，皇帝托人给他带了个口信，让他从今往后不准踏过国子监的门槛一步。
　　“天下书院众多，若你真有心学习，处处都是圣地，何需去国子监勾结党派，败坏风气。”这是皇帝的原话，宣读的太监按皇帝的要求在谢骞家的大门口一字不落的大声朗读，引得众多路人围观。
　　谢骞不敢拂逆皇帝，于是找到熊府向熊杉讨要说法。
　　“我回来的时候恰巧碰见谢骞在门口大呼小叫，说你既然收了他的钱，没将事情办妥是不是该将钱还给他。而且他从今往后都不能去国子监了，你必须补偿他。我为了息事宁人只得按他所提，多给了他一千两。”说到这里，熊风气的胸脯剧烈起伏。今日可谓是脸面和钱财输的干干净净。
　　“从今日起，你给我在祠堂好好思过一个月，国子监也暂时不必去了。”熊风一甩袖子。
　　熊杉低头应是，正要退下。忽然，他抬起头来，道，“爷爷，孙儿还有一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显然熊风已经极端不耐烦。
　　熊杉转了转眼珠子，“其实，那日孙儿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只要再吓唬那些刁民几句，他们就会乖乖离开，本没有后面的事情。但不曾想有人忽然出现，多管闲事。”
　　“谁？”熊风抬起耷拉的眼皮，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容景。”熊杉道。
　　怕熊风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他连忙解释道，“就是堂弟想陷害的那个举人，今年西南四府的解元。”
　　“容景？”熊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164章 国子监
　　熊风当然知道容景, 不仅是一个多月前西南四府乡试的魁首，也是容颐的后人。
　　早在几年前, 前首辅严玉知道容颐还有后人在世, 而且这后人还打算科考入仕的时候，就吓得差点丢了老命。他让儿子严厚，也就是刑部尚书派巴府的刑部郎中梁洪与知府梁茵去对付容景, 结果却折了两员大将。当时还有不少传言说梁氏兄弟一死一流放是他熊家做的，目的是为了削弱太子一派的势力, 熊风怎么也解释不清, 干脆就闭口不谈。
　　当时, 熊风就曾经告诫过熊连，不要招惹容景。并不是容景有多可怕, 一个毫无背景关系的穷小子，不足为惧。他担心的是，容景身份敏感，有心之人会关注他的动向, 若是熊家冒然出手，反倒会引发各种猜疑, 甚至为家族带来灾祸。
　　梁氏兄弟那次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毕竟, 他就是凭着小心谨慎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不能让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被愚蠢冲动的后辈毁于一旦。
　　所以, 当他得知他最看好的孙子熊林居然为了陷害容景而让自己闹出天大的笑话，他气的一口老血飙了出来。
　　“自毁前途！若他只是单纯装病, 不去做多余的事情，别人怎么会注意到他。他现在早已是个名声颇佳的举人了, 我再将他接到国子监。运气好的话, 他明年春闱高中, 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说不定会给他一甲出身, 那该有多么风光啊。”
　　“可是现在，他不仅被夺去了举人功名，几年内不能再考，而且彻底沦为了笑话。我熊家的脸，简直被他踩在地上摩擦！”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日后行事需得小心谨慎，再不可为了出风头而作奸犯科！你们可知我这个太师当得有多难，你们可知熊家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不妙。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实则哎……”
　　本以为，熊林出事之后，家中的晚辈会吸取教训消停些。但没过多久，大儿子熊连来信了，说他派人暗杀容景未遂，容景已经逃窜到了京城。
　　“儿子恳求父亲替儿子杀了这小子，为林儿报仇雪恨。”
　　熊风气的又一口老血吐了出来。熊连不知道皇帝忌惮地方大员吗？不知道西南巡抚郭辉一直虎视眈眈想要抓他的把柄吗？他都知道，可还是意气用事，出了昏招。
　　幸而没有刺杀成功，否则自己现在说不定会在天牢里见到自家儿子。故熊风回信将熊连骂了一顿，并道，“若是你再这样轻举妄动，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回完信后，熊风又休整了几日，等到将吐出的老血补得差不多了后，熊杉又给他惹了个大麻烦。
　　按照这频率，他迟早得被这些不肖子孙气死。
　　而且，从熊杉的态度来看，他似乎还想搞事。
　　“你说是容景给顾祭酒施压，让顾祭酒查阅试卷，发现了你们的问题，然后又叫来了林老头，对吗？”熊风耷拉着眼皮问。
　　熊杉点点头，“这小子邪性的很，谢骞也在他手上吃过大亏。梁氏兄弟的下场应该也和他有关。”
　　“那你想怎么做？”熊风问。
　　“杀了他！”熊杉恶狠狠道。当时他只觉得那个和顾祭酒站在一起的生面孔很是多管闲事。后来才知道此人是容景。他事后想明白了，容景一定是故意为那些贱民学生出头，为了让谢骞难堪。因为据说谢骞以前差点害死容景。
　　这本是他们二人的私仇，却牵连到了自己。故熊杉也对容景恨得咬牙切齿，希望杀之而后快。
　　“哈哈哈！”熊风仰天狂笑，随后指着他道，“蠢货。”
　　熊杉咬牙，“还请爷爷赐教。”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容景一次次逃出生天，到底是谁在背后帮助他？”熊风问。
　　熊杉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才缓缓吐出几个名字，“郭辉，潘峰，林霄，甘泉，还有巴府的那些官员和学子。”
　　熊风再度被他逗笑了，“蠢孙子啊，你真是我的孙子吗？怎的如此愚痴。这些人为什么要帮容景，容景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熊杉彻底答不上来了，“还请爷爷赐教。”
　　熊风叹了口气，“我猜测，容景背后真正帮他的人，是皇帝。”
　　他告诉熊杉，早在几年前，谢骞曾经进宫，想让皇帝剥夺容景的科考资格，皇帝没有同意，还将谢骞狠狠骂了一顿。“或许，从那个时候起，陛下就对容景起了心思。
　　容景是容颐的后人，不少人担心他为曾祖翻案复仇，而这些人中的很多现在都代表了一方皇子势力。为太子效力的严家和梁氏兄弟。为四皇子效力的我们熊家。于是，陛下决定借容景之手，来削弱这些皇子.党的力量。你看看，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都是纯臣，换言之，都是皇帝的人。”
　　随着熊风的话，熊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严玉昏聩，我虽然也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我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所以几年前严老头叫我一起对付容景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就看着他作，作死了两个得力心腹、五品大员。而我们熊家安然无伤，可没想到，我的后辈背着我作妖啊……”
　　熊杉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道孙儿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
　　熊风将他扶起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以后别再犯就行了。毕竟，熊家的这一代，还得指望你啊。林儿，废了啊！”
　　熊风幽幽的叹了口气，熊杉还好，并不是什么大事，过段时间人们就会淡忘。只要他日后小心谨慎，总会有好的发展。
　　熊林就不同了，他现在成了大笑话，人们都戏称他为可怜的病美人，气的他在家中闭门不出，整个人越发阴郁狂躁。这样的孙子，彻底不中用了。
　　熊杉心下一喜，爷爷自幼更看中熊林，因为熊林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大伯官位更高，而且熊林的科考表现也比他好。爷爷一直有意熊林为熊家下一任的继承人。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几个月前，因着乡试新增了算学内容，一向小心谨慎的爷爷居然让自己想办法从国子监的藏书中偷拿一本算学教科书，寄给云府的熊林。后来熊林想利用此书去误导容景的朋友，以借此攻击容景，但却暴露了自己……
　　后来乡试主考官云显上报此事，爷爷找了个礼部的小官顶罪。从此，爷爷对熊林的态度不复往昔，但爷爷也并没有明确说让自己挑起熊家的大梁，直到今天！
　　熊杉一下觉得生活又充满了希望，连带着对容景也不那么记恨，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感激。
　　熊风见他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对此，他并不觉得熊杉冷血薄情，不顾念手足情意。历来能成大事者都不会被情感羁绊。他唯一担忧的是熊杉愚蠢，不能理解朝廷与党.争的波涛汹涌。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自己亲手多教教熊杉了，为了熊家的将来。
　　他将熊杉扶起来，循循善诱道，“你以后规矩些，别再做违纪之事了。也约束你手下，特别是那熊二，不准再找事。在四殿下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们熊家必须小心低调。”
　　“你也别再去找那容景的麻烦了，他不足为惧，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罢了。你还要对他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不要怕他科举名次比你高，不要怕他抢了你的光环。”
　　“因为，你别看他现在无比风光，其实他注定了没有前途！”


第165章 国子监
　　“他就算明年春闱夺得会元, 到了殿试的时候，陛下也不会给他一甲的。陛下让他科考是大度, 但他到底是容颐的后人, 不得不防。陛下到时候会将他发配到边远地区，比如顶替那陶乐，他一辈子也就那样了。若是四殿下能继承大统, 不用你出面，我也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熊杉重重点头, “爷爷, 孙儿明白了。”
　　熊风又道, “接下来，你先在祠堂中思过一个月, 不能让人发现你出门。一个月后，你亲自向顾祭酒和那个被换试卷的学生道歉，记得备上礼物，态度诚恳。”
　　“孙儿都听爷爷的！”
　　*
　　室内, 熊风耐心的讲，熊杉认真的听, 爷慈孙孝, 和睦极了。屋顶上, 一个人影正紧紧贴着瓦片，将自己的身形与屋面融为一体, 同时透过一块掀开瓦片的缝隙，朝屋内张望着。
　　原来熊风是这么想的啊, 原来他们有这些打算啊。
　　屋顶上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记得清清楚楚。这时,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只见熊府的大门口停下一顶轿子，一个中年男子下轿。他五官和熊风熊杉很像，只身形却更为高大。
　　这是熊风的二儿子，熊杉的爹，兵部侍郎熊绵，是个武官，功夫不错。屋顶上的人快速起身，轻盈的从后门溜了。
　　没过多久，容景，祁叡和林霄都收到了祁叡暗卫地二的消息。
　　容景见状，嘴角一歪，很好，情况比她预想的还有利。她立刻磨墨，写好了一些东西，然后让黄四传递给另外两人。
　　*
　　几日后，林霄的府上。林霄一家正在用午膳，忽然听门外通报，说是戴西来了。
　　原来，容景告诉林霄戴西是江琴的学生后，林霄立刻将戴西招过来说话。江琴是他的大弟子，戴西也就是他的徒孙。林霄为人最是护短，他直接告诉戴西，若是在国子监被人欺负了或是别的方面有什么搞不定的，只管来找他。
　　“让他进来。”林霄道，他暂停用膳，起身往书房而去。
　　戴西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他匆匆同林霄行了个礼，就直奔主题。“林大人，学生的朋友李亭，失踪了。”
　　原来，李亭就是前几日站在戴西身边，劝他不要理论的学子。戴西和李亭是在京城中认识的，两人奔着国子监的藏书和夫子水准而去，却在考试中被人掉包了试卷。戴西性子刚烈，据理力争，等到了容景和林霄，为自己讨回了公道。李亭胆小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试卷被另外一个权贵子弟顶替。
　　虽然李亭也叹息天道不公，但他更多的是为自己没有得罪权贵，逃过一劫而窃喜。
　　“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报官了吗？”林霄问。
　　戴西告诉林霄，他也不知道李亭什么时候失踪的，只是前几日李亭来找过他，说有人跟踪自己，想害自己。李亭希望能在戴西那里住一段时间，躲避灾祸。戴西有些为难，一来国子监的宿舍不准外人留宿，二来他实在想不通，谁会如此处心积虑的想害李亭这种又没钱又怕事的人。
　　“但是，学生仍然有些不放心。故前日休沐就去找了李亭。我们以前租一个房子，学生搬走后，就只剩他一人。结果他真的不在了。房东也说已经两三天没看到他了，而且表示最近确实有人在李亭回家时跟在他身后。”
　　“学生立刻去京畿府报案，但直到现在都没有下文，学生担心他们见李亭是外地人，没钱又没根基，所以不想管。故学生斗胆求到大人这里。”
　　林霄听完后，沉默片刻道，“我们马上去京畿府找京兆尹。”
　　*
　　林霄毕竟是侍郎，京畿府一改之前敷衍的态度，变得重视起来。京兆尹汪明亲自出面接待，立刻派人调查。
　　很快，京畿府的调查官员们收集到了房东和几个路人的证词。
　　“那个跟着李亭的人啊，让我想想，个子不高，面目普通，但脸上有一块大瘊子。”房东道。
　　“我开始以为他和那书生是朋友，因为两人在说什么试卷之类的话。但后来看那书生浑身颤抖，一个劲求饶，说让那人放心，他绝不会对别人说他的试卷被什么夫子替换。”一个路人道，另外几人也同意了他的说法。
　　京畿府的官员将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戴西和顾祭酒，询问他们是否能想到什么。
　　两人将前段时日国子监入学考试时考生试卷被替换一事说了。官员们不蠢，自然知道此事其实是那熊夫子熊杉所为，他们知道熊杉的背景。只能报告给京兆尹，让他定夺。
　　汪明听完后，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判断。之前在朝堂上太师熊风被罚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他知道自己碰到了一块烫手山芋，他本想甩出去，但因着林霄也参与报案，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思考再三后，他决定先进宫，询问皇帝的意见。
　　*
　　汪明等了好久才见到皇帝。
　　“你有什么事？”皇帝明显有些不耐烦。
　　原来，他刚才一直忙着调节几位公主的矛盾。三公主昭阳和七公主佳慧哭哭啼啼的找到他，说五公主仙悦，也就是熊贵妃所出的公主，当众辱骂她们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母猩猩，一个是烂脸怪物。宫女并太监下人都在嘲笑她们，她们不想活了。
　　皇帝被她们吵得脑壳痛，于是将五公主叫来问话，却被告知五公主出宫为外祖父熊风祈福去了。他只得好安抚了一阵三七两位公主，又赏了好些东西。昭阳这才破涕为笑，带着佳慧离开了。
　　只留皇帝独自恼怒，五公主心疼熊风，为何不能心疼自己这个老父亲。明明知道昭阳跋扈，一旦惹到就不肯轻易善罢甘休，还要去招惹，而且惹了就跑，将烂摊子留给自己。
　　“……所以此事可能涉及国子监的熊夫子甚至熊太师，臣请陛下指示。”汪明道。
　　皇帝回过神来，“熊家？”
　　怎么又是熊家？
　　汪明一见皇帝的样子就知道他刚才在神游天外，只好又重复了一次。皇帝听罢，长长的叹了口气，“汪卿，你是京兆尹，你按职责做就可，不必再来问朕。”
　　原来熊杉不止帮了谢骞，还帮了别人。他替这些权贵子弟牵线搭桥，将国子监夫子的效用发挥到了极致啊。皇帝在心中冷笑，只怕这些人日后都会成为老四的势力吧。
　　还有，熊杉不是已经在祠堂思过了吗？怎么又指使下人行凶。对自己的圣旨阳奉阴违，真是好样的，呵呵。
　　“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个国子监的夫子。你好好查，若是有什么难处，去大理寺，去刑部。”皇帝深吸一口气，最好趁着这次的机会，好好清整国子监。


第166章 国子监（三合一）
　　166-1
　　钟粹宫中, 七公主佳慧羞涩的看着祁叡，“三姐。多谢你。”
　　今日她遇到五公主, 对方照例对她一顿讥讽, 说她脸上长满痘痘，难看死了。她也照例准备向往常那样忍气吞声过去，因为她母妃位份低, 她历来受欺负惯了。但没想到，三公主忽然出现, 将五公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七公主意外又感动, 因为印象中三公主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对她爱搭不理的。没想到今日却主动为她出头, 和五公主吵架。
　　两个公主都很受宠，谁也不服谁, 一时间撕的昏天黑地。五公主骂三公主人高马大长得像猩猩，以后没男人要。三公主骂五公主家风不正，外祖父会被不孝子孙气死。
　　或许是戳到了五公主的痛处，她哇的一声就哭了, 也不再和三公主争吵，便嚷嚷着要出宫替外祖父祈福。
　　五公主走后, 七公主正想拉三公主离开, 却见三公主意犹未尽的摩拳擦掌, 居然又带着她去了皇帝面前。
　　三公主又哭又闹，一会儿说自己不想活了, 一会儿又说自己要去做姑子，一会儿又问女户什么时候在京城开设, 她要立户, 要离开这受尽歧视的皇宫。
　　皇帝先是哄了她一番, 但三公主不肯消停, 皇帝为了息事宁人，只得赏了她们很多东西。
　　看着琳琅满目的赏赐，七公主道，“三姐，你都拿去吧，谢谢你今日为我出头。”
　　祁叡扫了一眼这些赏赐品，将能卖钱的通通留下，剩下的一些小玩意儿全部给了七公主，七公主感激的快哭了。
　　“三姐，你人这么美，心这么好。你将来一定能找到如意郎君的。”七公主道。
　　祁叡无所谓的挥挥手，“再说吧。”
　　“三姐……”七公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我知道一个男子，很是不错。”
　　“呵呵。”祁叡冷笑，心道七公主要是再敢胡说，自己一定将她打出去。
　　下一瞬，他听佳慧说，“说起来，你还见过他救了他，几年前，宫中还有传言说你喜欢他呢。”
　　“祁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七公主佳慧，大名祁珑。
　　七公主眨眨眼，“三姐，你不会忘了吧。他是容景啊，现在已经是西南四府的解元了。而且是巴府著名的美男子，号称容美男。”
　　祁叡呆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七公主说的是容景。
　　见祁叡神色错愕，七公主以为她还不知情，不由得有些着急。“三姐，上次我去参加英国公家的赏菊宴，听到好多世家小姐在议论此人，都说要去看那容景到底是何模样。”
　　祁叡脸色一白，“她们居然这么凶残？”
　　他非常庆幸，是自己给容景找的房子，所以那些女人一时半会儿还寻不到容景的住处，看不到容景的样子。而且最近因着熊杉的事，容景为避免骚扰，更是闭门不出，独自在深闺，不，书房看书准备科考，又多加了一层保险。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城的男子质量不高，不是歪瓜裂枣就是酒囊饭袋，好不容易来个模样俊秀又有才的容景，只怕这帮小姐要坐不住了。
　　可恶，刚让云贵妃劝住舅舅不要乱给容景牵线搭桥，没想到其余贵女又知道了容景来京城的消息。
　　都怪容景，一个男人才学好也就罢了，为何还长那么好看，简直就是招蜂引蝶！
　　不行，自己必须提高警惕了。
　　祁叡让七公主退下，顺便又赏赐了她好些东西。祁珑受宠若惊，祁叡拍着她的肩膀道，“晚些时候你再来我宫里，让菊芳给你看看脸。”
　　“女孩子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多去参加宴会，我天家的公主，岂能被那些庸脂俗粉比了去。”他意味深长道。
　　七公主：不是很明白但听三姐的话就对了。
　　*
　　七公主走后，云贵妃从殿后走了出来。
　　“今日的事情，也是容景教你的？”她问。
　　祁叡摸着皇帝的赏赐，脸上是止不住的喜色，“是呀，这些项链首饰拿去买了，至少也得好几百两。”
　　云贵妃抿了抿嘴唇，“据说你今日在你父皇面前又是哭闹又是撒娇，你——”她很想问你是怎么做的出来的，但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但她没想到祁叡却自然而然将她想知道的答案说了出来。
　　“明焉告诉我，撒娇和眼泪是女人的武器之一。只要能取得效果，就不要拘泥于武器的形式。”
　　他和七公主的哭诉本就让皇帝心生厌烦，但他们是受害者，而且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皇帝一定会纵容他的跋扈。所以皇帝不会责骂他们，只会耐着性子安慰他们，同时在心里怪罪惹他的五公主，并想传召五公主训话。
　　可五公主不在，而是出宫为熊风祈福去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宫去相国寺，也和容景的安排有关。容景让祁叡派出太监宫女，在五公主经过的地方散布流言。先说熊林和熊杉接连犯错，熊风气的直吐老血，晕过去几次。
　　熊风是五公主的外祖父，平日里对她很是疼爱，五公主闻言自然着急，于是去问她母妃熊贵妃。熊贵妃怕她去找皇帝求情，皇帝会更加怪罪熊家。于是教育她后宫不得干政，五公主闻言，心里越发认定外祖父一定出事了，可她只是个养在深宫中的公主，只能干着急却无能为力。
　　然后，她又“无意间”听到太监和宫女们窃窃私语，说相国寺最近新塑了一尊佛像，祈祷健康平安很是灵验。
　　再就是今天，她本就心情不好，于是将气撒在七公主身上。反正七公主地位低下又不受宠。没想到昭阳忽然帮七公主骂她。她自然不甘示弱回骂。昭阳的嘴格外毒，逮着熊风一个劲诅咒，她再也忍不住，一气之下出了宫。
　　她这一走，就错过了解释吵架经过的时机，更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恶劣的印象。原本皇帝就因前段时日熊杉帮助谢骞作弊对熊家不满，今日再加上五公主的铺垫，皇帝心里更是厌恶极了熊家。所以待到京兆尹汪明求见，询问皇帝意见，皇帝肯定会说严查。
　　再结合容景接下来的布置，熊家这次只怕损失惨重。
　　云贵妃点点头，“容景真乃孔明之才。”
　　她忽然很想见见这个容景。
　　*
　　在京兆尹汪明的授意下，京畿府对此事展开了秘密调查，当然，这一切都背着熊家和谢骞进行。
　　很快，京畿府的官员们就再度来到了李亭家中，确认他好几日未归家也没有给友人、房东留下消息后，便认定了他的失踪。根据路人和房东提供的线索和当日国子监门口发生的事情，他们开始了对熊杉的调查。
　　得知熊杉一直在家跪祠堂后，他们又转向了熊杉的下人，然后发现了一个脸上长着瘊子的下人。这人是熊杉的心腹之一，名唤熊二，经常帮熊杉办些机密的私事。京畿府的官员们打听到，在李亭失踪的那段时日，熊二曾经数次出府，不知干嘛去了。
　　虽然种种证据显示熊杉和熊二与李亭的失踪有关，但并没有决定性的铁证。京畿府的官员很是为难，一时不知该怎样继续，这时，又有人报案了，又与国子监有关，而且报案的不是别人，正是国子监的顾祭酒。
　　“我们有个学生不见了。”顾祭酒面色惶惶。他告诉京畿府的官员们，国子监亲民班的学生向进有好几日未来上课了。
　　“我们本以为那向进自己承认替换了谢骞和戴西的试卷，不好意思再来上课。但因国子监管理严格，无故几日旷课按退学处理，于是我们来到向进的家中，询问他的意思。却不曾想向进家中空无一人。周围邻居也说好几日没见到他们。我们守了一天一夜，也不见人回来。后来又去了一趟，依然如此。”一个夫子道。
　　“他和李亭一样，都失踪了。”
　　“会不会是到外地去了。”京畿府一个官员问。
　　“不太可能。”那夫子道，“向进之所以来国子监读书，除了学习参加科考外，还要替他母亲治病。因为京城良医很多。”
　　这个夫子还告诉京畿府的官员们，这向进在国子监打工，减免了部分学费，平日里也会抄书卖画赚钱，他爹和两个妹妹也在京城做些小本生意，一家人都在赚钱，才能保证他母亲定时去医馆。
　　“医馆的大夫说，他们一家已经好几日没来了，定时必须服用的药也没有去取。”
　　京畿府的官员们立刻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京兆尹汪明。汪明觉得更头痛了。
　　*
　　好在，或许是老天怜悯汪明，他并没有头疼多久，转机就出现了。
　　向进回来了，向进一语不发，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他直接走到京畿府门口，敲响了登堂的鼓。
　　“我要状告国子监夫子熊杉，指使我替他背下替换考生试卷的罪名。还有，我要状告他关押我的家人，以及，用五石散控制我那生病的娘亲，逼我替他做事。”
　　向进此言一出，汪明惊的惊堂木都差点掉在地上。半晌，他才哑着声音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原本以为，熊杉只是操控国子监入学考试罢了。没想到还有囚禁和使用朝廷禁药。
　　如果真是这样。牵扯就大了。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是污蔑攀咬，至少二十个大板。而且对方索要赔偿又另当别论。”汪明正色道，他必须确认清楚，这向进是不是在信口开河。
　　向进脸色苍白，衣服也有些破旧，但唯独一双眼睛却无比清亮，带着浓烈的怒火，“我确定！”
　　他告诉汪明。原本他家也算小康之家，但因他娘生了怪病，日子就每况愈下。他和家人一合计，准备一边去京城的国子监读书，一边在京城找点事做，赚钱给他娘医治。因为京城的大夫更高明。
　　“我是生员，才学还算不错。一次就考上了国子监，我平日里住在国子监里，休沐的时候就去家里租的房子看娘和爹，与两个妹妹。”
　　“有一次回家，我恰巧碰见了国子监里的熊夫子。他是举人，给明德班的学子上课，并不在我的亲民班。我和他以前也不熟。但他很热心，问了我情况，然后对我说。”
　　166-2
　　“你娘的这种病不好治，因为罕见，药也少。但是算你运气好，遇到我了，我府上还有些这种病的药材。”
　　“熊夫子对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感激极了。我问他这药怎么卖，他说不值多少钱，让我只管拿去用，用完了再去找他。”
　　“第二日，他就给我提了一袋药。我本想着去医馆问问大夫，看看这药是不是对症。但他却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对我道。”
　　“这药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配方却是一位医术大家的心得，不可外泄。你可以拿去用，但别拿到医馆让那些大夫分析。”
　　“我问他，这药万一不对症怎么办？他说让我不必担心，就算不对症也没有危害，不会让我娘的病情变得更糟糕。”
　　“而且，他还说，‘我是国子监夫子，当朝太师的孙子，不过是看你在国子监读书与我有缘，又救母心切的份上，才将这药赠予你。若你怀疑，那就罢了吧。你娘这病还可以活几年，你好好陪她吧。’”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堂堂国子监的先生，又是显贵之后，怎么会害我这个普通百姓，他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做。而且，他说我娘得这病活不了几年，也与医馆大夫所言一致，所以我相信了他。”
　　“一开始，他的药确实很有效。我娘的病很奇怪，白日里虽然昏沉烦闷，但好歹也算正常。可夜里一旦发作，就疼得死去活来。医馆大夫开的药都是扶正祛邪，只能让白日里更精神些，但却对夜间症状却束手无策。”
　　“但熊夫子的药，却能大大缓解我娘夜晚的疼痛。见娘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我们一家子都高兴的哭了。心中对熊夫子更是感激无比。我又问他药材花费多少，他依然说不值几个钱。并告诉我，以后希望我帮他做事。我自然同意。”
　　“不久后，熊夫子找到我，让我帮忙从国子监的藏书馆中拿本书出来。我为了赚钱，也在国子监帮工，其中一项工作恰好就是整理藏书。我一口答应了下来，但没想到他要的书居然是礼部新编的《初级算学汇编》。这是最新的科考书籍，其中很多题目甚至是今年某些地区乡试的题目。我也是因为不参加此次秋闱，刘典籍才将这书交给我整理归档。”
　　“我告诉熊夫子，这不符合国子监的藏书管理规定，而且也不符合大雍律法。这个忙恐怕我不能帮。但熊夫子却说让我想想我娘。我以为，他的意思是，若是我不按他的要求做，他便不会再给我药。我一方面担心我偷藏书东窗事发，会被革去功名与科考资格。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帮熊夫子拿书会让我娘继续忍受病痛。纠结之下，我请假回了趟家，却发现我娘痛的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
　　“我爹哭着告诉我。熊夫子的下人，一个名唤熊二的来过。他说，熊夫子的药其实含有配方特殊的五石散。虽可有效压制疼痛，但却不能中断，否则疼痛兼药瘾发作，其剧烈程度更甚从前。”
　　“于是，我只好答应了熊夫子。替他偷了那本《初级算学会编》。自那以后，我彻底成为替他做脏事的人。所幸他还算守信用，没有给我娘断药，也没有让我受到处罚。”
　　“比如算学书籍那次，后来我听他说这书是给他远在西南的堂弟用的。但他堂弟太蠢，暴露了这本书的存在。事后他爷爷另外找人顶罪，我和他都安然无恙。”
　　“前段时日，他忽然派人给我传话，让我替他背锅，说我替换了学生的试卷。他特意提到了我娘，我自然同意。我已经做好了被国子监开除的准备。但是，在熊夫子强大的背景下，别说是顾祭酒，就是林大人也无法深究。我的处罚依然很轻，这让我喜出望外。”
　　“直到前几日，熊夫子的下人，也就是那个熊二，忽然找到我。我以为熊夫子又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但不曾想这熊二居然一闷棍给我打来，我当场就晕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庄子里。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引得熊夫子不开心，但我知道自己必须逃走。因为我担心家中爹娘和妹妹。”
　　“于是我找准机会，翻窗跑了。逃出去后我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京郊。我回到京城后发现爹娘和两个妹妹都不见了。我知道这肯定又是熊夫子做的，但我依旧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我听说一个叫李亭的士子也失踪了。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汪明伸长了脖子。这向进若是所言属实，那熊杉的罪过可就大了。说不定还涉及到熊太师。
　　向进自嘲的笑笑，“当日熊夫子让我给他顶罪，并没有交代清楚他替换了哪些学生的试卷。故我见戴西和谢骞在争执，以为只有他们两人。所以对林大人和顾祭酒也是这样说的。”
　　“没想到后来我才知道，熊夫子还换了李亭和萧毅的试卷。估计当时当着林大人的面，熊夫子有些慌张，忘了这一茬。后来才想起，他担心林大人继续调查，查出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所以他急了，派出他家的下人熊二将我和我的家人，还有李亭带走。”
　　说到这里，向进朝汪明行了个大礼，“草民恳请大人派人寻找我的家人，特别是我娘，她身患重病，耽误不得啊。”
　　汪明长长的叹了口气，让一个官差拿出已经记录好的供词，“本官知道了。画押吧。”
　　此事牵扯重大，很可能还涉及到太师熊风，他一个京兆尹绝不敢独自接这案子。他必须去找刑部和大理寺。
　　*
　　没过多久，皇帝就收到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上报，详细记录了向进所言之事。
　　他没想到，为了掩盖帮人作弊，熊杉居然还被挖出了更多作奸犯科之事。泄露科考内容、使用朝廷禁药五石散，单这两者之一就足够分量，更何况还有非法拘禁和疑似杀人灭口。
　　“陛下，此等奸恶之人实在是我大雍王朝的毒瘤，臣愿意尽心调查，还百姓一个安稳与公道。”刑部尚书严厚道，他是皇后的亲生父亲。
　　“朕知道您嫉恶如仇。可是皇后一直担心您年纪大了，怕您动怒伤肝。这次的事您就别管，朕看着都火冒三丈。”皇帝微笑道。他才不能让严家插手此事，否则熊家彻底完了。
　　身为君主，他很懂制衡之道，严家和熊家，一方代表太子一方代表四皇子，形成一股平衡，哪一方太强都不行。近来熊家势力越发庞大，他很想敲打。刚好机会来了，他不介意让熊家掉一块肉下来，但他还不想让熊家死。否则，太子将会独大。
　　“古卿！”皇帝看向垂手而立，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大理寺卿古思，“你们大理寺来办此案吧。”
　　“陛下，臣已年迈，老眼昏花，恐有心无力啊。”古思连忙摆手。他为人最是懒散，还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容颐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古咸鱼。
　　严厚见状连忙继续争取，“陛下，您看古大人确实身体不好，还是让臣来吧。臣保证不气，不……”
　　“古大人别担心，大理寺少卿甘泉年富力强，可担此重任。”皇帝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严厚，“当然，若是甘少卿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也要大力协助。”
　　甘泉是中立的纯臣，不会像严家太子党那般对熊家下狠手。加之甘泉前几年担任钦差大臣就和熊家打过交道。这次让他主导调查熊杉最是合适不过。但是甘泉职位不高，很多时候可能调动不了人手，所以他又让严厚在一旁辅助。
　　如此安排，甚好！
　　“就这么定了。”皇帝道。
　　*
　　甘泉收到皇帝口谕的时候，正和一家人吃晚饭。看完那向进的供词后，他气的摔掉了筷子，“无耻至极，居然用五石散控制别人的娘亲。”
　　甘家另外几人也义愤填膺。
　　“泉儿，你一定要好好调查，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为民除害啊。”甘泉大哥道。
　　“这是自然。”甘泉道。
　　“对，二叔，还要为小容出口恶气。”甘霖道，“他最近可被那熊家欺负惨了。”
　　“最近？”甘泉有些疑惑，他知道熊家想害容景，但这不是容景在西南时候的事吗？乡试时熊林企图陷害容景，败坏他的名声。容景回到老家后熊连派人暗杀容景。
　　但是到了京城之后，熊家就收敛了很多，太师熊风毕竟是谨慎之人。
　　“是呀。二叔，你们不知道吧，这次熊杉之所以露出马脚，也和容景有关。”
　　他将那日国子监门口发生的事情同甘泉和爹娘妹妹讲了，“若是没有小容让顾祭酒拿出试卷比对，只怕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那熊杉依然还是得意的国子监夫子，那谢骞和萧毅顶替入学，亦是无比得意。只可怜那戴西和李亭。”
　　“所以小容得罪了熊杉，依熊家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之前我一直好奇小容怎么好几日没来我们家了。我以为他病了，来京城水土不服。于是去他家探望，没想到他却让我赶紧走，怕牵连上我。说是有人威胁警告他。我问他是谁，我说我和二叔在大理寺可以为他出头。他苦笑道，对方并无实质伤害举动，只恶心骚扰，按律法不好处置，而且会让人觉得大惊小怪，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为几句言语骚扰出动，对二叔官声有害。故他决定在家躲一段时间再说。”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果然远远的看见一个脸上长着瘊子的人在他门外骂人，这人一见我出来就跑了。现在想来，此人应该就是熊杉那个名为熊二的下人。”
　　甘泉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容明焉真是个君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一定要好好查办熊家，为容景日后的生存安危扫平障碍。
　　166-3
　　甘泉很快制定了策略，他先打探了一番熊家的消息，得知熊杉确实如熊太师所说的那样，一直关在祠堂中闭门不出。只他的下人熊二偶尔会出府，不知为他去办什么事。
　　“去调查熊二，他脸上有个大瘊子，特征很明显。”甘泉又道，找到了熊二，就能核实那向进所言是否属实，也能找到李亭和向进家人的下落。
　　但出乎甘泉意料的是，他们没有找到熊二，却发现了熊二的尸体从熊府中被抬出来。
　　“喝醉了酒，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碎瓷片上，死了。”仵作验完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好巧！”甘泉冷笑一声，虽然收到的情报确实显示熊二酗酒，但这么多年他都没把自己醉死，怎么现在忽然就醉酒身亡了。
　　眼见熊二这条线断了，他只能继续寻找别的线索。比如李亭和向进家人的下落。
　　这一次，他格外顺利。
　　向进说，他是被关在一处京郊庄子里的。甘泉猜测这很可能是熊家的院子。故他对那个方向熊家所有的宅子，一共三座，展开了调查，然后在其中一座的地窖里，发现了向进的父母和两个妹妹。几人又饿又渴，显然被关押的这段时间过的并不好。
　　“那天，是熊二带着一伙人到了我们家中，将我们打晕带走的。临昏迷前，我听他说都怪我家进儿不问清楚，漏报了两个人，若是林大人继续追查，他家少爷肯定会遭殃。”
　　甘泉点点头，事件整个线条的因果逻辑都很清楚了，熊杉的动机也说得通。下面就等找到李亭，来个最后的人赃俱获了。
　　又过了几天，依然没有李亭的下落，眼见熊杉的禁闭就要结束，他又会回到国子监工作。而熊风也将慢慢再度回到朝堂。甘泉只得决定先行审问熊杉。
　　在决定召唤熊杉之前，他意外的遇到了一个前来报案的人。
　　见到来人，甘泉很是诧异，但一想到此人竟是这回作弊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他还是耐心的听了此人的讲述。
　　“本官明白了。届时那熊杉定不会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要你能出来作证，本官定然为你追回损失。”虽然心中的怪异之感越发浓烈，但甘泉还是这样承诺。
　　无论如何，能借着这回的事情让熊杉甚至熊家倒霉，是他乐意看到的结果。
　　＊
　　这一日，熊杉刚刚结束了祠堂生涯，正打算去国子监继续教书，然而他刚一走到国子监的大门口，就见有官差守在那里，对他道，“熊夫子，请跟我们走一趟。”
　　熊杉不明所以，但他牢记爷爷熊太师的叮嘱，面色和蔼道，“好的。”
　　在官差的带领下，他来到了大理寺。甘泉坐在公堂之上，面色威严。
　　“熊杉，有人告你利用国子监夫子之便，为某些学生作弊提供方便，将一些学生的试卷替换为另外一些学生的。你可认罪？”
　　熊杉自然是不认的。他早已找好了向进这个替罪羊。而且，他毫不担心向进会出卖他。毕竟，向进母亲的疾病痛苦，乃至性命可是掌握在他手里。
　　“大人，这其中多半是有什么误会。事情是向进做的，我并不知情，而且他也受到了处罚。我不知是谁如此无聊，想要诬陷我，浪费大人宝贵的时间。”熊杉态度诚恳、语气无辜。
　　“是吗，可是很多人当时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向进说他只替换了谢骞和戴西的试卷。可是后来经过查证，一个名为李亭的学子试卷也被换了换给了一个名为萧毅的学生。这萧毅的父亲是忠勇伯。而李亭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甘泉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认。“你与谢骞和萧毅交好，又都是贵族子弟，而向进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起。”
　　“你说，是不是你？若是你能坦白，本官可以从轻发落。”虽然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甘泉还是决定给熊杉一个机会，但他相信熊杉不会珍惜这个机会。
　　果然，熊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大人。向进或许慌乱，或许忘记了。你去问他呀，指着我质疑干嘛？”熊杉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是谁在污蔑我？大人不去责罚这等乱嚼舌根的小人，却在毫无凭证的情况下将我传唤问询，大人这大理寺少卿也当真贤明。”
　　他要告诉爷爷，让爷爷找准机会弹劾这甘泉。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居然也如此嚣张。
　　“这么说你不承认咯。”甘泉冷笑。
　　“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认？”熊杉同样不甘示弱。“就算大人严刑拷打，没有做过的事情我还是不认。”
　　“好，本官看你嘴硬到几时？”甘泉大声道，“传证人！”
　　一个人影在官差的带领下款款走入，熊杉一见来人就呆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骞。
　　“你怎么来了？”熊杉大惊，谢骞疯了吗？他和自己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么可以过来指证自己。
　　“我为什么会来，你心里没数吗？”谢骞怒气冲冲道，“我给你那么多银子，请你帮忙让我进国子监。后来失败了，我不仅这次没进入国子监不说，陛下还下旨将我彻底拦在国子监门外。我也没有怪你。只要求你将我的银子退给我，再给我一些补偿。你们也同意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骞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用这样的银子来诓骗我！”
　　他拍拍手，一个官差很快奉上一盘银子，谢骞拿起其中的一块，重重扔到地上，银子瞬间碎成几瓣。露出表面一层薄薄的银壳和内里的铁砂。
　　*
　　其实，那日谢骞向甘泉告状时，将这银子拿出来的时候，甘泉也蒙了。他一开始以为谢骞在胡说八道。毕竟熊家可是堂堂大家族，不缺这几千两银子，也不会做如此下作的事。
　　可是，他转念一想，这熊家都已经干下了那么多无耻之事，偷换银子的事也不足为奇。而且，听那谢骞描述，当时给他送银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熊二。
　　“那日熊杉在祠堂罚跪，熊太师接待了我。他承诺我，说会将银子连本一千两带补偿二千两，共计三千两，一起赔给我。只是他们手头一时半会儿没有那么多现银，请我等几日。我想着堂堂太师，肯定言出必行，就同意了。过了几天，熊家果然将银子送来了，当时来的是熊二，我见数目对的上，便让下人将银子放到一边。直到某次需要急用，拿起来感觉分量不对，这才发现其中玄机。”
　　“当时我气坏了。我很想立刻找到他们问个明白。堂堂显赫家族，堂堂太师居然如此不要脸。但我转念一想，熊二当时送银子的时候，我并没有当着他的面核验。现在再找过去，他们不认怎么办？于是只得忍下这口气，但我就不是个能忍的！我忍了几日，只觉得浑身都不舒畅，于是我决定就算豁出自己面子不要，也要扒下他们的一层皮来。”
　　谢没有告诉甘泉。他之所以来大理寺报官，除了觉得忍不下这口气之外，还和前几日他在酒店八方楼包厢听到的传言有关。
　　那日他心中苦闷，决定出去借酒浇愁，在街上听到有人说八方楼新酿的桂花酒不错。于是他来八方楼开了个包厢，一个人闷闷的喝酒，他没有叫平日里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有叫方薇。因为他觉得自己太蠢了，怕他们笑话他。
　　透过简单的遮断，他听到隔壁包厢传来的说话声。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陛下要查熊家。”一个声音诧异道。
　　“嘘，小点声，确实是真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证据。”又一个声音道，这声音又小又低，生怕被人听了去。
　　谢骞连忙放下手中的酒壶，起身站到墙边，将耳朵贴到墙上偷听。
　　原来是这样啊，皇帝觉得熊家势力过大，早就想对他们下手了。所以一直令人寻找熊杉在国子监当夫子违法乱纪的证据。
　　等到隔壁房间的人走后，谢骞眯起眼睛，思虑了片刻，然后往刑部尚书严厚的府上而去……
　　他或许可以和严家做一笔交易。
　　*
　　甘泉自然不知道这些。从谢骞的描述，他猜测，或许是熊二换了银子据为己有，担心被熊杉和熊太师发现，所以才借酒浇惧，不小心断送了性命。但无论如何，甘泉相信谢骞的证词，谢骞若不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决计不敢状告熊家。因为谢骞现在孤身一人在京城，可以看做凤阳王留给皇帝的质子。谢骞不会轻易得罪熊家这样的京城大族。
　　故不管是熊杉的主意也好，还是熊二的自作主张也罢。谢骞的这番指证都是熊杉帮助他作弊的有利证据。
　　“既然你们如此戏弄我，也别管我对你们不义。他——”果然，谢骞指着熊杉大声道，“才是真正帮我和萧毅作弊的人！”
　　熊杉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两步。
　　“不，不，不可能，你一定是被人骗了，谢兄。”他不可置信的摇头，“赔银子给你，是爷爷的决定。他绝不会用假银子骗你。一定是有人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的捂住嘴！
　　下一瞬，甘泉冷冷的声音响起，“在座各位都听到了，熊杉亲口承认是他做的。而且熊太师明知此事还帮他遮掩。”
　　熊杉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该如何辩解。
　　“熊杉，本官判你返还谢骞的银钱，为避免你们再次用假银子蒙混过关，本官将派人监督，你可服气？”甘泉道。
　　熊杉点点头，神色木然，糟糕了。他心道，这次回去一定会被爷爷责罚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甘泉问。
　　熊杉咬咬嘴唇，“是我不对，不该自己做了错事，却让向进背锅。我会同戴西和李亭道歉，让他们回到国子监读书，并给他们补偿。将我收受的不义之财还给谢兄和萧兄。”
　　事已至此，不如老实认错。爷爷说了，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等下来之后再问问谢骞是怎么回事。谁这么胆大包天，偷换了自己赔偿给他的几千两白银。
　　“甘大人，我已经认罪，可以离开了吧？我想早点回去，弥补我犯下的过错。”熊杉已经恢复了正常，又成了那个礼貌厚道的夫子模样。
　　甘泉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若是一般人见了，都会叹一声好个知错能改的读书人。但是，已经知道了熊杉真面目的自己只觉得可怕，这些人是怎样一面做着恶事一面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正面的。
　　“你没别的话说了吗？”甘泉冷笑。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是容傲天复仇，涉及的人多，有点复杂。


第167章 国子监（三合一）
　　167-1
　　熊杉眨了眨眼睛, “多谢甘大人今日教诲，我日后定将当好生约束自己, 不再做出这等令人不齿之事。”
　　我一定找个机会, 让爷爷好好参你一本，你这个大理寺少卿怕是做到头了。熊杉笑的和蔼，心中却很是怨毒。
　　甘泉自然不信他的鬼话, “那我再问，你为何让那向进替你背锅？你们之间是何关系？”
　　熊杉忍住骂人的冲动, 耐心解释道, “我曾经帮过他几次, 他对我感激于心，故主动帮我认错。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任由他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等回去了我一定向他赔不是。”
　　甘泉被他气笑了，“好个助人为乐，又不忍推辞的好人啊。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做完了。”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胆熊杉, 你是否用朝廷禁药五石散控制向进的母亲，逼向进为你做见不得光的事。如帮你窃取国子监的藏书《初级算学汇编》, 寄给你在西南的堂弟熊林, 为他乡试谋取便利！”
　　熊杉闻言只觉得肝胆欲裂, 这可是他和向进之间的秘密。他一直以来做的极为隐蔽，除了向进一家, 他自己还有熊二，再没别的人知道了。
　　等等, 熊二, 熊二前两日在自家房间中醉酒身亡,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和替换考生试卷的性质不一样，后者虽然也不道德，但最多被诟病为师德不端。自己日后好好表现，总会让人慢慢淡忘。
　　而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他人，盗取科考机密书籍，无论是其中哪一条，都可以让自己这辈子彻底完蛋，再无翻身之日。
　　“甘大人，您在开玩笑吧，我就是国子监一个普通夫子。换试卷的事我能做到。可什么五石散，什么科考书籍，我真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反正现在熊二已死。甘泉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就来诈自己。自己一定要稳住。毕竟向进绝不可能出卖自己。
　　除非向进不顾他娘死活了。
　　“呵呵。”甘泉冷笑一声，拍拍手，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向进。
　　“向进。你听到他刚才的话了吗？你认同吗？”甘泉问。
　　“他胡说八道。”向进居然一口唾沫吐到熊杉的脸上，“熊夫子，斯文败类就是形容你吧。你将我娘亲，将我一家害的好惨！”
　　熊杉彻底傻眼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先是谢骞，然后是向进，这些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怎么纷纷赶着指证自己。
　　“向进。”熊杉的语气冷了三分，“我知道你因为你娘的病而担忧烦扰，但你也不能胡乱攀咬我。你可知污蔑亦是有罪，到时候我看你被罚，你家人，你娘又当如何？”
　　说罢，他深深的看了向进一眼，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若是向进不改口，他就会不再给向进五石散。到时候，向进娘会受尽痛苦，以极其难看的样子死去，毫无尊严。
　　向进却毫不慌张，恶狠狠的回瞪着熊杉，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让他无比煎熬。但是这一次，熊杉再也威胁不了自己。
　　*
　　许是苦尽甘来，大理寺的人救出他的家人后，见他娘情况糟糕，便将他娘送到京城中一家有名的医馆。
　　在这家医馆中，他们遇到了一位辗转于全国各地，到处学习收治病人积累经验的游医。这游医告诉他们，就算怪病缠身且已经服食了这么长时间的五石散，向进娘的病也并非无药可治。
　　首先，他们需得离开寒冷的京城，到温暖潮湿的南方生活，再按时服用医馆大夫开的药，平日里少操劳些，多吃些蛋奶鸡鸭鱼肉，多散步发汗……
　　一系列搭配调理下来，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运气好的话三四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这游医边同他们讲治疗方案，边将原理一一与医馆大夫探讨分析。大夫们听的不断点头，纷纷表示此办法安全可行。
　　向进一家又是惊喜又是感激。特别是向进，对这游医又是磕头又是行礼。一家人将目前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这游医。和熊杉不同，游医没有拒绝。这让他们一家彻底放心。
　　与此同时，向进一直压抑的，对熊杉的怒火却疯狂的滋生。思虑再三之下，他决定将熊杉所做之事公之于众。否则，对不起自己和家人遭受的苦难。
　　他原本还担心熊杉打击报复，可甘泉说了。等这案子一了结，大理寺会亲自派人护送他们一家离开，并保证将他们送到目的地。甘泉让向进别有后顾之忧，只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熊夫子，你休想再以娘要挟我。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吧，你不会以为我娘我爹我妹妹还在你手中，被你控制在京郊的庄园内吧。”向进冷笑。
　　熊杉闻言疑惑的皱起眉头。什么逃跑？什么庄园？这向进的意思是，自己囚禁了他，还囚禁了他的家人。
　　“胡说八道，我前几日还派熊二给你……”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停住。他前段时间还派熊二给向进的娘送了五石散，何来关押一说。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愚蠢。
　　但让他更觉得奇怪的是，向进为何也指证他尚未做过的事，就像刚才的谢骞一样。
　　等等，这不对劲……
　　“大人，有人陷害我。”熊杉终于反应了过来。肯定是有人专门给他挖了个坑。“我并没有控制向进的家人，他们在胡说八道，他们受人指使，故意污蔑我。这一定是熊家的仇家所为，他们意不在我，而是整个熊家。”
　　但甘泉却看也不看他，而是朝向进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先说那《初级算学汇编》吧，其实当时我是拒绝的，但熊夫子用五石散控制我娘，我不得不从。担心事情败露后会革除我的功名，我也特意留了一手，我在偷出的那本书上做了暗号，是这样的……大人可以核实。”
　　甘泉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前几日向进来大理寺报官的时候就说过这个细节。他立刻飞鸽传书给西南巡抚郭辉，郭辉也很快回信，说那本算学书上确实存在向进所言的记号。
　　熊杉见两人不理会自己，不由得加大了声音，“我请求审讯暂停，并将此事通告我爷爷太师熊风，与我父亲兵部侍郎熊绵。”
　　他不得不搬出家中的长辈了，此刻他已是满头冷汗。他原本以为，今日甘泉叫他过来是为了国子监考试事件的后续，没想到居然还牵扯到了以前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一个人肯定搞不定，必须请爷爷和父亲出面，要是今日他坐实了这些罪名。他们熊家将会彻底完蛋。
　　甘泉淡淡的瞥了熊杉一眼，“若是你再扰乱公堂秩序，打十个板子。”
　　熊杉脸色一僵，不敢再说。一时间，他脑海中千回百转。到底是谁要害自己，要害熊家，甚至买通了谢骞和向进一家。是严家吗?还是熊家其他时候得罪的敌人……
　　甘泉对向进点点头，“继续！”
　　向进接着道，“后来熊林因陷害他人，此书被暴露了出来。为了平息物议，也为了保护在国子监中的熊夫子，熊太师让一个礼部的官员顶罪。因为此事和我有关，我有些担忧，那段时间一直向熊夫子求证。熊夫子被我问的不耐烦了，于是告诉我说，那个礼部的官员欠了赌场几百两银子，是他们熊家帮忙还上的。大人也可去求证，我绝无虚言。”
　　甘泉的声音幽幽传来，听在熊杉的耳朵里如同阎王催命。
　　“去找严尚书，告诉他可以搜查了。看看能否在熊家搜出五石散。”
　　熊杉只觉得自己脑子嗡了一声，随后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晕了过去。
　　爷爷，您一定要顶住严厚的压力，不能让他搜查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熊杉想。
　　*
　　熊杉离开熊府后，熊风也准备出去散心，刚一走到他家宅院所在的巷子口，就见两个面容秀丽，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招摇而过。熊风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默默的看着她们窈窕的背影。
　　最近因着熊杉的事情，他必须谨言慎行间，下属送给他的美女，怕是要拒绝了。
　　儿孙不孝，连带着他也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消受美人了。熊风在心中叹了口气的同时，一阵娇笑与说话声顺着微风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嘻嘻，真不愧是容解元，太俊了。”
　　“而且他还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告诉我去集市该怎么走。”
　　“以后我们多来书肆一条街逛逛，说不定还可以碰到他。”
　　容解元，今年大雍王朝各地的解元只有十三位，姓容的只有一位，就是容景。
　　熊风想了想，回家先叫了个下人出去打探，然后换了一身干净整洁但却有些发白发旧的衣服，使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人那样。又叫了个随行的下人与自己一同缓步出发，往书肆一条街而去。
　　他想去会会这个传闻中的容景。
　　书肆一条街，顾名思义，一条街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肆，这是只有在京城才能见到的盛景。熊风没走几步，就见之前派出去打探的下人满头大汗的跑回来了，在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熊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随后往一家铺面不大的书肆而去。刚一到门口，他就发现里面的女子特别多，而且都在往一个方向瞄。
　　那里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
　　这人会是容景吗？熊风有些不确定，他不知道容景长啥样，所以让打探的下人去书肆一条街中找长得最好看的年轻男人。因为据传容景玉树临风，让人一见难忘。
　　但是，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容景。正当熊风思虑之际，就见这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庞。店里店外的小姑娘们纷纷发出娇羞的惊呼。
　　熊风则当场后退两步。
　　容颐，这是年轻时的容颐！他回来了！
　　167-2
　　容景正在翻阅一本注解尚书的书籍，忽然感到身边一个人正注视着她。她抬头一看，就看到了一个鸡皮鹤发，双眼耷拉的老人。她朝这老人点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熊风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好品貌，随后不经意道，“年轻人，你是专攻书经的吗？”
　　容景笑着摇摇头，“学生的本经是周易，但学生觉得治学当博览群书。”
　　熊风见她态度不卑不亢，心中感叹更甚，这容貌这气度，若是他熊家的子孙就好了。他点点头，“你觉得此书如何？”
　　容景思索片刻，“很是不错。”
　　熊风哈哈大笑，“你这话一听就是外行。”
　　容景鞠躬道，“愿闻其详。”
　　熊风矜持的嗯了一声，随后走到她面前，指着她正翻看那页上的一处，道，“此处注解有误，应为……”
　　随着他的讲解，容景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熊风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他可是当朝的太师，亦是知名的大儒，与那林霄名声也不相上下。林霄以治诗经擅长，而他则是当世书经注解的第一人。见容景眼中真诚的崇敬，他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听着容颐的教诲，带着恭敬与崇拜。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站到了容颐的对立面呢……
　　是从有人给了自己几百两银子，让自己收集容颐的黑料开始？还是当时的皇帝，现在的先帝给自己承诺，若是能告发容颐，就给自己一个垂涎已久的职位时起呢？
　　还是，他觉得容颐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天马行空的时候呢……
　　总之，他记不得了，往日不可追忆。昔日风光的五经全才，惊鸿巨儒容颐早已成了一捧黄土，沾染着累累的骂名。而在容颐面前谨小慎微的自己则成了仕林仰望的太师，给容颐的曾孙讲解尚书。
　　世道轮回，何其讽刺！
　　“老先生，请问这句又作何解释呢？”容景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见熊风面色有异，容景关心的问，“先生可是身体不舒服，都怪学生不好。先生，不若我们去个茶坊，学生请您品茗可好。”
　　看着年轻的“容颐”，熊风沉默片刻，同意了。
　　“学生容景，巴府锦州简宁县人士。请问先生如何称呼？”容景鞠躬道。
　　熊风一愣，他自然不能让容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就叫我老编修吧。”熊风叹了口气，他曾经高中榜眼，然后到翰林院当编修，在容颐手下工作。他当时年纪最小，容颐叫他小编修。
　　容景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后欣然道，“恭敬不如从命。”
　　＊
　　熊风和容景来到了书肆附近的一间茶坊。熊风的两个下人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因为熊家的又一个下人找到了他们。
　　“太师大人呢？”这下人急得快哭了，“严尚书带着一大群人来咱们府上搜查。侍郎大人被调到外地不在京中，大少爷也不在国子监，找不到人。其余的少爷夫人小姐根本拦不住严尚书他们啊。”
　　原来，今日熊杉离开熊府没多久，严厚就带着一群人闯进来，说是奉命搜查熊家。至于要查什么，他却没有明说。熊府的几个夫人试图阻拦，却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熊太师了。
　　“太师大人刚才进了那家书肆，然后，然后，也不见了。”跟着熊风的两个下人同样急得直跳。
　　“我们分头找吧。”一个下人咬牙道。另外几人立刻散开，在书肆一条街中各处搜寻了起来。
　　其中一个下人路过一张毫不起眼的狭长窗户时，屋子里的容景眯起了眼睛。严厚已经开始了吗……
　　她特意找的这个隐蔽位置，希望不要太快被熊府的下人发现吧。虽然，就算熊风现在回去，一切也晚了。
　　但她还是想尽量拖延熊风的时间，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数。
　　“编修先生，您喝这茶，里面加了人参，最是补气，您再帮学生看看这段可作何解读……”
　　容景就如同一个好学的学子遇到了名师那般，缠着熊风各种提问。熊风初时还有些不乐意，因为他今日本是为了试探容景的深浅而来，并不想在容景身上花太多的时间。没想到这容景居然是个书呆子，他不过同容景说了几句话，容景就被他的才学倾倒，口称学生，将他带到一个清幽的茶室，上了最好的茶，叫了最好的果子点心，还焚上最昂贵的熏香，可谓是礼待至极。
　　容颐的曾孙居然将他奉为座上宾，尊为老师。一时间，熊风觉得有些怪异。但很快，这股怪异又被一股微妙的快感取代。容颐若是泉下有灵，见到这一幕只怕得气疯了吧。
　　他决定了，既然容景诚心诚意的发问了，他就大发慈悲的告诉容景。当一回容景的老师，指点容景一番。总之今日他也无事，还可以近距离观察容景，看容景是否真如传言那般精艳绝伦。
　　很快，他就知道了，容景不是名副其实，而是实超其名。容景对经义理解深刻灵活，举一反三，思维敏捷。在他见过的所有读书人中，容景或许不是才学最好的，但一定是潜力资质最佳的。要是假以时日，容景的成就，绝不会在昔日的容颐之下。
　　熊风也是读书人出身，也有几分爱才之心。他甚至一度起了念头，要不就放过容景吧，让容景就这样走下去，顺其自然的走下去。毕竟容景出生的时候，容颐已经死了好久。
　　但立刻，他就否定了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
　　熊家将会是天下第一书香大家族。能被世人牢记的，只应该是自己和自己的孙儿。才华再好又如何，谁叫容景与自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又陪容景聊了一阵，确定容景只是一个单纯的读书人后，便试探的开口了，“我听你的名字有些熟悉，现见你才学也算不错。我方才回想起来，你该不会就是今年西南四府的解元吧？”
　　容景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难为编修先生也听过我的名字。”
　　熊风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一片赞许之色，“怪不得你如此才华横溢，只怕明年春闱的会元也将被你收入囊中。”
　　他想知道，容景对明年春闱到底有几分把握。
　　“哈哈。”容景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连连摆手道，“这就不一定了。我乡试之所以夺魁，是对手太弱。”
　　熊风一下子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首先是罗鸣，其实他才学不在我之下，但只能说我运气好，乡试的题目对我更有利罢了。”说起罗鸣，她的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但很快又变得不屑起来。
　　“至于乡试的其他人，则完全不行。”容景捂住嘴巴，似乎在说什么恶心的东西，“特别是那西南布政司使的儿子熊林，人长得又丑，学问又差。这也就罢了。关键他的鬼心思还特别多，为了显示他并不是才学不佳而是因为病弱才不能好好发挥，编修先生，您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居然往自己脸上涂粉，他装病！说起来真是笑死人了啊，您可以想象，一个长得难看的大男人，走一步咳三声，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太惨不忍睹了。人们虽然叫他病美人，但背地里谁不说他丑人多作怪呢？”
　　随着容景的话，熊风面色越发阴沉，“堂堂解元，就是如此在背后乱嚼舌根子的吗？”
　　容景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自继续道，“我们都在猜测，熊林这一招是跟谁学的，开始我们都以为是他的父亲，西南布政司使熊风。但直到进京后，我才知道不是。”
　　“我怀疑是熊太师。”容景靠近熊风，语气格外恶劣，“因为我见到熊太师的另外一个孙子也和熊林一样，不要脸且无耻。”
　　“编修老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吧，熊太师还有个孙子，叫熊杉。据说乡试连个经魁的名次都没有，却可以在国子监当夫子。肯定是走了后门。他若是老老实实在国子监教书也就罢了，可他居然给那些权贵子弟牵线搭桥，让他们顶替那些普通人家的优秀学子。后来这事情当众曝光了，他居然找人替他背下这个罪名。”
　　“这熊杉和熊林，虽然无耻的方式各不相同，但都一样不要脸。而且都姓熊，显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们的这番做派，肯定是来自他们的祖父熊太师。说不定熊太师当年就是靠着这些无耻的做派，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熊风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气血上涌不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老血咽下去，对容景怒目而视道，“容景，枉你还是解元，怎的如此没有口德。”
　　容景终于停止了自言自语，看了他一眼，笑了，“编修先生，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忧我乱说话得罪了那熊太师。但您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只对您说。您才学这么好，我担心那熊太师嫉妒，尤其您已经致仕，熊太师要收拾您简直轻而易举。我劝您有条件还是离开京城……”
　　看着容景嘴巴一张一合，滔滔不绝，熊风很想将他的嘴撕烂，然后将他就地打死。但熊风知道，自己不能。自己甚至不可以闹出稍微大点的动静，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让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
　　眼见容景口中甚至出现了污言秽语，往上辱骂熊家祖先，往下诅咒熊家后人，熊风终于忍无可忍，咬牙道，“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他面色铁青的起身朝门外走去，看也不看容景一眼，没想到容景却不肯放过他，竟然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嘴里还不断嚷嚷道，“编修先生，您就听学生一言吧，这熊家不是好相与的，您——”
　　“什么熊家，小……容景，你怎么在这里？”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容景回头一看，原来是她乡试时的主考官云显。
　　云显虽然叫住了容景，目光却一直黏在熊风身上。在熊风惊奇的目光中，他得意一笑，行礼道，“下官云显，见过太师大人。”
　　167-3
　　容景眨了眨眼睛，似乎辨认了一会儿来人是谁，方才行礼道，“学生容景，见过云大人。”
　　她又看向熊风，“云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这位老先生应该不是太师大人。”
　　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云显恨不得大骂你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小登徒子。但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怒气，微笑道，“那你说他是谁？”
　　因为他那个好侄儿要求他今天必须陪这个小登徒子演戏！
　　*
　　“舅舅，答应我。你就配合明焉一回吧。”祁叡面露哀求，“这熊家不仅是容家的仇敌，也是我们云家的对头啊。你难道忘了吗，当年他们不仅传出‘生而知之，祸国殃民’这样的谶言污蔑雷山公。也让钦天监构陷母妃，说她怀着凶星，日后将会颠覆大雍王朝。”
　　随着祁叡的话，云显神色松动。他知道，若是没有熊家兴风作浪，他姐姐不会几度差点香消玉殒，祁叡不会一出生就改名换姓在他云家生活，真正的昭阳公主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惨死深宫。
　　“好吧。”他闷声闷气道，虽然很恨熊家，但一想到要与那个觊觎叡儿美色的小登徒子联手，他还是有些郁闷。
　　尤其是，这个小登徒子表演的时候，表情还格外怪异。只见容景夸张做作的捂住嘴巴，哇哦了一声，“学生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的尊姓大名，但他自称老编修。若他是太师大人，一定会与学生言明的。”
　　云显呵呵，“你不知道吧，熊太师是榜眼出身，做过一段时间翰林院编修。”
　　“下官说的没错吧？太师大人。”云显挑眉道。
　　熊风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激荡与翻涌。他该怎么回答？承认自己的身份吗？不行，堂堂太师出现在这里会见仇敌的后人，而且还是在皇帝要求他反省思过的情况下，怎么看都非常可疑。说出去一定会引发掀然大波的。
　　如果自己不承认，万一那云显一根筋上来了不依不饶怎么办？
　　一时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那里，难受极了。
　　容景忍住狂笑的冲动，倔强的摇摇头，认真道，“编修又不一定是翰林院的。而且这位老先生衣着朴素，根本不像个太师。”
　　“再说了，太师大人怎么会主动走来指点我的学问，还纡尊降贵的陪我聊天。云大人您最清楚不过，太师大人孙儿乡试的时候还害过我。太师大人只会恨我，怎会如此好心的对我。”
　　“所以，老先生您定然不是太师大人。您只是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好人，是吧？”容景微笑道。
　　容景一口一个太师大人，叫的熊风脑壳发疼。这个一直以来让他引以为豪的官职，此刻从容景的口中叫出，让他心惊肉跳。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随着三人的交谈，在他们周遭已经围了不少人，这些精力充沛的吃瓜群众从他们聊天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三人的身份，开启了吃瓜互助消息共享模式。
　　“那个长得俊又年轻的原来就是今年西南的解元容景啊，果真是一表人才。长得俊的中年男人是文渊阁大学士云显。长得难看又老的，目前身份存疑。”
　　“等等，我有个问题，容景说熊太师孙子害他是怎么回事？”
　　“据说熊太师的孙子熊林才学不如容景，就想了个歪招败坏容景的名声，他买通了乡试的考生，做了个假的挑战书……”
　　“还有这样的事啊，太坏了。”
　　“不止如此，这熊林还装病，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明明才学很好但因身体限制不能完全发挥的悲情形象。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病恹恹的，他还往自己脸上抹粉，然后被人蹭掉，脸上一块白一块黄一块红，滑稽死了。”
　　“天哪，这还是男人吗？”
　　“不说熊林了，就说面前这个老的，他真是熊太师吗？”
　　吃瓜群众讨论到这里，便停止了交谈，齐刷刷的看着熊风。容景更是伸长了脑袋等待他的回答，云显则皮笑肉不笑的撇撇嘴，伸了个懒腰。
　　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熊风艰难开口，“我不是什么太师，只是个稍微有点才学的普通人罢了。”
　　他深知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于是连忙推开容景，“你且让让，我要回家了。 ”
　　他心里盘算着，等回去后定要想个周全细致的办法好好收拾容景，这小子今日竟然敢如此侮辱他和他的家族。他原本打算在春闱之前放这小子一马，但现在看来，这小子和他曾祖一样，是天生贱命，生来就是讨人厌的。
　　容景却一把拉住他，“学生还没有谢过老先生的教导之恩呢，先生对书经的理解，让人叹为观止。”
　　云显依旧皮笑肉不笑，“容景，你不知道吧。当世治书第一人就是熊太师啊。”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太师。”熊风气的胡子都在抖，还有这云显，他也不能放过。
　　“是不是，您自己心中有数。”云显笑的格外意味深长，围观的吃瓜群众见状又开始了窃窃私语。
　　熊风一咬牙，决定不再和容景与云显二人纠缠，他迈开步子，一脚跨过了门槛。然后和一个下人撞了个满怀。
　　“太师大人，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您快回去吧。”
　　这下人面露焦色，熊风却如同便秘一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呵呵，还说自己不是太师。家中的下人都找上门来了。”云显凉凉的声音传来，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
　　“还真是太师啊，刚才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你笨呀，因为他不想让容景知道啊。”
　　“那他为何鬼鬼祟祟的接近容景？”
　　“他想寻找容景的弱点，害容景让容景出丑，这样就没人再会议论他的蠢货孙子了。”
　　那下人听着这些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是只得重复道，“请您快些回去吧。”
　　熊风却愣在原地，一步不动，若是他跟着自家下人离开，就会立刻坐实自己太师的身份。但看这下人的表情，家中明显发生了大事。
　　一时间，他为难起来。
　　忽然，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熊太师，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再不回去，严厚就要从你的府上搜出五石散了。你那宝贝孙子熊杉，就要被投进大牢了。”
　　“什么？怎会这样？”熊风闻言只觉得一股气血往天灵盖飞速的冲过去，眼前渐渐变得模糊扭曲。
　　“快带我回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一声，随即晕了过去。
　　围观百姓见状，又是一片哗然。他们眼看着这下人背起熊风朝前走去，没多久又有几个下人跟了过来，询问太师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真的是太师啊。破案了！但吃瓜群众依然意犹未尽，在一个热心且胆大者的带领下，吃瓜群众们浩浩荡荡跟着几个下人和熊风，往熊府而去。
　　*
　　“有玄三带着他们，相信明日整个京城就会传遍熊家的事情。”待到人群散去，茶室一个隐秘的角落里，云显和容景相对而坐。“容景，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那熊风气晕过去。”
　　原本目的只是拖住熊风，让他不要阻拦严厚搜查，没想到还有如此意外之喜。
　　“容景，你确实很厉害。”
　　云显难得的没有再叫容景小登徒子。他此刻是真心佩服容景，能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老奸巨猾的熊风气成那样。叡儿和姐姐知道，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容景笑笑，“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菊芳姑娘的药也起了大作用。”
　　刚才茶室中的人参茶和熏香都加了亢奋神经的药材。加之熊风最近一段时日先后被熊林和熊杉各气了一回，心中本就存着怒火，今日容景又故意辱骂激怒他。后来他为了掩饰自己身份的着急，以及被云显戳穿的恼怒，还有对路人议论的担忧。
　　多种刺激之下，终于，当隐藏在人群中的地二说出严厚带人去熊府搜查五石散一事的时候，熊风再也控制不住，将积攒已久的怒火发泄了出来，整个人也高血压发作，陷入了昏迷。
　　“嘿嘿，我表现的不错吧。”地二笑嘻嘻道。
　　“还有我。”梅香也笑道，她和地二一个月前先是在国子监门口引导吃瓜群众造势。今日又在此处将熊家所做之事一一抖出，满足围观群众的好奇心。
　　他们相信，经过围观群众的口口相传，熊家在京城的名望怕是要一落千丈。
　　“还有兰若和竹音，将熊太师引到这里，还有传递消息，干扰下人的天一和黄四。”容景补充道。
　　“但归根结底，还是你安排布置的好。”云显难得的又夸了容景一句。
　　地二和梅香纷纷点头，表示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容景这么聪明的人。云显好笑的看了他们一眼，“好了，都退下吧。”
　　两人行礼离开，只留下容景和云显。
　　云显看着容景，目光微动，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无论这小登徒子多么讨厌，今天他让自己畅快了一把。
　　容景忙道，“云大人，我也不过动动脑子罢了。人力和财力安排全部都是公主殿下操劳。况且，地二那日在熊家屋顶上也偷听到了。熊风打算让我殿试名次靠后，劝说陛下将我发配边远区域。我若是不尽早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的仕途只怕会彻底完蛋。”
　　最重要的是，熊风是让容颐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之一。她在扮成男装，代替真正的容景活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发誓要将容家的仇敌逐一扫除。
　　熊风，熊家，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云显点点头，“你是个重情义的。”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足智多谋手段果决。云显有些庆幸，自己幸好是和容景站在同一边的。
　　“我们也去看看吧。”他说。
　　他想亲眼见到熊家的倒下。


第168章 国子监
　　容景和云显到达熊风府上的时候, 熊府外已是热闹非凡，不少百姓围在门口, 里三层外三层, 各种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在熊府大门口的正中，站着三个人，分别是大理寺少卿甘泉, 刑部尚书严厚，和京兆尹汪明。严厚指挥着一个又一个官差, 在熊府进进出出, 呈上一件又一件可疑的物品。然后再交由他们三人检验。
　　他们三人面前, 站着一脸颓败的熊家众人。
　　“几位大人，你们不能这样做。”熊绵的妻子柳氏道。熊风的妻子早已过世, 熊府由她主持中馈，但柳氏毕竟是个妇道人家，面对来势汹汹的严厚等人毫无招架之力。
　　“等太师大人醒过来，我看你们该做何解释。”故而她只能甩下一句狠话。
　　严厚带人来的时候, 熊太师并不在府上，好不容易找回来了, 人却昏迷不醒, 他们只好叫来府医, 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于是更没有精力应付严厚等人了，只能让他们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在熊府折腾翻找。
　　“夫人请放心，若是你们无辜, 我们日后定当登门赔罪。”严厚笑道, 眼中的冷意却一闪而过。这次证据如此确凿, 熊家怎么可能无辜？
　　他的下属已经搜查出不少让人惊掉大牙的东西, 熊家的形象一落再落。
　　不过，为何搜查了这么久，却还没有查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们在熊府查到了原本应该上贡给皇帝，但却被扣下来的丝绸，茶叶，山珍等贡品。还有一大堆尺度劲爆的春宫图，看的吃瓜群众啧啧称奇，嗷嗷直叫。
　　甚至还搜查出了容颐的几本注书和手稿……
　　但却一直没有收到违禁药五石散，没有搜查到让熊家定罪、定大罪的关键。
　　故严厚不由得有些着急，此刻熊绵在京城之外办公，熊杉被甘泉扣在大理寺，熊风昏迷不醒，情况是最对他们有利。
　　可熊家并不只有这些人，他们的姻亲、下属此刻也在帮忙奔走，甚至闹到皇帝面前。若是皇帝心念一转，勒令他停止搜查，那就麻烦了。
　　混在人群中的玄三见严厚脸上浮现一丝焦色，便朝人最多的地方蹑手蹑脚的走去，随后高喊一声，“大人可以查查那熊二的房间，上次我同他喝酒，听他说他家少爷将某些秘密物品交给他保管。”
　　严厚一愣，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但那里人实在太多，他找不到说话的人。
　　“去搜查熊府下人的房间。”他对一个官差说道。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刚才说话的人，到底是提供线索的普通百姓，还是别的什么人。
　　若是前者，那简直再好不过。若是后者，那就值得深思了。因为严厚总觉得，这次熊家出事，幕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推手，让他们的调查格外顺利。
　　但这人到底是谁呢，肯定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不是太子党……
　　正当严厚思虑之际，几个官差忽然兴冲冲的跑过来，“找到了，大人！”
　　*
　　皇宫。御书房。
　　皇帝头疼的看着为熊太师求情的一众人等，这些都是熊太师的学生、下属、姻亲。他们或是动之以情，或是晓之以理，都请皇帝放过熊家一马。
　　“陛下，太师是两朝元老，一直兢兢业业的辅佐您。正是因为他将所有心思都放到了朝堂之上，放到了君主身上，才忽略了对后人的教育。”
　　“是呀，陛下，那熊杉虽然犯了事。但试问哪个权贵子弟是干干净净的呢。很多人做的坏事比他更多更严重，只是未显露出来罢了。若是对熊家重罚，万一他们不服，到时候来个鱼死网破互相揭露，那整个朝廷便会一片倾轧，不得安宁啊。”
　　“陛下，您想想。熊家若是倒霉，四皇子得多伤心呀。到时候太子殿下只怕不会给我们活路啊。”
　　皇帝头疼的揉着太阳穴。一方面，他确实觉得熊家现在势力太过庞大，不能再任由他们发展下去。
　　另外一方面，这些大臣说的也有道理，熊家是制衡严家的工具，要是熊家大幅度失势，严家就会一枝独秀。而且严家还有个太子……
　　他咳了一声，“传旨下去，让严厚暂停搜查，等候朕的旨意。”
　　一个太监领命，走出了御书房，往宫外传旨而去，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苦着一张脸折返了回来，身后还跟着甘泉，汪明，和一脸得意的严厚。
　　*
　　甘泉三人进入御书房后，看也不看那些为熊家求情的人，径直跪在皇帝面前，开门见山道，“启奏陛下，已查实，熊家罪行如下：”
　　“熊杉利用国子监夫子之便，偷换学生试卷，让权贵子弟谢骞、萧毅，顶替平民学子戴西、李亭入学。事发后又让国子监学子向进替自己揽下罪名。”
　　“担心林大人进一步追查，他让下人将向进和家人关押在熊家庄园中，后来向进逃脱，往大理寺报案，其家人已被解救。此外，李亭也失踪，至今未能找回。据其房东与邻居说，曾经见到熊杉下人熊二在李亭居住附近徘徊。”
　　“最为恶劣的是，熊杉长期以来用朝廷禁药五石散控制向进的母亲，逼迫向进为他做事。五石散已经在熊二的房间搜出，上面还有记录每月支出去向。目前我们正在继续追查这五石散的来源。”
　　“今日搜查之际，又接到几名百姓诉苦，说熊二仗着是熊家有头脸的下人欺男霸女……”
　　“以上是熊杉及其下人所犯之事，还有太师熊风。”
　　“今日在熊府中搜出大量贡品。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成色之好，尤甚宫中。可见上贡层层盘剥，熊太师贪墨不少。
　　“数月前，熊风孙子熊林被曝科考舞弊，除了操纵学生科考之外，还持有朝廷禁止流通的科考书籍《初级算学汇编》。后来一个礼部官员承认是自己失误流出。但实际却是熊杉指使向进窃取国子监藏书。故熊风为保护自己孙子，让人做伪证。”
　　“在今日搜查结束前，西南巡抚郭大人传来消息。郭大人说，他在继续调查《初级算学汇编》一事中，发现西南布政司使熊连□□。熊连暗杀的对象是今年西南四府解元容景。容景因乡试表现优异，又未能被他儿子成功设计陷害，故他怀恨在心，买通容景的仇敌暗杀容景，幸而容景躲过一劫。除此之外，西南参政许大人也写好了这些年来熊连所犯之事的奏书，不日将会发往京城……”
　　甘泉条理清晰地讲述，偶有遗漏之处，严厚便会尽心尽力的补充。随着他们的话，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那些在御书房中为熊家求情的众臣子们更是煎熬难受不已。
　　熊杉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个没有官身的读书人，熊风最多被判个治家不严。但怎么连熊风和熊连的罪状也被抖出来了。
　　这就有些麻烦了。
　　好不容易等甘泉讲完，看着皇帝一脸沉默，脸黑的仿佛能刮下一层锅底灰，一个中年臣子忍不住道，“陛下，熊太师毕竟是国之栋梁。对其的后续调查与处置需要从长计议啊。”
　　他是熊风的女婿，这些年靠着熊家步步高升，自然不希望熊风出事。
　　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点头。
　　皇帝一语不发，心中却权衡不断。看着满脸兴奋的严厚，他叹了口气，“容朕好好思虑一番。”
　　说罢，他疲惫的挥挥手，示意臣子们退下。
　　众人依次告退，轮到严厚的时候，他说，“陛下，今日搜查熊府，百姓们都看着呢。”
　　皇帝一惊，知道物议难平，心中不免更为烦忧。
　　眼见所有人都走了，他心累的起身，准备去后宫放松一番。
　　去哪里呢？
　　熊贵妃处肯定不行，严皇后也不行。其他妃子也大多以这两派马首是瞻。想来想去，他决定去云贵妃宫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国子监
　　皇帝往钟粹宫去的路上, 居然又看见了两位公主吵架，依然是死对头三公主昭阳和五公主仙悦。
　　皇帝本就不想见五公主, 此刻也没有精神应对跋扈的三公主, 故他示意随行太监不要出声，等两个公主吵完他再离开。
　　因为他很想知道，这两人到底在吵什么。
　　“昭阳, 不过区区几朵菌子，你怎的如此小气。”五公主怒道, “往日你们钟粹宫都不吃的呀。”
　　“以前那是我们懒得计较, 但今日我母妃身体不好, 我拿回自己宫中应得的份例，有错吗？”祁叡挥舞着手中的鞭子, “你快还给本宫，不然皮鞭伺候。”
　　五公主前几日被熊贵妃训了顿话，熊贵妃让她别惹昭阳，低调行事。故面对昭阳的挑衅, 她又忍不下这口气，又担心事情闹大了自己会再被责罚, 连带着熊家也会遭殃。因为熊贵妃说了, 熊家最近处境不妙, 她帮不了忙，但也不能再额外惹事。
　　故她恨恨的甩下抢来的菌子, “谁稀罕这些破烂玩意儿。本宫就赏给你了。本宫外祖家多了去了，也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才当个宝 。”
　　说罢, 她一跺脚, 气呼呼的走了。留下昭阳将这些菌子小心翼翼的捡起来, 口中念念有词道, “仙悦就爱吹牛，这些品种的菌子每年只上供一点点，各宫抢都抢不过来。她外祖就算是太师也分不了多少。”
　　不，熊太师府里的珍贵山珍只怕比宫里还多。皇帝忽然想起刚才甘泉等人报告的搜查结果。看着一向跋扈的昭阳小心翼翼的捡起这些菌子，如同对待宝贝一般，皇帝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众所周知，三公主昭阳是他亲口宣称最疼爱的女儿，可五公主仙悦依然敢欺负昭阳，抢她的份例。究其原因，还不是五公主觉得自己有个兄弟，而昭阳没有依靠罢了。
　　特别是，这个兄弟还是未来皇位的有力竞争人选。
　　皇帝思绪翻涌，来到了云贵妃的宫中。昭阳早已回来有一阵了，现在在小厨房指挥厨子们料理菌子。
　　“陛下，可要将昭阳叫来？”云贵妃问。
　　“就让她去玩吧，你先同朕说会儿话，用膳的时候再叫她一起好了。”皇帝道。
　　云贵妃顺从应是，看着温婉的女人，皇帝的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温柔，“爱妃，朕一直在想，若是朕和你有个皇儿就好了。”
　　云贵妃在他面前坐下，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臣妾可不要，一个昭阳就让臣妾日日头疼。这还是个女儿，要是再来个儿子，臣妾只怕早已白头。”
　　她低垂着脑袋，掩饰眼底汹涌的怒火。这个虚伪又恶毒的男人，因为钦天监的妖言，差点数次害的自己一尸两命，又对昭阳所受的折磨视而不见，让她的女儿被活活害死。
　　现在居然好意思说若是有个皇儿就好了。
　　他确实不知道他有个皇儿，这皇儿日日在他面前晃悠，这皇儿也将如钦天监预言那般，颠覆这腐朽的大雍王朝。
　　自己也要助皇儿一臂之力才行，想到这里，云贵妃问，“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陛下请听臣妾一言，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操太多心也没用。”
　　皇帝想了想，“不是皇儿们，是熊太师。”
　　他将熊家所犯之事对云贵妃讲了，问，“爱妃，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罚熊家。”
　　云家虽然也和熊家不睦，但因云贵妃膝下没有皇子，所以矛盾并不如严家和熊家剧烈。而且，云家过于清高，和严家这样的权臣关系也不怎么样。
　　所以云贵妃虽然会有自己的想法，但相对会比较中立客观。
　　说罢，他期待的看着云贵妃，只见云贵妃抬起头来，温柔的笑笑，“陛下忘了后宫不得干政么，臣妾一介妇人，懂什么。”
　　皇帝正要说是朕疏忽了，就听云贵妃又开口道，“不过，不管陛下怎么处置他们。臣妾只希望陛下不要伤心，不要伤了龙体。毕竟，臣妾和昭阳，能指望的只有陛下。”
　　皇帝眯起眼睛，看来不仅昭阳日子看似风光实则艰辛，云贵妃也一样。站在云贵妃的立场上，云家并没有权臣，而且她也没有皇子，与太子严家和四皇子的熊家关系也不好，日后无论是这两人中的谁登基为帝，云贵妃和昭阳的日子都不好过。
　　“既然如此，就让昭阳收敛些脾气。”皇帝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人们虽然都尊称他为万岁，但能活过百岁的皇帝都很是罕见。
　　“对她的兄弟姐妹服个软，日后，日后他们也会念在血脉亲情，善待昭阳的。”他说。
　　云贵妃又笑了，“陛下这是什么话。昭阳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她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
　　她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若不是为了在这深宫活下去，为了自己的父皇不因为钦天监的预言而继续提防自己，叡儿怎么会到处惹是生非，落下一个难听的名声，也让各宫的皇子公主记恨他讨厌他。
　　皇帝闻言冷笑，“那朕百年之后，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陛下！”云贵妃忽然加重了语气，“什么百年之后，您正当盛年，为何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皇帝正要解释，就见云贵妃脸色越发怪异，“陛下为处置熊家发愁，莫不是在担忧大雍的未来吧。”
　　她没有明说，但皇帝知道她在暗示太子和四皇子之争。毕竟此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后宫和朝堂人尽皆知。
　　“陛下如此年轻，为何为这些事情烦忧。”云贵妃握住皇帝的手，“难道您就不为臣妾和昭阳打算吗？除了您，我们再也依靠不了别人啊。我们希望您长寿健康，可某些黑心的却……”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呜呜呜的哭了。皇帝想安慰她，但脑海中却回荡着她的话。
　　云贵妃的意思是，自己还年轻，这个皇位还可以坐很长时间，继承人的问题不必急着考虑。毕竟，除了太子和四皇子，他还有好几个年幼的皇子。等到这些皇子长大，他也不老。
　　是啊，自己完全不用着急，是谁一直以来嚷嚷着要早日确立储君。免得后宫和朝堂动荡。是谁又说不能让储君一人独大，势力需要平衡。
　　是熊家和严家……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这么长的时间。
　　皇帝的眼底弥上一股阴鸷。他伸手抚上云贵妃的脸，柔声道，“爱妃，别急。朕答应你，一定长命百岁，让你和昭阳不再受人欺凌。”
　　*
　　两人又聊了会儿天，就到了午膳时间。祁叡吩咐下人将做好的山珍一盘盘摆好，放在皇帝面前。皇帝大为感动，连夸昭阳孝顺。
　　一时间父慈女孝，其乐融融。
　　这时，下人端上来一盘新菜，乍一看去，黑黄一团。皇帝好奇问，“这是何物？”
　　祁叡笑道，“是锅巴饼。儿臣偷偷去集市上吃过。”
　　说到这里，他捂住嘴，表情娇俏，就像一个天真的少女。
　　皇帝哈哈大笑，口中说着顽皮。他见那锅巴饼颇为奇特，便不待下人布菜，就一筷子夹了过去。然后发现，他居然夹不起这饼子。
　　祁叡也笑了，“父皇的反应，和儿臣当时一样。”
　　他挥挥手，一个下人拿来一把小刀，将刀往锅巴饼上一刺，锅巴饼表面瞬间布满裂缝，然后碎的七零八落。
　　“这饼必须打散方可食用，否则凝在一起，力量极为强大，不仅难以夹起，更无法下口。”祁叡漫不经心道。他用余光瞥了皇帝一眼，满意的发现皇帝脸色果然变了。
　　变得若有所思。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明焉，我们的计划彻底成功了。他在心中说道。


第170章 国子监
　　午膳过后, 祁叡和云贵妃将皇帝送出钟粹宫。再回来的时候，祁叡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把他用过的东西都扔了。”
　　兰若和竹音连忙收拾。
　　云贵妃好笑的摸摸他的脑袋, “母妃表现的还不错吧。”
　　祁叡脸色这才好转，“不错不错。祁琛应该已经回御书房拟旨，重罚熊家了。”
　　至于太子所在的严家, 他相信，若是有了合适的机遇, 皇帝也一定不会放过的。
　　“没想到这容景真厉害。居然借着熊杉作弊一点小事, 让熊家走到这一步。”云贵妃感叹道。
　　当日, 地二在熊府偷听了熊风和熊杉的对话，将内容告诉容景后, 容景便立刻想出了对付熊家的一系列招数。
　　她先是让祁叡安排人拐走了李亭和向进一家。是的，拐走这些人的，根本不是熊杉的手下熊二，而是祁叡的暗卫玄三, 玄三擅长易容。
　　至于熊二的醉酒身亡，也有容景的推波助澜。熊二深得熊杉看重, 借着熊家这颗大树做了很多坏事, 手上有几条人命。这样的人, 死不足惜。
　　然后，容景又安排“看守”向进的人“无意中”将向进放出来。向进回到家中, 见家人全都不见了，自然再也顾不得其他, 去大理寺报了案。
　　还有谢骞, 容景让祁叡一直安排人手留意谢骞的动向, 然后偷听到了谢骞与熊风的谈话。趁着熊二给谢骞送银两的时候将熊二打晕带走, 将真金白银替换成了银壳包砂石。
　　谢骞发现真相后怒气冲天。但碍于情面与自己在京城中尴尬的位置，一时不好去找熊家讨要说法。郁闷之下，他一个人去喝闷酒。然后遇到了容景安排的天一和黄四在隔壁窃窃私语，说皇帝要重罚熊家，只是苦于没有名目。
　　谢骞一下子有了主意，决定去大理寺报案，在那之前，他还去了趟严府，将此事告知了严厚。
　　失踪的李亭，向进和谢骞的证词，这一切构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让熊家再也无法洗白。
　　更何况，容景在刚进京城的时候就告诉过甘泉，熊连派人杀她，所以她才早早到京城避难。故甘泉在调查熊家的时候自然也会带上西南布政司使熊连。他给西南巡抚郭辉写信，让郭辉帮忙留意，而郭辉本就与熊连对立，自然会竭尽全力。
　　此外还有参政许大人。早在乡试的时候，容景就将计就计，让熊林和许兰，熊家和许家起了嫌隙。许家不满熊家一直将他们当牛当马，出了事情却不肯承担，也担心这次乡试许兰做事不周密被发现，连累熊林，熊家事后会报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拼命收集熊连的罪证，为熊家的倒台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论罪之后，便是判罪。如何处罚熊家，要看皇帝的意思。所以容景很早就在布局，她让祁叡故意和五公主起争执，让皇帝从他们的不睦中看到熊家的嚣张与野心。
　　但皇帝却担心，若是熊家没了势力，四皇子也将彻底没了依仗，到时候太子一家独大。若是控制不好，让太子再招揽些臣子，只怕分分钟就能将他从皇位上赶下来。
　　所以今日云贵妃以她和祁叡需要依靠为由，隐晦的告诉皇帝，现在确立接班人太早，皇帝完全可以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
　　然后就是刚才那块锅巴饼。暗示熊家也如同那锅巴饼一样，要是聚在一起则刚硬无比，只能打散分开。祁叡告诉过容景，皇帝是个满心权术的人，任何事情都能让他联想到君臣之道，制衡之道。
　　容景相信，经过自己这一系列的布局，皇帝一定会重罚熊家，同时慢慢削弱严家的势力。
　　*
　　熊风毕竟上了年龄，自从昏迷之后，隔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看着屋子里满满跪着的儿孙，他颤声问，“可售出神吗懂喜了？”
　　话毕他才惊觉自己吐字不清。他试着活动了下手臂，却发现无法动弹，原来是自己中风了。
　　熊杉熊绵和其他人见状，又是一阵呼天喊地，然后慌乱的去叫府医，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惊恐的声音，说宫中来圣旨了。
　　于是，他们只能将熊风搀扶起来，往大门口走去。
　　*
　　宣旨太监见几日前还无比风光的熊家人如今萧萧索索，神色凄凉，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圣旨。
　　熊杉革去功名，从国子监开除，终身不得科考。
　　熊林终身不得科考。
　　熊连被罢去西南布政司使的官职，贬为庶民。虽未判他流放之罪，但要求他举家离开西南，前往东北。
　　熊风免去太师之位，立刻致仕，但仍然享受太师致仕待遇。
　　熊绵暂无罪状，依然为兵部侍郎。待到任期结束，再去文渊阁任职，去一个毫无实权的文官部门任职。
　　除此之外，皇帝还册封四皇子为慎王，赐予他西北的一小块封地，即日立刻启程。
　　因着是在熊府的大门口宣读圣旨，除了听圣旨的熊家，还站了不少围观的路人百姓。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说皇帝英明，早该处置熊家了。
　　熊家众人见状只能默默忍受这些讥讽与辱骂，因为他们再也不复从前的显赫了。
　　只有熊风听到一阵极低的笑声，他艰难的抬起脑袋，顺着笑声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个子不高，长得极好。
　　是容景。
　　下一瞬，他见容景直勾勾的看着他，然后，歪嘴一笑。
　　熊风吓得肝胆欲裂！
　　*
　　接完圣旨，回到家中后，熊家人哭成一团，熊绵赤红着双眼想打熊杉，熊杉边躲边说熊家落到今日的地步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
　　直到熊风大喝一声，他们才齐齐噤声。
　　“是那个人，他回来了。”熊风喃喃自语道。他现在才终于回过神来，前日他去了书肆一条街，遇到容景，被容景激怒，遇到云显，被揭穿身份，又晕倒，这一切都是容景的布置。
　　容景为了拖住他，为了严厚顺利搜查。
　　结合熊杉所讲谢骞和李亭的控诉，熊风明白了，一切都是容景的布置。
　　容景根本不是皇帝的人，他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
　　容景是容颐转世，容颐回来了。那歪嘴一笑的动作，他曾经在容颐脸上看到数次，每次都是容颐的敌人要倒霉的时候。
　　记得当时容颐处刑的时候，他也去看过，容颐就是这样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们会遭到报应。”
　　“雷山公，不是我，我只是受人唆使。我也不愿意的。你放过我，放过我们熊家，好不好。”熊风一边说着，一边胡乱的手舞足蹈。
　　他双眼瞪得老大，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但熊家此刻乱成一团，根本没人注意到他。很快，一口痰上涌堵住了他的气管。他想咳又咳不出来，一张脸涨的通红，然后深紫。
　　最后，没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国子监
　　熊风死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大雍王朝，四皇子、熊贵妃、五公主等人自然悲不自胜, 除了痛心亲人离世外, 他们更明白，熊太师若是不死，熊家还有希望, 熊太师归西，熊家彻底失势。
　　与之相反的是严家, 严皇后, 太子和严厚等人得知消息, 牙都快笑掉了。熊太师一死，熊家的后人都是泛泛之辈甚至是蠢货。熊家再无可能东山再起。
　　比他们更快乐的, 是容家，准确的说，是容景和容赫。因为容泽与容婷容娟喜忧参半。
　　“景儿，这么大的事情, 你也不同我们商量一声就擅自做决定。万一失手了怎么办啊。”当得知熊家被罚，熊风死去的消息后, 容泽很是开心。可当他知道这事是容景一手促成的时候, 他就担惊受怕起来。
　　“是啊, 小弟。那可是太师，可是熊家。你这样做多危险啊。”容婷和容娟也不赞同容景的做法。比起感叹容景的厉害, 她们只担心容景的安危。
　　“哈哈。你们别这幅表情，若是你们知道景儿的脑子有多么好使, 布局有多么算无遗策, 你们不会担心, 只会惊叹。”容赫笑道, 这次他也和天地玄黄，梅兰竹菊一起，帮了不少忙，容景的安排布置他清清楚楚。他现在越发被这个年纪轻轻的侄女震撼。这才能，绝大部分男子都望尘莫及啊。
　　“下次不准再这样了。”容泽依然板着一张脸，一想到若是不小心景儿就会出什么意外，他觉得自己下半辈子也活不下去了。
　　“是啊，提前告诉我们，我们才能有所准备啊。”容婷和容娟也道。
　　容景依然乖巧应是。但容泽和容婷，容娟都知道，若是有下次她一定还会擅作主张。三人正打算继续教育她，容赫就忙打圆场道，“好了，快去给祖先们上香吧。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容泽只得瞪了容景一眼，一家人来到立满牌位的房间，给容颐和容家长辈一一上香。
　　“雷山公啊 ，列祖列宗啊，害你们的熊家，已经被景儿斗倒了……”
　　*
　　祭祀完祖先之后，容景在家看了几日书，就往国子监而去。现在熊杉被国子监除名，在家守孝，出了孝期便会离开京城。谢骞也不会再来国子监，那从未谋面的萧毅也被退学。经过此次事件，国子监里的权贵子弟至少暂时不敢猖狂。国子监应该会维持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
　　容景到的时候，顾祭酒和刘典籍等人开心极了，亲自将她迎进去。
　　戴西也过来给她接风，口称师叔。李亭也跟着一起，原来，李亭被“熊二”掳走后，找了个机会逃出来，然后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直到熊家倒台才返回京城，去大理寺说明情况。当然，他漂泊在外的这段时间，一直有“好心人”的帮助。这些好心人都是容景的布置，祁叡的安排。
　　眼见一切慢慢恢复平静，容景也开始全力冲刺明年的春闱。
　　某天，容景正在国子监的藏书阁看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怒吼。
　　“容明焉，你给我滚出来。”
　　容景一听，无语的闭上眼睛。罗鸣来了。
　　*
　　过了一阵，京城的八方楼中。
　　“明焉，你当时身陷险境，为何不向我求助？我虽不能对抗熊家，但至少能庇护你在我家安然无忧。”罗鸣道。
　　一个多月前，容景不顾与他一起进京的约定，一个人偷偷摸摸去了京城。乍一知道这个消息后，他很是生气，觉得容景不把他当朋友。后来是陈宇和陆洋告诉他说，容景在离开前匆匆忙忙，显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这才开始担忧起来。
　　好在终于收到容景顺利进京的信，他松了口气。然后没多久，熊家倒台的消息传来，他这才知道容景被熊连暗杀，所以不得不远走京城。
　　他知道容景是不想连累他们，但一想到容景若是应对不当很可能已经与自己天人相隔的时候，他又格外生气。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罗鸣咬牙切齿道。容景只得不断赔笑，说自己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知道，父亲和两个姐姐也好，罗鸣也罢，都是关心自己的人。自己虽然对他们不可能向对昭阳公主那般坦诚相待，但至少可以保持礼貌而知错的微笑。
　　罗鸣自然知道眼前的人心口不一，他又急又气，一个没忍住，干脆一把揉上容景的脑袋，将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揉乱。
　　容景：……好幼稚！
　　但若是这样就能让他消气也行，大不了自己一会儿重新梳头就是。
　　在一旁伺候的黄四却瞪大了眼睛。
　　罗鸣居然对容公子动手动脚！殿下知道了还得了！于是他立马挡在容景面前，“罗公子，我家公子下午还要去国子监，请你手下留情。”
　　罗鸣正揉的起劲，闻言不满的瞥了黄四一眼，但到底松开了手。
　　容景不以为然的笑笑，“冲天兄，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叫上雨水兄，我们三人一起聚聚啊。”
　　罗鸣哼了一声，点头算是应下。
　　*
　　罗家在京城没有住所，罗鸣先去了客栈，找了个临时住处，然后便去世交云家拜访。
　　他去的时候，正好云显休沐。
　　“罗家小子，你为何这么早就到了京城。”云显问。以罗鸣的才学和罗家的家学，他大可以直到明年春闱前夕才赶过来。他这么早到，显然是因为别的原因。
　　想起黄四之前说的话，云显决定，要是罗鸣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一定要规劝罗鸣，让他早点醒悟。
　　“学生想和容明焉一起学习。”罗鸣道。“他才学出众，想法也很特立独行。”
　　“真的只是一起学习吗？没有别的了？”云显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直直的看着罗鸣，压迫感极强。
　　“除了读书还能干嘛？”面对云显，罗鸣不敢耍脾气。云显的语气太过猥琐，就像知道了他内心所想一样。
　　不，这不可能。罗鸣心道。自己虽然对容景存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但从未宣之于口，更未有任何越界的表现。
　　“还有相亲相爱之事啊。”云显此言一出，罗鸣呼吸一顿。
　　“胡说八道。”他终于忍不住大怒！
　　下一瞬，他听云显缓缓说道，“我以为你是给你家姐姐妹妹牵线搭桥来的。毕竟容景炙手可热。”
　　那语气疑惑极了。
　　罗鸣这才想起，他们罗家也有几个适龄女子。
　　于是他慌忙补救，“容景身份特殊，家中长辈甚至不让我与他过多来往，何况儿女婚事。”
　　见他低着脑袋一副心虚的样子，云显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同时在心中咆哮，那小登徒子到底是个什么妖怪东西，先是叡儿，现在是罗鸣，一个个对他都产生了不正常的感情。
　　容景自己也是男人，怎么能迷惑别的男人！


第172章 国子监
　　某天, 深夜。
　　容景正睡得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敲击声, 黄四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 “容公子，公主殿下来了。正在客厅等您呢。”
　　容景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床上坐起。
　　为何小公主每次都像做贼一般，半夜悄悄潜入她的屋子。一边腹诽, 容景一边飞快的穿好衣服, 整理仪容, 朝客厅而去。
　　一个多月过去了，祁叡依然漂亮的不像话, 他还是一身男装打扮，活脱脱一个古偶男主角天花板，容景控制住狂跳的心脏，行礼道, “学生见过公主殿下。”
　　祁叡点点头，示意她不必多礼。
　　“熊家基本完蛋了, 明焉你功不可没。”他说, “本宫要感谢你。”
　　容景谦虚道, “若是没有殿下，学生也不能这么快报仇雪恨。”
　　她虽然在幕后运筹帷幄, 各种安排布置，但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是祁叡出的。有头脑的人虽然不多, 但有资源并愿意付出的人就更少了。容景很感激, 她遇到了祁叡, 遇到了这么好的领导上级。
　　下一瞬, 她觉得自己感动的快要升天了。因为她听祁叡说，“熊家给谢骞赔偿的三千两白银，你拿去吧，权当本宫给你的奖励。本宫一时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
　　容景连忙摆手，“殿下，这钱学生不能要。”
　　这次斗熊家的过程中，祁叡花了不少钱，比如安置李亭和向进一家，给向进的娘看病，发动百姓散播小道消息，买通西南的知情人指证熊连等。她知道，公主殿下本就不富裕，这次一番折腾下来怕是大出血了。所以这三千两，她绝对不能要。
　　祁叡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关心，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他起身走到容景面前，道，“明焉，你还不知道吧，那艘下海的轮船已经返航，带回了不少海外的好东西。这次贸易足足赚了几千两，你不必为我担忧。”
　　容景眼神一亮，“真的？”
　　“嗯。祁叡温和的看着她，“只可惜没找到你说的那两种农作物。”
　　“这才第一次呀，以后有的是机会。”容景笑道。
　　祁叡见她笑的可爱，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串手钏，这手钏远看蓝蓝绿绿毫不起眼，但细看却流光溢彩光华四射。
　　“猫眼石。这次从海外收来的。”祁叡说着，竟是直接牵起容景的手给她戴上。
　　“正好。”他笑了笑，又拍拍容景的手背，方才恋恋不舍的放下。这次收购的诸多宝石中，唯独两串猫眼的成色最好，最为昂贵。祁叡将一串给了云贵妃，另外一串留给了容景。他没有告诉云贵妃和云显，因为他也觉得奇怪，赏赐臣下真金白银稀松平常，可是赏赐女子戴的饰物，这就有些……
　　他期待的看着容景的表情，希望容景不要生气。没想到容景却乐的咧开了嘴，她抬起手来，将手串对着烛光，“真美，谢谢殿下。”
　　这些年，容景虽然刻意将自己往粗糙的方向捯饬，但她到底是个女人，天性就难以抵挡美丽的事物。她不能向容婷容娟那般打扮，梳头发带钗子。现在这手钏却再合适不过，戴在衣袖里，低调又不会引起注意。
　　“谢谢殿下。”她忍不住又重复了一次。心想若是自己有身份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她一定会和昭阳公主成为好闺蜜的。
　　祁叡见她开心，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原来容景喜欢这些东西啊……他记住了。
　　“对了，本宫还有些东西要给你。”祁叡拍拍手，黄四立马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几本书。容景接过一看，居然都是容颐的注书。
　　“这！”容景连忙拿起来翻看，发现都是一些子书，绝版了属于是。她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道德经》、《淮南子》、《墨子》……”
　　这不仅是容家的传家宝，也是珍贵的学术资料，同容颐其他的注书一样，可以流传于世，惠及后人。
　　“多谢殿下，学生，学生……”容景哽咽的不知说什么才好。祁叡真是太懂她了。
　　“这些是在熊风府上发现的。”祁叡道。当日严厚搜出这些书的时候本打算付之一炬，甘泉拦下了他，将书讨了过来。原本甘泉准备自己将书拿给容景，但当他将此事告诉祁叡后，祁叡让甘泉将书交给自己。
　　呵呵，他才不给甘泉创造机会，让容景和甘泉侄女相处呢。
　　他咳了一声，“总之，将这些书给你就是希望你好好准备明年的春闱。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到读书上。熊家已经倒了，严家忙着收拾熊家的残余势力，最近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烦扰你了。”
　　容景点点头，“学生谨遵殿下教诲。”
　　祁叡见容景一脸平静，也不知这人到底理解自己的意思了没有，于是干脆挑明，“你已是解元，模样也尚可，不少人家会动心思，想要招你为婿。但你也知你的情况，娶妻需得万分谨慎，多方考察。且现在是冲刺春闱关键时刻，你万不可为儿女私情费心。”
　　容景正色道，“殿下放心，在功成名就光复容家之前，学生绝不会娶妻。”
　　祁叡叹了口气，“你倒是如此想的。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人会费劲心思招惹你。”
　　“还请殿下明示。”容景道。不知为何，她觉得小公主的语气怪怪的。
　　“好，本宫就直言了，希望你能好好听着。其一，少去人家家里做客，要探讨学问去礼部找林老头，去翰林院找林静。要和朋友聊天，去酒楼食肆。”
　　“总之，别去人家家里，让小姑娘误会可就不好了。”
　　“学生明白了，学生也是这样想的。”容景道。每次去林家和甘家她都能感受到一股暧昧的气氛。她知道林霄和甘泉的意思，但对方没有摆在明面上她也只好装作不知道。现在有了公主的金口，她以后就有理由拒绝很多没必要的家宴了。
　　祁叡见她态度乖巧，心下甚慰，于是又道，“还有什么宴会诗会文会也别去参加。这些会除了邀请才子们，也会请一些贵族小姐，很多时候也可以看做变相的相亲会。”
　　七公主告诉过他，上次英国公府举办的宴会中，不少女子就对容景很是好奇，甚至想要一探究竟。
　　“学生知道了，学生本就不喜聚会。”容景道。
　　祁叡点点头，心道容景果然听话，各方面都很合自己心意。只除了是个男子 。
　　想到这里，他深深的看了容景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殿下但说无妨。”容景也看出了祁叡的犹豫。
　　“好。”祁叡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又朝容景走进几步，道，“寒窗苦读本就辛苦，很多学生读书读傻了，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情感，比如龙阳之好。明焉，若是你遇到了，可要坚决回绝啊。”
　　作者有话说：
　　祁叡：情敌有男有女，在线等，挺急的。
　　公主在线直播变弯。


第173章 国子监
　　173-1
　　祁叡已经听云显说过罗鸣的异常了。为了让罗鸣不要过多纠缠容景, 祁叡让云显将罗鸣安置在云家居住，并且时不时让云家几个漂亮的小姐在罗鸣面前露脸。
　　但罗鸣毕竟在国子监读书, 原本他发誓再也不去国子监的。可是容景在这里, 他就跟过来了。所以祁叡决定还是要提醒容景一句。
　　容景闻言也懵逼了，她没想到祁叡居然会同她说这个。
　　“学生，自认魅力没那么大。”容景苦笑着说道, “但既然殿下提醒，学生一定从命。殿下放心, 且不说学生为了自己与家族的名誉, 就是学生本人, 也决不会喜欢同性的。”
　　她，性别女, 爱好男！
　　祁叡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有些烦躁的点点头。
　　*
　　那夜之后，祁叡再也没有和容景见面，容景和罗鸣在国子监按部就班的读书, 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
　　又过了一个月，一天早上, 两人正在国子监的藏书馆看书, 忽然顾祭酒的声音传来。
　　“容景, 罗鸣。几日后有礼部尚书大人举办的赏梅文会，给你们递了帖子。”
　　“谢谢顾祭酒。”
　　“学生不去。”
　　罗鸣和容景的声音先后响起。
　　“你为何不去？”罗鸣问。
　　容景靠近了他, 满脸神秘道，“去不得！这可不是普通的宴会, 这是——相亲宴！”
　　她将祁叡同她说的话对罗鸣讲了, “冲天兄, 你想想。这文会邀请如此多的才子, 万一再请些千金小姐，不就成了互相相看的宴会？我长得这般俊，你也不差，又都是颇有名气的才子，若是被哪家看上，要招我们为女婿，那可就麻烦了。会试在即，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攻书，万不可被别的事情耽误分神。”
　　罗鸣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隔了好久，才道，“你听谁说的？”
　　容景自然不能说是公主殿下告诉她的，只得道，“别管是谁说的，消息来源确实可靠。我们不能去。”
　　罗鸣好气又好笑的看了她一眼，“确实，赏梅文会是变相的相亲宴。但是今年有些变化。”
　　昨日他回云府的时候，云显告诉他，不久后的赏梅文会可以去参加。罗鸣自然听家里人说过这是男女相看宴会，当场表示自己不去，要安心科考。
　　云显道，“这次是礼部尚书杨大人主持，广邀京城中的举子，其实是考察他们，为会试的成绩评定有个印象。”
　　与前面的科举考试不同，大雍王朝的会试有三位主考官，一正两副。除了主考官有很大的权力外，副考官的话语权也不小。
　　比如乡试的时候，主考官云显要求按所有人的实绩成绩排名，而不是分经取仕，故书经第一的熊林只排到了三十多位，而易经第二的罗鸣则成了亚元。当时副考官高鹤虽然觉得这种做法与惯例不同，但也只得同意。当然，若是云显铁了心不给容景解元，高鹤同样也无能为力。
　　可是会试不同，副考官的权力也很大，特别是他们还有两位。所以时常出现评阅现场各种争吵，乌烟瘴气的情况。几次下来后 ，礼部想了个办法，在考试前举办一次考生和考官的见面会，让考官们在考前就达成一致，如这次考试以什么答题风格为准，在表现相同的情况下，名额和名次往哪些考生倾斜……
　　这个见面会以前是由礼部尚书和太师一起主持，熊风刚死，新的太师还没确定人选。现任礼部尚书是个耳根子软的，而且颇为吝啬，他也不知听了谁的话，干脆将大雍王朝著名的相亲宴赏梅会和举人会试见面会结合在了一起，场地和资金都由赏梅会的举办者出。
　　“杨老头就那副死德性，但是他还没有彻底昏头。你们举人的见面会场地和小姐们隔得远远的。而且京城都是体面人，看上了也只会事后派人试探，不会当场询问，也不会纠缠。”云显道，他建议罗鸣去，在考官面前刷一波存在感，这样对罗鸣会试更有利。
　　罗鸣将这番话对容景说了，然后用书敲着她的脑袋道，“明焉，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些事摸得门清。你是不是都已经想好要当哪家的女婿了？”
　　容景忙道没有，又说多谢冲天兄告知，不然自己就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看着罗鸣傲娇的哼了一声，她有些感叹，这罗鸣在几年前还是个只关心自己科举名次，若是有了好的注书与机会也决计不会告诉别人的。
　　但是现在，他居然这么无私的分享信息。这让容景有些感动。礼尚往来，她也决定给罗鸣一个忠告。
　　“冲天兄。”她道。不知为何，罗鸣觉得容景的表情有些挤眉弄眼。他忍住别过脸去的冲动，静静的等待着容景的下文。
　　“冲天兄，其实细看之下，你也蛮眉清目秀的。”容景道，虽然罗鸣没有自己风华绝代，但放在后世也妥妥是班草级别人物。“你才学也挺好的，心悦你的小姑娘肯定不少。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也有些男人，不爱巾帼爱须眉，冲天兄你如此才貌，可得小心啊。”
　　容景将前段时日祁叡对她的告诫又同罗鸣说了一遍。她相信祁叡所言之语绝不是空穴来风，京城里说不定有这种喜欢俊秀读书人的权贵子弟。她也是为罗鸣好，提醒罗鸣注意。
　　罗鸣却被她一番话惊得愣在原地。一时间又慌又怕，难道容景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说这些话来试探自己，拒绝自己？不，不可能的，自己表现的很是隐蔽，容景应该没有察觉。
　　他见容景眨了眨眼睛，挤眉弄眼道， “男孩子在外面可要好好保护自己哟。”
　　很好，还是那个表情略带油腻的容景，还是那个正常的容景。所以容景真的只是单纯提醒自己。但容景这番话肯定是受了某些人的影响。
　　是谁呢？罗鸣觉得，这应该是个爱慕容景的人，而且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不仅让容景别和姑娘们接触，甚至提醒容景小心男人。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容景这么好，可不能配偏执占有欲爆棚的变态。
　　*
　　几日后，皇宫，钟粹宫。
　　祁叡面色阴沉的看着眼前的黄四，“他真的要去？”
　　黄四点点头，“容公子本来不去的，但是罗公子一撺掇，他就答应了。”
　　“简直不听话，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祁叡气呼呼道，这赏梅赏梅，赏的是什么梅，分明是美，是美人。是相亲宴！”
　　黄四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该怎么办呀？殿下，要不要属下去转告容公子，让他别去。”
　　祁叡哼了一声，“他心花了！野了！本宫是拦不住他了，既然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吧。”
　　*
　　赏梅文会在离京城不远的一处梅林举行，平日里这梅林会对公众开放，谁都可以过来。但是今日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可以进入。梅林外有士兵把守，检查核验请帖后方可进入。
　　容景考虑到今日人多手杂，故除了黄四，她还带上了容赫。侍卫验过她的帖子之后，便有专门的下人带着她往一片梅林而去。
　　此时正是初冬，梅林中已经有不少梅花绽放，在微微的寒风中散发着一股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容景一边在梅林中漫步，一边细细欣赏风景。她来京城也有近三月了，除了最初那段时间和家人逛街玩乐外，就是殚精竭虑扳倒熊家，然后刻苦攻读。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放松了。
　　今日景色宜人，梅花幽香。她伸了个懒腰，深深的吸了口气，表情陶醉，就像一只怡然自乐的小猫咪。她全然不知，自己的这番举动却被人看了去。
　　“这就是容解元吗，好可爱。”一个小姐捂住手帕，低声惊呼道。她和几个贵女正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地势较低的那片梅林中，容景一边打哈欠伸懒腰，一边走路。还时不时张望四周，一副天真而好奇的样子。
　　另外的贵女们也低声惊呼太可爱了。她们平日里见到的那些读书人，先不论长相，一个个总是板起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很多钱一样。要么就是笑的刻意而虚伪，像容景这样自然真实的人，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橘猫，贵女们惊奇的发现，容景居然挥手对猫咪打招呼，还喵喵喵学猫叫。一人一猫对视，那场面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郎君。”贵女们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受到了暴击。似乎感应到了她们，容景抬起头，对着她们阁楼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贵女们见到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她们呼吸一顿，随即觉得自己一颗心停止了跳动，随后是更为剧烈的砰通砰通。
　　角落里，林慧和甘娴闷闷不乐的坐着。从今日起，容景就会被更多的京城贵女认识，到时候，媒人一定会踏破容景家的门槛。就算自己家和容景私交甚好，面对那么多竞争对手，她们的胜算也少得可怜。尤其是这些贵女更为外向主动，她们此刻正激动的议论不停。
　　“我以前觉得林探花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没想到容解元毫不逊色啊。”
　　“那是，容解元和林探花可是并称巴府双璧，他还有个外号叫容美男。”
　　“但我觉得容解元比林探花更可爱。林探花俊虽俊，但却过于呆板无趣。哪里像容解元，这么活泼惹人疼。”
　　“我好想下去同他说说话，喂他吃点东西，可按赏梅会规定，我们不能出去见那些才子。”
　　“那有何难，这里又不高，我们悄悄的从窗户翻下去不就行了。”
　　“好咧，算我一个。我刚好带了点心，我们去逗容解元。”
　　眼见贵女们已经商量要去围堵容景了，林慧和甘娴吓了一跳。她们很想阻止，但这些贵女大多身份比她们高贵，她们惹不起。
　　而且，她们又是容景的什么人呢，有什么立场让这些贵女别这么做呢。想到这里，她们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黯然起来。
　　173-2
　　和她们同样神色黯然的还有坐在另一边角落里的方薇。若是平时，她也早和这些贵女们打成一片，边看容景边分析该怎么将他攻略下来了。
　　但系统告诉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容景和一般男子不同，似乎无法被攻略。而且凡是和容景有关的人，都会在一定甚至很大程度上避免系统的影响。
　　比如林静，几年前巴府锦州的乡贤宴上和容景接触了一回，就不再理她了。原本应该成为闲云野鹤般潇洒人物的林静，却成了京中少女的深闺梦中人探花郎，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探花郎。
　　又比如甘泉，三年前离开京城的时候还说要给她带巴府特产，结果和容景认识之后，回来见到自己连声招呼都不打，对自己形同陌路。他的侄儿甘霖也活蹦乱跳，还中了进士，一家人相亲相爱，甘泉再也不会将她当成唯一的光和救赎。
　　还有陈宝，他弟弟陈宇和容景关系好，他却入狱流放了。
　　就算是气运最好的谢骞，几年前在崇明社学门口得罪过容景后，回到京城立刻被夺去了世子之位，沦为质子。几个月前，谢骞在国子监门口又遇到了容景，没能顺利入学国子监不说，还被戳穿作弊名声扫地，甚至被勒令永久不得踏入国子监的大门。
　　最惨的就是熊杉，当然，还有他堂弟熊林。
　　所以比起其他对容景充满了兴趣的贵女们，方薇不仅态度冷淡，而且无比希望容景出点岔子甚至意外，然后被人讨厌、收拾，再滚回他该去的地方。
　　她很想说点容景的坏话，但看贵女们一个个激动痴迷的样子，她也知道现下并非好时机。
　　终于，贵女们制定好了计划，决定立刻行动，她们也顾不得寒风，顾不得形象，抬腿就往窗外翻去。很快，一个贵女翻出房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往阁楼下容景所在的那片梅林跑去。
　　然而她还没跑几步，就听到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再敢跑一步，本宫打断你的腿。”
　　这贵女回头一看，就发现满脸怒容的昭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房间，她吓得连忙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屋子里的贵女也连忙行礼，请昭阳公主和他身后的佳慧公主上座。
　　一个和七公主佳慧关系不错的贵女靠近她，低声问道，“七公主，怎么三公主也来了啊。”
　　三公主昭阳，以前从不参加这些宴会。
　　七公主亦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啊。”
　　其实今日她本打算在宫中陪母妃一起做刺绣，忽然昭阳来到她的宫中，一开口就说，“佳慧，今日有赏梅文会，你不是要去吗，带上本宫一起。”
　　七公主呆滞的眨了眨眼睛，她知道有赏梅会，可她和娘家表哥已经快要定亲了，她去那个相亲宴干什么。
　　“赶紧收拾啊，还愣着干嘛。”祁叡催促道。
　　刘妃见状赶紧给七公主使了个眼色，七公主这才哦了一声，收拾东西，带着祁叡出宫往梅林而来。
　　虽然他们没有请帖，但谁也不敢拦公主，所以他们顺利的进入了梅林。因着提前不知两位公主要来，所以主办方并未准备单独的房间，眼见天寒地冻，下人只得暂时将他们带到贵女们休息的房间 ，然后抓紧时间再收拾一间雅间出来。
　　祁叡没想到，这赏梅会还没开始，容景就撩拨的一群贵女蠢蠢欲动。
　　很好，容明焉！
　　*
　　祁叡走到窗户边，对已经翻窗出去的那个贵女道，“还不快回来。堂堂闺阁小姐，翻窗跳墙，成何体统。”
　　那贵女只好苦着一张脸，又跳回到房间。她刚一进来，就看见祁叡一个利落的转身，自己却跳下了窗户。
　　不光是这贵女，屋子里的其他千金小姐也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下一瞬，她们听到祁叡的声音幽幽传来，“本宫还以为有什么好看的，原来是个男人。”
　　“这个男人好矮，还没有本宫个子高。”
　　众贵女面面相觑，昭阳公主在说什么？容解元个子是不高，但是他长得俊啊。
　　“还和猫玩耍，多大的人了，幼稚！不成熟！”昭阳公主又是一道冷哼传来。贵女们忍住同她争辩的冲动，在心中不约而同道：你懂个鬼，这是天真单纯，比那些腐气沉沉的读书人可爱多了。
　　“笑的真傻。”祁叡又骂了一句，“脸歪嘴斜的，难看死了。还学猫叫，他以为自己是猫啊。”话虽然这样说，他嘴角的弧度却不可抑制的翘起。
　　当然，因为他背对屋子里的贵女们，所以贵女们并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知道昭阳公主在骂容景，贵女们觉得自己自己的小可爱受到了伤害，拳头已经握的很硬了，只是因着对方是公主才生生忍着。
　　这时，方薇咳了一声，然后盈盈出列，“殿下说的不错。”
　　“这容景，确实有些不堪。他的个子比起很多人是要矮上一截，毫无男子汉气概可言。据传他还目无尊长，而且和□□打得火热，一点都不像个正经的读书人。”方薇一本正经的说道。
　　难得昭阳公主也讨厌容景，她正好趁这个机会，再说点容景不好的地方，让这些贵女也厌弃容景。
　　说罢，她抬起头来，期待的看着昭阳公主，似乎在等待赞同。
　　下一瞬，祁叡冷笑，“蠢货。容解元岂是你这种无知之辈可以评价的。”
　　“你还是好好的哄你家谢哥哥开心吧。”
　　祁叡说完，屋子里就传来阵阵低笑，方薇一下子涨红了脸。她不明白，明明祁叡自己都在说容景的不好，她补充两句又怎么了。
　　祁叡懒得再和这一屋子莺莺燕燕纠缠，干脆啪嗒一声关上窗户，将她们的视线和容景隔绝开来。屋内的贵女们此刻才反应过来，昭阳这次只怕也是为容景而来。几个人连忙走到七公主面前，问祁叡到底对容景是何心思。
　　七公主想了想，道，“他们蛮有缘分的，几年前就认识了，三皇姐还救过容解元的命。”
　　众贵女一听齐齐变了颜色，在话本子里面，救命之恩不都是以身相许吗。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如此可人的小郎君，居然被昭阳这个野蛮女人占了先机。
　　但是，昭阳那么高大威猛，比容景还高还壮，容景不一定能看得上她！
　　眼见这些女子目光闪烁，七公主连忙又指着方薇道，“对了，当时害容解元的，就是方小姐和谢公子。”
　　贵女们立刻挤到方薇面前，气势汹汹的质问，方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尖叫一声，随后吓晕了过去，她的丫鬟宝娟也吓得大叫，嚷着叫大夫，整个屋子里混乱极了。
　　*
　　对于屋子里贵女们的鸡飞狗跳，祁叡只略微皱了下眉头便不再理会，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不远处的容景，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此刻，看着一个个来人，他才知道容景今日为何要过来。原来这并不是单纯的相亲宴，还有举人们和春闱考官的见面会。
　　他暗自咬牙，可恶，舅舅居然没有告诉自己。
　　*
　　祁叡没想到，考生和考官的见面会这么早就举行了，比以往提前了近两个月。他甚至还来不及打探消息，更别提在容景面前再刷一波好感度了。
　　这也就罢了，一看到这次赏梅文会的官员们，祁叡就有些头疼。
　　一些不足道的小官员也就罢了，让祁叡诧异的是，作为文会的主持人礼部尚书杨大人却并没有前来，从在场官员们的只言片语中，祁叡知道礼部尚书病了。
　　太巧了，简直就像为了躲这场文会故意生病一样。
　　除了礼部尚书，会试的三个考官倒是一个不落的来了。看到中间坐的那三个人，祁叡就觉得脑袋阵阵发晕，怎么今年选了这样的人来当会试的主、副考官，也就是总裁。
　　三人中坐在右边的是个年过而立，相貌俊朗的年轻人。他是翰林学士齐巍，是当今首辅王海的女婿。王海则是前首辅严玉的女婿。严家是容家的仇敌，故这齐巍也是站在容景对立面的。
　　左边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名为柳诚，和云显一样是文渊阁大学士。而且和云显关系要好。祁叡担心，云显会不会在柳诚面前说过容景的坏话，让柳诚先入为主的对容景有了成见。
　　以上两位是会试的副考官。坐在正中间的那位自然就是主考官了，这是个年过天命的老头子，御史耿克。为人还算正直，也是个没有站队的纯臣，所以才被皇帝任命为会试的主考官。若是以前，祁叡知道此人是主考官会觉得松了口气，但是前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让祁叡担心此人可能会在春闱中为难容景。
　　这事还和林霄有关。林霄的孙女林慧，漂亮聪慧，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不少人都想娶回家做媳妇。耿克有个老来子，和林静是进士同期，也是三甲之一，榜眼。耿克觉得，他儿子和林霄孙女无论是哪方面看，都再合适不过，于是他去林家提亲，没想到林霄居然拒绝了。
　　耿克也不是厚脸皮的，而且他儿子如此优秀，也不愁找不到好媳妇儿。故这事过了之后他便没放在心上。但是某次林霄喝醉酒了，开始胡言乱语，说着说着就说到耿克的老来子身上。
　　林霄说，耿克的儿子虽然还不错，但无论是才学还是样貌都比那丑孩子差了一截。他林状元的孙女可是要配最好的。除了那丑孩子，他谁也看不上。
　　耿克闻言自然气坏了，但他更好奇林霄口中所说的丑孩子到底是谁，才学比自家的榜眼儿子还好。而且，都是丑孩子了，容貌怎么可能比自家仪表堂堂的儿子还俊。
　　一番打探之下，他确定了这丑孩子是容景。
　　这事不知怎么被云显知道了，当成笑话告诉了祁叡，祁叡气的骂林霄好久。故他担心，耿克会对容景迁怒在心，不能公平对待容景的会试成绩。
　　看着一字排开的老中青三人，祁叡越发心疼容景，怎么每次科考都那么倒霉。
　　可怜的明焉……
　　173-3
　　和祁叡一样，当知道这三位考官的身份后，容景心中发出土拨鼠尖叫。
　　啊——啊——啊——！
　　为什么是这三人。赏梅文会之前，林霄曾经让她去林府一趟，容景谨记祁叡的话，坚决不去林家，不和林慧打照面。气的林霄直接冲到容景的家中，将她臭骂一顿后，同她讲起了这次会试可能的考官人选与各自的应对方法。
　　其中就有这三人，林霄简单的介绍了他们的风格，背景与立场，然后道：“赏梅文会你非去不可，一般的举子也就罢了，你是西南的解元，而且盛名在外，又受到邀请。若是不去，考官们会以为你目中无人，直接留下很坏的印象。若是你遇到……，可以正常发挥，表现你的才华。但若是你遇到耿克、柳诚、齐巍等人，你一定要隐藏自己的锋芒。”
　　“他们本就对你有成见。你只需要保持礼貌谦虚，让他们不过多关注你就可以。待到会试的时候，再用自己的答卷说话。”林霄道。他觉得，若是容景不惹事不出风头，会试正常发挥，除了严家的孙女婿齐巍外，柳诚和耿克还不至于太过刻意为难容景。
　　但容景听闻却有些担心，“若是他们真的厌弃学生，联合起来压制学生的分数和名次，学生又该怎么办？”
　　林霄道，“无妨。会试除了一正二副三位考官，还有个评阅团，负责具体审阅评定考生的试卷，一共有十余近二十人。老夫作为礼部侍郎，到时候会以监督会试为名，抽查评阅团，若是发现故意针对你的情况，老夫会奏明圣上。”
　　不光是他，那昭阳公主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容景闻言，心中总算宽慰了些。她在内心祈祷，希望会试的主考官不要是那几个为难她的人，但老天爷显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看着面前笑的和蔼的老中青三人，她认命的叹了口气，同其他举子一起，朝他们行礼问好。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几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容景将脑袋埋的更低了些，如同一个鹌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罗鸣有些无语的瞪了她一眼，“明焉，你为何如此形容猥琐。”
　　容景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昨日没睡好，故今日没什么精神。”
　　罗鸣低声道，“那你也得打起精神，好好表现，争取给考官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容景点头应是。
　　不远处，祁叡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一幕，罗鸣怎的如此不要脸，和容景靠这么近想干嘛？
　　他有些后悔，当时念着罗家和云家的交情，又想着容景将罗鸣当成好友，故他没有对容景明言罗鸣的不轨心思。
　　容景又是个单纯的，给了罗鸣很多近身接近的机会。
　　祁叡正想着该怎样将罗鸣从容景身边扯开，就见御史耿克挥手，示意举子们去座位坐好。他松了口气，罗鸣终于没理由再离容景那么近了。
　　耿克先是祝贺在座的各位通过乡试，考上了举人，又说了番鼓励的话，并预祝考生们在开年的春闱中好好表现，取得好成绩。
　　然后柳诚和齐巍也各自说了几句，内容都大同小异，随后，耿克让在座的各位举子介绍自己，以便考官和其余考生认识。
　　耿克首先示意发言的是京畿府解元陈殊，他爹是太常寺卿，和三位考官都交好，加之他才学也不错，故被视为这次会试夺魁的热门人选。
　　容景见陈殊相貌俊朗，气质清贵，出口成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与乡试时弄虚作假的熊林完全不一样。她不由得暗自点头，心道科考就是要和真正的人才竞争。
　　一旁的罗鸣见状不屑撇嘴，“京畿的解元，听着好听，其实也就那样。还比不过我。明焉该多看看我。”
　　容景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好好好，我看你还不行吗。”
　　不远处耳聪目明的祁叡，拳头硬了！
　　陈殊介绍完自己后，便是京畿府的亚元和经魁们，这些人的实力比起陈殊差了一大截，容景并没有太过在意。
　　亚元和经魁后，便是京畿府的其他普通举人。等到京畿府的举子们都自我介绍完毕，就轮到各地在京城的举子们了。
　　按成就与声望，首先应该是容景与罗鸣，但那副考官，翰林学士齐巍却忽然开口，“我京畿学子果然与别处不同，风采出众。除却京畿，便是东北三府的学子称得上一句杰出了。”
　　耿克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柳诚却忍不住道，“齐大人说笑了吧，本官倒是觉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巍打断，“乌公子，请你做个自我介绍好吗。”
　　柳诚只得住口，他无奈的看了罗鸣一眼，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罗鸣遥遥颔首，示意理解。
　　“冲天兄，你和柳学士很熟？”容景问。
　　“在云府见过几面。”罗鸣道。他没告诉容景，柳诚也考验过他的才学，然后评价很是不错，日后定大有出息。他刚说了一句他有个朋友叫容景，才华还在自己之上，便被云显呵斥退下去了。
　　容景不以为然的点点头，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这乌公子身上，只见这是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子，乍一看并不像读书人，而像个武官。
　　这不算奇怪，让容景觉得怪异的是，她在这人的脸上看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但哪里熟悉，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这时，这乌公子开口了，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承蒙齐大人抬爱，学生乌志，见过耿大人，见过齐大人，见过柳大人。学生乃金府人士，家父是东北都督……”
　　东北都督！
　　容景一惊，随后朝不远处站着的容赫看去，只见容赫也呆了。看着容赫面具之外的另外一边脸，她忽然明白她为何觉得这乌志面熟了。
　　乌志和容赫有三四分像，主要是眉眼，都有股凌厉的感觉。只是乌志长得远没有容赫俊秀。
　　果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容景收回目光，低着头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相信敏锐的容赫也应该有所怀疑了。
　　她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心中盘算着找个机会见祁叡一面，将今日自己的猜测说了。
　　宴会继续，乌志侃侃而谈了好一阵，从自己父亲对王朝的忠心讲到对自己的教育，又讲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特别是各种优秀，识字比别人早，经常被夫子表扬，做的文章成为书院的范本，等等各种被人称赞的事迹。像极了后世那些爱拼命表现的竞选者。
　　直到齐巍都看不下去了，咳了一声，他方才意犹未尽的作罢。罗鸣冷笑一声，“东北三府年年会试垫底，而且他连个经魁都不是，一个吊车尾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
　　容景也不断摇头低声道，说谁叫人家有个好爹，只怕这乌志会占会试的一个名额，挤掉一个原本应该上榜的普通人家学子。
　　正在两人议论间，另外几个外地的学子也在齐巍的主持下介绍了自己。眼见全场只剩罗鸣和容景，齐巍笑道，“在场的举子已经介绍完毕，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吧。”
　　柳诚终于忍不住，“齐大人，你是没看见还漏了两人吗。”
　　而且是全场才学最好的两人。
　　容景也不明所以的看着罗鸣，齐巍针对她她可以理解，但这么对罗鸣就有些奇怪，毕竟罗家也是名满天下的书香世家，而且鲜少卷入朝堂斗争，一般官员都会卖罗家几分面子。
　　似乎看出了容景心中所想，罗鸣靠近她，低声道，“我有个本家叔叔，被王首辅看上，想招做女婿，但我叔叔早已有心爱的女子，故他拒绝了。王首辅多次以前途权势许诺，叔叔也不干。这才轮到齐巍，故这小人一直怀恨在心。”
　　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容景一眼，“我们罗家是有风骨的人家。读书是，婚姻大事也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轻易更改。”
　　话一出口，罗鸣才惊觉容景是男人，不是女子，无法与自己成婚，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容景倒是没看到他神态的微妙变化，她一双眼睛直直瞪着齐巍，只见齐巍笑笑，“时间有限，漏掉几个无关紧要的也无所谓。”
　　柳诚闻言气的直咬牙，他虽然也是这次会试的副考官，但文渊阁学士毕竟没有翰林学士有实权，而且齐巍背靠严家。
　　谁都知道，现在熊家倒下，严家一家独大。他得罪不起，故他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耿克。耿克本想帮罗鸣说话，但看着罗鸣身旁的容景，想起来这是抢了自己幺儿媳妇的男人，立刻将脑袋转了过去。
　　容景和罗鸣见状，无语的对视一眼。
　　他们总算知道为何文会的主持人礼部尚书杨大人称病未来了。这几个考官之间简直各种暗流涌动啊。
　　“没事，我们会试见真章。”容景对罗鸣低声道。
　　罗鸣点点头，“你说得对，明焉。”
　　若是以前，他肯定要争一口气，但这些年和容景相处下来，他深知不要和损耗自己的人过多纠缠。有这些时间和精力，不如多和明焉探讨几篇策论。
　　不远处，祁叡看着容景和罗鸣眉来眼去的样子，拳头越发紧握。
　　齐巍却没有看到这两人的小动作，见没人阻止他，于是得意的笑了，正要说宴会继续，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传来，“齐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愧是首辅女婿。”
　　下一瞬，只见一袭深绯色宫装的祁叡缓缓从坡上的梅林走出。容颜如玉，身姿如松。
　　容景只觉得呼吸一顿。
　　耿克连忙带头行礼，口称公主殿下，其余人也连忙跟着行礼。
　　“我看你是故意漏掉的吧。”祁叡示意众人平身，独独按住了齐巍，“这么多年，你还在记恨罗家人差点抢了你当女婿的机会。”
　　“如此为难人家小辈，你就是这样当会试考官的，这，就这。”说罢，祁叡哈哈大笑。


第174章 国子监（三合一）
　　174-1
　　在场有不知情者一脸懵逼, 但很快就有人低声给他们讲述当年的事情。一时间，众人看向齐巍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祁叡见状很是满意。罗鸣虽然讨厌, 但罗家到底和云家交好, 他相信今日自己帮罗鸣出头罗家知道后也会感激的。
　　而且，他主要目的是为容景出气，有罗鸣做掩护, 这目的就不那么明显。可以保护容景。
　　最要紧的是，若是他再不出来, 罗鸣不知道还要和容景眉目传情多久！
　　在众人讥讽的目光下, 齐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他才咬牙开口, “公主殿下，若是下官没有记错, 您不该在这里吧？贵女们的活动地点在那边！”
　　“殿下不去那边和贵女们呆着，而是跑到举人们这边来。”他指着不远处坡上的那片梅林，皮笑肉不笑道，“请问殿下, 可是看上哪位才子了？”
　　祁叡冷笑，“怎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梅林你齐大人来得, 本宫就来不得。”
　　齐巍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对方可是公主啊，是皇帝的女儿。自己这话确实有些不妥。于是他慌忙补救,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因这是举人们会试前与考官的见面会。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叡喝断, “少同本宫狡辩, 别以为本宫刚才没听到你在说什么。你说本宫看上了这里的某个举子, 不顾廉耻, 眼巴巴的跑过来。”
　　齐巍：！他可没有说最后一句，这昭阳公主为何添油加醋乱说。还不待他辩解，就见祁叡指着他道，“给本宫掌嘴！”
　　祁叡身后的兰若出列，扬起手啪啪啪几个耳光就对着齐巍扇了过去。在场众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一步。
　　传闻昭阳公主飞扬跋扈不讲道理，传闻诚不欺我！
　　几个巴掌下来，齐巍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片。但比起脸上的疼痛，众目睽睽下他所受的屈辱才更让人难受。他恶狠狠的看着祁叡，心道一个没有皇兄皇弟的女人也就嚣张这几年了。等太子登基后，他一定要让这女人好看。
　　“够了，你下去反省吧。”祁叡不耐烦的挥挥手，随后走到举人们中间，道，“还有哪些没露面的，都让本宫看看吧，本宫也好回去同父皇说一声，这次的举人到底成色如何。”
　　耿克和柳诚惊恐的对视一眼，这昭阳公主难道是奉皇帝的命令过来监督赏梅文会的吗。还不待他们想好该怎么说话，就见乌志连忙起身，“学生见过公主殿下，学生乌志，金府人士…”
　　耿克和柳诚，以及其余举人都诧异看着他，心道此人真是热爱表现。明明刚才齐巍已经给过他机会让他说了那么久，此刻他还这么卖力的在公主面前滔滔不绝的展示自己。
　　然而乌志还没说几句，就见祁叡不耐烦的问，“你乡试第几名？”
　　乌志愣了一下，随后说出了自己的名次，在场不少人都发出阵阵低笑。原因无他，乌志的成绩算得上他们当地的倒数。
　　“本宫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祁叡也笑了，“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乡试铁定落榜。”
　　“为何你明明这么普通，却如此自信。”祁叡轻飘飘的话落下，乌志一下子涨红了脸。其他举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狂笑。乌志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举人们再度体会到了公主的嚣张跋扈，连东北都督这样的地方大员都不放在眼里。虽然作为女人确实不够柔顺，但好歹替他们出了口被不学无术权贵压迫的恶气。故他们看祁叡也更顺眼了些。
　　乌志不敢再说话，只好灰溜溜的坐下。祁叡环视一圈众人，然后又看向耿克。耿克只得艰难开口，“罗鸣，容景，你们二位都介绍一下你们自己吧。”
　　他此言一出，现场一下子就沸腾了，容景和罗鸣，那可是有名的才子。虽然有传闻两人已经从巴府进京，但一直没有人见过他们。听说这次赏梅文会他们也会来，但考官却一直没有叫到他们的名字，故不少人以为那只是谣传罢了。
　　罗鸣只得起身，同祁叡和几位考官问好。同一桌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低调沉默的年轻人，居然就是罗鸣。比起普却信的乌志，他们自然更认同罗鸣。一时间，他们看向齐巍的眼神越发微妙。
　　罗鸣之后便是容景。作为名满西南甚至是大雍的著名才子，之前在这个宴会上却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众人不由得有些唏嘘。但唏嘘之后，他们又有些紧张，这容景和乌志可不同，是实打实的才子不说，而且还是工部博士，若是容景有意表现自己，像乌志那般夸夸其谈的话，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今日的宴会上他会独放光彩，其余人全部都沦为陪衬。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容景只简单讲了下自己的籍贯，说了句各位多指教，大家一起为明年的春闱努力便坐下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是毫无卖弄表现自己的意思，众人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
　　祁叡也在观察其他举人，见他们对容景并无厌恶嫉妒后，心下松了口气。这里不是巴府，容景没有崇明社学和简宁县的学子们背书，以往积攒的名声都要从头积攒。这次的宴会上，他怎么着也得让容景露脸。让众人记住容景。
　　既然目的达到，他也不再过多纠结，装模作样的又同陈殊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耿克和柳诚面前，正色道，“朝廷科考是为了选拔人才，不是为了给某些门阀子弟挤压别人的机会，你等作为考官，需得牢记这一点。”
　　耿克和柳诚连连称是。祁叡冷冷的瞥了齐巍一眼，意味深长道，“前段时日，某些人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在国子监为非作歹。现在这些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希望你们引以为戒。”
　　齐巍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低下脑袋，眼中涌出浓浓的狠厉。
　　在场的举人们却听得热血沸腾，不知是谁起头，人们高呼，“殿下讲得好，殿下英明。”
　　随后，掌声雷动。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举人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家里倾尽一切供他们苦读，就是为了金榜高中改变家族的命运。谁也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拱手让给别人。尤其这别人出身权贵，过着远比他们更好的生活。
　　就比如那熊杉，若是熊家没有倒台，今日他也会出现在这里。齐巍作为严家女婿虽然不会给他好脸，但等到会试的时候因着熊家的关系，他至少能获得一个不错的名次，相应的，也会挤掉真正该获得此名次的学子。
　　而昭阳公主这番话无疑是敲打考官们公平选拔，不得特殊照顾权贵子弟。举人们没想到，传闻中嚣张甚至恶毒的三公主其实是个正直明理善良的人。看来传闻不可信。一定是那些权贵故意抹黑她的。不少举人在心想。
　　只可惜她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就好了，不少人又想。
　　祁叡回以他们一个矜持而高冷的微笑，然后就看见人群的角落里，容景笑的像个傻子，两只手都快要拍断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是全然无保留的欣喜与热爱。
　　祁叡只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人一箭穿透，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窟窿。只有在看到容景的时候，这窟窿才会被填满，心脏跳的更快。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于是让兰若给自己端了张桌子坐在一边。他决定，在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异常与解决办法之前，他不会离开。
　　这可苦了耿克等人，他们忙问公主殿下有什么指示。见众考官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祁叡道，“本宫该说的都说完了，本宫只是看这梅花开得甚美，坐在这里赏梅罢了，你们继续，不必理会本宫。本宫也不会打扰你们。”
　　耿克，柳诚，齐巍闻言松了口气。同时在心中不住腹诽，这昭阳公主行事一向不拘一格，哪有未出阁女子坐在这里借着赏梅的名义堂而皇之看男人的。
　　但对方是公主，他们不好劝解，而且他们看祁叡双手托腮，目光游离的望着远方，似乎真的不打算继续过问接下来的事情了。耿克这才清了清嗓子，"下面，请各位按自己所长，展示自己的才艺。"
　　说罢，他指着前方的一片梅林，只见这篇梅林的梅树上，挂满了一张张竖长的小纸条，每个纸条上都有个题目，在场的举人们可以随意选取，做出纸条上的题目，让众位考官与其他举人赏鉴。
　　*
　　耿克说完后，很快就有举人起身朝那片梅林走去，然后是第二人第三人。眼见人越走越多，几乎一大半的人都离开了他们的桌位，罗鸣有些着急，“明焉，你还不走吗？若是好题目都被他们选完了怎么办？”
　　“我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费心神了。”容景道。林霄告诉过她，赏梅文会可以去摘取纸条做上面的题目，也可以不做。但既然林霄让她低调，她还是少表现好了。
　　“冲天兄，你去吧。”容景推了罗鸣一把。罗鸣和自己不同，只有齐巍讨厌他，耿克和柳诚还是会尽力维护罗鸣的。罗鸣应该趁此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让更多的人记住。
　　罗鸣咬咬牙，“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阿四和阿赫他们在呢。”容景指着不远处候立的黄四和容赫。罗鸣又叮嘱了她一句，然后才离开。
　　罗鸣一走，容景立刻将自己的座位挪了挪，以便可以将祁叡看的更清楚。每次见到祁叡，她都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男装是古偶男主天花板，女装又美又飒，英气而不硬朗，美艳而不妖娆。
　　容景不由得看的痴了，不知不觉间她改用双手托着腮，将脑袋伸的老长，直直的看着祁叡的方向。
　　感应到了容景的目光，祁叡一回头，就看见容景正一脸痴呆的看着自己，手里还无意识的把玩着自己送给他的那块龙形羊脂玉佩，脸上带着略微猥琐的笑容。
　　174-2
　　这小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如此色胆包天！
　　祁叡又羞又气，但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得意的感觉。容景为了看他，连展示才华的机会都愿意放弃。
　　想到这里，他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前方梅林处罗鸣忙碌的背影。心道你与明焉日日相处又如何，明焉永远只会拿你当朋友。
　　明焉心里最在意的人，永远都是我。
　　祁叡越想越得意，嘴角也咧的越开。容景见祁叡笑的夸张，不由得感叹美人怎样都是美的，一般人这么笑只怕要被骂表情管理不到位，祁叡就是大气可爱。她甚至开始仔细的观察祁叡洁白整齐的牙齿，脸上的笑意更是越发浓烈。见容景对自己笑的毫无保留，祁叡更是心花怒放，笑容扯得更大。
　　如此往复循环……
　　幸而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被那些身在前方梅林的举人吸引了去。特别是几位考官，只有伺候保护容景和祁叡的几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黄四，兰若和容赫三人看到了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惊悚一幕。
　　祁叡和容景遥遥相对，两人像比赛一般，比谁笑的弧度更大，可两人之间却毫无竞争比拼的火花，而是四目含情，空中弥漫着莫名的情愫。
　　黄四：这两人终于干柴烈火对上了，场面不忍直视啊！
　　兰若：原来黄四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容公子也就罢了，他毕竟不知道殿下的真身。可殿下怎么能？两个男人啊！
　　容赫：这昭阳公主果然不是良善之辈，要么他看穿了景儿是个美娇娘想要据为己有，要么他有龙阳之好。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让人省心。等等，更让人不省心的难道不是景儿吗？她为何对一个女子笑的这么暧昧。回去必须告诉大哥了。
　　三人心思各异之际，忽然前方梅林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也打断了容景和祁叡的对视。
　　祁叡：糟糕，刚才居然傻笑了那么久。明焉不会觉得自己不正常吧。等等，明焉也对自己笑了，也笑的很开心。他会不会误以为本宫给了他回应……
　　今夜注定难眠！
　　容景：惨了，我居然对着公主殿下露出那样不端庄的笑容，公主殿下一定会觉得我仪态表情管理不到位。不过公主殿下也朝我露出那种笑容，她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看上我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我可是容美男。对，一定是这样，不然她为何对我这么好，每次都对我一掷千金，还专门为我准备住所，已经超出了正常主上对下属的好。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她还不让我同林家和甘家的姑娘接触，也不准我参加这类相亲宴。肯定是担心我被别的小姑娘拐了去。
　　可恶，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一个个姑娘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芸娘，林慧，甘娴也就罢了，我已经帮过她或者她们的家人。可是公主殿下一直为我默默付出，我该怎样回报纯情公主的苦苦暗恋！
　　容景低下脑袋，思绪奔涌，直到罗鸣猛地一拍她的肩膀，“明焉，你怎么不为我喝彩。”
　　原来刚才梅林那边的叫好声是因着罗鸣做了首精彩的诗，而且是七步成诗。故博得了阵阵掌声。这首诗是歌颂友情的，罗鸣想，容景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是自己专门为他而写，故罗鸣格外留意容景的反应。
　　在众人都齐齐喝彩的时候，容景却低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待到她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张漂亮的小脸又红又白。
　　“你不舒服吗？”罗鸣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朝容景的额头探去。然而他还没碰到容景，就见容景退后两步，躲开了他的手。
　　原来是黄四拉着容景的袖子，将容景拉出他双手可及范围。
　　“公子，您该喝点热水了。”黄四高高举起自己拉着容景袖子的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殿下，我帮你让容公子摆脱了那男人的咸猪手，而且我没有碰到容公子哦。
　　然后，他如愿的看到了祁叡赞许的眼神。黄四在心中给自己鼓掌，同时开始期待殿下的赏赐了。
　　容景则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喝了一口黄四递过来的热水。然后对罗鸣道，“多谢冲天兄关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罗鸣哼了一声，忽然想到容景对他说的龙阳之好的那番话，于是尴尬的别过脸去，强迫自己关注梅林中其余举人们的表现。
　　梅树上的长纸条上有诗词歌赋，杂文策论等项目，主题有人、物、风貌等。因着时间有限，大部分举人都选了诗，只有乌志选择做赋。
　　至于主题，则各自不同。
　　耿克，柳诚，齐巍穿梭举人们之中，对已经完成的作品进行点评，同时也会与这些举人聊上几句，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透过梅树的枝丫缝隙，看向坐在原地不动的容景。
　　齐巍捂住尚有余痛的脸颊。今日来之前，他岳丈王首辅让他去府上一叙，到了他才发现不仅王首辅在，王首辅的岳丈，前首辅严玉也在。
　　前任现任两位首辅对他叮嘱了一番。特别是严玉，他拉着齐巍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要仔细那容景啊，他邪性的很，梁洪和梁茵都死在他手上。还有前不久的熊家也是因为他才倒台。”
　　王首辅笑道，“泰山大人多虑了。这容景不过一介黄毛小子，哪来的能耐扳倒梁氏这两个五品大员，更何况是熊家。只是凑巧罢了。”
　　他心道年龄越大胆子就越小，堂堂前任首辅，居然怕一个未及弱冠的罪臣之后，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但是当着齐巍，他必须表现出尊重岳父的样子，于是他话锋一转，然后又道，“但泰山大人说得对，容景毕竟是那个人的后人。若是他知道我们对容家做下的事，只怕会报复我们。前几次被他侥幸逃脱，这次会试一定不能让他得逞。你要在这次文会中找出他的弱点，让另外两位考官也厌弃他。”
　　所以齐巍先是故意刁难，让全场举人都做了自我介绍，只除了容景和罗鸣。罗家和自己有仇，容景被两个首辅讨厌。他等着这两人年轻气甚，不满他的忽视而发作，没想到这两人却格外能沉得住气，一直隐忍不发。
　　他没等来这两人出丑，却等来了昭阳公主。想到这里，齐巍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的脸颊，心中不由得有些埋怨严玉和王首辅。同时期待这容景能在展示才华中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没想到容景根本就不接招。作为全场唯二的解元，又有众多盛名在身，容景却如此低调。对此，不少举人纷纷称赞容景谦虚，加之一些道听途说，举人们对容景的印象越来越好。
　　“罗兄，我上次会试前听陶兄说，你们府试的时候，容明焉救了你们，可有此事。”一个举人好奇的问罗鸣。
　　罗鸣点点头，将容景在巴府科考中的种种表现都讲了，从县试时通知不知情的考生，到将好的号舍让给老弱病残的考生，到为考生争取御寒的棉衣，以及府试时对另外三位才子的帮助，乡试时无私的分享算学心得……
　　其余考生听得惊叹不已，纷纷称赞容景小小年纪却高风亮节。这些话同样落在柳诚和耿克的耳朵里。
　　柳诚很奇怪，罗鸣心高气傲，应该不会说谎。加之他之前也听到不少传言，这证明容景真的是个无可挑剔的人。可云显为何张口闭口小登徒子，说容景不是好东西。于是他疑惑的向容景看去，就见容景正直直的盯着昭阳公主，脸上带着陶醉的微笑。
　　破案了！难怪云显要骂容景，昭阳公主是他的亲侄女，云显还没有孩子，所以将祁叡视为亲女。试问，哪个老父亲会喜欢爱慕自己女儿的臭小子呢。
　　他好笑的摇摇头，云显也真是，祁叡是个女人，早晚要嫁人，与其嫁给别人，不如嫁给容景。毕竟能比容景更出彩的年轻人，他还没见到。虽然容景比昭阳稍矮，但容景都不介意，他不知道云显还矫情个啥劲。
　　耿克也陷入了沉思，历来文人相轻，能让高傲的罗鸣如此认同并广为宣传，看来这容景真的很优秀。而且这模样也挑不出一丝毛病，全方位无死角，除了稍微矮点，但也比一般的姑娘高上不少了。
　　怪不得林老头想留给自己的孙女。
　　呵呵！他林老头有孙女，自己就没有吗。自己大儿子的大女儿，自己的大孙女，正好也和容景年岁相当，今日还来了的。
　　他冷笑一声，他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他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将容景收为孙女婿。
　　气死林老头！
　　容景并不知道几位考官的心思变换。她一边应付罗鸣。一边低下脑袋，趁人不注意飞快的瞟祁叡一眼。
　　她很担心，刚才自己对着公主殿下傻笑，会不会让小公主误会了什么。祁叡对自己这么好，若是自己让她升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但自己又无法回应她，那罪过可就大了。
　　在她偷看祁叡的时候，祁叡也在偷偷打量她，偶尔四目相撞，皆是说不出的尴尬。
　　黄四在一旁笑的猥琐，兰若则是不可置信。只有容赫，死死的瞪着祁叡，眼中似乎要喷出火苗。
　　这个变态的“公主”！终于，他觉得忍无可忍，想要提醒容景，于是朝容景走去。
　　这时，前方举人们聚集的那片梅林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陈兄，请你别多管闲事。”容赫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个让他感觉怪异的乌志。
　　虽然他和东北都督颇为熟稔，而且对方还将他收为义子。但回想起来，东北都督从来都没有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家人，更没有同他说过妻室子女的事情。以至于容赫一度认为，东北都督的儿子都和东北都督一样是武将。
　　所以今日在这个赏梅文会上看到乌志，他格外关注，以至于忘记了叮嘱容景小心居心叵测的昭阳公主。
　　他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默默的观察乌志。
　　只见乌志此刻正和京畿府的解元陈殊对峙。陈殊身子前倾，手伸得长长的，道，“乌兄，请你不要这么做。”
　　说着他上前两步，竟然是想抢夺乌志手中的东西。乌志自然不干，他躲开陈殊，飞快的朝容景所在的位置跑来，口中还念念有词，“陈兄，我不过是做了一首歌咏□□的赋。那主角容琪是罪臣之后，又和你无关，你激动个什么劲！”
　　174-3
　　容景：！
　　容琪？那不是她的姑奶奶，容赫的母亲吗。她吓了一跳，立马回头给容赫使眼色。容赫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乱来的。以前在青楼的时候，关于他娘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去了，若是没有忍受的定力，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容景松了口气，随后眯起眼睛，看着那乌志。很明显，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此人这么做一定是为了针对自己。
　　*
　　似乎感应到了容景的目光，乌志瞪了她一眼，扯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容景或许不知道吧，他的姑奶奶容琪曾经在东北一带的青楼待过，还和他的父亲东北都督有过一段情缘。若不是自己母亲坚持，容琪已经进入了他们都督府，说不定还会生下小孽种。
　　本来这次赏梅文会之前，他并不想和容景交恶。也不打算提起容琪这个人。但是谁让昭阳公主忽然出现，羞辱了自己一顿，却让容景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刚才在那片梅林中，举人们对容景各种盛赞，甚至不少人暗搓搓的将容景与自己对比。
　　“容景不愧是真正的才子，谦虚低调。他知道凭自己本事，会试一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故将展示才艺的机会都让给了我们，这就是胸襟啊。”
　　“是啊，怪不得说他是新一代的士林领袖。哪里像某些人，才学差的要命全靠拼爹，还到处显摆。”
　　听着这些议论，乌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很好，容景。我记住你了！
　　你不是想低调想让众人夸你谦虚吗，我偏不让你如愿。乌志冷笑。他思虑了一阵，随后想出了个阴损的法子——做一篇辱骂容琪的赋！
　　届时，他看容景还怎么保持谦虚低调。
　　*
　　正在容景思虑间，乌志已经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陈殊。
　　“够了，乌兄。请你好自为之。”陈殊怒道。他也选的是诗，但他很快就做完了，他闲来无事，便去观看其他学子的作品，同时学习。
　　其他人都还好，只有这乌志，选了首颇长的赋也就罢了，他选的内容是咏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容颐的幺女容琪，曾经京城的第一才女，后发配为奴。
　　也是容景的姑奶奶。
　　在场没人不知容景是谁的后人。陈殊也知容景身世敏感，故他虽然欣赏容景，也不敢当着几位考官的面去结交，而是打算下来后再自行前去拜访。
　　但现在看到乌志的赋，他终于忍不住了，乌志和容景不过是初次见面，何以歹毒至此。
　　如果乌志当众念出这首赋，容景又当如何自处？若是反对，肯定会落下一个同情罪人，不服先帝的罪名。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则又会被人骂怂包，连自己的先人都不懂得维护。
　　故他想抢下乌志的这篇赋，但他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跑不过身强体壮的乌志。
　　他只得无奈的看着容景，歉意的摇摇头。容景对他笑笑，算是感谢他的好意。
　　“这乌志欺人太甚。”罗鸣腾的起身，朝乌志走去，却被容景拦住，“冲天兄，他是为我而来。”
　　罗鸣冷笑，“怎的，你不是我朋友？”刚才陈殊可是在容景面前狠狠刷了波存在感，若是自己不好好表现，自己在容景心目中的位置就会慢慢被别人取代。
　　自己和容景都是男人，虽然不可能在一起，但至少自己必须是容景最要好的朋友。
　　容景将他拽的更紧了，“冲天兄，你何时见过我被欺负？”
　　更何况今日祁叡也在，她就不信这乌志能讨得到好。
　　不光是始作俑者的乌志和容景、罗鸣、陈殊、祁叡和容赫，其余举人和几位考官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纷纷向他们看过来，乌志见状更为得意。他扬了扬手中的答卷，高声道，“学生做了一篇赋，还请各位赏鉴。”
　　说罢，他竟然当众朗诵了起来。
　　容赫死死捏着拳头，指关节都捏的泛白。容景则面无表情的看着乌志。
　　耿克和柳诚想要阻止，却见齐巍疯狂对他们使眼色，低声道，“二位大人，这乌志很明显是在针对容景，我们不必为了容景而得罪东北都督啊。”
　　两人一想也是，这文会可以写人，且他们没有事先约定不能写罪臣之后，写□□。他们只能同情的看了容景一眼。
　　至于齐巍，则颇有兴致的看着容景。他很想知道容景会作何反应，然后报告给王首辅。
　　终于，乌志念完了自己的大作，拱手道，“请各位老师与兄台指正。”
　　现场一片沉默，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容景。
　　容景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道道激动的声音从山坡上的梅林传来。
　　“恶心死了。”
　　“讨厌，歹毒！”
　　“自己技不如人就出此下策，你还是不是男人。”
　　只见一群贵女从山坡上跑下来，边跑边指着乌志骂，待到跑近了，还从地上捡起石头土块朝他打去。
　　容景：！
　　祁叡：！
　　*
　　原来，自从祁叡离开贵女们的房间，走到举子们所在的这片梅林后。贵女们安静了一会儿，又按捺不住好奇，想去看容景。
　　七公主试图阻拦，但她到底没有祁叡那般可怕，对贵女们的威慑力不强。贵女们商量了一阵，认为法不责众，只要她们都去下面看容景，昭阳公主就算想要惩罚她们，也得掂量掂量她们身后的这么多世家。
　　于是她们不再迟疑，离开房间，从另一条小路下来，躲在一片茂密的梅林后，偷偷观察容景。
　　之前她们只觉得容景率真可爱，现在有了其他举人对比，她们越发觉得容景简直哪里都好。
　　“近看他更是无可挑剔呢，比起林探花分毫不差。而且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很温柔，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油腻。”
　　“他的人品也很好啊。不像那乌志确实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容景如此有才，却如此低调。”
　　“陈殊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了。比起容景还是逊色不少。”
　　“容景身旁的那个是罗鸣，住在我家。此人傲得很，但你们看他对容景的态度，如此恭敬迁就。这说明容景真的很有魅力啊。”
　　她们一边看，一边低声议论着。因着角度问题，她们没看到容景和祁叡“含情脉脉”的对视，只遗憾的看到容景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像其他举人那般做诗词歌赋和文章展示自己。
　　“真可怜，他一定是察觉到了考官对他的刁难。”不少贵女觉得心痛极了。
　　“爷爷真是的，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欺负容景。不行，回去我一定要好好说他。”耿克的孙女气的跺脚。她发誓，要是耿克在会试中为难容景，她就再也不理爷爷了。
　　“羡慕罗鸣，可以和容景这么近距离接触。”更多的贵女见罗鸣差点摸到容景的额头，不由得羡慕极了。
　　正在她们低声说话间，忽然一道高亢的朗读传来。她们抬头一看，原来是乌志在读他新作好的赋，贵女们不屑的撇撇嘴，心道此人真是没有自知之明。但当乌志的朗诵随着寒风飘来，她们听清了其中的内容后，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乌志在骂容琪，骂容景的姑奶奶，借以侮辱容景。
　　一个脾气火爆的贵女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后向前冲去。其他贵女思虑片刻，也紧随其后。
　　反正她们人多，又是女人 ，乌志一个男人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将她们怎么样。
　　在容景面前挣表现的事情，她们乐意做。
　　*
　　看着忽然出现的贵女们，祁叡短暂的错愕之后，便恼怒的瞪着容景。他没想到，这容解元居然如此有魅力，引得贵女们偷看也就罢了，还引得她们出来打抱不平。
　　容景也惊呆了。她不明白这些除了林慧和甘娴素未相识的姑娘为何忽然出现，并如此维护自己声讨乌志，连女子的体面都不顾。虽然不知为什么，但她很感动。
　　至于乌志，更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懵逼了。他不停的躲闪着贵女们投掷的石头和土块，隔了好久才大喝一声，“住手，你们这群贱人。”
　　贵女们一惊，随即停止了动作。她们面面相觑的看着彼此，眼中皆是浓烈的羞辱。
　　耿克，柳诚，齐巍也不可置信的看着乌志和贵女们，特别是耿克，因为他的孙女也在其中。
　　乌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怒气依然没有消散，又骂道，“一群婊.子，出来乱发什么马蚤。”
　　一个贵女忍不住，掩面哭了，其余贵女也跟着哭了起来。她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骂过她们，用如此不堪的言语。她们哪里受得了。
　　乌志见状更为得意，继续道，“你们不好好在房间里呆着，自己出来犯贱，怨不得被骂。”
　　下一瞬，他就见到眼前一片乌黑，随后是满脸冰凉，他伸手一抹脸，只见掌心一片漆黑。
　　他的前方，容景正直直的站着，手中拿着一方墨砚。
　　原来是容景泼了他一身墨。
　　“抱歉，手偏了。本来想给你洗洗嘴的。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嘴还这么臭，看来是你墨水喝少了。”容景讥讽道。
　　还不待他回答，容景就歪嘴一笑，“辱骂女子，算什么男人。”
　　“有本事冲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国子监
　　容景虽然不知道这些贵女为何忽然冲出来打乌志, 但从她们的话来看，很明显是为自己出头,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无动于衷, 任由乌志辱骂她们。
　　于是她又道，“这些小姐为什么出来你不明白吗？都是被你逼的。你说你，人长得难看声音难听也就罢了, 才学也十分差劲，就你这水平, 在我们巴府, 别说举人了, 连个秀才，不, 连童生都考不上。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还敢当众卖弄。”
　　“用你那乌鸦一般的嗓子念着狗屁不通的赋，你倒是开心了，对我们可是折磨啊。我一个大男人都觉得恶心想吐，何况这些闺阁小姐。她们也是实在忍无可忍才跑出来制止你。”
　　容景一番话下来, 将那些为了看她而离开的贵女们说成是不堪忍受乌志的噪音污染而跑出来。前者是大胆奔放甚至不守女德，后者就是小女儿的任性, 于名节无损。贵女们不是傻子, 很快明白了容景的用意, 纷纷对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们没想到，这容景看上去文文弱弱, 却颇有勇气，挡在比他高大半个头的乌志面前, 保护自己这群女子, 还三言两语就帮她们洗脱了乌志的□□羞辱。
　　一时间, 她们只觉得自己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连带着看容景的目光也加上了一道伟岸光环。
　　祁叡见贵女们脸上表情不断变换, 夹杂着崇拜，爱慕，震惊，娇羞。气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自己都还没动作呢，这帮女人这么快冲出来干嘛？这下好了，依容景的性子，一定会记住她们的。而且容景刚才这番英雄救美，也会让她们对容景的好感更深。
　　但是，他既无法责怪这群女孩，更不能怪罪容景。只能暗自郁闷自己行动晚了一步，被贵女们抢了先机。他警告的瞥了容景一眼，希望容景见好就收，别再将这群贵女撩拨的心跳不止，小鹿乱撞了。
　　然而容景却无视他的警告，竟然趁着乌志愣神之际，一把夺过乌志手中的赋，逐字逐句的点评起来，将乌志的错误全部挑出来，每找到一处，就大声嘲笑一番。
　　乌志初时仍然有些懵逼，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再从容景手中抢回自己的赋时，就见祁叡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不是请大家帮你指正吗，怎的，容解元帮你指正，你还不乐意。”祁叡冷笑道。既然容景想让乌志出丑，自己作为容景的君上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他，让他为所欲为呗。
　　乌志也顾不得洗脸，顶着一脸墨迹咬牙道，“他怎么配。”
　　“容解元当然配。”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耿克居然开口了。刚才他见到自己孙女也和其他贵女一起跑出来打乌志的时候，很是吓了一跳。后来听见乌志用污言秽语骂自己的孙女和其他小姑娘，他就不乐意了。自己宝贝着长大的孙女，居然被乌志如此辱骂，但奈何孙女她们行为不端在前，自己也不好辩解什么。
　　直到容景为贵女们出了口恶气。而且将贵女们的行为说成是不堪忍受乌志的呱噪。那一瞬间，耿克对容景的印象再度改变，从一个才貌俱佳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真男人，一个值得女人托付终身的男人。故见容景讥讽乌志，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赞许道，“容解元说的有理。你这篇赋确实漏洞百出。我真不知道你是如何通过乡试获取举人功名的。但你若是这么继续自以为是下去，会试铁定过不了。”
　　乌志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主考官居然不帮自己而是向着那容景说话。这让他觉得更为丢脸，但他却不能违逆主考官，除非他不顾及他的会试成绩。他只得死死咬着牙关，听着容景一边点评一边放肆大笑，将他的赋从头奚落到脚。
　　好不容易容景点评完了，现场的举人们大气不敢出一口，可贵女们却笑的花枝乱颤，纷纷盛赞容解元有才。
　　“同样是举人为何差别这么大？”
　　“有人靠真才实学，有人靠爹呗。”
　　“靠爹也就罢了，还如此嚣张。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底气？”
　　见贵女们各种嘴炮引得容景频频点头，还不时同那些贵女们交流几句，祁叡气的火冒三丈，但又不好同容景发作。于是，他将仇恨的目光全部投向了乌志。都怪这货没事找事，惹容景干嘛，若是没有他做这篇赋，贵女们只会躲着默默偷看，怎会出现和容景对上。让彼此有了交流的机会。
　　乌志则气的胸脯剧烈起伏，他朝容景走进几步，道，“你这个小杂种，得意个什么劲。“
　　说罢，他竟然捏起拳头朝容景打去。耿克等人连忙叫他住手。可他气急攻心红了眼，根本不听，黄四立刻将容景拉开，此刻负责巡逻的护卫也赶了过来。想要拉住乌志。但乌志脖子一昂，“谁敢拦我！我爹是东北都督。”
　　护卫们一愣随即呆在原地。乌志冷笑一声，继续朝容景打去。
　　眼见他就要碰到容景，祁叡懒洋洋的开口了，“你们问为何他如此嚣张？现在知道了吧，当然是因为人家爹是东北都督，我们祁家都要靠他爹守着。”
　　“人家有嚣张的本钱，别说是骂你们，殴打解元，就是想欺负本宫也不是不可以。”
　　乌志一听这话，立刻感觉一盆凉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让他立刻冷静下来，停下了动作。祁叡这话可谓警告意味十足。若是他继续对容景动手，就会被扣上一个仗着自己父亲势力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帽子。
　　他强忍着怒气，对祁叡拱手道，“公主殿下，草民不敢，您刚才也看到了，是这容明焉欺人太甚。又是泼墨又是辱骂。我只是一时冲动。”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那群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
　　祁叡眯起眼睛，“你到现在在狡辩。若不是你故意挑衅容景。他又怎会评论你的赋，他这么低调不爱表现。难道不是你故意惹他吗？”
　　还不待乌志辩解，他又道，“我不信你不知道那容琪和容景的关系。你故意为难容景，试问谁能在自己先人被辱骂时无动于衷呢。”
　　乌志瞪大了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容琪和容明焉有关系？我不知呢，俗话说不知者无罪。”
　　容景看着他一脸黑墨还故作天真的样子，只觉得恶心极了，“是吗？那为何这么多人你不写，偏偏写她。是我们大雍缺乏被歌颂的人才，是圣上不英明还是你爹不勇猛，你偏偏要写一个落魄的女子。难不成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记忆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见过她，可我父亲说她在好多年就去世了，那个时候你还很小，你小小年纪就去过青楼吗？”
　　“我没有！”乌志立刻否认。作为未来的进士，他可不能落下个小小年纪就流连青楼的坏名声，他还要和家世显赫的贵女联姻，扩大他们乌家的势力。
　　“那就是你爹，是东北都督。”说到这里，容景陡然提高了声音，这话她是说给容赫听的，她希望借着这次的机会，让容赫怀疑上东北都督，避免惨死的悲剧命运。
　　“那就是你爹见过她，然后再说给你听。据我父亲说，她一开始是被发配到了教坊司，后来为什么又去了青楼，年纪轻轻的就死掉。是不是你爹干的？若是她可以一直活下去，就会等到陛下的大赦天下，等到我父亲接她回家。”
　　“你们把她害得这么惨，还好意思写赋辱骂她。你就不怕她天上有灵听到，变成厉鬼来索你性命吗？”


第176章 国子监
　　容景气势如虹, 一番责骂下来，乌志吓得后退几步, 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半晌他才指着容景道，“不过是个贱.人，死了也就死了。”
　　容景眼神一凛, “那你承认是你爹害死她的咯。”
　　乌志轻蔑一笑，“我可没说这话, 你别胡说八道。”他看着怒目而视的容景和面色不善的贵女们, 知道今日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于是同祁叡，耿克, 柳诚，齐巍三人行礼，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开了。
　　祁叡淡淡的嗯了一声，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几位考官见公主都不打算为难此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耿克决定，若是他在明年的会试中见到这乌志的试卷, 一定要竭尽全力让乌志不过。
　　柳诚也不屑的摇摇头, 打算在会试中严防乌志过关。只有齐巍高兴的笑了。今日乌志闹了这么大一出, 便没人记得自己刻意为难容景和罗鸣。而且今日乌志惹得耿克和柳诚不悦，想要通过会试, 少不得会求到自己这里来。
　　乌家和严家又私交甚密，到时候严家定然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借着乌志的这番人情, 说不定自己日后也会成为首辅。
　　乌志虽然走了, 但他也将整个赏梅文会的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耿克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宣布散会。
　　几个考官带头先行离开, 举人见状也觉得没有继续再待下去的必要, 于是也三三两两的散了。陈殊过来同容景说了几句话，让他不必为了小人而乱了自己的心神，容景感谢他今日的仗义。陈殊借此机会提议，和容景罗鸣一起去茶楼坐坐，探讨下经义的心得，但容景还有别的事情，于是便拒绝了。
　　“改日吧。陈兄。”容景道。陈殊理解的点点头，递给容景和罗鸣自己家地址的帖子，让他们有空随时可以去找他。
　　容景和罗鸣收下，说日后一定前去叨扰他。
　　陈殊离开后，容景身边便只有罗鸣这个举人，之前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贵女们觉得机会来了，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凑过去和容景说话，却被祁叡凌厉的眼神制止了。这时举办相亲宴的汝阳侯夫人得知消息，连忙赶过来将贵女们带走，贵女们只得恋恋不舍的看着容景，挥手同她告别。
　　容景带着礼貌的微笑，也同她们挥手，同时口中喊道，“今日多谢各位，我牢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贵女们听到这话，更是感动的快哭了。祁叡却面色铁青，死死咬着牙。
　　很好，容明焉，你当着本宫的面都敢……
　　下一瞬，他见容景回头，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殿下，您怎么了？”
　　“没什么。”祁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今日受惊了，本宫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对跟在身后的七公主道，“佳慧，你先回皇宫，若是有人问起，你就如实禀报。”七公主点点头，容景对她行礼，目送她离开。
　　“你还愣在这里干嘛？”祁叡不悦的看着一动不动的罗鸣，“也要本宫送吗？”
　　“不敢。”罗鸣忙道，他只得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了。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祁叡一眼。
　　破案了！在容景面前乱嚼舌根子说什么龙阳之好的，就是这位公主殿下！
　　*
　　见碍事的人都散的干干净净，祁叡立刻走到容景面前，“明焉，你还好吧。”
　　他正想牵起容景的手问你有没有受到惊吓，就感受到了一股死亡凝视，回头一看，容赫正冷冷的看着他。
　　他连忙咳了一声，“黄四，去驾车。”
　　不能在长辈面前表现的太过孟浪。他想。于是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我们边走边聊。”
　　容景点点头，跟着他朝车厢走去。容赫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景儿，你现在正是敏感时期，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形象，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你定会被扣上一个勾引公主之罪！”
　　说罢，他直直盯着祁叡的后背，祁叡也自然感应到了这股不善的目光，只得尴尬的笑笑，“明焉，我就不送你了，让黄四驾车载你回去吧。”
　　容景愣了一下，祁叡刚才才说要送自己回家，怎么立刻就变卦了，就因为容赫的话？她印象中的昭阳公主可不是这么胆小怕事的人。但她也不敢多问，只得行礼告别，然后目送祁叡离开。
　　祁叡觉得容赫实在太讨厌了，简直和他舅舅云显一样，看自己就像看什么心怀不轨的坏人一样。云显也就罢了，到底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两人男人在一起没有结果。
　　容赫凭什么这么反对自己和容景交往，难道他也看穿了自己的男儿身，不可能的，玄三的易容术无人能及。又或者，容景和自己一样，也是异性装扮。
　　难道，容景是个女人。一瞬间，祁叡回忆起了容景的种种违和之处。
　　第一，容景个子比不少男人矮，但又不是那种文弱书生，容景一直坚持锻炼还长这么矮，如果是女人就完全说得过去。第二，容景很漂亮，皮肤细腻白皙，比起同样是美男子的林静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秀美。最重要的是，容景尊重女人，无论是青楼女子还是大家闺秀，容景都对她们平等相待，就像对男人一般。
　　还有最最要的一点，容景和自己一样，也有个双胞胎姐妹。他虽不知容景的妹妹，也就是那叫容嫣的姑娘长得如何。但自己和姐姐，也就是真正的昭阳公主可是长得一模一样。会不会当时死的是真正的容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女扮男装的容嫣。
　　毕竟，若是容家没有男孩，将彻底失去希望。
　　一想到容景可能是女人，祁叡就激动的直搓手。若容景是女人，自己对他的怪异感觉就完全说得通。因为天性相吸！到时候，自家顽固的老舅舅肯定悔不当初，对容景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还有母妃，一定会极力撮合自己和容景。
　　祁叡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中，隔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他转了转眼珠子，心中很快有了一个主意。
　　*
　　没过多久，黄四就驾来马车，带着容景和容赫回到家中。
　　刚一回家，容景便叫来容泽，想让父亲和小叔一起商量那乌志的事情。容赫却道，“景儿，你先去沐浴吧。”
　　今日不光是容赫，容景也被那乌志气的够呛，而且她后面又是泼墨，又是怼人，早已急出了一身汗。京城的初冬已经分外寒冷，容赫担心她生病。
　　容景想了想，确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那行，小叔，你先同父亲讲讲这事，我去泡个热水再来。”
　　*
　　因为担心容景性别暴露，容府没有下人伺候，黄四平日里也只负责容景的安全。贴身的事务一直是容景的两个姐姐在操持。
　　“小弟的热水烧好了吗？”容婷问。
　　“好了，我马上给她送过去。”容娟麻利的提起两桶热水，朝浴室走去。
　　房间外，祁叡撇撇嘴，容景的大姐和二姐私底下也叫容景小弟。看来容景是女人的可能性不高。
　　他不由得有些失望。正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浴室。
　　他深吸一口气，有没有这种可能，容景为了担心暴露自己的性别，让他的父亲和姐姐即使在家里也不要说漏嘴，怕被别人偷听了去。
　　就像自己一样，身边人都叫自己公主殿下，自己也习惯自称本官。自己的外形与言谈，无论哪方面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除了个子稍高。
　　若是不脱去衣衫，谁会知道自己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想到这里，祁叡咽了口口水。
　　看一眼，就看一眼，确定容景到底是男是女后自己就离开。
　　作者有话说：
　　公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第177章 国子监
　　两种情况。
　　第一种, 若容景真的是男儿，自己就彻底断了念想。自己还这么年轻, 谁年轻的时候没点荒唐的想法呢。祁叡决定, 一旦确定容景是男人，他立刻偷偷纳两个姬妾。
　　他相信，有了真正的女人作伴, 今日那些荒唐的想法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第二种，如果, 容景是个女人。
　　他一定立刻马上即时在容景面前坦诚自己的真身, 让容景感受到他的诚意, 然后再向容景提亲。
　　而且必须让容景答应！
　　下了决断，祁叡也不再耽搁, 眼见容娟送完水出来，他马上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来到浴室，轻轻一跃上了房顶。
　　这间浴室是容景单独隔出来的一个房间，位置较为偏僻, 与其他屋子有一段距离。祁叡想，容赫和容泽现在正在书房商量事情, 容娟和容婷在一边烧水一边准备晚膳。除了黄四, 应该再没人能注意到自己。
　　至于黄四, 呵呵。祁叡看着此刻正站在屋子下面，抬头目瞪口呆盯着他的黄四, 将食指竖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四内心疯狂咆哮, 殿下这是想干嘛？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爬上浴室的屋顶？他究竟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见黄四一脸呆滞的立在原地, 祁叡有些不耐烦, 警告的瞥了他一眼，黄四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然后咬牙跑开了。
　　容公子，我对不起你。未能帮你赶走某个禽兽。谁叫这禽兽是我的主子，给我发俸禄呢。
　　你就自求多福吧。
　　完全不知道黄四已经脑补了一出少儿不宜十八禁剧情的祁叡，见黄四跑远后终于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的将整个人贴在屋脊上，取下一块稍微有些松动的瓦片，将头凑近空隙，向下看去。
　　然后，他失望的发现，他只看到了一片黄褐色的油布。根本看不到室内是个什么光景。
　　祁叡：……
　　他摇摇头，许是担心屋顶漏雨，故容景在天花板那里挂了些防水渗漏的油布。于是他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向前移动了几步，又揭下一块瓦。
　　＊
　　浴室内，容景一边泡着热水澡，一边回想着今日赏梅文会发生的事情。容赫的事情还好说。那乌志一介莽夫，想要借着容琪来羞辱自己。没想到却将他爹的疑点抖了出来。容景正愁不知怎样才能让容赫怀疑东北都督并非良善之辈呢，乌志这个猪对手就主动跳出来送情报。
　　接下来，她只要再同容赫商量个计划，彻底揭开东北都督的真面目就行了。
　　唯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今日公主殿下的诡异举动，以及她自己的奇怪行为。
　　想到此处 ，容景只觉得尴尬不已，明明今天之前，她和祁叡还是正常的君臣关系，两人相处自然而融洽。但是今日两人这么一阵互相傻笑下来，她不知以后该怎么面对祁叡。
　　更关键的是，公主殿下用那样的眼光看自己，很明显是对自己有了别样的意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让自己是容美男呢，姑娘见了都尖叫的那种。
　　可恶，美貌也是一种罪过啊。容景深吸一口气，但自己却无法回应公主殿下这位大美人，因为自己是不折不扣的直女。
　　若祁叡也和自己一样是异性装扮，是男子就好了，自己也不是不能考虑他……
　　但这是不可能的。祁叡从小在皇宫中长大，和生在乡野之间的自己不一样，绝不可能有丝毫作假的机会。
　　可惜了。
　　容景正这想着，忽然砰的一声，一个重物从屋顶落了下来。这重物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随后站了起来，正对着容景的浴缸。
　　来人正是祁叡，他想寻找没有被油布覆盖的区域，在屋顶上不停移动着，终于来到一处年久失修的檩条上，腐朽的檩条断裂，他就掉了下来。
　　“……”
　　祁叡看着容景，不知该如何解释。
　　容景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前世电视剧中那些傻白甜女主总是会无意闯入男主的浴桶，来一场尴尬而甜蜜的相遇。
　　但容景觉得眼下只有尴尬，她甚至都不知该怎么开口询问公主殿下为何穿着一袭毫不起眼的黑衣，就好像特意去做贼一样，而且还从她家屋顶上掉下来。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大眼，一时谁也没有动作。
　　半晌，容景终于忍不住，艰难道，“殿下，看够了吗？还满意您所看到的吗？”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啊。偶像电视剧害人不浅。
　　祁叡也被她吓了一跳，这容景好自恋！
　　他冷笑一声，“明焉，你以为本宫是专门来偷看你的吗？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本宫不过接到消息，有人说你男扮女装。本宫又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故亲自过来一探究竟罢了。”
　　祁叡想，将这个问题明晃晃的抛给容景，看他是什么反应。
　　只见容景面色一片平静，“是谁说的？这种无稽之谈殿下您也信？”
　　祁叡没看到，浴桶之下，容景的一双手死死捏着，极力忍耐，让自己不要露出一丝异样。
　　公主居然怀疑上了自己。到底自己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容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是不应该啊，自己三年前遇到容赫的时候，被容赫看穿了，但容赫常年行军，又在青楼长大。后来经过容赫的一系列训练，不仅容景自觉自己是百分百纯爷们，就连容赫也说现在基本没人能看透容景的女儿身。
　　这公主殿下……
　　不对，容景忽然想到，今日在赏梅文会上公主对自己含情脉脉的眼神。若祁叡怀疑自己是女人怎么会对自己露出那种表情。
　　不好，她差点被小公主骗了，祁叡明明就是爱慕她，觊觎她的美色，馋她的身子，才跑过来偷看。没想到却不小心掉了下来，为了掩饰不可告人的目的，祁叡只好编了这么个谎话。
　　刹那间，容景只觉得哭笑不得。
　　“殿下，我们也相识这么多年了。若是你对学生有所怀疑，大可当面询问，学生自然坦诚相告。何必爬到屋顶上。这下摔疼了吧。”容景似笑非笑的看着祁叡，祁叡被她笑吟吟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又是羞愧又是尴尬。
　　“现在殿下已经看到了，也确认了。是否可以离开了呢。毕竟男女授受不清。”容景道。
　　多亏当时入住的时候她担心水蒸气侵蚀房梁，故在屋顶挂了一层油纸，没想到却在今日派上了用场。祁叡肯定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必须快点让祁叡离开了，否则夜长梦多。
　　“殿下，您请回吧，请恕学生现在的状态不能相送。”见祁叡立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容景不由得又道。
　　祁叡刚想说好，忽然狐疑的盯了容景一眼，“你这么急着赶走本宫是为何？”
　　难不成容景真是女人，怕自己待久了发现端倪。祁叡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本宫什么都没看到，你再让本宫好好看看。”
　　容景一惊，这祁叡居然如此大胆奔放，见祁叡步步逼近，直朝着她的浴桶走来，饶是她平日里镇定，此刻也罕见的惊慌了。
　　偏那祁叡还边走边说，“明焉，本宫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若是你承认自己是女人，本宫就不看了。”
　　如果容景真是女人，他再执意要看，岂非流氓。
　　“你且放心，本宫承诺，若你真是女子，本宫定当为你保守秘密，还像以前那样继续帮你扫除科考路上的障碍，帮你消灭容家的仇敌，帮你光复容家。”
　　“然后，等本宫登基，你依然是本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而且，你还会是本宫唯一的女人，大雍王朝的皇后。祁叡心想。
　　他笑眯眯的看着容景，等待着容景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国子监
　　说罢, 他停下了继续向前的脚步，等待着容景的回答。容景稍微松了口气, 她咬咬嘴唇, 过了好几秒才道，“殿下为什么会认为学生是女人呢？”
　　祁叡总不能告诉她，因为本宫是男人, 本宫觉得对你的感觉怪怪的，但本宫从来没过有龙阳之好, 所以本宫希望你是女人, 这样本宫的怪异就说得通了。
　　他咳了一声, “本宫也是听到有人在议论，加之会试检查颇为严格, 如果你是女子，本宫自然要想办法早点为你做打算。”
　　容景心中冷笑，我信你个鬼，你个绝色美女坏得很！面上却是一片感动, “学生多谢殿下关心。只是学生确实不是女子。所以殿下也不用为学生额外做什么打算。”
　　祁叡直直的看着她，一语不发, 显然是不信她说的话。
　　容景郁闷极了, 难道这昭阳公主今日不见到自己的果体誓不罢休吗？这一瞬间, 她很想大声喊家里进贼了，让容赫出面将祁叡赶走。但这会激怒公主不说, 还会让公主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女人。
　　她想了想，笑了, “原以为学生与殿下一路走来, 彼此之间不说毫无保留, 至少基本的信任应该有。今日学生才知道, 这只是学生一厢情愿罢了。殿下不知从哪里听了乱七八糟的风言风语，就如此逼迫学生。”
　　“殿下，若是以后您对学生有更大的怀疑，是不是要学生将心挖出来给您看，才能证明清白。”
　　祁叡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容景又道，“学生知道，很多人说学生矮小，不像男人，可学生也不愿意长这么矮。学生也想长得高大威猛，但奈何学生幼时家贫，吃不饱穿不暖。学生，学生对自己的身体，很是自卑，殿下又何必再…”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低着脑袋，一副受伤的表情。容景想，从今日的表现来看，昭阳公主确实对自己心生爱慕，若她得知自己是女性，说不定会恼羞成怒。
　　所以现在，她因公主的不信任而伤心也好，为自己的身材自卑也罢，她必须咬死自己是男人，只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会拒绝公主殿下的进一步核查。
　　果然，她目光盈盈的看着祁叡。一双眼睛里带着三分难过三分羞愧三分恳求一分无奈。祁叡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紧，刚要再说点什么，就听门外传来容赫的声音。
　　“景儿，刚才我听到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过来一看是屋顶塌了，你没事吧。”
　　容景忙道，“没事，小叔，明日你去集市上找个匠人，尽快将屋顶修好。”
　　“好咧。我先上去查探一番。”容赫道。
　　容景看了一眼祁叡，低声道，“殿下，角落里有扇窗户，你翻过去后再往东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围墙了。”
　　祁叡点点头，朝那扇窗户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容景道，“明焉，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但请你相信，本宫并非不信任你。”
　　我只是对你存着某种幻想罢了。
　　现在这幻想破灭，我也该走出来了。
　　容景一愣，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她觉得祁叡的语气重透着几分伤感，就像一直以来期待的某种愿望忽然落空了一样。
　　公主殿下，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了。
　　＊
　　容景泡完澡后，擦干头发就出来了，此时离用膳的时间还有一阵，于是她继续回到书房，和容泽与容赫商量乌志和东北都督的事情。
　　“景儿，你的意思是，这东北都督是我的亲生父亲？”容赫问到。
　　容景点点头，“不错，小叔，你也感觉到了吧，那乌志的五官轮廓与你有几分相像。而且他又特意提到了姑奶奶。”
　　容赫闭上眼睛，沉默不语。容景说的没错，这乌志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太可疑了。可是，若东北都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有自己这个孩子，但因着血脉相连，所以对自己一见如故，格外信任……
　　似乎看出了容赫心中所想，容景道，“小叔，不是世上所有父母都疼爱孩子的。你去看看那些大家族，多的是为家族利益牺牲的孩子。而且－－”她话音一顿，语气一转，“就算他不知道你的存在，那姑奶奶呢？”
　　“姑奶奶过的那么惨，死得那么惨，他可曾伸出援助之手？”
　　容赫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半晌才机械的点点头，“景儿，你说得对。”
　　确实，东北都督作为一方大员，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自己娘离开青楼，脱离苦海，但是他却没有。而是眼睁睁的看着娘受尽屈辱折磨。
　　容景见他目光松动，于是又试探的说道，“还有一番话，我憋在心里也很久了。小叔，那东北都督虽然收你为义子，但却从来没让你认识他的家人。而且他让你替他完成任务，却连银两都不给你。”
　　“这哪里是义子，分明是不要钱的工具。他对你纯属利用。”
　　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可不就是那样吗，容赫为东北都督打下半壁江山，最后却被推出去做替罪羊，不得好死。而东北都督一家却及时投降男主谢骞，过上了荣华富贵的生活。
　　容景的语气有些重，若是别人在自己面前这样说东北都督，容赫肯定会生气，因为东北都督是继他娘之后又一个对他好的人。
　　但说这话的是容景。容赫不是傻子，对比容景，容泽，乃至容婷容娟等人，他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东北都督并不是真心对他好。
　　“你说的对，景儿。”容赫闭上眼睛，苦笑着摇摇头。
　　容泽见容赫面露苦涩，于是安慰道，“也可能他不是你爹，这乌志只是单纯的想气景儿罢了。”
　　容景道，“最好的办法，便是试他一试。”
　　“如何试？”容赫问。
　　容景歪嘴一笑，“小叔，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若是姑奶奶有灵，定会化为厉鬼索他的性命吗？”
　　“姑奶奶这么好一个人，肯定已经投生到了很好的世界。但是，她所受的气，我们定要帮她发泄出来。”
　　*
　　祁叡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端庄的宫装，但他整个人无精打采，似乎遭受了什么打击。
　　从今日容景的反应来看，容景多半是男人，货真价实的男人。而且容景觉得自己不相信他，听了一点风言风语就去偷看试探。
　　容景，该不会对自己失望了吧。想到这里，祁叡只觉得分外郁闷，回到宫中以后只闷闷同云贵妃打了声招呼便一头栽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还没呆多久，忽然听到下人报说七公主来了。祁叡只得爬起来，走到正殿。此刻云贵妃已经危襟正坐，正同七公主说话。
　　祁叡听了一阵，原来不是别的事情，正是今日赏梅文会后，那乌志和齐巍自觉受了自己的气，于是抱成一团，去严家告状。不知他们同严玉、严厚以及王首辅说了什么，事情居然捅到严皇后和太子那里去了。
　　皇后和太子又告到皇帝那里。皇帝已经将七公主招过去询问事情经过了。
　　“总之，贵妃娘娘，三皇姐，我就是这么同父皇说的。我先来告知你一声，待会儿父皇说不定也会叫你去。你提前有个准备也好。”七公主道。
　　云贵妃点点头，“多谢你了，佳慧。”
　　她又看了祁叡一眼，“打起精神来。”
　　祁叡学着容景的样子歪嘴一笑，他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正好，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179章 国子监
　　祁叡和云贵妃又和七公主说了一会儿话, 问她和皇帝谈话的细节，没过多久, 就有太监过来传皇帝旨意, 说让祁叡去御书房一趟。
　　祁叡到的时候，皇帝刚同一个臣子谈完要事，见祁叡来了, 皇帝也不理他，让这臣子离开后便独自坐下批阅奏折。
　　祁叡只得再次行礼, 口称父皇万岁。
　　皇帝终于抬起眼皮瞥了祁叡一眼, 冷笑道, “朕当是谁呢，原来是今日在赏梅文会上大放异彩的昭阳公主啊。”
　　今日严皇后和太子跑到他这里来, 控诉昭阳在赏梅文会上拳打齐翰林，口辱乌志。
　　“陛下，臣妾本不想同您说这些的。但这昭阳公主说是奉了您的命令来视察这文会的。所以臣妾还是想问一声是否确有其事。”严皇后道。
　　皇帝听完，两条眉毛紧紧蹙起。昭阳嚣张跋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但打着他的旗号行事，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朕知道了。”他道, “朕会妥善处理的。”
　　他安抚了严皇后几句, 于是唤人去传祁叡, 但却被告知祁叡不在宫中。皇帝原本隐约的怒火变得明显，他只得再去叫同样参加了赏梅文会的七公主问话。七公主自然是向着祁叡的, 她没有供出容景，一个劲说那齐巍和乌志是多么讨厌。皇帝见问不出什么话来, 只得让她退下, 等祁叡回来。
　　终于祁叡到了, 皇帝的脾气再也忍耐不住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 你怎么不在宫外逍遥快活呢？这样你就可以参加大大小小的宴会，将朕的所有臣子都得罪个底朝天。”他拿起一本奏折就朝祁叡扔去，祁叡不敢躲闪，只好生生挨着。这奏折砸到他脸上，他一张俊脸瞬间被打的发红，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来。
　　“父皇，儿臣不过是跟着七皇妹去赏梅，然后发现了齐翰林和乌志行事不端，儿臣先是训诫了他们几句，但他们根本不听，还讥讽儿臣多管闲事。儿臣无奈才会抬出父皇。”祁叡知道，皇帝最在意的是自己打着他的旗号行事。
　　果然，皇帝闻言，神色稍缓。祁叡又道，“父皇，想必那些告状的人只说了儿臣如何不讲理，如何打人，但他们有没有说过，那齐翰林所犯之错。他作为主考官刻意对考生不公，因着个人恩怨就当场为难罗鸣与容景。容景也就罢了，罗鸣可是有名的书香世家之后，您还专门为他家提过字的。他打罗鸣的脸，无疑是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儿臣在场若是不制止他，别人会怎么想我们祁家。”
　　皇帝一愣，严皇后刻意回避了此事。而七公主当时在另外的房间，也不知道。若事情真如祁叡所说，那么齐巍确实欠收拾。
　　祁叡见皇帝面露沉思，又道，“还有乌志，嘴巴脏的如同粪坑，您知道他是如何辱骂贵女们的吗？”
　　皇帝沉吟片刻，“佳慧也说他骂人，而且骂的很难听，但就是不肯说他骂了什么。”
　　祁叡道，“因为确实难以启齿。他骂贵女们贱货，发.骚。父皇，每个贵女身后都是一个世家，乌志这样辱骂她们，显然不把这些世家放在眼里。幸而当时佳慧不在，否则他就连公主，连天家女也一并骂了进去。在场的几位考官却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他得罪京城的权贵。还是那容景看不下去，出面怼他。”
　　皇帝闭上眼睛，他只听严皇后说贵女们偷看容景，听到了乌志写赋辱骂容景的姑奶奶容琪，于是打骂乌志，乌志还嘴，然后被容景当场羞辱。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程度的羞辱……
　　他立刻唤来一个下人，吩咐核实打探消息。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皇帝看着祁叡，疲惫的挥了挥手。又坐下继续批阅奏折，祁叡站在一旁，静静的等候着结果。
　　*
　　没过多久，消息就回来了。
　　一个参与赏梅文会的护卫被招进来，详细的向皇帝讲了赏梅文会发生的一切。皇帝听完，这内容与刚才祁叡所说相差无几，却和严皇后的讲述出入较大。
　　他冷笑一声，示意这护卫下去。
　　严家，很好！
　　他原本以为是昭阳胡闹，没想到却是严家心怀不轨，又是为难纯臣举子，又是和有兵权的地方大员勾结，甚至任由地方大员侮辱京城世家。活生生将这选拔人才的会试弄成了扩充严家势力的好机会。
　　若是昭阳今日不在，只怕会被他们彻底得逞。一想到会试榜出，罗鸣之类名满天下的才子可能落榜，而乌志等不学无术之流却可以榜上有名甚至取得名次，皇帝就觉得大雍王朝的未来一片黑暗。
　　还有，今日若没有昭阳，京城不少家族也会被乌志气的够呛，然后告到自己这里来。到时候，事态就不可收拾了。
　　他连忙走到祁叡面前，拉着她坐下，和蔼的笑道，“昭阳，刚才是父皇心急了，对你发脾气，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祁叡忙道不敢，“都怪那些小人乱嚼舌根子。父皇也是信任儿臣，才找儿臣问话，现在一切水落石出。父皇应该明白，儿臣同父皇一样，希望大雍越来越好。而某些人，只想着让他们的人过得好，不顾百姓，更不顾父皇的名声。”
　　皇帝点点头，确实，站在昭阳的立场上，她不希望严家得势。因为她得罪过太子，一旦太子登基，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所以她肯定会竭力维护自己。
　　想到今日严皇后说昭阳是为了那个叫容景的举人才大闹赏梅文会，皇帝就觉得好笑。昭阳是为了她自己。
　　既然昭阳如此好用，皇帝也没有和她绕弯子，问到，“朕想革去那齐翰林的考官之职，你觉得如何？”
　　祁叡面露喜色，“父皇英明。那齐巍虽只是个副考官，但看他今日的架势，连主考官都不放在眼里，拼命巴结乌志。若是让他继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成为严家的门生。”
　　皇帝点点头，又道，“这事你知道就行了，朕暂时不会动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等严家有了更多的把柄，他再一起收拾。
　　“父皇英明。”祁叡笑道。齐巍一离开，容景的会试就少了一个极大的隐患。
　　皇帝又同祁叡说了几句话，赏了他不少东西作为补偿，便让他离开。
　　祁叡却不肯走，他抬起头，天真道，“父皇，今日不光是儿臣，那容景也受了委屈，父皇也应该奖赏他才对。”
　　皇帝眯起眼睛，昭阳很难得为谁说话，难道真如严皇后等人所言，昭阳今日是为容景去的。
　　“哦——”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祁叡一眼，“你该不会是心悦容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国子监（三合一）
　　祁叡闻言一惊, 虽然他确实听云贵妃说，有人怀疑自己和容景关系暧昧, 但他没想到, 这种闲话都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确实，从行为上讲, 自己今日去赏梅文会主要是为了防止容景被胆大的贵女拐走，后来知道今日又是举人和会试考官们的见面会, 又多存了一分保护容景的目的。
　　而且, 自己的心理言行也确实有点不正常, 先是对着容景傻笑，后面又疑心容景是女子, 甚至干出了偷窥的下流事。
　　故他叹了口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想看看皇帝是什么态度。
　　只见皇帝眼眸深了三分，“昭阳, 容景他，并非良配啊。”
　　祁叡嘴角扯出一个惊异的弧度, “为何？”
　　皇帝叹了口气, “昭阳, 你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父皇自然希望你过得好。但这容景, 他是容颐的后人，有如此名声的先祖, 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皇帝知道, 早在几年前, 祁叡在巴府就救过容景。后来容景又中了解元, 而且据说模样也出落的很是俊俏。今日昭阳在赏梅文会上碰到容景，被他的风采和气度吸引，又念在旧日的情谊，所以动了心思。
　　但是，容颐当年正是因为他的父皇，才会惨死，容家才会没落。自己登基的时候虽然大赦天下，让容景抓住了翻身的机会。但无论是已经死去的熊风，还是尚在人间的严玉，都明里暗里的提醒过自己，千万不能让容景在仕途上大展宏图。
　　否则，他会像他的曾祖容颐一样，功高震主。而且，若是此人知道了他曾祖获罪的真相，只怕会覆灭他祁家的大雍王朝。
　　祁叡闻言，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无比娇憨，“但是儿臣觉得，这容景和儿臣很是般配啊。”
　　“你懂什么。”皇帝怒道。
　　“儿臣当然懂，这容景才学出众，相貌堂堂。若是儿臣有了如此才貌的驸马，自然会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子说儿臣嫁不出去的姐妹气愤不已。父皇不是说最疼爱儿臣吗，难道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儿臣。”
　　皇帝被她气笑了，还不待说话，就听她又道，“儿臣知道因为他曾祖。若是他中了进士，父皇给他重要的官职确实不太合适。但若是他成了驸马，届时父皇正好有理由给他个清闲的职位。一来体现父皇大量，体现父皇对人才的赏识。二来他也可以时时陪着儿臣，让那些皇姐皇妹羡慕去吧。”
　　祁叡从刚才皇帝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皇帝很可能不想让容景中进士，甚至会试都不可能让他过。
　　所以自己必须给皇帝一个理由，让皇帝明白，容景不仅是容颐的后人，还可以是一个被利用，有价值的对象。
　　果然，皇帝神色迟疑了片刻，因为他也觉得祁叡说的有道理。如果只给容景一个清闲无实权的官职，容景确实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还可以让天下人看到自己不拘一格降人才，宽宏大量的一面。对士林的其他学子与纯臣也可以留下个好印象。
　　自己还可以以驸马的身份为由，让容景做些出力但又无回报的事情，比如监督工部，改良农具，参与河道治理……
　　这样容景等于牢牢被自己拽在手中，既用了他的才华，又不必给他过高的回报。唯一担心的是眼前自家这个横蛮的女儿。
　　“可是，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你若是嫁了他，婚后日子过的清贫那又该如何？”皇帝道。他知道昭阳是个奢侈惯了的，就算一时被容景的美色所迷，但过日子总是离不开钱。
　　无实权的官员自然收入不高，他担心昭阳婚后过的不如意找他哭闹，甚至再向他要钱。
　　祁叡撇撇嘴，"大不了和离呗，儿臣还可以立个女户。"
　　说罢，他撒娇一般挽住皇帝的胳膊，“总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儿臣现在只想为容景讨赏。”
　　先安抚住皇帝想要了断容景科举路的心，然后拿到皇帝的赏赐，也让某些人投鼠忌器。
　　“好好好，赏赏赏。”皇帝自认最了解不过自己这个女儿，一旦看上了什么就会使劲争取。同样的，一旦她厌烦，也会毫不留情的抛弃。
　　估计昭阳见容景出落的一表人才，现在正在追人的兴头上，所以想要些赏赐讨容景的欢心。但若是再过几年，等到容景年老色衰，昭阳也会拼命的甩掉他。
　　既然如此，自己就成全昭阳吧。反正也不缺这点钱。
　　“昭阳，你虽贵为公主，但也不可早三暮四。你既看上了这容景，就好好对他。”皇帝微笑道。
　　但他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等容景高中进士，又被招为驸马，本以为人生会一帆风顺，却只得个闲职，几年后又被昭阳抛弃。这种成败转头空的人生，想想这滋味就不好受……
　　皇帝忽然有点可怜这个年轻人了，于是多赏了容景一百两银子。
　　看着喜滋滋的祁叡，他又叮嘱道，“容景毕竟身份敏感，你就算对他有意，也暂时不要表露出来。免得到时候父皇为难。今日你对父皇所言，只你知我知。”
　　既然要利用容景，就暂时不能让他太过高调张扬。若是昭阳爱慕容景的消息传了出去，只怕容景更是会成为众人的靶子。
　　祁叡点点头，“儿臣明白。”
　　容景的会试与殿试过关名额，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名次的问题。
　　*
　　第二日，一个太监来到国子监，奉皇帝懿旨赏赐了容景二百两银子，表彰她在赏梅文会上为贵女们维护公道。
　　容景接到赏赐，很是纳闷了一阵。待到宣旨的太监离开，黄四才对容景道，“公子，您可不知道，这是公主殿下为您求来的。”
　　“为了让陛下赏赐您，他差点和他父皇吵起来呢。”黄四添油加醋，将祁叡的所作所为同容景说了一遍。
　　前几日黄四在赏梅文会上将容景拉开，让容景避免了罗鸣的咸猪手。后来又故意对爬上房顶偷窥的殿下视而不见。这让祁叡很是满意，赏了他不少银子，看的其他几人各种眼红。
　　黄四明白，自己跟着容公子，相当于掌握了财富密码，于是他思虑片刻，又道，“公子可有什么要亲口对殿下说的。属下可以代为传达。”
　　自从上次殿下偷窥之后，心情就一直不好，整日里挎着一张脸。黄四猜测，当时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能够将容公子带到殿下面前，殿下一定会很开心的。而自己也会再次获得赏赐。
　　容景见他脸上带着猥琐而含蓄的笑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以前她看不透这笑容的意义，做了很多让祁叡误会的事情，现在她懂了，她不会再让双方的关系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特别是，两人前不久才在浴室经历了那么尴尬的事情，自己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怎么面对祁叡。
　　“殿下日理万机，我就不叨扰她了。你若是见到她，记得帮我感谢。”容景道。
　　黄四失望的撇撇嘴，“好吧。”
　　又失去一次发财的机会。
　　＊
　　当晚，严府。
　　此刻已是深夜，严家的会客堂却灯火通明。坐在最上首的正是前任首辅严玉，他已经很老了，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浑浊，偶尔透露出一丝诡异的精光。
　　在他的下方坐着现任首辅王彦，也就是他的女婿，还有他的儿子，刚刚在扳倒熊家中立下大功的刑部尚书严厚。最下首坐着翰林学士齐巍。
　　“什么，皇帝不仅没罚昭阳公主，还赏了她很多东西？”齐巍捂着还未彻底消肿的脸忿忿不平道。
　　刚才，严皇后派人告诉他们皇帝的态度。没想到祁叡居然什么处罚也没有。这不由得让他有些郁闷。
　　“一个丫头片子，不值得关注。”这时，坐在最上方的严玉战战巍巍的开口了。祁叡本就是皇帝明面上最疼爱的女儿，而且这么多年下来，皇帝一直将她往刁蛮的方向养。这个结果他并不奇怪。
　　他只是想不通容景为何也得到了皇帝的赏赐。虽然其中可能有昭阳的推波助澜，也有皇帝的警示。但他知道，皇帝一直对容景颇为防备。之前给容景授予“工部博士”的称号是为了激励懒散的工部。
　　这次，完全没理由啊……
　　“你倒是再想想，容景在赏梅文会上的表现，还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严玉问。
　　王彦捂住嘴，掩饰住讥讽的笑意。自己这个老岳父还真是老糊涂了，居然如此惧怕容景。惧怕一个毫无功名的毛头小子。
　　严玉没有错过他的表情，道，“你们别把容景当成普通人。他可是那个人的后人。而且据说和那个人长得一样。熊风就是见了他一面，才被气死了。”
　　王彦道，“泰山大人，熊家是惹怒了陛下。熊太师是被自己儿子与孙儿气死的。容景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与其关注容景，还不如想想怎么趁着这次会试的机会对付罗家。”
　　今日齐巍故意忽视罗鸣，王彦也觉得他做得对。一想起当年罗鸣的叔叔不顾自己好几次低三下四的恳求，就是不肯迎娶自己的女儿，害的自己在同僚面前失了好大的面子，他就觉得胸中的那口气依然没有消散。
　　更郁闷的是，罗家人鲜少入仕，更少卷入党派斗争，他就是想报复罗鸣的叔叔也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他女婿做了会试的主考官，加之罗鸣正好参加会试，岂不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他看着面色阴沉的严玉，连忙道，“泰山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先不论容景到底是人是鬼，单是他的出身就注定了是我们的敌人。所以容景也好，罗鸣也罢，这次会试都不能让他们上榜。”
　　严玉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他点点头，“不错。”
　　只要能对付容景就行，其他人只是附属。先让容景会试落榜，再大肆宣传堂堂容解元不过如此，然后找个机会再一刀了结他，做成他自尽身亡的假象。人们肯定会猜测，容景是因为不堪舆论压力自我了断……
　　短短片刻，严玉想了很多。但齐巍苦恼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虑。
　　“老祖宗，泰山大人，你们说的轻巧。容景和罗鸣可不是普通举人，他们是著名才子。如果只是让他们拿不到名次，这还好办，但要让他们落榜，这简直……”
　　简直难于上青天啊！
　　严玉和王彦也知晓这个道理。因为会试不止齐巍一个考官，还有主考官耿克与另一位副考官柳诚，而且听齐巍说起今日的情况来看，这两人都对容景和罗鸣有好感。
　　“这有何难？”严玉揉了揉满是皱纹的太阳穴，阴恻恻的笑了，“把这两人都换了，换成我们的人。”
　　说罢，他看向严厚，“这点事情，你做得到吧。”
　　“父亲放心。区区小事而已。”严厚道，历来会试都是朝廷各方关注的焦点，最适合煽风点火。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耿克和柳诚失去考官之位，甚至下台。
　　“对了，还有那乌志，也要保证他今年顺利上榜，最好能拿个名次。会元太惹眼，就前五名吧。”严玉又道。卖乌志一个人情，相当于将东北都督也绑到太子这条船上。现在虽然熊家倒台，四皇子被封王离开京城，但严玉明白，皇帝不会放权给太子，不会任由太子继续成长。
　　因为皇帝还年轻，也还健康，他也许会扶持年幼的皇子，让太子做个摆设。所以他们不能等，不能被皇帝牵着鼻子走。若是有了东北都督的军事力量，太子将会有更多的保证。
　　“名次比较难，小婿只能尽力而为。但让他上榜是肯定的。”齐巍道，他在心中飞快的盘算着，该怎样同乌志讲，让乌志付出尽可能多的银两。
　　*
　　此刻，被严家人惦记的乌志正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昨日自己在赏梅文会上受辱的场景。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践踏。
　　可恶的容景。不愧是容家人，和那容琪一样天生下贱。乌志死死咬着嘴唇。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的，他似乎听到一道缥缈的声音，“幽冥地狱，生人勿进。”
　　地狱？难道我已经死了吗？乌志迷迷糊糊的想，这时他发现面前出现了阵阵烟雾，在幽暗的蓝、绿、红光的照射下，分外诡异。他不由得有些心惊。忽然，轰的一声，前方窜出一团火焰，火焰消散，一把带着古朴纹路的椅子出现在他面前。
　　椅子上坐了一个人，乌志正要抬头看，一道警告的声音立刻传来，“大胆凡人，怎敢直面幽都君主真颜？”
　　幽都君主，阎罗王？自己难道真的死了吗？乌志吓了一跳，正待询问，那阎王似乎察觉出了他心中所想，道，“莫慌，你阳寿未尽，只因地府一段公案尚未了结，其中涉及到你，请你过来做番证词。”
　　乌志长长舒了口气，“阎君请讲。”
　　阎罗王缥缈的声音再度从头顶传来，“有个名为容琪的女子，已经来我地府十余年，却一直不肯投胎往生，她说她并非寿尽而亡，而是被你乌家迫害。可有此事？”
　　乌志神智虽然迷糊，但不利于自己的事情绝不轻易承认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他想也不想的就摇头道，“她胡言乱语，我们没有。”
　　阎罗王冷笑一声，“你此刻若是说谎，待到来日你百年后下了地府，本君自然有的是法子查证，到时候欺瞒本君之罪，更甚于你们阳间的欺君之罪。”
　　乌志吓了一跳，比欺君之罪还厉害，那会不会将他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又或者生生世世贬为畜生。
　　可，若是他承认了，说不定也有罪。左右都是死路。
　　似乎看出了乌志心中顾虑，阎罗王道，“就算你们加害那容琪，也是她前世罪孽太过深重所感召的。与你们无关。但本君需得在她的因果簿上记下这一笔，来世让她少受些苦难。”
　　乌志闻言，再无犹豫，立刻将他所知道的原原本本的讲给了阎君。
　　“那容琪本就是罪人容颐的后人。先是被发配到了教坊司。后来被送到了青楼。这女人也贱，一般女子早就该为了名节与清白自尽 ，她却活的像根杂草。后来我爹遇到了她，见她长得不错，而且还知道容颐留下来的一些兵家知识，便打算替她赎身，让她来乌府做个小妾。
　　可我娘得知后坚决不干。她同我爹讲明利弊，我爹也不是糊涂人，于是便放弃了这个想法。那时容琪已经有了身孕。我娘确实想过要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毕竟那孽种生出来了也可怜。但那容琪厉害极了，硬是将孩子生下来，还不知怎的要挟我爹，不准我们一家再害她和她的孩子。”
　　“但那容琪毕竟也受了不少折磨，没过多久就死了。只留她的儿子一个人活着，原本我娘打算将她儿子送到南风馆，也让他和他母亲一样做个娼.妓，但后来青楼发了场大火，将所有人都烧死了，那孽种也不例外。”
　　“阎君，我们就只做了这些。别的再没了。”乌志道。“阎君，您可要说话算话啊，您说这是容琪那贱人罪孽深重自己感召的，与我们无关……”
　　话还没说完，他就闭上眼睛，彻底昏睡了过去。
　　座椅上的阎罗王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踢了他一脚。
　　“够了，景儿，不要让他起疑。”“阎罗王”还想再踢，却被一个人拉住，原来这阎王不是别人，正是容景。
　　“小叔，这人太可恶，我忍不住。”容景道。拉住他的正是容赫。
　　刚才乌志迷糊之间得见阎王的一幕都是他们计划的。容赫行走江湖多年，知道不少迷药，加之容景的暗示催眠，以及一些刻意炮制的烟雾效果，乌志真的以为自己被阎王勾了魂，如实吐出很多真心话。
　　“景儿，乌锐知道我在你家做工。若是乌志将苏醒后的异常告诉他，他难保不会怀疑到我身上。”容赫道，乌锐就是东北都督，他现在对这人直呼其名，显然连基本的尊敬都没有了，更别说将他看做义父，甚至是父亲了。
　　容景也知他说的有理，只能让他将乌志抬回床上，盖好被子，将屋子里收拾妥当。乌志醒来后，只会觉得他是做了一场梦。
　　“我们回去再说吧。”容赫道。
　　＊
　　片刻后，容府。
　　容泽和容婷、容娟听了容景的讲述，一个比一个气愤。纷纷大骂这乌家简直不是人。
　　发泄完后，容景方才道，“小叔，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姑奶奶当时能够成功要挟东北都督，她到底抓到了什么把柄？”
　　“还有，那乌志的娘以为你被烧死了。但是东北都督应该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故意接近你，并表现的欣赏你，让你对他心存感激。这其中肯定有某种缘故。”
　　容赫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景儿。”
　　从他很小的时候，他娘就开始教授他各种求生的技能与知识，他才能在他娘死后活下来，把青楼烧的一干二净，将所有欺负过他们娘俩的人都干掉。
　　他本以为自己的复仇路已经结束，从此该好好生活，才能对得起娘的在天之灵。他曾经一度很庆幸，遇到了乌锐这个赏识自己的长辈。
　　但没想到，乌锐才是自己和娘最大的仇人。
　　容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冷芒，容景见状就知他在心中策划着复仇计划，于是忙问，“小叔，你该不会想像火烧青楼那般，直接将东北都督一家弄死吧。”
　　她相信此事容赫做得出来。果然，容赫只笑笑，但却并不说话。
　　容景急道，“不可。”
　　东北都督和一家青楼，力量差距可谓天翻地覆，容赫可以在悄无声息间于青楼放一把烈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单凭个人之力灭掉乌锐。
　　容赫神色黯然，“你就别管我了，景儿。”
　　他娘的仇，他非报不可。
　　这下不光是容景，容赫也急了，“小弟，姑姑如此辛苦将你养大，可不是让你给她报仇送命的。”
　　容赫凄然一笑，“大哥，若我不知道仇人也就罢了，但我现在知道了，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枉为人子。”
　　容景见他神情坚毅，知道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东北都督一家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容景问，“不管你成功也好还是失败也罢，一旦你暴露，我们也会跟着完蛋。”
　　容赫正要说放心我肯定不会牵连到你们的，就听容景又道，“就算你刺杀成功，人们也只会唏嘘那东北都督英年短命，而不会知道他是个伪君子，是个龌龊的小人，朝廷说不定还会给他加封。到时候到了地府，他仍然风光无限，若是姑奶奶还没有转世，岂不是要继续受他欺压。”
　　容赫一愣，容景说的确实有道理。
　　“小叔，我知道你复仇心切。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容景道，“我希望他被革去官职，身败名裂，最后才不得好死。”
　　“直接杀掉他，太便宜他了。”
　　容赫垂下眼帘，“那你打算怎么做，对方可是东北都督，他不是文官，和你可以说毫无交集。我手上也没有他违法乱纪的证据。”
　　容景想了想，“我觉得当年他之所以会放过姑奶奶，肯定因为姑奶奶掌握了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姑奶奶很可能已经交给了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容赫疑惑道，“你说的有道理，景儿。但娘离世的时候只给了我那本《孙子兵法》，这书除了是祖父的注本外，再无什么特殊之处了。”
　　“我们再好好看看这书，说不定其中就藏着某些端倪呢。”
　　容赫闻言点点头，也只有如此了。
　　容景的行动力很快，立刻就将这本书拿过来，一家人围在一起仔细的研究着，又是透光照又是查看有没有什么暗号，藏头诗之类的。但看了很久，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几人不由得有些低落，这时容泽忽然道，“我记得祖父还在的时候，曾经写过一本什么密码的小册子。但这书他似乎拿给了当时云家的某个学生。”
　　“云家？”容景神色一僵，那不是祁叡的娘家吗？若是自己去找祁叡，她一定可以轻易拿到那本册子。
　　不过，那是以前。
　　但是自从她先是在赏梅文会上和祁叡互相傻笑，然后又经历了祁叡的偷窥未遂。她知道，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小叔，您且让我想想办法。”容景道。
　　＊
　　第二日，云府。
　　“容景？不见！”云显一听下人报说容景拜访，想也不想的就回绝了。
　　赏梅文会结束后，柳诚每次见到他都会暗示容景是个好男人，公主都配得上的那种。把他气的够呛。
　　他不知赏梅文会上发生了什么，于是去打听了一番。得知容景居然迷得一帮贵女神魂颠倒不说，还让从不参加这些宴会的祁叡也亲临现场，出面维护。甚至让祁叡在皇帝面前为容景讨了赏赐。
　　这个小登徒子太可恶了。
　　云显想，容景上门肯定是有求于自己，自己才不可能帮助他呢。
　　“你告诉他，就说我说我不在府中。”云显对下人道。下人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按照他的意思走到了门口，将他的话如实转述给了容景。
　　容景自然知道云显讨厌自己，但没想到此人居然如此直接，连一点情面也不给。眼见云显这条路走不通，她决定曲线救国去找林霄。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就见一个人影拦住了自己。
　　“容公子。”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祁叡的暗卫地二。
　　之前在扳倒熊家的过程中，地二就见识了容景的能力，对容景佩服的五体投地。此刻他见容景面露忧色在云府门口徘徊，连忙上前去问个究竟。
　　容景也没瞒他，“我想找曾祖的一本书，这本书可能在云家，故上门叨扰云大人。但云大人说他不在府中。”
　　谁能想到这云大人如此幼稚可笑，连门都不让自己进。
　　“容公子为何不去找殿下？”地二道。祁叡对容景很是宠爱，甚至超出了正常的君臣情意，带着点暧昧的味道。比起古怪的云显，容景找公主殿下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容景笑笑，不知该说什么。地二却以为容景是很着急，不能等到黄四报告给祁叡，于是道，“属下可以帮您。”
　　容景眨了眨眼睛，“那多谢了。”
　　若是可以通过地二告知祁叡，自己就不用同祁叡碰上了。
　　“不谢不谢。”地二笑的脸都烂了，他很期待，若是殿下忽然见到容公子出现，不知会有多么惊喜多么意外。
　　殿下会给他多少赏赐？
　　前几日的赏梅文会，黄四不知怎么通过容公子讨了殿下的开心，殿下赏了黄四很多银子，黄四嘚瑟极了，看的他们另外几位暗卫和侍女各种羡慕嫉妒恨。
　　不少人在心中发誓，一定也要抓住机会，通过容公子得到殿下的赏银。
　　地二将容景带到一顶不起眼的轿子面前，容景疑惑道，“去哪里？”
　　地二本打算告诉她，这轿子是去殿下在宫外的一处私密宅子，但他转念一想，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容景实话。
　　“送您回家。”地二道。
　　等到了现场，再给容公子一个惊喜。据兰若说，并不是只有殿下对容公子有好感，容公子也对殿下心存爱慕。两人在赏梅文会上深情对视，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既然郎有情，公子有意，那么再来点意料之外的相遇，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等容公子见到了殿下，肯定会惊喜开心的。容公子虽然不一定会像殿下那样赏赐自己，但保不准会在殿下面前说自己的好话。
　　殿下听了他的好话，还怕不奖励自己吗？
　　既然抓住了机会，就一定不能错过，他可不想黄四日日在他们面前炫耀殿下的赏赐收入。
　　容景并不知道地二曲折复杂的心路历程，她只以为地二担心自己步行劳累，又觉得云显将自己拒之门外太过分，只能在一点小事上补偿自己。
　　不愧是公主殿下□□出来的手下，为人果然滴水不漏，很是靠谱。容景心道，她平静的上了轿子，然后感受到轿子被人抬起，向某个方向走去。
　　从云府到她家有一段距离，容景干脆闭上眼睛，趁机休息。等地二去见了祁叡，听听祁叡的态度，她再做打算。
　　还有容赫，容赫要找梅氏夫妻的家人，问他们要一样东西，这是东北都督给他的任务。但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容赫也不知情。所以还是得先知会公主一声。
　　这样看来，近期无论如何她是必须和公主碰面了。一想到这里，容景就尴尬无比。
　　＊
　　容景一边闭目休养，一边思绪纷涌。没过多久，轿子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再度被抬起。原本耳旁吵闹的市井嘈杂声渐渐消失，周围变得安静起来。
　　容景一愣。情况有些不对劲啊。
　　这时，轿子停落，抬轿子的人悄无声息的退下，只留下了一句“您请自便”。
　　容景掀开轿子的帘子，往外一看，彻底傻眼了。
　　地二不是说要带自己回家吗，但这里明显不是自己的家！
　　只见她此刻正处于一间装潢低调而奢华的室内，连同那顶载着她的轿子一起。
　　房间的正中是一张八仙桌，上面布满了各种凉菜果子，还有几壶上好瓷器盛装的美酒。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靠墙摆放的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透出淡淡的熏香，气氛暧昧极了。
　　容景：！这屋子里的陈设，怎么给她一种新婚洞房花烛夜的感觉呢？
　　地二到底在干嘛？容景也顾不得多想就朝门口走去，总之先离开此处再说，然而到了门口她失望的发现，这大门紧闭不说，摇晃之际还可以听到门外大锁摇晃的声音。
　　她又看了一圈窗户，发现窗户也被封的死死的。
　　这下她彻底懵逼了。
　　地二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为什么将自己关在此处。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地二是祁叡的下人，今日他这番莫名其妙的动作，说不定是祁叡的授意。
　　祁叡想干嘛？
　　难不成是那日未能顺利偷窥，今日想对自己来个霸王硬上弓？
　　不至于不至于，容景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祁叡是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就算她爱慕自己，也会顾忌自己的才华和对她登基的帮助，不敢明目张胆的胡来。
　　比如上次，她就只敢偷看。若不是因为屋顶腐朽，自己也不会知道此事。
　　所以，最合理的推测是，祁叡应该会先过来同自己赔罪，然后再借着这个机会请自己和她一起喝酒吃菜，趁机将自己灌醉，然后在酒精的作用下两个人再顺理成章的发生点什么……
　　很好，觊觎自己美色的公主，自己已经成功的看穿了一切。
　　容景歪嘴一笑，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接下来，便是思考细节了。
　　*
　　宅子的另一个房间，祁叡看完天一最近收集的一些材料，伸了个懒腰。这宅子是他的秘密处所，除了云贵妃，云显和几个暗卫侍女，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般时候，祁叡会和云显在八方楼会面。但若是他想专注看一些情报文件，便会来到此处。
　　祁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缓缓的沉入地平线，是时候回皇宫了。他打了个哈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然而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道惊慌的声音传来，“殿下，云家送美人过来了。”
　　下一瞬，梅香推开门，面色仓皇，“而且已经布置好了房间，将人安置好了，就等殿下您过去了。”
　　祁叡一惊，“本宫不是……”
　　原来，自从那次在浴室见了容景之后，祁叡推测容景肯定应该是个男人。
　　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也为了彻底斩除自己的心魔。祁叡决定，去找几个美人姬妾，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男人。他相信，只要自己尝过女人的滋味，就会自然而然的切断对容景的怪异念想。
　　于是他吩咐云显去办这件事。老舅舅闻言开心的哭了，大呼他回头是岸。
　　祁叡的要求很简单，但却不好达到，需得是身世清白的姑娘，又得让姑娘心甘情愿，不得有任何威胁逼迫。
　　“舅舅，这也不急，总之你先帮我留意着就行。”祁叡道。
　　云显自然同意，“没问题，包在舅舅身上。”
　　这么长的时间都过了，他也不在意这点时间。云显想，一定要找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可以让祁叡迷恋的。
　　到时候，他看容景那个小登徒子该怎么办！哈哈！
　　然而几日过去了，祁叡再也没有从黄四那里收到容景的消息，他知道容景生气了。
　　毕竟，作为一个矮小，对自己身材自卑的男人，自己那日的举动确实伤透了容景的心。甚至自己帮容景拿到了皇帝的赏赐，容景饿只是淡淡的让黄四代为谢恩，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定要亲自见自己一面，当场谢恩。
　　祁叡想同容景赔罪，却又不知该从何做起。这时云显又告诉他，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姑娘，问祁叡要不要先看看，若是满意就将人送过来。祁叡曾因为容景的事情心烦意乱，于是便说此事稍缓。
　　容景还在伤心难过，自己怎么可以和别的女子亲热。祁叡摇摇头。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家舅舅的下限，估计是见自己一直不去见那姑娘，居然一声不吭的将人送过来了。
　　“把她送回去，给她一笔钱。”祁叡不耐烦的挥挥手，“还有，告诉舅舅，本宫不找姑娘了。”
　　“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本宫可不是那种沉迷美色的人。”祁叡说完，然后头也不回，大步迈出了门口。
　　他所在的这个屋子是整个院子里最隐秘的一栋，位于最后方，故他离开的时候要经过前面几个院子，其中一个就是容景房间的院子。
　　祁叡自是毫不留恋，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但屋子中的容景却透过窗户看到了祁叡的背影。
　　容景：……
　　不是打算把我灌醉，然后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做不可描述的事情吗？怎么连我的面都没见就走了？
　　我还怎么出去啊！？
　　容景气的直咬牙，随后伸出手，啪的一声拍在了窗户上。祁叡听到身后异响，回头一看，当场吓得后退两步。
　　容景正站在窗户后面，一脸哀怨的看着他，就像一个期待丈夫归来的妻子，眼睁睁的看着夫君过家门而不入。
　　作者有话说：
　　公主的暗卫们：冲业绩中。


第181章 国子监（三合一）
　　祁叡一惊, 随即揉了揉眼睛，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那间房子里不是关着云家送来的美人吗, 怎么变成了容景。
　　看来自己对容景的执念太深，已经出现幻觉了。等等，这不是幻觉, 睁开眼睛后，容景居然还在！
　　祁叡深吸一口气, 很快, 他明白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才让容景出现在这里。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
　　他见容景站在窗边，脸上已经隐约有些不耐烦，于是只得走到门边，将门外的大锁解开。下一瞬, 容景飞一般的冲了出来，还不待他问话, 就将他拉到屋子里。
　　“殿下, 您饿了吧, 先吃点东西。”容景说着，就递上一盘糕点果子, 并奉上一壶美酒。
　　祁叡不明所以，但看着容景笑语晏晏, 只得接过糕点和酒一口吞下。容景赶紧又递过来一盘, 同时在心里飞速的思考着：
　　公主殿下现在穿着一身男装, 正匆匆往院子外走去。据此猜测, 祁叡应该是去换衣服，换一身充满诱惑，让男人看了血脉贲张的女装，然后再来找自己。
　　到时候，她打开房间的大门，“惊奇”的发现自己被关在这里。若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被关了一阵心中本就有些郁闷甚至害怕，忽然见有人来了，还是个漂亮的女人，那不得感动极了。情绪从低落到高亢这么一起伏，妥妥的推拉与吊桥效应。自己还不得对这小公主脸红心跳，然后误以为是心动是爱情啊。
　　到时候祁叡再温言劝解几句，留自己一起用膳，再一个劲的灌酒。这谁顶得住啊。
　　若自己是男人，今日的清白－－
　　卒！
　　但自己不仅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来自未来世界，深谙爱情心理学的女人，自己早就看穿了一切。祁叡被自己逮了个正着，她休想得逞。
　　容景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公主现在估计正纳闷该如何攻略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又拿起一壶酒，“今日天寒地冻，殿下再来一杯。”
　　祁叡觉得越发魔幻。容景在这里他不奇怪，许是哪个手下自作主张将他带来。但容景的举动为何如此诡异。
　　按正常情况，他不是该先问他为何会被关在这里，然后再问自己所欲何为？
　　但容景什么也没问，直接拉自己吃饭喝酒。
　　祁叡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难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此刻才注意到屋子中的陈设，像极了洞房花烛夜才有的样子。
　　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梦到和容景洞房。
　　先是吃东西，喝交杯酒，然后……
　　然后！然后的事情祁叡不敢想。
　　容景可是男人啊，他虽然对容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真的走到最后一步，他还是不能接受男人！
　　不行，自己一定要醒过来。祁叡一咬牙，随即猛地掐了大腿一把。锥心的瞬间疼痛传来。
　　“嗷！“
　　祁叡不由自主的尖叫出声，原来自己并没有在做梦。
　　容景：……
　　小公主这是怎么了 ？为何忽然自己掐自己，还掐的那么狠？
　　“殿下，你没事吧？”容景问。
　　祁叡苦着脸摇摇头，艰难开口， “明焉，你为何会在这里？”
　　容景转了转眼珠子，嘴角一歪，“学生为何在这里？殿下不是再清楚不过吗？”
　　祁叡吓了一跳，难道容景知道了自己想找姬妾的事情，故意跑来兴师问罪的？
　　“是谁？黄四？地二？还是梅香？”他咬牙切齿的问。
　　容景闻言一惊，难道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根本不是祁叡馋自己身子，让地二将自己送过来？而是中间不小心出了什么乌龙？
　　她想了想，微笑道，“是云大人。”
　　虽然不知道祁叡的反应和自己的猜想到底是不是一回事。但很明显，祁叡恨死了将自己带过来的那个人。
　　反正云显一直都在为难自己，有仇不报非君子。容景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抹得意。
　　“舅舅！”祁叡惊的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云显不是很讨厌容景吗，怎么会把他送过来。是了，舅舅是在威胁自己，警告自己，自己若是不早日找个姑娘，他就将容景放出来。
　　容景这么聪明，一定会慢慢察觉到不对劲，察觉到自己想找姬妾的目的，从而推断出自己是男子的事实。
　　他死死咬着牙关。看来明日得再和林霄打声招呼，加大自家舅舅的工作量，免得他老是不干正事，给自己和容景的关系添堵。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放松不少，既然是云显让容景过来的，云显肯定不会立刻告诉容景自己寻找姬妾的事情。于是他连忙补救道，“舅舅应该告诉过你了吧。此处是本宫在京城的私宅，本宫一般过来处理些秘密的公务。”
　　“今天之所以你是第一次来，是因为这个宅子本宫刚刚买下。”祁叡语气格外温和。其实，若容景只是一个普通的心腹之臣，他肯定会告诉容景这个宅子的存在。
　　但是，容景暗自爱慕他，而他近日也对容景动了某种不正常的心思。他怕将容景邀请到此处会让容景误会什么，更担心两人孤男寡男，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是一个不小心擦枪走火，就再也回不去了。
　　容景不置可否的笑笑，笑容中透着明显的礼貌，敷衍与尴尬。
　　祁叡咳了一声，“陛下给你的赏银都收到了吧。”
　　容景道，“收到了，正愁没有机会当面向殿下道谢呢，多谢殿下帮学生争取。”皇帝的赏赐等于将她在赏梅文会上的所作所为定了性，日后没人再敢说她狂妄嚣张了。
　　祁叡撇撇嘴，“他可真小气，才给你二百两银子。”
　　哪里像自己，每次都是千两起步。还有很多额外的赏赐。
　　容景笑了，“陛下虽是陛下，却不是学生的君上。学生的君上，只有一位。故陛下再怎么对学生，学生心中也不会起什么波澜。”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睛，心道小公主你懂吗，我只是把你当成上级，再无别的感情，也请你不要跨过主仆情这条红线。
　　祁叡却慌忙的别过脸。容景连这样大不敬的话都敢对自己说，真是对自己全无保留的信任啊。
　　而且，他还暗示，他的喜怒哀乐与别人无关，只和自己紧密相连。
　　可恶！祁叡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为了掩盖自己的异常，他只得深吸一口气，道， “最近你情况如何，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本宫帮忙的。”
　　容景闻言松了口气，小公主终于开始谈公事了。
　　“确实有事。”容景借此机会，将那日她和容赫去试探乌志的事情说了，“那东北都督乌锐和我容家不共戴天，这仇我们必须得报。所以我们必须拿到曾祖所著的那本密码书。但这本书现在在云家，还请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祁叡点点头，“没问题，只要那本书还在，明日就拿给你。”
　　容景想了想，又道，“我小叔此前奉乌锐的命令，前去寻找梅氏夫妻的家人。但他也不知所为何事。殿下可以帮我们查探一番吗？”
　　“没问题，他们现在云家府上，我有空就将人提过来问话。”
　　“多谢殿下。”容景借机又递给祁叡一杯酒，“殿下您辛苦了，多喝点。”
　　祁叡见她笑的可爱，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容景又说话了，“殿下，学生觉得，东北都督此事也是一个机会，您可以趁此机会，夺取一部分军中的力量。”
　　“怎么夺取？”祁叡此时感觉脑子稍微有些发晕，连带着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
　　“扶持一个亲信。”容景道。“比如学生的小叔。”
　　在《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容赫无疑是颇有军事才华的，加之自己最近这段时日，又让容赫学了许多兵家理论。容景相信，容赫一定会比原着的前世还厉害。
　　若是可能，她希望容赫可以取代东北都督，成为一员大将。这在原书中是痴人说梦，但在祁叡手下，说不定真的可能实现。
　　祁叡笑笑，“明焉，你真是方方面面都为本宫着想啊。你对本宫太好了。”
　　容景抿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祁叡见她不说话，又嘿嘿笑了，他已经连喝了好几杯酒，醉意越发浓烈，他将一盘点心和一壶酒推到容景面前，“明焉，你也吃点啊。吃了我们好睡觉，嘻嘻。”
　　容景：！
　　酒后吐真言，小公主果然是冲着自己身子来的！
　　她才不要和公主一起睡觉！她接过酒壶，转过身去，装作一饮而尽的样子，随后又递回给了祁叡，“殿下，学生喝完了。该您了。”
　　祁叡眼神迷离的点点头，接过仰头全部灌进嘴里，然后又满上，再递给容景。
　　容景依葫芦画瓢，自己一滴酒没喝，不停给祁叡灌。
　　终于，祁叡再也支撑不住，拍了拍容景的肩膀，嘶哑道，“明焉，本宫在床上等你，嘿嘿。”
　　下一瞬，他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容景在心里骂了一句小色批公主，然后艰难的抬起祁叡，将他扛到床上，小心翼翼的给他盖好被子，枕好枕巾，这才朝屋外走去。
　　刚一走出房间，她就见梅香和地二候在门口，两人的神色尴尬极了。
　　容景歪嘴一笑，“殿下在里面，快去伺候吧。”
　　两人一惊，朝容景行过礼后便立刻冲进屋子中。
　　他们先是查探了一番祁叡的情况，确定他只是单纯的醉酒，然后看着容景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门口，这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搞的？为何将容公子送过来了？”梅香气坏了。
　　“这顶轿子不是专门送到这里的吗？我只想着给殿下一个惊喜，顺便再讨点奖赏罢了。谁叫你们不告诉我殿下找美人姬妾的事情，殿下明明对容公子……”地二委屈道。
　　“算了，今天幸而没有出什么岔子，容公子看来还不知情。”梅香看着呼呼大睡的祁叡，“但只怕殿下醒来会惩罚我们。”
　　“啊！为什么黄四的命这么好，我们就这么倒霉。”地二怒吼道。
　　＊
　　祁叡自然不知道两人的担忧与容景的离开。
　　他此刻正在洞房中，和身着喜服的容景喝完了交杯酒。
　　容景一脸娇羞的看着他，“殿下，时辰不早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
　　容景竟是拉住了他的衣领口，直直的往下扯！
　　祁叡连忙拦住那不老实的爪子，慌忙说道，“明焉，我有话要对你讲。”
　　容景笑道，“殿下请讲。”
　　祁叡闭上眼睛，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明焉，其实，我并非女子，而是须眉。”
　　容景捂嘴一笑，“我早就知道了。”
　　祁叡见容景对自己眨了眨眼睛，随后歪嘴一笑，“殿下放心，无论您是男是女，学生都喜欢。”
　　说罢，容景朝他扑了过来。
　　＊
　　祁叡大叫一声，睁开眼睛，随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他环顾四周，这才想起自己在皇宫外的秘密宅院中。
　　看着屋子中的酒席，与那顶突兀的轿子，以及自己身下辣眼睛的鸳鸯锦被。祁叡的记忆迅速回笼……
　　随后，他捂住脸，大声道，“给本宫滚进来！”
　　地二和梅香对视一眼，打了个哆嗦，随后几步情愿的跑了进来。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焉怎么会在这里，他现在人呢？”祁叡拿起一个枕头，就朝两人砸去。
　　地二不敢有隐瞒，将他在云府外遇到容景的事情说了，随后打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属下只想给殿下和容公子一个惊喜，但事先属下并未了解殿下的安排，所以弄巧成拙。”
　　他可不敢说是眼红黄四的赏赐，所以自作主张。
　　祁叡觉得地二的话有些奇怪，但因为正在气头上，所以并没有深究，“自己去领军棍，罚一年收入，在其他几人面前公开检讨，以儆效尤。”
　　地二苦着一张脸，“是。”
　　“还有你。”祁叡指着梅香，“为何一直守在门外，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灌醉。”
　　今日容景不知怎么了，一个劲的给自己灌酒。自己也蠢，见容景笑的可爱就一杯又一杯的喝，直到倒下。
　　祁叡有些担忧，自己烂醉的那段时间，据说是容景将自己扶上床的。若是容景的爪子不老实，趁机摸了自己几把，自己的秘密岂不是就……
　　要是普通人，祁叡早就会想个办法让对方彻底闭嘴。但是容景，祁叡甚至不敢去询问。故他看着低头战战兢兢的梅香，只觉得气郁极了，“说啊，你们为何就像两个傻子一样守在门外，也没去阻止他。”
　　梅香艰难开口，“殿下，我们听屋子里笑语晏晏，以为您和公子相谈甚欢，气氛正好，可不敢打扰啊。”
　　地二补了一句，“是呀，万一坏了您和容公子的好事，您还不得大发雷霆啊。”
　　祁叡一惊，这两人是什么意思？很快，他反应了过来。
　　“什么好事？地二！本宫和明焉皆是男儿，男子之间怎么可能。”祁叡越发气急败坏。
　　偏地二还昂着脑袋道，“怎么不行，殿下若是不知道的话，属下替你去买那龙阳春宫图。”
　　“够了，地二！”祁叡气的猛拍桌子。“滚！都给本宫滚！”
　　＊
　　和祁叡日日担忧容景知道了他男儿身，又焦虑得罪了容景，又疑惑容景那日怪异的言行举止，日日憔悴夜夜难眠不同。容景最近过的快活极了。
　　她先是识破了色批小公主的阴谋，成功的将了祁叡一军。短时间内，她相信祁叡应该有所顾忌，不会再对她下手。
　　抛开觊觎自己美色这一点，祁叡别的方面都很靠谱。第二日就送来消息，说那本书云家老爷子有印象，当年确实是容颐送给云家的一位学生学习，只是其中的内容晦涩深奥，那学生一直读不懂。后来容颐获罪，为了保住容颐的这本著作，那学生将书带回了东南老家。
　　“殿下说，他已经传信给东南云家的人，让他们寻找此书，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将书寄过来。”说到这里，黄四小心翼翼的看着容景，“公子，你那日在殿下的私宅，没有发生什么吧。”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听说过了。当得知地二因为想学他，却弄巧成拙，被扣了不少钱，黄四牙都笑掉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自己再给殿下送上一个情报，自己说不定还会得到奖励。到时候地二他们更是酸成了柠檬。
　　“你想发生什么？”容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黄四。黄四，代号如其名，满脑子黄色废料。
　　容景知道，祁叡的其他几个暗卫也知晓了那日的事情。黄四打探自己的态度，应该是祁叡的授意。
　　“我是个洁身自好的男人，不该发生的坚决不会发生。”容景意味深长道，希望黄四回去告诉祁叡，自己不是随便的男人，希望祁叡好自为之。
　　黄四眼神一亮，容景的意思是，他并没有因为酒醉就对“公主”殿下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情。
　　＊
　　“他真是这样说的？”当黄四将消息报告给祁叡后，祁叡问。
　　黄四点点头，“属下见容公子的态度还和往常一般，对殿下并无半点尴尬或是别的情绪。想来应该所言属实。”
　　言下之意，容景没有发现祁叡的男儿身份。
　　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落下，祁叡松了口气，“做的不错，赏！”
　　在其余几人，特别是地二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黄四拿起赏银，昂着头走出了房间。
　　但祁叡的脸色只好了片刻，就又黑的能滴出水。就算容景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身，但日后呢？以前自己还可以回避，但是现在，自己对容景的心思也越发不正常起来。
　　加之自己在皇帝面前说的那番话，容景日后如果真成了自己的驸马，等到了洞房花烛夜那天，一切该如何收场？
　　从现在算起，到容景参加殿试，时间已经不多了。在此期间，自己必须想个办法，不管是断也罢还是合也好，都必须为自己和容景的关系找到一条出路。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祁叡忙着思虑，容景忙着读书，两人颇有默契的没有再见面，也避免了很多尴尬。
　　与平静的两人不同，另外二人则忙的团团转不说，还各种心累。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容婷和容娟。
　　原来，自从那日的赏梅文会后，京城中不少贵女都对容景芳心暗许。但她们到底忌惮昭阳公主，于是便各显神通，向皇宫里打探消息，得到的结论无一例外是：祁叡对容景不感兴趣，只是看不惯齐巍和乌志。
　　虽然半信半疑，但贵女们还是觉得机不可失。她们本想当面拜访容景，却被自家家长严厉呵斥。她们又试探的问能不能请容景到府上做客，又被痛骂了一顿。于是她们只好曲线救国，改为给容景的两个姐姐递帖子，打算借着容婷和容娟接近容景。
　　这下家长们没有再反对的理由。一时间，容婷和容娟成了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女眷。隔三差五的就去赴宴席。
　　容景本说让她们不必去，但她们觉得京城不比乡下，容景也就罢了，自己若受邀而推辞，会让人觉得容解元目中无人。
　　容景和容泽只得让她们保护好自己。好在每次容赫都会同她们一起去，而邀请她们的贵女们又希望做她们的弟媳，对她们嘘寒问暖，客气极了。
　　容婷和容娟结识了很多京城小姐，也让很多人认识了她们。人们渐渐明白，怪不得容解元如此风采出众，他的两个姐姐，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美丽。
　　容家一窝美人啊。
　　不少人开始对这两姐妹动了心思。
　　某日，容景从国子监回家，就见家里的气氛不太对。每个人脸上都隐隐有怒火。容景一问，她也气笑了。
　　原来，有个名叫向明的男人，在某位京城贵女的家里见到了容婷，当场就惊为天人。也不顾其他人在场，直接问容婷有没有婚配。被泼辣的容娟怼了回来。
　　但这人还不消停，不知在哪里打听到了容家的住处，居然找上门来，直接向容婷提亲，要求容婷做他的填房。
　　“那向明不过是个中书舍人，从七品。这也就罢了。关键他已经年过不惑，膝下还有好几个儿女，大的已经有十余岁了。真不知他哪里来的脸。”容娟怒道。
　　“而且历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独自上门没个媒人不说，还根本无视我这个父亲，直接让婷儿嫁过去。可恨。”容泽也气的胡子都在抖。
　　“最可气的是，我们委婉表示婷儿暂时不想结婚，他居然骂我们待价而沽。还诅咒景儿你过不了会试。简直太可恶了。”容赫捏起拳头，要不是他极力忍耐，早已打爆了那向明的狗头。
　　容景拍拍两个姐姐，为了自己，她们受了不少委屈。但她也有些好奇，这向明之前并不认识自己，怎会说出如此得罪人的话来。听容娟说那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难道他真的知道什么内幕？
　　又或者，此人只是一个单纯的普信男。
　　“那向明若是就此收敛，我们也就别再管他。”容景道，希望此人在自家碰了钉子后能好自为之，不要再纠缠。
　　＊
　　然而天不遂人愿。向明被容家赶出门后并没有反省，而是继续上门骚扰。他依旧不请媒人，不带礼物，直直孤身上门，要求尽快和容婷完婚。并贡献出了很多让□□头硬了的金句。
　　“我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我是中书舍人，她是罪臣之后。”
　　“我给她妻子的地位而不是妾室，已经很尊重了。你们一家要感恩。”
　　“彩礼，流程，不存在的。你们又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不需要。”
　　……
　　容景听的直咬牙，想去打人。容婷却劝住了她，“小弟你现在读书要紧。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纠缠。”
　　见容景依然怒气冲冲，容婷又道，“而且他也只是口头骚扰，并未做什么过激的举动。我们只当看笑话。”
　　她语重心长的摸着容景的脑袋，“小弟，我知道你为姐姐生气。但这里不比我们乡下老家。在溪岗里你是解元，人人尊敬。可在京城，你什么都不是。我们一家也只是普通平民。”
　　“你为了这个家，寒窗苦读，还绞尽脑汁灭了我们容家的一个又一个仇敌。你付出了那么多。姐姐这点委屈，微不足道。”
　　容娟在一旁也点点头，容泽和容赫目光闪烁，显然也同意容婷的意见。
　　向明固然恶心，但鉴于对方目前只是单纯的恶心，他们只能忍。
　　容景点点头，嗯了一声，喉咙却有些哽咽。
　　这就是自己的家人。
　　＊
　　容景没想到，这口气还是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这日，她照例在国子监和罗鸣一起看书。中途休息的时候，戴西和李亭带了些糕点过来给他们两人。
　　自从在林霄那里认了师门的关系，戴西便尊林霄为师公。而容景自然就是他的小师叔了。江琴在信里告诉他，容景年纪虽轻，但才华横溢不在自己之下，而且见解独到，为人更是端正。他让戴西在国子监学习期间多和容景接触、请教，将容景当成自己的老师来尊敬。
　　所以戴西总会时不时带点果子和茶水孝顺容景。顺便请教问题。容景感受到了他这份诚意，并觉得自己是有辈分的人，得意极了。
　　她一面矜持的享用戴西的孝顺，一边露出慈祥的微笑，耐心解答戴西的问题。看的罗鸣好笑不已。
　　今日也是如此，戴西带着李亭，两人照例一边“上贡”容景，一边询问他们不懂的经义问题。容景刚讲了个开头，就听到一阵夸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抬头一看，正是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
　　因林霄上任严抓国子监入学，加之前段时日熊杉被国子监革职，原本在国子监里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们消停了很多。他们不敢再向往常那般欺负普通学子，只能安静的逃课，在课上沉默的看话本，一声不响的交白卷。
　　夫子们当然不会去管他们，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没想到这群人没安静几日，又来作妖了。容景见领头的是个衣着华丽，十三四岁的少年，这少年扯着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子笑了，“恭喜容解元，马上就是中书舍人大人的小舅子了。”
　　中书舍人大人？那不正是向明吗？
　　容景垂下眼帘，“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中书舍人大人，我可不认识他。”
　　那少年捂着嘴夸张的笑了，“容大姐没有告诉你吗？难道她和中书舍人暗地里两情相悦，已经私定终身。”
　　他身后的那群纨绔也笑的东歪西倒。罗鸣腾的一下起身，怒目而视。戴西也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们，李亭躲在戴西身后，对他们捏紧了拳头。
　　容景摇摇头，示意三人稍安勿躁。
　　她朝那纨绔少年走近几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姐姐黄花大闺女，清白岂容你践踏。”
　　那少年毫不示弱，“我可没有乱说，中书舍人大人就住在我家隔壁。昨日我碰见他儿子。他儿子说了，他爹要给他找后妈。这后妈不是别人，正是容解元的姐姐。他儿子还托我转告你，听说你们容家出身乡野，想是不懂什么规矩。最好在结婚前将规矩学好，侍奉公婆，照顾孩儿，免得嫁过去了他们还要从头教。”
　　说罢，这群纨绔少年又笑成一团。
　　“容解元家什么时候办喜事啊，记得通知我们啊。”
　　“中书舍人家人丁兴旺，你姐姐嫁过去必不会寂寞的。”
　　“容解元，你再过不久就会多几个外甥，喜当长辈了。”
　　面对这些恶言恶语，罗鸣和戴西恨不得冲过去打人。容景却按住他们，她直直的看着这群少年，一语不发，直到众人被她看的发毛，她才歪嘴一笑。
　　“感谢你们传话。”
　　“中书舍人向大人是吧。我会亲自去拜访他的。”
　　这向明既然如此给脸不要脸，自己倒要去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货色，又是谁给他的勇气。
　　＊
　　从那群纨绔的口中，容景知道了向明的住所，离自己所在的院子并不远。于是她找了个向明轮值的日子，装作路人的样子等在门口。
　　接近傍晚时分，果见一顶小轿子停在门口，随后一个面相刻薄的中年男人走下轿子，周围人叫他向大人。容景知道，就是这人了。
　　于是她连忙几步跑到此人面前，开门见山道，“巴府容景，见过向大人。”
　　向明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先有些不信，随后见她的长相和容婷很是相似，才皮笑肉不笑道，“你姐姐终于愿意了。”
　　容景笑笑，“向大人上门多次，我确实该来看看。”
　　向明嗯了一声，随后挥挥手屏退下人，带着容景往府上而去。
　　进到院子，容景发现此处狭窄逼仄，且装潢普通甚至还带着点破旧。向明并没有将她带到正厅，而是在一处偏厅停下了，又让人奉来茶水，容景只喝了一口，就判断出这是去年的陈茶。
　　向明虽然官职不高，但也不至于过的如此拮据，今日想必是故意为难自己。容景笑而不语，只直直的看着他，眼中满是询问的意味。
　　向明昂起脑袋，咳了一声，“我也去过你家好几趟了。开始你们是敷衍，后来连门都不让我进了。我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是个京官。你们一介平民，属实有些过分。”
　　“不过－－今日你来了，我就不计较了。你看看选个合适的日子，年前就把你姐姐嫁过来吧。”
　　看着此人理所当然的说出这番话来，容景很想说是谁给你的勇气，但她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向大人，这婚姻之事向来讲究媒妁之言，你若真是觉得我姐姐不错，为何不派个媒人上门说道，而是自己亲自来我家。”
　　向明眉头一皱，“还不是你家不让媒人上门。再说了，媒人不得花钱啊。”
　　容景忍住吐槽的冲动，“那你在来我家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与我大姐是否匹配？您今年已经年过不惑了吧，我大姐才十八左右。您的样貌，我就不评价了，但我大姐，那可是大美人啊。”
　　向明冷哼一声，“不惑又如何？男人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成熟，越来越吃香。你姐姐十八已经是老女了，再过几年就没人要的那种。我这是不忍心见她受苦，好心解救她，你不要不知好歹。”
　　容景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想攀高枝吧。谁不知道我容解元的才名。待到来年春闱与殿试，我必一飞冲天。届时我姐姐就是进士家眷，甚至是探花榜眼状元的家眷。你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向明闻言怒了，“你算什么高枝？别以为你是解元就了不起。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了，你绝对中不了贡士，更何况是进士。”
　　“你这辈子也就是个举人了。若是你识相，将你大姐嫁给我，我还可以帮你在别的地方谋个一官半职，让你下半生享受荣华富贵。如果你不识抬举，你和你姐姐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可以断定我的未来。”眼见已经撕破脸，容景说话也毫不客气。“一个四十的男人，又穷长得又难看，官职还小的可怜，居然还想娶我的姐姐。娶不到就诅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小子可恶！我至少也是堂堂京官，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现在你瞧不起我，等到明年的春闱之后，你就要哭着求我。”向明气的大叫。“混账，来人，将他赶出去！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不用你赶，你这里我一时也呆不下去。”容景一边讥讽，一边飞快的往外跑，迎面正撞上两个孩子，一个十多岁，一个八、九岁。
　　这两个孩子大声嚷嚷道，“爹，听说那个女人的兄弟来了。给我们带礼物了吗？”
　　“若是没带，你可得好好骂他一顿。”
　　“罪人之后，还是个老女人，若是态度不放端正点，我们是不会让她进门的。”
　　容景：……
　　很好，今日见识了物种多样性。
　　这时，向明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呸。别提了，晦气，自以为是解元了不起。他根本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我好心搭救他一家，他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容景脚步顿了片刻，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这向明虽然猥琐奇葩，但听他的语气，似乎笃定了自己春闱一定会落榜，所以才肆无忌惮的贬损自己一家。
　　向明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
　　回到家中后，容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让黄四去找祁叡，想让祁叡帮忙打听这向明的底细。
　　几日后，祁叡那边传来消息，说那向明是齐巍的人。
　　容景一惊，难道这齐巍想借着会试对自己做些什么吗？可他只是一个副考官，还有另外两位考官盯着。
　　除非，他将这两人也一并换了。
　　换会试考官这件事，一个翰林学士肯定做不到，但若是前任现任两位首辅，加上一个刑部尚书以及皇后和太子。
　　似乎也不是很难的样子。
　　“黄四，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公主殿下。”容景道。既然已经发现事情不对劲，一定要查个明白。
　　黄四自然应下，当天晚上就悄悄跑进皇宫，打算将容景的诉求告诉祁叡。
　　＊
　　刚一进入祁叡的宫殿，就见侍女们摇头，云贵妃叹气，几人面上皆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还是觉得恶心。”云贵妃面色复杂，“所以他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难受。”
　　黄四眼睛一亮，这是有八卦啊。他连忙匆匆行完礼，然后退到一边，等待着下文。
　　兰若安慰道，“娘娘，殿下还年轻，而且一直以来负重前行，压力巨大，做出些外人难以理解的行为，也情有可原。”
　　兰若不说还好，一说云贵妃更是火冒三丈。
　　“先是要找姑娘，小弟好不容易给他找了个好姑娘他见都不见，还让林老头给小弟派了重活。现在又说他也许不喜欢女人，可能喜欢男人，于是又给他找了清白的男子，结果他还没碰到人家就觉得恶心，立刻将人打发走了。本宫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他居然继续尝试了一个又一个，从威猛的男儿到清秀的少年，每个都是如此，还没碰到就被赶出来。”
　　“现在各宫都在传，昭阳公主水性杨花，淫，荡不堪。日日换夫君！养面首！”
　　云贵妃叹了口气，“可是只有你们和本宫知道，他再专一不过，他喜欢的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他喜欢的，只是那容景。”


第182章 国子监
　　黄四去见祁叡的时候, 祁叡正无精打采的躺在卧榻上。
　　黄四将目的说了一遍，祁叡懒洋洋的挥挥手, “不见, 你下去吧。他要是想做什么，你让他先想好，然后再通过你同本宫商量。”
　　黄四闻言诧异极了, 他听到了什么？容公子主动求见，殿下居然拒绝。
　　可是刚刚在外面, 云贵妃又说……
　　见黄四不为所动, 祁叡气笑了, “怎的，他是你主子还是本宫是你主子。”
　　黄四吓了一跳, 忙道属下知错。看着黄四低着脑袋的样子，祁叡有些郁闷。黄四跟了容景不过三年左右，就如此维护容景。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光是黄四, 自己不也一样吗？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躲着容景。因为每每夜深梦醒, 他总会为梦里的内容羞耻不已。容景,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啊。自己怎么能做那种梦呢。
　　祁叡一度怀疑, 难道自己其实喜欢的是男人。他先是悄悄买了些龙阳话本和图册，和看正常向的话本图册不同, 这些东西他只翻了几页就吐了。
　　他不死心，又去寻了几个不同风格的美男子, 其中不乏和容景相像的。他闭上眼睛, 忍着内心的不适去触碰他们。但还没挨到人, 他就抽回手。
　　浑身起鸡皮疙瘩, 太恶心了！
　　他已经可以明确确定，自己不喜欢男人。可为什么关于容景的梦依然每日出现，而且越发离谱。
　　祁叡想不通。所以他决定，暂时不见容景，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毕竟，容景对自己的感情也不单纯。
　　“还愣着干嘛，走啊。”祁叡不悦的看着依然不肯挪动脚步的黄四。
　　黄四硬着头皮道，“殿下，这次不同，事关容公子的会试，您还是去和他亲自谈谈吧。”
　　祁叡不耐烦到了极点，“本宫已经说得很清楚，本宫不见他，你让他有什么需要本宫调查的直接告诉你，若是你可以办就自己做主。若是需要本宫安排，再报告给本宫。”
　　黄四只好哦了一声，低着脑袋离开 了，边走，口中边嚷嚷道，“既然殿下不见容公子，那他只有请罗公子帮忙了。”
　　“等等！”祁叡叫住了他。“你念叨什么？”
　　黄四苦着脸道，“那向明的事情罗鸣罗公子也知道，而且表示愿意帮容公子打探。但容公子觉得他和自己一样要参加会试不方便出面，便暂时拒绝了。但罗公子担心公子会出什么意外，这几日都鞍前马后的，连去恭房也要和公子一起。”
　　“恭房也一起！”祁叡大惊。
　　黄四点点头，“所以公子很为难啊。
　　祁叡死死捏着拳头，没想到这罗鸣对容景依然贼心不死，而且越演越烈。
　　“不是让你好好看着他吗？”祁叡怒道，“怎么又给了这罗鸣可乘之机？”
　　黄四一脸委屈，“这也怨不得属下啊。罗公子这回以向明会报复公子，担心公子防不胜防为由，贴身保护公子。属下只是个书童，公子们之间的事情，属下怎么能插手。”
　　祁叡死死咬着牙，“知道了，你退下吧。”
　　黄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心里纳闷极了，殿下到底会不会去见公子啊。但他也不好问，只得怀着一颗吊在半空的心离开了。
　　*
　　第二日，容景和罗鸣没有去国子监，而是去了陈殊的家中。陈殊是太常寺陈大人的次子，陈大人八面玲珑，圆滑世故，对容景也不像京城的其他官员那么防备，他让陈殊和罗鸣容景多学习交流，争取在来年的春闱都考出好的成绩。
　　故容景和罗鸣这段时日也去过陈家好几次。今日三人讨论策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陈殊想留两人吃饭，但容景昨日馋火锅，早早的就叫容婷和容娟备好了食材，准备中午去大快朵颐。罗鸣也要去云家，今日罗家一个长辈要过来。
　　两人便回绝了陈殊，陈殊也善解人意的没有强求，将两人送出了大门。
　　容景和罗鸣并肩走了一段路，继续讨论着上午未完成的策论篇幅结构，此刻他们正行走在集市上，行人颇多，罗鸣见一个挑货的小贩就要撞到容景身上，于是伸出手来，将容景揽在怀中，然后带到了身子的另一侧，容景感激的朝罗鸣笑笑。
　　罗鸣摸摸她的脑袋，“平日里这么聪明，手脚也灵活，怎么这会儿却不懂得闪躲了。”
　　“刚才那货郎挑的可是满满两桶豆腐脑，若是被撞上，你这身衣服都要作废。”罗鸣的语气不自觉的带着一股宠溺，他见容景不好意思笑的可爱，又想去揉容景的脑袋，然而这回他的手还没碰到容景，就被另外一只手牢牢抓住。
　　罗鸣抬起头来，随后见到了一个带着帷帽的男子。
　　“你是谁，放开我。”罗鸣双眼喷火。
　　那男子低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凭什么对他动手动脚。”
　　这声音低沉悦耳，很是好听。罗鸣从没听过这道声音。
　　但容景却当场愣在原地，这不是男装昭阳公主的特色磁性低音炮吗？
　　于是她连忙扯了扯罗鸣的袖子，“冲天兄，这位是我朋友。”
　　她又哀怨的看了祁叡一眼，祁叡只得放开罗鸣，警告道，“以后不准随便摸他。”
　　罗鸣正要争论，就见容景拉起那个带着帷帽的男人，往后退了几步，“冲天兄，不好意思失陪了。这会儿我和朋友有点急事。”
　　罗鸣疑惑的看着她，“你什么朋友，我怎么不认识。”
　　容景笑笑，“江湖上的朋友，她不愿意露面。”
　　说罢，她朝罗鸣挥挥手，“冲天兄，我就先行一步了，明日国子监见呀。”
　　罗鸣：！
　　这男人是谁？居然让容景如此在意。丢下自己不管也不愿让那男人不开心。
　　一瞬间，罗鸣胸中涌起一股浓烈的失落。
　　容景甚至不同自己介绍那人。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容景拉着祁叡，一阵小跑，直到进入了八方楼的一个雅间才停下。“殿下，您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啊，吓了学生一跳，要是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鬼知道她刚才见到昭阳公主忽然出现，一个没忍住差点喊拜见殿下。
　　祁叡撤下帷帽，一双桃花眼直直瞪着容景，“怎么，本宫忽然跳出来，打断你和那罗鸣的卿卿我我，你不乐意了。”
　　昨日听了黄四的禀报后，祁叡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他一边怀疑这又是黄四的自作主张胡说八道，一边又担心确有其事。罗鸣趁着没人管束的机会对容景各种骚扰，而天真的容景将这当成是朋友间的玩闹。
　　于是他决定来看看，没想到被他逮了个正着。罗鸣对容景又是搭肩膀又是搂抱，还摸容景的脑袋。
　　容景笑了，“殿下，冲天兄只是怕学生被货郎撞到。”
　　祁叡眼神一沉，“那你以后自己小心些。你难道忘了上回本宫对你的告诫，这世界上，有的是喜欢男子的男子。”
　　容景一惊，祁叡难道指的是罗鸣？呵呵，不可能的。她和罗鸣可是再纯正不过的同窗情战友情兄弟情。但见祁叡一脸严肃，她也只得态度恭敬道，“殿下放心，学生日后一定注意。学生不会对同性别的人动心。”
　　祁叡似乎被呛到了，咳了一阵，方才道，“其实，若是感情真挚，性别也不是非常重要。”
　　容景瞪大了眼睛，小公主在说什么，怎么前后矛盾啊。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失言，祁叡艰难补救，“当然，本宫说的是真情实感。但你和罗鸣并不是，你们从童生试一路走来，相互勉励，共同进步，产生了坚不可摧的同伴情谊，这种感情若是不能识别，有时候会误以为是别的感情。”
　　容景：？
　　所以公主殿下今日到底是来干嘛的？给自己当情感导师吗？


第183章 国子监
　　祁叡说完,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所言的怪异，连忙咳了一声, “总之, 本宫不会害你，你一定要听本宫的话。”
　　容景点点头，“殿下还有别的事情吗？”
　　祁叡一愣, “不是你让本宫来的吗？”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确实让黄四去找祁叡, 说自己想见祁叡一面, 但黄四回来后却说殿下并没有明确表态。容景以为祁叡要么不想见自己要么最近不方便, 没想到今日居然在集市上碰到小公主，小公主的言语还这么奇怪。
　　“好了, 说正事。”祁叡被容景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板起脸道，“黄四已经同本宫说了，那向明确实很可疑, 你说齐巍他们要换掉主考官，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熊家倒了, 严家以为他们一家独大, 想要操控会试培养自己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本宫会派人秘密监视他们, 一旦他们露出任何破绽，及时与你商量行事。就像上次对付熊家那样, 所以——”他挑眉看着容景，“你为什么非要和本宫当面聊。”
　　“知不知道本宫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看着小公主一脸傲娇, 前世看过的言情电视剧一一在容景的脑海中浮现。
　　糟糕, 祁叡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找个理由想见她一面。同为女人, 容景再清楚不过, 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喜欢各种脑补，对男人的一言一行各种过度解读，然后用蜿蜒曲折的脑回路得出结论：
　　这男人喜欢我！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
　　祁叡双手交叠，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容景。他不知道容景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还在等待着容景的回应。他想，自己将容景行为的不合理之处挑明了，他看容景怎么圆？
　　容景歪嘴一笑，“殿下，学生之所以想和您面谈，因为有些事情不方便黄四他们代为传达。”
　　祁叡眼神一亮，“是什么事情？”
　　难道容景终于按捺不住，要同自己表白吗？祁叡忐忑而期待的看着容景。若是以前，他肯定会拼命逃避。
　　但是，一想到容景阴差阳错的出现在他京城秘密宅院的房间，出现在本该是美人姬妾出现的房间，祁叡就觉得或许是上天在暗示什么。加上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吃不好睡不香，试探过男男女女，女人无感，男人恶心。
　　只有面对容景，他才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情绪起伏。
　　所以，祁叡想，若是容景今天同自己表明心意，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至于该怎么同容景表露自己的男儿身，以后再慢慢寻思。
　　他紧张的看着容景，一时间甚至忘了呼吸。容景见他如临大敌，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殿下，学生有个想法。若是查实了齐巍他们想搞小动作换掉另外两位考官。我们也可以将他挤下来，换上我们的人。”
　　祁叡揉了揉耳朵，“啊，本宫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容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又说了一遍。祁叡整个人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他原本站的笔直，此刻却不顾仪态，一屁股坐到一张矮塌上，随后懒洋洋的看着容景，“换谁？林老头吗？”
　　他有些失望，为什么每次他以为容景要坦白心意时，容景总能将话题拐到一边去。难道是那次自己去容景的浴室偷窥，让容景对自己的好印象改观，认为自己轻浮浪荡。
　　心中思绪纷扰，他面上却尽力保持平静，“林老头不行的。会试虽然由礼部承办，但按规矩礼部的官员不能做一主两副三位考官。林老头负责评阅团。”
　　容景摇摇头，“不是。”
　　“难道是甘泉？”祁叡心道和容景关系好的京城官员就只有这两人，“他在大理寺，大理寺一般不参与科考的事情。当然，调查舞弊除外。”
　　“也不是甘大人。”容景再次否定。
　　祁叡这下彻底好奇了，立马坐直了身子，“那是谁？”
　　眼见小公主终于恢复了正常，容景方才松了口气，“是您啊，公主殿下！”
　　祁叡这下彻底懵逼了，他没听错吧，容景居然让他当会试的考官。
　　“明焉，不要开玩笑。”祁叡笑了。大雍王朝历来的会试也不乏有皇子王爷做主考官的，但自己现在对外的身份是公主，是女人。
　　容景严肃的摇摇脑袋，“殿下，学生没有开玩笑。这不是不可能的。您还记得女户吗？”
　　容景的想法是这样，先让祁叡立个女户，拥有和男子一样的权力。若是她能逮住齐巍操控会试的证据，皇帝大怒之下肯定会换会试的考官。
　　人选方面，皇帝要考虑避开党争之流，而毫无派系嫌疑的昭阳公主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自己的会试稳了不说。而且因为祁叡要入女户所以京城也须得先颁布这项政策，自家大姐和二姐也可以趁此机会立户，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绝了念想。
　　最关键的是，祁叡成了女户，短时间不可能结婚，自己也就不会被她招为驸马，担忧暴露自己的女儿身。
　　一箭三雕，完美！
　　容景在心中给自己点赞。
　　她看着祁叡，目光无比诚恳，“殿下，您终有一日要君临天下，在那之前，您需得做出一些政绩。之前的女户算是一桩。但女子并不被士林认同。若是您能主持一场公平透明的会试，让考生们都见识你的能力和人品，日后他们也能更好的接受您这个女皇帝。”
　　随着容景的话，祁叡只觉得自己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错了，容景并没有讨厌他。容景还是那个事事以他为优先的容景。总是这般为他着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为他制造条件。
　　明焉对自己的情谊如此深厚，却迟迟不愿意吐露，想来也是因为那日自己闯了明焉的浴室，让明焉暴露了一个男人因身材矮小而时时隐忍的自卑。
　　想到这里，祁叡不由得有些心疼，“明焉，你且放宽心，男人矮些没什么，关键你长得好看才学又好。”
　　“啊？”容景诧异的看着他，小公主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明明在同她商议会试考官的事宜，她怎么会提到自己身高。
　　祁叡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偏离话题了，于是咳了一声，“明焉，你说的有道理。本宫会想办法当上会试的考官。”
　　一般科举的考生都会尊考官为老师，自己到时候就是明焉的老师了。想想更禁断，也更刺激了呢。
　　见祁叡嘿嘿笑的猥琐，容景无奈的摇摇头，公主殿下是叛逆期到了？不对，她已经十八岁了。
　　难道是更年期，更不可能……
　　容景叹了口气，希望她早日恢复正常。毕竟，无论齐巍等人是否作妖也好，还是会试也好，接下来，肯定一场硬仗接着一场。
　　作者有话说：
　　一心想搞事业的解元vs满脑子只想谈恋爱的公主


第184章 国子监
　　好在祁叡是悄悄溜出皇宫, 所以并没有耽误太长时间就离开了。容景按下心中怪异感受，回到家中, 如愿以偿吃了火锅, 很快就将祁叡今日的异常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日，罗鸣在国子监见到容景，一反常态的没有搭理她, 容景连忙问罗鸣到底是因何事情生气。
　　罗鸣道，“我怎能有资格生气呢, 我又不是你的朋友。”
　　＊
　　昨日他回到借住的云府, 见了罗家的长辈, 也就是他叔叔罗欣，差点成为王首辅女婿的人。罗欣对他一顿臭骂, 骂他不服从家族安排，天天跟在容景屁股后面，容景前脚到京城，他后脚就跟来了。
　　“罗鸣, 我们罗家这一辈就看你的出息了。你可是肩负着家族的希望，你为何不好好爱护自己。巴府距京城千里迢迢, 你说走就走, 一声招呼都不打。”
　　“知道的, 说你难得遇到对手，想要一较高下。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容景是你老婆，你生怕老婆跟人跑了, 才这么急着追过去。”
　　“你对容景这么好, 他又对你如何呢？”
　　面对罗欣一连串质问, 罗鸣硬着头皮道, “容明焉对侄儿有恩，若不是他，侄儿早在童生试的时候……”
　　“闭嘴！”罗欣不耐烦的打断了他，“都知道容景为人仗义，你不必再说。你可曾想过，容景与人为善，是他天性使然。他对谁都很好，并不仅仅是你。”
　　“他对你有恩，你对他有义，这再合适不过。“罗欣直直的看着罗鸣，那目光似乎能直达内心一般。过了好一阵才缓慢而沉重的甩出几句话。
　　“你在他心中并不特别，与甘霖陶乐，甚至他书院的同窗并无不同。”
　　“所以，你最好不要对他用情。”
　　“否则，你一定会受到伤害。”
　　罗鸣脸色一白，随后踉跄着后退两步。罗家的长辈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罗鸣并不觉得奇怪。罗家书香门第，就没有蠢人。
　　若是罗欣以你两皆为男子，男子相恋是没有结果这样的借口来劝说他，他说不定会冷笑，心中不以为然。
　　但是，罗欣戳中了他的痛处，那就是，在容景的心中，自己就算作为朋友，也并不是独一无二。
　　＊
　　罗鸣摇摇头，将罗欣的话从脑海中甩出。然后转头就走。
　　容景着急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谁说我们不是朋友？我们科考一路走来，早已是最要好的朋友。”
　　罗鸣回头，凄惨一笑，“最好的朋友？那你为何那么多事都瞒着我？你为何不告知我一声就自己进京。还有－－”
　　他终究是无法忍受好奇以及隐隐的嫉妒，“昨日你那个朋友，江湖上的朋友。又是何方神圣，我从未听你说过。”
　　容景一愣，罗鸣怎的今日如此别扭。还有昨日的祁叡也是。难道天气越来越冷，人的脾气也会越来越怪吗？
　　“冲天兄，你听我解释。我为何悄悄进京这件事，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当时熊家追杀我，我只能离开。我为何要告诉你？你又对付不了熊家，说给你听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至于我昨天那位江湖的朋友－－”说到祁叡，容景有些无奈，“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于人前。我也应该尊重他不是。”
　　看着罗鸣眼神闪烁，容景咬咬牙，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朋友之间也应该保持距离，拥有自己的隐私空间。”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容景有比较明确的边界意识。但她也明白，在古代宗法社会，人和人之间的界限有些模糊。她想了想，正打算向罗鸣阐述自己的想法，就见罗鸣一拂袖子，冷笑道。
　　“容明焉，是我不对。我不该在没有能力帮你的情况下关心你。也不该因着担心你被人骗被人欺负，就询问那些我没见过的人的底细。”
　　“是我唐突了，我没有尊重你的隐私。告辞！”罗鸣说完，朝容景拱手，便大跨步离开了。
　　容景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愣在原地。
　　虽然不知道罗鸣为何生气，但或许过个一两日，两三日，他的气自然就消了。容景想。
　　但出乎容景意料的是，罗鸣从那日起再也没有来过国子监。他将自己的书和练习册一并带走，在家中复习。容景等了他几日，知道他这次真的动了怒火，于是去了云家，想见罗鸣一面。
　　云显依然阴阳怪气不要她进去，她在门口坚持 了好一阵，没有等到云显或是罗鸣，倒是等来了一个和罗鸣有五六分像的中年人，罗鸣的叔叔，罗欣。
　　“容景是吧？”罗欣笑道。
　　容景点点头，恭敬行礼。
　　“感谢你对鸣儿的关心，你放心，鸣儿并无什么不妥，身子也爽利。不过是他想换个环境读书。希望你理解。你们是一路科考过来的，也知道明年的会试对你们有多重要。国子监人多嘈杂，鸣儿喜静。”罗欣不紧不慢的说道。
　　容景见他语气和蔼，又是罗鸣的长辈，于是便信了他的话。确实，国子监中，自己和罗鸣虽然不用上课，不用应付无聊的人际，但条件到底不如家中。而且还有戴西和李亭时不时过来请教问题。
　　自己是戴西的师叔，所以必须负起长辈的责任，但罗鸣不一样，他确实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多谢罗大人告知，请你回去转告冲天兄，若是他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去国子监，或者我家也行。”容景恭敬道。
　　罗欣笑笑，目送她离开后回到了云府。府内，罗鸣正面色苍白的看着这一切。
　　“都看到了吧，你确实是他的朋友。但也仅仅只是个朋友。”罗欣意味深长的看着罗鸣。
　　“与其向往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不如守住家族的荣耀。”
　　罗鸣咬牙，重重的点点头。
　　“准备一下，过几日我们一起去拜访耿御史和柳学士。”罗欣道。
　　“好！”
　　＊
　　眼见罗鸣的事情有了结论，容景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但渐渐的，她又凝重起来。这几日，黄四传来了不少消息。都是祁叡调查这向明和齐巍的消息。
　　祁叡告诉容景，无论是向明也好，还是齐巍也好，甚至是严家，这段时日都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当然，这只是他们能查到的消息。至于严府周边，一直有大量的侍卫把守，天一远远在外面观察过，发现全方位无死角，他们不能冒然进入。所以内部发生的事情与情报也不得而知。
　　容景眯起眼睛，或许严家本就谨慎，或许他们怀疑前不久熊家倒台有内幕，所以加强了戒备。
　　事情一时陷入了胶着，加之那向明又开始了隔三差五上门求娶容婷。而祁叡试探的同皇帝提起在京城立女户的事情，皇帝也并没有同意。
　　一时间，容景有些烦忧。但她相信，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严家和齐巍无论在他们府上密谋了什么，都必须将他们的计划实施。
　　而那个时候，就是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
　　＊
　　这日，容景正一个人在国子监的藏书馆看书，忽然有人拜访，容景起初以为是罗鸣，但没想到是陈殊。
　　两人一阵寒暄后，容景便直奔主题，“陈兄今日过来找我所为何事？”
　　陈殊沉思了一阵，似乎在组织语言，“明焉，你近日和冲天是不是闹别扭了。”
　　容景摇摇头，“没有啊，他只是想要个安静的环境，所以没来国子监罢了。”
　　陈殊尴尬的笑了，“是为兄妄自揣度了。”
　　“既然如此，那为兄就直接说了。今日我过来，是冲天兄的意思，他建议你去拜访一下会试的考官。”陈殊道。
　　容景一愣，“拜访考官？”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国子监
　　陈殊点点头, 他也觉得奇怪，这话不是该由罗鸣自己告诉容景吗？而且依这两人形影不离的习惯, 不是该备好礼物一起去吗？
　　但罗鸣先是到自己家中, 同自己讲最好在会试前去见见几位考官，自己听完当然感激不已，“冲天兄, 多谢告知，若不是你, 我竟然不知道有那么多考生都去见了考官大人。”
　　往年只有考生和考官见面会, 并没有太多考生自发去拜见考官。
　　罗鸣道, “不必客气。我也是听叔父说起，想来这回有很多非京城的考生在此, 不了解以往的规矩，于是便自己去拜访。他们都去了，若是我们不去，倒显得不知礼数。”
　　陈殊道, “是这个理。冲天兄，感谢你特意告知。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的, 尽管开口。”
　　罗鸣点点头, “确实有件事情要麻烦你。请陈兄将此事通知容明焉一声。”
　　陈殊诧异的看着他, 罗鸣不是一向亲切的称呼容景为明焉吗，怎么今日叫的这么生分不说, 还让自己带话。但看罗鸣脸色不是太好，他不敢多问。
　　不过他实在好奇, 故今日问了容景。没想到容景却说两人没什么, 还问, “往年也有这个习俗吗？”
　　陈殊只得收回好奇, 说往年没有，今年才在考生中兴起的，“冲天兄托我转告你，一定要去。当然，齐翰林就算了，耿御史和柳学士这两人你是无论如何必须去的。”
　　容景点点头，确实，齐巍效忠于严家，严家是他们容家的敌人，自己就算去找齐巍也会碰一鼻子灰。
　　耿克和柳诚经过赏梅文会，对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观，自己再去刷一波存在感。他们将会对自己彻底放下成见。
　　等等……容景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警报。
　　往年都没有考生去找考官的情况，为何今年忽然出现？
　　为何陈殊说齐巍就算了，耿克和柳诚是一定要去见的？
　　“陈兄，你也去拜访过考官吗？”容景问。
　　“我昨日去的。见了耿大人和柳大人。耿大人还给了我本《经义汇编》，柳大人说他有本《四书粗解》还在印刷中，等印好了就给我。”
　　容景瞪大了眼睛，急切道，“你没去找齐大人？”
　　陈殊有些奇怪容景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但还是耐心解释道，“齐大人不见人。他说自己身子不适，其实原因大家都懂得。”
　　他朝容景笑笑，这齐巍在赏梅文会上出了大丑，最近一直闭门不见客，何况是参加会试的考生。
　　他相信容景自然懂这个道理，但容景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对，陈兄，你让我看看那《经义汇编》。”
　　陈殊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知容景是个靠谱的人，于是道，“在我家里，你随我来吧。”
　　＊
　　过了一阵，容景拿着陈殊给他的《经义汇编》，回到自己家中，临行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陈殊最近别再去找考官了。陈殊见容景一脸严肃，也就答应了下来。
　　容景又去云府找罗鸣，但和前面几次一样，她依然未能进入云府的大门。容景终于有些生气了，开始在门外大骂云显。
　　门房来报，云显气的直跳，但又担心容景继续这么骂下去引发围观，让他名声受损，于是只好将容景放了进来。
　　进入云府后，容景并没有在下人的带领下往云显那里去，而是大声嚷嚷着，“冲天兄你出来，我有要事。”
　　独居一院的罗鸣和罗欣都听到了容景的叫声，罗鸣腾的一下站起身就要向容景奔去，却被罗欣一把按住，“我先去看看。”
　　罗欣顺着声音，很快见到了面色焦急的容景，他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鸣儿正在做策论，暂时无法出来。你找他有事？”
　　容景也不和罗欣兜圈子，“冲天兄是不是去见过耿御史和柳学士。”
　　罗欣笑而不语，难道容景是上门怪罪来了，责怪罗鸣没有将他也带去？他只点点头，随后一语不发的看着容景。
　　他想，容景最好是气急败坏的质问，彻底打破罗鸣对容景的好感。
　　果然，容景急的直跺脚，“冲天兄啊冲天兄，你怎的如此急躁。”
　　罗欣笑的越发和蔼，下一瞬，他听容景道，“有人想害你们啊。”
　　罗欣瞳孔一震，“容景，你在说什么？”
　　容景从包里抽出从陈殊那里拿到的《经义汇编》，“罗大人，可否进屋详谈。”
　　＊
　　书房内，罗鸣伸长了脑袋，等待着自家叔叔回来，他很好奇，容景到底找他何事？
　　肯定不是因为思念自己。毕竟自己只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罗鸣有些沮丧的想。
　　这时，他听见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罗欣和容景的身影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他一下子起身走到容景面前，“明焉！”
　　罗欣瞪了他一眼，罗鸣随即收起兴奋神色，撇撇嘴。容景倒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同罗鸣问好之后就将那本《经义汇编》摊开，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从陈兄那里拿来的。”容景翻开其中一页，“这书据说是耿御史的心得，前几日他偶然心血来潮去印刷了几本，没想到这段时日忽然有很多会试考生上门拜访，这些考生都提着礼物，但他也不能坏了规矩同考生们透露题目，于是他思来想去，就将这些《经义汇编》给了考生们。”
　　“这是陈兄告诉我的。”
　　“不错。”罗欣点点头，“耿大人也是这样同我们说的。而且这《经义汇编》我也看过，就是些经义不同见解的集合，说实话－－”
　　说实话，水平也不怎么样。罗欣在心中吐槽道，作为罗家上一代的榜眼，罗欣也继承了罗家人骨子里的狂傲 。
　　但耿克毕竟是会试主考官，他的编著作品是一定要看的。所以罗欣也让罗鸣好好看看这书，并揣测耿克的喜好和风格。
　　“罗大人觉得此书再寻常不过是吧。”容景歪嘴一笑。
　　罗欣连忙摆手，正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万一这话传到耿克耳朵里可就难堪了，就听容景说道，“但是，此书若是细看，却是辱骂陛下的大不敬之作！”
　　容景此言一出，罗欣和罗鸣都是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容景直接甩出了证据。
　　她依次翻开这本《经义汇编》的一，三，五，七等奇数页。指着每行第九个字，“你们都念念。”
　　“其…晨…实…个…宵…仁…不…佩…未…皇…帝…”
　　祁琛是个小人，不配为皇帝。
　　罗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谐音。祁琛正是皇帝的名讳！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容景勾起一抹冷笑。
　　作者有话说：
　　最近调整内容，原定计划严家是容傲天考上状元后再收拾的。但我考虑严家的设定和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不会放过容傲天的。所以先把他们解决了。这样容傲天成为状元前敌人清扫了大半，只剩原书男女主和小叔的仇人。争取十一月前完结，但不会为了快速完结而砍大纲。这本书写的很认真，特别是设定容傲天斗敌人，但数据不好。下本准备换个风格。


第186章 国子监
　　罗家两叔侄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们没想到此书会以如此隐晦的方式来辱骂皇帝。
　　确实是大不敬。一旦被揭露, 就是诛九族的下场。
　　“齐大人是御史，怎会犯如此错误。”罗鸣喃喃道, 这根本谈不上错误, 而是故意为之了。耿克是嫌自己脑袋挂在脖子上碍事了吗？
　　罗欣却眼神闪烁，耿克绝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除非是有人害他。
　　“容公子。”此刻他对容景的称呼也变了, “你是如何想起去找陈公子讨要此书的。”
　　容景发现此书的秘密不奇怪，据罗鸣说, 容景总是知道很多古怪的知识, 他好奇的是, 容景是如何判断耿克和这书有问题的。
　　“冲天兄，你还记得前段时日在国子监里, 那帮纨绔说我姐姐要同中书舍人向明成婚的事情吗？”容景看向罗鸣，“后来我专程去了一趟他家。”
　　“他说了一番话，让我特别在意。他说，别以为我是解元就以为明年春闱榜上有名, 我绝不可能成为贡士。”
　　“当时我想反驳他，但见他胸有成竹, 忽然担忧是否真如他所言。这会试并不是完全比拼实力, 还有别的东西。于是我让－－”说到这里, 容景迟疑了片刻，“让那位江湖朋友调查了向明, 发现他是齐翰林的人。”
　　“齐翰林对我们是什么态度，冲天兄再了解不过。所以我想那向明之所以如此猖狂, 会不会是从齐翰林那里得了消息。但齐翰林也只是个副考官, 还有同为副考官的柳学士和耿御史, 而这两人相对客观公正。”
　　“于是, 你便猜测，若是齐巍想出幺蛾子，在会试设计你和鸣儿，他可能会将另外两位考官挤下来，换成他的人。”罗欣很快就明白了容景的意思。
　　容景点点头，“所以，我今日听陈兄一说，便直觉此事不太对劲，为何往年都没有考生大规模私下去找考官，今年偏有了。为何都只去找了耿大人和柳大人。”
　　当她拿到那本书的时候，一切推论成为了事实。
　　罗欣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就听罗鸣说过容景不简单，但他没想到容景居然聪慧到了妖异的地步，先是见微知着，从中书舍人向明的话中推断出他自己会试可能遇到阻碍。然后推理分析，套出了向明和齐巍的关系。最后，容景知识丰富，懂不少稀奇古怪的知识，可以看透隐藏在正常文字下的不敬之语。
　　“那容公子，依你所见，现在该怎么办？”罗欣问。
　　无论是印刷此书的耿克，还是持有此书的罗鸣与陈殊，日后都讨不了好。大不敬之罪历来是最为残忍严苛的。
　　容景想了想，“你们先将此书交给我。”
　　罗鸣忙道，“这样你岂不是会有危险？”
　　“放心，我没有去过耿御史家，他们不会怀疑我。正巧这书我拿去有用。” 容景歪嘴一笑，“他们想让我们会试落榜，我又岂是被欺负了不知道还手的。”
　　若是让齐巍奸计得逞，将会试三个考官都换成了严家的人，自己铁定落榜。容景相信，到时候就算林霄带着一个评阅团来检查，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她正愁没有齐巍的把柄，没想到老天爷这么快就给她送来了。
　　“罗大人，冲天兄，你们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什么还是继续干啥。别让他们看出异常。我会妥善处理的。”她叮嘱道。
　　罗鸣眼神暗淡片刻，“是你那个江湖上的朋友吧。”
　　他有些后悔，当时容景与那带帷帽的男人密谈，原来是为了他们的会试能够公平进行。自己居然和容景冷战，容景却不计前嫌，顶着云显的臭脸来提醒自己。
　　容景点点头，“是他，所以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说罢，她朝罗鸣挥挥手，又对罗欣行礼，然后便打算离开。罗鸣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容景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罗鸣的欲言又止，她大步踏出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小登徒子，你脸皮真厚。”这人正是云显，他差点被容景撞到，原本就怒气冲冲，此刻更是火上浇油，“主人都不想见你，你硬着头皮也要进来。”
　　“不要脸！”云显呸了一口。
　　见云显满脸嫌弃，容景又好气又好笑，她瞥了云显一眼，“云大人，今日你休沐吗？看来最近公务不多啊。”
　　云显一愣，随即想起自己每次为难容景，事后祁叡都会让那林老头给自己安排很多的工作，一时间，他看向容景的眼神有些躲闪。
　　“说吧，人家罗鸣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读书，你来骚扰人家做什么。”云显终于没有再继续盯着容景骂，他看向一脸凝重的罗欣，“罗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欣叹了口气，“容公子过来，自是为鸣儿好的。”
　　云显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于是又对容景道，“事情说完了，你可以离开了。”
　　容景翻了个白眼，“我这就走。”
　　罗欣和罗鸣亲自将容景带到门口，目送她离开。云显诧异的看着这一幕，罗鸣也就罢了，同自家蠢侄儿一样，对容景产生了不正常的情感。但是罗欣，作为罗鸣的长辈，不是该和自己一样，对容景严防死守吗？怎么今日口口声声容公子叫的如此顺溜，态度还那么好。
　　他又想起耿克，柳诚，甚至是更早时候的林霄，还有罗鸣。这些人一开始都对容景不满，但渐渐的，都成了容景的支持者。
　　这容景的魅力真就如此巨大吗，云显冷笑一声，无论世人怎么喜欢容景，他也不可能对容景和颜悦色的。
　　＊
　　第二日，他加深了自己的想法。原因无他，林老头又将一项繁琐庞杂的校对工作交给了他，同时还阴阳怪气道，“你可别怪老夫，都是公主殿下的旨意。”
　　林霄也不明白为什么祁叡时不时就会坑自己舅舅一把，但这不妨碍他觉得祁叡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和容景绝非良配。还是自己的孙女更好，但近来据说京中不少贵女都对容景有意，所以自己这边要加快进度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喃喃说出口，“等会儿早点回去，叫上静儿，一起去找那丑孩子，无论如何得将他拉到家里来用一次膳。”
　　看着林老头悠闲的背影和自己面前堆成山高的校对原本，云显只觉得自己拳头硬了。
　　是容景在祁叡面前告黑状！他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同自家侄儿谈谈，让他不要再沉迷于容景，否则容景将会成为一个惑乱君主心智的妖姬，不对，妖男。
　　＊
　　云显还没来得及去找祁叡，祁叡就让地二传信，说在八方楼见云显。
　　云显冷笑，终于也到了他告状的时候！他一定要将容景在云府门口骂他，见到他不行礼，出言不逊等各种无礼行径对祁叡都说一道。
　　他倒要看看，老舅舅和妖男，祁叡到底会选谁？
　　然而他刚一走进包厢，还来不及说话，就见祁叡面色焦急道，“舅舅，你同柳学士关系要好，前段时日也听说你在帮他勘定一本《四书粗解》，你能否看看，这本《四书粗解》是否就是你看到的那本？”
　　云显愣了一下，随后接过祁叡的书，一字一行的看了起来。
　　过了好久，他才皱起眉头，“大体差不多，但有几处细节有出入。”
　　“不对，不仅是出入，是违和！有几处注解深度明显高出其他部分许多，但这书只是面向初学者，原本绝对没有这些内容。”他猛地一拍脑袋，“叡儿，这书到底怎么了？”
　　祁叡气笑了，“好，他们果然想操控会试！”
　　“又被明焉猜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国子监（三合一）
　　云显一愣, 怎么柳学士的书又和容景扯上关系了。于是他忙问是怎么回事？
　　祁叡指着那几处和原文不同的地方，问, “舅舅, 你觉得这些内容作为会试的考题如何？”
　　云显想了想，“再合适不过。”
　　他心中越发惊疑，容景那小登徒子也就罢了, 怎么连会试也搅和进来了。
　　祁叡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同他讲了，“既然耿大人的书中有大不敬内容, 那么柳学士呢？天一查探得知, 柳学士也被很多考生找上门。他疲于应付, 又听说耿大人给了学生们一本自着，于是准备效仿, 这才有了这本《四书粗解》，没想到果然也有问题。”
　　云显吓的后退两步，“老柳近日母亲生病，他向皇帝请假, 回京郊照顾母亲了。他不在府中，若是有人打着他的名义将他的书送出去……”
　　祁叡冷笑, “已经送出去了。这本是罗鸣拿到的。”
　　“罗家小子！”云显只觉得今日的意外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若是此事被有心人利用, 柳诚泄露考题固然有罪，但拿到考题的罗鸣等人也会因为舞弊失去考试的资格, 甚至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齐巍一伙，太歹毒了！
　　祁叡如愿的在云显脸上看到后怕的表情, 他欣赏了好一阵, 方才笑道, “怕了吗, 怕就对了。若是严家得逞，不仅是耿大人，柳学士和罗鸣，陈殊他们遭殃。到时候严家更会借此机会大量安插他们的人，比如那乌志。”
　　“我们云家，彻底完蛋。”
　　云显脸色越来越白，祁叡满意的点点头，“幸好，明焉及时发现了端倪，我们才能及时应对。舅舅啊－－”他叹了口气，“为何你每次总是和明焉过不去。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他殚精竭虑的为本宫谋划，本宫怎么可能有今天？”
　　“一次，两次，你羞辱他，他尚且能看在本宫的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但是次数多了之后，他会怎么想本宫？”
　　“所以每次我得罪了那小登徒子，你就让林老头给我安排大量的公务。”云显道。他虽然还是觉得郁闷，但听完祁叡的话也知道祁叡说的有道理。这次若不是容景，春闱将会有很多不幸的人遭殃。严家也将彻底一家独大，再无人抗衡。
　　“好了，我明白了。以后不骂他，他来云府就让他进来，以礼相待，成了吧。”云显闷闷道。
　　“不仅如此，你还得亲自向他道歉。”祁叡直直的看着云显，“舅舅，不瞒您说，这次的会试对我也很重要。”
　　“我会成为会试的考官，为日后登基赢得仕林的名声。”祁叡道，“这是明焉给我的建议。”
　　云显惊呆了，哪里有公主做考官的？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祁叡也不隐瞒，将容景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对他说了。
　　云显听后沉默良久，脸上不断变换表情，方才缓缓说道，“不愧是容景。”
　　他深吸一口气，“叡儿，你放心，舅舅会同他道歉的。毕竟只要是你的良臣，对你有帮助的人，舅舅受点委屈没什么。”
　　看着云显满脸哀伤，眼中似乎隐隐有泪光闪烁，祁叡很想问你受什么委屈了，都是你在欺负人家明焉好不好。但是他忽然想起近来看过的那些话本，云显不就是一个固执而迂腐的婆婆吗，一直致力于折磨可怜的小媳妇。
　　嘿嘿，那这么看来，容景就是那个为了夫君（自己）忍辱负重的小媳妇！
　　见祁叡嘴角挂着猥琐的笑，云显就知道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于是咳了一声道，“叡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需要我去一趟京郊，提醒一下柳学士吗？”
　　祁叡终于回过神来，“不可？”
　　“这是为何？”云显有些奇怪，难道眼睁睁看着柳诚他们被严家陷害？
　　祁叡眯起眼睛，“舅舅，你听我的。我家明焉早已想到了办法。”
　　云显死死咬住牙，神特么的你家明焉！
　　＊
　　又过了几日，京城中忽然传来两个重磅消息。
　　其一，御史耿克在他的书《经义汇编》中，暗中埋入了很多辱骂皇帝的大不敬内容。皇帝气急败坏，想要当场赐死耿克，却在众位臣子的劝阻下，生生忍着怒气将耿克投入天牢。
　　其二，文渊阁学士柳诚借着其新编著作《四书粗解》，向今年会试求到他门上的考生们泄露考题。柳诚同样被下狱，和耿克的牢房紧挨着，两人成了好牢友 。
　　“耿大人啊，我真的没有泄露考题啊。那书我交去印刷之后便回了京郊老家，再没有关注这些消息了啊。”牢狱中，柳诚失声痛哭。
　　“别叫我耿大人，叫我老耿吧。我又何尝不是冤枉的，谁知道那些大不敬之语藏的如此隐蔽。我防不胜防啊。”耿克也是老泪纵横。
　　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至于陷害他们的人是谁，再明显不过。会试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想让他们下台，让别的人取而代之。
　　但是皇帝暴怒，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话，他们此刻又被关在天牢，可以说回天乏术。
　　最关键的是，要是他们的案子落到刑部手中。他们还会遭受无尽的悲惨。他们相信，刑部尚书严厚为了让他们尽快招供，一定会严刑拷打。
　　一想到这无妄之灾以及家眷们接下来的悲惨命运，两人就泣不成声。正在这时，忽然一道脚步声响起，两人停止哭泣，抬头一看，大理寺少卿甘泉正缓缓走来。他们松了口气，还好，来的人是甘泉，不是严厚。
　　“甘大人救我们！”两人也顾不得自己年龄资历官位皆在甘泉之上，他们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拽着牢房的栏杆，拼命的呼喊着。
　　甘泉见往日里的翩翩君子此刻如此狼狈不堪，不由得有些唏嘘。他忍住想要告知他们真相与结果的冲动，开始了例行公事的询问。
　　问完后，甘泉也不再多说一句，便离开了。只有耿克和柳诚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看甘大人的脸色，似乎找不出我们无辜的证据啊。”
　　“我们真的会死吗？作为罪人死去，我们的后辈也……”
　　“谁能救我们出去，我一定给他磕几个响头。”
　　甘泉垂下眼帘，心道昭阳公主不愧是操控人心的高手，明明已经掌握了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无罪，但就是要让他们遭受这番牢狱之苦，经历这段绝望的日子。
　　等到他们无罪释放后，才会真正感念公主的大恩大德，从此死心塌地。
　　甘泉越发疑惑，三年前，也是因为昭阳公主，自己得到了云家的帮助，才能让侄儿甘霖入读国子监，还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拥有了自己的住所。自己从那以后便成为了祁叡的人。后来他才发现，不光自己，还有礼部侍郎林霄，锦州知州潘峰，以及和甘霖一起参加科考，同为巴府四大才子之一，辽县知县陶乐，都成了祁叡的属下。
　　祁叡的这一系列举动，若是放在一个皇子身上，就是夺位的标准操作。但祁叡是个公主。所以甘泉私底下和林霄讨论过，祁叡难道在为某位皇子做事，那皇子隐藏于幕后，只让祁叡出马？
　　但一番分析下来，他们却发现，似乎没有哪个皇子符合这个条件。太子与四皇子与云家关系不睦。三皇子有残疾，而且胸无大志。大皇子殁。剩下的皇子们年龄则小得多，而且他们的母妃家世大都不怎么显赫。
　　于是两人得出结论，这祁叡怕是要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上位，自己当垂帘听政的大公主。
　　但这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他们只知道，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皇帝是否仁慈，是否公正。而祁叡，比起祁家以前的几位皇帝，无疑好上太多。
　　甘泉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牢狱。天牢外，装作官差的地二早已守在一旁，他不动声色的靠近甘泉，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
　　第二日早朝，皇帝询问甘泉调查结果，甘泉道，“目前尚未发现耿大人和柳大人的清白，臣恳请继续调查。”
　　他刚一说完，刑部尚书严厚就急吼吼道，“甘大人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还是交给我吧。”
　　甘泉笑笑，“臣但凭陛下做主。”随后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严厚又对皇帝道，“陛下，臣恳请由臣主持审问，马上就到年末，耿大人和柳大人不同，他们是会试的主考官，无论如何，得在年前有个定论，不能影响来年的春闱啊。”
　　严厚说罢，几个臣子纷纷附议。皇帝笑的和蔼，“甘爱卿才审了一天，能审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别急，让他慢慢审。”
　　他眼底却一片阴冷，严家，好大的胆子！
　　＊
　　十几日前，祁叡找到他，“父皇，你可要帮帮儿臣啊。儿臣未来的驸马，春闱就要落榜了。”
　　皇帝笑了，一边是气的，堂堂公主，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自己未来夫君这种话挂在嘴边。另一边是真的觉得好笑，以那容景的才学，就算拿不到会元，甚至他再倒霉点，拿不到名次，也不可能落榜。
　　见皇帝不信，祁叡撇撇嘴，“是真的，已经有人在悄悄谋划了。”
　　他将中书舍人向明逼婚容景大姐，容景上门讨要说法，却被向明嘲弄容景过不了会试一事同皇帝说了。
　　皇帝笑的更大声了，“那向明不过是随口一说，吓唬容景呢。不可能的。”
　　祁叡叹了口气，“可是那向明是齐巍的手下啊。明焉说向明的语气笃定极了，一点也不像胡说八道。”
　　“父皇，你就帮儿臣查查，这齐巍到底有没有操控科考。”祁叡撒娇道。
　　皇帝无奈的点了点他的额头，“好好好，谁叫你是朕的宝贝女儿呢。”
　　他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若是严家真的想借着这次科考壮大他们的势力，岂不是亲手给自己送上把柄。
　　于是皇帝派出暗卫，蹲守严家。当然，同天一他们一样，因担心暴露自己，皇帝的暗卫也没有进入严家，只是在外围观察。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发现，反而传来了耿克和柳诚会见考生的消息。
　　只有这两人，另外一位考官齐巍以身子不适为由，闭门不见客。
　　皇帝气笑了，没想到平日里老实忠厚的两人却起了歪心思。反而是严家的女婿齐巍却坚持了考官的原则。
　　祁叡看在眼里，有些着急，但却无可奈何，直到容景告诉他，耿克的《经义汇编》出了问题。
　　祁叡大喜，随后又从云显那里得知，柳诚的书也出了纰漏。
　　他将两人的书的原本的印刷本收好，然后去见了皇帝。他先是给皇帝看了原本与印刷本的对比，正打算告诉皇帝耿克和柳诚被人陷害之时，忽然见皇帝猛地一拍桌子。
　　“严家！可恶！”
　　祁叡一惊，自己都还没说，皇帝怎么猜到耿克和柳诚被设计，还知道就是严家做的。于是他忙道，“父皇英明，居然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宵小的诡计。”
　　皇帝叹了口气，“他们这些手段，在几十年前就使过。”
　　当时，严玉作为容颐的挚友，从容颐那里学到了一些密码暗号的知识，然后利用这些知识，在容颐的注书里添加了辱骂皇帝的话……
　　就像此刻对付耿克一样。
　　至于柳诚，皇帝的暗卫回报，柳诚的母亲是和人吵架，怒极攻心才卧病不起的。据柳诚老家的邻居讲，和柳诚母亲吵架的那伙人不是他们里中的，面生的很，而且是故意无理取闹，专门奔着将人气疯去的。
　　柳诚母亲病倒，柳诚又是个孝子，当然着急，便要回家伺候。所以没来得及看他的印刷本，更是任由这些暗藏了会试题目的书落入考生手中。
　　想到这一环套一环的精妙布局，皇帝有些后怕，要不是祁叡为了追男人，时时刻刻关注容景的一举一动，自己绝对不会发现这些。到时候耿克和柳诚被揭发，自己只会真的以为他们一个大不敬，一个泄露考题。革去他们的考官之位不说，还会斩首示众，并将他们的家人流放发配……
　　祁叡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严家真是太可恶了，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想害儿臣未来的驸马也就罢了，还将魔爪伸到了耿御史和柳学士身上。若是被他们得逞，父皇将失去两个衷心的臣子，天下读书人也会寒心的。”
　　皇帝点点头，“不错，这次幸好有你，昭阳。”顿了顿，他又道，“明日早朝朕就寻个理由将齐巍从考官中除名，再换人。”
　　只是这个理由需得好生寻思，皇帝想。
　　祁叡却连忙说道，“父皇，儿臣认为此举欠妥。”
　　皇帝问为什么。
　　祁叡想了想，“一者，我们并未抓到证据，是严家亲自动手陷害两位大人。二来，两位大人违法乱纪之事尚未发生，并未引发朝廷的轩然大波。故父皇处置齐巍也不可太重，以免让朝中众臣不满。”
　　皇帝听他说的有理，于是便问，“那你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祁叡回忆了一番容景教给他的话，然后道，“儿臣的意见，是让此事慢慢发酵。让耿大人和柳大人牢狱中走一遭。当然，我们需得加强防备，不能让他们死在狱中，也不能让他们受折磨。儿臣相信，这期间定然有些人会忍不住出手，露出狐狸尾巴。”
　　“好！”皇帝猛的一拍大腿。若是能抓到严家陷害耿、柳两位考官的真凭实据，自己到时候发落他们也有更充足的理由，处罚的力度也更重。
　　“昭阳，你真是父皇的福星啊。”皇帝此刻看祁叡自然无比顺眼。“你想要什么赏赐，告诉父皇。”
　　祁叡甜甜的笑了，“能为父皇排忧解难是儿臣的荣幸。儿臣只求这会试能公平公正的举行，让有才之人能够得到一个为朝廷效力，为父皇效命的机会。”
　　“说的好。”皇帝龙颜大悦，当场就赏了祁叡五百两黄金，“昭阳，你放心，朕一定会盯着他们，不会让他们阻碍容景科考。”
　　祁叡一把揽住他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撒娇，忍着恶心说道，“那父皇能不能再答应儿臣一件事。”
　　“你但说无妨。”
　　“儿臣想当会试的考官。”
　　“咳咳咳……”祁叡这番话让皇帝彻底惊呆了，以至于呛了好一阵才停下，“你再说一遍呢？”
　　他没有听错吧，昭阳想当会试考官？她要干嘛？执政吗？没想到昭阳居然也是如此有野心之人，看来钦天监的预言没错……
　　不过短短瞬间，皇帝心中就闪过无数念头。
　　“儿臣想当会试的考官，亲自监督会试。”祁叡又重复了一遍。皇帝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正想骂他。就见祁叡昂起脑袋，“顺便再看看，这会试中有没有才学品貌比容景更出众之辈。”
　　好吧，果然还是他那个熟悉的女儿，好色跋扈的公主。
　　皇帝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叹了口气，“这恐怕不行，历来哪有公主当会试考官的。”
　　皇子倒是可以，但四皇子现在远在边地，而且因为熊家的缘故，他最近都几年不宜出现在京城。至于太子，若是将会试交给他，只怕自己这个皇帝也做不了几年了。
　　三皇子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可惜身有残疾，不能代表天家形象。剩下的皇子太过年幼，撑不起场面。
　　在这一刻，皇帝忽然感叹，若祁叡是个男子就好了。
　　看着皇帝面色变化，祁叡在心中骂了句虚伪，但面上却继续撒娇，“父皇，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您还记得那女户之事吗。若是让儿臣独立立户，那儿臣就可以像男儿一样抛头露面替父皇分忧解难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想娶俊俏的驸马吗？怎么又想着立户。”
　　立户女子不得婚配。
　　祁叡笑道，“儿臣先立户，保证那些俊俏有才的读书人不落榜。然后再销户，从中选个最俊的出来，同他成婚。”
　　皇帝：……
　　很好，这很昭阳。
　　“且容朕想想。”不得不说，祁叡的提议让他有些动心。而且关于女户一事，据锦州城知州潘峰传来的消息，进展很顺利，如火如荼……
　　*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人检举揭发耿克和柳诚两位会试的考官借着会试的机会行不法之事。
　　皇帝将两人打入天牢。同时加派人手在暗中盯哨，确保两人的安全。
　　另一边，他让大理寺接管这两桩案子。大理寺卿古大人作为资深咸鱼，毫不犹豫将此事推给了甘泉，并叮嘱他好好做。
　　“这两桩案子审好了，等到明年我致仕，我的位置就是你的了。”古大人笑道。
　　甘泉却满脸沉重，不见喜色，“这两桩案子不好审啊。”
　　但他心里却一片清明，因为所有的证据已经被祁叡打探的清清楚楚。他现在只需要忍耐、等待，并配合表演，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将这些证据抛出来。
　　他有点不甘心，自己这回并没有做什么，就冒领了一个好大的功劳。
　　只能以后好好为昭阳公主效劳了，他想。
　　*
　　在甘泉调查的这段时间，刑部尚书严厚三番五次的请求皇帝将调查权交给他自己，皇帝每次笑眯眯的以各种理由打发了他，转头回到宫中就大动肝火。
　　“已经扳倒了熊家，再无世家可以和他们严家抗衡，现在他们连纯臣也不放过了吗。耿克和柳诚之前和他们并无节，就因为不是他们的人，就要被他们赶尽杀绝吗。”
　　“这天下，以后是不是要姓严！”
　　一旁的云贵妃见状，连忙轻轻拍着皇帝的背，“陛下，为小人伤了身子不值得。”
　　皇帝叹了口气，“你放心，朕不会生气的，朕要活得长长久久，保护你们娘俩。”
　　在偌大的后宫之中，估计也只有云贵妃和祁叡对自己尚存几分真心。皇帝在钟粹宫中觉得比别处放松了许多，故某些不宜在后宫说的话也慢慢吐露了出来。
　　“还有那甘泉也是，之前几次的事情都办得漂亮。这次为何久久没有进展？”皇帝有些恼怒，甘泉到现在还没有抓到齐巍和严家的把柄，查到他们陷害耿克和柳诚的证据。
　　“甘大人毕竟年轻。官职也不高，而且孤苦无依。”云贵妃善解人意道，“陛下就再等等吧。臣妾相信陛下是明君，老天爷肯定会帮助陛下，帮助甘大人的。”
　　“还是你体贴。”皇帝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见云贵妃抬头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爱妃有何话，直说无妨。”
　　云贵妃点点头，“臣妾在想，夜长梦多，他们会不会对两位大人下手呀。”
　　如果严厚担心时间拖长了，甘泉查出什么证据来，或许会先下手为强，将耿克和柳诚杀害，来个死无对证。
　　“哈哈！”皇帝大笑，“爱妃放心，朕早已做好了准备，朕已经派暗卫蹲守在天牢附近，一旦有人想做点什么，定会落入朕的圈套。”
　　“陛下睿智英明，是臣妾多虑了。”云贵妃温柔道。
　　皇帝握起她的手，“你这是关心则乱。”
　　云贵妃低下头，强忍着心中的恶心。她相信，刚才这句话已经成功在皇帝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终将破土，在未来的某一天发挥巨大的作用。
　　同时，她又感叹不已，这容景到底是什么人，简直聪慧到了近乎妖孽的地步。
　　还好，他是自家儿子的人。
　　不好，他想让自家儿子成为他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家儿子是男人。
　　一时间，云贵妃又是恶心，又是感叹，又是庆幸，又是烦闷。
　　这两个小冤家呀。
　　*
　　耿克和柳诚入狱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陈家和罗家。
　　太常寺陈大人拍着陈殊的肩膀，“还好你和那容景交好，他将你的书拿走，救了你一命啊。”
　　陈殊垂下眼帘，容景以耿克，柳诚两位考官对他有偏见为由，不愿意去拜访两位考官，但又想了解他们的出题风格，于是便借走了《经义汇编》和《四书粗解》两本书。
　　然而没过几日，忽然一群官差冲入他家中，不由分说就开始了搜查，幸而这些人搜查未果。末了，一个官差问他可曾从耿克和柳诚的家中拿回什么东西。陈殊瞬间明白他说的是那两本书，于是便说没有。
　　官差见实在查不出什么，只好离开。陈殊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立刻找到容景，同容景说了此事，容景也吓了一跳，两人马上找出那两本书，当场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是比起他，其他考生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些去拜访过耿克和柳诚的考生，不少人的家中都搜查出了《经义汇编》和《四书粗解》。
　　后来他们才知道，《经义汇编》中有辱骂皇帝的内容，而《四书粗解》里藏着今年会试的考题。不光是那些持有此书的举人被剥夺了明年春闱的资格，耿克和柳诚更是被投入天牢，等候发落。
　　这些举人们自然觉得冤枉，因为当时耿克和柳诚只说那两本书是他们自己的著作，让他们留作纪念。而且这两本书内容都较为基础粗浅，更适合刚刚开蒙到秀才阶段。
　　他们原本是打算将此书拿回去给家中的弟弟或是侄儿这样年幼的读书人，没想到这书却大有玄机……
　　他们纷纷上奏冤情，但这两本书中的内容灼灼，事实清楚。且他们都是自发去拜见两位考官，这在往年是没有的事情。故皇帝听闻他们的陈述后不仅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反而震怒道，“若是你们再冥顽不灵，三年后，六年后，以后所有的会试的都不必再参加了。不，你们举人的功名也别想要了。”
　　愤怒惊惧之下，举人们只好强忍委屈，不再追究此事。
　　这些人中，就包括罗鸣。陈殊去见了罗鸣一次，原本以为罗鸣会同其他举人那般深受打击，甚至从此一蹶不振。但没想到罗鸣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睡睡，该读书读书，似乎一点也不受影响。
　　陈殊见状心下稍微宽慰，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抱歉，“冲天兄，我该早点，不，派人来找你，告诉你情况的。”
　　自从搜查的官差走后，陈殊立刻去找了容景，看着容景将那两本书都烧了后才想起罗鸣。而那个时候，罗鸣的书房已经被搜出了那两本书。
　　“陈兄不必自责。我是那齐巍的眼中钉。我这里是最早被搜查的。”罗鸣毫不在意的笑笑，“他们既然铁了心要整我，自然会想个万全之策。”
　　陈殊见罗鸣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那般淡定，好像被夺去功名一事根本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着急，“冲天兄，你要不让罗家和云家想想办法，在陛下面前帮你说说话。”
　　罗家和云家都是清贵之家，皇帝多少得给他们几分面子。特别是云家还有个贵妃，这贵妃还生了个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罗鸣摇摇头，“不必！”
　　陈殊还想劝他，就见罗鸣歪嘴一笑，“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陈殊：……
　　他怎么感觉这一刻罗鸣似乎被容景附体，还有，他隐约觉得，罗鸣或许知道些什么，而且对未来一点也不悲观。
　　*
　　与庆幸的陈殊和淡定的罗鸣不同，容景最近的日子有些糟心。先是在国子监中不少纨绔子弟阴阳怪气的恭祝她会试夺魁，甚至当面叫她容会元。这也就罢了，除了容会元，纨绔们还叫容景中书舍人妹夫，向妹夫，不停的问她向大人和她大姐的婚宴什么时候办。容景被骚扰的不厌其烦，她并不愿同这些人浪费过多时间，于是便同顾祭酒说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家读书。
　　回到家中后，她依然不得安宁，因为经常会在自家门口看到向明这个油腻的普信男，有时是向明一人，有时还有向明的老娘。
　　“你们容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客人来了都不让进屋。”向明怒道，今日他又被关在容府外了。
　　容景看也不看他，“我们又没请你，你不是客人，是贼人。”
　　向明气的直跳，指着容景骂道，“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耿克和柳诚已经不是会试的考官了。你会试铁定落榜。”
　　容景清了清嗓子，随后以最大音量输出道，“向大人的意思是，新的考官会故意为难我，不让我通过。否则我堂堂解元怎么会落榜。”
　　“向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会试威胁我，想要逼迫我姐姐嫁给你。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在操控科考。”
　　容景的声音极大，语速不急不慢，吐字也格外清楚。这声音传到周围不少邻居的耳朵中，他们一惊，这家新搬来不久，平日里格外低调的人家，居然是解元？
　　而且，会试考官辱骂皇帝，泄露考题，考生舞弊的事情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甚嚣尘上，他们作为普通百姓也听到了。
　　但这自称解元的读书人说出来的版本和他们听到的好像不一样。
　　于是，八卦的百姓们将自家大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躲在门后暗中观察。
　　这一看，他们就惊了，只见门外站着几个人，一边是个形容猥琐中年男人，身旁还有个老太婆；另一边是个俊俏的不像话的年轻男子。
　　只见那年轻男子指着中年男人说道，“向大人，我奉劝你，会试颇为严格公正，不是齐翰林一人可以决定的。”
　　那中年男子道，“你也知道我和齐翰林的关系了啊。那我就不瞒你了。我可以告诉你，新的考官也不待见你。任你才高八斗，只要考官不喜，这会试也过不了。”
　　偷听的百姓：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原来会试的水这么深吗？看来以后送自家孩儿去读书需得慎重啊。
　　容景冷哼一声，“算了，我觉得这世道应该公平，你却觉得权贵有权力剥夺普通人辛苦奋斗的一切，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想和你争辩。但我奉劝你到此为止，日后不要再骚扰我们，你一个中书舍人，若是想娶老婆，有的是人愿意嫁给你。我姐姐才十八，做你女儿都有余。”
　　容景也有些好奇，这向明为何对自家大姐如此执着。容婷虽然美丽，但毕竟和向明的悬殊太大。
　　向明还没说话，一旁的向老太就呸了一口，“那些贱人要彩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烂货样子。你姐姐可是亲口说了，日后结婚不要彩礼。”
　　容景终于明白这向家为何揪着自己家不放了。想来是容婷去别家做客的时候和其他姑娘们说起过婚配的事情，据容婷说，不少人见她和容娟貌美，想要求娶，甚至给出高额彩礼。但容婷都拒绝了。拒绝的话无非是她不看重彩礼，只想找个知心人。但这话越传越离谱，传到向明耳朵里的时候，就成了这个版本。
　　容景有些好笑，她略一思索，便道，“是呀，我姐姐不要彩礼，还自带嫁妆。”
　　向明和向老太闻言，眼神一亮，显然更是对容婷志在必得。
　　“可是——”容景话锋一转，“她要男方里里外外家务全包，伺候我这个小叔子，照顾我父亲，友爱我二姐。生的孩子跟我们姓容。你做得到吗？”
　　等向明和向老太听清楚容景说的是什么后，气的破口大骂，骂容景容婷不要脸，骂容家不愧是乡野之家，毫无教养。
　　容景哈哈大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鬼样子，长得这么丑，却想的这么美。”
　　说罢，她大步踏入家中，重重的关上大门，又吓了向明和向老太一跳。向明辱骂，向老太哭嚎。一时间，场面鸡飞狗跳极了。
　　*
　　第二日，早朝。
　　百官例行向皇帝行礼，皇帝示意众爱卿平身后，严厚首先出列，再次要求将耿克和柳诚的案子交由刑部处理。皇帝依然驳回，严厚无奈，只得退下。
　　这时，首辅王彦又开口了，“陛下圣明，耿大人和柳大人毕竟在朝中名望深厚，甘大人还年轻，是该多给他些时间。”
　　甘泉：这明显讽刺自己能力不足，拳头硬了！
　　皇帝点点头，王彦又道，“不过陛下。春闱考题已经泄露，应该尽快重新编排，还有一主一副两位考官，人选也该快些确定。马上就到年末，春节之后没久就是会试。”
　　“时间不多了。”他满脸焦急道。
　　皇帝瞥了他一眼，“那王爱卿可有什么提议啊？”
　　王彦报了两个人的名字，并简要介绍了一番。皇帝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道，“你们内阁若是同意，那就他们俩吧。”
　　王彦一喜，忙道，“同意的，同意的。臣下朝就让内阁拟个章程出来。”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冷芒，首辅王彦，严家的女婿，已经是内阁中说一不二的人物了吗？
　　他又看向甘泉，“甘爱卿，你的案子查的如何？”
　　甘泉出列道，“启禀陛下，目前暂无进展。”
　　严厚发出一声嗤笑，嘲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王彦也满脸不赞同道，“甘大人，陛下将此案交给你是相信你，你可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啊。”
　　王彦话音刚落，其余几个严家派系的大臣纷纷开口，虽然没有明说，但暗地里都指责甘泉办案不上心。
　　皇帝也一脸失望，若是甘泉不能查到严家操控科考的实质性证据，他就不能趁着这次的机会大幅度削弱严家的势力。
　　不少人见皇帝也面露不满，不由得纷纷落井下石攻击甘泉。原本站在金銮殿角落里，之前不方便说话的齐巍，此刻也忍不住想踩甘泉一脚，刷一波自己的存在感。
　　“甘大人，你这样我也很为难啊。我和耿大人，柳大人同为春闱三位考官，我和他们一起讨论题目，确定考生答题偏好。我实在不相信他们会是这样的人。”
　　“真相一日不水落石出，我一日寝食难安。”齐巍义正词严道。
　　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样子，甘泉笑了，“齐大人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并非一无所获。”
　　说罢，他对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听到了一个传言。”


第188章 国子监（三合一）
　　皇帝大手一挥, “甘爱卿快讲。”
　　甘泉讥讽的看了齐巍一眼，随后将昨日向明和他老娘在容景家门口吵闹的事情讲了, “那中书舍人向明讲的很清楚, 他说自己同齐翰林交好，齐翰林不喜容景，故不会让容景会试合格。还有另外两位新上任的考官, 也和齐翰林是一条船上的。”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齐巍怒道, “甘大人, 你可不能因着自己查不出案子就胡乱攀咬构陷。”
　　甘泉一脸平静的看着皇帝, “臣没有胡说。陛下可以召容解元家附近的邻居问问。就知道那向明是如何理直气壮，成竹在胸。他笃定了容景春闱会落榜, 所以逼婚容景的大姐。”
　　皇帝之前就听祁叡说过此事，但那时当事人只有容景和向明，他不好以此为由头发作。现在有了容景的邻居做见证人，他就有理由了。于是他连忙派了个脚程快的侍卫去找容景的邻居求证。
　　皇帝又让其他朝臣汇报别的事情, 直到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对皇帝说道：
　　“启奏陛下, 容景家附近的街坊都说确有其事。昨日向大人带着其母来容家门口闹事。且向大人所言与甘大人之前所讲的内容一致。”
　　“向大人说齐翰林会让容景春闱落榜, 容景终其一生都只是个举人。他奉劝容景认清形势, 将姐姐嫁给他，他还可以给容景在县城谋个一官半职……”
　　随着侍卫的话, 齐巍脸色越发苍白，他在心中不停咒骂着向明这蠢货。一旁的王彦见状, 不满的瞪了齐巍一眼, 对甘泉道, “甘大人。也许那向明确实说过此话, 但总不能他张口就来，你不加分辨就信了吧。堂堂大理寺少卿，可不能这样断案啊。”
　　甘泉不紧不慢道，“首辅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大胆推测罢了。那向明不过是个七品中书舍人，是谁给他的勇气让他说出西南解元连会试都过不了这番话。”
　　“你休要……”甘泉毫不理会王彦的辩解，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另外，据微臣查证，这向明确实与齐翰林私交甚密。”
　　“再者，刚才首辅大人提到的两位会试考官人选，要么是首辅大人您的门生，要么是前首辅严大人的弟子。和齐翰林一起，都可以看做是一路人。”
　　“荒谬，什么一路人，我自然要选自己熟悉，知根知底的人……”王彦气急败坏。
　　甘泉却似乎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结合之前不少考生大呼冤枉，说他们根本不知道《经义汇编》和《四书粗解》的隐秘。耿大人和柳大人更是直言他们是被人陷害。”
　　“故微臣斗胆猜测，有些人为了让他们的人上位，故意设计耿大人和柳御史两位考官。”甘泉掷地有声道。
　　说完，他长长的松了口气，自己没有被王彦的气势压住，表现还不错。
　　对得起公主殿下的交代。
　　“甘泉，你个混账！”王彦终于忍不住，“来人啊，这人胡乱构陷本官，拉下去！”
　　“放肆！”忽然，一道更为愤怒威严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个茶盏被摔倒了地上。
　　“朕都没说话，你就要把他带下去。要不朕把位置让给你。”皇帝冷笑。
　　王彦吓了一跳，连忙下跪，口称不敢，是臣言行无状了。严厚和齐巍等人也纷纷跪下请罪。
　　皇帝并没有叫他们起来，而是对甘泉道，“甘爱卿，你所言有理，你就照着这个方向继续调查。若是有谁为难阻扰你，你只管来找朕。”
　　他冷冷的瞥着匍匐在地上的王彦，“新的会试考官人选，再议！”
　　王彦和严厚一惊，身子明显的颤了颤。
　　皇帝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冰冷。
　　＊
　　当日深夜。皇帝离开御书房，正准备往云贵妃的钟粹宫而去。忽然见他的一个暗卫悄无声息的窜出来，行礼道，“陛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皇帝停下脚步，“你说。”
　　“天牢出事了！”
　　这暗卫告诉皇帝，他们在天牢一连守了好几日，都风平浪静，除了送饭的狱卒和审案的甘泉，再没别的人来过。
　　但是就在今日，却有两个身手极为厉害的人扮做狱卒，进入天牢，想要刺杀耿克和柳诚。幸而被他们识破。
　　“人都抓到了吗？”皇帝连忙问。果然，今日早上甘泉刚刚在朝堂上点出了严家试图操控科考，晚上严家就派人行刺耿克和柳诚，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真是迫不及待啊。
　　暗卫低下头，“属下无能，那杀手身手在我等之上，被他们逃掉了。”
　　皇帝一惊，那严家居然有如此本事，训练出来的人比自己这个皇帝的暗卫都厉害。
　　若是他们哪天想杀自己……思及此处，皇帝只觉得自己脖子凉嗖嗖的。
　　严家，留不得了！
　　皇帝死死咬着嘴唇，对暗卫道，“你们自己去领罚，还有，日后给朕加强锻炼。”
　　“要是以后再出现此类情况，你们的项上人头就别要了。”
　　暗卫心惊胆颤领命退下，皇帝心烦意乱的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实在没心思再去钟粹宫，于是又回到御书房，拟了一道圣旨，要求甘泉必须在五日内了结此案，否则革除官职。
　　甘泉收到圣旨的时候，呵呵冷笑。越是和昭阳公主打交道，他就越讨厌皇帝的作风。
　　祁叡将一切都交代安排好，不会让手下的人承担一点风险，而且出手大方，事情办的好了就有赏赐。皇帝什么帮助都不给他，就只会给他无尽的压力，丝毫不考虑严家是多么根深蒂固的存在……
　　好在，祁叡早就将底牌交给了他。但为了让皇帝着急，甘泉以查案为由，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去上朝。直到最后期限那一日，他才缓缓走到金銮殿中。
　　“甘泉，五日过去了，你可有结论。”皇帝问。
　　甘泉抬头，露出两个黑眼圈，“回禀陛下，臣这几日日以继夜的调查，幸不辱命。”
　　皇帝忐忑的问，“你都查到了什么？”
　　这几日甘泉不仅没有上朝，而且传召也不入，他有点担心，甘泉是不是真的抓到了严家的把柄，还是，被严家误导，甚至威逼利诱……
　　甘泉嘶哑道，“经微臣调查，耿御史和柳学士是无辜的，他们是被人设计的，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齐翰林，严尚书等人。”
　　甘泉话音刚落，严厚就怒吼，“你血口喷人！”
　　齐巍和王彦也一脸怒色。
　　甘泉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对皇帝道，“臣请证人证据。”
　　皇帝点点头。
　　先是一个学生，他一进来指就着齐巍道，“学生是齐翰林的弟子，齐翰林让学生去拜访耿大人与柳大人，然后再在其余考生中制造舆论，说今年会试和往年不同，最好去拜见考官，他们可以点拨一番。”
　　“经过调查，所谓考生私下会见考官都是这位举人带头造势，并不是耿大人与柳大人的本意。”
　　齐巍脸色发白的看着这个学生，他不明白，这人怎么出现在这里。这学生最是贪财，自己不是给了他五百两白银吗？
　　“吴坤。”齐巍艰难开口，“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如果按你的说法，我真想构陷耿大人和柳大人，你也是从犯。”
　　那名唤吴坤的学生不以为然道，“学生开始只按您吩咐办事，并不知道您的目的。后来才明白做了您的帮凶。您给学生的五百两，学生分文未动。”
　　吴坤垂下眼帘，齐翰林，对不起了，有人给了我更多的银子，并承诺我只要说出实情只会受到很小的责罚。
　　果然，皇帝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甘泉示意吴坤退下，又招来两个证人。齐巍一看，更是吓的肝胆俱裂。这是印刷《经义汇编》和《四书粗解》的书坊老板。
　　书坊老板告诉皇帝，他拿到的原本并不是这样的，只是齐巍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他才按齐巍的意思稍微改动了书中的内容。
　　“陛下，草民不知其中有大不敬之语，若是知道了，草民无论如何也不敢印刷啊。”书坊老板一个劲的磕头。他心中恨死齐巍了，给自己埋了这么大个祸根。
　　“不知者不罪。”皇帝道。
　　严厚死死的咬着牙，双眼淬毒的望着齐巍。这个草包！齐巍更是吓的站都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金銮殿上。一旁的侍卫见状，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架着扶起来。
　　甘泉又让书坊老板退下，然后又叫上来了几个人。
　　这次，轮到严厚吓的站不稳了。这不是他的手下吗？
　　“陛下，我们是严尚书手下的官差，十数日前，严尚书奉命我们去京郊的一个里中无事生非，辱骂一位老妇人。我们当时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严大人的仇敌，故只好照做。后来才知道这老妇人是柳学士的母亲。”
　　严厚闻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很想说不是自己指使的。但他作为刑部高官，断案无数，自然知道自己的辩解毫无说服力可言。
　　首先，这 几人都是查得到履历的，确实是刑部的官差。
　　其次，他们当时去柳诚母亲的里中闹事，不少乡亲也是看的真真切切，随便找个人来问都会立刻指认他们。
　　最重要的是，他们和柳诚无冤无仇，为何跑那么远去骂人家母亲，将人家母亲气病。除非有人指使。
　　他很想问这些人，到底甘泉是怎样查到你们的，还有，甘泉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才让你们敢于指认我这个刑部尚书。
　　严厚自然不知道，这几人也是忐忑不已。他们的家人被一伙身着黑衣的神秘人带走，神秘人留下两句话。
　　要么指认严厚，不仅他们的家人安然无恙，他们还可以获得一大笔好处。
　　要么保持沉默，永远别想见到他们家人不说。等严厚倒台，还会一并清算他们。
　　他们自然不傻，知道该怎样选择，于是哭着道，“早知道严尚书此举是为了构陷柳学士，我们说什么也不干啊。”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你们知道后能说出真相，这也是极好的。”
　　今日已经逮到严厚和齐巍的把柄，故皇帝看这些识趣的百姓格外宽容。无论是吴坤，还是书坊老板，还是这几个刑部官差，他都赦免无罪，还每人赏了十两银子。
　　严厚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连忙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请罪，“陛下，都是老臣鬼迷心窍，齐翰林求到老臣这里，说柳大人有次骂了他，希望给柳大人一点教训。老臣便让下人做了这事。”
　　“老臣也不知道他是以此来拖住柳大人，达到操控科考的目的啊。”
　　严厚知道，既然无法抵赖，就只能早点认罪，争取从轻处罚。好在他做的事情从明面上查只有指使那几个刑部的官差去骂柳诚的母亲，将柳母气病。故他大可以将此事说成顾念姻亲，帮其出气。这是私人恩怨，是小事。和科考大事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皇帝冷哼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但齐巍听到他这样说自然不乐意了。他原本已经虚弱的快站不稳了。此刻仿佛力士附体一般，使劲一挣扎，甩开架着他的两个侍卫，冲到严厚面前，啪啪啪就给了他几个耳光。
　　“严厚！”齐巍怒极，甚至是直呼其名，“你休要急着撇清责任。什么是帮我出气。我和那柳诚无冤无仇，这种鬼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你莫不是把陛下当傻子吧。”
　　皇帝笑笑，“齐巍，若是你能主动检举揭发，大义灭亲，朕自会从轻处罚。”
　　齐巍一喜，忙道，“陛下英明。在场的各位大人也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有什么理由和权力去做替换另外两位考官的事情。分明是严家，他们想借着这次春闱的机会，排除他们讨厌的人，比如那容景，还有罗鸣。并培养他们自己的人，或是卖一些重臣人情。”
　　“无论是篡改耿御史和柳大人的著作，还是学生自发去拜见两位考官大人，还是让人去骂柳学士的母亲。都是他们的安排和策划。”
　　“他们成功的把两位大人赶进牢狱里，又挤掉了不少优秀的学生，比如罗鸣。当然，微臣承认，这和微臣也有关。微臣恨罗鸣的叔叔罗欣，因为他以前差点抢了微臣的姻缘。但微臣的恩怨也仅限于此。
　　“但是严家讨厌的学生就多了，还有那陈殊，也差点遭殃。容景也在他们的计划内。”
　　说到这里，站在另一旁的太常寺陈大人眼皮一抬，对严厚道，“严大人，几个月前我不过是拒绝了一个严家子弟进入太常寺，你就要毁了我儿啊。”
　　严家，他记住了！
　　陈大人对皇帝拱手，说出了几个月前的事情，“……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太常寺统管礼仪，之前曾有严家的子弟进来，将昂贵精致的祭祀用品替换成粗制滥造的货色。之后老臣便再不敢用严家的子弟，没想到却被严大人记恨啊。”
　　严厚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颓然垂着脑袋。
　　“传朕旨意，在各部查严家子弟以及姻亲旁支是否有作奸犯科之事。”皇帝道。
　　严厚一屁股坐在地上，很快又被侍卫扶了起来。
　　朝堂上的官员们纷纷应是，并表示马上就去自查。
　　“那容景没事吗？”皇帝忽然好奇的问。他有些奇怪，似乎每次容景科考都会出事，但容景每次又都能安然无恙的度过。
　　甘泉道，“容景说，从赏梅文会的表现来看，考官们都不喜欢他。他就不凑到人家面前讨嫌了。”
　　“也是个可怜孩子。”皇帝叹了口气，或许容景足够谨慎，才没有中招。这样才学出众性子又稳的人，若是能彻底为自己所用就好了。他又看向齐巍，“你接着说。”
　　齐巍深吸一口气，“不仅如此，他们还借着这次会试的机会大肆招揽自己的人，同时给一些重臣卖人情。”
　　他眼中狠厉越发明显，自己辛辛苦苦在严家当外孙女婿，当龟儿子低三下四。没想到一出事严厚就想将所有锅都甩在自己身上。严厚不仁，休怪自己不义，那自己也不必客气，来个鱼死网破。
　　同样是操控科考，理由不同，严重程度也完全不一样。若是因私仇排除异己，程度自然较轻，但若是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那就是有夺位的野心。
　　果然，齐巍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严厚惊恐的表情，心中只觉得畅快极了，于是他不顾严厚手脚并用朝他爬过来想要堵住他的嘴，大声吼道，“比如那东北都督乌锐，严尚书就承诺给他的儿子一个前五的名次，条件是乌大人以后得支持太子殿下。”
　　“哈哈哈！”皇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朕还没死！”
　　大臣们见状，连忙匍匐在地，口称陛下息怒。
　　“齐巍，严厚。试图操控科考，诬陷耿御史，柳学士，陷害罗鸣、陈殊等考生，铁证如山，不容抵赖，择日听候朕发落！”
　　“退朝！”
　　*
　　两日后，八方酒楼。
　　云显，罗欣，甘泉，林霄相对而坐。
　　“没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严家这座大厦也轰然倒塌。”甘泉感叹道，作为接连审理熊家和严家两桩大案子的人，他切实的体会到了世事无常。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
　　云显笑道，“还没有恭喜甘大人呢。”
　　因着甘泉在查办熊家和严家的案子中表现优秀，皇帝大大的褒奖了他一番，亲口当着朝臣的面宣布，等过了年大理寺卿古大人致仕，甘泉就接替大理寺卿的位置。甘泉刚过三十，如此年轻就成了朝中大员，一时间炙手可热极了。
　　甘泉笑笑，皇帝这样做，不过是将他架在更高的位置，把他磨得更锋利，然后去对付皇帝的敌人罢了。倒是昭阳公主让人传话告诉他要低调，还送给了他几个侍卫。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天地玄黄，但也是一等的高手。
　　“这回都是公主殿下的功劳。”甘泉道，那日早朝上他拿出的那些证据都是祁叡事先准备好了再交给他的。无论是那名为吴坤的举人，还是书肆老板，还是刑部官差，都是天地玄黄和云家找出来的。
　　“云大人，下回你见到殿下，帮我向她道谢。”甘泉说。云显笑道，“甘大人客气 了。不过不是我这个当舅舅的自吹自擂啊。殿下文韬武略，才思敏捷，比起世上绝大部分的男儿不知强上多少。”
　　当然，容景除外，云显在心里说。这次的所有事情都是容景一手策划安排。无论是让祁叡去查最早拜访考官的举人考生，还是顺藤摸瓜找到书坊老板和刑部的几个官差，都是容景的主意与思路，祁叡不过是让人去执行罢了。
　　还有，去天牢刺杀耿克和柳诚的人，也并非严家派去的，而是天一和地二。因为云贵妃一早就对皇帝上了眼药，说担心严家杀人灭口，所以皇帝毫不犹豫的认定是严家做的。
　　而这番布局也是来自容景。
　　云显现在不得不承认，容景这小登徒子确实是他所见过最为惊才绝艳的人。当然，如果那小登徒子没有垂涎自己侄子的美色就更好了。
　　算了，人无完人。而且若不是他侄儿生的美貌，容景也不可能死心塌地为祁叡筹谋。想到这里，云显又觉得，是自己侄儿有本事有魅力。
　　想到这里，云显又对三人列举了祁叡的一箩筐优点，最后总结道，“除了才华能力，殿下的容貌也是一等一的。”
　　在坐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君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而是在深宫中的公主。故面对云显的吹嘘，甘泉自然附和着说了几句。他也确实真心实意感激祁叡。当然，这次他更佩服的是容景，若不是容景提前发现《经义汇编》中的问题，祁叡根本没时间准备这么充分。
　　林霄撇撇嘴，满脸阴阳怪气。祁叡确实不错，只一点不好，她觊觎容景。而容景是他定下的未来孙女婿。他看着得意的云显，很想告诉他，公主也就脸长得好看，身材却完全没有女人的娇小柔美，像个大力金刚。但考虑到自己乃至林静以后都会在祁叡手下做事，他只能忍住吐槽的冲动。
　　于是他看向罗欣，笑道，“还没有恭喜罗大人。”
　　齐巍被贬为庶人，改由罗欣接任他的翰林学士一职，而罗欣之前只是个地方上的闲职。皇帝之所以这样做，一来因为罗欣确实有才，是昔日的榜眼。二来因为罗鸣在这次的事情中受了牵连。
　　罗欣却苦笑着摇摇头，“回去后老爷子定会骂我。还有，他若是知道我是怎么得到翰林学士这个职位的，说不定还会关我祠堂。”
　　原来，当日容景担心罗鸣被陷害，将罗鸣手中的《经义汇编》拿走，并叮嘱罗鸣不可再拿柳诚的著作。但罗欣却觉得忍不下这口气，自家侄儿什么都没做错，先是在赏梅文会上被那齐巍无视。若不是昭阳公主出面，罗鸣只怕日后都会沦为被轻贱的对象。没想到这还不够，严家，齐巍，还想继续陷害罗鸣，断送他的贡士乃至进士之路。
　　于是他同云显商量了一阵，得知祁叡已经掌握了严家必死的证据后，将《经义汇编》从容景那里拿了回来，又带回了《四书粗解》。然后坐等官差上门。
　　罗家是纯臣，家风清正，又不涉及党争，虽然大多为闲职，但却深得皇帝尊敬。罗鸣不仅是罗家这一辈的翘楚，还是著名才子，乡试亚元。罗欣敢肯定，皇帝看到连罗鸣也被设计陷害，只会更加愤怒。
　　事实也确实如此。据说第二日的朝堂上，皇帝当场罢免了齐巍，连同他以前的科考功名也一起革除，并让罗欣接替齐巍的位置，立刻上任。
　　林霄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若不是人家不肯放过，又何至于来趟朝堂的浑水。”
　　他原本也打算当个督学终老，但耐不住有人想害他的孙儿，想害容景。他必须走得更远，爬的更高，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罗欣道，“林大人说的不错，等我回去，一定好好劝劝老爷子。”
　　林霄点点头，“相信罗老先生活了这么久，也应该明白，这芸芸之中，是有命数的。”
　　罗欣没有成为王首辅的女婿，齐巍却当上了。靠着王首辅和严家，齐巍一路顺风，成了翰林学士。更具才华的罗欣却一直默默无闻。但是现在，齐巍成了庶人，翰林学士的位置却到了罗欣手里。
　　“回去劝劝老人家，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孩子们都在成长，他们还有他们的未来。”林霄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唏嘘。
　　罗欣点点头，“多谢林大人宽慰。”
　　他垂下眼帘，或许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罗家之所以于仕途不争不抢，只专注治学，和容颐有很大的关系。
　　罗家老爷子和容颐是同一代人，两人年龄相仿，又同出巴府，而且都很优秀。但在容颐的光辉下，罗老爷子永远都是老二。像极了现在的容景和罗鸣。
　　直到殿试，罗老爷子成了状元，而容颐被点了探花。罗老爷子却并不高兴，因为这不是他凭本事赢过容颐的。偏容颐还对他说，你性格沉稳，颇具耐心，日后定当成为一代大家，还是远离权力斗争，潜心治学吧。
　　罗老爷子当时以为容颐是怕自己和他争抢，他本想讥讽容颐一番并拒绝容颐的建议。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没有堂堂正正赢过容颐，心中也存着一口气在，于是便求了个清闲的职位，开始著书立说。
　　但他没想到，容颐官场一番风顺，步步高升不说，还博览群书，成为一代巨儒。而他竭尽全力治学，虽然也还不错，但到底比不过容颐。
　　故他将希望又押在了后辈上，希望后辈继承他的志向。但没想到，罗鸣和容景成了好朋友，罗欣也会渐渐走入朝堂核心。
　　罗欣想到这里，虽然有些伤感。但很快便走了出来，无论如何，罗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而设计陷害罗家的，却没有好下场。
　　想到这里，他的精神瞬间好上不少，又看向云显，问道，“云大人，公主殿下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严家？”
　　在朝堂上，皇帝只处罚了齐巍，革去一切功名，贬为庶人。各部官员也纷纷检举严家子弟、姻亲或是旁支在其部门的不法之处，这些人都被一一革职。
　　严家的小爪牙瞬间被割断了八.九成。严家这颗大树越发摇摇欲坠。
　　至于严厚，因为是尚书，位高权重，皇帝少不得还要多方衡量。此外还有王彦，虽然构陷耿克和柳诚，陷害罗鸣等举人的过程中，并没有他参与的实际把柄，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脱不了干系。
　　云显压低了声音，“严皇后脱簪请罪，在御书房外跪了大半天，太子也三番五次的求情。皇帝无奈，只得从轻处罚。”
　　“严厚的尚书之位肯定是不保了。皇帝可能会将他发配偏远地区当个知州。至于王彦，出事后他一个劲的给皇帝陈情，拼命撇清自己和此事的关系，表示都是严家和齐巍所为，他并不知情。但皇帝仍然以他治家不严为由，准备罢免他的首辅一职，让他改任太师。”
　　说到这里，云显不厚道的笑了。这是祁叡给皇帝的提议，更准确的说，是容景的建议。自从熊风死了之后，以王彦为首的内阁担心皇帝扶持一个纯臣担任太师和他们做对，于是连忙召开内阁会议，将太师的权力重新制定，大幅度缩水，并特此约定三公不得进入内阁。
　　没想到，这项政令颁布不过短短数日，王彦就从首辅成了太师。从原来的内阁之首滚出了内阁。云显已经可以想到明日早朝王彦听到这消息后的脸色了。
　　不仅如此，严家这次有难，王彦作为姻亲不仅没有出手相助，反而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落井下石。他若是成了太师，太子还不得借机狠狠整他啊。
　　皇帝真狠，不对，祁叡真狠，不对，应该是容景真狠。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脊背，“明日早朝会宣布。这次我叫诸位来，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会试的主考官。”
　　严家获罪，耿克和柳诚自然从狱中被放出来。皇帝安抚了他们一番，让他们官复原职。
　　两人劫后重生各种感激涕零自不必提。但因齐巍成了庶人，三位考官又缺了一位。该让谁补上这个空缺，皇帝和诸位大臣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会是罗大人吧？”甘泉问，他认为祁叡应该会趁此机会再安插一个她的人手。比如眼前新加入的罗欣。而且罗欣顶替了齐巍翰林学士的职位，再代替齐巍的考官一职，也在情理之中。
　　罗欣摆摆手，“不可能是我，我是罗鸣的亲叔叔，要回避的。”
　　甘泉点点头，确实如此，他又看向林霄，“林大人？”
　　“也不是老夫，内阁之前各种限制我们礼部参与会试，其中一条就是礼部官员不得做会试三位考官之一。”
　　甘泉更诧异了，难道公主殿下想要借此机会扶持新人吗？不光是甘泉，林霄和罗欣也是满头雾水。纷纷期待的看着云显。
　　云显尴尬的笑笑，方才缓缓开口道，“殿下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来当会试的考官，最好还是主考官。”
　　甘泉三人愣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昭阳公主要亲自出马？
　　一开始，他们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哪里有公主当考官的？但很快，他们理解了祁叡的想法。
　　日后，祁叡不管是做幕后垂帘听政的长公主也好，还是像武则天那样以女人之身登基做皇帝也好，她终会走到人们面前。
　　她终有一天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为什么不早点呢？
　　“殿下此举，甚好！”几人沉默了片刻，林霄忍不住道，甘泉和罗欣也纷纷点头。
　　云显松了口气，他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容景的主意。“接下来是明日我们在朝廷上的说辞，殿下想成为会试主考官有以下几个障碍，首先，是女户的问题，潘峰已经给皇帝上了女户进展情况的奏折，据说巴府的女户开展的很好。但是我们需要一个人询问此事，并要求在京城中设立女户。这样殿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抛头露面，在朝中做事。”
　　“老夫来吧。”林霄闻言乐了。祁叡立了女户，除非销户，否则不能婚配。也就是说，祁叡短时间内不能对容景强取豪夺。等容景殿试结束，自己就可以疯狂逼婚了，哈哈。
　　云显点点头，“多谢林大人。”
　　他并不知道林霄的打算，若是知道，只怕会更开心。
　　“就算殿下立了女户，会试考官也兹事体大，必须证明殿下有这个能力才行，除了我们，还需要一些官员，特别是清贵之流为殿下说话。”云显又道。
　　“我去说服太常寺陈大人。”罗欣道，“相信经过这次的事，他很乐意帮这个忙。”
　　毕竟，若是没有祁叡，就算陈殊这回在容景的帮助下躲过一劫，会试的名次也不可能高，甚至落榜。陈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投桃报李。
　　“好，这样一来，殿下的会试考官的位置基本十拿九稳。接下来，就是冲刺主考官。”同样是考官，主考官的名声与意义与副考官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主考官是耿克，但他并没有犯错且之前也遭受了不白冤屈，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除非他愿意自动将这个位置让出来。否则他主考官一职没人能动摇。
　　甘泉想了想，“我去劝说耿御史和柳学士吧。”
　　顺便给两人透个底，这次之所以这么顺利的扳倒齐巍和严厚，让他们俩逃过一劫，并不是自己一个小小大理寺少卿能做到的，而是有贵人在幕后襄助。
　　甘泉相信，有这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在，耿克和柳诚无疑也会成为昭阳公主的势力。
　　＊
　　第二日早朝。
　　皇帝宣布了对严厚和王彦的处理，一个贬做知州，一个改任太师。
　　群臣震动。紧接着，林霄出列，问什么时候可以立女户，他求手脚勤快，心思细腻的女官已经很久了。
　　皇帝沉吟片刻，说出了潘峰的汇报，然后道，“既然一个小小的巴府都能将女户开展的有声有色，人人称赞，在朕眼皮子底下的京城也一定可以。”
　　“即日起，京城女子可以独立立户，一应标准与要求参考巴府。”
　　除了几位知情人，其余大臣一脸懵逼，林霄带头行礼，口称陛下圣明。这些人无奈，只得跟着林霄照做。毕竟这林老头过了春节就是礼部尚书，而且现在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女户一事落定，皇帝终于提到了会试的考官。并问群臣有何人选。在场众人就等着这个，纷纷说出了他们想推荐的人，皇帝静静听完，不置可否。眼见气氛渐渐凝固起来，他才问，“还有吗？”
　　这时，太常寺陈大人缓缓出列，“回禀陛下，臣刚才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爱卿请讲。”
　　“昭阳公主。”陈大人刚一说完，就听到朝堂上传来阵阵吸气声，还不等某些大臣质问，他就解释道，“若是今日之前，臣也不会考虑她。但刚才陛下金口准立女户，臣忽然觉得公主殿下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就女户而言，因是陛下伟大创举，某些民众一时不能理解，暂时无法建立信心，若是天家女带头表率，则有很大的说服力。”
　　“二来，会试庄重严肃，历来也有不少宗亲担任考官的，公主殿下作为陛下亲女，完全有这个资格。”
　　“三来，传闻公主殿下行事果敢，嫉恶如仇，屡次主持公道。作为公正的考官再合适不过。”
　　“四来……”
　　陈大人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花式洗脑，毫不重复，活脱脱一个进阶版陶乐。众人先惊叹不愧是太常寺大人，太会说话了。渐渐的又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
　　就连皇帝也听的心潮起伏，在陈大人的描述下，自己是一代明君，昭阳是忧心为国的贤明公主，他们父女二人里应外合，驱逐奸臣，挖掘良才，改善民生，创立了千古盛世，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皇帝听的龙颜大悦。
　　这时，御史耿克见时机成熟，连忙出列道，“陛下英明，昭阳公主确实堪为会试考官。老臣恳请让她做主考官，老臣愿意居于次位。”
　　耿克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哗然。


第189章 国子监
　　耿克道, “昭阳公主为陛下亲女，是天潢贵胄, 代表天家颜面。臣何德何能, 能居于公主殿下之上。”
　　皇帝点点头，耿克是个识时务的人。
　　耿克又道，“而且那日在赏梅文会上, 老臣懦弱，未能阻止齐巍羞辱罗鸣和容景两位举人, 阻止乌志辱骂世家贵女。若不是公主殿下仗义出手, 只怕那次的见面会终将演变成一场闹剧。”
　　柳诚也在一旁附和道, “对啊，公主殿下不愧是陛下的血脉, 臣等心悦诚服。”
　　一个人也就罢了，接连好几个朝臣都说祁叡的好话，皇帝高兴极了，心道不愧是自己的女儿。
　　既然群臣都这样说了, “朕准了！”
　　“定昭阳公主祁叡为会试主考官！”
　　皇帝金口一开，举朝哗然。
　　昭阳公主祁叡, 居然成了会试的主考官。这不仅是大雍王朝没有过的事情, 就是科举有历史以来, 也从来没听说过女人当考官的。
　　但他们见皇帝兴致很高，又见提出者是基本不掺和朝堂纠纷的太常寺大人, 还有另外两位考官。只得按下心中怪异，口里说着昭阳公主的各种好话, 并表示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听着群臣的恭维, 皇帝越发觉得自己英明, 继承了自己血脉的女儿也很能干。他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有停过, 一改前几日阴冷愤怒的气压。
　　就这样，在今日的早朝上，祁叡先是成了会试的考官，接着又马上升级成了主考官。
　　*
　　下朝以后，皇帝立刻在御书房召见了祁叡。将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告诉了他。“昭阳啊，朝臣们都推荐你做会试的主考官，可谓天遂人愿。你要好好干啊。”
　　祁叡笑道，“儿臣多谢父皇成全，儿臣一定好好监督会试，将这次所有优秀的人才都为父皇收入囊中。”
　　皇帝哈哈大笑，“还是昭阳贴心。”
　　祁叡低下头，眼神一片冰冷。今日朝堂上，无论是林霄，还是陈大人，耿御史，柳学士，他们所说的话都是容景所传。这些话术颇具说服力，让皇帝一直迟疑的心终于下了决断。
　　明焉啊，你如此为我辛苦筹谋，我也终于不负你所望当上了会试主考官。你放心，有我在，会元是位定是你的。
　　和林霄不同，祁叡觉得，就算容景这次发挥不好，也要给容景魁首的位置。因为他欠容景的实在太多。
　　这时，皇帝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朕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讲。”
　　“父皇请说。”
　　皇帝的脸色变得凝重，“昭阳，你成了主考官，那容景上榜定然高枕无忧，你要记得，这是父皇给他的恩泽，也是给你的恩泽。”
　　“儿臣自然明白。”祁叡道，心里却将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容景这样的才学，都要靠恩泽才能上榜，你大雍王朝迟早要完蛋。
　　皇帝自然没有察觉到祁叡心中所想，继续说道，“所以你也要为父皇分忧。这次的会试，有两个人，不管他们答得如何，都要让他们通过。”
　　祁叡心中冷笑，呵呵，狗皇帝口口声声保护科举公平公正，结果自己带头作弊塞人。
　　“都是哪两个？”祁叡问。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皇帝也为他们开后门。
　　“第一个是乌志。”皇帝告诉祁叡，自从东北都督知道严厚入狱，立刻千里送来加急密报，他告诉皇帝，严家对他只是一厢情愿，他并不指望通过严家让他儿子成为贡元。他永远只效忠皇帝，并交出了东北兵力的一半虎符。
　　“乌爱卿这是□□裸的表忠心啊，让朕感动极了。若是朕不做点什么，会让如此忠臣伤心的。”皇帝想起乌锐的信和那虎符，就觉得身心格外畅快。
　　“所以，这次乌志必须通过春闱，而且名次不能低，最好能在前三。乌爱卿告诉朕，他们乌家都是大老粗，希望出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光耀门楣。”皇帝的口气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若是每次都能像这般用一个科考的名次换来如此多实打实的好处，那他将会江山永固，帝位无忧。
　　祁叡笑了，“可那乌志草包一个，虽然是举人，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靠着他爹的关系一路走上来的，实际水平说不定还不如童生。让一个童生成为贡士，还要有名次。这会让其余考生议论啊。”
　　皇帝不悦的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你主考官的本事了。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处理，难道还要朕帮你吗？”
　　随后，他又拍了拍祁叡的肩膀，“昭阳，主考官不好当啊。”
　　“儿臣明白了。”祁叡很快恢复了平静。呵呵，让乌志上榜，还要有名次，那他自己只怕要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淹死。
　　狗皇帝！
　　祁叡心里的咒骂还没结束，就听皇帝又道，“还有一个人，这次会试也得让他上榜。”
　　祁叡静静的看着皇帝，看他这次又会说出什么奇葩。皇帝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道，“就是凤阳王公子谢骞。”
　　祁叡揉了揉耳朵，意思很明显，他没有听错吧。
　　皇帝有些恼怒，“昭阳，你别做出这幅鬼样子。你这是对父皇应有的态度吗？”
　　祁叡笑了，“儿臣只是不明白，那谢骞连举人都不是，连会试的资格都没有。”
　　他该如何参加科考？
　　皇帝道，“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过几日朕会开恩荫，让他以恩荫的方式成为举人，参加春闱。”
　　祁叡笑的更厉害了，“可是我大雍王朝自从开朝以来就从来没有过恩荫啊。”
　　因为□□皇帝说了，科考是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唯一机会，若是加上恩荫，这性质就变了。而且还会让大量权贵子弟涌入官场。这些权贵子弟不学无术不说，更可怕的是，他们会让整个社会变得更为阴暗腐朽。
　　“父皇为何要对谢骞开恩荫？”祁叡问，前段时日谢骞想顶替戴西入学国子监，被容景设计赶了出去。当时皇帝还勒令谢骞永远不得踏入国子监的门槛半步。
　　怎么这才过多久，皇帝就说要让谢骞免去院试和会试，直接以举人的身份参加春闱。
　　祁叡甚至怀疑，皇帝是不是疯了。
　　皇帝只得告诉他，凤阳王来信了，说自家这个儿子虽然不成器，但到底是唯一嫡子。谢骞失去了世子之位，心情本就郁闷，加之科考不顺，今日给他去信中甚至隐隐有了轻生的念头，他这个老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故凤阳王恳请朕，若是能让谢骞当上进士，他愿意交出四分之一的兵权。”皇帝看着祁叡，意味深长道，“朕也是个父亲，朕不忍这样的慈父失望。”
　　祁叡恶心的快吐了。凤阳王他不知是不是慈父，但眼前的狗皇帝一定不是。祁琛不过是看在凤阳王给出的回报喜人，这才同意凤阳王的要求。
　　面对熊家和严家，皇帝之所以表现的公正无私，因为这两家人现在不仅不能再给他提供切实的利益，而且权势盛大，一家扶持一个皇子，大有取代他的趋势。
　　还有乌志和谢骞也是，之前皇帝忌惮东北都督和凤阳王的兵权，对乌志和谢骞多番训诫。但是一旦东北都督和凤阳王对他服软示好，他立刻变了态度，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将乌志和谢骞送上贡士之位。
　　又是让自己放水，又是专开恩荫。
　　“父皇，儿臣明白了，你就放心吧。”祁叡低下头道，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波涛汹涌。乌志和谢骞是明焉的仇人，也就是他的仇人。上榜，呵呵，不存在的。


第190章 国子监
　　皇帝见祁叡如此听话, 很是高兴，“昭阳, 朕就知道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你这次放手去做, 有朕给你担着！”
　　祁叡笑着点点头，心里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如果按皇帝的要求，会试结果只要一公布, 必然会引来一片骂声，皇帝如此爱面子如此虚伪, 决计不会说是他的授意。
　　只有自己背负骂名！
　　为了容景, 为了自己,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皇帝又同祁叡说了几句话，然后便放他离开了。祁叡回到钟粹宫后, 同云贵妃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讲了。
　　在听到祁叡如愿成了会试考官还是主考官的时候，云贵妃很是高兴。但当她听说皇帝居然命令祁叡让乌志上榜，而且给谢骞开恩荫让其破格参加考试并过关的时候，气的差点吐血。
　　“这个贱.人, 是想让天下读书人都恨你啊。”云贵妃咬牙切齿道，这哪里是自己的亲生孩儿, 分明是个可以随时舍弃的工具人。
　　“这么多年, 母妃难道还对他抱有幻想吗？”祁叡笑道, “他就是这样无耻阴险无能的小人。”
　　“倒不是抱有幻想。本宫只是担心你啊－－”云贵妃心疼的摸着祁叡的脑袋，本以为借着这次会试考官的机会, 祁叡能以公主之身走到大众面前，被天下人认识, 获得好评, 为日后他恢复真身登上龙椅奠定基础。
　　不曾想, 福祸相依, 狗皇帝埋了这么损的两个大坑等着祁叡。
　　她可怜的儿子啊。
　　“母妃别担忧。”祁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接下来的考官之路，“您想想明焉，他一路走来多么不容易。与他经受的磨难相比，我这点算什么。”
　　云贵妃：虽然你说得对但你能不能不要一有机会就提到容景，简直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祁叡没有注意到云贵妃闪烁的眼神，兴致勃勃的继续说到，“明焉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既让我全身而退，又能让祁老狗吃瘪，有苦说不出。”
　　云贵妃：……
　　“是的呢。”
　　“那我尽快去找明焉，让他早点给我拿个主意。”祁叡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对在一旁候着的兰若说到，“帮本宫将近日皇帝的赏银都整理起来收好，本宫要给明焉带过去，还有几方砚台，紫豪，山参……”
　　云贵妃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怪异极了。一方面，自家儿子说起容景那依赖的表情像极了一个全然信任丈夫的小媳妇。
　　另一方面，这大手笔的赏赐又好比皇帝被伺候的开心了，龙颜大悦赏赐爱妃……
　　＊
　　第二日，大雍的大街小巷一片哗然，百姓们都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月左右，先是四皇子所在的熊家倒台，再是太子的母家严家失势。
　　严家女婿，首辅王彦改任太师，明眼人都知道，这官职虽然平齐，但势力大不如前。
　　严家外孙女婿，翰林学士齐巍直接贬为庶人，多年寒窗苦读与辛劳钻营毁于一旦。据说他妻子王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带着孩子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还有刑部尚书严厚，虽然没有像齐巍那样被夺去一切功名，但却从堂堂尚书沦为贫瘠地区的知州，其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除了严家，另外两则消息同样让他们震惊不已。其一便是京城可以立女户了。虽然早几个月的时候在西南四府已经开设了女户，但百姓们大都不太看好，他们觉得女人做不成什么事情，女户也只是昙花一现。这个政策很快就会因不切实际而宣告失败，但没想到，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京城居然也颁布了女户的政策。
　　不少小姑娘大寡妇还来不及思考自己要不要立户，就听说皇帝最宠爱的三公主，昭阳公主祁叡，第一个独立成户。不仅如此，她的第一份工作居然是会试的主考官。
　　民间沸腾，不少女人受到感染，纷纷决定立户。她们的家人，特别是指望吸她们血的家人自然不干，拦着不让她们立户。一时间，双方拉扯，混乱极了，京畿府为了维持秩序，更是各处救火，忙的焦头烂额。
　　*
　　但比他们更急更乱的，是严家。
　　因着严厚失了刑部尚书之位，当日就被要求离开京城，前往任地。一家子收拾东西尚且来不及，更何况家眷委屈，各种埋怨，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直到临近出发，才勉勉强强备好基本用品，一家子哭哭啼啼上路。
　　严厚所居住的尚书府也被要求归还，留给下一任的刑部尚书。看着官差来来往往搬动东西，严厚一支以外的严家人又是哭又是闹，不少女眷甚至气晕过去。
　　严玉倒是能保持镇定，他平静的看着自家的东西被搬离尚书府，然后是自己的子孙后代被遣散，最后轮到自己。
　　他的身后，大门轰的一声被关上，严家曾经的显赫，也终于离他们远去。
　　好在严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京城还有几处住所，在严家二房当家的安排下，严家众人各去寻地方住了。严玉作为整个家中最尊贵的老太爷，被安排到了最好的宅院。
　　严玉毕竟年纪大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当天就病倒了，他不得不休整了几日，随后才打起精神，开始琢磨这次发生的事情。
　　因严厚离京上任，齐巍成了庶人也没脸在呆下去，已经成为太师的王彦也对现在的严家避之不及，故严玉不能向以往那样很快的知道各种消息，又过了好几天，他才从一些零零碎碎的过往中拼凑出了事件的完整真相。
　　想通一切后，已经老的不能再老的严玉拄着拐杖，战战巍巍的朝门外走去，“我要去见陛下。”
　　“这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他说。严家确实想替换耿克和柳诚，也确实利用考生和他们的著作陷害他们，但是严家没有派人去天牢刺杀。
　　有人在栽赃！在将计就计！
　　严玉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俊美非凡的面孔，这是年轻时的容颐。一个狡猾的人，最擅长利用别人挖的坑，让挖坑人自己跳进去。
　　容颐已经死了，能这样算计的，只有继承了他肮脏血脉的容景。
　　从梁洪到梁茵，然后是熊家，然后是自己严家，凡是和容景对上的都没有好下场。而那些站在容景一边的，个个一帆风顺。
　　潘峰从知县做到了知州，据说已经是明年巴府确定的知府人选了。林霄从一府学正变成了一部侍郎，不，过了新年，他就是尚书了，和以前的严厚一样。他的孙子林静一开始连小三元都不是，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和翰林院编修。还有甘泉，如此年轻，已经马上要坐到大理寺卿了。他的侄儿甘霖也未来可期。罗家叔侄也是。还有远在辽县的陶乐，历任知县干不满一年的地方，他却政绩累累。
　　最魔幻的是昭阳公主，一个女人，居然成了会试的主考官。
　　不行，他要去见皇帝，他要告诉皇帝，比起他们严家，容景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顺容者昌，逆容者亡。
　　这话是描述当年容颐的，也是描述现在容景的。
　　他相信，凭着自己的这番提醒，皇帝虽然不会宽恕严家，但至少能保证严家的后辈衣食无忧。
　　若是他们不再主动惹事的话。
　　此刻，严家众人心中郁闷，也没人过多关注严老太爷，加之严玉走的又急，身边一个侍从也没带，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别院，朝着皇宫而去。
　　他刚穿过一条巷子，就见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国子监
　　来人穿着一身蓝色的长布棉衫, 典型的书生打扮，个子不高, 但身姿挺拔, 腿长腰细。
　　这人抬起头，对严玉歪嘴一笑，“好久不见, 小玉子。”
　　严玉一惊，当场后退两步。
　　这脸, 这语气！
　　是那个男人, 他回来了。
　　“你你你！”严玉指着来人, 又指着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惊恐道,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早该轮回转世，或是呆在地府，甚至魂飞魄散－－”那人笑道, “但这是不可能的。”
　　“容景，你少装神弄鬼。”短暂的惊吓过后, 严玉很快猜到了来人的身份－－长得和容颐几乎一模一样的容景。
　　但这人却似乎置若罔闻一般, “我是不会如你们愿的。”
　　“我生为人杰, 死亦是鬼雄。”这人一边说一边逼近严玉，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严玉发现他一整张脸都泛着青白, 毫无血色。而且眼底乌黑明显，眼袋浮肿, 双唇却是无比艳丽的血红。
　　“普通的人死后没多久便会投胎转世, 再入轮回。可我, 一直在地府暗中修炼, 就等着亲手宰了你们。“
　　随着他的话，严玉又诧异的发现，他的步子迈的极为诡异，踮着脚尖走路。
　　难道，这真是鬼？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嘴角咧的越发夸张，“小玉子，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大儿严厚已经死在路上了，脸都被狗啃烂脸一半。还有，我看到了皇帝的诏书，要废除皇后，打入冷宫。还有太子－－”
　　“住口，容景！”严玉怒道。对方步步逼紧，他步步后退，一不小心踩到一块突兀的小石子，他双脚一扭，然后摔倒在地。后脑勺正好磕在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上。
　　严玉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口中喊到来人啊。但他刚喊出第一声，就瞪大了双眼。一股温热腥臭的液体浇到了他的脸上。他抬头一看，一只大狗正对他龇牙咧嘴。
　　这狗居然在他脸上撒尿。
　　严玉吓的一个哆嗦，嘴巴无意识的张开，那泡狗尿顺势流进了他嘴里。严玉又羞又气，愣了好几秒才将嘴里的狗尿吐出来。
　　“爹赏你的，好喝吗？”眼前的人蹲下身来，也顾不得严玉脸脏，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过去。
　　“你个老不死的没想到会有今天吧。”那人说完，又是一巴掌抽过去。
　　“容景，都是你做的。熊家，还有我们严家，都是你，对不对！”严玉躺在地上，屈辱的看着这个未及弱冠的青年，一双眼睛已然变得血红。
　　“是你爹做的，又怎么样？”容景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你去找皇帝告状啊？说我设计扳倒熊家，然后是你们严家，去啊，带着这一脸的狗尿去。”说罢，又是一巴掌。
　　“你害了我曾祖，害得我容家家破人亡。还屡次对我痛下杀手。你贱不贱啊。”容景每说一句，就是一个巴掌落下，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同样是容颐和容家的仇，之前设计熊家的时候，因为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所以她没有机会在敌人死前痛殴辱骂，她觉得很是遗憾。
　　所以严家这次倒台，她一定不能错过，她让玄三扮成下人，进入严玉所在的别院，在严玉的饮食中下了些迷惑神智的药。严玉本就生了场病，加之严家的事情心情郁结，再配合这些饮食，多管齐下，严玉彻底昏了头，一心只顾着去皇帝面前告容景的状，不带仆人就独自离开了家。
　　离家之前，他正好喝过玄三递给他的，让气血上涌，心脉紊乱的人参茶。
　　现在被容景这么毫无底线的羞辱，严玉的脸直接涨的通红，似乎下一秒皮肤下的血液就要爆管而出。
　　不远处的角落里，容泽和容赫也看呆了，今日接到盯梢的天一消息，说严玉离家找皇帝去了。容景表现的格外亢奋，摩拳擦掌的表示要亲自送严玉上路，顺便“偿还”严玉三番五次想谋害她性命的“恩情”。
　　容泽想了想，没有阻止容景，只说自己也想去看看那严玉的下场。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严玉和容颐的关系颇为要好，在容家还没倒下之前，严玉是他家里的常客。
　　那时容颐叫严玉小玉子，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严玉就变了呢？
　　“我要去问问，他为何如此对待祖父。”容泽道。
　　容景却不赞同，“父亲，时间有限。而且我不想听贱人的辩解或是忏悔，我只想－－”
　　“虐他！”容景歪嘴一笑。作恶的人不会真心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们之所以认错都是为了避免惩罚，既然如此的话，自己就多惩罚他一点。
　　容泽听完，也觉得有理，便同意了容景的做法。容赫知道后也说自己想去看看严玉的下场。毕竟，他娘容琪的悲剧也和严玉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于是，两人就见到了这丧心病狂的一幕。容景一边扇严玉巴掌，一边疯狂辱骂，一边自称严玉的爹教训这个逆子。他们没想到容景居然如此狂野不羁，虽然如此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确实有些不尊重。但转念一想，比起他们容家所受苦难与屈辱，严玉今日的遭遇不值一提。
　　他们正觉得应该再来点猛烈的攻击，就见容景挥挥手，将刚才那只在严玉脸上撒尿的狗叫过来。这狗是容景今日在巷子碰到的，容景给了它个肉包子，又同它玩了一阵，这狗就对容景言听计从。
　　“在他身上再拉点，表现的好，我就收编你。”容景指着已经气的无法动弹的严玉道。
　　这狗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仰头嗷呜一声，随即抬起腿。
　　淅沥淅沥，砰砰砰砰。
　　这狗不仅撒了泡尿，还拉了泡屎。容景被熏得捂住鼻子，但很快又将手从鼻子上拿开，疯狂鼓掌，“干得漂亮！”
　　严玉终于一翻白眼，羞愤交加之下咽了气。
　　容泽和容赫目光闪动。
　　容家的列祖列宗，你们都看到了吗，你们的仇人死了，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
　　当日，京城中再度传来震撼消息。
　　前任首辅严玉被人发现死在离家不远的小巷中。脸上还沾着狗尿和狗屎。经过仵作鉴定，应是严玉走得急了，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子上，腿脚一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锋利的石头，失血过多而死。然后路过的狗在他脸上拉屎拉尿。
　　皇帝听闻后怒斥严家家风不正，后辈不敬长辈，忽视长辈的安危，才导致了严老太爷的惨死。又发一道圣旨，要求严家后辈五代内不准再读书入仕。
　　严家复起的最后一丝希望被浇灭。
　　＊
　　随着严家的落幕，容景心中的又一块石头落地。她的日子再度变得平静。罗鸣回到国子监，像往常那样和她一起攻书，还带来了罗欣的谢礼。陈殊也带来了太常寺陈大人的礼物。还有耿克和柳诚，也托罗鸣给她带了些笔墨纸砚作为感谢。
　　容婷那边，随着齐巍被贬为庶人，树倒猢狲散，向明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再不敢上门骚扰，没多久又传来了他因协助齐巍被免职的消息。容婷和容娟去衙门立了女户，准备自己做些营生。容景给陈宇和陆洋去了封信，询问巴府女户现在的情况，以及有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门路。两人很快回信，还寄来了大量的香草膏和山珍干货。两人还在信中说，等过完春节，他们就会和几个巴府的举人结伴而行，前往京城赶考。
　　眼见小伙伴们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容景也很为他们开心。
　　一切都挺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公主殿下的怪异行为。


第192章 国子监
　　某日, 深夜。
　　容景睡得正香，忽然被阿花低沉嗷呜吵醒。阿花就是那只在严玉脸上拉屎拉尿的狗, 因为表现良好, 所以被容景收编，现在是容景卧室的看门狗。
　　听到阿花的咆哮，容景心下一惊, 立刻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火仄子点燃了蜡烛。屋里瞬间变得亮堂。然后, 她看见屋子的角落里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阿花夹起尾巴, 一边对那身影低吼, 一边打颤后退。
　　容景只觉得自己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很明显，这不是贼人, 否则阿花会狂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害怕惊惧。所以这是到底什么东西？
　　顷刻之间，容景想起了那些妖魔鬼怪的传说。是的，自己穿越这种超自然的事情都发生了, 阿飘之类的为何就不能存在呢？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 观音菩萨……”容景慌忙之下, 大声念起了她知道的神仙名号。
　　“噗嗤。”那黑影忍不住笑了, “明焉，你胆子不是一向很大吗, 怎么会怕鬼呢？”
　　下一瞬，一张俊美无比的面庞出现在容景面前, 在跳跃闪动的烛火下仿佛能勾人魂魄的妖精。
　　这人正是祁叡, 今晚忙完公务, 他终于忍不住想见容景一面。但又担心影响容景休息, 他没有去找黄四，像往常那样将容景叫起来，在会客厅见容景。而是自己一个人悄悄摸到容景的卧室。
　　顺便还可以欣赏一下容景的睡颜。他想，当然，只是顺便。
　　没想到容景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只丑狗，坏了他的观赏。
　　容景呼吸一滞，随后大叫出声，“公主殿下，你为何半夜三更在我房间里装鬼。”
　　因着过于诧异，她一时忘了敬称，好在祁叡毫不在意，“本宫没有装鬼。”祁叡搓了搓手，一脸为难的神色，显然在想该找个什么借口，将他此时此地出现在此处的行为合理化。
　　容景呵呵冷笑，小公主越来越调皮了，居然敢夜闯美男闺房。
　　一时间，祁叡不知说什么，容景亦是无语凝视，气氛有些尴尬，阿花看看容景，又看看祁叡，确定是老熟人，于是打了个哈欠，自己爬到垫子上继续睡了。
　　“殿下莫不是有事情要同我商量，但一直抽不开身，只能选择现在吧。”容景终于忍不住，给祁叡找了个台阶下。
　　“就是这样。”祁叡闻言松了口气，他走到容景卧室的桌子前，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为容景若是要给他倒水，就必须穿好外衣。这意味着容景需要穿着里衣暴露在他面前。
　　这是他想看到的，容景也知道这是他想看到的。所以容景是不会让他看到的。他也知道容景不会让他看，虽然有点可惜，但他还是面色平静的说到，“明焉，这次多谢你了。赏银你都收到了吧。”
　　自从接任会试主考官后，祁叡就忙着熟悉会试和科考的各种事宜，忙的脚不沾地，他本想亲自来找容景一趟，说些感激煽情的话，然后奉上一大笔感谢的银子。他暂时不能让容景的聪慧被世人知晓，只能用银子感谢。
　　但不曾想他根本抽不出时间，于是只能让黄四先把银子给容景。
　　“收到了，殿下每次都这么客气。”一说起银子，容景语气软了几分。毕竟祁叡给钱是真大方，这次又是好几千两。
　　祁叡笑笑，“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问，“那本你曾祖的密码注书，云家已经找到并寄过来。”
　　容景点点头，哦了一声，随后说您已经托黄四告诉我了。
　　祁叡闻言才想起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不好意思的朝容景笑笑，一连说了两个话题，都是黄四已经告诉容景，可以一笔带过的。
　　他必须再找个理由，再说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来容景的卧室是有正经目的。但他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有些着急，又是皱眉又是抓耳挠腮。容景静静的看着他，这小公主为何如此蠢，像极了前世她在狗血言情剧中看到的愚笨直男。为了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多待一会儿，不停的想蹩脚的理由。
　　等等，自己岂不是成了蠢笨直男的心爱姑娘？容景甩甩脑袋，连忙将这个荒谬的想法抛了出去。虽然，她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
　　祁叡不知该说什么，容景也一脸玩味的看着他，场面再度陷入僵持尴尬。祁叡低下脑袋，想了好久，终于又道，“那谢骞和乌志的事情，明焉你有什么主意吗？”
　　容景知道，小公主这又是没话找话。因为早在几日前，祁叡就让黄四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并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对策。
　　容景感叹皇帝昏聩的同时，也觉得此事有些棘手。如何在不惹怒皇帝的前提下将谢骞和乌志驱逐出贡士的名单？是革去他们的功名？还是一开始就不让他们参加考试，具体又该如何操作？
　　故她让黄四告诉祁叡，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需得缓缓图之。敌不动，我不动。祁叡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安排天地玄黄仔细盯梢，一有情况就汇报他。
　　“殿下，您不是没收到天一他们的任何反馈吗？我怎么给您出主意啊。”容景笑眯眯道。
　　“哦，对，是哦。”祁叡憨傻的笑了，随后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看我这记性。”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公主越来越蠢直男了。看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是心悦自己却不好开口。若是以前，容景或许会表明自己的立场。但现在，考虑到祁叡是会试的主考官，容景觉得，还是暂时不要激怒她，得罪她。
　　毕竟一个姑娘，就算是公主，半夜偷偷潜入心仪男子的房间，那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胆量。
　　于是她笑道，“殿下，您一定是近日过于忙碌了。这才有些迷糊，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在哪儿休息？”祁叡眼神一亮，容景心悦自己，该不会让自己留宿吧。
　　“让黄四送您回宫吧。”容景笑道，她自然看穿了祁叡想要留在这里的企图，不由得有些好笑。“您是女子，又是会试的主考官。出现在我这个会试考生男人的房间里，传出去了对我们名声都不好。”
　　祁叡眼中期待的光瞬间消失。但容景所言有理。虽然除了黄四和容家人，其余人决计不会知道今晚自己来过并留宿的事，但若是自己一直这么沉迷下去，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在自己没有彻底把握给明焉幸福的条件下，一定要低调，要稳重。
　　祁叡对容景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明焉，你别急，我们来日方长。”
　　容景：？？？
　　“你好好休息，本宫先回去了。”祁叡说罢，就打开窗户，轻车熟路的翻窗离开。阿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的睡着了。
　　容景：很好，看这小公主的熟练程度，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阿花，记住这个人，以后要是她再来，你就大声叫，越响越好。”容景看着缩成一团，在垫子上睡觉的狗儿道。
　　阿花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嗷呜了一声，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为何阿花会怕公主呢，因为公主是真龙，是百兽之主，汪汪自然怕了，哈哈。


第193章 国子监
　　事实证明, 阿花是只聪明的狗，它听懂来。
　　因为在那之后的好几个晚上, 容景半夜都从一阵狗吠中醒来, 看到了慌忙安抚狗儿的祁叡。她又好气又好笑，然后再度眼睁睁看着祁叡无话找话，在她屋子里呆坐半天, 最后再被她以男女授受不清，考官考生不得私下会面为由, 赶出了房间。
　　容景想不通, 为何明明这祁叡外形看上去是个明丽非常的大美人, 但行事却如此猥琐油腻，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终于, 容景实在忍不住了，在祁叡又一次半夜潜入她卧室的时候忍不住问道，“所以殿下，你为何在没有要事的情况下, 一而再再而三的半夜光顾学生寒舍。”
　　你很闲吗？
　　祁叡脸上的假笑终于绷不住了，“明焉, 本宫只是想见见你, 但本宫平日里繁忙, 又被无数人盯着。只有现在才有时间。本宫怕打扰你休息，所以没有叫你, 你能不能将这狗赶走？”
　　阿花：嗷呜!
　　不行！
　　“你放心，本宫只是看看你, 别的什么也不会做。”祁叡信誓旦旦道, 一旁的阿花又嗷呜一声, 显然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两人现在关系尴尬暧昧，中间那层窗户纸是万万不可捅破的，于是她想了想，道，“殿下，不若这样，最近学生忙着准备会试，家里两个姐姐的女户也刚刚上手，您也在熟悉会试的相关事宜。等过段日子我们都轻松些了，再好好聊聊，行吗？”
　　祁叡思虑片刻，随后点点头。容景虽然喜欢自己，但毕竟是沉迷事业的男人。自己不也是喜欢他这一点吗。喜欢他不像普通女子那般，满脑子情情爱爱腻腻歪歪。
　　“好吧，那就这样说定了，等我俩都有空，你一定要好好陪本宫一段时日。”祁叡笑着走到窗户边，颇为熟稔的拉开窗户，“你说得对，春闱要紧，本宫不会再来影响你睡觉了。”
　　看着他的身影利落灵活的翻了出去，容景长长的叹了口气，哎，都怪自己如此优秀如此俊俏，小公主这多年下来喜欢上自己也是情理之中。今日她虽然暂时离开了，但一日不消除她心中对自己的爱恋，自己的女儿身就一日存在暴露的风险。
　　必须想个法子，干净利落的解决此事。而且，还不能得罪祁叡，得罪自己会试的主考官。容景皱起眉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脑海中回忆着前世看过的所有狗血言情剧和小说，搜寻着每一桩她听过的八卦。
　　渐渐的，她眼神一亮，她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
　　第二日，容景收到祁叡让黄四带来的一本小册子，正是容颐那本记录了密码学内容的小册子。容景接过就准备翻看，并对容赫道，“小叔，等我学习完毕，就可以试着破解姑奶奶留在《孙子兵法》中的秘密。”
　　容赫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景儿，不急。”
　　看着容景尚带稚嫩却无比刚毅的面庞，容赫觉得心疼极了。这孩子才十六，还是个女孩，却撑起了一家人的重担，手刃了一个又一个仇人。
　　“景儿，你现在会试要紧，别在其他事情上耽误太多时间。叔叔自己来破解。”容赫道，他见容景还想说些什么，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叔叔已经认识不少字了，那《孙子兵法》也学的七七八八了。再说了，还有大哥呢。”
　　这时，容泽正好从屋外走来，“是啊，景儿你放心，咱们兄弟俩一定能破解出姑姑留给我们的消息，你就放心吧。”
　　“你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太多，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呀。”他将容景拉起来，走到屋外的院子里，容娟正抬着一个箱子往大门外而去，“你二姐知道你担心她们女户的事情，已经和你小叔去集市选了个店铺，交了租金，正往里盘货呢。”
　　容景一愣，姐姐们行动居然这么快？
　　“还有你大姐，干菇和香草膏虽然在京城是新奇货，但到底千里迢迢从巴府寄过来，而且只有特定的季节才产。于是她寻思再做点别的事情，她打算开个绣庄，近日要么在家里研究纹样，要么和你小叔去那些卖绣品的店子里转。”
　　“所以景儿啊，你不必将所有重担都压在你身上，也让我们替你分担一些，好吗？”容泽道。
　　看着关心自己的家人们，容景喉头哽咽，嗯了一声。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准备春闱，争取再拿个好名次。
　　就这样，在容景的刻苦攻书中，容赫破译《孙子兵法》的秘密中，容婷和容娟忙着女户的事宜中，容泽一边指导容赫一边为两个女儿筹谋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容赫的密码学习进展缓慢，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独当一面。
　　容婷和容娟的女户倒是一帆风顺，她们运气好，在集市比较热闹的地段租到了一间铺面，将从锦州寄来的山珍和香草膏全部铺了上去，无论是个头硕大完美的蘑菇，还是用薄荷薰衣草迷迭香制出来的香膏，在京城都是稀罕玩意儿，上架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容婷和容娟商量，准备给袁氏也就是陈宇娘去信，让她每月都去肖老三和张屠户家收些蘑菇，然后寄过来。
　　还有香草膏，因着有蜂蜡，还有罐装的瓶子，重量比较重，运输不易还时有破损，所以两个女孩想了想，决定只收干的香草，然后自己做草药膏，既可以卖的更多，还能节省运输的成本。而且京城人讲究，她们还可以做出不同的花样和礼盒。
　　除了山珍和香草膏，容婷决定再买点绣品。当然，她现在时间有限，不可能自己刺绣，于是便走街串巷去各家收，就像容景刚穿越过来那阵一样。她提供丝线和帕子，交给绣娘，再收回成品。这种生意在京城也很常见，只不过她给的利润比别家都高，别家是绣品成品价格的二成，而她则是三成，还会时不时送点菌子和药膏，所以绣娘们都愿意找她合作。
　　渐渐的，名为容记杂货铺的店在京城里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们都知道，店老板是两个绝美的女子，还是今年西南四府解元容景的姐姐，但她们却并没有通过弟弟给自己寻求一桩好姻缘，而是自力更生，扶持弟弟，照顾家庭。一时间，不少女子在她们的鼓励下，也开始了自立门户，容婷和容娟也像袁氏和芙蓉那样，成了京城女户司的司长福司长。
　　看着两个姐姐找到了自己的生活，脸上的笑容更多，容景高兴极了。但很快，她又听到了一个让她隐隐有些担忧的消息。
　　那日，黄四告诉她，有个女子也立了女户。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和她互相看不顺眼的英国公小姐方薇。
　　“她立女户做什么？”容景诧异极了。这方薇不是有一大群备胎男配，还有男主谢骞，过着爱的供养的滋润日子吗？怎么她也要立户，放弃安逸，选择操劳辛苦。
　　黄四脸色更为难看，他想起了祁叡对他讲的话。
　　＊
　　几日前，皇帝召见了英国公。
　　“方爱卿，你到底是何事如此着急啊。”皇帝有些奇怪，这英国公前日就求见过他，但他没答应，然后昨日又求见，今日又求见。
　　于是他忍不住见了，他想知道，这英国公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英国公叹了口气，“陛下，还不是臣那个小冤家，闹着要立女户啊。”
　　皇帝一下子来了精神，“你是让朕劝她吗？”
　　方薇越来越美貌，皇帝动了将她收入后宫的心思，可不能让她立户啊。皇帝期待的看着英国公，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194章 国子监（三合一）
　　英国公摇摇头, “此等小事哪里敢劳烦陛下。”
　　他叹了口气，“是那小冤家, 吵着要见陛下, 说什么她立女户是为了陛下。臣打过骂过，奈何她就是不松口，还以死相求啊。”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嫡女, 英国公也不忍心看着方薇就这样死掉。还有，方薇虽然有时蠢笨惹事, 但大多数时候头脑清晰, 见解独到, 和京城中不少世家关系良好。虽然，这些世家中大都有一个暗自爱慕方薇的男人。
　　皇帝也是男人, 英国公觉得，万一皇帝听了方薇的话，龙颜大悦之下，他们方家岂不是也会受到恩泽。
　　皇帝思虑片刻, “既然方小姐这么想见朕，朕也不能让美人失望啊。”
　　这话说的已经有些轻薄了, 但英国公脸上仍然是一副恭敬的神色, 他让下人唤来守在皇宫外的方薇。
　　没多久方薇赶到, 她一袭白衣，腰肢不过盈盈一握, 如弱柳迎风一般袅袅朝皇帝行了个礼，口称万岁。
　　皇帝让平身, 她抬起头来, 用一双小鹿般纯净而湿漉漉的眼神看着皇帝, 皇帝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颤了颤。
　　“陛下, 臣女前来，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方薇开口了，“请陛下先恕臣女无罪。”
　　皇帝舔了舔嘴唇，“朕自然不会怪你，只是朕觉得你如此年轻貌美，立什么女户，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正经事。”
　　天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男人吗？没有！
　　方薇露出一个让男人保护欲爆棚的柔弱微笑，“臣女是女子，日后肯定要结婚生子的。但臣女见公主殿下立了女户，还做了会试主考官，臣女很是羡慕。臣女也想体验这种不一样的人生。”
　　“体验之后，臣女还是会回归正常女儿家的生活。”
　　一听方薇只是闹着玩，以后还是要嫁人的，皇帝就松了口气，“那你想做什么？开食肆，卖杂货，朕都支持你的。”
　　方薇又笑了，“臣女名下已经有一间名为文徽记的书坊，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臣女的生意颇为成功，臣女，并不想像寻常女子那般，立个女户只为买卖。”
　　那都是些没有才艺才华的低端女人才做的事，是伺候人服务人的事，她堂堂国公小姐，京城著名美人才女自是不屑。她要做的，定是非凡的事情。
　　“哦，那你想做什么？”皇帝也被方薇吊起胃口，颇有兴致的问。
　　方薇自信一笑，“臣女想考科举。”
　　咳咳咳！皇帝被她吓得呛到了，英国公也捂住脸，表情尴尬极了。
　　方薇却落落大方道，“陛下，臣女知道您觉得惊讶，但这是臣女深思熟虑过的。”
　　方薇告诉皇帝，她一直以来都很羡慕那些可以读书的男子，但奈何自己女儿身，只能干巴巴的羡慕。好在皇帝开了女户，她看到了希望。
　　“但是，陛下，臣女毕竟不小了，若是从头读起，再参加科考，只怕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到时候误了花期，蹉跎一生啊。”
　　“所以臣女恳请陛下，为臣女开一次恩泽，让臣女圆一个读书人的梦。”
　　“臣女恳请陛下为臣女立恩荫，让臣女以举人的身份直参加明年的春闱。”
　　“臣女想当会元，想当状元！”
　　方薇话音刚落，一旁的英国公就吓的魂不附体，当时方薇求他的时候只说要参加科考，参加来年的春闱，没说想当会元状元啊。
　　怎么到了皇帝面前，她居然如此超常发挥，她就不在意英国公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脑袋吗？
　　英国公正要对皇帝说别听小女的，她只是乍见天颜，太过开心之下脑子变得糊涂了。但他却惊讶的发现皇帝并没有动怒，而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方薇朝他摇摇头，意思让他稍安勿躁。英国公见方薇如此成竹在胸，只得按下心中纳闷，忐忑的等待着。
　　也不怪英国公会如此胆战心惊，方薇这番话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猖狂至极，若是普通人这样对皇帝说，皇帝早就勃然大怒，将人赶出去了。
　　但方薇不怕，系统前几日告诉她，现在可以开始攻略皇帝了，因为皇帝对她的爱慕值已经到了一个比较高的地步，只要她能暗示愿意嫁给皇帝，只要不是非常过分的要求，皇帝都可以答应。
　　方薇想了想，最近因为容景在京城的缘故，自己的攻略之路走的越发艰难，还在赏梅文会上出了大丑。她不能让容景继续得意下去。但系统提醒过她，不能直接对上容景。于是她思考了好久，想到了这样一个办法。
　　容景是小三元，解元，明眼人都知道容景是冲着六元及第去的。若是自己将最后两元也就是最具分量的两元截胡，容景岂不是要气死。
　　而且根据系统分析，自己若是成了女状元，将会大大提高自己的身价，会有更多的男子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自己可以择优选择。若是实在选不出来，只能嫁给老皇帝。皇帝也不会像对普通妃嫔那样对她，皇帝会大力提携自己的儿子，将他培养成下一代的帝王。自己到时候就是太后了。
　　果然，皇帝沉默了好久，“那你中了状元之后，又想做什么呢？为官？进入朝堂？”
　　方薇妩媚一笑，“臣女不会。臣女说了，臣女只想圆个状元梦，会元梦。待到美梦成真，臣女想回归家庭，相夫教子。”
　　“到时候，臣女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闻言，瞪大了眼睛，这方薇的意思，若是自己也能像对谢骞那样对她开恩荫，并让她成为会元、状元，让她风风光光赴趟琼林宴后，她就会立刻销户，然后听从自己的安排，报答自己的大恩大德。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直接纳她为妃！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美貌妃子，而是一个状元妃子，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状元妃子。
　　想想就刺激。皇帝越来越心花怒放，“朕准了！”
　　*
　　祁叡听皇帝说完后，懵逼了好久，他一度怀疑自己最近是太累了，产生了幻听。原本乌志就很离谱，一个实际水平只有童生的人要拿到贡士的前几名，没想到谢骞比他更离谱，乌志好歹有个举人的虚名，谢骞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皇帝却特开恩荫，直接赐给他举人的功名，让他参加春闱，并让自己给他通过。
　　然而，这两人在方薇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方薇，一个书院都没有上过的女人，居然也能获得恩荫，以举人的身份参加会试。
　　“父皇，您有没有想过，这英国公小姐根本没有正经读过书，连四书五经讲些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是解释经义，写杂文，做策论。”
　　“不，她甚至连台阁体都写不出来。”祁叡越发觉得荒谬，皇帝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吧。就这种草包，还想点她做状元？
　　皇帝又将容景、罗鸣、陈殊等真正的才子置于何地。
　　“父皇，这会闹笑话的。”他忍住想要掐死皇帝的冲动，“天下读书人不会服气，文武百官更不会服气。”
　　看着顶撞自己的祁叡，皇帝气笑了，“她没去过书院，你去过尚书房，那些夫子都是怎么骂你顽劣的，你还不是成了会试的主考官。”
　　皇帝此言一出，祁叡脸色骤变，他死死咬着牙，一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被他捏的发白，咔咔作响。
　　狗皇帝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就是因为真正的昭阳公主，自己的嫡亲双胞胎姐姐在尚书房表现出色，远远超过其他的皇子公主，皇帝想起钦天监的预言，对她颇为忌惮，各种言语辱骂，体罚打压。其余各宫的主子和下人们也跟着上行下效，对昭阳公主全方位欺辱，终于让她年纪轻轻就就死在了冰冷的深宫中。
　　自己顶替姐姐之后，为了活下去才开始表现的顽劣。没想到现在又被皇帝拿出来说事。
　　皇帝见祁叡脸色不好，以为他是因自己的话而心生羞愧，于是冷哼一声，“所以，你都做的了主考官，她为什么不能参加会试，成为会元和状元。”
　　“你们不过都是依仗朕罢了。”
　　好在祁叡早已认清了皇帝的真面目，从来不会对他抱有幻想，也就从来不会伤心难过失望，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又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父皇说得对，儿臣确实因为父皇，因为自己的爹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才能以女子之身坐上会试主考官的位置。”
　　皇帝点点头，对祁叡的这番马屁很是受用。然后，他见祁叡眨了眨眼睛，歪嘴一笑道，“那么，英国公小姐方薇，又和父皇是什么关系呢？”
　　还不待皇帝回答，他就接着说道，“儿臣明白了，父皇想收她为义女。她是您的女儿，和儿臣一样也是公主，自然也可以享受超越常人的优待。”
　　皇帝闻言，一口老血堵在嗓子里，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他气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祁叡一连说了好几个你，然后才缓过气来，“你不要胡说八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薇，会成为朕的妃子。”
　　“你日后见到她，也要叫一句娘娘。”
　　祁叡：！
　　他爹虽然虚伪阴险，但也不是非常好色，怎么会为了让方薇能入宫为妃而给她一个会元甚至是状元的名分。难道这方薇的魅力真就如此巨大吗？
　　正在祁叡不解之际，就听皇帝又道，“昭阳，你性子嚣张跋扈，若不是朕的疼爱，你哪能活的这般春风得意。你也说了。你担心年长的兄弟容不下你，待到朕百年之后会为难你。所以朕为了你，接连处置了熊家和严家。”
　　祁叡心中呵呵冷笑，什么为了自己处置，狗皇帝真不要脸。但面上却依然笑着说道，“是啊，父皇不会让儿臣受委屈，所以便收回成命吧，免得儿臣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皇帝头疼的揉着太阳穴，“昭阳，这不一样。朕终归比你走得早，你终将要依靠你的兄弟。”
　　“所以，你为何不亲手扶持一个对你有感情的兄弟呢——”皇帝拍着他的肩膀，“一个年幼的皇子很难继承大统，但如果他的母妃是女状元，那就不一样了。”
　　“让方薇参加会试，殿试，让她做会元，状元。虽然现在可能会收获一些骂名，但从长远来看，对你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啊。”皇帝语重心长道，仿佛一个为子女操碎了心的慈祥老父亲。
　　他语气真挚，情感丰富，若不是从小在帝王无情家长大，祁叡只怕要信了他的鬼话。
　　“父皇，儿臣明白了。”他甜甜的笑了。“父皇如此为儿臣打算，儿臣自当竭尽全力，将事情办好，才能报答父皇的爱护。”
　　皇帝见他终于听话，于是喜道，“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他又揽着祁叡的肩膀，亲热的扶着祁叡坐下，“昭阳，至于你担心的，方薇的才学不能服众的问题，方薇早已想好了办法，朕也觉得颇有道理。”
　　皇帝告诉祁叡，从现在开始，方薇会慢慢营造自己的才女人设，并且开始学习台阁体。等到临考前祁叡作为主考官，将考题与标准答案透露给方薇。
　　然后，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再由他宣布给方薇恩荫。免得群臣激奋，要求他改变主意。
　　这样一来，方薇参加会试就板上钉钉，而且她此时早已有了才女的名声，又会写台阁体，又知道了考题与标准答案。没人能质疑她的会元之位。
　　至于会试之后的殿试，会元之后的状元，那就更简单了。
　　祁叡：很好！他们将每一步都想的周全仔细，就为了方薇的会元与状元。
　　如此腐朽的王朝，昏庸的皇帝，累了吧，毁灭吧。看来自己必须加快进度了，祁叡心道。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太荒唐了。”黄四讲给容景听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忿忿不平之色。
　　先不说方薇是个女人，就说她的才学，一个草包，怎么能在会试和殿试中夺魁，取代他家公子。
　　这些年容景是如何刻苦攻读的，黄四都看在眼里，不光是容景，还有罗鸣，还有其他学子，哪个不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读书，在考试。可那方薇什么都没做，就轻飘飘的获得了会试的资格，预定了会元的位置。他一个外人想起来都生气，更何况是那些读书人。
　　黄四不敢想象，若是祁叡真的按皇帝的要求，将方薇定为了会元，他家殿下会承受怎样的舆论压力。说不定还有大臣会上奏将祁叡贬为庶人。
　　他家殿下好可怜，他家公子也好可怜。想到这里，黄四快哭了。
　　容景安慰道，“别急，总有解决的办法。”
　　在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方薇确实当上了状元，虽然这书太过狗血她读的囫囵吞枣，没有注意其中的细节。但是原书中，方薇上过学堂，男扮女装。估计从自己穿过来遇到方薇之后，便打破了方薇的人生轨迹。也许是想起曾经在崇明社学遭受的屈辱，方薇没有去书院，也歇了男扮女装参加科考的念头。但原书命运依然强大，方薇居然借着女户的契机卷土重来……
　　自己能改变一次，就能再改变一次。
　　会元之位，状元之位是自己的，就算自己没有发挥好，也是罗鸣或其他有真才实学之辈的。
　　方薇，休想！
　　好在离皇帝宣布方薇恩荫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好好想想办法。
　　＊
　　很快就到了年底，今年容家的收入虽然比不上前几年在巴府锦州进项那么多，但好在祁叡接二连三的赏赐，所以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银子竟然比往年还多些。
　　容景从自家杂货店拿了些干菌、香草膏和绣品，又去卖了些京城时兴的礼品，从腊月十五开始，就陆陆续续的去各处拜年。
　　她去了林家，甘家，陈家，罗家。同各位长辈与平辈见礼。林静，甘霖，陈殊，罗鸣也来容景家拜会。
　　当看到容婷和容娟的时候，除了罗鸣，其他三人的眼睛都直了，特别是甘霖。
　　“早听妹妹说小容的两个姐姐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没想到传闻是真的。”甘霖贱兮兮的靠近容景，“小容，我觉得你缺个姐夫。”
　　容景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我姐姐已经立户了。”
　　“可以销户呀。”甘霖苍蝇搓手，脸上笑的越发猥琐。
　　“那得她们自己乐意。”容景敲了敲他的脑门，“而且，要做我的姐夫，需得保证对我姐一心一意，不得出入秦楼楚馆，不得纳妾，不得打骂侮辱。不能逼生孩子，逼生男孩……”
　　容景一番话说下来，甘霖惊的直吐舌头，这哪里是娶老婆啊，分明是供了个祖宗。
　　“我可以。”一旁的林静忽然道。他在林家长大，林霄是容颐的学生，婚恋思想也受到了容颐的影响。林霄对胡氏一心一意，并无别的妻妾。
　　“我爷爷说，妻子娶一个，娶好的。这样才能家宅安宁，后人有出息。明焉，我家的情况，家风你再清楚不过。”林静看着容景，意味深长道，“我们说不定能亲上加亲。”
　　自从看清方薇的真面目后，林静一直对女人有些恐惧。直到前段时日他听林慧说起容景的两个姐姐立了女户，开起了铺子，做起了买卖，眼中一片羡慕。林静心下好奇，容景的姐姐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他不动声色的打听到了地点，然后，看到了一个温柔美貌的女子。
　　这女子和自己差不多大，看五官轮廓，应该是容景的大姐，此刻她正在检查一个老妇人带来的绣品。
　　“大娘，您这针脚真不错。绣帕上的鸳鸯栩栩如生。若是您愿意，可以和我们长期合作，给您的利润再加一成。”
　　那老妇人受宠若惊道，“这样你们岂不是赚不到什么钱。”
　　她出售自己的绣品也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见到像容婷这样和善大度的老板。
　　“确实赚不了多少，但您的日子比我们更难。我们都是苦日子出来的，以前穷的时候我们姐妹就想，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富裕些了，不说乐善好施，但一定不能学那些苛待穷人的富户。”
　　“我家小弟说了，这叫剥削。”爽朗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是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容娟蹦蹦跳跳的出来，双手各提着一个重重的箱子。
　　“今年最后一波菌子，到了！”
　　容婷走到她面前，替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快去歇歇，姐姐来装。”
　　容娟笑笑，又掏出一盒药膏给老妇人，“大娘，这是冻疮膏，送给您，您的手这么巧，可千万不能长冻疮啊。”
　　老妇人一惊，“这么贵重，我这样的粗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容婷不由分说的将药膏塞到她手里，“什么粗人，您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是个精湛的手艺人，我们说您配，您就配。”
　　老妇人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容婷继续说道，“等我们姐妹研究出如何再降低点成本，就可以做出更廉价，人人都能用的香膏了。“
　　“大家都是人，来这世间走一遭不容易，没有谁天生低贱注定要受苦受累的。”
　　听着容婷温和而充满力量的话，林静也被深深感染。不愧是容景的姐姐，对比方薇，她们是如此生动自然，明明是施恩于人却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并非方薇的矫揉造作且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爷爷不是一直暗示自己该娶媳妇了吗？他之前因为方薇对女子很是抗拒，虽然他是探花，人也长得俊俏，给他说媒的人一开始也络绎不绝，但他每次都甩着个冷脸，都说媒人介绍的他不喜欢。久而久之媒人便不愿意上门了。纷纷在背后说他可能不喜欢女子。
　　现在他有喜欢的女子了，容景的大姐，容婷！
　　林静回家后将容婷的事对林霄说了，林霄乐得眼睛都笑没了。他让林静趁着去容景家回访的时候，就向容景说明。并表示，若是容家同意，他亲自上门提亲。
　　就算容景这丑孩子暂时做不了自己的孙女婿，先做自己孙儿小舅子也可以啊。
　　故林静将容景拉到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和林霄的态度都一一直言。然后一动不动的看着容景，等待着她的回答。
　　容景：……
　　不光她这个容美男有烦恼，另外两个容美女的烦恼也不少。
　　“致远兄，回去后替我感谢老师的厚爱。当然，还有你的看重。”容景思虑片刻，决定直说，“我的两位姐姐，已经做好决定，终身不嫁。”
　　除非有朝一日，她的女儿身大白天下却无罪。否则，一旦真相暴露，她犯了欺君之罪，不仅容家上下难逃厄运，就是和他们结亲的姻亲，也会被牵连。
　　他们不怕死，但不会害人。
　　“这是为何?”林静诧异极了。
　　“致远兄，您就别再问了。总之是伤心事。”容景神情苦涩，泫然欲泣。
　　林静到底是个有修养的读书人，见状也不好再问，只得说若是哪日容景的大姐改变主意，请第一个考虑他。
　　容景应下了，但心里却说你永远也等不到了。林静毕竟担负林家传宗接代的任务，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忘掉容婷，娶上一房媳妇。
　　林静得到了容景的承诺，心里很是开心，他望着院子外那道忙碌而安静的身影，嘴角不自觉的咧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容婷正和容娟一起，将采购的猪肉做成腊肉挂起来，准备春节那几天吃。最近她们除了要兼顾自己的铺子，还要负责张罗新年的各种用品，从早忙到晚，像个陀螺连轴转。京城毕竟不比溪岗里，很多东西她们得重新准备不说，而且除了容赫他们也没个可以帮忙的人手。虽然黄四主动提出要求帮忙，但她们婉言谢绝了，黄四是昭阳公主的人，是为了保护容景安全的，在容景和昭阳公主之间传递消息的。贵人不可贱用。
　　“大姐，你说小弟这么俊，日后会试的榜一出来，岂不是很多守在榜下捉婿的，小弟还不得被他们撕成碎片啊。”容娟将整整几十斤猪肉抬进来，抹了抹额头的汗道。
　　容婷给她擦擦汗，“是啊，京城中的贵女十有七八都在我们这里打听小弟，还有些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找到我们店里了。”
　　“哎，真不知道皇榜一出，会是什么个情况。”
　　一旁路过的黄四正好听到这句话，他转了转眼珠子，是啊，容公子就像一块肥美的肉，那么多眼冒绿光的狼都盯着呢。
　　自家殿下，必须采取些什么手段了。
　　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悄悄潜入皇宫，将此事告诉了祁叡，“殿下，容公子的姐姐们为容公子的婚事烦扰不已。她们担心容公子或是迫于权势，或是被设计陷害，娶了自己不爱的人。看着美人姐姐们唉声叹气，头发都掉了许多，属下觉得心疼极了。”
　　一旁的兰若闻言忙道，“天哪，容解元的姐姐还这么年轻，居然就掉发了，这对女子来说真是酷刑啊。”
　　祁叡点点头，“两位姐姐照顾明焉不易，不能让她们伤心难过，更不能让她们掉发。这样，本宫去见明焉一面，给她个承诺。”
　　祁叡知道，确实如容婷和容娟担忧的那样，现在京城里打容景主意的人很多。若是些良善之辈也就罢了，大不了多费些口舌劝说。但如果那种遇到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容景的……
　　祁叡眼中闪过一抹冷厉，无论如何，自己必须保护容景的清白！
　　正好，他与容景也有一段时日没有见面了，而且容景承诺过他，要好好的同他单独待一段时间。
　　祁叡想，他必须趁着这次的机会向容景坦白此事。容景想必也会很开心。等到日后容景知道了自己真身，若是能因一路走来的情意跨过性别这道障碍，那就皆大欢喜最好不过。
　　若是不能，他也会放手，并祝容景幸福。
　　当然，他不希望第二种情况发生。所以，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黄四，你去同明焉说，他什么时候有空，本宫什么时候奉陪。”
　　黄四笑着答应下来，嘿嘿，容公子和殿下的第一次约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
　　“那就去逛庙会吧。”容景想了想。明日就是除夕，一定要一家人一起过的，初一祭祖，初二初三也有安排，初四她想休息一天。
　　初五的庙会，再合适不过。
　　黄四一听眼睛就亮了，庙会，那不是京城默认的情侣游园会吗？
　　“庙会好，庙会好，呵呵。属下这就去告诉公主殿下。”
　　容景见黄四笑的猥琐，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你等等，再帮我同殿下多交代几句。”
　　“公子请讲，嘿嘿。”黄四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
　　容景不忍直视的别过脸去，“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作为西南四府的解元，又是大名鼎鼎的容美男，一到京城就引发了不少轰动。那些女子们看我的眼神哟……”
　　说到这里，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撑着说到，“所以，我一旦现身庙会，若是遇到爱慕我的女子，那就麻烦了，我必须乔装打扮，我是这样想的……”
　　黄四：………
　　听完容景的话后，他沉默了许久。
　　“哈哈哈！”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容景恼怒道，“阿四，你鬼笑什么？“
　　黄四摆摆手，对容景竖起大拇指，“属下没有，属下只是太意外了。公子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没想到容景居然要乔装打扮成那样，他现在很期待祁叡的反应了。
　　＊
　　“什么？明焉要穿女装？”果然，听到这个消息后，祁叡直接惊的摔了一盏茶壶。
　　黄四忍住爆笑的冲动，一张脸涨的通红，不断点头，“容公子说他长得太俊，怕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决定女子装扮，彻底掩人耳目。”
　　“这容景居然如此自恋？”云贵妃闻言，有些不悦的蹙起眉头，“而且还穿女装，扮女子，一点都不正经。”
　　若想掩盖自己的容貌，有的是办法把自己弄得更黑更丑。为何要将自己扮成女人，他又不是昭阳，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何他如此不在意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
　　“母妃，您别这么说。明焉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可不是那种迂腐顽固的老夫子。他头脑灵活，善于变通，否则怎么会为儿臣屡立奇功呢。”祁叡笑道，他的眼角是从未有过的弯，嘴角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翘。
　　不管容景出于什么理由穿女装，这对他来说都是意料之外的巨大福利。
　　明焉女装，嘿嘿，好！他期待极了。
　　看着自家儿子穿着公主的宫装，脸上却一副男子痴汉的模样。云贵妃忽然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魔幻。
　　如果，她想，如果，那容景也和自家儿子一样，是乔装打扮成异性就好了。
　　但很快，她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容景经历了一次次科考检查，若是女子，早就被撵出考场，并以欺君之罪处以极刑了。
　　哎，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容景自迷祁叡，祁叡自爱容景，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
　　＊
　　自从知道了容景将会以女装去见自己之后，祁叡开心坏了。日日在宫里魂不守舍，一脸痴笑，看着云贵妃摇头不已，觉得好笑极了。
　　就连进宫问好的云显也察觉到了祁叡的不对劲，询问云贵妃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贵妃正要告诉云显，却被祁叡一把拦住，笑话，要是让自己这个古板的舅舅知道容景会以女装和自己相约，不知会气成什么鬼样子。
　　“没什么的，舅舅。”祁叡笑的甜蜜，“只是我好不容易熟悉了会试的事宜，格外开心罢了。”
　　云显狐疑的瞪了他一眼，“你能专注事业，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你累了，需要找个女子放松一下，记得给舅舅说，舅舅替你物色。上次那个姑娘就很不错。但没想到被那个小登徒子给赶走了。等等，叡儿，你别走啊，你听舅舅说，男女人伦，天地正道，喂，你怎么越跑越快了……”
　　祁叡当然不会听云显王八念经，他要在这段时间好好收拾自己，让自己以最美的样子去见容景。
　　*
　　与祁叡各种严阵以待不同，容景的日子过的颇为轻松惬意。她和家人一起过了个简单而温馨的除夕，又给列祖列宗上香，告诉他们仇人已除，自己将全力冲刺会试，夺取会元。
　　“雷山公，列祖列宗，虽然世道不公，皇帝昏庸，我的六元及第之路充满坎坷。但我不怕，因为我有公主殿下为我保驾护航。请你们保佑我的同时，也保佑她……”
　　时间终于来到了庙会的那一天，大雍王朝的春节庙会设在大年初五，地点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庙会一共分为两场，第一场是从午时到申时，是供一家老小在一起游园猜字谜玩乐的场子。等申时一过，庙会会暂时关闭半个小时，再度开放的时候，便会换个场子——专供年轻的男男女女，特别是小夫妻和情侣游玩的场子。
　　初五下午，容景独自一人在家，忽然听到门被敲响，开门一看，是罗鸣，林静，甘霖，陈殊四人。他们邀请容景参加申时到傍晚的庙会，后三者还暗示她能不能将两个姐姐也带上。
　　容景婉言谢绝，说姐姐们已经跟着父亲去逛了上半场的庙会，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还说自己要在家中好好攻书，又说春闱越来越近，让罗鸣和陈殊不要沉迷玩乐，多做点经义策论才是正经事。
　　林静和甘霖见容婷和容娟不在，一下子没了兴致，只客套了几句就离开。
　　陈殊闻言大为感动，历来他的同窗都是熬夜苦读到三更，却顶着两个红眼圈摆着手道我没有学习我都在玩乐。哪里像容景，明明是会试的竞争对手却像夫子那样苦口婆心劝自己读书。
　　罗鸣早已习惯了容景的风格，但他很想问容景一句，若是你那位江湖上朋友邀约，你也会拒绝吗？虽然事后得知容景这位江湖朋友其实是昭阳公主祁叡的人，但他总觉得怪怪的，还有，他觉得祁叡也怪怪的。
　　不过这话他到底没有问出口，只说了句我会好好看书，春闱和你一较高下便离开了。
　　眼见碍眼的人都走了，容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姐姐们的眉粉和腮红，开始在自己脸上扑腾起来。
　　……
　　不一会儿，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出现在镜子中，容景满意的笑笑，自己的化妆技术真是牛逼。随后，她又在姐姐们的衣服中挑挑选选了一番，最终选择了一件略微有些艳丽的夹袄长裙，再配上一顶白色的帷帽，完美！
　　乔装妥当后，容景走到大门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确定外面没什么行人了之后，才做贼一般的溜了出去。
　　不久之后，容家另外四人回家。
　　“景儿，你喜欢吃的糖葫芦。”容泽一进门就高声道。
　　但过了好久，他都没听到容景回答的声音，更别论容景跑出来拿糖葫芦。
　　“该不会出事了吧？”容泽心中大惊，随即迈着一瘸一拐的腿朝容景的书房走去。容赫也脸色骤变。
　　容婷和容娟连忙拦住他们，“父亲，小叔，不急，小弟没事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容泽见两个女儿脸色不对，并非担忧，而是有些难为情甚至好笑，不由得越发纳闷，“景儿到底去了哪里，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弟去了庙会的下半场，和昭阳公主约会去了。”容婷道。
　　一想起前几日容景悄悄找到她和容婷，问她们借胭脂眉粉和衣物的样子，她们就觉得好笑极了。
　　“小弟说，最近公主殿下对她态度不正常，她怀疑殿下对她有点动心，所以主动约了公主殿下，准备把话说清楚。当然，她是决计不会暴露身份的。”
　　一想到容景当时对她们说的话，容婷和容娟就觉得好笑，但是笑过之后，她们更为容景的聪慧感到惊呆。明明这些年容景扮成男子，一心读书科考，对感情之事毫无体验，但说起男女的情爱却头头是道。
　　她们相信，经过容景的这番折腾，祁叡会彻底打消对容景的爱慕不说，还可能一看到她就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容泽和容赫并不知道容景化了妆，还穿了姐姐们的衣服，他们只以为容景会像拒绝其他人那样拒绝公主。
　　希望祁叡能被他说服吧，毕竟那不是真正的公主，是个男扮女装，未来可能登上帝位的皇子。比起儿女情爱，容景的才干对他来说更为重要。
　　就这样，在不同人的不同反应下，容景来到了庙会，见到了祁叡。


第195章 国子监(三合一)
　　容景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祁叡早已守候在那里。祁叡和平常一样，也是一身男装打扮, 他穿着低调而奢华的月白色长袍, 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身材如同后世顶级男模。
　　但偏偏一张脸却是格外冷淡禁欲, 带着不耐烦的疏离，加之毫无瑕疵的五官, 使得他整个人如同谪仙一般, 气质清冷出尘。
　　不少路过的女子见祁叡俊美, 想要上前搭讪，却在他面前不超过三步的距离停下了。因为祁叡的双眼冰冷, 气势压迫，只一个淡淡的眼神瞥来，她们就吓坏了，也顾不得美人就在眼前, 立刻转头就跑。
　　久而久之，祁叡的身旁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路人们经过的时候纷纷绕道走, 祁叡对此却不以为然, 他在路过的每个女子身上打量，随后失望的摇摇头, 心想容景怎么还没到，容景穿女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正在他开始想入非非之际, 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戳了戳自己的后背, 那里瞬间传来一阵酥麻。祁叡一惊, 这是哪来的高手, 居然能悄无声息接近自己，甚至触碰到自己。
　　他回头一看，首先看到了一小截白皙细腻的指头。
　　然后是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头戴帷帽的身影。祁叡正要问你谁啊，你想干嘛？就见刚才戳自己那只白嫩的手撩开帷帽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张脸。
　　这是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一双杏眼天真的看着他，大眼睛下是小巧的鼻子，然后是菱形的淡粉色双唇。
　　“殿下，您好哇！”这人眨了眨眼睛，调皮的笑了。
　　祁叡呼吸一滞，这个漂亮的姑娘是容景！
　　怪不得刚才他没有察觉到，因为他内心对容景丝毫不设防，怪不得他会感觉被容景摸过的地方酥酥麻麻，因为话本里都写了，相爱的两人会有奇妙的反应！
　　“明焉，你来了，嘿嘿。“祁叡呆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随后是狂喜，“明焉，你今天真好看。“
　　容景见祁叡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看，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怎么样，被我的美貌惊呆了吧。
　　“多谢殿下夸奖。”容景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祁叡更是觉得自己的心都紧了。
　　容景居然害羞了，那含羞带怯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好想将明焉抱在怀里……
　　察觉到自己邪恶的想法，祁叡吓了一跳，随即后退两步。不行，自己不能这么做，除非明焉同意。
　　见祁叡站的离自己远了些不说，脸上还带着便秘般难受的神色，容景就知道，今天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今日，她之所以穿着女装，像普通女子那般仔细装扮，将自己捯饬的漂漂亮亮，目的并不是单单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不让容解元因出现在庙会的下半场而引发轰动。毕竟要改变容貌有很多办法，比如将自己往难看的方向各种折腾。
　　她之所以这样做，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让祁叡厌恶自己。
　　面对祁叡越来越明显的爱慕，容景很是苦恼。毕竟她是个女子，和同为女子的昭阳公主是没有未来的。她必须想个办法打消祁叡的心思，但她不能直接拒绝，因为会伤害祁叡的自尊，祁叡若是一怒之下伺机报复，那她就倒霉了。
　　还有，小公主这么好，容景也不忍心祁叡受到伤害。
　　故容景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就是穿着女装，画着女妆，表现的像个女人。
　　她觉得，任何一个女子，如果发现自己一直爱慕的，在外风度翩翩的男人私底下是个爱扮女人的女装大佬，会不会觉得幻灭，甚至觉得变态恶心。
　　再进一步，会不会联想到这男人之所以爱扮女子，其实是因为他不喜欢女人，而是喜欢男人，有龙阳之好，所以才会扮成女人。
　　果然，自己猜对了。看着祁叡跟在自己身后，不似平时那么亲近，而是隔了好几步远，刻意拉开一定的距离，脸色也是一言难尽。容景觉得畅快极了。于是捏着嗓子又道，“殿下，今日您有什么想去逛的，学生都奉陪。”
　　说完，连她自己也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年来，为了扮成男人，她一直都有意压低了嗓子说话，久而久之，已经形成习惯刻入骨髓。今天第一次用她原本的声音，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尖细，还带着一股婉转。
　　好娘！容景吓了一跳。
　　但祁叡却被她的这声殿下叫的魂都丢了，容景也太会玩了吧，装起女人有模有样不说，连声音都这么勾魂夺魄……
　　他只觉得脸又热了几分，怕被容景看出端倪，于是只好又后退几步。
　　容景狂喜，果然自己的音波攻击也奏效了。祁叡现在对自己的好感度只怕是蹭蹭蹭往下掉。
　　这时，祁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焉，你穿女装真好看，嘿嘿。”离容景更远，祁叡将她的整个背影看的更清楚，他发现穿着女装的容景，身姿虽然不像很多女子那般前凸后凸，但比例极好，腰极细，腿又长，让他沉迷不已。
　　容景笑了，“殿下，偷偷告诉您一个秘密，学生就爱穿女装！”
　　在帷帽下，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祁叡一定是觉得今日自己太过反常，故意出言试探，但她早已想好各种说辞对策。
　　“学生从小就对女孩子的东西感兴趣，姐姐们也宠我，给我梳辫子，涂口脂，抹粉，将我扮成女孩子。”呵呵，恶心死你。
　　祁叡闻言，低下脑袋，两眼放光，明焉喜欢穿女装，那太好了！
　　等日后自己恢复男儿身，在朝堂上明焉穿着官服，是自己的重臣，下朝后明焉就换上女装……
　　想想就刺激，祁叡单是脑补那个画面，就觉得自己的鼻血都快要流出来了。
　　容景见他捂住鼻子，显然是厌恶到了极点，心中不由得更为得意。她没发现自己方才那番话的漏洞，在她小时候，容家有很长一段时间极度贫穷，连温饱都不能保证，哪里还有闲钱买胭脂水粉。而且容景作为容家这一代的独苗，容泽肯定看的像眼珠子一样，寄予科考兴家的厚望，怎么会任由姐姐们将其扮成女孩。
　　好在，祁叡沉浸在对容景穿不同女装的幻想中，也没有注意到容景这话的漏洞。
　　两人阴差阳错的又达成了一致。
　　眼见祁叡只捂住鼻子，久久不再说话，容景只好又问，“殿下，您想去哪里逛？”
　　祁叡这才回过神来，“随你。”
　　容景想了想，决定再给祁叡上一剂猛药。
　　“那就去胭脂铺子吧。”容景道。
　　祁叡点点头，“好。”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容景的腰，以前容景穿书生长衫的时候毫不显山露水，没想到他的腰居然这么细……
　　“学生知道这集市有几家胭脂铺子很是不错，姐姐们都在那里买，学生也想买一套回去自己偷偷藏着，等有机会就用。殿下，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交流梳妆心得。”容景笑着说道。
　　做一对好闺蜜，噢耶！
　　祁叡终于停下了脚步，满脸错愕的看着容景。
　　容景直呼过瘾，想必小公主现在心中一万条弹幕齐齐飞过，上面的内容都是：自己心仪的男子成了自己的gay蜜，请问是一种什么体验？
　　虽然有点残忍，但比起等到祁叡对自己情根深种，非自己不可之后，再发现自己是女人。现在早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早点回头是岸，无疑是更好的。
　　听到容景说他喜欢涂脂抹粉，而且还是偷偷地，祁叡只短暂的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容景是这样的解元，嘿嘿。他并不觉得容景奇葩，甚至变态，明明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喜欢女子装扮。祁叡觉得，正是容景这不拘一格的性子，敢于做各种尝试体验，才能让他成为今日名满天下的解元公。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喜欢看，嘿嘿。
　　“你看上什么，只管买下，本宫替你付钱。”祁叡道，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陪小娇妻买东西，只负责给钱的幸福丈夫。
　　今日太值得了。
　　容景闻言目瞪口呆，这小公主的修养也太好了吧。自己都已经成功的营造了一个变态的形象，祁叡居然还没有借故溜走，而是继续陪着自己闲逛，还要替自己付钱。
　　看看，这就是未来女帝的心胸。容景越发感动，她带着祁叡来到一家胭脂水粉店，买了些容婷和容娟平日里常用的东西，然后叫店家装好。
　　“你不试试吗？”祁叡问。
　　容景在他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期待，呵呵，小公主看来没有完全相信，还在试探呐。于是她毫不扭捏，拿起一张口脂的红纸，走到一面铜镜面前，转头对祁叡妩媚一笑，“您说，学生若是扮成女子，是用这个色号好，还是现在嘴上的色号好。”
　　口脂红纸的色号是容娟的，容娟肤色稍深，所以口脂的颜色偏粉。而容景嘴上涂的是容婷的，容婷更白，口脂颜色更红。
　　见祁叡张大了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容景又眨了眨眼睛。祁叡本就被容景刚才的笑容迷得七晕八素，还没缓过神来，就见容景又抛来电眼。他只觉得鼻腔中有两行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流下。
　　祁叡立刻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店外。
　　不能让明焉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看着祁叡落荒而逃的背影，容景再度得意的扬起嘴角，呵呵，终于受不了了吧。她相信，今日的庙会过后，祁叡对自己的态度肯定会改变。
　　*
　　庙会的另一侧，罗鸣，甘霖，林静，陈殊，四人并排走着。几人都是青春年少相貌俊朗，而且都是有名的才子，不少人都认出了他们，纷纷投以注目礼。
　　“所以我为什么会来这里？”陈殊有些郁闷，人家容景都在家中温书，还让自己也努力学习。但一离开容景家，林静和甘霖就直直朝庙会走去，他和罗鸣对视一眼，随后鬼使神差的跟在了后面。
　　“我想买点东西，托明焉送给他大姐。”林静语气温柔，“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胭脂水粉啊，姑娘最喜欢。”作为青楼的常客，甘霖很明白如何才能讨女孩子欢心。
　　“那我们就去胭脂铺子吧。”林静笑道。
　　陈殊羡慕的看着他和甘霖，林家和甘家都与容景要好，两家的长辈也盼着能与容家结亲。可自家父亲虽然感谢容景，并表示以后会尽可能的帮助容景，但却反对自己迎娶容家女。一想起那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孩，陈殊就觉得遗憾极了。
　　至于罗鸣，他和另外三人想的完全不同，确实，容景的两个姐姐很漂亮，也很能干，但是见过了容景的惊才绝艳，他觉得再美的女子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哪怕一点涟漪。
　　四人各怀心思，没多久就走到了容景和祁叡去的那家胭脂水粉铺子。忽然，罗鸣停下了脚步，“是他！”
　　另外几人被罗鸣的惊呼吓了一跳，他们顺着罗鸣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那间水粉铺子外正站着一个让人一见难忘的美男子。
　　“罗兄，你认识他？”陈殊好奇的问道，他在京城世家中也算交友广阔了，但却从未见过如此出类拔萃的人。
　　“不认识。但见过。”罗鸣皱起眉头，这男人好生面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你们先别忙，让我好好想想。”罗鸣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身上带着某种危险，可能会抢夺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
　　“你们不觉的他很像云大人吗？”陈殊道，云显年轻时也是京城中有名的美男子，他幼时见过，长得就和面前这人有几分相像。
　　“是有点像。”罗鸣这才发现。
　　“应该是云家的亲戚吧。”甘霖看着这男人，脸上又挂上了猥琐的笑容，“不知云家的姑娘们长得如何，冲天兄，你日日在云家，可曾见过啊？”
　　罗鸣不屑道，“我可不像你，满脑子龌龊心思。”
　　两人毕竟是老相识，从府试一路走来，说话也比其他人随意的多。故甘霖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挤眉弄眼道，“是啊，我脑子里都想姑娘。不像你，脑子里都想小容。”
　　罗鸣一下子怒了，刚要骂他，忽然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闪过，“我知道这人是谁了。”
　　这是容景之前的那位江湖朋友！他想起来了，不仅前段时日他在京城见过此人，而且在更早之前，三年前巴府院试的时候，他也见过此人。
　　那时容景就已经为了能和这人单独聊天，抛下了他们所有人。
　　这人是昭阳公主的手下，而且从长相来看很可能是云家的旁支。所以容景一开始就是昭阳公主的人。但容景的政治立场并不重要，而且罗家现在也是祁叡的下臣。罗鸣在意的是，这人和容景到底是什么关系？
　　联想到容景对他说的那番龙阳之好的话，罗鸣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容景本就喜欢男子，但他本人却一直未能察觉到。所以这位江湖朋友，云家的旁支，祁叡的下属便各种借机死缠烂打。在这个过程中，这人发现自己也对容景起了同样的心思。于是让公主警告容景……
　　罗鸣：一定是这样，只有这样，一切才都说得通。
　　看着那江湖朋友一脸幸福又甜蜜的样子，罗鸣想，容景应该也在附近。从那江湖朋友频频朝胭脂水粉铺子投去眼神看来，罗鸣又猜测，容景很可能就在店内。
　　好哇容明焉，自己和其他小伙伴约你，你不干，假模假样的说自己要看书。这个野男人一叫你，你就出来了！
　　这回，他一定要抓个正着，然后让这位江湖朋友亲口承认对容景的心思。若是容景喜欢男人，他就和这位江湖朋友公平的，光明正大的竞争！
　　*
　　祁叡刚擦干净了鼻血，又深呼吸了好一阵，等到自己的心神终于稳得差不多了，这才准备继续进入那间店铺，毕竟，容景买的东西他还没付钱呢。
　　站在门外，他远远的又欣赏了几眼女装容景的曼妙身姿，正打算抬脚，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虽然并不危险但却充满敌意的视线，他不动声色的轻微扭了扭身子，然后用余光瞥见，罗鸣等人正站在这间店的不远处。
　　他有些奇怪，罗鸣应该没有见过自己，为何用如此嫉妒的眼光看向自己，正当他疑惑间，忽然见罗鸣猛地朝胭脂水粉铺子跑去。祁叡一惊，立刻也往那里跑，他距离更近而且速度更快，比罗鸣更早跑进了店铺。
　　“您帮我再参考……”容景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祁叡猛地窜到她面前，将她帷帽的面纱放了下来。几乎同时，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容明焉！”
　　下一瞬，怒气冲冲的罗鸣闯了进来，奔到她和祁叡的面前，然后，停下了。
　　容景捂住嘴，将那句冲天兄你怎么来了的话吞进肚子里。还没等她诧异的劲头过去，就见林静，甘霖，陈殊三人鱼贯而入，将这间小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老板见状笑的嘴都合不拢了，连忙问各位客官都需要点什么。罗鸣却一把推开他，走到容景面前，“容明焉，装女人很好玩吗？”
　　罗鸣此言一出，不光是容景和祁叡心中拉起了警报，就连林静几人也瞪大了眼睛。
　　“罗兄，你说，这女子，是明焉？”陈殊艰难开口道，“你怕不是认错人了吧？”
　　“不会有错。”罗鸣指着容景道，“我与他相识这么久，他的身高体型我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悲哀与凄惨，容景对他一直都是好伙伴好兄弟，讲义气，但也仅限于朋友的关系。而这个所谓的江湖朋友，容景却愿意为他穿上女装！
　　“什么明眼暗眼？这是我的媳妇儿，我带她出来买水粉，你乱叫什么。”祁叡冷笑道，他心中却有些惊惧，罗鸣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容景，想来私底下不知偷看容景多少回了。
　　一想到自己心爱的人被别的男人日夜觊觎，祁叡就觉得火冒三丈，“快点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罗鸣自然不走，他直直的看着容景，仿佛要透过面纱看到里面的脸，“容明焉，你让我走，我就走。”
　　祁叡气笑了，“怎么，你想抢我媳妇？”
　　一旁的林静也劝道，“冲天，你就让开吧。这是个姑娘，并不是明焉。”
　　陈殊也点点头，“明焉在家中看书呢。”
　　只有甘霖没说话，转了转眼珠子，这女人的身高确实和容景一样。至于身材么，容景平日里都穿着通腰长衫，看不太出来。但罗鸣却一口咬定，说明他偷偷观察过。
　　惊！忽然发现身边的好友是断袖且爱慕另外一个好友，请问是什么样体验。
　　罗鸣依旧摇头，并步步朝容景逼紧，甚至伸手想要揭开她的面纱。因着位置问题，祁叡和容景被逼到了店的角落里，退无可退。眼见罗鸣的手就要摸到帷帽的面纱，忽然一道惊斥响起。
　　“相公，你愣着干嘛？”
　　这声音委婉动听，如黄鹂出谷，并不是容景的声音。
　　罗鸣迟疑了几秒，但并没有收回手。因为声音可以伪装。
　　容景急了，“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些登徒子欺负我？你还是不是我男人？”
　　“我当然是你男人！”祁叡大喝一声，随即将容景打横抱起，一把推开罗鸣，往铺子外跑去。
　　＊
　　直到跑了好一阵，确定罗鸣他们不会再追上来以后，容景才松了口气，随即，是深深的尴尬。
　　“殿下，您可以放学生下来了。”她有些羞涩的说，因为现在她还被祁叡抱在怀里，路过的人无不行注目礼。若不是带着帷帽，容景只觉得自己今日之后，再也别想出门了。
　　祁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不妥。但他又实在舍不得将容景放下来。容景好轻，好软，好香，而且腰好细……
　　他只觉得一股温热又从自己鼻腔缓缓流下，于是他抬起脑袋，让还未流出来的鼻血再倒回去。
　　容景见祁叡没行动不说反而昂着脑袋，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心想难道是小公主在闹脾气，自己方才的做的确实太过无礼。
　　于是她连忙道，“殿下，学生之前只是事从权益，为了让冲天兄他们深信我们是夫妻，故学生才那样说的，希望您别放在心上。”
　　祁叡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此刻他脑海中疯狂回荡着容景的那句，“你还是不是我男人。”
　　作为一个非常想成为容景男人的男人，这句话简直击破了他的所有防线。
　　“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祁叡干笑一声，“这说明你没有将我当成外人，我，很开心。”
　　希望以后你多说点这样的话，让我更开心，祁叡咧开嘴角，但依然紧紧将容景抱在怀里，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
　　容景有些急了，这小公主到底想干嘛啊，嘴里说着不在意，却将自己抱的更紧。
　　呵，心口不一的家伙。
　　“殿下，您放学生下来吧，您已经抱了学生很久了，您玉体贵重，可不能有所损伤啊。”她只得再次耐心劝解道。
　　祁叡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没事，本宫有的是力气。”
　　别说抱这么短短片刻，就是抱你一辈子也毫无压力。
　　“刚才本宫抱着你出来，若是马上就放下，被别人误会我们生了嫌隙可就不好了。”祁叡一本正经道。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抱着他家明焉，这样梦寐以求的好事怎么能放手。
　　帷帽下，容景白眼不断，内心疯狂吐槽，鬼特么的关系，我不过是为了躲开罗鸣你就入戏这么深？
　　不对，今日自己扮成女装，已经让小公主心生不满，祁叡之所以还抱着自己，完全是打击报复，想让自己难堪。透过帷帽，她能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自己，议论纷纷。若不是有帷帽的面纱阻隔，她只怕要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
　　容景知道，不能再和小公主讲道理了，而且也不能再同他继续逛庙会了。因为按祁叡这乖张的性子，只怕不知会怎么让她难堪呢。
　　她思虑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拍脑袋，“殿下，我必须回家！”
　　祁叡将她抱的更紧，“回家？才出来多久就要回去。”
　　容景可是答应过他，要陪他整个下半场的庙会。他们还有好多话没说，还有好多事没做。
　　容景苦笑道，“原本计划是多逛一会儿的。但刚才遇到冲天兄了。我担心他疑虑之下会跑到我家一探究竟，到时候被他发现端倪就不好了。”
　　祁叡想了想，容景说的确实有道理，那罗鸣一直对容景不怀好意，今日更是差点戳破容景的女子装扮，若罗鸣真的一不做二不休跑到容景家里，容景不在岂非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但是，他舍不得放下容景!
　　“本宫抱你回去！”最终，祁叡痛下决心，抱着容景往外走去。
　　“殿下，大可不必，学生自己会走。”容景吓了一跳，若是被祁叡这样子抱回去，成何体统啊。
　　“你走的太慢，等你回去，那罗鸣已经到你家书房了。”祁叡好笑的说道，随即一跃而起，跳到一间房子的屋顶上。
　　“明焉，你抱紧了，本宫带你飞！”
　　祁叡施展轻功，带着容景飞一般的前进，容景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看着自己脚尖离地几丈远，吓的尖叫，但她想到自己的男子身份，解元人设，只叫了一声便生生忍住，一张小脸惊的惨白。极端害怕之下，她只得无意识的搂住了祁叡的脖子和腰。
　　她没看到，祁叡脸上，是一脸餍足的得意。
　　明焉穿女装给自己看，明焉让自己给他买胭脂水粉，明焉说自己是他男人，明焉主动抱了自己。
　　今日的约会，虽然短暂，但惊喜不断，福利连连，值得仔细回味。
　　今日份的公主殿下，是从未有过的欢愉。
　　＊
　　好在，祁叡在最后关头终于良心发现，翻过围墙将容景送进屋后便没有过多逗留，只叮嘱容景快点换装然后做好准备。
　　容景瞪了他一眼，他见女装容景这含羞带怯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于是捏了捏容景的脸蛋，“乖，下次本宫再带你好好玩。”
　　容景：！
　　自己堂堂解元，居然被个女人调戏了，她忍住胸中怒气，同祁叡行礼告别。随后飞快的卸妆换衣服，然后来到堂屋。
　　容泽容赫并容婷容娟正在打牌，阿花在一旁啃骨头。见到忽然出现的容景，他们都惊呆了。
　　“小弟，你不是……”
　　“景儿，你从哪里……”
　　他们的话音刚一响起，就听到门外传来了阵阵敲门声，罗鸣的声音响起，“明焉，你在吗。”
　　容景松了口气，幸好自己赶上了。
　　“放他们进来后，就说我一直在家读书，别说我出去了。”容景飞快的交代了一句，然后又急冲冲的奔到了自己的书房。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按容景的意思，将门打开，把罗鸣和他身后的陈殊，甘霖，林静迎了进来。
　　“伯父，明焉真的在家？”罗鸣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在的，我带你们去。”容泽笑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景儿的准没错。
　　“不必，明焉在看书，我们还是不去打扰，就在这里等好了。”林静笑道，随后看向容婷，“在下林静，字致远，是明焉的好朋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容婷端茶水的手一僵，随后很快恢复正常，对林静鞠了个躬道，“小女子容婷，是景儿的大姐。”
　　“原来是大姐，我经常听明焉提起你，说你聪慧善良贤惠，今日一见，果然明焉所言非虚。”
　　容婷：……
　　如此直白的恭维自己还真不好接话。
　　一旁的甘霖见状连忙走到容娟面前，“这位就是二姐了吧，久仰久仰。”
　　哼，平日里木头人一样的林静没想到撩姑娘还挺有一套，自己这个青楼小王子绝不认输。
　　容娟爽朗一笑，“哪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小弟说的甘霖甘雨水吧，青楼常客。”
　　最后四个字，她掷地有声，说完还哈哈大笑。甘霖愣在原地，第一次觉得无比尴尬。
　　容泽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呵斥道，“娟儿，还不快同甘公子道歉。”
　　容娟撇撇嘴，“对不起，甘公子，我快人快语，您大人有大量……”
　　“别同他道歉，你又没有乱说。”忽然，一道声音传来，原来是容景从内院的书房走了出来。
　　“你真的在家？”罗鸣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当时，看着那位江湖朋友抱着疑似容景的女子跑出胭脂水粉店后，他就当机立断，准备去容家抓现行。
　　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途中没有片刻的休息。
　　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在复盘刚才发生的事情，若那个女子真的是容景，那么他定然是避开自己的家人，偷偷前往庙会，和那江湖朋友相聚的。毕竟堂堂解元，扮成女人见男人这种事情，家里人知道是会打断他的腿的。
　　故进入容府后，容泽说容景正在书房，罗鸣也不甚在意，容泽和两个姐姐也肯定不知容景去了庙会，于是他和另外三人一起坐在客厅，静静的等待。
　　但没想到，他没等到穿着女装，从正门狼狈而入的容景，而是等到了一身书生打扮，气定神闲从书房走出来的容景。
　　这到底是………
　　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和那位江湖朋友在一起的，并不是容景？不，不可能的，那身形，那轮廓……
　　容景一想到今日若不是罗鸣这几个憨憨，自己也不至于被祁叡抱那么久，丢了这么大的脸。
　　今日虽然成功恶心到了小公主，但也被她反过来收拾了一回，一想到祁叡抱着自己飞檐走壁，自己吓的抖如糠筛，紧紧搂着祁叡的蠢样子，容景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故她越看面前三人越气，他指着甘霖道，“为什么要我二姐同你道歉，你以前就是秦楼楚馆的常客，还因为府试前看春宫图弄得自己半身不遂，差点错过考试。”
　　甘霖极了，“小容，二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容景呵呵冷笑，“不好。”
　　她又走到林静面前，“致远兄，我以为上回同你说的很清楚了，没想到你当着我的面答应了，却趁我不在……”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林静，“你这样的所作所为，我不放心啊。”
　　林静忙道，“明焉，不是的，不是我要来的，都是冲天的提议。”
　　容景很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小舅子，千万不能得罪。
　　“是吗，呵呵。”容景带着标志性的歪嘴笑，又走到罗鸣面前，“你明知他们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何还带他们过来？”
　　罗鸣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是啊，林静和甘霖，一个喜欢容婷，一个喜欢容娟，但他们俩都没主动来容家，自己又来干嘛？
　　自己总不能告诉容景，我喜欢你，以为今日在庙会遇见的是你，担心你被坏男人骗了，所以过来找你吗？
　　不可能的。
　　见罗鸣双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容景越发火冒三丈，“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会试一较高下吗，难道你的做法就是带着他们来捣乱。让我读书分心吗？”
　　容景一边说，一边指着林静和甘霖，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撇清道，“明焉，我们没有捣乱，都是冲天的主意。”
　　罗鸣冷笑，“你们好意思，当时谁说可以顺便去见容大姐的，又是谁说要给容二姐买东西的。”
　　塑料兄弟情，他呸！
　　毁灭吧，大家一起。
　　林静和甘霖手摆的像马达，“明焉，你别听他胡说，我们真没有。”
　　容婷和容娟对视一眼，今日这几人拜访本就莫名其妙，现在还扯到她们身上，更是让人一头雾水了。
　　容泽和装成仆人的容赫则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现在看来，不仅要防祁叡这个疑似龙阳的变态，还要预防这几个起了色心的小崽子。
　　容家的女儿们，怎么就这么难。
　　一群人中，只有陈殊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在心中后悔的说道，自己不该在这里的，自己不该跟他们一起玩的。
　　但是，今日的这一幕幕好狗血好刺激好好玩呀……
　　容景阴阳怪气的将罗鸣，林静和甘霖三人说了一顿，眼见三人如同斗败的鹌鹑一样垂头丧气，才终于住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以后，不准再犯。”她眼神凌厉。
　　三人如获大赦，千恩万谢的起身，并准备告辞离开，容泽出于礼节，本想留他们吃饭，但一想到他们对容婷和容娟的不轨之心，又狠下心来，微笑着同容景一起送他们走出大门。
　　眼见四人的背影离开胡同巷子口消失不见，容景才关上大门，心累的叹了口气，“吓死我了。”
　　“景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容泽忙问。
　　容景将今日庙会上的事情一一同父亲小叔和两个姐姐讲了，只除去自己被祁叡公主抱的那一段，原因无他，太丢人了。
　　末了，她气呼呼的说道，“都怪那几个憨货，若不是他们，今日我已经成功的让小公主厌烦了我，以后不会再纠缠我。但是被他们这一打断，我不知道公主殿下对我的爱慕到底消了几分。”
　　说到这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容泽和容赫对视一眼，随后容赫小心翼翼的问，“景儿，你说你穿着女装，那昭阳公主对你很是嫌弃，不似平时那般亲近？”
　　容景点点头，“那是自然，她见我女装一下子就退了好几步。想也应该如此，正常的女子哪个会喜欢娘兮兮的男人呢？公主殿下虽然长得高长得壮，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女啊。”
　　容泽和容赫不约而同的在心中疯狂否认，不，这不是少女，这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他们没想到，容景的法子居然阴差阳错的对了路子。从祁叡的反应来看，他不喜欢女子装扮的容景，也就是说他不喜欢女人，他是个纯正的龙阳。
　　景儿真聪明！
　　祁叡真变态！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会试
　　庙会之后, 过了好久，容景一直都对罗鸣等人爱搭不理的。林静和甘霖以为容景在提防自己接近她的两个姐姐, 于是只好消停。陈殊以为容景觉得自己爱凑热闹, 他毕竟和另外三人不同，和容景的交情还没那么深，所以也很是沉寂了一阵。
　　至于罗鸣, 他觉得自己居然认错了容景，见到个好看的姑娘就以为是容景, 这说明他对容景并不是真爱, 或许只是年少的冲动, 他内心深处还是喜欢女子的，只是容景的长相刚好对了他的胃口, 才学又好，这才让他一时有些迷茫。他决定趁着这个春节，好好拷问一番自己的内心，然后以一个全新的姿态, 全新的自己，迎接接下来的会试。所以罗鸣也没有去找容景, 一个人呆在家里各种沉默。
　　祁叡则更是被勒令在宫中好好反省。因为那日他抱着容景招摇过市被不少人看到, 其中就包括那疼爱他的老舅舅云显。
　　当时云显正和罗欣在庙会喝酒, 忽然听到人群传来阵惊呼。
　　“天哪，这个男子好帅, 他抱姑娘的姿势好迷人。”
　　“他怀中的姑娘好幸福。”
　　云显揉了揉眼睛，那个穿着一身月白衣衫的男子, 面容怎么如此熟悉。这时罗欣凑过来问到, “无障兄, 你觉不觉得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还不待云显回答, 他就自顾自的说到，“若是云翳还活着，也应该有这么大，也应该长得这么俊，说不定已经中了进士，才华名声不在容景之下，可惜了，他小小年纪就……”
　　云显一愣，果然是祁叡这臭小子，那么，能让祁叡笑成这幅不值钱的鬼样子，祁叡怀里的人，只能是容景了。
　　只是容景为什么会扮成女子？
　　怪不得前几日祁叡在皇宫笑的那么猥琐，原来是和容景约好了，两人一起玩这样的游戏。
　　呸，他要收回对容景的称呼，容景哪里是小登徒子，分明是小变态！
　　离开庙会后，云显第一时间叫来天一他们，详细了解事情经过。果然如他所料，容景扮成女人，和祁叡约会，把祁叡兴奋的哇哇直叫。于是他去找了云贵妃，将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并道，“姐姐啊，叡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和我亲儿也没区别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容景那个小变态带歪啊。你要好好约束他，不能让他再去见那小变态了啊。”
　　云贵妃听完，也是瞠目结舌，她没想到容景居然玩的这么野。玩的野也就罢了，她担心的是，容景见祁叡也颇为配合的和他一起玩，甚至比他玩的更野，会不会怀疑祁叡其实不是个姑娘，而是个汉子。
　　想想就可怕，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于是祁叡一回宫，便被她勒令跪下，要求坦白。见祁叡所说与云显所言并无太大差别。云贵妃让祁叡在宫里抄写佛经，除非会试的事宜，否则不准离开皇宫。
　　祁叡见母妃罕见的动怒了，本想同她解释，说容景不是她想的那么变态，忽然想起容景现在正是冲刺春闱的关键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等到春闱后再说清楚。而且现在自己也不宜再与容景见面，不如将今日的美好回忆藏在心底，有空就拿出来细细回味。
　　就这样，祁叡也老老实实的呆在宫里，没有再去找容景。
　　容景难得的过了几日清闲日子，等到过了大年十五，她继续去国子监看书，罗鸣也过来了，生活再度恢复了平常。
　　又过了近十日，陆洋和陈宇以及其他几个巴府的举人来到了京城。
　　“这么冷的天，从西南赶过来，辛苦了。”容景将陈宇陆洋迎进屋子，亲切的说道，时隔半年左右，再次见到小伙伴们，她只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还好，路上准备充分，衣物粮食都带的充足。”陆洋笑道，谁让会试是二月举行呢，别说是刮寒风，就是刮刀子，他们也得过来啊。
　　所幸自己中了举人，有了一定的收入，娘亲又立了女户，生意做的红红火火，他们不差钱。而很多贫寒的人家，上一趟京城，将会花光家里所有的积蓄。
　　故他们都很感激容景。他们知道，若是没有容景，他们的命运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平坦。
　　“明焉哥哥，这次路途太远，很多东西都不方便带，只给你带了这些礼物，你不要嫌弃啊。”陈宇说着，将他和陆洋给容景的礼物拿了出来，巴府特产的极品锦缎，丝绸，茶叶，数量虽然不多，但都是上档次的好东西。
　　容景笑着收下了，她知道这是小伙伴们的心意，“你们就住在我这里吧。”她道，陆洋和陈宇现在虽然负担得起京城的客栈，但她的房子实在宽敞，而且她也有很多关于女户和西南的事情想问陈宇他们。
　　三人毕竟是同窗同室的情谊，故陈宇和陆洋没有推迟，在容景家的客房住了下来。
　　＊
　　当晚三人一直聊到深夜。
　　“明焉贤弟，你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贺山长都哭了，说你一定会连中会元和状元的。”
　　“肖琳和刘辉他们也给我们去求福。”
　　“还有你们溪岗里的那些大叔大婶，也纷纷托我们向你们问好。”
　　“还有潘大人，他说感谢你又支持了女户一大笔银子，现在巴府的女户已经创造了很多收益。当初那些反对的人，再不敢吭声了。”
　　……
　　听着他们的讲述，容景嘴角含笑，在遥远的西南，还有那么多关心她的人，为了他们，自己会试也一定不能输。
　　当然，除了这些善良善意的人，也有想害自己的，容景听陈宇和陆洋说起了熊林他们的下场。据说，熊家倒台后，熊连被革去西南布政司使，贬为庶民，从西南迁移到东北，一路上，熊林生病不断，但随行的人都觉得他是在装病，毕竟熊林以前为了营造自己病弱才子的人设，动不动就假装咳嗽晕倒。所以没人理他，等到人们终于意识到他似乎是真的病了之后，已经为时已晚。熊林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乎的药，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熊连先是被罢了官，又痛失爱子，很快就疯了。
　　听完熊家的结局，容景有些唏嘘，但她并不觉得他们可怜，若是她再犹豫些，或是不那么下死手，拥有这般遭遇的，就是他们容家了。
　　似乎是猜到了容景心中所想，陆洋和陈宇都安慰容景，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容景的未来将是一片平坦的康庄大道。
　　“是啊，明焉哥哥，你吉人自有天相，想害你的熊家倒了。想操控科考的严家也倒了。现在是昭阳公主主持会试，她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陆洋道，早在几年前对付梁洪的时候，他就知道容景是祁叡的人。当然，作为容景的好友，他自然也站在祁叡这边。原本他以为祁叡是替某位皇子效力，但现在看来，祁叡是自己有所图。
　　陈宇也点点头，“是啊，我觉得公主殿下虽是女子，胸襟却比很多男子还广阔，巴府的女户也有她的大力支持。所以会试她也一定会维护秩序，公正严明的。真不知道那些迂腐之辈为何要那样说她？”
　　“是谁？说殿下什么了？”容景忙问。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过于急迫，于是尴尬的笑笑。
　　陆洋和陈宇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有传言西南解元容景和当朝三公主昭阳关系暧昧，看来是真的，嘿嘿。
　　“都是一些无知之辈的话，明焉贤弟你听过就是，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啊。”陆洋道。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会试
　　陆洋告诉容景, 自从知道会试换了主考官，这考官还是个女子的时候, 不少举人就不淡定了。他们纷纷议论, 说一介无知妇人，怎能给他们当考官，怎能让他们口称恩师。毕竟, 每场科考的主考官都可以看做考生的老师。
　　“我和小宇也替公主殿下争辩过，说殿下虽然身为女子, 但雄才大略, 为人公正, 比原先的齐巍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而且还是天家女，身份尊贵。但他们就是不听, 甚至还放出话来，说要联合起来，上街游.行，要求皇帝换人。”陆洋苦笑道。
　　一想起那些举人冥顽不灵的样子, 他和陈宇就觉得阵阵心累。
　　容景闻言却并不奇怪，因为历来读书人中的迂腐之辈多了去了, 这些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掉书袋说些伦理之类的假大空话。
　　“海地兄, 小宇，多谢你们告知。”她微笑道, 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要提前想好对策, 若是连这些举人都应付不过来, 祁叡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三人又聊了一阵, 便各自回房就寝。容景并没有立即歇下, 而是叫来了黄四，让他告诉祁叡，自己想见公主殿下一面。
　　“事关殿下的考官地位，越快见到他越好。”容景道，“还有，关于乌志、谢骞、方薇等人，我也想了个大概，要同殿下一起分析讨论。”
　　第二日，容景就接到消息，说祁叡会下午见她，地点就在祁叡皇宫外的私宅里。
　　再度来到这个院子，容景觉得恍如隔世，自从上次她被地二稀里糊涂的抬到这里之后，她和祁叡的关系就变得越发怪异。特别是大年初五的庙会，简直是她一生中最尴尬的时期。她不知过了这么多天以后，祁叡对她的厌恶还存有几分，还会不会像以前那般对她抱有爱慕的幻想。
　　怀着忐忑的心情，容景见到了一身月白长袍，男装打扮的祁叡。祁叡见她来了，先是眼神一亮，随后又微不可见的黯淡了几分。明焉今日没有穿女装呀，可惜。
　　“学生见过殿下。”容景行礼道。
　　“不必多礼，明焉，春节过得还愉快吧，本宫的赏赐都收到了吧。”祁叡笑道，庙会之后，他又给了容景一笔钱，美其名曰让容景好好过个春节，实际是看容景穿女装太过开心的赏赐。
　　容景自然不知道祁叡变态的想法，恭敬谢恩说收到了。祁叡见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由得又想起那日容景脸上涂着脂粉的娇羞模样，情不自禁下，脱口而出，“上次买的胭脂水粉还好用吧？”
　　容景：？
　　糟糕，小公主还记着这事呢。
　　她哈哈一笑，也没回答，而是将话题转回了正轨，“殿下，会试将近，如何解决乌志，谢骞，方薇三人，殿下可有主意？”
　　祁叡撇撇嘴，好吧，今日份的明焉是正常情况下的明焉，以事业为重的明焉。于是他也只好收起胡思乱想，“目前暂且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他和云显，林霄，甘泉，罗欣等人商议了好几次，都发现此事颇为棘手。毕竟发号施令的是皇帝，而且皇帝是私底下对祁叡施压，并没有摆在明面上，祁叡若是拒绝，那他这个主考官立刻会被换人。但他一旦同意，只怕要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学生倒是有个想法，虽然依旧存在风险，但学生觉得可以尝试。”容景说。
　　祁叡点点头，“本宫洗耳恭听。”
　　说罢，他起身来到容景坐的位置边，一屁股坐下，将整个人往容景靠去，“你说。”
　　容景：！
　　这里是你的地盘，没人偷听，你不必坐这么近，感觉像在做贼一样。
　　她忍着尴尬与不适，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期间她能明显感受到，祁叡一双眼睛在她脸上各个部位扫描。她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心想难不成那日的庙会自己露馅了？小公主怀疑自己是女人？
　　等到她好不容易讲完，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祁叡连忙掏出一张帕子，给她擦汗。
　　容景：！
　　她立刻起身后退两步躲避，却没站稳差点摔倒，就在她的脸即将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将她打横抱起。
　　容景一抬头，就对上了祁叡那张如同妖孽般俊美的面庞。
　　容景只觉得自己的心停了一拍，随后一道热气喷洒在她耳边，“明焉，本宫刚才就觉得不对。”
　　容景心下一紧，什么觉得不对，祁叡在说什么，难道她真的看穿了自己的女儿身吗？
　　她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任由祁叡将她抱到椅子上。
　　“庙会的时候，你的脸还有点圆，现在怎么尖了不少。”祁叡将她抱上凳子以后，并没有放开她，而是就着双手环腰的姿势越靠越近。
　　“你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再度响起，容景觉得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整张脸又瞬间变得通红起来。
　　该死的小公主，没事装男人干什么，还装的这么像，装的荷尔蒙满满，将自己撩的晕乎乎的！
　　看着容景一脸娇羞，祁叡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明焉是男人，这固然有些遗憾，但他喜欢女装，对自己的男装打扮的靠近也不反感甚至还起了某些反应。这说明，只要是自己，不管是什么样，是男人还是女人，容景都喜欢。
　　这就是所谓的精诚之爱，忠贞不二，矢志不渝！
　　“殿下，您放开我。”容景又羞又气的声音传来，祁叡现在怎么一言不合就抱人，而且还动不动就对自己来个深情对视。真是的，自己不过是穿女装恶心了一下她，她就那么记仇，时刻想着让自己难堪。
　　但自己能怎么办呢，自己选的主上，只能忍呗。
　　眼见容景已经有些愠怒了，祁叡连忙放开了她，“明焉，本宫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摔倒，怕你疼。”
　　容景：hentui。小公主从哪里学到的，妥妥的渣男发言。她没有理会这句话，而是问，“学生刚才讲的，殿下都听明白了吗？”
　　祁叡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体听明白了，但没怎么记清楚。”他在心里大骂美色误人，刚才光顾着看容景的脸去了，以至于容景讲的内容他听漏了不少。“请明焉再为我讲一遍。”
　　容景见他一脸傻笑，活像一条摇着尾巴的大狗，心中的火气不由得消退了几分，“殿下这次可一定要听好了啊。”
　　终于，容景讲完，祁叡拍案叫绝，“明焉，你真是诸葛再世。”
　　按容景的方法，一定能将乌志，谢骞，方薇三人赶出会试的录取榜单。
　　“只是有些麻烦，还要花不少钱。”容景道。
　　祁叡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事，本宫估算了一番，这点钱本宫还是能拿出来。”
　　“而且殿下还要顶着几日的压力。”容景又道。
　　“明焉在关心我吗？”祁叡闻言笑了，“放心吧，男……”
　　他本想说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压力完全顶得住，但及时收口，话到嘴边就成了，“难道你对我……”
　　“殿下！”容景立刻打断了他，“学生还有件事要禀报你。”
　　说完，她听到了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祁叡想说什么，难倒自己对她爱慕心仪？
　　不会吧不会吧，自己一向对她有礼有节，她为何会产生如此错觉。就像后世那些普信男一样。好吧，首先公主是女人，而且男装的公主也甩那些普信男一个银河系。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像。
　　容景不明白小公主为何越来越油腻了，但她不能被小公主带着节奏走。
　　今日是来讨论正事的，于是她正色道，“殿下，据说，有人不想让您当会试的主考官。”


第198章 会试
　　一边说着, 她一边朝祁叡拉开距离，最终在离祁叡隔了三个位置的椅子坐下。
　　“殿下, 您坐好, 不要动，学生好好替您讲讲这件事对您的影响以及您可以借机做些什么。”
　　见容景一脸警惕的看着自己，就像一个黄花大闺女在看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 离自己远远的，祁叡觉得可惜的同时, 心中又隐隐升起一股快感。话本上不是写了吗, 青年男女相恋, 男方总是要主动些，要积极追求, 然后被拒绝，越挫越勇，最后才能抱得美人归。
　　“明焉，你说, 我都听着呢。”祁叡双手托腮，笑嘻嘻的看着容景。
　　容景：！
　　深吸一口气, 她只是在怪笑, 并没有作妖, 我忍。
　　容景将从陆洋和陈宇那里听到的传言原原本本告诉了祁叡。祁叡听完后本想说本宫才不和这些无知之辈一般见识呢，但看着容景关心的眼神, 他又笑着说道，“多谢明焉告知, 你放心, 我不会着了他们的道。”
　　容景问,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呢？”
　　祁叡想了想, “将闹事的那几个人抓起来，教训一顿，若还是不改，直接革去他们的会试资格。”
　　这是常见的做法，历来都是这么做的。祁叡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容景却摇摇头，“殿下，若是遇到刚烈之辈，只怕他们会将事情闹大。”
　　这些考生本就不服祁叡一个女人做主考官，如果再不让他们参加春闱，他们心中的怒气只怕更甚，暴怒上头之下，他们说不定会来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而且殿下，你毕竟是公主是女子，世人对你本就带着诸多成见，你想赢得仕林的认同，只能比普通男性考官做的更好。”容景循循善诱道。
　　看着容景满脸真诚，毫无保留的为自己打算，祁叡很是感动，他坐直了身子，“本宫都听明焉的，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容景沉吟片刻，“学生建议，与其用主考官的地位使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服从，不如让他们心服口服。”
　　祁叡道，“愿闻其详。”
　　容景笑笑，“殿下可以为这次会试提供一些以前没有的福利便利，比如会试在二月举行，正是寒冷的时候，京城又比很多府更冷。每回春闱过后，不少考生轻则头疼脑热，重则一命呜呼。若此刻殿下能提供些厚实的棉衣棉鞋，不少人肯定都会感谢殿下的，到时候，殿下是公主还是皇子，是男人还是女人就不那么重要了。”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面对实打实的甚至可以改变命运的好处，容景相信，只要不是迂腐到了骨子里的人，都不会再反对祁叡做主考官。
　　祁叡点点头，“你不说本宫都打算这么做。本宫不为他们，本宫为你。”
　　一想到他家明焉会试几天都要挨饿受冻，祁叡就觉得心疼。明焉那么瘦弱，腰那么细。
　　容景：……后面这句话您不用说的。说出来我只觉得尴尬油腻。
　　“只是这笔钱花销不小。”容景忍住吐槽冲动，将话题拉回正轨。再加上为了对付乌志，谢骞，方薇的花费，这场会试下来，祁叡只怕要大出血。
　　“殿下，之前您赏学生的银子，学生基本都存着，并没有用多少，不如……”容景还没说完，就见祁叡伸手，竟是想捂住她的嘴。她吓得连忙后仰，这次她吸取了教训，没有再绊倒。她敏捷的离开现在坐的这把椅子，转了个圈，躲开了祁叡的咸猪手。
　　小公主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她愠怒的瞪了祁叡一眼，祁叡被她这小眼神瞪得心都麻了，笑嘻嘻道，“明焉，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放心，我不会花你的钱的。”
　　祁叡知道，容景是心疼他，怕他一下子花销太大生活质量降低。怕他挨饿受冻，但他堂堂男子汉，未来的九五之尊，怎么能够花自己恋人的钱呢。这不是和那些没出息要花老婆钱的男人一样吗？
　　容景并不知道祁叡已经将她定义成了他的恋人，她只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但也不好再反驳。她的直觉告诉她，要是不按照这个蠢笨直男小公主的意思办，只怕小公主还要说出更多让彼此难堪的话来。
　　“好吧，殿下，你若是钱不够了只管同学生说。”容景飞快的结束了钱的话题，“这样一来，只要不是那种特别顽固的人，都不会跟殿下过不去。”
　　“那万一遇到那种特别顽固的呢？”祁叡笑吟吟的看着她，“我的明焉可还有办法？”
　　我的明焉四个字一出口，他才觉得有些不妥，虽然容景喜欢他，他也喜欢容景。但两人到底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所以这个称呼有些无礼，也有些暧昧，但当他看到容景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耳尖更是像滴血的珊瑚一样，他玩心大起，“我的明焉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容景：……鬼特么你的明焉！
　　她发誓，会试前再也不来见这个可恶的小公主了。自己上次还没有让她知难而退吗？果然是要成为女帝的人，这心理素质太强大了。
　　不行，自己不能被她这么调戏，然后出丑，自己必须反击，容景转了转眼珠子，很快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恢复平静。她抬起头来，直直看着祁叡，歪嘴一笑，“学生自然有办法，就不知道殿下行不行。”
　　“本宫怎么会不行，本宫当然行。”祁叡一下子激动起来，是男人，就不能说自己不行，特别还是在明焉面前。
　　容景笑着点点头，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狡黠，“学生认为，若是想要收服那些极端迂腐之人，只能用才学压制他们。”
　　说罢，她有些遗憾的看着祁叡，“但是殿下的才学，学生并不知深浅。”
　　祁叡是公主，有尚书房的一众大儒开蒙教导，绝不像民间女子那般鲜少识字。但是，面对那些一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会试考生，全国各地的举子们，祁叡的才学依然还是有些不够看。而且一直有传言说，这位昭阳公主幼时还颇为聪慧，越长大越是不学无术。
　　“本宫才学可以的。”祁叡说。他以为容景作为大才子不喜欢没文化的人。
　　容景笑着摇摇头，“殿下，您的才学在女子中固然很不错，但比起那些举人 ……”
　　说罢，她啧啧两声，颇有深意的上下打量了祁叡一眼。
　　祁叡一下子被她激出了胜负欲，“明焉，你别把本宫和一般女子相提并论，不，你别把本宫当成女人。”
　　他几乎是在暗示了，“你信不信，本宫的才学，肯定比那些普通举人好。”
　　“当然，赶我们明焉还是要差些。”他笑嘻嘻的又朝容景靠近，“所以有什么方法，明焉你只管同本宫说。”
　　容景见状，干脆走到门口，“口说无凭，学生想亲自考校殿下一番，可以吗？”
　　“可以呀。”祁叡激动戳手，明焉考他，嘿嘿，这中间又可以发生不少事情呢。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殿下一言九鼎，殿下说您比普通举人厉害，若学生考校下来不是这么回事，殿下又当如何？”
　　祁叡嘿嘿一笑，“明焉想让本宫怎么办，本宫就怎么办。”
　　容景只觉得他这幅痴汉模样不忍直视，于是别过头道，“那你要答应学生一个要求。”
　　她会让祁叡日后说话做事别那么轻浮，稳重些，特别是对自己，别那么亲昵暧昧。当然，这番话该怎么说，她还得好好斟酌斟酌。
　　“答应的，明焉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祁叡笑的越发猥琐，脑海中也开始浮现一些奇怪的画面。
　　容景点点头，歪嘴一笑，“那就说好了。”
　　祁叡见她表情，忽然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于是忙道，“等等，明焉。你这么怀疑本宫，若是本宫通过了你的考校，那你是不是也该答应本宫一个要求。”
　　容景一愣，“这是自然。”
　　她心中呵呵冷笑，小公主能有什么才学，一会儿她按照最难的来考。
　　祁叡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嘿嘿，要是自己赢了，就让明焉穿女装，而且不止一套！
　　他开始期待起来，他要全力以赴！
　　容景见他笑的猥琐，知道他心里肯定没想什么好事，但她转念一想，小公主自以为是惯了，对自己有不符合客观事实的认知，这再正常不过。
　　“那学生开始了。”容景笑道，“请殿下背诵《千字文》吧。”
　　《千字文》属于蒙学的内容，又是基础，但容景相信，祁叡应该背不出来，毕竟这是很小时候学的，而且公主又不用科考，估计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会试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没想到祁叡居然张口就来, 毫不停顿, 丝滑无比，很快就将全文背诵了一遍，没有一处出错。末了, 他还诧异的看着容景，“明焉, 你就考本宫这个？”
　　这是把他当成刚识字的小孩了吧。
　　容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 “这只是基础, 下面学生要加大难度了。”
　　没想到小公主记忆力还挺不错的，过了这么久的文章都记得。但这也说明, 祁叡在那之后很可能没有再学别的。于是容景想了想，出了一道在县试中遇到的题目，“譬如为山，未成一篑。请殿下说出后面的内容, 并简要解释。”
　　她想，祁叡别说回答了, 估计连题目的出处都不知道吧, 连这句话说的是什么都听不懂吧。
　　下一瞬, 她被光速打脸，只见祁叡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这是《论语.子罕》中的一句，后面是‘止, 吾止也。譬如平地, 虽覆一篑, 进, 吾往也。’连起来的意思是……，意即做事应该坚持，不能在功亏一篑的时候停下。”
　　容景：！
　　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祁叡提前知道，不，不对，今日是自己临时起意，而且选的题目也是随机抽取。祁叡不可能知道自己会这么问他。只能说明，祁叡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文化水平不高的人。
　　偏偏祁叡还有些不屑，“啊这，就这，明焉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容景只好又挂上标准假笑，“怎么会呢，殿下。学生马上加大难度。”
　　她转了转眼珠子，又出了好几道题目，要么是解释帖经，要么是阐述经义。
　　每次出完题目她都在心里得意的想，嘿嘿，我不信这一题你能答出来。
　　但每次祁叡脸上都不见慌张，思虑片刻后便对答如流。
　　容景：！
　　公主答对了，公主又答对了，公主又双叒叕答对了。
　　公主不仅答对了还答的很好。
　　一连出了七八道题目，容景才反应过来，祁叡可是要做皇帝的女人，而且从她一直雄才大略的表现来看，怎么可能是无知之辈。还有，据说祁叡幼时颇为聪慧，长大了才慢慢变得荒唐，这只怕也是祁叡刻意营造的人设。
　　一瞬间，容景有些后悔，自己说什么输家答应赢家条件的那番话。若是被祁叡赢了，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收拾自己。容景揉了揉太阳穴，没有继续出题考校，而是笑着问，“殿下，您五经之中，比较擅长哪一经呢？”
　　她想出个策论，她就不信祁叡还会写策论！
　　读书人会在五经中选择一部经重点专攻，作为本经。不知道小公主会不会也这样。
　　“我对《诗经》比较熟悉。”祁叡说道。
　　容景闻言沉默片刻，她的本经不是诗，是易，所以一时半会儿她还真不知该出个什么策论的题目难倒祁叡。
　　忽然，她想起几年前，林霄还在巴府当督学的时候，自己有一次去拜访他，见他正在改一篇秀才的策论，那篇策论就是以诗经为本经作答的。好在策论的题目，秀才的回答，林霄的修改与点评容景还能记个七七八八。于是她略一组织语言，然后再度向祁叡发出了提问。
　　祁叡听完后，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这是策论呀。”于是便让候在门外的黄四安排，让下人送来笔墨纸砚。
　　容景看的心惊胆战，她怎么觉得小公主好像是做过策论而且还很熟悉的样子。不，不可能的。
　　“本宫按科考标准作答。”祁叡依旧面色平静。他接过笔墨纸砚后，又问了容景字数要求，然后挽起袖子，竟是要自己磨墨书写。
　　容景虽然在考他，但好歹还是记得自己的臣子身份，于是连忙狗腿的替他磨墨。
　　祁叡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颇有兴致的打量着弯腰磨墨的容景。可惜了，今日他家明焉穿的是通体长衫，没有显示出腰身的纤细，等会女装一定要好好安排一下。
　　感受到祁叡不怀好意的目光，容景硬着头皮将墨磨好，然后将狼毫笔递给祁叡，“殿下，请作答。”
　　祁叡笑笑，握住她的手，从她手心抽出笔来，“明焉，你看好了。”
　　容景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温和有力的大手握住。公主殿下的手好大，掌心干热，几个指腹还有茧子，就像男人一样……容景的脸再度红了。
　　*
　　没过多久，一篇策论被祁叡做了出来，容景接过后看了许久，然后不得不摸着良心承认，这篇策论质量上乘，虽是匆匆写出，但明显结构严谨，立论准确，加之引用准确，立意深远，若是再花点时间好好打磨，这样的策论放在乡试，拿个诗经的经魁绝对没有问题。
　　容景没想到祁叡居然这么强，一时有些目瞪口呆。祁叡见状哈哈大笑，“明焉，你该不会是被本宫的才学惊呆了吧。”不得不说，容景惊奇中夹杂着崇拜的眼神很让他受用。
　　容景不知道，祁叡从小养在云家，是云老爷子亲自开蒙，从小严格按读书人培养，打算以后入仕进入内阁，帮扶自己的母妃和姐姐，壮大云家的势力。若是他的双胞胎姐姐，真正的昭阳公主没有夭折，祁叡将会一直在云家，以云家子的身份入学堂，参加科考，说不定他还会在春闱中遇到容景，和容景一较高下。
　　“明焉，若本宫是男子，又和你同一年参加考试，会元与状元之位还真不一定是你的。”祁叡意味深长的说道。
　　容景点点头，这话她信，祁叡毕竟在深宫，没有好的读书氛围，而且为了人设也会牺牲很多学习时间，再加上要应付各种人事倾轧，能有现在这个水平，秒杀大多数举人的水平，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殿下文韬武略，令人佩服。”容景真心实意的说道。
　　祁叡看着她崇拜的眼神，就像一个崇拜丈夫的小妻子，不由得飘飘然，“明焉，你且放心，我再怎么有才，也越不过你去，你好好考试，替我圆了幼时的梦想。”
　　当初决定读书的时候，祁叡就立下了三元及第的目标。后来因为真正的昭阳公主出事，他不得已放弃读书，进入深宫假扮姐姐。但他心中多少觉得有些惋惜，自己盯上的三元之位，他不想拱手让给别人。
　　容景不是别人，容景能替他圆梦三元，他就觉得再无遗憾。
　　容景只觉得他这话怪怪的，但也根本没想到祁叡在暗示自己的男儿身，她又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然后道，“殿下，既然您的才学如此出众。那么学生就放心了，您可以用才学碾压那些迂腐的举人，就像今日这样，和他们谈论经义。”
　　祁叡点点头，“你说的不错，明焉。先以才服众，再以恩施人。相信本宫会成为人人交口称赞的主考官。”
　　容景行礼，“殿下圣明。学生也定当谨记殿下教诲，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攻书，争取给殿下拿个会元回来。”
　　“殿下好好保重，学生先行告退。”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她走动的速度极快，就差没有小跑了，眼看着门槛就在面前，容景神色一喜，抬起脚就要迈过。她内心狂喜，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自己又躲过一劫了。欧耶！
　　下一瞬，她只觉得自己的衣服后领被人揪住，一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边。
　　“明焉，输了就想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祁叡懒洋洋的说道。
　　这个刁滑的小坏蛋！


第200章 会试
　　容景一惊, 还是被祁叡察觉了。于是她只好装做无知的样子，一脸天真的看着祁叡, “殿下在说什么呀, 学生不明白。”
　　祁叡呵呵冷笑，“容明焉，刚才你在考校本宫之前, 信誓旦旦的说，若是本宫没有答上来, 本宫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反之——”
　　他一把将容景拽的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如果本宫都答对了，就是你输, 你必须满足本宫的要求。”
　　他的语气有些危险，配合近在咫尺的距离，容景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血液直冲冲上涌, 顷刻之间，她的脸就一片绯红。
　　祁叡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容景脸红, 满意的笑了, “明焉, 你该不会说你忘了吧。”
　　容景终于回过神来，干笑道, “没忘没忘，殿下, 学生都记记着呢。只是学生刚才见殿下如此有才, 心生敬仰, 决定好好向殿下学习。所以这次先欠着, 等学生春闱结束，殿下再讨回这个要求，可好？”
　　容景想，自己先赖着，等过段时间，祁叡说不定会慢慢淡忘此事。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祁叡多半不会提什么正经要求。
　　祁叡见容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显然在想怎么脱身，不由得在心里又骂了句狡猾的小东西。“无妨明焉，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容景内心疯狂叫嚣我不是男人，我只是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女子，但面上依然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学生自然不会同殿下赖账。”
　　“那就好。”祁叡一把将她拽回屋子，随后叫来了守在门外的黄四，低声吩咐了几句。容景没听清，但她见黄四先是瞠目结舌，然后露出了标志性猥琐笑容，最后又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
　　容景：！
　　一定有鬼！
　　这时祁叡对她投来淡淡一瞥，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容景想到这是公主，是会试的主考官，还是未来的皇帝，于是只能生生忍住继续劝说他让自己先离开的冲动，脸上挂着标准假笑坐在那里，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片刻后，几个侍女端来几套衣服，祁叡亲自将衣服拿进来，然后关上房间大门。
　　“明焉，你来试试这些衣服。”他看向容景，眼冒绿光，活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狼。
　　容景：！
　　什么鬼！
　　“明焉，上回的庙会结束的太匆忙了，你和本宫都没有尽兴，今日正好有空，你将这些衣服穿上，让本宫好好看看。”
　　容景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殿下这是何意，为何让学生穿女装？”
　　祁叡愣了几秒，“你不是喜欢穿吗？”
　　上次庙会穿的那么带劲，怎么今日……
　　容景明白了，祁叡一定对庙会那日自己的表现起了疑心，故意试探自己。祁叡的疑心或许有二，其一，自己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故意当她面穿女装，自己本质上还是个言行举止正常的男人。其二，能将女装穿的那么漂亮，自己很有可能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无论是哪种，都是自己必须拼命避开的。一瞬间，容景心中警铃大作，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挖坑，但是，谁又能想到这小公主心眼如此刁钻呢。也是，有野心能隐忍，能掩饰自己才学装跋扈的人怎么可能简单。是自己之前大意了。
　　容景只觉得后背立刻渗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自己该怎么办，穿吧，会不会被心细的公主近距离观察出端倪。不穿吧，岂非又打破那日自己营造的女装大佬人设。
　　一时间，她纠结极了，甚至想到了干脆向祁叡投诚，说明自己男扮女装一事。毕竟她手上还有以前向祁叡讨的那块龙形羊脂玉佩，一块可以饶恕自己大错不死的信物。
　　不，现在就投降还太早了，容景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请问殿下，这些衣服是哪里来的？”
　　她很好奇，祁叡在外面为了掩人耳目，一般都是男装打扮，为何在这栋私宅里却有女子的服饰。如果是那些丫鬟侍女的，她完全有理由拒绝。
　　没想到祁叡却一本正经道，“是本宫为你买的。”
　　“明焉，自从见了你的女装之后，本宫一直念念不忘，只可惜那天你只穿了一套，本宫没有看到你穿其他款式的风采。”
　　容景心中一万头草泥马飘过，她无语的问，“殿下，学生是男子，喜欢穿女装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爱好。为何你不制止学生，反而还……”
　　还鼓励自己这么做，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祁叡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觉得她这话很是奇怪，“这有什么，本宫不也穿着男装吗。而且本宫高大壮硕，人人都骂本宫，说本宫不好看，你不也安慰本宫，并说本宫美极了吗。”
　　他朝容景走近两步，意有所指道，“有时候，一个人并不是他平日里所表现出的那样。”
　　就比如自己，平日里是穿女装的公主，但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汉，他希望，自己的这番暗示，容景可以参透，然后再接受作为男人的自己。
　　但这话落在容景耳朵里却如同晴天霹雳。容景想，难道祁叡真的怀疑自己女人的身份，在进一步的试探自己？
　　一时间，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焦急。
　　自己到底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偏偏祁叡也不催她，而是背过身子，道，“不着急，你慢慢换。”
　　容景只觉得自己手脚无处安放，她甚至想过装晕，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若是自己真晕过去，只怕祁叡会更加肆无忌惮，彻底做实自己的女子身份。
　　正在她急的抓耳挠腮之际，忽然门外传来一道怒吼，“小变态，你又在勾引我家叡儿。”
　　紧接着，门被踢开，怒气冲冲的云显出现在门口。他正要指着容景继续破口大骂，就见容景飞一般的跑到他面前，“云大人救命。学生不想再穿女装了。”
　　云显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祁叡正站在几套叠的整整齐齐的女装面前，脸色尴尬。
　　云显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容景，又看了看做贼心虚的祁叡，狐疑道，“是公主让你穿的？”
　　容景点点头。祁叡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毕竟这些衣服确实是她拿给容景的。
　　云显皱起眉头，刚才他听说容景来了，忙将黄四叫过去问话，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据黄四说，容景又要穿女装给祁叡看了。云显气的不轻，直接就闯过来了，没想到看这情况却是祁叡在逼迫容景，反而容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容景不是上次在庙会穿女装穿的很嗨吗，怎么今天这么抗拒？
　　似乎看出了云显心中所想，容景道，“学生今日又不用掩人耳目，为何要穿女装？”
　　是啊，那日在庙会，人多眼杂，容景又是解元，是有名的美男子，被京城中不少姑娘惦记，扮成女人无疑是最保险的选择。但是今日，他完全不必。
　　果然是祁叡在逼迫人家。一时间，云显看向容景的眼神也变得怜悯起来，他将祁叡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人家辛辛苦苦给你筹谋，替你打算，你怎可让人家穿女装，做女子之态取悦你。”
　　“你把人家当良臣还是美妾？”云显怒道。
　　祁叡诧异的看着云显，之前自己让云显别为难容景，便是这样对他说的。没想到今日这番劝说的话又被用到了自己身上。祁叡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转身看向容景，只见容景依旧是那副又羞又气的样子。
　　顷刻之间，祁叡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会试
　　其实, 一开始，祁叡也被容景忽然的反常动作吓了一跳, 容景怎的跑到云显那里告状, 还说自己强迫他，简直和那绿茶的方薇一般模样。但很快，祁叡觉得, 自己不能这么想容景，容景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他看着容景又羞又急的模样, 忽然恍然大悟。是了, 穿女装被认为是古怪, 有违常理，会遭来不少非议与辱骂, 容景自然不希望别人知道，只能在自己面前偷偷的穿。
　　所以之前一直好好的，直到云显毫无征兆的出现，口口声声辱骂容景。容景吓坏了, 慌乱之下，自然说是自己逼迫的。
　　真男人, 怎能让自己心爱的人受委屈。于是祁叡忙不迭的对云显道, “舅舅, 我错了，我再也不强迫他了。”
　　以后选个绝对隐蔽的地点, 不会再让你这个糟老头子坏了我们的好事。
　　云显瞪了他一眼，随后又走向容景, 各种温言细语的劝说, “容景啊, 你大人有大量, 别和昭阳公主一般见识，他没什么文化，脑子也不太清楚……”
　　容景内心呵呵，小公主哪里是没有文化，分明是个大才女。而且心思刁钻，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自己。
　　“云大人说哪里话，学生还以为学生是哪里做的不好，让殿下生气，要如此折辱学生呢。”容景强忍着眼泪说到，那语气绿茶极了。
　　云显自然气的咬牙，心里不断骂祁叡色令智昏，但对容景却只好继续陪笑，“容景哇，你没有错，都是昭阳公主春节吃多了，撑坏了，脑子不清醒。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训他，让他不准再为难你。”
　　容景揉了揉眼睛，“云大人说的可当真，您真能劝解公主殿下，让她以后不再逼迫学生穿女装。”
　　“他肯定不敢了！”云显警告的看着祁叡，祁叡只能沉默的点头。
　　无论如何，必须维护容景在祁叡面前的形象。
　　容景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有云显这句话和祁叡的保证，她又可以高枕无忧一段时间了。
　　于是她分别对祁叡和云显行了个礼，便以自己要回去读书为由告辞。
　　云显又教训了祁叡好一阵，祁叡心不在焉的听着，终于云显说够了，离开了。祁叡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心里开始想，看来舅舅最近又很清闲嘛，才有时间精力没事找事，盯着自己和容景棒打鸳鸯。
　　明天，不，今天下午他就要给林霄传消息，让林霄给云显多派点工作。
　　*
　　几日后，容景听外出的陆洋和陈宇说，已经有不少举人聚集在京城中的福瑞客栈，准备找个时间上街游.行，一起反对祁叡做会试主考官。
　　“他们连口号都想好了。牝鸡司晨，江山不稳。”陆洋无语道。
　　“这些人真是的。不好好读书，尽掺和这些无聊又无益的事情。”陈宇也很奇怪。
　　“我们去看看。”容景放下手中的书，对两人说到。
　　陆洋和陈宇有些诧异，容景不是最不爱凑热闹了吗？怎么主动到这些乱糟糟的场合去？
　　但很快，他们反应了过来。此事不是别人的事，而是昭阳公主的事。昭阳公主能算容景的外人吗？
　　不算！
　　“明焉哥哥。我们带你去吧。”陈宇和陆洋挤眉弄眼，相视一笑，随后朝外走去。
　　离开容府的时候，容景又叫来了黄四，让他传话给祁叡，让祁叡做好准备。
　　*
　　三人来到福瑞客栈，只见大堂已经聚了一群举人，正中几个正侃侃而谈。
　　“奇耻大辱！让一介女子做我等须眉的会试考官，还是主考官，成何体统。”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举人说。
　　“张兄说的不错。若是朝廷坚持让她做考官，日后我等中了贡士，那也不是荣誉，而是耻辱！”一个年纪稍轻，但格外胖的举人说道。
　　“两位仁兄说的不错。还有一层，那昭阳公主据说顽劣不堪，不学无术。估计字都不认识几个，她有什么资格来评定我们这些寒窗苦读，饱学之辈的试卷。”另一个举人道，他很瘦，与身边的胖子相比，像个竹竿。但眉眼之中满满的傲气，容景猜测，此人说不定是哪个地区的解元。
　　果然，那胖子举人道，“范解元，你说的有理。先不论男女，就论才学，这昭阳公主也不够看啊。不像英国公家小姐方薇，那可是真正的才女……”
　　容景眯起眼睛，方薇已经在推广自己的才女人设了吗。她不动声色的退到一边，继续听举人们的各种议论，基本都是对祁叡的吐槽和对方薇的赞美。
　　她觉得很是可笑，但却没有上前戳破这些谎言，而是静静的听着，陆洋和陈宇见状有些奇怪，他们原本以为容景过来就是替祁叡说话，让考生知道公主殿下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没想到容景却一言不发。
　　“明焉哥哥，你就不说点什么吗？”陈宇终于忍不住问道。
　　容景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你们只管往下看。”
　　两人只好纳闷的对视一眼，继续听着那些考生一个劲的贬低祁叡，直到半个时辰后，忽然客栈门外传来一阵报，“昭阳公主殿下驾到！”
　　客栈里的考生立刻停止了交谈，惊恐的看向彼此。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哇。这里只是毫不起眼的客栈，公主为什么会来，肯定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有人给公主通风报信，公主来收拾他们了。
　　正当他们又惊又怕之际，一道高挑绯红的身影款款走进了客栈。
　　紧接着他们看清了来人，五官艳丽无比，花容月貌，身形却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气势冷酷飒爽，正是传说中的三公主昭阳，本次会试的主考官祁叡。
　　祁叡之后，副考官耿克和柳诚也跟着进来了。
　　“听说有人不想让本宫当春闱的主考官？”祁叡也不拐弯，刚一进门就直接问。在场的举人大气也不敢出，个个沉默的低下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都傻了是吧。见到公主殿下也不行礼。”祁叡身后的菊芳出列，“还是说，你们不仅觉得他不配做你们的主考官，也不配做公主，不配接受你们的礼。”
　　考生们如梦初醒，立刻拱手行礼。刚才只顾着诧异去了，居然忘了礼数，更忘了祁叡就算不是主考官，也是实打实的公主，是天家女。
　　祁叡冷哼一声，让他们平身，随后对一旁的耿克和柳诚说道，“本宫听这些举子说，本宫是胁迫二位大人，逼你们让出主考官之位。故特此请二位大人走一趟，为本宫澄清。”
　　耿克和柳诚忙道，“公主殿下才华出众，公正严明，又适逢陛下推行女户，让殿下做主考官，我等心甘情愿。”
　　在场的举人们看着一个御史，一个文渊阁大学士，面对祁叡这个女人态度居然无比恭敬，觉得荒谬极了。这两人还有读书人的气节吗？见他们一脸小心谨慎的模样，又想起自己的述求，举人们的恐惧渐渐消退，不满与热血又再度占据了上风。
　　“耿大人，柳大人，你们皆是进士出身，说昭阳公主才华出众未免有些太过谄媚了吧。”那个长得极瘦，被人称为范解元的举人说道。“公主殿下或许比别的女子多认识几个字，会多背点《女戒》、《女诫》一类的，但是才学，呵呵。”
　　他看着祁叡，眼中是毫不掩饰浓烈的讥讽。
　　耿克和柳诚也对视一眼，这昭阳公主虽然正直公正，但才学多半也确实如同这范解元所说，对标一般女子还不错，但和这些举人相比则完全不够看。
　　“不知道公主殿下可曾读过四书五经？知道经义，会做帖诗，能写策论？”那范解元继续问。
　　容景躲在角落里，颇为同情的叹了口气，又是个和自己一样被先入为主成见害了的人，希望等会儿打脸的时候你不要觉得疼。
　　有了这范解元开头，不少人的胆子也跟着变大了。尤其是那中年解元和胖解元。
　　“而且男为女纲，殿下虽然贵为公主，但毕竟是女子，没有资格主持我们这些男人的科举考试。”中年举人捋着胡子说道。
　　“历来女子居于高位者，其结局无一不是国破家亡。”胖举人摇头晃脑说道。
　　三人互相附和，客栈里的其他举人也纷纷点头称是。他们原本还有些拘谨，怕惹怒了公主，但看祁叡一语不发，就觉得祁叡肯定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于是议论的更大声更不客气。
　　“公主殿下，奉劝您还是快点退位让贤。”
　　“是啊，若是真的让您主持会试，只怕您怕连题目都看不懂，更何况为我们评价优劣了。”
　　“到时候就算中了贡元，因为主考官是您，我也会被耻笑的。”
　　“反正我拒绝认女子做老师。”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刀子，不断的向祁叡刺去。他却面色平静，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受到丁点伤害。但耿克和柳诚看不下去了。特别是耿克，他是御史，最见不得官员和读书人无礼的行为，而且这种无礼还是对着昭阳公主，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大胆，如此妄议考官，你们还想不想参加会试了。”耿克喝到。
　　“让公主殿下担任主考官是陛下的任命，你们这是在质疑陛下。”柳诚也道。
　　但这些举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激动了，“陛下一定是被蒙蔽了，我等必须规劝，让陛下收回成命。”
　　耿克气的直跳，“来人，去找京兆尹大人，把这些闹事的学生全部都抓走，既然他们不服主考官，那便不要参加这次的考试，等下次！”
　　耿克话音刚落，几个官差就离开客栈，往京畿府而去。这群举人终于有些慌了，“耿大人，您不能这样做，我们是举人，您不能抓我们。”
　　耿克却不为所动，“对主考官不敬，你们还有理了。”
　　“我们没有不敬，我们只是不服。”考生们辩解道。
　　这时祁叡走到耿克面前，“耿大人，你让那些官差先回来。”
　　说罢，他又看向这群举人，特别是范解元，中年举人，胖举人三人。
　　“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你们不服，那本宫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公主殿下这是要和我们比才学吗？”范解元笑了，心道这女人真是不自量力。
　　祁叡点点头，“这是自然，你们不是说本宫不学无术吗？本宫就同你们比比，证明给你们看。”
　　“怎么个比法？”举人们闻言都来了兴趣。
　　“形式由你们确定，免得说本宫用权力欺压你们。”祁叡淡淡的笑了。
　　举人们更诧异了，昭阳公主的意思，竟然是要和他们公平比拼？他们是该说这女人勇气可嘉呢，还是该说这女人无知无畏呢。
　　“那就写策论。”范解元道。策论最见水准。他想了想，“但是题目……”
　　该如何确定题目，这是个问题，若是让耿克和柳诚出题，这两人现在是副考官，是祁叡的手下，难免不会偏袒祁叡。
　　范解元转了转眼珠子，试探的问道， “因着殿下是与我们这些举人比试，可否由我们这些举人出题？”
　　“本宫说了，都依你们。”祁叡无所谓道。
　　范解元，中年举人和胖举人见状大喜，连忙将举人们叫到一边，开始商量起来。他们还没说几句，就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就让我来出题吧。”
　　众人随着这声音望去，这才发现，客栈角落里一处毫不起眼的位置，居然坐着一个极度俊美的少年书生。
　　祁叡眼神一亮，是容景！
　　他的明焉也来了，刚才接到黄四消息，说举人们聚在福瑞客栈，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闹事活动。容景让他立刻赶过去。
　　祁叡本以为容景不会来，毕竟前几日在私宅中，云显撞破了两人私会，还差点知道容景爱穿女装的秘密，容景肯定又羞又气，怪自己没做好保密工作。
　　没想到容景居然不计前嫌，也跟过来了。一定是他不放心自己，想要给自己镇场子吧。想到这里，祁叡只觉得自己的心暖洋洋的，这就是他家明焉，口嫌体正直，可爱的不得了。
　　这时，客栈里也有不少举人认出了容景，特别是来自西南四府的举人们。
　　“容解元，这不是容解元吗？”
　　“他不是早就进京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他说要出题，是怎么回事？”
　　听着人们的议论，那范解元也渐渐知道了容景的身份，对容景拱手道，“在下范闲，字悠然，今年西北三府的解元，久闻容解元才学出众。由容解元出题，我等心服口服。”
　　容景点点头，这范闲虽然迂腐，但到底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既然如此，那就请范兄多多指教。”
　　容景想了想，很快就出了一道策论题目，这题目正是前几日她给祁叡出的。容景想，祁叡虽然才华摆在那里，但难保不会有人故意使坏，所以她只稍微纠结了片刻，便决定来到这里。
　　她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祁叡能借着这次会试主考官的机会收获仕林真心实意的支持。
　　为此她不惜给祁叡放水。那日的策论祁叡已经做过一遍，今日再做无疑驾轻就熟，有更多的时间修改润色，精雕细琢的打磨。
　　祁叡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心道不愧是他家明焉，真是事事处处为他着想。范解元和其他举人自然不知两人的事情，都觉得容景这题出的颇有水准，不愧是西南解元，大名鼎鼎的才子。
　　“容解元，待会儿等我做完，你可否点评一番。”范解元问。点评很见真功夫，他很想知道自己和容景的才学孰高孰低。
　　容景点点头，“范兄谦虚了，我定将好好学习，再说出些自己的看法罢了。”
　　耿克和柳诚对视一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荒谬，主考官昭阳公主接受考核，他们两个副考官则是纯粹的旁观者。反而这些考生们，要么和主考官比试，要么当起了主考官的考官。
　　“殿下。这不合规矩。”御史耿克忍不住说道。按他的意思，还是该把那些带头闹事的举人捉走，以儆效尤。
　　但祁叡却头也不回的说道，“就按容解元的意思来。本宫不是来惩罚收拾这些考生的，本宫是来向他们学习，并且证明自己的。”
　　容景撇撇嘴，好茶的小公主。但对那些性子耿直迂腐的举人们来说，就吃祁叡的这番茶言茶语。不少人纷纷不约而同的想，就算祁叡真的没什么才学，就凭他的这番话，也证明他是个有气度的好公主，而不是传闻中那般刁蛮无理。
　　“公主殿下贤明。”他们说。
　　祁叡见不过短短片刻，自己在这些举人心目中的印象就发了改变，而且是好的改变。这都是他家明焉的功劳，于是微笑看向容景，“那么，便按容解元拟定的题目，本宫现场作答，愿意同本宫一起作答的，都可以参加。作答完毕后再让容解元和两位大人分别评判。”
　　在场的举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就算耿克和柳诚惧怕公主威严，认出了公主的字迹违着良心乱判，他们还有容景呢。
　　据说容景不仅才华出众，而且颇有气节，从县试到现在，科考场上一路走来，怼了不少官员。
　　容景一定不会屈服于公主淫威的！
　　于是除了范解元，那个中年举人和胖举人，另外几个举人也跃跃欲试的表示自己愿意参加。祁叡让官差一通安排，在客栈大堂搭建了临时的答题场所，然后又拿来笔墨纸砚，众人坐好，开始作答。
　　祁叡专门选了个离容景最近的位置。一边答题一边斜着眼睛偷看。感受到祁叡贼乎乎的目光，容景又羞又气，借着查看其他举人答题情况的机会将自己的位置移到了别的地方。
　　容景发现，这范闲确实有几分水平，但比起自己和罗鸣，甚至陈殊，依然要差一点火候。毕竟西北贫瘠，读书人本就不多，有名望的儒士就更少了。看来教育资源不均衡，是各个时代，各个地区都存在的现象，自己日后若是进入朝堂，应该在这方面做点事情。
　　至于另外几位举人，水平更是一般，不少甚至根本没有通过会试的希望。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比那一路划水的乌志强，更何况是谢骞，甚至方薇。
　　容景有些唏嘘，这些人若是知道乌志、谢骞、方薇三人已经内定了三个贡士名额，其中一个还是会元，另外两个也会在前十，不知会作何感想？
　　因着是简单的考校，字数要求也不多，很快就有人做完交卷。一些人交到容景这里，另一些人交到耿克和柳诚那边，两方人看过试卷后，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考生的名字和分数，然后交换，等到评判完成后再一一比对。
　　终于，最后一个举人作答完毕，在场所有人的结果都出来了。
　　“容解元，今日是你们这些举人的主场，你先宣布结果吧。”耿克没好气的说。容景果然狂妄，范闲让他评判他还真敢，若不是看在祁叡的面子上，他定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骂个狗血淋头。并隐晦的告诉他，若想求得自己的原谅，就娶自己的大孙女为妻。
　　“还是两位大人先吧，学生毕竟是学生。”容景谦虚道，她能感觉到这老头对自己不喜。耿克冷笑一声，刚想说点阴阳怪气之语，就见柳诚打圆场道，“那我来吧，先从不合格的开始。”
　　“郑月，冉浩……”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并问，“你们可服气？”
　　被念到名字的举人自然也清楚自己的水准，并没有不服气的，他们只说，“还请大人为学生们指正。”
　　若是能在考前得到考官的指导，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柳诚正要点评，耿克的声音忽然传来，“让容解元说。”
　　刚好，他想再看看这容景的成色，上次的赏梅文会毕竟有些匆忙。
　　容景笑笑，谦逊道，“学生赞同柳大人的意见，这几位兄台的策论确实存在比较突出的问题。比如文不对题，文章内容前半部分并不能顺畅的引出后文……”
　　随着容景的话，那几个举人豁然开朗，他们一直都知道自己水平不怎么样，但具体哪里差了点火候，却总是如同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的。今日容景这一番点评，让他们有拨云见日之感。
　　不愧是大才子容景，虽然和他们一样也只是举人，但做他们的老师却绰绰有余。不光是他们，范闲和那个胖举人与中年举人也听得啧啧称奇，特别是范闲，他见容景见解独到，无论是基础功底还是阐发微言大义的水准都在自己之上，不由得感叹解元之间的参差不齐。
　　容景说完后，对柳诚和耿克拱手，“请两位大人指教。”
　　柳诚笑道，“你讲的很完整很全面很不错。”
　　耿克也撇撇嘴，使得他原本就深刻的两道法令纹更为明显，“容解元不愧是容解元。”
　　容景果然深不可测，如此人才前途必然不可限量，他必须抓紧了，否则容景会被别人抢去做女婿。想到这里，他对容景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容解元，接下来的，你一并点评了吧。”
　　容景一愣，这耿克怎么忽然对自己转了性子。很快，她反应了过来，一定是自己的才华折服了他。容景歪嘴一笑，“那学生就继续了，若有说的不对之处，还请两位大人纠正。”
　　她回忆了一番，当初林霄是怎么点评的，于是学着林霄的样子，将剩下的几份答卷分成了上中下三等。
　　她先从下等讲起，所谓下等，就是在过与不过之间，非常危险的一类答卷。
　　“王为，杨孝……等几人为下等，虽然比起刚才几位兄台的答卷有了许多亮点，但依然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篇章结构不合理，论述部分太少，自我阐发太多……”
　　容景讲的头头是道，听得举人们也频频颔首，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就是这个体会。柳诚和耿克见容景说的有理，而且其论述的深度也和他们考官能给出的意见相差无几，不由得更为惊叹。
　　他们经历了完整的科考，特别是最为严苛的会试，而容景目前只考到乡试。不仅如此，他们年岁也不小了，而且治学多年，容景却不过十五六岁，甚至在今日所有的举人中，也是最年轻的。
　　这就是所谓的潜力吗，容景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人。
　　在他们的唏嘘之间，容景点评完了下等的几份试卷，然后是中等的几张——稳过会试但名次不会太高的那种。
　　“吴晓，陈煌……结构清晰完整，论证有层次，若无意外，可以通过会试。但角度过于中规中矩，缺乏新意，且除了四书与本经，少了其余经典子书的援引……故只能为中流。”
　　这几位考生听得不断点头，纷纷道多谢容解元为我等解释疑惑。耿克和柳诚也再度被容景震惊，心中感叹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将来肯定会一飞冲天。
　　只有祁叡，骄傲的昂起脑袋，一脸自豪。这就是他家明焉，是他心仪之人，也是爱慕他的人，更是和他两情相悦之人。
　　感受到小公主太过腻歪的目光，容景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比尴尬，幸而客栈里的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这些答卷上，没人注意到祁叡痴汉的目光，容景咳了一声，拿起最后的两份答卷道，“所有的答卷，以这两份为上，根据会试其他考生的情况，名次约摸可能在会元与前十之间。”
　　“其中一份，是范兄的答卷，另外一份是公主殿下的答卷，两者相比，公主殿下更甚一筹。”容景也没调人胃口，直接说了结果。
　　她的话音刚落，范闲就不解的问，“容解元，你怕不是看错了吧。”因容景之前展现的才学，他语气颇为客气，但还是坚持道，“要不你再看看名字？”
　　参加答题的考生他基本认识，自认没有才学在他之上的，但万一今日的策论刚好是某人之前刻意练习过的，故这人答得比他好，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但是昭阳公主，呵呵。
　　耿克和柳诚也一头雾水。原本他们以为祁叡可能连策论都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写，属于不通过的那一挂，但没想到祁叡答的极好，甚至比其他所有参加答题的举人都答得好。
　　也就是说，祁叡的才学在现场所有举人之上。当然，因着容景没有参加，这话也不能说的过于绝对。
　　但他们同样是考官，之前被这些举人考生们暗搓搓的怼过，所以现在并不想过多说话，免得再被那些举人骂自己为了讨好公主连事实都不承认了，连读书人的风骨都不要了。
　　他们只能看着容景，等待容景的解释。
　　只见容景摇摇头，一脸平静道，“没有，答题的兄台没几位，他们的答卷之前我都已经点评过，只剩你和公主殿下的。”
　　范闲张大了嘴巴，显然不相信容景所说，半晌他才呵呵笑了，“我道容解元刚才为何急着跳出来给我们出题呢，原来如此，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他将容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可惜了。容解元如此才学，如此人才，为何要在红颜祸水上昏了脑子，坏了名声。”
　　他又不屑的瞥了祁叡一眼，“不过容解元的口味也真是特别。放着娇软玲珑的女子不爱，喜欢这样的。”
　　不少人闻言开始阴阳怪气的接话，“谁让人家是会试主考官呢，自然要拼命讨好。”
　　“人家容解元和我们可不一样，既有美色，又有才华。哈哈。”
　　容景听得一头雾水，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这些人说她或是因为爱慕，或是因为身份，不仅用美色迷惑祁叡，还故意给祁叡放水，让祁叡在今日的比拼中胜出。
　　容景气笑了，哪里是自己看上了祁叡，分明是祁叡觊觎自己！但她又不能在这里点破两人关系，更不能多做辩解，否则越描越黑。她只得生生忍住怒气，笑道，“你们好歹也是堂堂举人，技不如人不想着鞭策自己进取，却拒不承认甚至血口喷人。”
　　她一把将祁叡的答卷和范闲的答卷拍到范闲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若是看不懂差距，我再同你分辨。”
　　范闲见容景面色愠怒，却没有一丝慌乱，心想容景难道真的大公无私，难道祁叡真的答得比自己好。疑惑之际，他接过了答卷，只一眼，他便惊得说不出话。
　　只见写着祁叡名字的那张答卷，入目便是一手整齐划一极度标准的台阁体，书写流畅，全篇无一处涂改修正，比起印刷也毫不逊色。先不论内容如何，至少这字和卷面就将他比了下去。
　　再一看内容，他更是瞠目结舌。从内容来看，祁叡的试卷多引用诗经，引用到位准确，若不是知道祁叡是公主，只怕要以为这是哪位以诗为本经的举人。
　　范闲的本经是尚书，对诗经了解的并不多，但从整体结构，谋篇布局和细节处的文笔来看，祁叡的才学显然在自己之上。他越看越是吃惊，越看越觉得羞愧，他恨不得回到一个多时辰前，回到没有放出狠话说祁叡无才之前。
　　祁叡是亲自坐在他们面前，和他们一起作答，中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可能有任何作假的机会。现在结果摆在自己面前，出于读书人求真务实的品性，他不能再违背良心乱说话。
　　这时，容景的声音凉凉响起，“你二人的答卷虽然都为上乘，但是范兄你的答卷细节不足，有好几处言语粗糙，过渡生硬，且引用之语与所表达之意不符，有些牵强附会。但公主殿下的答卷浑然天成，细节更是见真功底，见基本功夫的扎实……”
　　容景一边说，耿克和柳诚一边频频颔首。容景不仅能一眼看出才学不佳者的问题，就是对这些高水准习作，也能发现不足。
　　绝对的天选之子。
　　祁叡更是一脸谦虚，“多谢容解元讲解，简直让本宫受益匪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见祁叡舔着脸疯狂彩虹屁的样子，容景只觉得不忍直视，于是只好转向范闲，“范兄，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殿下才学确实在我之上，学生心服口服。”半晌，双颊通红的范闲朝祁叡鞠躬作揖，“之前是学生狭隘了，误信谣言，还说了很多对殿下不敬的话，请殿下责罚。”
　　范闲此言一出，那胖举人和中年举人都惊呆了，范闲此人最是心高气傲，只服比自己更优秀的人，能让范闲说出这番话来，莫非这祁叡真的有两把刷子。
　　于是他们也将祁叡的答卷拿过来观摩，片刻后，他们也陷入了震惊与沉默，随后也如同范闲一般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失态，赶紧请罪。
　　耿克冷笑，“现在知道错了吧，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个自以为是，今日也该叫你们见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个容景，一个祁叡，今日确实让他开了眼界。
　　范闲和一众举人忙说学生受教。祁叡却微笑着让他们起身，“这也怪不得你们。各位寒窗苦读颇为辛苦，能有今日的成就已是举全家之力的结果，不少甚至还要为生计分心。而本宫自小锦衣玉食，又有尚书房的大儒悉心教导。有今日的成绩只能说没有挥霍青春。”
　　这番话是容景教给他的，容景说，“殿下，就算你用学识碾压了他们，但也不可对他们冷嘲热讽。一来读书人大多心气高傲，吃软不吃硬，二来，其实很多学子也很不容易。”
　　“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那样的优越条件。”（注）容景意味深长道，她希望祁叡日后能成为一代明君，而不是自以为是膨胀自大的撒比昏君。
　　祁叡自然知道容景是为自己着想，“你放心，本宫一定听你的。”
　　果然，祁叡此言一出，先不说那些考生，就是耿克和柳诚都齐齐变了脸色，口称公主殿下圣明。祁叡这话并没有假惺惺的自谦，也没有自以为是暗搓搓的讽刺。他只讲了事实，并隐隐透着一股对普通民众贫寒辛劳的怜悯，以及对奋斗者的关怀与认同。
　　能够认清自己，理解他人，对百姓来说尚且很难，更何况日日生活在富贵与恭维中的上位者。
　　公主殿下若是个男子就好了，若是她能继承大统那就更好了。他们俩不约而同的想。
　　至于在场的举人们，更是感动的说不出话来。他们没想到昭阳公主居然有如此胸襟气魄，明明凭本事赢了他们，却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体谅他们的不易。
　　这份气度，远非寻常男儿可以企及。原来耿克和柳诚说公主公正无私，是真的。
　　一时间，众举人齐齐行礼，“殿下圣明，有殿下这样的主考官，是我等的荣幸。”
　　祁叡嘴角不自觉的扬起，看向容景，发现容景也在笑，显然是为自己开心，于是更高兴了。
　　“平身。本宫是女人，历来女子都是相夫教子，居于内宅，从未有过女人当会试主考官。你们质疑也在情理之中，你们与本宫比试亦是有读书人的气节。本宫不会怪罪你们，本宫为大雍王朝有你们这样的人才而骄傲。”
　　听着祁叡的话，不少人都快感动的哭了。若是来个心胸狭隘的考官，只怕已经将他们投入大牢了。
　　见众人的反应与容景的预料如出一辙，祁叡又道，“故本宫决定，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补贴会试。为你等添置棉衣棉鞋，提供一日三餐。为你们安稳度过会试保驾护航。”
　　祁叡话音落下，现场沉默了几秒，随后是一阵雷霆般的欢呼。会试历来是科考中最难熬的一关，不仅因为其难度最大，淘汰率最高，而且因为其举办的时节最为艰险严苛，在寒冷的二月，故不少身子骨弱的考生，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会试从自己眼前溜走，而根本不敢去尝试。毕竟比起进士的功名，还是自己的小命更为重要。
　　今日他们听到祁叡说要给他们准备棉衣棉鞋，以及一日三餐，这将大大降低他们在会试中感染风寒与腹泻的几率，更别提能让他们节省时间，集中精力，专心作答了。
　　一时间，他们看向祁叡就像看庙里的菩萨一般，而且还是灵验无比，求无不应的菩萨。还有几个想用男女之别说事的举人也乖乖的闭上了嘴，若是女考官都能像祁叡这样，他们愿意回回都让女人做考官。
　　作者有话说：
　　注，来自《了不起的盖茨比》。


第202章 会试（三合一）
　　没过多久, 皇帝就收到了暗卫的消息，说祁叡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 就让一帮顽固的举人对他服服帖帖。
　　皇帝听完后只觉得疑惑无比, 祁叡不是最不学无术了吗，怎么会做策论，而且还比那些举人都做的好。于是他立刻将祁叡叫过来问话。
　　祁叡自然料到自己今日的反应让这个多疑的老皇帝不满, 他早已做好准备，欣然前往, 而且还悄悄带上了耿克和柳诚。他要让这两人见识一番, 他的父皇, 现在大雍王朝的国君，到底是什么货色。
　　祁叡刚一踏进御书房, 就见皇帝笑的无比和蔼，“昭阳我儿，听闻你以才华力压那些举人，现在京城人人都在交口称赞, 说你是才女，不愧是公主, 是朕的女儿。”
　　祁叡眨眨眼睛, 只笑, 并不说话。皇帝又说了，“想想你小时候, 那是多么顽劣啊 ，日日被尚书房的大儒们骂。没想到你是在偷偷用功呢, 真是的, 将朕都骗过去了。”
　　此刻云贵妃早已做好了安排, 给守在窗户后的侍卫送了些糕点果子, 犒劳他们守卫皇帝。故窗后无人看守，耿克和柳诚将皇帝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觉得奇怪极了，怎么，昭阳公主有才，皇帝还不开心啊。
　　他们一直以为，皇帝之所以让祁叡当会试的主考官，就是看上了她的才学。但似乎不是这样，皇帝认为她是个不学无术的粗鲁之辈，然后让这样的人当主考官。
　　太匪夷所思了，他们想。
　　然后，他们听皇帝又道，“昭阳，其实有才华并不是什么坏事，你为何要瞒着朕呢？就是为了会试的主考官之位？昭阳，不是朕说你，你的心思也太深了些。 ”
　　窗外的耿克和柳诚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他们明白，历来帝王多疑，但一般都疑心皇子特别是成年皇子，而将一个公主提防到这个地步的皇帝，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忽然，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关于云贵妃的传说。据说，当时云贵妃怀孕后，钦天监断言云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将会毁掉大雍王朝。
　　结果后来生下来却是个女儿。这个预言自然成为了笑话。难道就因为这个笑话般的预言，皇帝才这样对祁叡吗。一想起这些年祁叡的风评，难保不是皇帝在背后有意纵容。
　　这也太荒谬了。
　　御书房内，皇帝说完，便静静的看着祁叡，没想到祁叡只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父皇在说我写策论的事情吗。这是耿大人和柳大人替儿臣安排的。答卷也是一早写好，趁人不注意替换的。父皇您都不知道，那些举人有多讨厌。”
　　皇帝一愣，没想到是这样。确实，比起祁叡一直处心积虑的扮傻扮蠢，这个理由似乎更说得通。
　　“可是，据说题目是那容景出的？”皇帝依然没有完全相信他。
　　一说到容景，祁叡就笑了，“是啊，是他出的。耿大人和柳大人先同他说好了。”
　　皇帝更疑惑了，“他愿意帮你？”
　　虽然皇帝没有见过容景，但从对容景的描述和风评来看，容景应该并不是那种会帮助他人弄虚作假的人，就算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公主也一样。
　　容景，像极了容颐。
　　祁叡笑的越发甜蜜，“他怎么不愿意帮儿臣。儿臣日日赏钱不断，又对他嘘寒问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窗外，耿克捏紧了拳头，不会吧 ，昭阳公主也喜欢容景！他家孙女的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而且还是最强劲的一个。
　　柳诚家没有女眷想配给容景，故他的心思完全放在皇帝和祁叡来往的这几番话上面。他没想到，风光无比的昭阳公主居然过得如此小心翼翼，要时时刻刻防备自己父皇猜忌，扮昏庸过日子。
　　皇帝终于笑了，“哈哈，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又如何？”祁叡苦笑道，“父皇以前答应过儿臣，让容景夺魁，这样儿臣纳他做驸马才有面子。没想到父皇没过多久就改了主意，要让那方薇做会元做状元。”
　　“所以儿臣只能从金钱上多补偿他!”祁叡长长的叹了口气。
　　窗外的耿克和柳诚则是彻底震惊了，容景确实有才，就算昭阳为他讨要会元之位也说得过去。但那方薇是谁？凭什么当状元，虽然他们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他们真的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好在御书房里的祁叡很快解释疑惑道，“父皇，趁着会试还没开始，您的旨意还没下达，您能不能收回成命啊。今日儿臣见到好几个俊俏的读书人，才学也不错，儿臣不忍他们被那方薇挤兑下去。”
　　“方薇只是个女子，而且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四书五经都不知道。让她成为会元，儿臣会很难办啊。今日那些举人本就对儿臣不满，若是儿臣让方薇成了榜首，只怕会被他们拿着大刀追杀。”
　　耿克和柳诚已经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了。没想到那方薇根本就不是什么读书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他们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这名字熟悉，原来是英国公家的小姐。
　　这个女人，连举人的资格都没有，想参加会试也就罢了，还想夺取会元，将容景等真正有才华的学子压在脚下。
　　不不不，一个无知狂妄的女人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居然同意了，而且大力支持，甚至逼迫祁叡。
　　皇帝冷冷的声音传来，“昭阳，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上次你不是答应父皇了吗，为何今日又反悔。做人要诚信。”
　　祁叡道，“儿臣之前是没有见识到那群举人的厉害，儿臣现在怕了。”
　　“怕了的话，你大可辞去这个主考官。”皇帝冷笑，看着祁叡沉默不语，他又放柔了语气，“昭阳，你且放心，这容景就算做不了状元，朕也可以给他一个二甲头名的位置。他依然是个风风光光的驸马。但是方薇毕竟是未来朕的妃子，她的儿子将会继承大统，也会是你的好兄弟，你的靠山。驸马可以随时换，你的靠山却是一辈子的事情。孰轻孰重，你自己好好掂量。”
　　“除了方薇，乌志和谢骞你也必须按之前对朕的承诺，让他们过关，给他们名次。否则，朕定不饶你。”
　　皇帝说的无比严肃，窗外耿克和柳诚听得更是心惊胆战。他们没想到皇帝居然是个如此阴险的小人，借着这次会试的机会给自己捞寻各种好处：美人，兵权……
　　而且皇帝并不亲自出面，他将一切都推给了昭阳公主，让祁叡做恶人。而他自己则是全然清白的明君。
　　“昭阳，你自己好好考虑吧。还有，在朕未下旨给方薇恩荫之前，若是朕发现你走漏了消息，别说考官，公主这个位置你能不能坐稳都不一定。”
　　*
　　祁叡离开御书房后，没过多久，皇帝又召来了耿克和柳诚，目的是求证祁叡刚才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耿克和柳诚早就统一了口径，说是他们俩和容景一起帮助了祁叡。然后他们看到皇帝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叮嘱道，“朕当时也是听了太常寺陈大人的话，一时脑子发热，才让她当了这会试的主考官。但现在看来，昭阳没啥文化而且为人有时候也会有些自己的小算盘，你们俩作为副考官，一定要盯紧了她。若是她想让某些不具备条件的人过关，你们一定要及时制止啊。”
　　耿克和柳诚听的内心冷笑不已，这皇帝真是虚伪到了极点，一边给祁叡施压让祁叡给方薇、谢骞、乌志放水。一边让自己二人监督祁叡。
　　到时候方薇成了会元，为平息物议，祁叡自然是要被好好问责的，而他们俩也免不了一个监管不严之罪。
　　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效忠的必要？两人心中一片苍凉，面上却依然恭敬，口称臣定当为陛下竭尽全力。
　　皇帝满意的让他们离开了。
　　*
　　离开皇宫后，两人见到了在路边等候的云显。
　　“公主殿下想见二位。”云显道。耿克和柳诚也正为会试的事情烦忧，闻言连忙跟着云显来到了八方楼。
　　一身宫装打扮的祁叡早已守在那里。
　　“殿下，这该如何是好啊。”两人一见祁叡，再也忍不住，激动道，“皇帝凭什么让谢骞和乌志过关，还让方薇参加会试，甚至给她许诺会元之位。”
　　“这，这，这将天下读书人的颜面至于何地啊？”
　　祁叡叹了口气，“今日本宫找二位大人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祁叡知道，若是想按容景的计划将方薇等人赶出会试的榜单，少不得要这两位副考官帮忙。虽然经历了严家操控科考，在牢狱里走了一遭后，耿克和柳诚已经算是他的人。但现在两人到底名义上是皇帝的臣子，不可能反对皇帝的决定。
　　只有让他们知道皇帝的真面目，知道皇帝的打算多么恶心，才会彻底站在自己这边，在春闱中和皇帝对着干。但皇帝很鸡贼，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宣布让方薇以恩荫参加科考，更不会当面说出让方薇当会元的话。
　　但自己又必须提前布局。所以祁叡让他们听到了自己在御书房和皇帝的话。果然，还不用他劝，这两人就已经气的快爆炸了。
　　“本宫也不愿意那不学无术之辈只凭着美色，就抹杀了众多学子寒窗苦读的辛劳。”祁叡道。
　　耿克和柳诚忙说殿下圣明。他们越发觉得，有了皇帝这个看似精明，实则昏庸的君主对比，祁叡无论是才干还是人品度量都好上许多。
　　若是以后祁叡能坐上那把椅子就好了，他们想。
　　“所以二位大人，本宫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你们可愿意协助本宫？”祁叡问。
　　“公主殿下放心，身为考官，维护会试的公正严明，是我等的责任。”耿克和柳诚道。
　　“但这很可能惹怒陛下，甚至丢掉你们头上的乌纱帽。”祁叡又道。
　　“我们都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了，若不是殿下，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殿下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而且殿下所行又是义举，我们自然不可推辞。”
　　“好，那本宫就替这次会试的考生感谢二位大人了。”
　　于是，祁叡将容景制定好的计划向他们全盘托出。
　　＊
　　会试前一日。
　　金銮殿中，皇帝刚一宣布英国公之女方薇将以女户身份，以他亲赐的恩荫参加科考后，群臣瞬间沸腾起来。
　　大多数人都反对皇帝的这种做法 ，因为确实太过荒谬。只有那些想拍皇帝马屁的人一个劲的说陛下圣明，方薇是大名鼎鼎的才女，若是不参加科考可惜了。
　　耿克和柳诚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出列。
　　“陛下，臣等作为会试的考官，自然执行陛下的旨意。但是臣有个问题，想问清楚。”
　　“耿卿但问无妨。”皇帝笑道。
　　耿克问，”“陛下，敢问方薇小姐的才华出众，您是如何得知的？”
　　皇帝对此早已想好了说辞，“是某次的宴会上，朕见她独自一人吟诗，当时就惊为天人，朕还以为那诗是哪个大家所做，没想到是方小姐本人。那时她已经立了女户，却为自己的营生发愁，和朕聊了一会儿之后，便请求朕给她一个恩荫参加科考，朕也是思虑许久才艰难做出这个决定。”
　　“陛下说得对，既然女子都可做会试主考官，为何不能参加科考。”有官员立刻拍马屁道。“陛下圣明。”
　　耿克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群臣见皇帝都这样说了，也不好继续再劝诫什么，但各自的心思却更加纷涌。
　　一些人注意到了皇帝说的，在某次宴会上和方薇私会。皇帝和未婚女子私会意味着什么，这不言而喻。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皇宫里又会多一位娘娘了。
　　联想到四皇子被发配边疆，太子有名无实，不少大臣猜测，皇帝之所以这样做，会不会是想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这个皇子的母妃选择就必须经过各方面的考量了。
　　首先，出身不能太高，背后不能有强大的娘家支持，方薇完全符合这个条件。其次，因着娘家势力不太行，这位娘娘本身应该有一定的名气才华，所以皇帝为方薇恩荫，让她破例以女子之身参加会试就完全说的过去。
　　不少人已经想到了日后的站队问题，甚至打算尽快巴结英国公，早日搭上未来储君这艘大船。
　　还有些人则为自家女眷不平。那方薇算什么才女？平日里从没听说过，忽然就能作诗了，就倾倒皇帝了。呸，他们家的小姑娘才是正经读过书的才女，不过小姑娘们都安分守己，不会跑到皇帝面前晃悠显摆，这才一直默默无闻。
　　若是方薇都可以被恩荫，他们家的小姑娘也可以。只是他们不敢提出，他们没这么厚的脸皮，于是只能愤愤不平的看向英国公，目光中满是嫉妒恨。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陛下的意思是，只要是才女，都可以恩荫参加科考吗？”
　　只见已是礼部尚书的林霄出列道，“老臣的孙女也是个才女。不是老臣自夸，她自幼由老臣开蒙，学习四书五经，虽然没有正经进入过学堂，但论才学绝不在某些人之下。”
　　这某些人他说的很隐晦，不是别人，就是方薇。
　　“所以老臣也请求陛下，给老臣的孙女林慧赐个恩荫，让她也能参加接下来的春闱。”
　　林霄此言一出，不少大臣也纷纷有样学样，开始求皇帝给自家女眷恩典。
　　可以参加会试，那该是多么高的荣耀啊。凭什么方薇可以，他们家的女眷就不行呢。
　　皇帝没想到林霄忽然闹这么一出，但随即很快释然，林霄最是护短，平日里对自己的孙子孙女各种维护，各种赞不绝口。有这样的要求并不奇怪。
　　“哈哈，林爱卿，并非朕不愿意。而是一来你家孙女并非女户，按理不能参加科考。二来，你家孙女到底才学如何，朕也不知道啊。”皇帝大手一挥，“这样吧，这次就算了。等到下回考前若是你的孙女立了女户，朕也给她个恩典好了。”
　　“还有诸位爱卿也是。朕许诺，下次的会试，让她们以恩荫的身份参加。”皇帝想尽快结束和方薇有关的话题。无论如何，这次参加会试的女子只能有方薇一个。否则在那些真正的才女面前，方薇铁定露馅。为了安抚这些心有不甘的臣子们，他只好再卖她们一个人情。
　　只是，这些贵女只能参加考试，至于上榜与否以及获得的名次，就看她们的真才实学了。
　　得到皇帝承诺的林霄高兴极了，连忙谢恩。随后和耿克与柳诚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帝或许不知道，今日耿克的问话是祁叡的授意，目的在于当众认下方薇才女的人设，这样一来，等到日后真相揭开，那才叫一个反转惊奇。
　　*
　　皇帝宣布方薇恩荫的第二日，就是会试考试报名的最后一日。也是所有考生进入贡院的日子。
　　这一天是个大晴天，虽然二月的风依旧寒冷，但太阳明晃晃的，让人感觉春天就在眼前。
　　因着离贡院很近，容景和陆洋、陈宇并没有起的很早，而且加之这次会试祁叡大出血，自掏腰包给考生准备棉衣棉鞋以及一日三餐，所以比起往日的考试，他们自己要准备的东西极少。三人吃过午饭，又等了一阵，直到黄四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他们才起身离开家中，往贡院而去。
　　容泽和容婷、容娟自然是各种叮咛嘱咐，容赫则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预防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虽然因着祁叡在，容景这次的会试可以说高枕无忧，但容赫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容景能否名扬天下，就在会试一战！
　　没过多久，一群人就来到了贡院门口。还未走到大门，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我们去看看。”容景歪嘴一笑。陆洋和陈宇知道容景不会对无关的事情上心，所以肯定有什么大事。于是便跟着容景走过去。
　　走到一处方便观察且隐蔽的角落后，容景示意二人停下。只见聚集的人里，外围一群人是参加这次会试的举人考生，中间却是两个年轻华贵的女子。其中一个正是方薇。
　　“方薇，你自称才女，可否让我等见识一下。这样吧，你就背诵《孟子.逍遥游》一篇，让我们看看你究竟读过四书没有。”另一个女子说道。容景和陈宇、陆洋都不认得此人，只觉得她说的话格外有意思。
　　女子身旁的陈殊却不好意思的拉着她的手道，“秀儿，不要再闹了。”
　　“兄长，我哪里在闹事。现在都传开了。这方薇有状元之才，别说是我们这些女子了，就是你这样的大才子，也比不上她。”这女子名叫陈秀，正是陈殊的胞妹。
　　方薇咬咬牙，面色凄惨看了陈殊一眼，“陈公子，我与令妹并无过节，令妹为何苦苦相逼，不让我进去考试。”
　　《孟子.逍遥游》她能背出来才有鬼。系统给她的帮助只有在会试之时熟练书写台阁体，以及记下会试考题的标准答案。故她坚决不能接陈秀的招。
　　陈秀笑了，“别把你说的这么可怜。《逍遥游》的篇章大家都知道，不过是短短几句话就能背完，你为何不肯背诵。莫不是你不会吧。”
　　说完，她夸张的叫起来，“不会吧不会吧，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居然不会。你真是传言所说的大才女吗？”
　　陈殊面色无奈道，“方小姐，令妹顽劣，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话虽这样说，陈殊却并没有将陈秀拉开。若是仔细看他的脸色，就能看到一丝明显的错愕。
　　周围的举人也面色复杂的看向陈秀和方薇，但却没有一人开口阻止。这时有人叫了一声公主殿下驾到，众人以为是祁叡来了，回头一看，却不是祁叡，而是七公主佳慧。
　　七公主佳慧带着一群贵女来了，容景还看到了林慧、甘娴等人。
　　祁叡安排的不错，让这么多吃瓜群众见证。容景心道。
　　“三皇姐事务繁忙，又担心这回有女子参加会试，怕出什么乱子，所以让本宫过来盯着。没想到果然有骚动，你们聚在这里干嘛？”七公主问。
　　陈秀拱手行礼道，“回禀公主殿下，臣女只是很好奇方小姐到底多么惊才绝艳，让陛下破例为她开恩荫。故问了她一个基础篇目的问题，没想到她却答不上来。”
　　“什么问题？”七公主道。
　　陈秀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周围不少贵女闻言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七公主更是眉头紧皱，正要说些什么，林慧忽然道，“这么简单的问题，方小姐却不知如何回答，怕不是个欺世盗名之辈吧。”
　　甘娴也颇为认同的点点头，“是呀，《孟子》里的《逍遥游》一篇最是简单，我们都能倒背如流，怎的英国公小姐居然不知道？”
　　两人说完后，朝其余贵女眨眨眼睛，贵女们心神领会，呵呵笑了，眼神中都带着一股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方薇依然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臣女的学问是陛下亲自认可的。能考校臣女的，除了陛下和这次会试的考官，再没有别人了。陈小姐，你虽然也是官家女，但你父亲没有爵位不说，你自己也是个白身，怎可做我的的考官。”
　　方薇此言一出，陈秀还没说话，贵女们还没有出言讥讽，举人们就先不乐意了，“方小姐好大的官威，你自己不是也没有一官半职吗，你敢说你比陈小姐高贵？”
　　说这话的正是范闲，原本他对方薇很有好感。毕竟一个女人长得漂亮又有才，谁不喜欢呢。所以当他看到陈秀出题为难方薇的时候本来想替方薇解围。但待到他听清陈秀的题目，又见到方薇的反应后，忽然升起了浓烈的疑惑。
　　于是他示意另外那些和他一起看热闹的举人不要出声，在一旁静观其变，别去掺和这群女人的事情。
　　果然，事态的发展越来越有意思了。
　　范闲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低声笑了起来，特别是那群贵女们，纷纷道方小姐不仅才学出众，而且地位也比其他人高。
　　七公主见状更是冷笑一声，“前几日我皇姐为了让举人们心服口服，主动要求与他们公平比试。怎么你就不能回答陈小姐的问题了？”
　　举人们纷纷附和道，“是啊，难不成你比公主殿下还高贵？”
　　人家祁叡为了让自己这些举人认同，不惜以主考官之身，公主之尊接受考验，这方薇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
　　传言英国公小姐善良贤明，才华横溢。又传言昭阳公主穷凶极恶，不学无术。现在举人们终于体会到到什么叫传言不可信了。祁叡不仅公正严明心胸宽阔，而且学问也一流，若她是男子只怕和那容景也差不了多少。
　　而面前的这个方薇么，则非常可疑。连如此基础，不，甚至算不上基础只能算常识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还一个劲的鬼扯，甚至暗搓搓的侮辱其他贵女。
　　举人们有些愤恨，但更想看方薇接下来的表现。只见方薇昂起脑袋，满脸不屑，“公主殿下愿意讨好那群举子，可臣女不想被陈小姐欺负。往小了说，这是陈家家风不严，女子没有贞静美好之德，往大了说，这是陈家不服皇上，故意借着打压我来表达对陛下的不满。”
　　方薇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是陈殊和陈秀对她怒目而视，就连其他贵女也是火冒三丈。今日她们本来不想来的，谁愿意见方薇这朵白莲花呢。但是她们听到传言，说方薇已经内定了这次会试的魁首，那她们家中那些参加会试的兄弟叔伯该怎么办，容景又该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方薇踩在脚下？
　　于是她们决定过来探个究竟，没想到脾气最爆，性子最急的陈秀已经先她们一步，跟着兄长陈殊来了，并给方薇出题。方薇不愿意回答，还阴阳怪气的骂人，甚至上纲上线。
　　“方小姐真是厉害，居然能代表皇上，是皇上不准我们出题问你，还是皇上说只你才有女子之德，我们都是失德之人。”陈秀毕竟是太常寺之女，论吵架是不会怕的。
　　她又看向七公主，其他的贵女和看热闹的举人们，“佳慧公主殿下，各位姐妹，各位公子。你们听清楚了。我出的题目，背诵《孟子》中的《逍遥游》，如此简单基础，方小姐却答不上来，甚至为了避免回答，居然讥讽昭阳公主，还对我陈家恶语相向。她号称才女，到底又多少真实性呢？”
　　“我不承认她是才女。”林慧大声道。
　　“我也不承认。”甘娴也道。“除非她能背出来。”
　　众贵女更是各种附和点头，七公主忍住笑，“方小姐，你就看在本宫的面子上，给们一个答复吧。若是你真的背不出来，直说就是，毕竟这是父皇的恩荫，就算你真的没什么才学也没关系。你依然可以参加考试，只是因着你的才学不好，成绩不佳，当不了贡士罢了。”
　　“比起那些连会试都参加不了的，寒窗苦读的学子，你已经幸运很多了，不是吗？”七公主意味深长道。
　　方薇拱手行礼，“公主殿下，既然您想要答复，臣女就给您一个答复。确实，陈小姐所出的题目很是简单，《逍遥游》出自四书，是《孟子》中的一篇，篇幅确实不长，很快就能背诵完毕。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的才华是要到会试的考场上被考官们检验的。陈小姐一介白身，还不够资格。”
　　方薇说完，昂起脑袋，一脸清高。陈秀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紧接着是那群举人，随后是林慧和甘娴等贵女。最后连七公主也忍不住笑了。
　　“方小姐啊，《孟子》里，并没有《逍遥游》这一篇啊。”好不容易笑过之后，七公主说道。
　　“《逍遥游》是《庄子》里的。”
　　七公主此言一出，方薇愣了片刻，随后一张脸如同被从头淋下红墨水一般，涨得通红。
　　《逍遥游》不是四书《孟子》里的，而是《庄子》里的？
　　陈秀居然故意诈她。
　　偏偏陈秀还觉得不解气，继续道，“原本我以为你背不出来也就算了，没想到你连篇目的出处都不知道，连四书的篇章都不明白。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自称什么才女，好意思让会试的考官检验你的学问，真不害臊。”
　　昨日得知方薇居然被皇帝恩荫，可以以举人身份参加科考，陈秀就气的直跳，因为她历来看不惯方薇。她正愁该使些什么手段让方薇倒霉。陈殊和陈大人就找到了她，问她是否愿意帮他们一个忙。
　　“秀儿，这方薇来者不善，她是冲着会元的位置来的。”陈大人道。前几日耿克和柳诚就对他说过此事，他还觉得荒谬，直到今日金銮殿上，皇帝忽如其来的恩荫印证了他们俩的话，他才不得不信。
　　虽然作为陈殊的父亲，陈大人很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夺得会元甚至是状元，但是他知道这次的对手太强，特别是容景和罗鸣，简直是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会元之位能被方薇这样的人收入囊中。先不说方薇是女子，单就她的文化水准来看，让这样的人参加会试甚至夺魁，陈大人都觉得这次参加会试的其他举人受到了侮辱，更何况是有才子之名的他儿陈殊，容景，罗鸣等人。
　　于是陈大人让陈秀今日在众人面前借着出一道莫须有的题目揭了方薇的老底，这是耿克和柳诚给他支的招。
　　当然，耿克和柳诚也是按祁叡的意思行事。至于祁叡，则完全听容景的。
　　所以主意归根到底是容景出的。
　　“陛下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办，为今之计，只有让众人都知道她是欺世盗名之辈，日后我等才能有个说法。”耿克对陈大人道。
　　陈大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这是自己儿子的考试，若是自己都不做点什么，那就枉为人父了。
　　与此同时，他越发感叹皇帝的昏庸，以及昭阳公主的能力。
　　现在已经可以立女户了，那么日后会不会有女皇呢？他有些期待。于是和耿克柳诚一番商量后，他决定让陈秀去试探方薇。反正两个小姑娘不睦已经是京城中公认的事实了。
　　他原本以为，方薇的才学虽然比不上举人们，但却不会如此拉胯，陈秀至少要考校几个回合，方薇才会撑不住。没想到，仅仅一个题目，方薇就露出原形，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呵呵，这就是皇帝亲封的才女。”不远处，林霄面色阴冷。“幸而上一回她还没这个野心，不然我静儿的会元之位也要让给她。”
　　“德不配位，必有余殃。”陈大人冷笑一声，“她想将我们的孩儿踩在脚下，也不看她配不配。”
　　林霄点点头，“陈大人，到时候皇帝那边就麻烦你了。这回不能再让钦天监妖言惑众了。”
　　陈大人道，“你放心。我就是拼尽全力，也不会让皇帝信他们的鬼话。”
　　他们不约而同的称皇帝而不是陛下，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希望这次考试，你家孩子也好，罗家小子也好，那丑孩子也好，所有真正的读书人也好，都能公平的来一场较量。”林霄叹了口气。
　　“就看公主殿下和两位大人的了。”陈大人亦是无比凝重。
　　*
　　“哈哈，这真的是才女吗？居然连《逍遥游》都不知道。”
　　“说明她根本就没读过《孟子》，这样的人也好意思参加科考。”
　　“是啊，而且还是直接参加会试，和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举人一起。”
　　“晦气，晦气！”
　　“以前一直觉得她装，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要脸，口口声声只有主考官才配考她。”
　　“她这么信誓旦旦，该不会已经拿到了考题与答案吧。”
　　“不会的，三皇姐最是严明公正，耿大人和柳大人也是饱学之士，断不会让这样的人榜上有名。”
　　方薇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不由得悲从中来。为何这些人都对自己抱有如此恶意？
　　是了，他们一定是嫉妒自己。嫉妒自己轻轻松松的就得到了皇帝的恩荫。
　　确实，自己读的书并不如举人们多。但那又如何呢，自己是国公之女，又聪明能干。而举人们很多出自乡里，父母也是低贱的农民，他们除了会读书还会干嘛？
　　他们就算努力奋斗一辈子，也无法过上自己一出生就有的生活。
　　方薇冷冷的看向围观她的人，陈秀，陈家，她记住了。特别是陈殊，原本看在此人还算青年才俊的份上，她允许这人爱慕自己，但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不识好歹，放任陈秀辱骂自己，等到自己进了宫做了贵妃做了皇后，等到自己的儿子成了下一任的皇帝，她要他们好看。
　　还有以范闲为首的举人们，范闲不是西北三府的解元吗，样子丑死了。等到考完后，她一定要告诉皇帝，让范闲落榜。不听话的人就算再有才也没用。
　　还有林慧，甘娴，以及其他贵女，甚至是七公主，她都要他们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情稍微好些了。她低下头来，继续听着这些人的风言风语。她知道自己现在说多错多，只能等这些人自己觉得没趣自行散去。
　　然后，她再进入会试考场，待到放榜之日艳惊四座，再慢慢收拾这些人。方薇死死咬着牙，拼命忍耐着。正在这时，忽然一道高呼从远处传来，“你们在干什么，一大群人欺负一个女孩。”
　　“薇儿，你没事吧。”声音越来越近，也越发关切。方薇抬头一看，就见谢骞正满脸担忧的朝她跑来，身后还跟着乌志。
　　“谢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到啊。”方薇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原本两人打算一起来贡院的，但谢骞临走前忽然被一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马踢倒在地，被人扶回家休息，方薇担心他的身体不一定可以继续参加会试，便一个人先行离开了。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见谢骞没有大碍，还赶来了，方薇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一下子有了依靠。


第203章 会试
　　“谁敢欺负你？”谢骞闻言勃然大怒, 指着贵女和举人们大吼，“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陈秀撇撇嘴, “欺负？呵呵。明明是她自己欺世盗名, 想要踩着真正的读书人上位，还好意思说我们欺负她。”
　　“哪里来的小贱人。”谢骞还没说话，乌志就认出这是上次赏梅文会上朝他扔泥巴的一位贵女。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阴毒……
　　一见谢骞和乌志, 容景就颇为痛苦的捂住眼睛。因为她早已和祁叡商量好，最好在考试之前就让这两人发生点什么意外, 进不了考场。这样皇帝也拿祁叡无可奈何。
　　但是不曾想, 这两人运气居然如此之好, 面对疾冲的马匹居然毫发无伤的挺了过来。容景一边后悔自己下手太轻一边又安慰自己只是为了不让他们考试没必要下死手。否则自己和那些冷血恶毒的反派又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这两人躲过一劫，证明他们作为原书男主与男主小弟自然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自己暂时还是不要再做多余的动作, 静观其变吧。毕竟为了对付方薇，祁叡那里还留有后招。而这后招对乌志和谢骞也依然有用。
　　容景正这样想，忽然听到陈秀传来一道惊呼，紧接着是乌志的怒吼乱骂, 以及飞起的一脚。容景吓得愣在原地，陈秀可是个娇弱的姑娘, 还是陈殊的妹妹, 若是被乌志踢伤, 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飞奔而来, 轻轻将陈秀推到一边，随后一个躲闪, 躲过了乌志的脚, 再一拳朝乌志打去。
　　“秀儿, 你没事吧？”陈殊连忙走到陈秀身边, 关切的打量，发现她只受了点皮外擦伤，这才放下心来。“都是兄长不好。”
　　他有些后悔，不该让陈秀过来的。方薇爱慕者众多，得罪了方薇，说不定会引来这些爱慕者的报复。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点。
　　远处的陈大人见状也差点肝胆俱裂，这乌志居然下手如此之狠。
　　“乌志，你当街打人，成何体统？”陈殊一边安抚陈秀，一边指着乌志大喝。
　　乌志冷笑一声，“我们这些举人在这里考试，她一个贱丫头来捣什么乱，我不过是驱逐她罢了。”
　　“陈解元，你们陈家人，难道都是又弱小又嘴臭——”乌志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正是刚才救下陈秀的人。
　　乌志捂住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只见此人戴着面具，身形高大。
　　“你是何人？”乌志大怒，“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依然一语不发，又重重的朝他膝盖踢去。毫无防备之下，乌志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跪倒在地。那人乘胜追击，又一连击打他身上好几处要害，将他浑身上下力气卸的七七八八，这才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容赫。他原本只是为了容景的安全而来，刚才完全用不着出手，陈秀固然会被乌志踢伤，但乌志很可能也会失去考试资格。但他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因为今日陈秀刺激方薇是容景的安排。若是不能保护陈秀毫发无伤，容景一定会内疚的。
　　容景虽然足智多谋，但却并不会置他人安危于不顾。所以容赫不想让容景自责，进而影响考试。
　　故他出手救下陈秀，同时极富技巧的打了乌志一顿。虽然现在看不太出来伤势，但他相信，乌志的状态会越来越差，绝对撑不过严苛的会试。
　　容赫这番救人的动作落在其他人眼里就完全不一样了，陈殊感激极了，眼见容赫就要走远，连忙高声道，“敢问恩人尊姓大名，居所何处，他日我一定上门答谢。”
　　今日若不是此人，陈秀轻则被乌志踢出血，重则摔断腿脚。
　　容赫却摆摆手，大声说道，“不必谢我。东北都督害我一家，他的儿子还想参加科考，而且内定上榜名额，简直毫无天理。”
　　除了容景，在场其他所有人都听呆了，这人居然是东北都督的仇家，而且似乎还知道这次会试的内幕。
　　一时间，众人诧异极了。难道除了方薇，这次会试还有别人也内定了名额？他们看着面色铁青的乌志和若有所思的谢骞，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次的会试，说不定是历来最黑暗最不公平的一次。但是，他们想起那日同他们比试的祁叡，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希望，有昭阳公主坐镇，应该还好吧。
　　见众人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乌志、谢骞、方薇知道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了。于是他们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朝贡院跑去。只要进了贡院内，里面就有巡逻的护卫，就没有诸如陈秀和那戴面具之人的撒野。他们只要熬过了会试，就会榜上有名，将今日欺负他们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他们的逃逸行为，无疑加深了众人的猜测。
　　“佳慧公主殿下，您都看到了，今日那方薇是如何不学无术的，谢骞是如何袒护她的，还有那乌志，是如何伤害我妹妹的。希望您能将这些如实告知给昭阳公主殿下。”陈殊拱手行礼道。
　　七公主点点头，“放心，本宫会上报父皇与三皇姐。”先不说别的，就是这几人对自己这个公主的态度，也可谓无礼到了极点。她相信，一旦自己将今日在贡院门口的事情在后宫传遍，这三人一定会收获一波口诛笔伐。
　　到时候，也能为三皇姐减轻一点压力。
　　不光是七公主，远处暗中的观察的林霄和陈大人等人也在心里默默的记上了这一笔，等待在皇帝面前弹劾。特别是陈大人，他发誓，以后乌家就是他陈家的世仇之家。
　　陈殊对七公主拱手行礼，又安慰了陈秀几句，这才和众举人一起，进入了贡院。
　　*
　　容景见闹剧结束，连忙和陆洋、陈宇一起，也进入了贡院，接受检查。
　　会试的检查和乡试差不多。检查完毕的考生先被分到一个考引，然后被带到相应的号舍，熟悉未来几日会试的考试环境。然后再领这次会试的棉衣棉鞋等物品，最后再被带到贡院最后方几间宽敞的大堂，让他们自己选一间，今晚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开始正式的考试。
　　容景自然往陈殊所在的大堂而去。
　　一路上，陈宇和陆洋看着容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很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比如方薇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们还是生生忍住，耐着性子同容景聊些别的，跟着容景找到陈殊，又听陈殊大倒苦水，以及那些在贡院门外目睹了事情经过的考生们各种眉飞色舞的讲述方薇的无知与乌志的嚣张。
　　“反正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若是这次会试的魁首不是容解元、陈解元、罗亚元等才子，而是方薇、乌志、谢骞之辈。我就算中了贡士，也不要这个功名。”范闲说道，其余不少举人也纷纷点头称是。今日贡院门口的一幕简直让他们无比震惊，没想到如此不学无术的女子也配和他们一起参加会试。
　　这时，忽然有人诧异道，“罗冲天呢，怎么没看见他？”
　　一群人看向容景，容景也摇摇头，“我也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自从近十日前，罗鸣便没有再去国子监看书。据说是被罗欣盯着，单独进行考前高强度训练。
　　“罗家老爷子对罗大人和罗兄都很不满，所以下了命令，让罗兄必须在会试中拿个魁首回来。”陈殊将他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容景。
　　罗鸣迫于长辈压力，一连好多日都闭门不出。故今日容景也没去找他。但容景没想到，罗鸣居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入考场。
　　她不由得有些着急。


第204章 会试
　　幸而没过多久, 她就看见罗鸣匆匆跑过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神色颇为抱怨。
　　“明焉, 小宇，海地兄，陈兄。”罗鸣同容景他们打过招呼, 随后一脸哀怨的看向容景，“明焉, 你聪明, 快帮我想想办法, 我该怎么做？”
　　“到底发生了何事？”容景好奇道。
　　罗鸣告诉容景，最近他在家中做了大量的练习, 特别是这几日，简直相当于经历了一次模拟的会试，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我同叔叔说，这样是不行的。人只有休息好了, 才能发挥出最佳状态，可叔叔不听, 硬是逼着我练习。现在我脑子晕乎乎的, 明日就开始考试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罗鸣愁眉苦脸道。“明焉，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以快速恢复精力的？”
　　容景闻言笑了。罗家长辈真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鸡娃啊。她正想着该如何安慰罗鸣，忽然听到隔壁大堂传来阵阵惊呼, 随即有人高喊, “号舍起火了。”
　　众位举人闻言立刻打开大门, 朝外面走去, 只见不远处号舍的区域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众人一时看着呆了，直到官差过来维持秩序才如梦初醒。
　　“这位大哥，请问号舍都烧毁了，明日的考试怎么办啊？”一个举人问。
　　被问到的官差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麻烦各位举人老爷先到自己的大堂休息，稍安勿躁，等到上面有了决定，自然会通知各位。”
　　看着明亮的火舌似乎要吞噬天幕一般，众人都明白，这火一时半会儿怕是灭不了。他们只好乖乖回到自己的大堂，忐忑的等待着。
　　*
　　直到一个时辰后，火势被扑灭。
　　祁叡和耿克，柳诚一刻也不敢耽误，立马进宫向皇帝禀明此事。
　　皇帝早已得到消息，也顾不得休息，直接在御书房等待他们。
　　“你们干的好事。”祁叡刚一踏进门槛，皇帝就将一方砚台直直朝他扔过来。
　　祁叡轻轻侧了侧身子，砚台滑着他的衣服而过，上面立刻沾染了一大片墨渍，皇帝见祁叡还敢躲闪，更生气了，“昭阳，你果然是靠不住的，之前会试号舍从来没有走水，偏你一当主考官就出事。”
　　科举是选拔人才，也是国之根本，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也心神不宁，“都烧了多少间号舍，明日的考试还能再继续吗？”他问。
　　祁叡道，“差不多有二十余间号舍被烧毁，此外再无人员财产伤亡损失。因今年春闱的考生较往年更少，所以剩下的号舍也完全够用。只是需得重新分配并制作考引，需得花费一天时间。”
　　皇帝闻言松了口气。还好损失不大，不会出现大延期。祁叡见皇帝面色松动，说了一番监管不严请罪的话，随后道，“父皇，时间紧迫，儿臣想和耿大人与柳大人先行离开，安排重新布置。”
　　皇帝却沉吟片刻，“你们且等等。”
　　虽然只烧了二十几间号舍，对会试的影响不大，但这毕竟是不好的兆头，而且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皇帝有些担心，故已经召了钦天监的人，打算听听他们的意见。
　　没过多久，钦天监就来了，出乎皇帝意料的是，除了钦天监的徐监正，还有太常寺陈大人也来了。
　　“今日贡院起火，到底是何预兆？”皇帝忙问。
　　徐监正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且容臣推算一番。”
　　只见他煞有介事的掐动指诀，口中念念有词，嘴里嘟哝着某星宿犯冲不吉，随后念念叨叨了一大堆，最后才指着祁叡道，“公主殿下作为会试主考官，言行无状，犯了文曲星的忌讳，所以星宿震怒，降下天火以示警告。”
　　祁叡冷笑，“不过是号舍年久失修，加之炭火没有留意存放，这才引燃了腐朽木料。这是不小心的人祸，哪里是莫须有的天灾。”
　　徐监正摇头，“公主殿下休要狡辩，星宿震怒非同小可，还请您跪在贡院门口，脱簪请罪，用诚意感动上天，求得原谅。”
　　祁叡知道，钦天监以前是严家的人，严家一直希望自己死掉。从云贵妃还怀着自己的时候，钦天监就断言自己是大雍王朝的终结者。后来严家虽然倒台，但严皇后和太子到底还在，而且他们和自己的梁子已经结下，所以只能在黑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徐监正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出丑，还是当着众位举人的面，让自己颜面扫地，日后再也无法服众。
　　但是现在，能说话的不止他们钦天监。
　　只见太常寺陈大人道，“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徐监正所言确实有一定依据。历来科考读书人都是男子，乍见女子，文曲星不喜也在情理之中。但微臣认为，若是真有天罚，引起天罚的，可能也并非昭阳公主，而是另有其人。毕竟公主只是考官，并未参加考试，不在文曲星的庇佑中，文曲星也管不了她。”
　　太常寺主管礼仪，对星象历法也多有涉猎，在更久远的朝代甚至是由太常寺观测星宿，推演祸福。所以陈大人这番话无疑也极具说服力，皇帝闻言沉默片刻，随后问道，“那依陈大人之见，是谁引发的祸事？”
　　陈大人鞠躬道，“若臣没有猜错，应该是英国公小姐方薇。她身为女子，且学识不佳，故惹恼了文曲星。”
　　陈大人此言一出，耿克就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拍着脑袋道，“确实，贡院之前一直都好好的，直到方薇进入，领取了物资，正准备往休息的大堂而去，路过供奉孔圣人的大堂时，后方号舍忽然起火。”
　　陈大人和耿克一唱一和，徐监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亦是有些为难，虽然他很想借此机会处罚祁叡，但他也知道，若真的是上天不满，那也多半是落在方薇身上而非祁叡身上。但方薇是他亲口下令的恩荫，他不好打自己的脸。大不了等到日后自己亲自去祭祀封禅，自己是帝王之尊，小小星宿还是会给自己面子的。
　　于是他略一沉思，笑了，“哪里是什么星宿震怒。就是昭阳说的，是纯粹的人祸。”
　　“说到底，也是昭阳和耿卿，柳卿管理不善，才出了这样的乱子。待到考试完后，你们自己好好向朕写个检讨。”皇帝道，“既然号舍只用一天便可再分配完成，那会试就延后一日。期间一应费用与损毁号舍的修缮费用你们三位考官自己看着办。”
　　说完后，皇帝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
　　不久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贡院内的举人耳朵里。举人们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只一天的时间，他们还耽误的起，而且费用又是昭阳公主包办，不需要他们自己掏腰包，他们没什么不满的。
　　容景笑着对罗鸣说，“冲天兄，你运气不错，可以再好好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后天的考试，你一定能精神满满。”
　　罗鸣诧异的看着她，忽然升起一股猜测：容景知道今日号舍会起火，叔叔罗欣也知道。所以现在容景毫不意外，罗欣也不顾自己哀求逼着自己练习……
　　这一定和主考官昭阳公主有关。
　　“你们到底在筹谋什么？”他靠近容景，低声问道。
　　容景眨了眨眼睛，罗鸣已经猜到今日起火并非偶然了啊。“冲天兄，你就好好休息，别再掺和了。”她说。
　　确实正如罗鸣猜测的那般，今日号舍起火其实是祁叡和耿克、柳诚三人故意做的，但目的却不是烧掉几间质量不好的号舍，而是为了让会试延续一日。
　　因为，这一日有大用处。


第205章 会试
　　第二日上午, 方薇在一间单独的客堂里，胆战心惊的听着门外的敲门声和叫喊声。
　　“又来了, 烦不烦啊。”她死死咬着一口银牙, “谢哥哥，乌公子，你们就不能将那些举人赶走吗？”
　　因着昨日号舍被烧毁二十几间, 今日要重新安排，故会试延迟到明日开始。那些举人被困在这里没事做, 要么想见识英国公小姐的美貌, 要么想见识她的才学, 所以不停敲门，并在门外嚷嚷要同方薇讨教。
　　有了昨日的经历, 方薇自然不敢答应。不光是她，就是谢骞和乌志也不敢独自面对这群举人，幸而考官们顾念到方薇是女子，单独给了她一间休息的客房, 她才得以锁门安稳度过一夜。
　　没想到天刚一亮，举人们又来拍门了, 谢骞和乌志在别的大堂也被举人围住, 考问他们的才学水平, 两人不厌其烦，又不好对举人们打骂动手, 只能躲到方薇的客堂中。
　　没想到三人聚在一起，目标更为集中, 举人们也更狂热了。门被拍的啪啪响, 门板激烈的晃动着, 伴随着各种不怀好意的质问。
　　“方小姐, 请问昨日贡院门口发生的事是真的吗，你连《逍遥游》出自《庄子》而非《孟子》都不知道吗？”
　　“乌公子，你的仇家坦言你只有童生水平，在东北全靠你爹的官威将你一路送到了举人的位置，而且这次会试你也占了个名次，请问他所言属实吗？”
　　“凤阳王公子，之前你想作弊进入国子监被发现。请问你又用了什么手段让陛下能为你特开恩荫，以童生实际水平参加春闱。”
　　举人们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因着他们被关在门外，说话更是肆无忌惮。每说完一句，还大声嘲笑一番。
　　“谢哥哥，乌公子，你们就不管管吗？”方薇听得又羞又气，看向两人的目光也格外不满。
　　谢骞和乌志却耷拉着脑袋，他们也很烦好不好，也很想将这群举人好好揍一顿，但这里是贡院，若是他们惹出些什么事端，说不定会被赶出考场。
　　特别是乌志，昨日他细想之下很是后怕，若是没有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自己只怕已经伤了陈秀，当场被剥夺考试资格。
　　“我又不是你家奴才，凭什么被你使唤。”乌志没好气道，昨日陈秀明明针对的是方薇，自己出什么头。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乌兄。”谢骞见乌志居然对方薇恶语相向，不由得也有些愠怒。
　　“关你屁事。”若不是自己昨日为方薇抱不平打陈秀，那个戴面具的仇家说不定也不会发现自己，将自己痛打一顿。想到这里，乌志觉得手臂大腿传来阵阵疼痛，这是昨日落下的旧伤。
　　还好，还有一日的时间休整，希望明天他就能恢复正常……
　　谢骞只觉得邪火一下子窜起来。自己是凤阳王的儿子，乌志不过是东北都督的儿子，怎么敢这样对自己说话，“这里是薇儿的房间，若是你不尊敬她，请你立刻出去。”
　　“我凭什么要出去，你们两个连举人也不是的东西还好意思对我指手画脚。”乌志觉得委屈极了，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举人，怎么就沦落到和这两人为伍，被其他举人瞧不起的地步。
　　“你这个举人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若是我爹也和你爹一样以权谋私，别说是举人，就是进士，我也早中了。”谢骞怒极反笑。这乌志也真好意思。
　　方薇无语的捂住眼睛，“求求你们别吵了，好吗。”
　　她没想到，这两人不光不去对付外面的举人，反而自己还吵起来了，而且闹出的动静还不小，外面的人听得哈哈大笑。
　　“他们逃跑三人组不是最要好了吗？怎么还有鄙视链啊。”
　　“中了举人的看不起另外两个，那中了童生读过书的岂不是又看不上另外一个。”
　　各种讥讽嘲笑谩骂从门外传来，方薇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谢骞则忙不迭的表示自己绝对没有看不起她，乌志呵呵冷笑。屋外众人开心调侃，屋内三人气氛尴尬。
　　终于，过了片刻，门外再度传来了敲门声，却不是举人们，而是这次会试的官差，“谢骞，乌志，方薇，快开门，来拿你们的考引。”
　　因号舍重新安排了一次，每个考生的考引多多少少都有点调整，所以今日要重新发放，考生再到新分配的号舍参加明日的考试。
　　乌志正要起身开门，方薇连忙拉住他，“乌公子，那群举人还在外面。”
　　说罢，她大声对官差道，“劳烦官爷将考引的号报给我等。”
　　门外的官差傻眼了。他参与会试的工作这么多年，举人们大多都很有素质，都很注重名声，还从没碰到这么不配合工作的。但一想到里面的是国公小姐，都督之子，凤阳王之子，他只能自认倒霉，清了清嗓子就打算念出考引上的号舍号码与位置，一双手却覆盖在了考引上，“官差大哥，不可。”
　　“按大雍科举律例，考生必须持有考引才可进入号舍考试。且必须是考生亲自从你们手上拿到。”说话的正是容景，“万一他们记错了，事后全部赖在你头上，你担待不起。”
　　官差一愣，这个俊俏的举人说的有理。
　　容景又道，“我以前在他们那里吃过一回亏，差点连命都丢了。”
　　她将几年前进入崇明社学读书那日发生的事情同众人讲了，陈宇和陆洋在一边不断点头补充。
　　“是啊，他们最不要脸，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认。”
　　“而且报复心极重，下手极狠，明焉哥哥差点被他们打死。”
　　“官差大哥你可要小心。”
　　“到时候若是他们将责任全部推给你，别说是差事，就是性命也不保！”
　　听闻容景陆洋陈宇你一言我一语，不光官差的脸被吓得煞白，周围的其他举人也气的直骂人。没想到这几人不仅无知，而且无耻，更是恶毒。
　　屋内三人听着门外义愤填膺的声讨，和官差近乎哀求的劝说，虽然脸色难看，但依然稳得一批，死活不肯开门，只说让官差报号。
　　“去叫考官大人吧。”见三人油盐不进，容景只好对官差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来担着。”
　　“容解元高义，我们一起担着。官差大哥，你去吧。”众举人纷纷道。虽然这次会试有谢骞，乌志，方薇这三个让人讨厌的存在。但同样的，他们还有昭阳公主，有容景这样让人看到希望，充满光芒的榜样。
　　官差感激的看了容景和举人们一眼，立刻朝祁叡他们的方向跑去。没多久，祁叡带着耿克和柳诚，还有几个其他负责会试事宜的官员，以及更多看热闹的举人，浩浩荡荡的来了。
　　在路上，祁叡已经听官差说了事情的经过。官差原以为祁叡会骂自己这点小事都搞不定，没想到祁叡却大肆表扬了官差一番，说他坚守原则，做得对，当场赏了他十两银子。并立刻停下手头的事情赶过来了。
　　祁叡想，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家明焉了。他正愁没有理由去找容景呢。
　　“谢骞，乌志，方薇，若是不要考引，就代表你们放弃这次的会试，你们明白吗？”祁叡走到门口，对着里面的人说道。
　　说话的时候，他忍住不看容景，因为容景已经托黄四告诉他，让他以后在公众场合注意仪态，不要表现出与自己关系特别。
　　“你就告诉公主殿下，我虽然是她最器重的臣子，她对我自然和对别人不同，但我们明面上依然是没见过几次，关系普通的考官与考生，她若是对我表现的过于在意，日后惹人猜测可就不好了。”容景对黄四道。
　　黄四无语的看了她一眼，心道容公子你明明心悦我们殿下，却总是用君臣这层幌子来遮掩。还有，殿下已经在皇帝那里给你过了明路，说你日后就是他的驸马，你为何还这么傲娇，不肯承认你们两人的关系。
　　容景却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继续道，“你告诉她，分号舍的时候，麻烦将我分到她看不见的位置。”
　　不然被祁叡深情款款的视线盯着，自己还怎么答题。
　　“还有，记得没事别来我休息的大堂找我，别故意在我的号舍前晃悠。别在我出恭的时候尾随……”容景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口中的祁叡简直是个变态。
　　黄四也听得啧啧称奇，容公子好傲娇啊。
　　于是，黄四传话的时候，先将容景的要求说了一遍，然后他猥琐的笑了，道，“殿下，容公子说，有些事情私底下可以做，但是人多还是要保持距离。不要被别人看出端倪。”
　　祁叡想了想，又回忆起容景那日起被云显撞破后的尴尬。他明白了，他家明焉喜欢偷偷摸摸的。
　　作者有话说：
　　祁叡：本宫做主考官，明焉你放心，嘿嘿。
　　容景：变态，hentui。就是你我才不放心。
　　忽然发现容傲天的历任科考主考官中，只有县试的主考官稍微正常点。可怜的容傲天。


第206章 会试
　　祁叡想, 等到日后自己恢复了男儿的身份，容景若是抹不下脸皮和他公然厮守, 两人可不得悄悄咪咪各种私会。
　　现在就当是提前演练了。
　　祁叡将脑袋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 确定看不到容景，这才继续说道，“你们到底要不要考, 想清楚了吗？”
　　耿克和柳诚觉得公主殿下的姿势很是怪异，但他们没想那么多, 只认为公主为了会试操劳, 导致脖子僵硬, 所以脑袋扭动不灵活，于是对门内的三人更为生气。
　　“谢骞, 乌志，方薇，主考官都来了，你们还闭门不见吗？作为考生, 你们就是用这种礼节来对待考官的吗？”御史耿克怒道。
　　柳诚也阴阳怪气的笑了，“公主殿下息怒, 耿大人息怒, 这不是正经考上来的, 自然不知道考场的规矩。”
　　其余的官员们和看热闹的考生更是议论纷纷，各种各样难听的话源源不断的冒出。
　　乌志本想说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自己是真正的举人，是一路考上来的, 但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自己现在和他们呆在一个屋子里, 狼狈的躲起来不敢见人。
　　方薇和谢骞则对视一眼, 脸上红白交加, 却不敢再接话。
　　谢骞思虑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她以前喜欢过我，现在虽然各种对我甩脸色，但难保不是为了故意引起我注意而使出的手段，我来说服她。”
　　乌志闻言松了口气，方薇却咬咬嘴唇，“那真是委屈你了，谢哥哥。”
　　谢骞深情的看着她，“不委屈，都是为了我们。”
　　门外，祁叡正等的不耐烦，打算直接判他们失去本次科考资格，就听谢骞饱含深情的声音响起。
　　“昭阳，我们自然是要考的，只是这门一打开，进来的不仅有官差，还有不怀好意的考生，昭阳，你看在我们的情分……”
　　“情你个鬼的份！”祁叡闻言勃然大怒，随后再也忍不住，朝容景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容景穿着平日里常见的长衫棉衣，在一众举人中脱颖而出，一张俊俏秀美的脸庞和虽然有些矮但却比例极好的身形让其他所有举人成了背景板，哪怕是京城著名美男子陈殊，在容景的面前也逊色好几分。
　　感受到了祁叡的目光，容景就知道小公主显然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又在鬼鬼祟祟偷看自己，于是只好警告的瞥了他一眼，免得小公主的目光过于放肆，引起其他人注意。
　　祁叡见容景眉头紧皱，目光中只有警告而并无怒气，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早几年的时候因着各种原因，他被造谣喜欢谢骞，当时为了维持自己的荒淫人设，打消皇帝的戒心，祁叡并没有主动澄清，导致这个谣言越传越厉害，甚至传到了容景耳朵里。容景不止一次告诫过他，让他远离谢骞，别被谢骞骗了。以前他觉得容景这辈子只会是自己的臣子，故只口头答应承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行动去消灭这谣言。
　　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认定容景就是自己的人，他绝不能容忍这谣言继续存在，特别是当着容景的面。
　　于是他继续吼道，“本宫何时与你有情分？论公，本宫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你虽然也是考生，却不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举人，而是父皇给的恩荫，与其他考生相比，你与本宫的情分淡的多。”
　　祁叡此言等于暗讽了谢骞不学无术，靠着家中地位让皇帝开后门，无形中也间接抬高了在场其他举人们。举人们觉得自己受到了肯定，不由得开怀大笑。容景更是带头鼓掌，口称公主殿下贤明。举人们也连忙跟着附和呐喊。
　　祁叡得意的扬起嘴角，明焉虽然不准自己看他，但却一直默默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并在适当时候为自己营造名声。
　　祁叡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因为他接下来的话才是更重要的，也是更需要在容景面前表明的。
　　“至于私情，你喜欢英国公小姐方薇，就是你屋子里的那位，已经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实。你看不上本宫，觉得本宫粗鲁，本宫也瞧不起你，你不学无术又普通又自信。我们可谓两看生厌，本宫打了你不止一次，我们何来的情分，打架的情分吗？”
　　说完，祁叡用余光悄悄瞥了容景一眼，只见容景捂着嘴笑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很好，自己这番表态很及时，明焉感受到了自己的真心。
　　“谢骞，本宫今日就同你直说了吧，我们之间，过去不会有情分，现在也没有，未来更不可能有。本宫作为一个守女德的公主，这一辈子只认定一个人，也只会对一个人有情分。”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心里默默道，自己这番话绝对是真心，除了自己是男人，守的是男德。希望容景能明白自己这番话的用意。
　　祁叡记得，容景以前还在巴府的时候，不止一次被当众询问对婚配的态度。早在那个时候，容景就公然表明他喜欢飒爽明丽的女子，也就是自己，而且这辈子只爱自己一个。
　　“一生一世一双人。”容景当时是这么说的。
　　所以现在祁叡也将这番话还给了容景。他希望容景明白，自己和他心意相通。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举人们，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容景目瞪口呆的样子。
　　呵呵，明焉，感动到了吧。本宫借着会试的机会同你表明心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容景确实被惊到了，小公主果然又开始了抽风表演。明明前半段就已经发挥的很好，为何要给自己乱加戏，来个骚话满满的后半段？看看现场的举人们，哪个不是目瞪口呆，神情错愕极了。
　　半晌，柳诚打哈哈道，“公主殿下贞静有德，是女子楷模。”
　　“是的，女子楷模。”耿克剜了容景一眼，心道都是因为容景在场祁叡才这么说的。但他作为副考官又是臣子不好对祁叡撒气，只好咳了两声，将话题引回正轨，“公主殿下，那你看这三人该怎么处置？”
　　祁叡回过神来，思虑片刻道，“本宫自然不会用和他打架的情分违规操作。本宫还没这么大的权力。”
　　他看向紧闭的大门，加大了音量，“谢骞、乌志、方薇，不如你们进宫去求父皇吧。父皇同意，本宫就同意。别说是不拿考引，就是不参加考试直接过关取得名次甚至是夺魁，只要父皇下了圣旨，本宫都遵命。”
　　昭阳公主这话说的更怪了，不少举人慢慢品出一丝不对味，看来昭阳公主作为主考官，并不愿意让谢骞等人参加会试。但皇帝不顾祁叡反对，硬塞了这三人过来。而且听祁叡的语气，说不定皇帝还要求祁叡给他们内定名额。
　　一想起那日祁叡面对他们的质疑不仅没有责骂处罚，反而和他们公平比试，还凭借真才实学将范解元都比了下去，众人看向祁叡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心疼与敬佩。
　　昭阳公主太不容易了。
　　但屋内的谢骞却不敢继续接话，更不敢离开贡院去找皇帝。方薇和乌志也是一样，皇帝为了将他们送到这里，已经惹得很多人不愉快，若是他们连这点事情都搞不定，皇帝只会认为他们是蠢货，从此不再给他们提供任何帮助。
　　于是，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谢骞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官差手中的两张考引——他和方薇的，就要关上大门。
　　但们只关到一半，却被一股大力推开，原来是乌志见谢骞没有拿自己的，只好亲自动手。
　　“你不帮我拿也就算了，怎的把们也关上了。”乌志怒道。谢骞自知理亏，说了句抱歉，然而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不少举人进入了这个客堂。
　　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会试
　　“你们想干什么, 快出去！”方薇吓得捂住胸口。
　　“方小姐，你这是什么表情？”有举人见状怒了, “别用你对其他纨绔子弟的表情来看我们。”
　　方薇却更害怕了, 浑身上下抖个不停，“你别过来啊。”
　　那举人又羞又气，方薇做出这幅鬼样子到底在干嘛？谢骞见方薇受了委屈, 立刻挡在她的身前，挥手驱赶屋子里的考生, “你们都给我出去。”
　　“是啊, 你们这样看着我, 我很害怕的。”方薇吓得快哭了。
　　“我们都是读书人，心中只有学问, 对你的美色没有非分之想。”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正是容景。“而且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是贡院，不是你的国公府。”
　　“对啊, 你凭什么赶我们出去？”举人们怒道。
　　方薇只好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祁叡，“公主殿下, 您能不能让他们出去, 您答应过我的, 给我一间单独的客堂。”
　　祁叡无语的看着她，“是啊, 念在你是女子，所以昨夜让你一人单独睡在这里。其他举人们几十上百号人挤在一个大堂里。难道白日里你还想单独占一个房间吗？容解元说得对, 这里是贡院, 不是你的国公府, 若是不能适应科考的艰苦条件, 就请回家吧。”
　　方薇咬咬嘴唇，这昭阳仗着自己是主考官就如此折辱自己。还有容景，关他什么事，他来凑什么热闹？
　　好一对狗男女！
　　但考虑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方薇只好继续恳求道，“殿下，念在我们都是女户，女户不易，请多帮扶我一些。”
　　“这些举人都是男子，并不能理解我们女户的辛苦与恐惧。”
　　方薇此言一出，举人们沉默了，但眼底的怒气却更汹涌。方薇居然以男女之别来说事，若是他们继续纠缠下去，就是和女子小人一般计较的无量丈夫了。
　　祁叡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就见容景忽然大笑，“好个女户不易。”
　　“女户确实不易，就说小宇和海地兄的娘亲，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为一日生计操劳，临近三更才上床歇息，一年除却新春，全年无休。因为她们明白，身为女子，特别是没有家世背景一切都要考自己打拼的女子，必须付出比男子更多的努力，才能被人看到被人承认。
　　还有更近的，我们眼前的昭阳公主，以女子之身主持会试，短短时日将会试的流程和各种事宜了熟于心，这其中下了多少的功夫可想而知。会试还未开始，又遇到号舍突发走水，她连夜和耿大人，柳大人商量对策，一夜未眠，看她眼底的乌青就知道她的辛劳。
　　而你呢，方小姐，你对陛下哀求几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举人们寒窗苦读多年才能拿到的会试入场资格。你一人独占一间客堂睡觉，白日里还将别的举人拒之门外。你算哪门子辛苦？”
　　“你不过是养尊处优惯了，一点苦都吃不得，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容景掷地有声。
　　举人们闻言纷纷鼓掌，“容解元说的好！”
　　“她有什么脸将我们赶出去，还说我们不理解她们女子。”
　　“我们只是不理解她这样又当又立的女子。”
　　见方薇就要哭出来，谢骞气的发狂，但一想到这是在贡院内，自己和方薇面对的是考官和举人，再怎么生气他也不敢放肆乱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关。
　　终于，容景见众人的情绪已经酝酿的差不多了，于是开口道，“这样吧，我们虽然是不能理解你辛苦的举人，但也是不忍心见有情人抱头痛哭的冷血之人。你们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就离开，将房间留给你们这对有情人。”
　　耿克撇撇嘴，容景这话说的真是刁钻，方薇之所以出现这里，是因为她和皇帝做了交易，皇帝圆她一个状元梦，她入宫给皇帝当妃子。现在容景居然说她和谢骞是有情人，不知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会怎么想。
　　偏偏方薇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说道，“容景，我之前就说的很清楚，我只接受会试的考核，接受主考官和两位副考官的考核。”
　　说完，她意味深长的看着祁叡，她相信，有了皇帝的施压，祁叡绝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考校自己的学识水平。
　　果然，祁叡苦笑着摇摇头，并不说话，这一幕落在其他举人眼里就成了祁叡迫于某些无法言说的理由，不敢考验方薇。
　　祁叡是主考官，又是最受宠的公主，还有谁有能力让她这么无奈？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
　　在场的举人只觉得内心一阵悲凉，这就是他们要效忠的帝王？让一个无知的女人踩在自己头上，将自己读书人的尊严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容景又笑了，“你别这样说，真金不怕火炼，你连《逍遥游》的出处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只接受会试的考核。”
　　又是《逍遥游》，方薇现在一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头晕，她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了，只好勉强的辩解道，“那是陈家姑娘唧唧咋咋，在我耳朵边吵得烦人，我一时脑子糊涂。”
　　举人们哈哈大笑，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容景也笑着摇摇头，“好吧，昨日之事就此翻篇，今日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方薇再也忍不住，“公主殿下，您还不将他赶出去吗？”
　　祁叡忍住笑，“本宫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本宫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考校你。但容解元想考你，那是他的自由，本宫也无权干涉。”
　　柳诚也笑着说道，“是啊，方小姐，你不是想和谢公子安静的呆在这里吗，只要回答了容解元的问题，他自然就会离开。”
　　耿克则一脸严肃，“你放心，要是容景说话不算话，我也会将他撵走。”
　　举人们更是纷纷起哄，口中嚷嚷着让容景快点提问。
　　方薇闭上眼睛，“你说吧，但是我不一定回答。”
　　她知道，容景一直恨死了她，肯定会借这个机会大肆羞辱她。她能做的只有沉默，等容景问完后自行离开，然后等待明日的会试。
　　容景笑笑，显然对她的话不甚在意，“那好，方小姐，包括谢公子与乌举人——”
　　容景的眼睛扫过三人，“我出一道算学题目，你们听好了。”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注）
　　容景刚一说完，三人就惊呆了，这题，这题不是这次会试的题目吗？
　　三人错愕的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景怎么会出这道题，他又是如何得知这道题的？不，这些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这道题他们到底该不该当着众位考官和举人的面回答。
　　作者有话说：
　　注，算学题目来自互联网。出自《孙子算经》。


第208章 会试（三合一）
　　若是不答, 到了考试第二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道题目, 会不会回想起今日他们答不出来的情形, 继而怀疑他们。
　　若是他们回答并答对，其他举人岂不是也知道了正确答案，白白便宜了这些人。
　　若是他们回答并答错, 容景不仅会给出正确答案让这些举人捡便宜不说，还会更加坐实自己三人的无知。
　　怎么做都不合适。
　　谢骞到底是原书男主, 心眼子要多些,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向容景，“你这题目从何而来？”
　　容景道, “我自己编的，怎么了？”
　　谢骞内心疯狂咆哮，鬼特么的你编的，明明是会试第二场的算学考题。
　　容景却不耐烦道, “你们到底会不会，若是不会就说一声, 我再考别的。”
　　“会的会的！”乌志忽然出声。在听到这道题的时候, 他也很是诧异。但他心想, 自己已经被其他举人鄙视，被认为和这两个不学无术之辈是同一水准, 所以自己必须挣回来一点面子。
　　而且刚才容景叫方薇和谢骞是方小姐和谢公子，却唯独称自己为乌举人。这说明自己必须和他们拉开差距！
　　激动之下, 乌志不假思索就报出了正确答案, “二十三！”
　　在场举人们核验片刻, 发现居然是正确答案, 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没想到这乌志还真有两把刷子。感受到其他举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乌志得意极了。
　　容景亦是大声鼓掌，“乌举人，好样的！这道题颇为复杂，就是我也要花费好多步骤，用时不少。没想到你顷刻之间就说出了正确答案，看来你的算学水准还在我之上啊 。”
　　乌志得意洋洋的昂起脑袋，“我从小就被夸是神童。而且以前经常帮父亲处理军务，要进行军饷和军需物资的各种计算，所以对算学还算熟稔。”
　　容景忍住笑，不戳破他的谎言，“那我再出一道题。”
　　说罢，她想也不想，又是一道算学题目脱口而出。
　　“九百九十九文，梨、果买一千，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问：梨、果多少价几何？《四元玉鉴》”
　　这下谢骞三人更惊呆了，因为容景这道题目又是会试中的考题。
　　乌志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其余举人也颇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一时间，屋子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不会吧不会吧，乌举人你答不上来吗？”容景夸张的捂住嘴巴，“这道题比刚才那道更简单啊。怎么，难的你能做出来，简单的却不行？”
　　举人们闻言纳闷极了，为何容解元说此题更简单，此题明明比上一道难啊。难不成容景是故意的。于是他们齐齐看向乌志三人，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见容景一脸坏笑的打量着他，乌志生怕容景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情急之下，连忙高声道。
　　“这道题确实比刚才的更简单，我自然知道答案。”
　　“梨六百五十七，八百零三文。果三百四十三个，一百九十六文！”
　　举人们一惊，立刻在心中验算，然后发现乌志果然又说对了。他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如此短的时间，乌志居然可以做出这么复杂的题目。要么他的算学真的很厉害。
　　要么，他提前知道答案！
　　容景表情更为夸张，居然鼓起了掌，“乌举人真厉害。”
　　乌志只顾着得意，没有注意到举人们的脸色变了。谢骞和方薇则脸色惨白的对视一眼，容景绝对来者不善，现在已经有两道会试的算学题目被其他考生们知道了答案。他们的优势一下子少了很多。
　　方薇沉下眼帘，不管容景是怎么知道这些题目的，当众漏题的是容景。到时候考试结束，自己和谢骞完全可以上报皇帝，就说容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考题，容景会试舞弊。
　　有这么多举人在场亲眼目睹，铁证如山，容景无法抵赖。
　　她正这样想，就听容景道，“乌举人的算学真不错，但是谢公子和方小姐就不行了。一道都没能答上来，若是会试出现同等类型的题目，你们是断然做不出的。否则那便是你们作弊，偷看了别人的试卷。”
　　“你胡说八道。”方薇气的直抖，她指着容景，刚要说现在做不出来不代表会试的时候做不出来，就听谢骞大声道，“容景，作弊的人是你才对。”
　　说罢，他难得的向祁叡行了个礼，道，“公主殿下，我怀疑容景拿到了朝廷禁止流通的《初级算学汇编》一书，刚才他所出的题目，就是源自此书。”
　　会试第二场，除了考诏、表等杂文，还会考五道算学题目，容景已经透露了两道。谢骞相信，容景一定也知道了考题，就像他们一样。毕竟有传言说昭阳迷恋容景的美色，所以祁叡用考题收买容景也不是没可能。
　　谢骞不明白，容景既然知道了考题，自己默默记在心里就是，何必将考题以这样的方式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答案，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现在好了，等到会试第二场其他考生们发现了不对劲。会试一结束，就会有人告发他，说他舞弊，提前知道考题并且泄密。
　　容景肯定会被处罚，轻则会试成绩作废，重则彻底失去功名。这固然大快人心，但在场的这些举人怎么办？他们是无辜的，是被迫听容景说出答案的，他们的算学成绩多半不可能作废。
　　这样一来，自己和薇儿在算学上也就不可能和他们拉开差距。
　　所以为今之计，就是立刻阻止容景。不能让他继续漏题。
　　所幸，当时祁叡臭着脸给他们考题和答案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会试的算学题目都来自那本《初级算学汇编》。一番思虑后，谢骞很快有了主意。
　　于是他转了转眼珠子道，“实不相瞒，几个月前，我曾经在熊杉的书房见到此书的拓印本，但只翻了几页，容景刚才的两题正是出自此书。我当时尚无陛下的恩荫，也没料到会参加春闱，所以翻看科考的禁书算不得什么。”
　　“可是容景，他又是从哪里看到此书的？”
　　方薇闻言，眼神亦是一亮，“对啊，按照我大雍律法，容景明显属于舞弊，应该立刻夺去会试资格。而且说不定他在乡试的时候也看过此书，应该将他的举人身份也一并革除，就像熊林那般。”
　　说罢，她朝谢骞投去一个崇拜的眼神，仿佛在说谢哥哥你真聪明。谢骞亦是得意的昂起脑袋，讥讽的看着容景。
　　容景，害人之心不可有，我看你这回还怎么办。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在场的举人们都笑了，“谢公子，别把容解元和你相提并论，容解元的算学是出了名厉害。”
　　“对啊，之前锦州的乡贤宴上，明焉哥哥可是狠狠让众人惊艳了一把。”陈宇道。
　　“明焉贤弟是陛下亲封的工部博士，没必要通过这些下作手段来取胜。”陆洋也说。
　　陈殊、范闲等人自然也帮着容景说话，谢骞见状气的直跳，想要反驳却见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不知为何他们都对容景格外维护。忽然，他看向祁叡，“公主殿下，我以性命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容景刚才所出之题就在那本《初级算学汇编》中，你们作为考官肯定有这本书，就看你们是否愿意维护考场的公平公正了。”
　　祁叡气的想骂人，你们也配谈公平公正？但一想到自己在容景面前的形象，又想起容景的计划，他只得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将头转向耿克和柳诚，“耿大人，柳大人，要不你们两位去核实一番。”
　　主考官都发话了，耿克和柳诚自然领命。他们立刻离开房间，众位举人见状纷纷瞪大了眼睛，这谢骞如此信誓旦旦，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一时间，众人看向容景的目光变了，从原本的全然敬佩到带上了一丝打量与疑惑。若容景真的看过那本《初级算学汇编》，那么他乡试解元的成绩又有多少水分呢？
　　“明焉，你一定没有看过那本书的，对不对。”陈殊急道，范闲也扯着嗓子，“你快点向昭阳公主澄清啊。”
　　容景摇摇头，“两位大人已经去核查了，等他们的结果吧。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陈殊、范闲和其他举人闻言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担忧的看着她。
　　陆洋和陈宇则淡定的多，一路跟着容景走来，他们见多了容景逆风翻盘的操作，容景此刻嘴角带笑，细看还有一点点歪，显然是酝酿了一肚子坏水，正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喷射出来。
　　他们怜悯的看了谢骞、方薇、乌志三人一眼。希望等会儿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没过多久，耿克和柳诚就回来了，两人脸色凝重。谢骞连忙凑上前去问，“耿大人，柳大人，是否如学生所言，容景刚才所讲之题出自那本《初级算学汇编》？”
　　祁叡也看着他们，微不可见的对他们点点头。
　　柳诚只好艰难开口，“不错。”
　　耿克也叹了口气，说出了刚才那两道题的具体页数。
　　举人们一下子沸腾了。不会吧，他们敬仰的容解元，居然一早熟知了科考禁书的内容。而禁书之所以是禁书，就是因为里面的不少内容会原封不动的作为科考真题。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容景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鄙夷起来。什么名满天下的才子，分明是欺世盗名之辈。
　　“容景，你到底有没有看这书，你最好老实交代，若是你真的偷偷看了，别怪我和你割袍断义。”范闲觉得自己这些天对容景的崇拜就像一场笑话。
　　但容景却并没有回答，只是面色为难的低下脑袋，因为她要将舞台留给谢骞等人，让他们再舞一会儿。
　　果然，谢骞、方薇、乌志三人狂喜，纷纷要求祁叡当场剥夺容景的考试资格，并上书皇帝，取消容景的举人功名。
　　“若这次会试的算学也出自《初级算学汇编》，那么容景就提前知道题目和答案，这对其他考生不公平。公主殿下，您可要维护广大考生最根本的利益啊。”谢骞洋洋得意的说。
　　看着祁叡死死咬着牙，似有满腔怒火却不敢发泄的样子，谢骞觉得解气极了。祁叡一定私下给了容景会试的考题和答案，想让容景将自己几人比下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容景居然如此蠢笨，当众给自己挖坑。
　　祁叡确实忍的很辛苦，但不是气愤，而是憋笑。事情果然如明焉的预料般发展，这三个蠢货自以为逮到了容景的把柄，没想到容景早就设下了圈套，等着他们往下跳。
　　“明……容景，本宫觉得他们所言有理，从你目前的表现来看，你确实可能看过此书，你再仔细回忆一番，你当时看这书的时候，可知此书的来历。”祁叡咳了一声道。
　　陈殊也连忙道，“是啊，明焉，你好好想想，你会不会被谁坑了。”
　　陈宇猛的一拍脑袋，“明焉哥哥，难不成是乡试的时候？”
　　虽然知道容景一向很聪明，但现在两位考官拿出铁证，容景似乎除了说自己被人陷害，真没别的办法再自证清白。于是他们也开始着急起来。
　　陆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对啊，明焉贤弟，当时熊林就用假的《初级算学汇编》来诓骗我们，你会不会也……”
　　谢骞急的大叫，“你们怎能如此袒护容景，甚至诱导他说谎。”
　　“公主殿下，你不要信他们的鬼话。”方薇也连忙说道。
　　乌志呸了一口，“公主殿下不可靠，耿大人，柳大人，你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公主殿下联合这几个举人想要为容景作弊开脱。你们一定要奏明陛下，严惩他们。”
　　被cue到的耿克和柳诚有些无奈的看着彼此，纷纷在心里纳闷怎么会是这个发展，但当他们看到容景和祁叡皆是老神在在，心下又莫名的安定了几分。
　　容景肯定没有作弊，没有看过那本《初级算学汇编》，他不会有事的。今日的计划也一定能成功的。他们想。
　　其余举人们的脑袋则转个不停。时而看向容景等待她的回答；时而看向陈宇、陆洋想了解容景乡试时的情况；时而又看向祁叡和耿克、柳诚，等待他们的处罚意见。
　　在众人注目下，祁叡终于“艰难”开口道，“容景，若是你拿不出证据证明你的清白，那么今日你的会试资格只怕要作废。”
　　方薇忙道，“还有他乡试取得的举人功名。”
　　谢骞和乌志亦是疯狂点头。
　　容景终于忍不住笑了，“公主殿下，耿大人，柳大人，学生确实看过此书。而且学生也知道此书中的内容是科考的算学题目。并没有人诓骗学生，是学生自己主动看的。”
　　容景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范闲面色一僵，随即不屑的哼了一声，迈开脚步，同容景保持一定的距离。另外几个举人也有样学样，大有和容景割袍断义的架势。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举人站的离容景远远的。他们没想到谢骞说的是真的，容景居然承认了。
　　也是，这种事情一查就清楚，若是刻意隐秘，更是罪加一等。一时间，众人看向容景的目光复杂极了，有不可置信，有怜悯，还有幸灾乐祸。
　　耿克和柳诚更是面面相觑，祁叡让他们别管容景，说容景自有主意。
　　容景的主意就是这样？没让谢骞等人吃瘪，反而暴露自己看过科考禁书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容景居然看过科考禁书，也就是说，乡试时容景的成绩也许并非完美无瑕。一想到这里，柳诚和耿克觉得可惜的同时，也有一些被人蒙蔽的愤怒。
　　只有祁叡嘴角带笑，静静的看着容景。他知道，容景马上要切换龙傲天模式了。
　　果然，下一秒，容景歪嘴一笑，“毕竟，谁让我是《初级算学汇编》的编者呢。我自然要从头到尾参与编写与审核。”
　　容景此言一出，现场沉默了好几秒，随即再度爆发出阵阵议论。
　　“明焉，你说你是此书的编者？”陈殊不可置信道，容景居然是编者？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明焉哥哥当时一眼就看穿了那本假的《初级算学汇编》，熊林用来陷害我们的那本。”陈宇激动道。
　　“对啊，当初我们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也只有他是编者才说得通。”陆洋也忙不迭的点头。
　　他们就说嘛，容景如此平静，肯定留有后招。对于容景是科考算学书籍编者一事，他们并不吃惊，毕竟容景太过逆天，已经不能用常人来衡量。
　　“可是，这编者列表上面，根本就没有容景的名字啊。”耿克却皱起眉头，仔细的回忆那本书的情况。
　　柳诚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是那个……”
　　“对，我正是天火君。
　　几年前，在巴府锦州的乡贤宴上，时任巴府大宗师的林大人见我算学还过得去。后来朝廷又将算学纳入科考，礼部苦于没有书籍，于是便邀我编纂。
　　但那时我只是个秀才，为避免人们只看功名不看实力，林大人便让我以代号署名，于是我给自己起了个天火君的名号。”
　　这番话容景说的极为平常，语气也波澜不惊，但情绪腔调拿捏的恰到好处，显然已经在私底下练习过好多回了。为了就是今日不动声色的显摆。看着这样暗自得意的容景，祁叡只觉得她越发可爱，很想掐掐她还略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若是不信，可以前往礼部尚书林大人那里求证。”容景淡淡的说完，“若我有半句虚言，别说是会试的资格，举人的功名，就是秀才童生的功名我也不要，我彻底退出科考。”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看向谢骞，“我是编者，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
　　这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今日份装.逼，圆满达成。
　　容景说完，现场再度陷入了沉默。众人明白，根本不必去找林霄，容景说的应该是真的。一直以来，人们都在猜测的，那个神秘的《初级算学汇编》的编者天火君，就是他们眼前的容景。
　　毕竟，也只有容景才符合这个条件。
　　一时间，人们看向容景的眼神又变了。
　　柳诚惊叹容景的逆天才学，这人似乎没有上限般，每次都能带来不同的惊喜。耿克看容景的气度，恨不得当场就把他带回去，押着他和自家小孙女完婚。
　　其他的举人们更是深深震惊，特别是前几日经历过容景点评的举人，心中对容景的崇拜越发浓烈。尤其是范闲，他再度走到容景身边，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容解元，刚才是我不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殊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这世界的错，今日我算是体会到了，举人和举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在容景这个西南解元面前，自己这个京畿解元根本不够看。
　　容景忍不住笑了，“各位兄台别这么说。我幼时家中贫困，日子必须精打细算，所以我对数字特别敏感。而且我觉得算学中蕴藏着无数的智慧，一有闲暇就钻研。所以这么久以来算是有点心得，各位只是没我那么重视，等到你们也多花点时间，应该也会有所成就。”
　　举人们闻言觉得心里好受了些，不由得对容景更加高看。容景这么有才，却一直如此低调。他们可以想象，若是谢骞、乌志、方薇等人编了《初级算学汇编》，肯定不知得嘚瑟成什么样子。不。别说是这三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就是自己，若是参与了这么重要的编纂，肯定也会忍不住得意。哪里像容景，一直沉默不语，只耐心的为其他人解释疑惑。他们可是听陆洋和陈宇说了，容景将好多人的乡试算学直接带飞。
　　怪不得来自巴府的举人都说容景是他们的领袖人物。确实，放眼望去，当今大雍王朝年轻一辈的读书人里，还有谁的才学和气度比得过容景。
　　正当举人们感叹不已之际，忽然听容景又开口了，“不过谢公子说的也对，我既然是《初级算学汇编》的编著者，那么肯定熟悉这里面所有的题目，若是会试的算学题目出自此书，那自然是不合适的。
　　所以我建议，趁着考试还没开始，把算学考题更换了，如何？”
　　容景此言一出，谢骞，乌志和方薇三人立刻大叫，“不可！”
　　叫完他们才发现自己失态，于是马上补救。
　　“会试这么庄重，考题怎么能说换就换。”
　　“是啊，公主殿下和两位大人已经够辛苦了，容景你为何还要增加他们的负担。”
　　“算学题目不好出，一时半会儿谁来出题？”
　　三人不说还好，一说更是越描越黑，举人们狐疑的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疑惑。
　　“奇了怪了，人家容解元如此高义，不肯占一点便宜，他们应该举双手同意才是，为何如此反对？”
　　“难不成他们也看过那本书？”
　　“刚才凤阳王公子不是说了吗，他以前在熊杉那里瞥了几眼。现在看来怕不只是几眼，而是全部。”
　　“说不定这书还传到了英国公小姐和东北都督公子那里。不然东北都督之子怎么立刻就说出了答案。容解元都说那道题复杂，他自己也要好多步骤才能解出来。”
　　“又或许他们没看过此书，只是知道会试的算学题目。”
　　“所以他们怕容解元继续出题，让我们也知道正确答案。”
　　“于是他们忍不住指认容解元舞弊，没想到容解元牛的逆天，他们自己反而弄巧成拙。”
　　……
　　听着众人的议论，三人脸色越来越白。他们终于明白了，今天这一切都是容景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更换算学题目。
　　容景之所以这么猖狂，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撑腰，这人不用说，一定就是祁叡。果然，祁叡貌似认真的沉吟片刻，“本宫觉得容解元说的有道理。二位大人呢？”
　　耿克和柳诚自然没有任何异议，这正是他们的目的。
　　祁叡又征询举人们的意见，“本宫和两位大人都同意了，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举人们欢呼一声。
　　“我们同意。”
　　“公主殿下英明，耿大人柳大人公正，容解元高义。”
　　“我们心服口服。”
　　虽然不知道谢骞三人掌握了多少考题，但能替换一点是一点。能替换一点这三个草包的胜算就少一点。
　　看着举人们的反应，祁叡和耿克、柳诚满意极了。柳诚起身道，“这样吧，我去找林大人，让他主持礼部官员，赶在第二场之前重新出题。各位放心，算学不是四书五经，不必背诵，只要掌握原理，万变不离其宗，最是好拿分。我们保证，新的题目难度略低于原题，可好？”
　　举人们闻言自然更是高兴。只有谢骞、方薇、乌志三人一脸惨白，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偏偏祁叡还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他们，“你们不要埋怨本宫，今日之事也是你们自己没有处理好。”
　　这语气又委屈又茶，已经成功让举人们脑补出一番皇帝逼迫祁叡，祁叡不得不从的情节。
　　“公主殿下贤明，有公主殿下主持会试是我等的福气。”容景带头说道。举人们亦是跟着她呐喊。
　　祁叡笑吟吟的看着容景，他家明焉，小嘴真甜。
　　谢骞三人见状，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无力回天，只有等会试结束，再让皇帝给祁叡施压。
　　特别是方薇，她气的差点将一口银牙咬碎。虽然算学所占比重不大，但她要是全错的话，就算其他部分都答对了，恐怕也不一定能拿到第一。她恨恨的瞪了容景和祁叡一眼，心道这对狗男女简直是自己的克星。
　　但她现在只能忍，忍到会试结束，再到皇帝面前好好告这对狗男女一状。方薇深吸一口气，道，“容解元，你已经问完了，应该可以离开我的房间了吧。”
　　“那是自然，我说话算话。”容景说罢，竟然真的转身就走，动作之潇洒，不带丝毫留恋。引得一众举人又哈哈大笑，纷纷道不用你劝，人家容景解元也不愿意留在这里。
　　祁叡有些可惜的看着容景的背影，心道今日相处的时间也太短了，而且话也没说几句。
　　不少举人见容景走了，也纷纷跟着离开，他们不约而同的想，等到会试结束，一定将今日自己的所见所闻广而告之。
　　今年的会试，太刺激了。
　　但仍然有人呆在原地寸步不离，比如陈殊。
　　“谢公子，方小姐，乌举人。”陈殊笑了，“容解元走了，现在我陈解元也想同你们切磋一番。”
　　几个刚跨过门槛的举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返身再度进入房间。
　　又有热闹看了！
　　谢骞当场就怒了，“陈殊，你们还有完没完！”
　　方薇也怯怯的说道，“这容景和我们有嫌隙，所以故意为难。陈公子你又是为何——”
　　话还没说完，她就想起昨日发生在贡院门口的事情。
　　确实，陈殊之前和他们无冤无仇，但经过昨日陈秀的闹腾，陈殊只怕也恨上了他们。想要学着容景的样子，借机让他们难堪。
　　方薇咬咬嘴唇，“算了，昨日是我们做的不好。陈公子心里有气的话，今日还过来便是。只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提问，我们不一定回答。”
　　方薇想，陈殊又不像容景，他和祁叡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奸情。所以肯定不知道本次会试的题目。让陈殊闹一阵，他自然就会离开。
　　陈殊却看也不看她，而是冷冷的瞪着乌志，“乌举人，‘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请你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你怎么知道这个？你也看过？”乌志一下就脱口而出。谢骞和方薇也惊的站起来。
　　怎么会这样！陈殊也说出了一道会试的考题，一道四书的经义题目。
　　“此句出自《论语.泰伯》，我虽比不得几位天纵英才，得蒙陛下恩荫，但到底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考上的举人，对四书的基本内容还是知道一些的。”陈殊笑的格外诡异，“还是你们认为，此句有什么特殊？”
　　“对你来说不特殊，对我等来说也不特殊，但对他们特殊啊，毕竟他们觉得《逍遥游》是出自《孟子》的。他们读的四书和我们不一样。”有考生笑道。
　　“哈哈，确实如此，但还有一种解释。他们的言下之意是，这句是今年会试的经义题目，他们知道也就罢了，陈解元又凭什么会知道。”有大胆的举人说。
　　“你胡说八道。”乌志闻言大怒，“我们怎么知道这是会试的题目，你少血口喷人。”
　　举人们大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陈殊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到昨日乌举人对我妹妹出言侮辱、下死手殴打的情形，又想起四书教导我们君子的言行规范，一时有感而发，想和乌举人讨论而已。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猜到了会试题目。罪过，罪过啊。”
　　举人们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无论是刚才的容景，还是现在的陈殊，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以和谢骞三人切磋为由输出会试考题，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三人事先得到了考题与答案，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的参加会试。
　　更重要的是，他们要借着考题在大众面前曝光，让考官们明正言顺的换掉题目。
　　让这场会试重新变得公正！
　　一想到这里，举人们瞬间热血沸腾，两位解元都挺身而出了，他们也必须支棱起来！这是他们自己的考试，若是他们自己都不做些什么，那简直对不起读书人的气节。
　　“公主殿下，耿大人，柳大人。请问东北都督之子所言是否属实，此题是否为本次会试经义题。若是，我们要求更换试题。”
　　“对啊，我们现在听到了考题，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好好准备。这对其他考生来说是不公平的。故我们要求替换。”
　　见举人们一个比一个兴奋。谢骞三人脸色越来越黑。
　　“公主殿下，你就任由他们如此扰乱考场纪律的吗？”谢骞忍不住吼道，“陛下这么信任您，若是让他看到您将好好的会试搞得这么乌烟瘴气，他一定会难过的。”
　　“是啊，公主殿下，您毕竟是女子，一切都要仰仗陛下。您看看这些举人，一个个言行癫狂，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方薇也意味深长的说道。她相信皇帝已经告诉过祁叡，自己将是未来帝王的母亲，祁叡若是聪明的话就不该继续让这些举人胡闹。让他们三人下不了台。
　　祁叡却神色古怪道，“会试还没开始，各位举人聚在一起讨论经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至于你们说的不小心猜到了会试的题目，这——”
　　他看向耿克和柳诚，“二位大人有什么想法？”
　　耿克捋着胡子道，“若是我们不在，他们私底下讨论，无论猜中了多少道会试的题目，也只能说他们运气好。但是，现在我们在场，还听到了，就不一样了。”
　　柳诚也无奈的瞥了谢骞三人一眼，“若不是你们坚持不肯开门收考引，我们也不会来，也不会听到你们的谈话。”
　　谢骞，方薇，乌志三人对视一眼，气的吐血。明明是容景和陈殊乱来，怎么还成他们的错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举人们哈哈大笑。
　　耿克又道，“根据大雍科考律法，考官若是知道考题已经在考生中大规模流传，必须采取补救措施。故微臣同意替换。”
　　柳诚也道，“微臣也同意。”
　　众位举人更是高呼他们也愿意。
　　祁叡忍住笑，做作的叹了口气，“既然符合我大雍律法，在座各位又没有什么反对意见，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本次会试四书部分一道《论语》的经义题，替换！”
　　会试第一场考经义，四书每篇各四题，五经本经五题，一共二十一题。加之第二场约占五分之一的算学内容。谢骞三人暗自咬牙，还好，仅仅这些题目被替换，他们还可以承受。虽然方薇格外郁闷，因为她可是要拿头名的。这些题被替换，她虽然也能过关，但却肯定和会元无缘了。
　　于是她看向陈殊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怼，“陈公子，你已经问完了，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陈殊却摇头道，“我只问了一个问题。刚才容解元可是问了两个。”
　　其他举人闻言笑的更欢了，“是啊，同样都是解元，为什么容解元可以问两个，陈解元只能问一个。”
　　范闲也连忙道，“对啊，还有我，我也是解元，我还没问呢。”说完，他拼命朝陈殊使眼色。
　　陈殊自然懂范闲的意思，但他也只知两道会试题目，无法给范闲提供多余的真题继续恶心谢骞他们。他只好将求救的目光看向祁叡。祁叡微不可见的对他点点头，显然表示可以满足范闲的愿望。
　　西南解元，京畿解元，西北解元都表明了态度。东南解元没有参加此次会试，而东北解元迫于乌志家的势力，并不敢开口。但就算是这样，三位解元，每人两题，都足以让这次会试的内容大换血。
　　更足以让他们三人因提前得知考题和答案的优势荡然无存。
　　不行，他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否则他们的会试就彻底完蛋了。
　　情急之下，方薇捂住脑袋，痛苦道，“他们好吵，我的头好痛。大夫在哪里，我要找大夫。我的头好痛。”
　　举人们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方薇为了逃避居然装病。但方薇到底是个女子，他们不好逼迫太紧，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祁叡，等待公主发话。
　　方薇一边喊头痛，一边偷偷打量祁叡。她知道，祁叡绝对不敢在明面上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果然，祁叡脸色一下子变了，思虑片刻后，他道，“方小姐毕竟是父皇的恩荫，我们肯定要照顾她的身子。这样吧，陈解元，你快点说完剩下那道题，然后就离开。”
　　“其余人也一并离开。将这里留给他们三人，让他们安安静静的呆着。”
　　“至于范解元，只能委屈你了。”祁叡道。
　　范闲撇撇嘴，显然有些不甘心，但看着方薇捂住脑袋哀嚎，谢骞怒目而视，乌志气的想打人，又看着祁叡一脸无奈，耿克和柳诚满脸惧怕的样子。他只好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陈解元，就看你的了。”
　　希望陈殊出的题，能彻底打掉这三人的嚣张气焰。


第209章 会试（三合一）
　　只见陈殊思虑片刻, 随后道：“历来祭祀所用牺牲不少，而百姓亦时有食不果腹者。今有人言应削减祭祀用度, 乃至废除, 此议如何？”
　　他此言一出，谢骞三人再度瞳孔地震。他们能猜到陈殊会又出一道会试题目，但没想到陈殊居然出的是策论, 是最后一场的策论，也是整个会试分数比重最高的策论！
　　“陈殊,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谢骞急的大叫。方薇也是面无血色, 捂住胸口, 不住的颤抖着。乌志更是捏起拳头，大有一副若不是在贡院就会和陈殊当场拼命的架势。
　　众举人见他们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纷纷鼓掌，说这道题起得好起的妙起的呱呱叫。
　　“陈解元不愧是太常寺陈大人的公子，果然时时关注祭祀事宜。”
　　“近年来确实对这方面的讨论也很多，我就猜过今年的策论会不会是此论, 没想到果然如此。”
　　举人们三言两语之间，就给陈殊出的策论定了性, 首先, 陈殊因为是太常寺的儿子, 所以出这样的题目不奇怪。其次，这就是本次会试策论题目。
　　谢骞三人气的直咬牙, 让他们不准乱说。
　　“哪里就这么巧了，陈殊说一道是会试题目, 再说一道还是, 他的嘴又没在庙里开过光, 哪里这么灵验？”谢骞呸了一口。
　　“是啊, 我看你们是想知道会试题目想疯了吧。建议你们去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方薇也气的肝疼。
　　“姓陈的，你问完了，是不是可以离开了。”乌志伸出手，竟是想直接将陈殊推出门外。
　　陈殊到底是个文弱书生，眼见就要被乌志推出去，一双手却拦住了他们。
　　原来是离门口最近的耿克。
　　耿克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哎呀，陈殊你这孩子也真是。我知道你醉心科考，并经常结合时务分析，猜测考试的策论题目。但不得不说，你运气不好啊。”
　　“你刚才所言的，好巧不巧，正是我们考官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策论题目。”
　　“你猜中了题目，却当着我们的面公开出来，还让其他学子也听到了。我们——哎！”
　　“是啊，若是你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琢磨，这次会试岂不是占很大便宜。”柳诚也忍住笑意道。“你干嘛要说出来，还当着我们三个考官的面。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啊。”
　　两位考官当场打脸，谢骞三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殊也颇为配合的捂住嘴巴，语气夸张道，“这居然是本次会试的策论吗，我不过是前段时日听到父亲说起太常寺的开销过大，部分大臣要求减少祭祀用度，将钱都花在刀刃上，让利于民。但也有臣子不同意，说礼仪不可废，若是敷衍皇天后土，神灵将会降下灾祸。于是我以此为题做论，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猜中了会试题目。”
　　“早知道我刚才就不说出来了。”明明说着悔不当初的话，陈殊一张脸都快笑烂了，显然他的表情管理完全不合格。
　　举人们见状，更是做作的惊呼，“陈解元，你真厉害，连会试的题目都可以蒙对。”
　　“可惜了，你若是私底下和我们讨论，我们也可以跟着你占便宜。但现在——”
　　“但现在，陈解元将此题说了出来，此题只能作废，另外再选一道策论。”祁叡故作无奈的耸耸肩，“好了，陈解元，你问完了。谢骞、乌志、方薇，你们可要与陈解元切磋讨论？”
　　谢骞三人气都气饱了，哪里还想说话，偏偏耿克还装模作样道，“此题已经公开，不再是会试的策论题目。你们大可畅所欲言，考前讨论能拓展思路，颇有裨益，我建议你们都试试。”
　　“趁着我们几个考官在，还可以给你们点评。”柳诚也笑着说道。
　　谢骞三人简直肺都要气炸了，方薇怒气冲冲的看向祁叡，眼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警告。
　　祁叡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后怕的神情，咳了一声道，“既然你们不愿意回答就算了。本宫说话算话，今日就到此为止。陈解元，还有范解元，与其他考生们，你们都离开此处，让他们三人静静吧。”
　　祁叡的表情落在举人们的眼里就成了他畏惧方薇。一想到昭阳公主宁愿违抗皇帝的旨意，顶着巨大的压力也要想尽办法为他们主持公道，举人们就觉得很是感动。
　　“殿下英明，二位大人辛苦。我等定当认真科考，坚定读书人的气节，以报效诸位恩德。”举人们行礼道。不少人甚至在心中打算，若是日后皇帝要因此处决祁叡，他们一定会击鼓鸣冤，为祁叡奔走相告。
　　祁叡自然不知道自己在举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想要联合起来想让他下台，离开主考官的位置。到团结起来保护他，甚至打算将他送到更高的位置。
　　他叮嘱了举人们几句，让他们不要受今日之事的影响，好好考试。又说若是棉衣、棉被、棉鞋不够可以随时告诉官差，不要冻病了。随后起身带着耿克和柳诚离开。
　　陈殊和其他举人更是感激的快哭了，谢恩目送祁叡他们离开后，也纷纷离开了此地。
　　只剩谢骞、方薇、乌志三人大眼瞪小眼，满脸惊恐的看着彼此。
　　今日经过容景和陈殊这么一折腾。这次会试的考题中，至少所有算学题目，一道经义题目，一道策论，会被替换成别的题目。
　　他们别说是取得名次甚至获得头名，就是能不能过关，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为今之计，只有等待，等到考试前昭阳将换好的题目和答案拿给我们。”方薇这样安慰自己。
　　毕竟祁叡奉皇帝的命令行事，皇帝要让他们三人过关，要让自己夺魁，祁叡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做到的。
　　希望祁叡能早点送过来，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再做准备。
　　然而，三人从白天等到晚上，直到天黑也没见祁叡到来或是派别的人来。
　　方薇到底顾念自己未嫁女的名声，委婉的提出让谢骞和乌志离开自己的房间，同其他举人一起休息。谢骞自然对她千依百顺，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乌志却杵在原地，“我才不回去。”
　　“乌公子，你为什么不肯走，难不成你还怕那些举人？你放心，这里是贡院，他们不敢对你动手。若是他们说些难听的话，你不听便是。他们不能对你怎么样的。”方薇耐心劝说。今日乌志在自己的房间呆了一个白天，活脱脱一个电灯泡，让她和谢骞之间连一些亲密的话都不敢说。
　　乌志冷哼一声，他倒不是怕那些举人，他看着谢骞，讥讽道，“你可真蠢，万一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会儿昭阳趁着夜深人静来送考题和答案怎么办？”
　　谢骞一愣，确实是这个理。给自己三人送考题和答案肯定得偷偷摸摸进行，祁叡说不定就是在等所有人都睡下。
　　“薇儿，我和你一起等。”谢骞说完，又坐回到了方薇的身边。方薇又羞又气，白天也就罢了，夜晚自己还和两个男子独处一室，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啊。
　　“谢哥哥，乌公子，你们先走吧。若是她送过来了，我再拿给你们。”方薇道。
　　乌志摇摇头，“万一你不给我们怎么办，万一你忘了怎么办。而且，就算你想给我们，你怎么给？”
　　送到举人们挤在一起的大堂内，让那些人都看到他们手上的考题吗，呵呵！
　　所以，他必须留在这里等着，不然他相信以方薇的性子，谢骞肯定可以拿到考题，自己多半不可能。一想到若是这两人到时候凭借新的考题答案上了榜，而自己这个一路考上来的正经举人反而落榜，他就觉得非常荒谬，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于是他干脆不管不顾，直接在一张卧榻上躺了下来。
　　方薇又羞又气，让谢骞将他撵出去。但谢骞和乌志都是武将之后，真打起来半斤八两不说还会引发骚动。一番权衡之下，谢骞打消了这个念头，对着方薇好一阵哄。乌志听得直直咂舌，但为了考题只能忍耐。
　　希望祁叡快点来吧。三人不约而同的想。
　　*
　　三人等的心烦意乱，另外几个大堂内的气氛却热火朝天。现在虽然是寒冷的二月，但因着屋子里有炭火，加之祁叡为他们备下的厚厚的棉衣棉鞋，所以举人们并不觉得难受。
　　更关键的是，他们今日齐齐怼了谢骞三人，这使得举人们之间原本单一的竞争关系被打破，加入了一股合作的凝聚力——为了一场公平的考试而与某些邪恶势力斗争的勇气与荣誉。
　　尤其是容景和陈殊所在的大堂，更是人声鼎沸，举人们回忆起白天那三人的窘迫，笑个不停。
　　至于情绪低落的人，当然也有，比如范闲。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言，和容景，陈殊一起去怼那三个不学无术之辈。
　　“另外两个解元都表明了姿态，冲在前面战斗，就我一个躲在后面。我真是愧对你们啊。”范闲懊恼的快哭了。
　　容景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当时方薇忽然装病，我们也得为公主殿下考虑不是。万一她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殿下该怎么面对？”
　　说罢，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范闲嗯了一声，觉得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容解元，你说的对。你真是好人，事事处处替公主殿下着想。有你的关心，公主殿下一定会很欣慰的。”
　　容景脸色一僵，她不是她没有。
　　陈殊见容景神色窘迫，知道范闲不会说话，更不清楚关于这两人的暧昧传言。于是忙出来打圆场，他笑着拍了拍范闲的肩膀。“范兄，你放心，今日你范解元的英姿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
　　东北解元默默的缩在角落里，和另外三位解元拉开距离，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幸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容景和陈殊、范闲等人身上，并没人注意到他，但他却觉得更郁闷了。
　　若干年后，如果今日的会试被载入史册，人们都会感叹西南解元的逆天才华与勇气，京畿解元的应变与口才，西北解元的耿直与情义。自己这个东北解元，呵呵，彻底沦为陪衬与笑柄。
　　比他还郁闷的，是罗鸣。
　　“明焉，你怎么不叫我一起？”罗鸣不满的说。因为最近几日他被逼着大量练习，透支不少，所以一觉睡到下午才起来，错过了今日的好戏。他有些不满的瞪了陈殊一眼，今日怎么就让这小子跟着明焉出尽了风头。
　　明明他才是容景最好的朋友，应该是他与容景并肩作战才对！
　　“想让你多睡会儿呗。”容景笑道。
　　罗鸣的怒气一下子消了不少，明焉这是关心自己，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好的状态参加明天的考试。他觉得自己心渐渐暖了起来。
　　“我又没说你。”罗鸣小声嘟哝道。
　　陈殊见状忙道，“冲天兄，是我央求明焉带我一起的。昨日他们欺负我妹妹，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其实，原本今日的计划，是容景一人说出所有的题目，因她本就和谢骞、方薇有旧怨，在前几个月的赏梅文会上和乌志也结下了梁子。事后就算追问起来，她也有正当理由。
　　但陈殊却实在忍不下那口气，所以试探的询问容景接下来的打算，并问有没有他可以帮忙的地方，容景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将计划同陈殊说了。
　　陈殊想了想，“那道经义题目与策论就由我来问他们吧。我父亲是太常寺，我问这些问题更合适些。明焉你的算学厉害，你来问算学，我们两个人一起分担，责任也更小些。”
　　容景想想觉得有理，就同意了。虽然她认为他们不会有风险。不管是她自己，还是陈殊。还是祁叡、耿克、柳诚他们三位考官。
　　因为整个计划一环扣一环，无比自然，让人寻不出错处。
　　先是陈家女眷不满方薇才女名声与恩荫，在贡院外考校质问，方薇露出原形，引起人们猜疑。
　　然后号舍起火，重新安排又要花费一天的时间。在这一天中，自己和陈殊这两个与谢骞三人有仇的人抓住机会，公然询问他们，并顺势将会试考题抛出来。
　　加之祁叡、耿克、柳诚三位考官在场，会试题目当着他们的面念出，必须处理。而且众位举人也心知肚明，各种推波助澜。
　　所以替换考题，板上钉钉。
　　至于罗鸣，他和谢骞三人并无仇怨，若是冒然出面，熟悉他的人会认为他是为容景这个好友打抱不平，不熟悉的只怕会猜测容景、罗家、陈家，已经暗中联合起来，要对会试做些什么。
　　甚至会想到他们都已经成了祁叡的人。
　　罗鸣不是蠢人，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窍，也明白了之前叔叔罗欣不顾自己苦苦哀求，逼着自己大量练习的用意。
　　原来就是为了今日不让自己出头，让祁叡的势力和野心被有心人猜出来。
　　他叹了口气，自己只有会试好好表现，拿个好名次，早日进入朝堂身居要职，日后才能在明焉需要自己的时候，和明焉站在一起。
　　“我再睡一觉吧。”他对容景道，经过今天白天的休整，他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再睡一个晚上，明日就能恢复到全盛状态。
　　“明焉，明日的考试，我一定使尽浑身解数，和你一决高下。”罗鸣道。
　　容景认真的点点头，“我等着。”
　　其他举人看见这一幕，也觉得热血沸腾。这才是会试该有的样子：强者之间毫无保留的公平竞争，而不是草包知道答案占据名额，将才子踩在脚下。
　　陈殊也笑笑，“那我也得尽力了，虽然不指望赢过你们二位，但希望超越自己。”
　　范闲也道，“陈解元，我们一起争夺第三名的位置，可好？”
　　“求之不得！”陈殊道。
　　*
　　第二日，会试第一场正式开始。
　　整个流程和乡试与以往的考试都差不多。先是考生按照各自的考引，带好随身物品，进入自己的号舍。等到卯时时辰一到，便由副考官宣读考试纪律，然后主考官带着众人拜孔圣人。最后敲响开考的鼓声。
　　容景找到自己的号舍，如愿以偿的发现在角落里，离公堂上三位考官的位置很远，特别是祁叡的目光无法直接扫射到这里。
　　她满意的点点头，小公主虽然有些疯狂，但关键时候却不会掉链子。她说了不准祁叡借着会试的时候偷窥自己，祁叡果然给她选了个符合条件的位置。
　　祁叡远远的看的容景嘴角扬起，心中有些甜蜜，也有些苦涩。无论如何，这是他家明焉的大事，自己不能为了相思之情而让容景会试分心。毕竟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
　　而且，容景或许不知道，他的号舍虽然看不到自己，但自己在特定的角度却可以看到他。
　　让自己不准偷窥，呵呵。不可能的。
　　另外两个考官自然看穿了一切，柳诚笑而不语，心想公主殿下对容景如此情根深种，只怕殿试之后他就可以喝喜酒了。虽然按云显对容景的态度，一定会气得直跳。但奈何女生外向，祁叡又是公主，婚事也由不得云显。
　　耿克则是敢怒不敢言，他现在怀疑，祁叡之所以争着当这个主考官，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容景。他看着容景从容不迫、不慌不忙的气质，与貌若潘安的面庞，鹤立群鸡的外形，越看越是满意。他在心中不断对自己说，这小子是自己的孙女婿，自己一定要尽快下手，早日招婿，气死林老头和昭阳公主。
　　被他们注视着的容景却全然不知他们的目光与打量。或者说，就算知道，容景也毫不在意。因为她现在所有心思都在会试的题目上。
　　在科考所有的考试中，会试无疑是难度最大，时间最长的。会试一共考三场，每场三日，共计九天。
　　今日是第一场考试，全部都是经义题，四书每书各四道，五经本经五道，共二十一题。在三天的时间内答完，乍一看题量不大，但是每一句每一段都需要精雕细琢。因为参加考试的其他人，除了谢骞三人，都是一路过关斩将的精英，所以来不得半点马虎。
　　容景一动不动的看着在甬道穿梭的官差，和以前的考试一样，官差手里举着考题的牌子，考生自行抄录下来然后作答。
　　《大学》第一道经义题：“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
　　……
　　《大学》第四道经义题：“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
　　《中庸》第一道经义题：“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
　　……
　　《孟子》第四道经义题：“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四书的考题后，便是五经的考题。首先是《诗经》，“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容景看了一眼便低下脑袋，自己的本经是周易，这道题她不用作答。但她忽然想到，祁叡对诗经很熟，难道祁叡也按照以诗经为本经的方式，系统学习过吗？
　　但这不太可能，因为这是为了应对科举考试才会有的学习方法。祁叡虽然是公主，但也决计不可能为科考准备。除非她根本不是女子，而是男儿，和自己一样是异性装扮，而且在未扮成公主前也准备科考入仕。
　　容景越想越觉得兴奋。因为祁叡的男装打扮简直惊为天人，连她见惯了后世的明星爱豆，对着祁叡的脸和身材也要使劲克制。
　　这时，她听到又是一阵脚步传来，又有官差拿了新的题目。于是连忙将脑中幻想甩开，抬头看题，这次是礼的题目，“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致味也。”
　　礼经是陈殊的本经，他在太常寺陈大人的启蒙熏陶下长大，对礼仪礼制等内容再熟悉不过。这道题完全难不倒他。
　　礼经之后，又过了《尚书》和《春秋》，才轮到容景的本经易经。第一道题目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容景记下题目，同时在心里飞快的思考着答题框架，这句话出自《易传》的《系辞上》部分，主要讲的是用蓍草占卜如何取数操作的方法，乍一看很简单，但其背后的大衍之数，用数，二、三、四的数理意义，以及四时、闰月等，都需要详细阐述，并且说明其义理含义。
　　单这道题，就足够她掉不少头发。
　　更何况，此题之后，还有四道本经的题目。
　　*
　　很快，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官差将所有二十一道题目全部展示完毕，考生记录完毕，接下来就是作答时间。
　　在考生们以前经历的科考中，以及以前的会试中，到了中午的时候，号舍里就会飘来阵阵食物的香味，因为不少考生已经开始自己煮饭了。
　　科考时间紧迫，举人们平日里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攻书上，不少人煮起饭来笨手笨脚，历来科举中因煮饭引发的悲剧比比皆是：不小心将水泼到考卷上的，打翻炉子以至于引起火灾的……
　　更别提那些没将饭食煮熟，吃了停食闹肚子的。煮的难吃难以下咽导致精力不济的，吃冷食直接被抬下考场的……
　　但是今年的会试中，这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因为主考官祁叡承诺提供一日三餐，早餐他们已经在斋堂吃了。各色稀饭馒头小菜，还有鸡蛋，很是丰盛，甚至比他们在客栈吃的还好。
　　至于午餐，待到考生们看清官差抬着一筐筐的热气腾腾的饭食进来后，眼睛都直了。别的不说，光是那香味就勾的人馋虫大动，更别说等他们看清了菜色后，更是惊得下巴都掉了。
　　不仅有软糯的米饭，豆子，还有这个时节不易见到的青菜，甚至还有肉类。单是这一顿，若是他们在客栈或是食肆就要花不少钱。
　　考生们感动极了，如果不是顾念着还在考试，他们只怕当场要给祁叡谢恩。本来准备饭食就已经为他们省却不少时间和精力，没想到菜色还准备的这么好。
　　等到他们接过食盒，拿起筷子，夹起食物，放入口中，更是立马瞳孔地震。太好吃了！
　　昭阳公主殿下，简直是活菩萨！
　　*
　　不光是这些举人，就是容景在吃饭的时候，也是又惊又喜。因为菜品好，味道好不说，还基本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口味上也和自己平日里在家吃的味道相去不远。甚至饮食习惯也和自己的生活习惯一模一样。
　　容景明白了，这是祁叡特意为她做的。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身，她终究是吸了吸鼻子，默默的干起饭来。
　　殿下，学生无法以身相许回报您，但学生一定会成为您的左膀右臂，为您披荆斩棘。
　　所以她一定要吃饱，吃好，在接下来的考试中好好发挥，争取一举夺魁！
　　*
　　“公主殿下仁慈，这次怕是破费不少吧。”公堂之上，柳诚也吃着香喷喷的饭食，感叹道。他也参加过以往的科举考试，虽然他们考官是管饭的，但奈何银子都是公中出，所以饮食只能算一般。
　　哪里像这次，伙食好的令人惊叹。
　　祁叡笑笑，并不说话。柳诚顺着祁叡的目光看去，就看到远处角落里，腮帮子鼓鼓，正大口吃饭的容景。
　　“容解元也吃的很开心呢。”柳诚瞬间懂了。这次的伙食之所以安排的这么好，很大程度上是沾了容景的光。
　　祁叡也没否认，“本宫预算有限，只能尽量多做些他喜欢吃的菜。”
　　作为主考官，祁叡不止一次给容景暗示，可以给她提供某些帮助，让她在会试中取得更好的成绩。但容景却拒绝了他，并义正词严的说道，“公主殿下，以权谋私是不好的行为，您日后作为一代明君，不能因着谁和您关系好就在一个理应公平的机会中对他多加照顾。”
　　祁叡自然知道容景说得对，可他只是想讨好容景。但一想到容景这样也是为他好，于是只得笑道，“明焉，你说得对，本宫记住了。本宫日后一定不犯这种错误。”
　　看着容景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祁叡明白，他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讨好他家明焉了。于是他在饭菜上下了功夫，这些年随着黄四的各种汇报，他已经知道了容景的各种饮食喜好，又和大众口味综合了一番，于是便有了人人称道的会试三餐。看着容景吃的腮帮子鼓鼓，活像一个小松鼠，可爱极了。祁叡就觉得自己的银子花的值得。
　　让明焉开心，自己把积蓄花光又如何。千金散尽还复来，买美人开心更重要。
　　耿克见祁叡一脸春情荡漾的看着容景，气的差点把筷子都咬断了。当主考官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收买人心，呸！希望容景能够坚定立场，不要被这些小小的吃食迷惑，而忘记了选择妻子的标准……
　　他越看越觉得心烦，干脆将头扭到一边，然后看到了几张对着饭菜愁眉苦脸的面庞。耿克刚要出声嘲笑并告诉祁叡说，看，还是有人不喜欢你提供的饭食。但很快，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因为这几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骞、乌志、方薇，三人。
　　昨晚，三人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到祁叡或是祁叡派来的人。
　　眼见考试的时辰越来越近，他们只好面对现实，放弃幻想。
　　乌志还好，在矮塌上睡了一夜，虽然因着为了等待祁叡而睡得并不踏实。另外两人则是彻底望穿秋水，一夜未眠。
　　若是按这个状态考试，他们就算是将记好的答案直接写出来，也会错不少。
　　“趁着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你们回去睡一会儿吧，我也休憩片刻。”方薇道。
　　乌志这次没有反驳，祁叡肯定不可能来了，作为考官，祁叡现在一定和耿克与柳诚各种忙碌。于是乌志和谢骞离开了方薇所在的客堂，又偷偷摸摸的回到了举人们所在的一间大堂。此刻举人们基本都在斋堂吃早膳，大堂内空荡荡的，两人找了两个还有余热的被窝，刚一躺下就呼呼大睡。
　　直到巡逻的官差进入，发现并叫醒了他们。否则他们说不定会错过考试的时间。
　　方薇那里也是一样，谢骞和乌志离开后她立刻闭上眼睛，争分夺秒的补觉，以至于差点睡过头。
　　三人等了一夜，只小憩了片刻，又被叫起来赶往号舍，连早膳也没用。脑袋昏昏沉沉，腹中空空，叽里咕噜叫个不停，以至于临近的考生都不满的看着他们，觉得他们故意制造噪音扰乱考场纪律。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发午膳，三人乍见营养丰富的午餐先是流口水，待到吃了两口之后发现肠胃一时难以吸纳，故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这三个草包昨夜肯定在等您给他们送考题和试卷。”柳诚笑道，看着三人眼下浓浓的乌青，他觉得畅快极了。
　　“等晚些时候，我去看看他们答得怎样？”耿克也幸灾乐祸道。
　　祁叡微笑着点点头，虽然知道这三人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他还是很期待，不知道他们的答卷能拉胯成什么样子。
　　*
　　午膳过后，不少考生休息了一阵，便开始了下午的答题。
　　很快一个下午过去，太阳慢慢沉没，祁叡又命人送来了晚膳。相对午膳，晚膳更为清淡。这也是容景的饮食习惯，容景见状更感动了。
　　昭阳公主殿下真是人美心善的小天使，呜呜呜。
　　祁叡遥遥瞥了一眼，也乐开了花，明焉开心，他就开心。正当他的嘴角笑的快裂到耳根的时候，耿克闷闷的声音响起。
　　“殿下，微臣刚才去看了那三个草包的答卷。”耿克知道祁叡又在偷看容景，于是连忙打断了他。
　　祁叡只好收起偷偷摸摸的目光，“哦，结果如何？”
　　耿克见祁叡满脸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由得撇撇嘴，心想一个公主花痴到如此地步，也是不多见的。但当他想起刚才在谢骞三人号舍外看到的情景时，又笑了。
　　“那些他们知道答案的题目，尚且写错了不少。至于那道被替换的经义题，更是空在那里，一个字未写。”
　　*
　　今日清晨，方薇休息的客堂内。
　　“我们得拿个章程出来。”乌志道。“若是遇到不会的题目，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先写上去吧 。”谢骞说，他毕竟上过学堂，也参加过科考，写一点不说能否得分，至少在考官看来态度是端正的。
　　乌志想了想，“那就这样。”
　　他有些得意的看着面前两人，这两人一个是童生，一个连蒙童的水平都不如，而自己却是实打实的举人，就算那几道考题被换成别的，自己说不定也能答对。可他们就不一样了。
　　自己最后的名次，肯定比他们靠前，说不定还有望冲击会元。
　　没想到方薇却忽然蹙眉道，“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
　　“为何？”谢骞问。
　　方薇想了想，“昭阳到现在还没将新的考题和答案拿给我们，说明她找不到机会。”
　　毕竟祁叡作为主考官，一旦进入贡院，身后肯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特别是耿克和柳诚这两个副考官。
　　“我猜测，唯一的时机在考试结束之后，阅卷之前的那段时间。到时候昭阳让人代劳也好，她自己也好，再帮我们将那些被替换的题目做好。”
　　科考用的是台阁体，谁写都一样，看不出笔迹。
　　“所以，那几道题，我们只能空着，不能在上面写答案。” 方薇道。
　　谢骞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薇儿，你真聪明。”
　　乌志也诧异极了，不得不说，方薇所言确实很有道理。若是写了，一旦写错就会扣分。但不写，空在那里，后期还有很大的操作余地。
　　没想到自己的应变能力还不如这两个不学无术之辈。
　　方薇羞涩的笑笑，“我也是为了我们的会试成绩。”
　　她叹了口气，“举人们都对我们有意见，所以我们更要团结。”
　　乌志撇撇嘴，到底没有再说话。
　　*
　　祁叡，耿克和柳诚自然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生在方薇客堂的事情。但他们能猜到三人这样做的目的。
　　“果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些人歪门邪道的心思还真多。”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耿克笑过之后，是深深的叹气和疲惫。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
　　“他们把您当成什么人！”柳诚也气笑了，这几人难道希望祁叡帮他们补上空白的答卷吗？
　　“他们根本没把本宫当人。毕竟他们背后有那位撑腰。”祁叡冷笑一声。
　　“但是，本宫得自己把自己当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能和那些无耻之辈同流合污。”祁叡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殿下英明。”柳诚真心实意道。
　　耿克也忍住因容景对祁叡生出的不满，“殿下辛苦了。”
　　虽然这几日祁叡能以抽不开身为由，不给谢骞三人送替换后的考题与答案。但是会试三场考试一完，考生们离开考场，谢骞几人就可以立刻进宫去找皇帝，让皇帝给祁叡施压。
　　到时候，祁叡还有什么理由推脱？
　　一想到这里，他们又有些担忧起来。
　　“殿下，您有主意了吗？”柳诚问。
　　祁叡点点头，正想说让他们别急，因为容景早就给他推演了整个过程。但话到嘴边，他却停下了。
　　远处，容景挥手，一个官差来到容景的号舍前。容景对这个官差说了些什么，只见官差点点头，打开容景号舍的大门，将容景放了出来，随后和容景一起离开号舍的区域。
　　容景去恭房了！
　　看着容景的背影就要消失不见。祁叡腾的一下起身，“本宫出去透透气。”
　　柳诚点点头，“殿下小心路滑。”
　　耿克死死咬着牙，昭阳公主明显是冲着容景去的。可人家容景是去出恭啊。
　　堂堂公主，怎能如此花痴，如此变态！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所有古文来自四书五经。本来想详细写那个占卜的，结果看了看篇幅，算了。


第210章 会试
　　祁叡当然没有耿克想的那般变态。容景毕竟是男子, 他还是暂时过不了自己生理不适那关。所以尾随也好，偷窥也罢, 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今日盯了容景一整天, 他只顾着看容景认真的模样和丰富的表情，直到容景去恭房他才发现，容景一整日都没去上厕所。不行, 他得对容景好好说道说道，人是不能憋的, 尤其是男人。不然某些功能以后会损耗比较快。
　　＊
　　容景憋了一整天, 确定这个时候室外开始变冷, 基本没什么人出去，这才放心大胆的前往恭房。刚宣泄完毕, 穿好衣服，她就陡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角落里站了个高挑的身影。
　　容景吓的差点叫出来，她正要喊守在恭房外的官差，忽然发现这身影异常熟悉, 正是那位疯癫的公主殿下。
　　好个痴汉小公主，居然偷窥！容景一时间又羞又恼。她看了看自己和祁叡的距离, 高差, 以及两人之间的遮挡障碍物, 随后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什么。
　　于是她缓步走出恭房, 在官差的监督下回到号舍，刚走了两步,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容景充耳不闻, 咬牙继续向前。官差却惊恐道, “参见公主殿下。”
　　容景只好转过头来, 对祁叡行礼。
　　时隔一日，祁叡终于再次近距离看到了容景的脸。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容景清减了不少。科举真是辛苦！
　　“容解元，这么晚才来出恭啊。”祁叡笑道。
　　容景翻了个白眼，“白日里精神好的时候忙着答题，忘了。”
　　希望小公主不要看出什么端倪来，她正这样想，就听祁叡开口道，“哦，科考固然要紧，身子也很重要啊。特别是男人，憋久了对肾不好。”
　　容景：？
　　一旁的官差却瞳孔地震，他听到了什么，公主殿下，一个未婚女人，居然主动关心一个男人的肾。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容大才子似乎也没有婚配。
　　刺激，简直是太刺激了。
　　他决定了，以后都在容景的号舍附近巡逻，多陪容景出恭，这样说不定还会看到更多的刺激。
　　容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祁叡也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继续自顾自的说到：“你现在还年轻，觉得无所谓。但是等到结婚以后，特别是年龄再大些，就会后悔了……”
　　官差忍住笑，公主殿下这是怕容景太过刻苦忽视了对肾的保护，以后婚姻生活不甜蜜吧。
　　容景越听越觉得不像话，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殿下一片苦心，学生明白了。学生会铭记在心。这里寒冷，殿下还是早些回到公堂，免得冻伤玉体。”
　　一阵风颇为应景的刮过，祁叡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家明焉真是关心他，嘿嘿！
　　“你放心，本宫会好好爱护身子，不让你担心，不让你科考分心。”祁叡笑的格外甜蜜，“对了，明焉，本宫还没问你，棉鞋和棉衣够吗，被子还厚吗？”
　　容景终于正眼看他了，“多谢殿下，衣服、鞋子、被子都很温暖厚实。学生和其他举人都感念殿下恩德。”
　　祁叡笑道，“那就好。”
　　顿了顿，他又道，“那今日的菜色可还合你胃口？”
　　容景脸上感激更甚，“颇为营养美味，殿下费心了。”
　　祁叡大笑，“你吃的开心就好。你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告诉本宫，本宫好提前准备。”
　　容景忙道，“殿下就按计划来就是。已经很好了。”
　　祁叡有些遗憾的撇撇嘴。明焉虽然是为自己考虑，不想自己开销过大。但是自己也很想再为他做点什么啊。
　　官差：破案了。原来昭阳公主是为了容解元才准备这一切的。这是什么伟大的爱情啊。
　　还有容解元，明明被昭阳公主如此宠爱，却依然如此谦虚低调。
　　两人真是绝配啊。
　　见祁叡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容景担心小公主再说出些让人难为情的话，于是抢先道，“殿下早些回去吧。还有，为避免非议，殿下在考试的期间还是不要再同我们这些考生搭话。虽然学生明白，殿下是关心我们。”
　　祁叡本想说我不关心别人我只关心你。但见容景脸色越发阴沉，只好作罢。“那好，本宫先走了，你路上小心些。”
　　哎，这就是话本里所说的情吗，本宫心悦你，想讨好你，这姿态简直低到骨子里。祁叡心想。
　　*
　　回去的时候，容景不放心，又叮嘱了官差几句，让他不要在意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公主殿下本就是个热心肠的。看到我未免多问几句。官差大哥你就别告诉别人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误会。”容景道。
　　官差笑的格外含蓄而猥琐，“我懂的。公主殿下对我们这些下人格外仁慈。我肯定不会往外说的。”
　　原来不光是公主殿下心悦容解元，就是容解元，看似态度高冷，心里却时时处处为公主殿下着想。
　　双向奔赴，磕到了磕到了。
　　*
　　容景回号舍后，又审视了一番题目与回答的框架。然后扑灭烛火，上床板休息。感受到身下虽然坚硬但却并不寒冷的被褥，她惬意的眯起眼睛。感谢公主殿下，这次的会试温暖无比。
　　第二日依然全天做答。容景上午将所有草稿全部写完，又检查了一遍，下午就开始往正式的答题纸上抄录。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因为整洁的卷面不仅可以给考官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且也是一个读书人基本功的体现。
　　期间耿克和柳诚来看过容景两次，都被容景认真的态度震撼了。照理说，祁叡是这次科考的主考官。容景其实占很大的优势，但容景却丝毫没有放松与懈怠，而是和以往一样全神贯注。
　　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人，他们想。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谢骞、乌志、方薇三人。因昨日白天精神不济，昨晚他们睡得格外早，而且还睡过了头，直到第二日的下午才起来。回答自然又慌又乱。谢骞和乌志还好，好歹参加过科考，知道答题的步骤与顺序。但方薇却完全不懂，而且也没有在考前认真了解过，直接在答题纸上书写，又经常写错，然后涂改。涂改的多了，她也看不下去，只好找官差要新的答卷纸。要了一次不够，又要了二次三次，直到要了厚厚一叠，她才摸索出正确的方法，但也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谢骞和乌志也是一样，第二日起的晚了，担心剩下的时间不够，于是晚上点灯熬到三更。直到再也无法抵挡困意才吹灯就寝。
　　然而他们到底没有像其他考生那般经过严苛的训练，所以第三日，又睡过了头，直到号舍里飘来午膳的香味才惊醒。
　　第三日和前两日不同，下午未时末就要结束答题，然后上交第一场的答卷。
　　三人彻底慌了，一番思虑之下，他们不约而同的决定，若是有写不完的题目，干脆就空在那里。等到考试后再一起让祁叡来操作补齐。


第211章 会试
　　未时刚过, 鼓声响起，考生们停笔。待到官差们将答卷收好后, 方才三三两两走出号舍, 回到贡院的大堂，休息短短半日，明日再开始第二场考试。
　　因为这回科考又有厚实的棉衣、棉鞋、褥子, 又有精心准备的食物，所以考生们的精神状态都不错, 特别是那些已经参加过不止一次会试的考生。
　　“说出来不怕各位笑话, 我第一次参加会试, 第一场就受了风寒，后来咬着牙坚持完后面两场考试。下来之后大病一场。”
　　“我虽然没你这么悲惨, 但也很狼狈，我本就瘦弱，会试九天瘦了整整十斤，出来后走路都是飘的, 一阵风都能吹倒。”
　　“真是多亏了公主殿下啊，这一场我既不冷, 也不饿, 感觉比平时还发挥的好。”
　　“是啊, 之前我怎么会听信传言，觉得公主殿下不是好人……”
　　众人都对祁叡感激涕零, 除了面色阴沉的谢骞三人。
　　“真羡慕公主殿下，有那多钱, 不像我。”方薇弱弱的说道, 第一场考试别说是那道被替换的经义题, 就是其他部分的题目, 因为状态不好加之没有任何经验，她也答得磕磕绊绊，放眼望去，竟然有四、五道题是完全空白，剩下的也答得歪歪扭扭。
　　“薇儿，你不必理会昭阳。她就会使这些手段笼络人心。”谢骞冷哼一声，祁叡也真是蠢货，讨好这些穷举人有什么用，不如对自己三人好点。以后他们才能照拂她。
　　“我们不会落榜吧。”乌志有些担忧，毕竟第一场他们就答得如此拉胯。
　　谢骞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会。”
　　第一场虽然已经考完，但却不会立刻评阅，而是先收起来放着，等到三场全部完毕，再将试卷拿出来统一评阅。
　　他们，还有机会。
　　*
　　然而三人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试卷刚一收好被送进贡院的存放地点，礼部就来人了。
　　林霄带着礼部的几位官员以及这次会试的评阅官员，齐齐来到了贡院。
　　“公主殿下，惊闻前几日贡院号舍失火，导致会试延迟一天。”林霄道，此事早已在朝堂上传的沸沸扬扬。祁叡点点头，“是本宫的疏忽。”
　　“老夫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老夫也没这个胆子敢责问公主殿下。”林霄说的格外阴阳怪气。要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只怕以为林霄对祁叡非常不满呢。
　　事实上，不少人确实是这样想的。一个随行官员赶紧出来打圆场道，“是这样的，公主殿下。昨日太常寺陈大人说，会试开考延迟已然不吉利，所以放榜一定不能再推迟时间。陛下同意了。并责成礼部督促。所以林大人带着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考卷评阅。”
　　祁叡笑笑，“既然是父皇的命令，儿臣自然全力配合。”
　　说完，他不动声色的和林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耿克心领神会道。
　　*
　　祁叡这边发生的事情，考生们并不知道。
　　此刻大部分考生，正跟着容景在贡院的空地上做操。因为容景说了，经过一个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考试，不光是脑力损耗巨大，四肢百骸和经络也无比拥堵。做些舒缓的拉伸和运动有利于血液循环，对明日第二场考试的精力、注意力、反应力都有好处。
　　容景刚一站到空地上，陆洋和陈宇就紧随其后，跟着她做操。直到罗鸣不耐烦的推开他们，自己站到容景身边。陈殊见罗鸣居然不顾形象，公然在院子里手舞足蹈起来，咬咬牙也跟着一起活动起来。范闲见另外两个解元都在运动，觉得自己也要和他们保持一致。
　　其余举人见状，也纷纷跟着效仿起来。一时间在贡院成了奇观。
　　当然，也有对此不屑一顾的。有的举人考完第一场，心下惴惴不安，于是聚在一起对答案。越对越觉得心惊胆战，焦虑的在原地走来走去。还有的举人觉得距离明日第二场考试还有好多个时辰，他们还可以在心中默念温书准备。特别是谢骞三人，下来以后就一直在背诵第二场的答案。
　　明日，再不能出错了。
　　*
　　第二日，第二场考试如约而至。谢骞三人和其他考前背书复习的举人们、对答案的举人们因着精神过于紧张，一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踏实，起床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而那些跟着容景运动做操拉伸的举人们，却睡得无比香甜。一到寅时就自然而然的起床，美美的吃了早餐，只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头脑更是清晰灵活。不少人对容景交口称赞。
　　“明焉真厉害，他是怎么想到那些动作的。”陈殊啧啧称奇，“我脖子僵直，时常头晕，昨日跟着明焉一阵蹦跶，今日早起后居然觉得好了很多。”
　　“好像是他看了医方书籍，和一些导引术，自己琢磨的。”罗鸣道。
　　其实，容景是将后世看到的瑜伽体式和传统医学的经络结合，探索出的一套拉伸体操。温和不累，最适合这个时代伏案苦读的学子。
　　“明焉真厉害，学问这么出众也就罢了，还懂这么多。”陈殊感叹道，他属于是纯粹的古代读书人，除了圣贤书以外的东西，一律视为不学无术，浪费时间。
　　但是经过这次会试，他深深体会到死读书是远远不够的。
　　很快，众人吃完早饭，在卯时之前来到号舍考场，开始了第二场考试。第二场也考三天，以往都是些表、诏等杂文，但自从科考改革后，又加入了五道算学。
　　这五道算学是礼部新出的。昨日在林霄等人来贡院的时候一并带过来了。这五道题相比原本的题目，难度降低了些，而且还有两道是同一种类型的。考生见状，内心欢呼不已，纷纷感谢容景的仗义直言。
　　可谢骞三人一见就傻眼了，这些题目该怎么解答，他们完全没有头绪。当时，他们得到算学题目和答案后，确实咬紧牙关全部背下来了。但他们是按照背诵其他经义、杂文、策论的方式那般，死记硬背，根本没有理解算学的基本原理。所以等到这些算学题目换了个壳子，他们就不知如何下手了。
　　好在经过一夜的休息，加之心态也稳了不少。他们第二场的状态比第一场好些。除了算学题目，其他基本都按记忆中的答案，工工整整的写在答题纸上。
　　第二场考试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也许是怕众人议论，也许是怕容景不开心。总之，祁叡没有再去找容景，没有在容景去恭房的时候悄悄蹲守。虽然他的目光还是时不时的扫向容景所在的号舍，但是容景感受不到，自然就能心安理得的答题。
　　第二场考试自由发挥的余地不大。无论是杂文，还是算学，标准答案都比较客观固定。容景估摸，全场至少有好几个和自己的分数不相上下的人，满分或无限接近满分的人。
　　所以要拉开差距，体现排名，只能体现在第一场的经义，还有第三场的策论，特别是后者。
　　三天时间眨眼而过。考试停止的鼓声响起，考生交上试卷，走出考场，又是半日的休整。
　　因着有了第一次考试结束后的经验，不少考生这回也不对答案了，也不临时抱佛脚了。他们跟着容景一起运动，为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的考试做准备。
　　第三场考试开始。
　　第三场只有一道题目，也就是策论。
　　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容景瞳孔陡然紧锁。


第212章 会试（三合一）
　　只见这道策论的题目是：“唐时科考分科取仕, 后有安石公扬弃革新。今我大雍亦将算学纳入科考。试问科考日后又该如何变革？”
　　容景见状，瞳孔一震。她确认自己没有见过或是听过这题目。但为何却有熟悉的感觉。片刻后, 她想起来了, 她曾经同祁叡讨论过这个问题。
　　那是会试开考之前，祁叡同她商量该如何让谢骞三人落榜那次。正事聊完之后，祁叡又说到东南那边的船队, 等到天气再暖和些又可以再下洋与海上诸国贸易。
　　“明焉，你说的那两种神奇的食物, 真的存在吗？”祁叡问。
　　“存在的, 相信我。”容景道, 在她原本的世界中，玉米和土豆后来传入, 很大程度上解决了饥荒。而在《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的原书中，这两种植物也是通过男配陈宝的远洋商队带回，给男女主立下了汗马功劳。
　　祁叡自然相信她，于是又朝她靠近了些, “明焉，你真厉害, 什么都懂。”
　　容景尴尬的笑了, “是曾祖厉害, 我不过是看了他留下来的藏书。”
　　祁叡感叹，“雷山公真是一代神人, 几百上千年才会出一个的那种。”
　　容景此时已经有些困乏了，打了个哈欠道, “他不是神人, 是——”
　　话到嘴边她陡然清醒, 自己差点就将穿越二字说出口。于是容景立马打起精神, 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曾祖虽然惊才绝艳，却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说的生而知之，不是妖孽。其实他也是凡人，不过他和其他读书人不同，他不会只关注四书五经，他对很多别的东西都感兴趣，比如大部分士子瞧不上的医、农、工。
　　父亲曾经说，曾祖认为，这些知识也是天地之理，若是掌握好了，产生的功效远远大于一个儒者穷经皓首做出的文章。毕竟那是能让人吃饱饭，穿暖衣，少生病，好治疗的实打实功绩。别的不提，就说学生的山珍种植，山珍类肉，食肉者多力，不足者虚脱，若是日后山珍种植可以在大雍推广，将会改善百姓体质。”
　　说完她给自己比了个心，自己真是随机应变的小天才。祁叡也被容景这番话惊呆了。他的明焉果然与众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角度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明焉觉得，该怎样做，才能出现更多类似雷山公，类似明焉这样的人呢？”祁叡震惊之后，又问。他托着腮，看向容景的眼神亮晶晶的。
　　容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小公主真会拍马屁，嘴角却不自觉的扬起，“当然是提高这些人的地位，将这些知识也纳入学习，若是能纳入科考就更好了。”
　　比如，高考。
　　容景越说越兴奋，祁叡微笑着，静静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团光。
　　*
　　容景没想到，自己就那么和祁叡随口一说，祁叡就放在了心上，还体现在了会试的题目，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策论上。
　　她吸了吸鼻子，揉揉眼睛，不让自己感动的哭出来。就凭小公主对自己的信任与赞同，这一场她也要好好作答。
　　公堂之上，祁叡欣慰的看着这一幕。明焉体会到了自己的心意，真是太好了。耿克却撇撇嘴，暗道这次会试的题目太过刁钻，连容景都急哭了。柳诚也是同样的想法。这道题是祁叡亲自出的。能将容景也逼成这样，可见祁叡其人深不可测。柳诚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他庆幸自己站队正确，选择了看似最不起眼但却最厉害角色。
　　考场上的其他考生看到这道策论也懵逼了。这题的意思是，他们认为，科考内容若要改.革，该怎么改，为什么？
　　他们怎么知道啊？他们只会读书只会背诵，只会在四书五经的框架下写文章。他们从来没有思考过科考到底是什么，有怎样的意义。
　　但是这次的会试，却逼着他们思考。
　　一时间，考场内愁云惨淡，考生们内心哀嚎连连。至于谢骞、乌志、方薇三人，更是一头雾水，甚至连题目都不是很明白。
　　于是，一番思虑后，他们决定这一场又交白卷。
　　*
　　咚咚咚，云鼓敲响。第三场考试时间到。今年的会试，考完了。
　　考生们如释重负，将试卷叠的整整齐齐，眼睁睁的看着官差收好，交到三位考官那里。就像在看一个远行的孩子，忐忑的等待它接下来的命运。
　　直到考官们立刻公堂，他们才依依不舍的跟着走出了号舍。到大堂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以后，举人们结伴走出贡院，回到自己的客栈。等待接下来的放榜。
　　虽然一颗心还是悬着的，但之后的评阅他们再也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所以这段时间内，不少举人决定好好放松放松。要么到各处寻师访友，要么踏青郊游。
　　除了谢骞三人。考完之后，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是觉得火烧火燎，时间紧迫。
　　因为，他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刚一离开贡院，三人就齐齐来到宫外，要求面见皇帝。皇帝一听宫人的禀报，就知道这三人应该出了岔子，于是立刻召见了他们。
　　三人添油加醋的将会试前发生的事情对皇帝说了一通。谢骞和乌志负责骂，方薇负责哭。三人将皇帝的脑壳吵得发疼，好不容易他们说完了，皇帝才揉着眉心问到，“你们的意思是，昭阳和容景联合起来，陷害你们的会试？”
　　这结论是三人在路上想出来的。这是方薇的直觉，也是谢骞理性分析后得出的结果。谢骞认为，这次会试看他们不顺眼的人有很多，但他们不能将每个都告到皇帝面前，比如陈殊等人。所以只能选一两个柿子来捏。
　　第一个首先就是祁叡，身为主考官，却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么多人欺负，事后也没能第一时间给他们送来被替换的考题和答卷，让他们考完后还如此狼狈。所以祁叡必须遭殃。
　　然后，剩下的一个肯定是容景。容景从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后蹦跶到今天的位置，很多时候都是踩着他们上位的。几年前的崇明社学入学，容景让谢骞和方薇颜面尽失。后来容景又带着蒙童升班，让他们的书院改.革计划化为乌有，还折损了谢骞在巴府的势力。回到京城后，容景也没有消停，先是在国子监门口为难谢骞，引来林霄，让谢骞入学国子监的机会泡汤。然后又在赏梅文会上让乌志难堪。
　　最可气的，是会试前他在贡院的表现。
　　“陛下，这容景一定是有备而来，他偏偏当着那么多人询问我们会试的题目，就是想让这些题目被替换，想让我们落榜。陛下，他好歹毒的心。”方薇哭的梨花带雨。
　　皇帝觉得心疼的同时，眼底也闪过一抹冷芒。容景居然也知道会试的题目？
　　不用说，一定是昭阳透露的！这简直太好了，他还在寻思该找个什么理由让祁叡不要太过膨胀，没想到祁叡亲自给他送上把柄。
　　“朕明白了，你们先退下吧。朕既然答应了你们，就自然说话算话。”皇帝挥挥手，示意三人离开，毕竟作为一国之君，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人行礼告退，一出御书房后，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得意。
　　有了皇帝的保证，他们的会试成绩稳了。而祁叡倒霉了，容景完蛋了。
　　皇帝又批阅了一阵奏折，然后让暗卫给祁叡传信。
　　“告诉昭阳公主，无论她用什么办法，必须保证乌志、谢骞过关并取得名次，保证方薇夺得会元之位。”皇帝道。
　　暗卫领命离开，皇帝寻思片刻，又招来了大理寺少卿甘泉，“据传本次会试的考生容景得知会试的算学题目，并当众公开，导致题目更改。你去查实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泉一惊，容景知道考题，不会吧？但他面上还是一片平静，口称微臣遵旨后便准备离开。
　　在他的脚即将跨过御书房的门槛时，皇帝叫住了他，“查到之后，先不要声张，直接来朕这里。”
　　皇帝想，若真是昭阳给容景漏了题目，他还是暂且不公开处罚昭阳。一来让昭阳将最近这段时日自己的赏赐都吐出来。他可是听说了，祁叡自从立了女户之后，已经开始在皇宫外建立她自己的公主府，将钟粹宫里的不少好东西都往外搬。这都是皇宫的财产，皇帝心疼。
　　二来，他也可以借此机会恩威并施，好好敲打一番祁叡。让祁叡以后更卖力的给自己做事。
　　怀着美好的想象，皇帝兴致勃勃的等着甘泉的调查结果。
　　甘泉不愧是皇帝看重的臣子，第二天就将调查结果奉上。但他却不是一个人进御书房的，而是和太常寺陈大人陈复一起的。
　　皇帝一见陈复脸上带着三分气愤，三分羞愧外加四分视死如归，就知道事情不妙。他还没来得及让陈复先离开，等甘泉回报完毕后再进来，就见陈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陛下，他们欺人太甚啊。”
　　陈复一拍自己的大腿，“老臣不活了，老臣的一对儿女被他们这么欺负，老臣哪里还有脸啊。”
　　皇帝只觉得无比头疼，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关你儿女什么事情，还有，他们又是谁？”
　　陈复吸了吸鼻子，将会试前一日贡院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
　　皇帝听得眼皮直跳，昨日那三人过来并没有说起贡院外的这一幕啊。一想到他们居然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隐瞒自己，皇帝就觉得怒火中烧。
　　陈复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干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陛下，你也是知道的，老臣好不容易有了秀儿这么个千金，从小就捧在手心里，没让她受半点委屈。老臣对她悉心教导，她虽不是男子，却也颇有些才学。故她乍然听闻和她不对付的方薇居然是陛下交口称赞的才女，还获得了可以参加会试的恩荫，一气之下询问几句，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正常。”皇帝打哈哈道，他知道方薇可能没多少才学，但没想到方薇却草包到连《逍遥游》出自《庄子》而不是《孟子》都不知道。
　　“那方薇真是才女吗？陛下，您会不会被她欺骗了啊。”陈复道。
　　皇帝只觉得自己额头冷汗直流。说是吧，显得自己太蠢，被一个草包欺骗。说不是吧，方薇的愚蠢行为确实板上钉钉洗不白。
　　于是他只能含糊其辞道，“朕只听过她念诗，但也没仔细分辨或是询问。”
　　“陈爱卿，你快喝点茶，别气了。”皇帝笑盈盈的看着陈复，“朕让侍卫带你下去休息，再去御花园转转。别再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陈复知道皇帝这是在赶他走，但他才不会走，“陛下，臣气的肝疼啊。那方薇也就罢了。可那乌志确是可恶至极。老臣可怜的秀儿啊，为何她会遭来如此辱骂与殴打，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秀儿回来想不开，甚至一度差点自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臣也不活了。”陈复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陛下，您可得为老臣做主啊。”
　　虽然陈秀并没有那么脆弱，但他作为父亲依然心疼。今日和甘泉一起过来，除了是祁叡的安排之外，他自己也想狠狠咬乌志一口。
　　皇帝也无比心累，没想到这乌志居然如此鲁莽暴躁。那陈秀讥讽方薇，与他何干，他为何要强出头，还将事情弄得这么难看。看陈复这番模样，皇帝明白，若是今日不给陈复一个交代，估计难以收场。
　　思虑片刻后，皇帝道，“传朕旨意，让乌志亲自到陈爱卿家登门道歉，并奉上五百两补偿。”
　　“陈爱卿，你可满意？”皇帝揉着太阳穴问。
　　陈复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这处罚自然是陛下对臣的厚爱。但是陛下，老臣还听说，当时乌志差点就打死老臣的秀儿，多亏一个义士出手相救。这义士自称是东北都督的仇敌，还说乌志已经知道了会试的考题和答案，内定将会上榜。”
　　“不可能！”皇帝立刻否认，随后才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于是忙道，“这次会试是昭阳主持，朕相信，她还不至于将考题透露给乌志。”
　　陈复忍住心中不适，继续道，“但老臣觉得，公主殿下毕竟是女子，做事难免有不妥之处。故臣自请参与会试评阅，亲自看看这乌志的答卷到底如何？”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快要迸发出的火气生生咽下，“陈爱卿，你别忘了，你儿子陈殊也是这次会试的考生，你这么做，不合适啊。”
　　陈复耸耸肩，“那臣推荐其他大人。”
　　皇帝知道，陈复是不满对乌志处罚。但他实在不能让陈复派人去监督会试，祁叡本就为给谢骞三人圆试卷的空白格外艰难，若是被陈复发现端倪那可就麻烦了。于是他只好又道，，“陈爱卿，评阅团人数和人选已经确定，朕也不能坏了规矩。这样。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朕提。”
　　陈复想了想，道，“老臣秀儿公然受辱，老臣想公然还回去，陛下觉得可以吗？”
　　陈复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他这样做，无疑让皇帝在东北都督那里讨不了好，原本因着会试的恩赐也被此事消磨不少。但他明白，皇帝一定会答应的。否则事情闹大了，物议沸腾，那可更难以收场。
　　“好吧！朕会传令，让乌志公开道歉，再挨几鞭子。”皇帝疲惫的闭上眼睛，“陈爱卿，你可以下去了。”
　　陈复却依然立在原地，“陛下，老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皇帝心累极了，但还是挥手示意他说。
　　“微臣之所以来面见陛下，就是因为甘大人找上门来，调查考题泄露之事。”陈复此言一出，皇帝一下子来了精神，“甘爱卿，你有何结论？”
　　甘泉拱手道，“陛下，经过微臣调查，并无考题泄露之事。”
　　皇帝一下子惊了，“没有泄露？那容景怎么会知道并且公然说出算学的题目？”
　　甘泉面色复杂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听微臣一一道来……”
　　他将第一场考试前一日发生在方薇休息大堂的事情原原本本同皇帝讲了。陈复也连忙补充道，“陛下，容解元和谢骞、方薇有旧仇，出题质问是人之常情。老臣的殊儿为妹妹出头，也在情理之中。他所说的经义题目是四书部分的常见考题，至于那道要求削减祭祀用度的策论，也是太常寺日前的难题。老臣为此担忧不已，在家中也与殊儿说过，故被他反复揣摩练习。
　　“不仅是容解元，就是我儿陈殊，也没有事先得知考题并泄露考题。当时公主殿下和耿大人，柳大人两位考官，还有很多在场的举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却还敢污蔑容解元。简直欺人太甚。”
　　“老臣秀儿受了欺负，老臣本不打算求陛下做主的。谁让他们要么是国公之后，要么是藩王之子，要么是大员公子。小小太常寺之女，受点欺负也就算了。但是老臣担心他们哪日又再污蔑我儿。老陈家可就这一个独苗啊，要是殊儿被他们泼脏水断了科考路，老臣也不活了啊。”陈复说着说着，又要哭了。
　　皇帝连忙安慰，“陈爱卿不必担忧，陈殊这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无论是才学还是人品都是顶尖的。他绝不可能科考舞弊。”
　　怪不得陈复会跟着甘泉一起过来，原来是听说谢骞他们指证容景作弊，怕他们以后再这样指证他儿陈殊。皇帝被谢骞三人气笑了，这种一查就清楚的事情居然还要撒谎，是把自己当蠢货吗？
　　他越来越后悔当初答应让这三人参加会试并取得名次。若是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不会这么做。
　　与此同时。他对容景却越发好奇起来，没想到容景小小年纪，居然已经聪慧到可以编撰算学书籍了。这毫无疑问是个人才，不，天才！若是用的好了，今后可以给自己带来数不尽的好处。
　　但是，皇帝觉得有些惋惜，容景的出身是原罪。他如果不是容颐的后代，那就完美了。
　　皇帝又安抚了陈复几句，并赞扬了甘泉办事效率不错，皇帝便让两人离开了。思虑片刻后，他又叫来七公主，询问会试前一日贡院外发生的情况。
　　七公主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于是将那三人的无礼行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还撇撇嘴道，“他们走的时候，连我这个公主也不看一眼，更别提行礼了。”
　　皇帝有些烦躁的问，“佳慧，你既然当时在场，为何不拿出公主的气势和威严来。”
　　如果当时七公主及时制止了陈秀，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的是非了。所以皇帝有些生气。没想到七公主却委屈的低下头，“儿臣也想的，但是一听到那些贵女们的议论，儿臣就不敢了。”
　　“什么议论？”皇帝心里生起一股不好的直觉。
　　果然，下一瞬，他见七公主先是犹豫了片刻，随后鼓足勇气，竹筒倒豆子般道，“她们都说，父皇这样对方薇，明显是超出寻常的偏爱。让一个草包女参加会试，说不定还会让她上榜并取得名次。那方薇只怕日后要进入后宫，生下皇子，封为储君，母仪天下！”
　　皇帝呆住了，他知道自己对方薇的意图不少朝臣都能猜到，但他没想到这些朝臣居然在家中也说起此事，还被他们家里的女儿或是姐妹听了进去。这群贵女不懂分寸，又闹到贡院门口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怪谁。怪那群口无遮拦的朝臣和他们身后那群无知的贵女们吗？可是法不责众，而且日后方薇若是真的进了宫，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怪方薇、谢骞、乌志他们太过愚蠢鲁莽？可正是自己给了这些人胡来的勇气。
　　怪来怪去，似乎只能怪自己当时脑子糊涂，被一点小利蒙蔽，给了这三人机会。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们，那事情就必须办成，一想到凤阳王的兵力，东北都督的承诺，还有方薇的美色，皇帝又觉得心痒难耐。他挥手示意七公主退下，等待着给祁叡传口信的暗卫。
　　*
　　直到深夜，那暗卫才回来了。
　　他面色灰败，对皇帝行礼道，“陛下，昭阳公主说，他们三人这次会试无法过关。”
　　“什么？”皇帝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是让她将那些空白的题目填上，她都不愿意？”
　　“公主殿下说，她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
　　暗卫告诉皇帝，会试第一场结束后，林霄就带着礼部的官员和评阅团的官员来到了贡院。除了带来礼部新出的第二场算学替换题目外，林霄还要求加快会试答卷的评定审阅。
　　因为太常寺卿陈复说会试开考延迟一日已经是不吉利，放榜的时间再不能推迟了。
　　林霄提议，会试第一场是基础，可以先将第一场就不合格的试卷拿出来，作为不通过的备选名单。这样就能减少一定的评阅量。
　　“公主殿下知道谢骞三人的情况，没有同意，但是耿大人和柳大人却觉得林大人说的有道理，表示赞同。其余的评阅官员和礼部随行的官员也都同意。公主殿下曾经强硬的阻止，但林大人也是软硬不吃，直接吩咐评阅团去查看那些试卷。”
　　“父皇啊，您不知道，那林老头就站在那里，拦住儿臣，嘴里大声说道，别说是儿臣，就是考官换成了严厚、熊风，他也不带怕的。他说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儿臣还要拒绝，明显有猫腻。既然他是礼部尚书，礼部主管科考，他就要保证会试的公平性，不准任何人徇私枉法。”暗卫回忆了一番祁叡当时的语气和表情，活灵活现的还原给了皇帝。
　　皇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怎么就忘了，这林老头最是刚直不阿，谁也不怕。
　　暗卫接着说，官员们当场就从众多的答卷中找出三份答卷，这三份答卷上有好几道题的答题处都是一片空白。看的在场的官员们啧啧惊叹。特别是耿克、柳诚以及评阅团的官员们，纷纷表示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糟糕的答卷。
　　照理说，能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对于四书五经的经义再熟悉不过。虽然阐述有水平高低之分，但至少都会答，不会出现好几道题空着的情况。
　　“林大人当时就说了，这属于是态度不端正，单论这第一场的试卷就可以直接判定出局。他让评阅团记下这几人的名字：谢骞，乌志，方薇。然后又找出其余十多份答得不好的试卷，统一放在一起。并说第二场考完依旧是这样操作。”
　　说到这里，暗卫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后面的事情越发诡异。
　　“到了第二场考完，林大人又来了，依然准备抽这一场不合格的考生，又发现了三份试卷留白的考生，又是谢骞，乌志，方薇。他们三人的算学题目都没有答。
　　这时耿大人和柳大人觉得不对劲了。他们说会试第一场的头天容景曾经考过他们算学题目，乌志一连回答正确了两道，速度之快都不带眨眼的。那两道题和会试中的两道原理一样，而且还更难。所以他们不明白乌志为什么没有答出会试中的算学题目。”
　　“林大人冷哼一声，说肯定是乌志看过《初级算学汇编》，并将里面的题目都死记硬背了下来。并建议追究他会试作弊的责任。公主殿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想问陛下，到底该怎么办？”
　　“朕怎么知道，蠢货，都是蠢货！”皇帝气的拿起一方砚台，就狠狠往地下扔去。
　　见暗卫吓得后退两步，他没好气的说道，“你哑巴了，继续往下说啊。”
　　暗卫战战兢兢的说道，“第三场考完，林大人又来了。这一次，他带着礼部官员和评阅团，直接找出了谢骞，方薇，乌志三人的答卷。”
　　“这一次，他们的答卷上干干净净，一字未写。林大人气的当时就爆了粗口，说他们想将答题纸留着擦屁股啊。耿大人和柳大人也气的直哆嗦，要求立刻判定这三人不合格。公主殿下见状，只能拿出主考官的气势，说先抓紧时间评阅其他考生的答卷，这三人的事情稍后再议。”
　　“公主殿下让属下给陛下传话，若是想让这三人上榜，为今之计，只能请陛下降下圣旨了。”说出这句话后，暗卫的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打湿了几层衣服。
　　“荒唐，简直是太荒唐了。”皇帝被气笑了。若是自己下旨让谢骞三人过关，自己只怕会成为人人咒骂的昏君。
　　既然林霄和那么多官员都看到了三人的答卷，祁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们继续上榜了。
　　“你去告诉昭阳，让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皇帝心累的说道，“还有，让她有空过来见朕一面。”
　　*
　　皇帝原本以为，祁叡要到放榜后才会来见自己，没想到只过了三、四日，祁叡就过来了。皇帝还没来及斥责他，他就跪下认罪，“儿臣无能，未能完成父皇托付，让谢骞和乌志上榜，让方薇成为会元。”
　　皇帝一见祁叡，火气就蹭蹭蹭往上冒，想也不想就抬起一脚朝他踢去，这一脚踢的极狠，祁叡在地上直打了好几个滚，才慌乱的站起身来。
　　“朕没叫你起来，你就起身，显然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啊。”皇帝冷笑一声，祁叡只好继续乖乖跪下，“儿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昭阳，你看看你，长得这么难看，学问也一窍不通，是个十足的草包。也是亏得你会投胎，生在了皇家，若是在寻常百姓家，只有做粗使丫头的命。朕不嫌弃你，还给你立了女户，让你做会试的主考官。可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朕已经答应了他们，君无戏言。你让朕如何同他们交代？”皇帝怒吼一声，又是一块镇纸朝祁叡打来，祁叡不敢躲，只能生生受着。他的额角立刻被磕破一块皮，鲜血顷刻就顺着脸颊流下。
　　祁叡静静的跪在那里，身子站的笔直。他死死咬着牙，却并不是为皇帝的这些话而伤心难过。而是忍耐，忍住自己当场弑君的冲动。
　　记得他刚代替双胞胎姐姐，成为昭阳公主之后，皇帝就隔三差五这般辱骂他，将他贬低的一无是处。一开始他也很伤心难过，毕竟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慢慢的，他看开了，有的人不配做父母。想起母妃在深宫的遭遇和姐姐的惨死，他开始演戏，开始表现的跋扈，昏庸。皇帝对他的态度却慢慢好了起来，甚至逐渐变得宠爱。
　　时隔这么多年的辱骂，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祁叡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冷芒。
　　“是儿臣大意，是儿臣无能。儿臣也是第一次主持会试，没有经验，不知道怎样抓住机会让他们过关。”祁叡无比恭敬道。
　　皇帝闻言没有消气，反而皮笑肉不笑道，“昭阳，你太谦虚了。你哪里是没有经验，你足智多谋的很，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想着将他们三人剔除会试上榜的名单。”
　　自从暗卫离开后，皇帝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次的事情格外蹊跷，无论是会试前一日陈秀的挑衅，佳慧和贵女们的围观见证。还是号舍忽然起火，会试延迟一天。以及会试第一场前一天容景和陈殊忽然对谢骞三人发难，再到林霄带着诸位官员进入贡院，要求在整个会试未结束之前就查看试卷……
　　虽然一切看似都充满巧合，无比自然，但走到今天的皇帝知道，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偶然，实则都是精心谋划的必然。
　　加之作为一个帝王，多疑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天性。所以皇帝现在认定，一切都是祁叡在搞鬼。祁叡搞鬼不要紧，甚至让谢骞三人落榜也关系不大。他真正在意的是，祁叡在背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积攒了哪些力量。
　　更重要的是，祁叡想干什么？
　　“昭阳，朕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如此诡计多端。”说到这里，皇帝陡然拔高了声调，“说，你都是怎么安排的，还有谁是你的同谋，容景？还是别的谁？”
　　祁叡抬起头，满脸震惊的看着皇帝，“父皇，您怀疑是儿臣做的？”
　　皇帝见他不过短短瞬间就泪流满面，眼角带红，双唇不可置信的微张着，“是谁在胡说八道？是谁在挑拨离间。”
　　容景在同他分析替换考题的计划时就说了，此计前期很简单，不过是费点人力物力财力罢了。最难的在于最后同皇帝的交锋。
　　“皇帝多疑，肯定不信这些都是巧合，你越是解释，他越觉得你有备而来。所以，殿下，你只能剑走偏锋——”容景的话和脸在祁叡耳边响起，祁叡觉得心里好受了些。皇帝讨厌自己又如何，自己还有明焉的爱。
　　于是祁叡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皇帝。皇帝被他看的生气，道，“怎么，被朕说中了，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了？”
　　下一瞬，他见祁叡凄然一笑，重重的给他磕了个响头，“儿臣感激父皇恩德。”
　　“你要做什么。”皇帝觉得事情开始不妙起来，还没等他继续询问，就见祁叡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飞一般的跑出了御书房，边跑还边大声嚷嚷自己不活了。
　　“昭阳，你要干什么，快停下。”皇帝见祁叡模样不对劲，似乎疯癫一般，也顾不得帝王的架子，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却见祁叡两条腿交替往前跑，不止撒得更欢了，边跑还边说道， “儿臣感谢父皇信任，但儿臣确实能力有限，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帮到那三个草包。父皇若是以此责备儿臣，儿臣无话可说。但若是父皇听信谗言，觉得是儿臣故意为之，那儿臣拼了这条命，也要给自己留一个清白。”
　　见这条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侍卫、宫女，有后宫嫔妃，还有一些官员。皇帝吓的心惊胆战，“昭阳，你在说什么，快住口。”
　　“好，儿臣不说了。”祁叡闻言乖乖闭嘴，但脚步却依然没有停下。不仅如此，他还伸出手来，将自己戴着的发冠，簪子，耳环等饰品一一取了下来，像扔垃圾一般扔在地上。“父皇说的对，儿臣这样的人，生在平民百姓家庭，就是个烧火丫头，早就被人折磨而死。感谢父皇给了儿臣这么多年的富贵荣华生活。”
　　“现在，是时候将这些都还给父皇了。”祁叡说着，脚步蹬得越发卖力，只见不远处赫然就是御花园中心的一处人造湖泊。
　　“昭阳，你快停下。”皇帝见他语气癫狂，神情恐怖，不由得放柔了声调，“ 有什么话，你回去同朕慢慢说，有什么误会都可以解释清楚。”
　　现在会试还没有彻底结束，榜还没有放出来。要是作为主考官的祁叡就这样死在宫里，而且还是以自尽的方式，皇帝想想都能猜到朝廷和天下铺天盖地的议论。
　　“朕不怪你了，不怪你了，可好。”他几乎是哀求的说道。
　　然而祁叡却置若罔闻一般，伸出双臂，双脚一弯做了个下蹲的动作，就要往湖里跳去。
　　“来人啊，快拦住公主！”皇帝目眦欲裂，幸好这时有几个侍卫在湖边巡逻，他们一把按住了祁叡。祁叡依然不放弃，手舞足蹈，拼命挣扎着，口里还嚷嚷着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皇帝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气喘吁吁的走到祁叡面前，“昭阳啊，有什么话，你同父皇好好说，为何采取这么极端的方式？”
　　“你就这么跳湖，万一出什么意外，让朕这个老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真的忍心呀。”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场殿试主考官是皇帝，公主必须拿下他。不然容景肯定没法六元及第。


第213章 会试（三合一）
　　这一刻, 皇帝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慈父，一个担心儿女的慈父。祁叡心中冷笑不已, 心道狗皇帝真是会装会演戏。
　　但是, 他自己也一样。
　　祁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胡乱抹了两把脸，脸上的眉粉、胭脂瞬间被打湿, 花了一脸。“父皇，儿臣这个会试主考官当的好生辛苦呀, 耿大人和柳大人时时刻刻盯着儿臣。林老头也不断给儿臣施压。
　　偏生那三个草包又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儿臣已经试过很多办法, 但就是做不到呀。可儿臣没想到, 还有人在污蔑儿臣，说儿臣故意。父皇您想想, 若是儿臣坐实了这一点，那岂不是成了火烧号舍的罪人，成了向考生泄露考题的罪人。哪一桩都是死罪呀。与其受到莫须有的罪名而死，儿臣不如现在就死, 好歹还清白。”
　　皇帝见他脸上红红绿绿黑黑白白，眼泪鼻涕一把抓, 虽然难看, 但表情神态却无比真实。难道, 祁叡说的是真的，会试以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凑巧。皇帝闭上眼睛, 又开始在心中推敲整个事情的经过。
　　确实，若是祁叡想做到这一切的话, 除了烧毁号舍, 她还必须联合耿克和柳诚两位副考官。与林霄达成一致, 让他在适当的时间出现, 和她来个里应外合。还有陈复……
　　首先计划的安排就用时不菲，更何况是人心的拉拢。耿克、柳诚两位副考官是自己的臣子，若是知道了让谢骞、乌志、方薇三人过关是自己的意思，绝对不可能和自己对着干。还有林霄，一直和祁叡关系不睦，就连他的孙子林静长得那么俊，祁叡都不愿意招为驸马。
　　还有太常寺陈复。号舍起火那晚就说是有人冲撞了文曲星，暗示方薇无才无德。那时他神色表情正常，显然还并不知道自家女儿陈秀在贡院门口的遭遇。说明陈秀等贵女是自己气不过，去挑衅方薇等人的……
　　这一切，果然还是巧合。
　　皇帝叹了口气，看来是自己经历的太多，推己及人，认为祁叡也用了某些手段，逼得祁叡差点自尽以证清白。
　　“昭阳，是父皇错怪你了。”看着祁叡依然死命挣扎，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痛惜，“你就不要继续伤害自己了。父皇看着心疼啊。”
　　祁叡被他恶心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在心里不断说道，想想明焉，想想美好。随后才抬起脑袋，露出一个激动的微笑，“父皇，您真相信儿臣是无辜的。”
　　“信信信，父皇不过一时听信谗言。冤枉了你，父皇给你赔不是了。”皇帝亲自将他扶起来，又命人将他带下去好生整理一番。
　　等到祁叡再次来到御书房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那个华丽矜贵的公主模样。
　　皇帝又安慰了他几句，并表示会好好处罚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虽然，这些人并不存在。
　　祁叡也没有戳破皇帝，装作感激的样子连连谢恩。皇帝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只怕榜出来之后，朕可得好好安抚那三家了。”
　　祁叡却道，“父皇，这次儿臣没能完成您的交代，运气不好是一方面，但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们三个太蠢，烂泥扶不上墙。您都已经将饭递到他们嘴里了，他们还可以把碗打烂。若是他们不那么张狂，同那陈秀或是举人们服个软，事情哪里会闹到这一步。”
　　皇帝也叹了口气，是啊，这三人真的太草包了。
　　祁叡又道，“所以往好了想，这次幸得他们没上榜。若是他们中了贡士，又成了进士，以后再被他们家里一忽悠，父皇您再给他们委以要职。到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要给您捅多大的篓子。”
　　听祁叡这样一说，皇帝越发觉得后怕。是啊，只要这三人稍微收敛些，谦虚点，哪里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不由得庆幸现在就将这三人刷了下来。看来老天果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果然是天生的帝王，天选之子。
　　祁叡见皇帝神色松动，于是连忙继续道，“依儿臣所见，父皇已经仁至义尽，是他们自己太蠢。所以父皇也不必去安抚他们。父皇心善，但他们却不知好歹。说不定还以为是我们祁家做的不地道，根本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上不得台面。”
　　这话也是容景教他的，目的是离间皇帝和凤阳王、东北都督、英国公三家的关系，同时也在谢骞、乌志、方薇三人和他们的家族之间制造矛盾，让他们离心离德。
　　果然，经过之前一系列的铺垫，加之祁叡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皇帝恍然大悟。是啊，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是他们不争气。这几家许诺给自己的报酬却是万万不能少的……
　　“昭阳，你真是父皇的好女儿啊。”皇帝开心的拍着祁叡的肩膀。祁叡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恶心。两人又上演了一番父慈女孝后，皇帝方才斟酌着说道，“昭阳，这次会试的名次，你是怎么想的？”
　　既然方薇已经不再是会元了，那么会元的人选就值得好好推敲了。
　　祁叡一脸天真，“有林老头和其他考官盯着，肯定是谁答的最好，谁就是会元。”
　　皇帝沉吟片刻后道，“这次会试的考生，有才学者很多，比如陈殊，又比如罗鸣。会元应该出现在他们中吧。”
　　这话已经暗示了会元的人选，必须出在这两人之中。陈殊是陈复的儿子，陈复太常寺老臣、纯臣，而且这次又受了委屈，所以他儿子中会元理所应当。还有罗鸣，罗家之前一直不肯出仕，好歹罗欣现在愿意担任翰林学士，皇帝不介意卖罗家一个面子。
　　祁叡差点笑了，皇帝明显将他家明焉排除在外了。
　　祁叡咬咬嘴唇，满脸娇羞，“父皇是不是忘了那个长得最俊的？容解元容景。”
　　皇帝眉心一跳，心想这参加会试的举人难道没有比容景长得更好的了吗？以至于祁叡现在说起容景还一脸花痴。
　　祁叡如同一个怀春少女，继续羞涩的说道，“容景的才学也很好啊。而且与其他才子不一样，他之前一路夺魁，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解元。已经是四元了。若是再拿个会元，就是五元。再中个状元，那就是六元。六元及第可是罕见的祥瑞呢。”
　　“这祥瑞现世，证明我大雍王朝文治绵长，福泽深厚。”
　　皇帝一愣。不得不说祁叡讲的很有道理，作为一个皇帝，他比任何人都乐意见到祥瑞，但是——
　　“容景毕竟是容颐的后人，让他走到会试这一步已是朕格外开恩。不能让他继续得意下去了。否则……”
　　皇帝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祁叡也明白，否则就是打他们祁氏王朝自己的脸了。
　　但是，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说服皇帝。
　　于是祁叡想了想，道，“父皇。儿臣觉得，您完全可以给容颐翻.案，让容景彻底摆脱罪臣之后的身份。您想想，当初容景之所以能参加科考，都是仰仗您登基时的大赦天下。”
　　皇帝正要让他不准胡说八道，却见祁叡的眼神越来越亮，似乎想到了一个天大的好主意一般，”现在若是您能再一并帮他曾祖平反，他只怕对您感激更甚，肝脑涂地也说不定。就是百姓们，也会认为您胸襟宽广，颇有魄力，敢于纠正前朝的谬误。”
　　皇帝闭上嘴，没有再打断祁叡。祁叡说的有道理。容颐虽然已经故去多年，但朝中还是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对先帝的做法也很是不满。只是那些人不敢说出来罢了。若是自己能纠正先皇当年的错误，估计这些人也会改变看法，慢慢认同自己。
　　见皇帝神色松动，祁叡借着说道，“而且当年陷害容家的人都已经失势，但难保他们不会东山再起，父皇若是不趁着现在让他们再度失去人心，难道要等到他们陶光隐晦，继续在暗中积攒力量吗？”
　　皇帝越听越觉得祁叡说的有道理。当年害得容颐家破人亡的是先帝，还有严家与熊家，自己几乎没怎么参与。所以他和容景并无仇恨，现在严家和熊家已经没落，他完全可以将容景争取到自己这边。
　　毕竟容景才华横溢，还不是一般的读书人，是有很多实打实提升民生的技艺在身上的。
　　“但是，这容景若是不念朕的好，等他羽翼丰满之后，变得和他曾祖一般目中无人，那又该怎么办。”帝王多疑，皇帝还是不放心。容颐的风光显赫他记忆深刻。当时世人，特别是读书人开口闭口雷山公，全然不提祁皇帝。
　　祁叡暗中骂了一句无能又虚伪的狗皇帝，面上却是一片漫不经心，“儿臣都想好了，别给他实权官职。他权力越大，应酬越多，儿臣也不放心啊。”
　　看着自家女儿害羞的小模样，皇帝哈哈大笑，“昭阳，你放心，父皇一定好好给他谋个官职，必定不叫你失落。”
　　祁叡低下头，绞着手里的一方绣帕，“其实父皇多虑了，这容景是个感恩的人，父皇对他好，他自然对父皇好。而且，就是因着儿臣的情分，他也不敢不听父皇的话。”
　　祁叡越说越娇羞，到后来一张俏脸也染的通红。皇帝不由得诧异道，“怎么？难道那容景也对你有意？”
　　不该是昭阳对容景死缠烂打，容景不厌其烦才对吗？
　　皇帝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说这话的时候，他也没掩饰，上上下下的将祁叡打量了一番。祁叡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帝觉得自己长得又高又壮，哪里会有男人喜欢。
　　但是，普通男人审美平庸，优秀男人品味独特。世上还有比他家明焉更优秀的男人吗，没有！
　　祁叡得意的昂起脑袋，“父皇，实不相瞒，容景早就对儿臣暗自心仪，虽然他顾忌着我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从来没有公开对儿臣表明心意，但儿臣能体会得到。他经常偷看儿臣，看着儿臣傻笑，却在儿臣发现的时候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皇帝：！容景偷看祁叡。这，这也太饥不择食了吧。
　　祁叡越说越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前阵子人人都说儿臣威武雄壮堪比男子，儿臣很是伤心抑郁。容解元当时见状难过极了，连忙劝解逗儿臣开心。他还说就是要儿臣这样的女子才美，高大健壮，身体健康，少病少灾，利养后代……”
　　皇帝：……
　　好吧，容景说的好有道理，他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
　　祁叡离开皇宫以后，便直奔贡院而去。虽然皇帝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甚至在思考给容颐翻.案的可行性，但皇帝也并没有指定容景为会试的头名。而是说，“朕倒要看看，这容景是否真的是祥瑞之才。”
　　若是容景可以凭自己实力夺得会元，那么皇帝不会反对，说不定还会给容颐恢复清白的名誉。同时让容景在殿试获得状元之位，制造一个六元及第的祥瑞。
　　所以，会试这一关是关键。柳诚和耿克绝对不会为容景说话，因为他们和罗鸣、陈殊的关系更好。林霄也不会，他虽然疼容景就像自己的亲孙子一般，但林霄最是铁面无私，若是容景这次答得不好，林霄也不会为他争取。
　　虽然一直以来容景都是凭借着自身实力过关斩将，一路夺魁，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容景也可能发挥失常运气不好。
　　一旦到了这个时候，就轮到自己这位主考官出场了。祁叡打定主意，只要容景没有出现重大失误，就算有答得不尽如人意之处，无法与罗鸣、陈殊等相比，他也会用尽一切力量，为容景夺个会元之位。
　　*
　　贡院之内，气氛凝重。
　　前几日的评阅中，首先剔除了不过关的那群人，特别是以谢骞三人为代表的白卷考生。然后按照会试的上榜比例：十者取一，从一千零几位的考生中选一百人。将那些经义解释不过关的，算学拉胯的，策论乱七八糟的又淘汰了不少，剩下一百人作为过关者。
　　这一百人被分为两组，首先是容景、罗鸣、陈殊、范闲等各地的解元、亚元、经魁，以及案首之流，统共三十余人，放在一起单独评阅并进行排名。
　　其次是剩下的普通举人。当然，若是有发现特别优秀的，也会拿出来参与后续的名次评定。
　　目前后九十位的结果都已经出来了，只剩前十。
　　那是各地的解元与亚元们。
　　“一场一场来吧。”祁叡不在，两位副考官中资历更老的耿克便主持评阅，他让评阅团将这些人的答卷拿出来，一一铺在桌子上评判。
　　林霄伸长了脖子，直直的往容景的答卷看去，看完之后，他松了口气，容景这场答得近乎完美，应该稳了。特别是周易那道占卜题目的回答，甚至还列出几个算式，看得人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没想到柳诚却开口道，“我觉得第一场最优者应是罗鸣。”
　　林霄听完大吃一惊，连忙又看向罗鸣的答卷。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罗鸣那道经义题目确实不如容景答得好，但四书部分的经义却答得更为出彩，特别是那种追本溯源，掘地三尺的考据功夫，连他这个昔日的状元看了都惊叹不已。
　　“罗家小子确实功夫到家。”林霄瓮声瓮气道，事实如此他不得不承认。幸好，除了罗鸣，其他的人诸如陈殊、范闲都比不上容景。所以这一场，罗鸣第一，容景第二。
　　但是没关系，会试一共有三场。还有两场。
　　第二场是杂文和算学。这一场的结果正如容景所预料的那般，别说是容景、罗鸣、陈殊、范闲等人，前十位的考生全部都是满分。甚至是那些普通的举人们，也不乏毫无差错的。
　　故这一场容景没能反超罗鸣。
　　只剩第三场的结果了，在场众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说起来，公主殿下起的策论题目颇为刁钻，就连容解元都急哭了。”柳诚笑道。
　　“是啊，听陈大人说，他儿子考完后唯独担心第三场失误，过不了会试。”耿克也感叹道。没想到祁叡居然如此厉害。
　　“你们别光顾着说啊，快看他们答得如何啊。”林霄不耐烦道。耿克撇撇嘴，命人换上第三场的答卷。
　　只见林霄一个箭步就冲到容景的答卷面前，“老夫看看这丑孩子的。”
　　耿克越发无语，虚伪的林老头，嘴里叫人家丑孩子，心里却恨不得将人家抓回去做孙女婿。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会试放榜的时候好好蹲守，先将容景捉走。“我去看陈殊的。”陈复同他说了，让他今日给透个底，陈殊为了会试的结果已经几夜没有睡好了。
　　“我看罗家小子的。”柳诚走到罗鸣的答卷面前，“若是这一场他依然答得最好，就是魁首。”
　　其余的评阅官员也走到剩下的试卷面前，开始仔细评定起来。
　　片刻后，耿克道，“陈殊答得不错。至少在第三。”
　　当然，若是罗鸣或者容景失误，他就可能成为第二甚至第一。
　　柳诚却摇摇头，“不错是不错，但基本不可能超越罗家小子。”
　　耿克皱起眉头，又将罗鸣的试卷拿过来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罗鸣确实答得更好。
　　林霄听着他们的点评，不由得好奇起来，放下了容景的答卷，拿起陈殊和罗鸣的看了看。随后，他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
　　“陈殊固然出色，罗鸣更是精彩。但是说到能流传百世之作，还是只有那容美男的！”
　　只匆匆扫了一眼容景的策论答卷，林霄就知道，容景的会元之位，稳了！
　　*
　　深夜，容景正躺在床上。原来这次会试过后，陈宇和陆洋自知考的不好，上不了榜，便打算趁着放榜前的时日去京城好生游玩一番。容景自然陪着，顺便自己也放松放松。
　　对于落榜的结果，无论是陈宇和陆洋，还是容景，都早有准备。毕竟会试是科考中最难的，上榜人数比起参考人数十不存一。加之两人的底子确实也一般，目的就是积累经验。两人全心全力的考，考完后畅快淋漓的休息，然后接着进行三年后的会试冲刺。
　　所以容景和他们一起到京城和京郊的各地游玩，除了陆洋、陈宇，范闲等其他举人也加入了游玩的队伍。罗鸣闻言也想跟着一起，但被罗欣拦下，罗欣让他不准懈怠，立刻准备接踵而至的殿试。罗鸣迫于长辈威严，只好眼睁睁的再次看着容景身旁的位置被其他人占据。至于陈殊，则一直担心最后一道策论没发挥好，怕上不了榜，不愿意出门。
　　容景一行人玩得格外开心，每日都直到大汗淋漓筋疲力尽方才回到家中。今日也不例外。但明日他们就不打算再出去了，因为后天会试的榜单就会放出来。
　　容景想，明天自己要好好的洗个澡，用柚子叶泡水，这样会招来好运。还要穿上最吉利喜庆但却不浮夸的衣服，她要做会试榜单下最靓的仔。
　　她越想越兴奋，在床上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忽然，她听到轻轻的吱呀一声，窗户似乎被人推开，接着是阿花的一声犬吠，随后又是疑惑地啊呜一声，便再度归于平静。
　　一个带着屋外寒气的身影慢慢走到她的床前。
　　容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一定是祁叡。
　　容景一把拉开床帏罩子，“公主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还有，你为什么不走正门，而是翻窗。”
　　原本会试的后面两场，以及考完之后的那几日，祁叡表现还算正常，没有对自己做奇怪的动作说奇怪的话。容景正暗自窃喜，可祁叡没正常几日，又恢复了痴汉本性。
　　“明焉，你还没睡呀？”见自己的行径被撞破，祁叡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本宫刚忙完会试的工作，正好路过你家，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明焉，你想知道你的成绩吗？”祁叡朝容景眨了眨眼睛，目光魅惑。但容景只觉得他这个表情无比油腻，就算是放在小公主这张美若天仙的脸上，也是分外违和。
　　“不想，学生想体验一把会试看榜的惊险与忐忑。”容景微笑着拒绝了他，“殿下既然如此辛苦，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祁叡没想到容景居然直接赶自己走。看来作为一个有风骨的读书人，容景不喜欢这些不按规矩的操作，于是他连忙转换话题。
　　“那好，本宫不同你说会试的事了。本宫告诉你，前几日本宫去见了皇帝。按你说的做了，皇帝见本宫寻死觅活，果然打消了疑虑。”祁叡将自己与皇帝的交锋告诉了容景，末了，他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摸着容景的脑袋道，“明焉，你真是聪明。”
　　此刻容景虽然没睡着，但已经就寝，她的头发并没有束起来，而是披着的。祁叡发现，容景头发浓密就像海藻一般，与他在会试考场上见的头发稀疏甚至已经秃顶的大部分举人都不一样。不仅如此，容景的头发也很有意思，不像寻常男人那般又粗又硬，而是柔软顺滑，就像云贵妃养的那只猫儿一样。
　　他不由得多摸了两把。
　　感受到此刻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抓来抓去，容景先是短暂的错愕了几秒，随后一把拍开祁叡的咸猪手，“殿下，请您放过学生的头发，会试短短九日，它们已经掉了不下数百根。”
　　见容景鼓着腮帮子生气的样子，祁叡只觉得她可爱极了。
　　“好，本宫不摧残你为数不多的头发了。”说完，他又在容景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容景深吸一口气，心道我忍我忍。
　　见祁叡满脸无赖，容景只好心累的继续说道，“殿下，既然皇帝没有怀疑您，您还是早些回宫，这两日尽量在他面前多献献殷勤，表现自己孝顺的一面。”
　　言下之意，你快走吧。
　　没想到祁叡却依然站在原地，深深的看着她，过了好一阵才委屈道，“明焉，你为什么总是赶本宫走。本宫只是想看看你。会试这么辛苦，你都瘦了一圈。”
　　看着祁叡深情款款的眼神，容景先是觉得好笑，随后是无奈中带着一丝感动。
　　自己知道小公主对自己的情谊，小公主也知道自己知道。但小公主就是没有撕破最后一层遮掩，总是用行动表示她对自己的好。
　　可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容景思虑片刻，缓缓开口，“多谢殿下关爱。只是请殿下放心，学生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学生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结婚。所以别的男人靠妻子，学生只能靠自己了。”
　　说完，她还扯出一个机械的笑容。
　　祁叡却一下子吼道，“明焉，你的会试已经完成，剩下的殿试只是个形式。你的科举之路基本走完了。你为何不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容景苦笑道，“殿下别忘了，学生可是雷山公的后人。学生身上还有沉重的任务。学生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跟着自己受苦。”
　　祁叡蹙起眉头，“昔日陷害雷山公的熊家和严家都倒台了。至于你关心的，替雷山公平.反，恢复名誉的问题，你也别忧心。本宫今日去见皇帝的时候已经同他提起此事。”
　　祁叡将自己的说辞同皇帝的反应讲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想让容景做驸马的那一段。容景听的震惊不已。她只是让祁叡在皇帝面前装作自尽，洗去设计谢骞三人落榜的嫌疑。没想到祁叡居然超常发挥，让皇帝给曾祖翻.案。
　　而且，若不是自己刚才委婉的提出不能接受公主殿下的好意，祁叡还不会告诉自己。一时间，容景只觉得无比感动，祁叡默默为自己做了多少事啊。
　　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立马迎娶公主殿下，然后爱她，宠她一辈子！
　　“多谢殿下挂心，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容景闭上眼睛，咬着嘴唇道。
　　“明焉，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本宫说吗？”祁叡的声音明显带上一丝颤抖。他不明白，容景科考几乎尘埃落定，仇人也挂的七七八八，光复容家为容颐正名也只是时间问题。
　　容景为什么不肯接受他？
　　“你是不是……”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比如自己是男人这件事。祁叡不敢问出口。
　　容景睁开眼，看着月色下小公主眼角泛红，却不是操劳的痕迹，而是受到伤害的表情。
　　容景终究是不忍心，“殿下，学生心里，现在很乱。您给学生一点时间。学生再给您答案，好吗？”
　　祁叡一下子笑了，“好！”
　　容景见他嘴角咧的很开，活像一只得到骨头的开心大狗。
　　*
　　放榜当日。
　　容景起了个大早，穿着新衣服，将脸认认真真的洗了三次，一丝不苟的梳好头发。便往贡院而去。这次放榜的地方离家很近，容婷、容娟、容赫甚至腿脚不便的容泽都表示要同行。
　　“我们要一起见证景儿的高光时刻。”他们说。
　　容景有些尴尬，“万一我考的不好，没有名次怎么办，甚至，落榜了怎么办？”
　　容娟，“呸呸呸，一大早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干嘛。”
　　她扬起手，竟是佯装要打容景。容景边笑边后退，“二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真是的，都已经是贡士了。还这么皮。”容泽板着脸道，随后揉揉眼睛，又笑了出来。
　　“走吧，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容赫已经驾好马车，在院子里等他们。
　　容家人和陈宇陆洋往外走去。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很紧张。为了缓解这种紧张，他们只好故意聊些笑话，随后发出阵阵干笑，气氛尴尬极了。
　　只有黄四鬼鬼祟祟的跟在最后，时而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公子还不知道吧，会试放榜之后，就是京城人民喜闻乐见的榜下捉婿环节。
　　容景本就才学出众，有解元光环，又是这次会试夺魁的热门。加上人也长得貌似潘安。不少人家已经将他作为女婿人选，正在暗中摩拳擦掌，就等着看准时机，一扑而上，将容景套入麻袋，抢回家中按着脑袋拜堂成亲。
　　嘿嘿！
　　*
　　在大雍王朝，会试的放榜日是个重要的节日。每次会试二月初九开考，连考九日。然后经过几日评阅，二月末放榜。
　　此刻严寒已经渐渐散退，马上迎来阳春三月。京城中的百姓们也在这一日走出家门，呼吸春日的新鲜空气，同时去贡院外看会试唱榜、放榜，瞻仰大雍王朝新晋贡士的风采，同时鞭策自家的孩子好好读书，以后也给家里挣一份荣耀与风光。
　　当然，还有热闹的榜下捉婿。
　　京城中的大小官员，甚至家境稍微殷实点的普通人家，若是家中有适龄女眷的，早就等着这一刻呢。他们埋伏在暗处，盯着一个个举人们，在心中飞快的揣摩、评定。
　　一处树荫下，两户人家的管家正一边看一边议论。
　　“那人看起来年过不惑了吧。就算未婚做姑爷年龄也太大了点。”
　　“那个年龄倒是合适，就是长得不怎么样，太胖。”
　　“这个好点，可是又太瘦了，小姐一定不喜欢。”
　　“呵呵。这可是西北的解元，就算你家小姐喜欢也轮不到。”
　　“我家小姐就是喜欢俊的啊，那边那个就很是不错。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呵呵，那更不可能了。那是京畿解元，太常寺公子。”
　　“可恶，那他旁边那个呢，长得也挺俊，就是一脸凶相。”
　　“那是书香世家罗家的公子，他爷爷罗田是当今大儒。叔叔是翰林学士。”
　　“怎么都是些高门的公子啊。这回有没有寒门但是长得好看才学又好的啊。”
　　“有啊，容景。”
　　“容景是谁？”
　　“不会吧！你连容景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容美男，西南——”
　　这位管家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啊！容解元，他来了。”
　　“小容容！”
　　“他今天好可爱，特意打扮过的吧。”
　　“天哪我的心都要化了，怎么有这么美好的人。”
　　不远处的一间阁楼上，贵女们正站在窗边，凭栏向下眺望，她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一个读书人人身上。这人不过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腰细腿长，一张脸更是漂亮的无懈可击。
　　“就，这就是容景……”另外一个管家惊呆了，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自家小姐肯定喜欢。但是，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对面阁楼上的那群贵女们，无奈的叹了口气。
　　美男子人人都喜欢，这些官家的少女都抢着要。铁定轮不到他家小姐。
　　小姐注定要失望了。但是，他又颇为怜悯的看向容景，被这么多贵女虎视眈眈，待会儿还不得被撕成几块呀。
　　*
　　容景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有些纳闷，现在时辰还早，别说张贴榜单，就是唱榜也还没有开始，为何这些人都激动而狂热的看着他。
　　“阿四，小叔，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呀。”她低声问向身后的黄四和容赫。
　　黄四笑得猥琐，“属下也不知道，估计他们都觉得公子会夺魁吧。”
　　容景歪起脑袋，“我的名头有这么响亮吗。”
　　她虽然也是著名的才子，但这次会试人才济济，陈殊、罗鸣，哪个不是夺魁的热门。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能得到会元之位。
　　容赫不满的瞪了黄四一眼，“景儿，别担心，没人能伤害你。”
　　看着黄四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模样，容赫就知道此人靠不住。容景的安危由他来守护。他一定不会让容景被人用麻袋扛着，抓回去成亲的。
　　正当几人说话间，陈殊和罗鸣、范闲等其他举人看见了容景一行人，连忙向他们招手。容景和陈宇、陆洋连忙赶了过去。
　　其余的容家人和黄四则等候在贡院最外围的区域。阁楼上有贵女认出了容婷和容娟，于是将她们请了上去。黄四笑嘻嘻的等待好戏发生，容赫则颇为警惕的留意四周，容泽最紧张，提心吊胆的等待着榜单出来。
　　不知景儿这次能否继续创造奇迹，拿个会元回来。
　　*
　　贡院门口，容景和其他举人们一边闲聊，一边等待官差出来唱榜。每个人的神色都很紧张，除了陈殊，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不少人见状便向他打听，问自己上榜了没有，这次的会元又是谁。陈殊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没有落榜，其余的一概不知。”
　　最后一场的策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能上榜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耿克没有同陈大人说他的名次，他也没有继续询问。
　　他打算等到榜单揭晓的时刻再知道也不迟。毕竟，这也是人生中难得的体验。容景对此颇为认同，握着陈殊的手，说兄弟我也是这样想的。
　　其余举人们见这两位解元都如此忐忑，不由得也放松了些。不知是谁起头，说要联合起来宴请昭阳公主和耿克、柳诚三位考官。
　　“这回考试多亏了公主殿下，不论我是否考上，都想表达感激。”一个举人道。
　　“是呀，参加这么多场考试，这场是最让人难忘的。”另一人附和道。
　　见众人都同意，一个举人很快做好了联络分工，“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兄，你去联系耿大人那边。罗兄，你去联系柳大人那边。至于公主殿下嘛……就拜托你了，容解元！”
　　容景眨了眨眼睛，随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联系公主殿下？”
　　她很想问为什么，但看着其他举人一副理所当然，频频点头的样子。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闷声闷气的哦了一声。
　　不少举人见状，彼此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传闻容解元和昭阳公主有男女之情，看来是真的。容解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有几人忍住笑，让容景一定要将祁叡请到。容景面色复杂的点点头，心里却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接下这个差事。明明前天晚上和祁叡闹得那么尴尬。再见到祁叡，她又该怎么自处。
　　看着容景神色变换，罗鸣咬咬牙，将头撇在一边。
　　容景是男人，终究要找女子结婚的。而且，随着会试榜单的放出，殿试的完成，这一日很快就会到来。
　　自己必须改变心态了！
　　就在某些人嬉笑，某些人紧张，某些人为难，某些人郁闷之际。一个魁梧的官差从贡院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卷轴。
　　“天正丙寅年会试，唱榜了！”
　　作者有话说：
　　会试很快结束，殿试部分很短，然后容傲天进朝堂。因为前期已经将敌人消灭的差不多了，只剩草包三人组和皇帝。所以后面也没多少。按目前的更新频率，估计十一月应该可以完结。


第214章 会试
　　“本次参考人数千余人, 上榜共计一百人整。”
　　“皖府，孙山, 第一百名。”
　　那个叫孙山的考生听到自己的名字, 正要开心的尖叫，却被身旁的同伴捂住嘴，免得他掩盖了官差唱榜的声音。孙山只得默默点头, 走到远些的地方，待到影响不到他人了, 才仰天长啸, 随后一边哭一边笑。
　　今年终于考上了, 他再也不是举人了，是贡士了。不, 是进士！因为一旦通过会试，殿试就不会再淘汰，只是名次的问题，是几甲的问题。
　　最后一名之后, 便是倒数第二第九十九名，倒数第三第九十八名……举人们竖起耳朵, 屏住呼吸, 聚精会神的听着, 每当有上榜的人，都会忍不住想尖叫, 随后被身旁的同伴止住。他们只好忍住狂喜，走到孙山的旁边, 一起又哭又笑。
　　很快, 前五十名的名字念完。不少考生见直到现在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出来, 不由得担心起来。越是往前, 说明考的越好，自己的名字越不可能出现。
　　终于，念到前二十位的名字了。不少考生掩面，无声的哭了起来。前面的都是佼佼者，他们这次铁定落榜了。当然也有很轻松的，比如陈宇和陆洋，以及其他几个巴府的考生。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次考试最重要目的不是过关，而是增加经验。他们家中收入不错，巴府又有会试的资金支持，他们完全可以三年后再战。
　　而那个时候，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
　　第二十到十一的名字很快念过。里面并没有容景、罗鸣，甚至陈殊、范闲。陈殊松了口气，还好，自己至少进了前十，不算丢脸。范闲更是紧张，前十的名次在他意料之中，关键是他能否进入前三。
　　正在官差念第十名的名次时，人群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来是谢骞、乌志、方薇三人来了。
　　“他们怎么还有脸来？”
　　“之前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名字。他们已经落榜，为何还过来凑热闹？”
　　“难不成他们是前十？”
　　“不会吧，他们那么草包。”
　　面对众人的议论，谢骞三人面带自信而淡定的微笑。愚蠢的穷举人们，你们现在就尽管讥讽吧，等到最后的名字出来后，看你们是什么表情。
　　容景等人用余光瞥见这三人，见他们一脸普确信的样子，她就明白了，祁叡并没有将会试的结果告诉他们，任由他们过来见证自己的高光时刻，同时惊艳众人。
　　她很期待唱完榜后这三人的反应。
　　一番骚动之后，又是几个名字念过，很快到了前五。
　　“第五名，漠府李珂。”这位是东北的解元。他闻言开心极了。能在强手如云的会试中拿到第五名，他已经很满足了。
　　范闲和陈殊对视一眼，等待着下一个名字。
　　“第四名，陕府范闲！”
　　范闲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陈殊的肩膀，“陈兄，还是输给你了。”
　　看来京畿解元确实比自己这个西北解元厉害。
　　“你怎是输给他，你是输给我们了。”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乌志指着陈殊道，“叫你猖狂，前几日.逼着我在你家巷子口给你妹妹道歉，还敲诈了我一千两白银。”
　　“呸，善恶终有报，落榜了吧你，陈解元！”
　　乌志恶狠狠的说完，又看向容景，“还有你，容景，你当时出题不是很得意吗？怎么样，你现在还得意的起来吗？你也落榜了。”
　　随后他又看向罗鸣，“你虽然没他们那么讨厌，但谁让你和他们关系好，你虽然可惜，但并不无辜。”
　　说完，他走到已经愣神，忘记继续报名字的官差面前，“请你大声一点，响亮一点，将我们三个的名字报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他指着谢骞和方薇，两人亦是抬头挺胸，表情自豪极了。
　　官差诧异的看着三人，容景等人他认识，这三人他也认识。他实在不明白，这三人为何当众说前三名的是他们。真是想中贡士想疯了，真疯的那种。
　　容景也很想为他们点上一首梁静茹的《勇气》，她忍住笑，对官差道，“官差大哥，你就按榜上的名字继续报吧。”
　　官差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第三名，京畿府陈殊。”
　　陈殊开心极了。第三，不错不错！
　　谢骞三人对视一眼，陈殊居然第三，这就意味着他们中有一个落榜了。这人会是谁呢？谢骞想，自己是凤阳王公子，皇帝肯定会给自己几分薄面。乌志想，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举人，才学比他们都好。方薇想，皇帝亲口答应让自己当会元，否则自己就不会进宫。
　　三人各有所思之际，官差又念，“第二名，巴府罗鸣。”
　　罗鸣一下子蹲下，随后狠狠锤了几下地，他还是没能超过容景。容景想安慰他几句，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考场就是这样残酷，第一的位置只有一个。
　　谢骞三人更惶恐了。怎么罗鸣也上榜了，他们岂不是又有一个人要淘汰？
　　然后，他们见官差清了清嗓子，加大了声音，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本次会试第一名，会元——巴府容景！”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欢呼响起，不少人高呼着容会元。容景眨了眨眼睛，觉得周遭的一起真实而梦幻。
　　自己，成了会元……
　　“恭喜你啊，明焉。”陈殊和范闲笑着同她说到。
　　“你又一次赢了我。”罗鸣也很快恢复如常。
　　容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在云端飘着。只能晕乎乎的朝他们笑笑。远处，家人们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
　　天空湛蓝，昭阳升起，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忽然，几道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这榜不对。”
　　“我应该在榜上的。”
　　“我应该是会元，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人都没上榜，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说话的正是谢骞三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信，自己居然落榜了。这可是皇帝亲口承诺。祁叡怎么敢违背？耿克、柳诚和其他评阅团怎么敢违背？
　　“榜文就是这样，我只是按上面写的唱。若是有疑问，可以询问耿大人他们。”唱榜的官差无奈道。
　　随即又是几个官差上前，帮着一起将榜文贴了上去。
　　谢骞三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余举人们则讥讽不断。
　　“不会吧，不会吧，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能上榜？”
　　“是啊，自己是什么水准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敢公然质疑。”
　　“看他们胸有成竹的样子，多半有什么内幕。”
　　举人们都不是傻的。他们现在越发确定，这三人得到了皇帝的授意，前来科考并被许诺名次。但是昭阳公主顶着巨大压力，想尽各种办法，让他们三人出局。
　　堂堂国君操控科考，公主却主持正义。
　　嘻嘻，大雍王朝迟早完蛋，不少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着。
　　三人见状，知道再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只能徒增笑柄。
　　“我们去找陛下讨个说法。”乌志忍不住，一跺脚道。他的声音不小，很多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更是坐实了他们三人与皇帝的肮脏交易。
　　在场的人惊愕了好一阵，才将注意力再次转到了自己的成绩上，转到了会试的榜文上。待到官差们将会试榜贴好之后，他们一窝蜂的挤过去看。容景也想去，但奈何人确实太多，而且她是板上钉钉的会元，没必要再去刷存在感。
　　她想了想，决定与家人们分享此刻喜悦。于是便朝贡院外围走去。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去路。
　　“容会元，您可愿意做我家姑爷？”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殿试
　　容景一惊, 什么姑爷，她为什么要做姑爷。正在这时,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孟大人，请您让让，我这个考官相同容景说几句。”
　　容景回头一看, 耿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容景，你可知道, 这次会试你差点就和会元之位失之交臂了。”耿克道, “你想听听你的答卷和罗鸣的差异吗？”
　　容景闻言自然忙不迭的点头, “还请耿大人赐教。”
　　“你随我来。”耿克自然而然的朝前走去，容景紧随其后。那孟大人张大了嘴巴,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过了好一阵才察觉到不对。
　　好个诡计多端的耿克！他反应过来了，耿克哪里是给容景说考试，分明是同容景说亲。
　　他有些心虚的抬头, 看向不远处的阁楼，自家女儿果然气鼓鼓的, 显然在怪自己这个老父亲被人骗了, 将容景拱手让给他人。
　　容景一边走, 一边听耿克点评这次会试三场的成绩，“罗家小子基础功底比你扎实, 第一场的答卷就连林老头都说好。你虽然视角新颖，但底子不如罗鸣。若不是最后一场策论, 这次的会元就是罗鸣了。”
　　“当然, 作为考官, 而且和罗家交好的考官, 我并没有坚持让罗鸣夺魁。公平公正固然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是，还有一个原因，你知道吗？”
　　耿克说完便停顿了下来，等待着容景的回答，只见容景蹙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于是他准备给容景一点时间。
　　听完耿克的话，容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虽然自现代穿越而来，有着前世的才学知识打底，但到底比不过钟鸣鼎食，书香世家的罗鸣。会试三场考下来，她自知夺魁希望不大。所以刚才知道自己的名次后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此刻，她才明白，自己这个会元来的很惊险，若是最后一道策论是别的题目，她肯定没有这么多的优势。可是，这道题目，是祁叡出的啊。
　　虽然她承认这道题目出的极好，比起以前的所有策论都更有经世致用的意义。但是，这毕竟是自己的擅长，祁叡也知道。
　　祁叡，又一次帮助了自己，成全了自己。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感动。也越发觉得不甘。因为，她无法按祁叡的希望回应祁叡：将祁叡娶回家并好好宠爱，一生只爱祁叡一个，至死不渝！
　　她只能做祁叡的臣子。可祁叡想要的，不仅是臣子，还是一个真心的爱人。
　　看着容景神色变换，耿克终于忍不住开口，“容景，我之所以同意让你当会元，也是因为我家那大孙女，她一见你就喜欢上了。所以我想招你做孙女婿，你愿意吗？”
　　容景眨了眨眼睛，什么愿意？
　　耿克只得又重复了一次，容景这才听清楚了。
　　耿克想将自己招为孙女婿？容景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不就是榜下捉婿吗？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摆手道，“多谢耿大人厚爱，但学生暂时不想结婚。”
　　“你都快十六了，等到定亲纳礼等流程全部走完，说不定还要一两年，那个时候你都十八了。大龄剩男了属于是。”耿克闻言一下子怒了，“你容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这样对得起你父亲吗？你简直不孝！”
　　容景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低下脑袋任由耿克训斥。耿克见她这幅模样，更是来气，“还是你觉得我耿家配不上你。觉得我孙女不漂亮、不贤惠？”
　　容景立刻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是，耿大人您别乱说。”
　　在前世，她因为身体不好，又一直专注学业，所以并没有体会过这种逼婚的感觉。那时她还觉得奇怪，为何那些被逼婚的人都个个苦不堪言。现在她明白了，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
　　她正打算好好劝说耿克，让他目光宽广些，罗鸣、陈殊都是俊俏的才子，而且和他门当户对，就听到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耿老头，你真是阴险。将容美男拐到这里，拼命推销你的孙女。呵呵，你孙女怎么能与老夫孙女比。”
　　林霄皮笑肉不笑的从后面走来。
　　耿克一见他就气炸了，“林老头，你不要欺人太甚。有你这么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吗？”
　　林霄呵呵笑了，“老夫说的是事实，老夫孙女慧儿，那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加才女。这一点从老夫的孙子就看得出来，他可是探花。知道探花的评选标准吗？就是长得俊！”
　　耿克更气了，“我孙儿还是榜眼呢？”
　　林霄却看也不看他，而是对容景道，“容美男，你长得磕碜，确实需要娶个漂亮的女子改善基因。老夫家的慧儿你也见过，而且你和静儿从巴府一起出来，情谊也是与别人不同的。”
　　“要是你还认老夫这个老师，现在就跟老夫回去，将亲定了。”林霄道，他得意看了耿克一眼，耿老头哪里来的自信，居然想和自己争夺容景。
　　容景只觉得无语极了。怎么林霄也来了。而且直接拿出老师的架子，大有一副若是自己不同意就要和自己恩断义绝的模样。
　　“老师。”她弱弱的开口了，“现在殿试在即，学生真的没心情。”
　　“又不是叫你立刻拜堂成亲，只是先将这事定下来。容美男，你放心，剩下的全部交给老夫。”林霄说罢，竟然拉起容景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去叫上你爹，还有你两个姐姐，今日到老夫府上，好好聚聚。”
　　今日不仅将容景搞到手，连容婷也一起带过去，静儿一定会很开心的。自己真是一个好祖父啊，林霄心道。
　　耿克再也忍不住，直接拦在两人面前，“林老头，亏你还是礼部尚书，怎的如此不知礼仪公然抢人。你快放开容景，否则我去找京兆尹了。”
　　林霄却将容景抓的更紧了，“你快去，耿老头，不去不是男人。”
　　耿克自然不可能去，不然容景就彻底落入林老头的魔掌了。
　　他咬咬牙，居然也伸出手，拉着容景的另外一只胳膊，“容景，你都看到了，这林老头性格古怪，你到他家做女婿肯定会日日受气。你还是来我家，我们家里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你一定会喜欢的。”
　　“容美男，老夫就一句话，你认不认老夫这个老师。你想想。若是没有老夫，你当时连崇明社学都进不了，更何况老夫在其后日子里对你的栽培，对你付出的心血。现在到你回报的时候了。”
　　“林老头，你太无耻，你这是挟恩图报。”
　　“总比有些人无恩强迫好得多。”
　　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御史，都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却不顾形象的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他们觉得嘴炮输出已经不够，于是干脆挽起袖子开始干架。看着两个老头怒目而视，动手动脚的样子，容景惊呆了。
　　能让这两个顽固的老头当街打架，自己的魅力也太大了吧！


第216章 殿试
　　林霄和耿克闹出的动静太大, 很快引来了其他人。这些人也找到了容景所在的位置。不少人趁着两个老头打架顾不上容景的机会，拼命向容景推销自家女眷。
　　“我妹妹, 刘莲, 赏梅文会去过的，容会元你有印象吧，是不是很漂亮？”一个官员道, 他见容景没有答应林霄，就猜测容景对容貌是不是有要求, 毕竟容景自己也长得惊为天人。所以他提到自己妹妹刘莲, 虽然没有林霄孙女的才学好, 但是更美些。
　　“漂亮有啥用，而且再漂亮能比容会元还好看？容会元, 听我一句劝，娶妻娶贤，我大女儿厨艺女红样样精通。贤惠的很，保管娶回去省心。”一个官员立马反驳道, “妻子贤惠，能辅助夫君, 那才是正道。”
　　“呵呵, 你女儿那么瘦, 一阵风都能吹倒，一看就是不能生养的。还是我姐姐好, 身段丰满，一定能给你生十个八个。”说这话的人已经打听好了, 容景是他们家这一代的独苗, 所以子嗣肯定才是容景最在意的。
　　此人话音刚落, 现场就沉默了几秒, 确实，他说的有理。容景是单传，可不希望香火旺旺的吗？
　　但很快就有人接话道，“哟，任大人，听你的意思，你姐姐想给容会元把孩子生完呀。看来是个嫉妒心颇强的正室。也是，容会元那么俊，她想霸占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的女儿就不同了，我们从小教导她要贤惠大度，她愿意给丈夫纳妾。毕竟丈夫读书那么辛苦，身边是该有些莺莺燕燕替他排解。
　　说这话的人自己就有一屋子姬妾，所以他觉得天下男人也都和他一样。
　　不过片刻，又有人反驳了，“容会元才不是那种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放的人，这会家宅不宁的，你的家庭观有问题。我家的女儿最是恪守妇道，以后她要是结了婚，一定会规劝夫君远离危险，这才是真正的贤妻。”
　　……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为了自己的女儿/姐妹，大吵大闹，互相攻击揭短。容景一时有些唏嘘，如果魅力是一种罪，自己只怕是罪恶滔天。
　　正在她愣神之际，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还愣在这里干嘛，快走啊。”
　　容景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甘霖正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好兄弟！容景心中涌起一股感激，随即立刻往甘霖的方向跑去，她个子不高，走位刁钻，其他人忙着争吵，并没有注意到。很快，她就跑到了甘霖所在的位置——一处隐蔽的树荫下。
　　“快走！”甘霖拉起她就往前跑，容景自然配合的跟在身后。
　　然而跑了几步，容景却停下了，“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她的家人还在贡院外，她不能自己先开溜。
　　甘霖却急了，“你蠢啊，现在不走，等着他们抓你吗？要是他们急了，可是会直接套麻袋的！”
　　套麻袋，没这么夸张吧。容景吐槽道，随即又疑惑的问，“可是我能逃到哪里去呢？若是他们追过来怎么办？”
　　甘霖转了转眼珠子，“你家肯定不行，其他地方也不合适，不如去我家吧，我妹妹已经做好了饭——”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的捂住嘴巴。下一瞬，他听到容景呵呵冷笑，“雨水兄，你真是诡计多端啊。”
　　还不等甘霖说话，她就继续道，“我是不会去你家的，你喜欢逛青楼，我可没精力再去盯着你。”
　　甘霖忙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早改了。是你亲自调.教的。”
　　容景继续呵呵冷笑，不为所动，这时忽然又是一道人影出现，“容景，你放心，娴儿你是见过的，和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甘泉。他双眼冒光的看着容景，就像找到了猎物的狼。
　　容景：好家伙，这是叔侄俩齐上阵啊。
　　见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将她的路堵得死死的，容景惊呆到了极点。这，这，这……
　　她感觉自己不是容美男，而是唐僧，此刻正被一群妖精包围。抢着要吃她的肉啊。
　　但她却没有孙悟空来赶走这些妖精。苍天啊，大地啊，谁来救救她。
　　正当三人对峙之际，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阵阵喧哗。其中声音最响亮的自然是耿克和林霄两个老头。他们时而互相责怪，都说是对方主动挑事才放跑了容景。时而埋怨后到的那些人，只顾着扯皮，连容景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最后，他们齐齐看向甘泉。
　　“甘小儿，你真是狡诈啊。”
　　“不声不响就拐走容景，不愧是大理寺少卿。”
　　甘泉叹了口气，随后咬牙切齿的瞪了甘霖一眼，“都是你以前太过荒唐，才让容景产生警惕。”
　　甘霖：……关他什么事啊。
　　容景：好可怕！
　　众人沉默片刻，最终林霄发话了，“既然大家都想招容美男。那么老夫给个公平的建议，让容美男自己选，可好？”
　　耿克冷哼一声，心想这林老头总算说了句人话，就听林霄又道，“容美男，请你记得谁是你的恩师。”
　　好吧，他收回心中的话，林老头依然还是那个不惜一切机会夹带私货的可恶老头。
　　容景现在已经彻底懵逼了，看着众人期待而急迫的目光，她一时有些无语。逼婚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以将自己救出重围的人，特别是自己的家人。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容婷和容娟被贵女们围着，问长问短，完全脱不开身。而原本准备保护她的容赫那里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乌志一行人离开贡院之时发现了容赫。乌志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他定睛一看，很快想起这人好像是会试前一日在贡院外打他的那个人，自称是他爹仇家的人。
　　于是乌志连忙上前理论，容赫自然不承认，容泽也在一旁说这是他们容家的下人，才不是什么东北都督的仇人。乌志一时不能确定，便各种要求验证，容赫自然不会露馅，他表现的就像一个战战兢兢的下人，回答乌志的各种问题，气势与那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渐渐的，乌志也开始怀疑，说不定只是身形相像的两个人。
　　这时，不少考生看完榜文，慢慢往回走了。他们见乌志又在为难容景的家人，纷纷义愤填膺的出言讥讽。乌志咬牙，只能生生忍下这口气，与谢骞、方薇等人继续往皇宫而去。
　　容赫和容泽这才松了口气。
　　但他们还没平静多久，就听到不远处陈宇惊恐的声音传来，“明焉哥哥，不要啊。”
　　随即是陆洋的惨叫，“你是谁？快停马！解开麻袋！放开明焉贤弟！”
　　他说话的同时，一匹骏马飞驰而过，马上坐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威武青年，他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那麻袋还在扭动。里面的人正是容景。
　　作者有话说：
　　容景：抢人啦！


第217章 殿试
　　“景儿啊。”容泽双眼血红, 一瘸一拐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倒在地上,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当街抢人了！”
　　他的景儿太可怜了。刚中会元, 就被抢走。容泽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再度起身, 艰难的拖着双腿朝前走去，“我要去报官！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容赫愣了片刻, 立刻追了上去, 边跑边道, “容老爷，你放心, 我一定将小公子带回来。”
　　容婷和容娟见状，也立刻从围着她们的贵女中跑了出来，搀扶起容泽。
　　“父亲，我们一起去报官。”她们又惊又怕道。
　　“不必如此惊慌。”一道略带无奈的声音传来, 耿克从贡院门口缓缓走来，“这不是抢人。”
　　“是抢亲, 是京城的传统。”他幽幽的叹了口气。
　　原来, 会试放榜日作为京城的传统节日, 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慢慢诞生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传统。比如榜下捉婿。就是刚才容景所经历的。
　　当然, 那只是普通情况、正常情况。榜下捉婿还有一种极端的情形，就是直接将新晋贡士抢到家里, 按着脑袋拜堂成亲。
　　“能做出这种事的毕竟是少数, 一来这多少有些得罪人。二来也表示这家的姑娘非此贡士不嫁, 试问几人能有这样的决心？故而这种情形出现的次数极少, 没想到今天终于又上演了。”耿克道，看来刚才那么多人分析利弊，苦口婆心的劝说容景，没想到居然还有那等刚烈女子，二话不说，直接抢人。
　　够勇猛，够果断，完全不给自己留一丁点后路。
　　容景果然是容景，大才子加美男子，将人家姑娘迷得神魂颠倒，非卿不嫁。不少人看着容泽，羡慕他有一个好儿子。
　　但容泽却更担忧了，“被抓走就必须成亲吗？”
　　景儿可是女孩，怎么能娶妻？
　　林霄撇嘴道，“也可以拒绝，但人家姑娘都已经拉下这么大的脸面了，若是拒绝就等同于结仇。”
　　说着说着，他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一般人肯定是这么想的，但是容景却不一定。毕竟容景特立独行惯了，说不定还真会拒绝。
　　他的慧儿还有希望！
　　＊
　　直到现在，容景才回过神来，她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以林霄、耿克、甘泉三人为中心，一大群想将她抢做女婿的人将她围起来，步步逼紧。然后一阵急速的马蹄声响起，一阵劲风刮来，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这是什么，就感觉腰被人托起，再接着自己的周围变得漆黑，又缓缓恢复了些许光亮。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麻袋中，而且正被人扛在肩膀上。这人骑着一匹骏马，飞速奔驰。
　　抢人？拐卖？是谁要这样做？是严家？熊家？谢骞？方薇？乌志？还是其他自己得罪但自己并不知道的人。又或者是容颐的其他仇敌。一瞬间，容景脑海中浮现很多可怕的想法，但现在她被人扛在肩上，什么也做不了。
　　正在她心惊胆颤忐忑之际，她感觉身下的马渐渐变慢，随后停下。然后她被人公主抱在怀中，手臂紧紧靠上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这人抱着她走了一段路，才将她放下。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这人动作格外轻，生怕会弄疼她一样。
　　“明焉。”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后套在容景身上的麻袋被揭开。男装的祁叡出现在她面前。
　　“公主殿下，是你？”容景松了口气。还好，是祁叡，不是那些想害她的人。
　　“怎的，见到我你不高兴。还是——”祁叡却面色阴沉，咬牙切次的打量着她，“还是你想让我将你再送回去，送到那群老头子手里。”
　　“送给他们做女婿！”
　　“不要，不要。”容景吓的直摆手，“多谢殿下仗义搭救，学生还是在您这里躲一段时间吧。”
　　“躲？”祁叡挑眉，“你不知道用麻袋将人套走是什么意思？”
　　容景一惊，不是祁叡专门为了替她解围才这么做的吗，“难道还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看着容景一脸天真，祁叡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知道，容景学问好，长得好，等到会试榜文一出，肯定有不少人蹲守在那里，打算抓容景回去捉女婿。所以这段时间，他让天一和地二一直留意那些居心叵测之辈的行动。通过两位暗卫不停的汇报，他惊讶的发现，原来想招容景的人家居然那么多。
　　“殿下，您得想个办法。那些人气势汹汹，你一个人肯定争不过他们。”地二道。“特别那些人中还有您的臣下，事情闹僵了不好收拾。”
　　祁叡知道地二说得对。林霄、耿克、甘霖都是自己的人。若是自己公然和他们争夺他们心仪的女婿，确实会让他们寒心，甚至离心离德。
　　毕竟他的明焉是那么美好的存在。
　　“那你认为该怎么办？”祁叡问。
　　地二转了转眼珠子，“依属下所见，殿下不如做的决绝些，用麻布袋将容公子带走。一来可以让容公子离开这些人，二来也逼得容公子必须选择您。”
　　祁叡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法，“可是，他毕竟是堂堂会元，众目睽睽下将这么被麻袋带走，会不会很没有面子。”
　　地二呵了一声，“不会，只会说明他魅力大，有人愿意为他终身不嫁。传出去亦是一桩美谈。”
　　祁叡点点头，地二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很快，他的眉头又再度皱起，“但若是本宫将他带走，他还是不肯接受本宫，又该怎么办？”
　　祁叡可以肯定，容景是喜欢自己的，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容景却并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
　　地二笑的更夸张了，“殿下，若是容公子一时想不开，不愿意同您好，您也不用担心。因为他既然拒绝了您，就更不可能接受别家的示好。而且其他人见您都被他拒绝了，也不敢再打他的主意。”
　　“在那之后，只要你持续对容公子好，不断的温暖他感动他。属下相信，容公子一定会被打动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祁叡听的心花怒放，“地二，说得好，赏！”
　　地二一下子挺起胸膛，很好，不枉他近日认真阅读并学习了很多话本，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男女（男男）恋爱经验，终于在今天派上用场。
　　他一定要好好在黄四面前炫耀一番，他也是在殿下和容公子的情路上舔砖加瓦，做出积极贡献，并得到表彰奖励的人了！
　　＊
　　“……用麻袋将新晋贡士带走，就是这个意思。”祁叡说完，深深看着容景。
　　“所以明焉，你明白本宫的心意了吗？”


第218章 殿试
　　面对祁叡毫不掩饰的炙热眼神, 容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她笑了, “感谢殿下厚爱, 但学生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祁叡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也不气恼，而是静静的看着她, “明焉，你可以拒绝本宫。但是, 本宫希望你给本宫一个理由, 让本宫信服的理由。”
　　容景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必须说个明白了。她摩挲着那块龙形羊脂玉佩, 在心里斟酌了一番，随后缓缓开口道，“首先感谢殿下厚爱。若是学生猜的没错的话，殿下看重学生, 也是因为才学还可以，样子也过得去。”
　　“明焉, 你太谦虚了。”祁叡笑道, 示意容景继续。
　　容景低下脑袋, 掩饰住眼中的复杂神色，“但是, 殿下与学生相识这么久，也知道学生一些事情。学生并不是那种大众意义上的, 清正的读书人。学生爱偷偷化妆, 爱穿女装。殿下不会觉得奇怪, 甚至鄙夷吗？”
　　原来他在意这个啊, 祁叡笑了，“不奇怪。你看看本宫，人高马大的，人人都说本宫难看。但你却觉得本宫美，所以本宫也不觉得你奇怪。而且说实话，你穿女装的样子美极了，比本宫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若是我们成婚，婚后本宫愿日日看你穿，替你画眉。”
　　看着祁叡一脸平静、理所应当的模样，容景惊呆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她怕祁叡因身高身材自卑，所以出言宽慰，没想到却被祁叡会错了意。
　　但这也怪不得祁叡。试问一个女人，若是周围人都说她各种不好，这时一个男人，还是个有才学高颜值的男人，却无比真诚的夸奖她，赞美她。哪个女人不会动心？
　　哎，只怪自己这个单身狗，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恋爱少女的心。
　　容景想了想，祁叡连自己的女装怪癖都能接受，看来是非自己不嫁了。自己只能继续下猛药。
　　“殿下有没有想过，学生为何会如此呢？”她循循善诱道。
　　祁叡无所谓的耸耸肩，“原因不重要。”
　　“很重要。”容景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学生是个男人，何尝不希望自己同那些普通男子汉一样，充满阳刚之气。但是，学生，学生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祁叡不由得好奇起来，难道容景真的是女人。
　　如果是这样，他今天就把婚礼办了！
　　容景苦笑着摇摇头，“殿下您别问了。这是先天的……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无法说出口的屈辱。学生之所以不愿意结亲，就是如此，学生不愿意耽误姑娘的幸福。何况是您……”
　　这话她说的断断续续，委婉含蓄。但祁叡很快就明白了。容景的意思是，他不能人事。而且还很有可能是天生的。
　　“明焉，你……”祁叡只觉得心疼极了。他也是男人，知道这对男人意味着什么。
　　“你别伤心啊，别哭啊。”他一下子着急起来。“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说不定能治好的。”
　　“不行的。学生试过，学生不想再遭受一次次绝望了。”容景挤出两滴眼泪，“求殿下不要再逼学生了。”
　　祁叡慌乱的抹了抹她的眼睛，“好好好，我们不说了。”
　　这是容景的伤疤，虽然他会慢慢替容景治好，但是现在这伤疤骤然被揭开，鲜血淋漓的，他还是不要再继续往上面撒盐了。
　　容景点点头，随后行礼道，“殿下都知道了。学生就先告退了。今日多谢殿下搭救。殿下刚才戴着帷帽，没人认出来。所以就请殿下忘了今日之事，忘了学生，好好再为自己寻得良缘。”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猛然被一只更大更温暖的手握住。
　　“明焉，你就这么走了，徒留本宫伤心。”祁叡再也按捺不住，从身后抱住了她。容景只觉得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一时连呼吸也忘记了。
　　极度僵直之下，她忽略了很多非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公主殿下的身子很硬，完全没有女子的柔软。某些部位该有的却平平，没有的却鼓起。
　　“明焉，本宫知道你伤心难过。本宫又何尝不是。本宫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的苦。”祁叡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让她的耳根一阵酥麻。
　　“所以，明焉，你不要再一个人硬抗了，本宫和你一起面对，好吗。”祁叡说着，竟然将脑袋搭在了容景的肩膀上。
　　容景终于回过神来。立马挣脱了祁叡的怀抱，往前跑了几步，慌乱的行礼道，“殿下，男女授受不清。”
　　祁叡在内心吐槽了一句男女确实授受不清，但男男可以亲密无间。
　　“明焉，事到如今，你还要同本宫生分吗？”祁叡也一下子来了脾气，两步跨到容景面前，死死的扣住她的腰，逼她看向自己。
　　“明焉，本宫既然知道了你有隐疾，本宫就实话对你说了吧。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的，本宫也都可以接受。”祁叡想，就算容景的病真的治不好，容景不能人道。等他自己过了心里障碍那一关，他可以人道就行。
　　“但是，别的姑娘未必如此。若是她们发现你并非她们想象中那般完美无瑕。她们心中若是怨气难消，只怕会将你的事传的人尽皆知。”
　　“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你的家人又该如何面对？”
　　容景咬咬牙，“所以学生坚持不成亲，就是这个道理。”
　　祁叡笑了，“万一他们采取非常手段，你又该如何？比如像今日本宫这般，直接将你抢走。”
　　“甚至，直接将你打晕，送入洞房。你看看那些人的眼神。明焉，本宫相信他们绝对能做得出来。”
　　“所以，你若是想永绝后患，不如考虑本宫。”
　　“本宫发誓，只要你愿意和本宫成亲，本宫绝对会尊重你，不会强迫你。”
　　*
　　过了一阵，贡院门口。
　　容家人正准备去报官，因为他们担心，抢走容景的人会忍不住对容景做些什么，从而识破容景的女儿身。众人苦劝无果，正准备陪他们一起去，黄四终于忍不住了。
　　“容老爷。您别去，抓走公子的，是公主殿下。”他拉着容泽的衣袖低声说道。
　　容泽一愣，随后和容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浓浓的惊恐。
　　是祁叡！祁叡是男人。那更不得了。
　　“公主殿下也不能强抢民男。”容泽一下子就哭了，一瘸一拐的双腿走的更快了。
　　“我还是要去报官。”他说。
　　一旁的林霄闻言，立刻拍手道，“老夫和你一起去。”
　　原本今日他看到祁叡没来，还暗自松了口气。但是没想到祁叡居然装成男人，一句话不说就将容景掳走。
　　诡计多端的公主！
　　他必须将容景抢回来。
　　有了林霄起头，其余众人也决定跟上，一时间队伍变得庞大了起来。黄四急的直挠腮，但却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众人往京畿府的方向而去。
　　一群人向前走了不到一公里，然后碰上了风尘仆仆的容景。
　　“景儿。”容泽一把抓住容景的肩膀，“你还好吧？没事吧？公主殿下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看着老父亲担忧的眼神，容景只觉得自己活像一个被很多男人觊觎的美貌少女，可怜，弱小又无助。
　　无助就算了，因为容娟在一旁握拳怒道，“小弟，要是有人强迫你，姐姐去打她。”
　　容景连忙将她的手按下来，“我没事。二姐，父亲，你们冷静。”
　　容泽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放心的继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容景，等待她的回答。
　　容景苦笑一声道，“没什么，就是我准备尚主了。”


第219章 殿试（三合一）
　　容景话音刚落, 周围就想起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容泽颤抖着问到，“景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容景点点头, 神色无比认真，“我说，我要尚主, 我要和昭阳公主成婚，做她的驸马。”
　　容泽再度和容赫对视一眼, 心中无比震惊。
　　容婷和容娟也急了, 那不是一般的女人, 而是公主。到时候别说进洞房了，就是婚前的教习就能让容景现出原形。
　　林霄并不知道容景是女孩, 但他不相信容景会如此轻易草率就答应了祁叡的要求，于是道，“容景，你如果受到了胁迫, 就眨眨眼睛。”
　　容景越发觉得好笑，“老师, 您放心, 真没有, 只是公主殿下对我情深义重，若是我不娶她, 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负心人。”
　　林霄一哽噎，确实, 自己虽然对容景帮助很大。但祁叡更是只多不少。而且自己是为孙女求娶, 祁叡是为自己。容景是个知恩图报的, 他只能这么选。
　　而且祁叡直接上了麻袋, 这更是逼得容景必须做出选择。
　　“父亲，大姐，二姐。我们先回家吧。”容景看向容家人，又对其余人拱手道，“多谢老师，多谢耿大人、甘大人垂爱。感谢诸位厚爱。待到殿试结束，我家会办酒席，到时候期待各位赏光。”
　　随后，她带着容家人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林霄等人懊悔不已。
　　*
　　“父亲，小叔，大姐，二姐。我中了会元，你们怎么不开心啊。”回到家里，容景笑嘻嘻的看着愁眉苦脸的容家人。
　　容泽对容赫使了个眼色，容赫心神领会，以切磋武艺为由将黄四带走。
　　“景儿啊，你告诉父亲，那昭阳公主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才会答应他？”
　　容景将方才在祁叡那里发生的事情同容泽三人说了一遍。
　　“我觉得公主殿下很真诚，而且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这话的时候，容景的脸不自觉的就红了。才不是男装的祁叡太帅，声音又好听，她一时不慎沦陷。更不是祁叡情深义重不嫌弃她“天生隐疾”，让她无比感动，一时头脑发热。
　　她只是在权衡利弊，她依然是那个冷静理智的容解元，不，现在应该叫容会元了。
　　容婷和容娟闻言松了口气，“那她答应你以后可以和离吗？”
　　就算祁叡现在爱慕容景，敬重容景，相信容景编的鬼话，相信容景有先天隐疾不能人道。但是时间推移，她总有一天会起疑心，到那个时候，容景又该如何。
　　容景点点头，“亲口答应。”
　　虽然她被男装祁叡迷惑，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和祁叡约定，祁叡不仅必须按今日所言，不得强迫她。此外，若是祁叡以后发现了她的身体“残缺”，不能接受，两人和离，给彼此一个体面。
　　“父亲，大姐，二姐，你们放心。我为公主殿下做了这么多，我相信她就算知道实情也不会重罚我。而且我还有这个——”容景亮出那枚龙形羊脂玉佩，这是祁叡几年前给她的免死金牌。
　　容泽终于放心了些，原本他打算告诉容景祁叡是男人，但是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作罢。
　　从祁叡的表现来看，或许他喜欢容景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个人替他遮掩。而不能“人道”的容景就是最好的选择。容景不知道祁叡的性别，会对祁叡各种防备。但若是知道祁叡是男子，这男的俊女的美，擦枪走火倒是其次。万一祁叡担心容景泄露他的秘密，对容景痛下杀手，那可就惨了。
　　毕竟，祁叡也姓祁，流着和先帝，皇帝一样的血脉。
　　“景儿，你要小心，别暴露了自己。”容泽语重心长道，他担心，若是祁叡知道容景是女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放心吧，父亲。”容景叹了口气，她也不敢保证。但是自从她踏上这条路，就知道迟早会遇到这么一天，她已经做好准备。
　　*
　　榜下捉婿的事情告一段落。容家人又恢复了喜气，毕竟容景中了会元。那可是全国所有读书人的第一名啊。
　　没过多久，报喜的官差就来到了容家门口。
　　“恭喜容会元。”官差笑嘻嘻的说道，容家人早已准备好了赏银，沉甸甸的。官差笑眯眯的接过。左邻右坊的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出来围观。
　　自从容景一家搬来之后，一直颇为低调。直到那日中书舍人带着老母来闹事，他们才知道里面住的是解元。
　　解元是一个区域中最顶尖的读书人，现在解元成了会元，成了整个大雍王朝最厉害的读书人。按话本子里的说法，就是天上的文曲星。文曲星住在他们这一带，他们的孩子岂不是也会沾染文曲星的福气与贵气。想到这里，邻居们开心坏了，纷纷向容景道喜，容婷和容娟则欢快的撒着赏银。
　　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给钱可不能吝啬。邻居们见状更是激动，嘴里吉祥祝福的话源源不断的冒出。
　　“我就吧话放在这里了，今天他是容会元，半个月后就是容状元了。”
　　“是啊，六元及第，古今第一人啊。”
　　“这还不算，你们看他的面相，妥妥的丞相命，首辅命。”
　　……
　　容家人听着这些话，虽然也会谦虚几句，但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他们真心实意的笑了一天，晚上发现自己脸都是僵的。
　　*
　　比容家人更开心的，是祁叡。
　　容景不仅中了会元，名扬天下。还成了他的准驸马。回到皇宫外的公主府中后，他大手一挥，赏赐了所有手下，其中又以给他出主意的地二最多。
　　地二见状更是一番恭维祝贺，忙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祁叡沉吟片刻，“殿试在即，然后是封官任职，这期间本宫肯定不能打扰容景。正式商议婚事至少在半个月以后，按天家嫁女的规矩来，各种议亲、定亲的流程全部走完，得半年以上。”
　　地二不问他还没意识到，这时间也拖得太长了。虽然容景有隐疾，他也是男子，就算成婚两人也做不了什么。但成婚就可以日日和容景呆在一起，不必天天想他了啊。
　　“本宫得想想，该怎样快些把婚礼办了。”祁叡道，他又看向地二，“你现在是越发聪明伶俐了，赏！”
　　此刻黄四也在，他双眼喷火的看着地二又拿到了赏赐——以前这是只他才有的。他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劝说容景，让容景早点提亲，为自己挣一份奖励。
　　正在黄四沉思之际，就听祁叡又道，“黄四，明焉虽然生财有术，但奈何家底太薄。日后娶妻怕是花销不小，这样，最近这段时日，你趁着他刻苦攻书准备殿试，悄悄往他家搬些物件……”
　　说着，祁叡叫来管家，一番问询后，他报出了一大串花瓶、瓷器、绸缎、字画、珠宝等物件，听得在场众人直直咂舌，这些都是来自宫里的贵重赏赐啊。
　　好不容易祁叡报完了，道，“这些全部给明焉，让他作为日后迎娶本宫的彩礼。”
　　众人：……还有这种操作。地二甚至已经在心里起好了一个话本的名字：惊！显赫公主为嫁情郎不惜倒贴大半身家。
　　“至于本宫的嫁妆嘛……”祁叡想了想，又报出了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单子。
　　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地二默默在心中修改了刚才的题目：惊！显赫公主为嫁情郎不惜倒贴全部身家。
　　“好了，快去准备吧。”祁叡对管家道。
　　管家目瞪口呆的看着祁叡，最终什么也没说，迈着僵直的步伐离开了。公主殿下这是将所有财产都交给了那容会元啊。婚前尚且如此，婚后还不得彻底让容会元当家。
　　希望容会元是个厚道人吧。不然他们以后的日子，难过啊！管家想着想着，居然都要哭了。
　　然而管家还没走两步，就听到门外一道怒吼传来，“不准去！”
　　随后云显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下去，都下去！”他不耐烦的对在场下人道。下人们连忙缩着脑袋走了，云显平日里温文尔雅，很少有对他们发脾气的时候。
　　不，云显并不是对他们发脾气，是对祁叡发脾气。
　　想也明白，历来只见到男子为了娶妻被剐去大半身家，从没见过女子为了嫁人倾家荡产的，特别是公主。当然，祁叡并不是女子。不过绝大部分的下人，比如管家，并不知道。
　　见下人都走远，云显才扯出一个冷笑，“哟，公主殿下，今日你可真是风光啊。”
　　天知道当他听到祁叡骑着骏马，带着帷帽，拿着麻袋，当着众人的面将容景抢走后，惊得差点被茶水呛死。当时他正在想容景已经中了会元，该怎样预防容景对祁叡伸出魔爪。
　　没想到祁叡居然主动送上门去，根本不给他机会。
　　所以他也顾不得祁叡公主之尊，当着祁叡的面骂骂咧咧了好一阵。随后又骂起容景。
　　“这容景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拒绝吗？你见过这么主动的女子吗，就没想过这其中可能有鬼吗？你为何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云显并不知道容景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所以语气格外愤慨。祁叡就静静的听着，时不时掏一下耳朵，撇撇嘴。
　　他此刻心情好，连对老顽固都比平时更能忍耐。
　　终于，云显骂累了，灌了两口茶，这才继续咬牙切齿道，“殿下，你冒然与那容景定亲。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以后你坐到那个位置上，以男儿的身份。届时容景又当如何。”
　　祁叡思虑片刻，“若是他不愿意，我会同他和离。昭告天下，说容景之前和扮成女装的我结亲乃是为了掩人耳目。”
　　“至于以后他的亲事，那就与我无关了。”祁叡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忧伤。今日好不容易才积攒的喜气瞬间消退的干干净净。
　　可恶的舅舅，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
　　他正要下逐客令，就听云显又道，“那若是他还愿意与你在一起呢？”
　　祁叡一下子笑了，这可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啊。
　　“那就立他为男皇后，兼任朝中要职。”祁叡毫不犹豫。
　　云显快被气疯了，“呵呵，那其余后宫会怎么想？”
　　祁叡昂起脑袋，“不会有其他后宫。只有明焉一个，嘿嘿。”
　　云显快被气死了，“那你们两个男人如何生子？日后的皇位谁来继承？”
　　“从云家抱养一个呗。”祁叡理所应当的看了他一眼，“舅舅，你还年轻，多生点。以后送几个给本宫养。”
　　云显：……
　　“小兔崽子！”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就朝祁叡打去。
　　*
　　第二日，容家全家起了个大早，容泽带着容景去家中的牌位祭祀，昭告祖宗，后人出息了。
　　“雷山公，列祖列宗。你们都看到了吗，景儿，不，嫣儿，她中会元了。”容泽几度哽咽。曾几何时，他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啊。
　　“父亲，您别哭，这是好事啊。”容婷劝道，“我们小弟厉害，等到殿试一过，说不定就是名满天下的容状元了。”
　　容娟和容赫也频频点头，容景呵呵笑了，“我争取。”
　　六元及第，多么荣耀风光，不说绝后，肯定空前。
　　一时间，容景心潮澎湃。
　　＊
　　上午祭祀完祖先后，下午容景去了一趟国子监。顾祭酒和王典籍等人见到容景，脸都笑烂了。
　　这次会试他们国子监出了个会元，还有个第二名。
　　他们终于打破国子监的诅咒了。两人亲切的将容景迎进来，又让国子监的所有学子都过来。
　　“容景，你同他们说说怎么读书，顺便鼓励一下他们。”顾祭酒的一脸褶子都要笑开花了。
　　容景思虑一番，将这次会试中遇到的问题和自己的心得讲了一遍，完全没有藏私。不少学子诸如戴西、李亭等认真之辈听的不断鼓掌。国子监的夫子更是惊叹不已，他们没想到，容景小小年纪，看待问题居然如此深入，功底也异常深厚。
　　当晚，顾祭酒亲自套腰包，宴请容景。本来他们还打算一并宴请罗鸣的，但罗鸣被拘着在家里看书不能出来，所以只有容景一人。王典籍，其余夫子和戴西、李亭等在国子监与容景要好的人都来了。顾祭酒太过高兴，喝醉了，拉着容景的手不断的说着感谢。
　　他们国子监，终于也扬眉吐气一回了。
　　＊
　　容景深夜离开国子监的时候，谢骞、乌志、方薇三人才终于获得进宫面见皇帝的机会。
　　皇帝本来不想见他们的，因为他的暗卫已经向他汇报了今日放榜时贡院外发生的一举一动。皇帝没想到，这三人居然脑残到了当众质疑会试榜文的地步。自己是什么水准的草包自己不明白吗？
　　担心他们在皇宫外闹起来，皇帝让他们等了一日，精疲力尽，这才召他们进来。
　　“说吧，你们所为何事？”皇帝心累的说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莽撞的乌志开口道，“陛下，会试榜文出来了，我们并不在榜上。”
　　皇帝冷笑一声，“所以呢。”
　　方薇盈盈一拜，“所以昭阳公主殿下并没有按陛下的要求，给我们将试卷的不足处补上。还有，容景和陈殊这些提前知道考题的人也没受到处罚，反而夺得会元和第三。”
　　听方薇婉若黄鹂的嗓音娓娓道来，带着无比的委屈和含蓄，看着烛光下她美若天仙的脸庞。皇帝觉得有些倒胃口。
　　蠢，太蠢了。又蠢又自以为是。
　　“你们把朕当成傻子吗？容景是那算学书的编者，陈殊也是在太常寺家常年熏陶。他们提出这些问题理所应当。难不成你们以为人人都像你们这般，无知且无畏。”这话他说的有些重了，方薇闻言似乎受到了极大伤害一般，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目光莹莹的看着他。
　　若是在以前，皇帝只觉得她梨花带雨，格外柔弱可怜，只恨不得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但是现在，他只觉得烦。
　　偏谢骞还一把扶起方薇，口中各种温言安慰。皇帝看的鬼火直冒，但自考虑到方薇到底还不是自己的妃子，只能忍着。
　　等谢骞将方薇安抚完毕，方才对皇帝道，“陛下，不管怎么说，您已经答应了我们。现在结果与您的承诺不一样。君无戏言，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说法。”
　　皇帝目光阴沉，“你想要个什么说法？”
　　谢骞咬牙，“要么换榜，将我们三人的名字加上。”
　　皇帝气笑了，“朕还没这么大的本事。”
　　也没这么蠢，冒着得罪天下读书人的风险扶你们三个草包上位。
　　谢骞又道，“那就处罚昭阳公主。她连您的命令都不听，显然不将你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谢骞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怒吼，“哪里来的歹毒之辈，居然离间本宫和父皇的感情。”
　　随后一道绯红的宫装身影大步踏入，正是祁叡。
　　*
　　今日一早，他就被云贵妃宣进宫。云显昨日离开公主府后，第一时间跑到云贵妃那里告状，边说边哭，听得云贵妃心乱如麻。
　　祁叡只好不断解释，又是动之以情，又是晓之以理，列了上百条理由证明他选择容景做驸马有百利而无一害。
　　“明焉心悦儿臣，儿臣也被他感动。”
　　“明焉默默为儿臣付出，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儿臣。”
　　“明焉和儿臣都是容貌绝伦之人。”
　　一开始还是些看似正常的理由，到了后面就慢慢变得离谱起来。
　　“明焉喜欢动物，母妃这里的猫儿一定也喜欢他。母妃不是说有时候抱不到猫儿吗，可以让明焉帮忙啊。”
　　“明焉对女子着装与化妆颇有心得，以后可以与母妃经常切磋。你们一定不会有婆媳矛盾。”
　　云贵妃默默腹诽，容景是男子，是男子！和自己怎么可能有婆媳矛盾？自家儿子这是欢喜过头说胡话了。
　　终于，祁叡说了一大堆，总结道，“所以，除了明焉，儿臣还能嫁谁？没人！难道母妃忍心看儿子打光棍吗？”
　　云贵妃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微笑着点头并祝福他们呗 。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算了，自从祁叡决定以公主身份夺取龙椅的那天起，就注定有这么一天。祁叡说得对，与其是别人，不如是容景。
　　至少容景有不世之才，而且爱祁叡爱的深沉。
　　“本宫也添点东西吧。”云贵妃道，她让梅香带着祁叡去库房挑选，作为送给容景这个女婿，不，媳妇，不，儿婿的见面礼。
　　祁叡好一阵挑挑选选，然后又在宫里与云贵妃一起用了午膳。正准备离开就听到消息，说谢骞、乌志、方薇三人守在皇宫门口，想见皇帝。于是他便决定等一阵。
　　*
　　为了让自己进入御书房的理由显得合理，祁叡此刻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答卷，“父皇，这是此次会试策论的佼佼者，儿臣觉得对我大雍的未来发展很有参考价值，所以拿过来让父皇看看。”
　　说完，她恭恭敬敬的将这些策论放在皇帝的书桌上，随后走到谢骞面前，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谢骞愣了片刻，随后只觉得脸颊传来一股火辣辣的疼痛。
　　祁叡居然扇他耳光，而且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当着皇帝的面，当着薇儿的面。
　　“就是你，造谣本宫向容景和陈殊泄露考题，造谣本宫操控会试吧。”祁叡说完，还不等谢骞回答，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谢骞被他打傻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方薇却看不下去了，立刻几步跑到祁叡面前，伸出双手，挡住谢骞，做保护姿态，“公主殿下，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别打谢哥哥。”
　　皇帝见方薇对谢骞如此维护，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传言两人确实关系暧昧，但皇帝觉得谁没个青梅竹马。可现在方薇是答应做自己妃子的女人啊。
　　祁叡见状也立刻笑道，“你们还真是郎情妾意啊。”
　　以前他曾经听容景无意中提过，说方薇和谢骞就像某些三流话本中的男主女主，天生就有很强的吸引力，就算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暂时分开，最后也会走到一起。
　　皇帝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看着互相搀扶的谢骞和方薇，怒气冲冲的祁叡，心累的挥了挥手，“谢骞、乌志、方薇你们都退下吧。这次是你们自己蠢，怨不得别人。”
　　皇帝担心这三人继续说什么蠢话，祁叡脾气上来，将他和这三人的私下交易闹得人尽皆知。
　　这三人果然蠢，到现在还没看明白皇帝的眼色，更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还在嚷嚷着皇帝给他们一个说法。特别是谢骞，被祁叡扇了两巴掌，心中怨气冲天，跳起来要和祁叡对打。皇帝无奈，只好让几个侍卫将他们撵了出去，并在他们离开前威胁说他们要是再敢胡来，直接告诉凤阳王、东北都督和英国公。
　　三人大半夜被丢到宫外，一阵冷风吹来，他们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御书房内，祁叡依然气鼓鼓的，“父皇，那些人太可恶了，你让儿臣出去好好再打他们一顿。他们害的儿臣差点投湖自尽，害的儿臣差点遗臭万年。”
　　皇帝心累极了，他总不能说是自己猜测祁叡有异心，而不是谢骞他们。看着祁叡不断往御书房门口徘徊，皇帝很担心她一个控制不住情绪，就往外跑。到时候，那三个蠢人再配合的闹出什么乱子来……
　　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不行 ，他必须将祁叡困在这里，直到祁叡忘记找那三人算账。
　　“昭阳，这次你这个主考官当得极好。”皇帝笑道，“你为考生们准备衣服棉鞋与吃食，获得他们一致好评。”
　　祁叡撇撇嘴，“还不是某些人看着身子骨弱，但儿臣又不能只照顾他一个。”
　　皇帝知道祁叡说的是容景，旋即哈哈大笑。事后他也派人查探过，确实有在会试当值的官差看见祁叡去找了容景，并问容景冷不冷，饿不饿。看来祁叡确实被男色迷晕了头。
　　好色大把撒钱不怕，他怕的是祁叡有野心，收买人心。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了那叠策论。“还有你起的这道策论题目，意义深远，比之前的好出太多。”
　　祁叡撇撇嘴，老皇帝又在试探了，“这是林老头和耿大人、柳大人一起商议的，儿臣并不是太懂。”
　　反正他已经和林霄，耿克，柳诚说好了，不怕皇帝去查。
　　皇帝见他一番无所谓的态度，又想到初步调查的结果，于是基本打消了嫌疑。也是，祁叡草包一个，比起谢骞等人也强不到哪里去。怎么会出这么好的题目。
　　不过好在她还算有自知之明。
　　“昭阳，你且候着，让朕看看这些策论都有哪些出彩之处。”皇帝见祁叡的眼珠子不停往外转，明显还想去找谢骞等人吵架打架，连忙叫下人抬来凳子，让他坐在这里。
　　祁叡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坐下。
　　皇帝开始翻看这些策论。这次策论的内容是关于科考的改.革。
　　“这是范闲的，他认为我大雍各地发展不均衡，读书人所得到的资源也差异甚大，所以认为会试录取应兼顾平衡各地比例。这就是所谓制.度的改.革。还有，他认为应该更进一步放开读书的门槛……这范闲是什么人？说的还挺有道理的。”皇帝问，会试的佼佼者，殿试一定会碰到。现在开始留意，看看以后给个什么名次。
　　祁叡道，“是西北的解元，据说家中颇为贫寒，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皇帝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份策论，“哟，这是陈殊的。朕看看……陈殊认为科考应该加强历史的考核。读史可以明智，但是历来科举对历史的考核都局限于四书五经的部分，多为三代与秦汉。而近代的很多事情，也颇有意义，值得研究，应该体现在科考中。不愧是太常寺的公子，不错，不错。”
　　皇帝看的频频点头，这次会试的考生质量很是不错啊。
　　随后皇帝又拿起罗鸣的策论。罗鸣这次得了第二，他第一场是头名，第二场也是满分之一，唯独策论与容景拉开了差距。皇帝很好奇，罗鸣的策论是不是有些拉胯。
　　于是，皇帝看的格外认真。越看，他的眉头越是蹙起。
　　“罗鸣的策论……科考发展至今，已经有些僵化了，而四书五经被读书人们反复研究，已经很难再出新意。科举之立，在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除了儒家，诸子百家各有所长，比如墨家，对工艺、算学，又比如医家……罗鸣认为科考应再开新科，广涉及史书、诸子、集注。”
　　罗鸣答得哪里是拉胯，分明是极好。皇帝喃喃自语一阵后，又不可置信的看着祁叡，“罗鸣这份答卷，当真才是第二？”
　　他怀疑，祁叡是看在情郎份上，故意给罗鸣压了名次。
　　祁叡早已习惯皇帝的反复与猜疑，耸耸肩道，“当时儿臣正在宫里跳湖，是林老头和耿大人、柳大人一致给他定的名次。儿臣是看不懂的啦。不过儿臣觉得，他们不会刻意针对罗鸣。”
　　罗鸣毕竟是罗家人。
　　“父皇，您看看容景的答卷，或许就知道差距了。”祁叡道。
　　皇帝迟疑片刻，最终拿起最后一份，也就是容景的策论答卷。
　　容景的前半部分和罗鸣差不多，也提到了对四书五经的反复研读，过分阐述导致的无意义浪费，并且还起了一个名词，叫做“内卷”。
　　但是后半部分，容景没有像罗鸣那般，提出将目光聚焦在史书、诸子、集注上。而是说不妨尝试着打开视野，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外邦都在做些什么。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固步自封终将导致坐井观天。”在策论中，容景模糊回忆了一下按原本历史轨迹中，此刻世界上其他国家都有哪些发现。看的皇帝啧啧称奇，不断感叹世界之大。
　　容景又结合大雍的实际，提出了不少可行的教育改革，比如增设工科、医科、农科，以探索天地奥秘，格物致知为由，以改善民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为任。并结合以前科考时她提出的避雷针与治理河道等理论，以及在溪岗里试验种田对农具与耕种方式的改革，用数据对比分析，论证采用新技术后的各种提升。
　　最后，容景写道，“科举应该面向时代，面向天下，面向未来。”
　　“不愧是全场最高分，果然写的惊艳，角度新颖不说。而且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皇帝惊叹不已。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容颐就说过，现有的科考已经有些落后了。四书五经固然是教人明理，给人开智，但若是只研读这些，一个国家发展就会存在很大的问题。
　　容颐的这番话，容泽在容景年幼的时候就同她讲过。容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和容颐同为穿越者的容景明白。所以她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终于在这次的会试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父皇英明。”祁叡恰当的拍马屁道。“别忘了，他可是您亲封的工部博士。”
　　也是和我两情相悦的如意爱人，他在心里说道。
　　皇帝对祁叡的吹捧很是受用，哈哈大笑。但很快，他的笑容又停在了嘴边，因为在容景的策论中，提到了与生命相关的知识，讲到了其中的意义之一：优生优育。并将此与乡试时的策论题目，女子立户联系了起来。
　　“母体强健，后代有力。母体聪慧，后代明理。是故立女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皇帝默默的念出这几句。随后看到了守在一旁的祁叡。
　　祁叡确实聪明，因为云贵妃就出自名门，是当年有名的才女。别说是祁叡，就是四皇子和太子，天资也不错。他们的母亲也是家族中的佼佼者。至于后宫中那些平庸的孩子，母亲多半都是一些空有美貌，依靠选秀选进来的女子。
　　容景说得对，事实就是这样。
　　一瞬间，皇帝脑海中闪过方薇美丽的面容和愚蠢的言行。
　　不行，这样的女人，玩玩可以，绝不能让她生下皇子尤其是继承大统的皇子。
　　否则他祁家迟早要完蛋。
　　见皇帝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祁叡就知道已经成功的引发了皇帝的联想。没错，这句话是容景故意写的，目的就是让祁叡事后拿给皇帝看，让皇帝想起方薇的愚蠢，打消方薇进宫的念头。
　　毕竟方薇是原书女主，一旦有点奇遇，说不定会一飞冲天，然后再度碾压他们。
　　祁叡又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见皇帝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般，才又试探的问道，“父皇，那您什么时候给容颐正.名啊。”
　　会试放榜之后，殿试接踵而至，其间也就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越到后面，越是夜长梦多。所以他必须催促皇帝。
　　皇帝没有接话，而是笑了，“昭阳，你今日榜下捉婿的事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今日更早的时候，他就收到暗卫的消息，说祁叡用麻袋捉走容景，惊呆了众人。
　　“那容景还真同意了？”皇帝有些疑惑，祁叡做出这种事情他不奇怪。他奇怪的是，容景居然没有拒绝。难道真的如祁叡之前所说，容景对她情根深种？
　　祁叡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忧伤，他的明焉居然有先天的隐疾，真的是太可怜了。但很快，他恢复如常，娇羞的笑了，“他为什么不答应呀，他只恨本宫没有早些将他抢走，让他被林老头等人逼婚呢。”
　　皇帝：……他怎么有种错觉，容景和祁叡性别互换才更合适呢？
　　祁叡连忙趁热打铁道，“父皇，既然明焉已经是儿臣的准驸马了，您也该为儿臣考虑，您看容颐……”
　　还不等他说完，皇帝就摆摆手，“此事朕记得的。你且放心。容景既然有通天彻地之才，朕必定不会让他埋没。”
　　若是之前他对容景的态度还有些拿不定，刚才看过容景的策论答卷后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容颐正.名，让容景以后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容景说的对，现在海外列国都在崛起，大雍不能停在原地，让它们追上来。而且，若是容景能够发展海上行驶技术，自己就能征服更远的地方。大雍的版图将在自己手里达到前所未有的大。
　　“殿试之后，朕亲自下令。”皇帝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千古一帝的样子。
　　得到皇帝明确答复，祁叡开心极了，连忙谢恩。
　　“呵呵，怪不得都说女生外向，你这都还没结婚，就帮着他说话了。”皇帝哈哈大笑。
　　祁叡也不害羞，“自家夫君，当然要帮衬着些。”
　　说完，他靠近皇帝，撒娇道，“父皇，殿试是什么情况啊？谁来主持评定啊？”
　　殿试的考官是皇帝，但皇帝肯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完所有人的答卷，还是需要官员参与评阅。所有官员中的做主者，就是主持评定者。此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皇帝的决断。
　　比如上一回的殿试，按才学来说林静是第一，陶乐也可以进入前三。但身为主持评定的太师熊风和林霄关系不好，也瞧不上陶乐又穷又不走他门路的样子。所以想将林静弄到二甲，将陶乐赶到同进士出身也就是三甲那一挂。
　　后来还是祁叡“无意”间在皇帝面前提起林静和陶乐，皇帝才给了林静探花，陶乐二甲头名。
　　“该不会是王大人吧？他现在可是太师。”祁叡问，自从严家倒台后，王彦作为严玉的女婿被安置到了太师这个憋屈的位置。祁叡担心，此人死灰复燃，在殿试给他家明焉沉重一击。
　　“王彦？他还不配。给那位提鞋都不配。呵呵。”不知为何，祁叡竟然从皇帝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得意。这让他心中越发惊疑，到底是谁？
　　皇帝却哈哈大笑，“昭阳啊，天色不早了，你快点回去休息。”
　　祁叡咬咬牙，忍住好奇与继续询问的冲动，“父皇也早些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他朝皇帝行了个礼，表现的像个心疼老父亲的乖巧女儿。
　　算了，殿试的事情所涉甚大，皇帝也不太可能提前给自己露底。但从皇帝的表情来看，应该是位颇能服众的人，请出来绝对不会让人有二话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不太可能再做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早点回去休息也好，毕竟明日还要赴会试考生的宴席。
　　他要好好睡一觉，容光焕发的去见明焉。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殿试（三合一）
　　第二日一大早, 容景就苦着一张脸，坐在大堂中。
　　“明焉哥哥, 你为什么还不走？”陈宇好奇道。
　　“是啊, 范兄他们已经订好了包厢。就等你去请人了。”陆洋道。
　　可是容景却呆在家里，迟迟不动，陈宇和陆洋甚至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窘迫与无奈。两人不由得有些奇怪, 但很快，他们就想明白了。许是放榜之日昭阳公主将容景掳走, 两人捅破了那层纱窗纸, 彼此都变得羞涩起来。
　　“明焉哥哥, 你别害羞，你是男子, 得主动点，嘻嘻。”陈宇笑道。
　　“是啊，别让公主殿下等久了。”陆洋也忍住笑道。
　　容景叹了口气，看向一旁候着的黄四, “阿四，你去请公主殿下吧。”
　　黄四猥琐的笑了, “公子, 您说笑了, 公主殿下此刻只想见到您。”
　　容景气的想打人，但最终忍着怒气, 恨恨的出门了。
　　＊
　　祁叡的公主府上。
　　容景在门口足足站了好一阵，直到黄四看不下去了, 高喊, “殿下, 容公子来接你了。”
　　几乎是顷刻之间, 门被打开，身着华丽宫装的祁叡风一般的走了出来，“明焉，你怎么现在才到？本宫等你很久了。”
　　说罢，他自然而然的挽住容景的胳膊，“我们走吧。”
　　容景身子一僵，正要将自己的胳膊从他臂弯中扯出，就见祁叡靠近了她，低声道，“外人面前，样子要装的像一点。”
　　容景咬牙道，“殿下，这不合礼法，我们还没有成婚。”
　　祁叡撇撇嘴，“可是我们两情相悦，而且别人都知道。”说罢，他将容景的手挽的更紧了。
　　容景内心疯狂咆哮，鬼特么的两情相悦。明明是你自作多情好吗。
　　就这样，她被祁叡这么拉着，一路走到了京城最好的酒楼狮子楼。
　　打开包厢门的一瞬间，众人停止了交谈，齐刷刷的看向了紧紧相依的二人，随后将焦点聚集到了两人相互搀扶的胳膊上。
　　不知是谁起头，人群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打趣声。人们各种起哄，说两人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一对璧人。
　　祁叡听得开心极了，笑着说谢谢大家。容景低下脑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丢脸，太丢脸了。
　　好不容易等众人闹得差不多了，耿克才板着脸，带着柳诚和其余会试的考生向祁叡行礼。容景连忙跟着行礼，并借此离开了祁叡的身边，走到罗鸣这边。
　　罗鸣见状，微不可查的扬起嘴角，明焉果然是在意自己的，主动走到自己这里。但很快，笑容凝固，他的神情又慢慢变得苦涩。
　　容景已经答应了昭阳公主，再过一阵就会成为她的新郎官。他到底已经是别人的男人了。
　　恍惚之间，罗鸣听到祁叡叫众人不必多礼，语气颇为开心，活脱脱一个被情郎宠爱的幸福女子。
　　耿克和柳诚安排祁叡坐到上首正中的位置，祁叡恋恋不舍的看了容景一眼，随后坐了上去。容景松了口气。还好，小公主没有发癫，让自己和她坐一起。
　　众人入座落定，祁叡先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耿克、柳诚与各位考生的配合，让他这个主考官能够顺利主持考试并完美交差。又恭喜了一番这次考上的贡士们，并鼓励这次未能上榜的，让他们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本宫同林大人说了，这次本宫提供的棉衣、棉鞋、棉被将会清洗干净，下次、下下次会试继续免费提供。还有，林大人也承诺，未来三年将会攒下一笔专有款项，为以后的会试提供一日三餐。所以各位放心，以后的会试，再也没有寒冷和饥饿。”
　　无论是已经成为贡士的考生，还是落榜的举人，闻言都感动不已，纷纷口称殿下仁慈。
　　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与激动的神情，容景就知道，祁叡现在在仕林的心目中已经是一个靠谱的主上了。看着祁叡含笑坐在那里，一副谦卑而含蓄的样子，再一想到自己初见祁叡时那张狂跋扈的模样，容景忽然有一种养成的快乐。
　　吾家有女初长成，不，不仅是初长成，是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啊。
　　容景看着祁叡欣慰的笑了，感受到了容景的目光，祁叡也温情脉脉的回望，和容景相视一笑。
　　其余的人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不知是谁起头，有人高呼道，“让我们敬昭阳公主殿下和容会元一杯，就当是提前喝他们的喜酒了。”
　　这话祁叡自然爱听，他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说得好。”
　　“本宫大婚之日，欢迎各位！”
　　容景低下头，更尴尬了。
　　*
　　宴席散去之后，容景敏锐的捕捉到祁叡望向自己的目光不怀好意，于是借着与罗鸣等探讨问题，悄悄的溜了。
　　黄四狗腿的说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帮您将容公子叫回来。”
　　祁叡看向容景的背影是毫不掩饰的炙热，黄四知道他肯定想借此机会和容景再说几句话。
　　情人间的话，嘻嘻。
　　祁叡却咬咬嘴唇，忍耐道，“不必，让他去吧。”
　　毕竟属于容景的，婚前的自由时光不多了。耿克诧异的看了祁叡一眼，“殿下还蛮贤惠开明的，呵呵。”
　　怪不得容景答应了她。祁叡虽然个子高大强壮，性子跋扈，但对容景确是极好极其顺从的。
　　“这不殿试在即，本宫特意叮嘱过明焉，要专心攻书，不要再找本宫腻歪吗？”祁叡对耿克这个想将容景抢为孙女婿的老头自然没有好感，怼了他一句后又转向柳诚，“柳大人，这次殿试的主持评定人选，你们文渊阁有什么消息吗？”
　　柳诚道，“没有啊，大家都在猜测。”
　　三人都有些奇怪，照理说人选早就该公布了，怎么现在还没有任何风声。估计只有皇帝知情。但是他为什么将消息捂得死死的。
　　到底是何方神圣？一时间，三人心中猜测不断。
　　*
　　第二日一大早，陈宇和陆洋就告辞离开。他们打算回到巴府后，先去崇明社学报喜，告诉贺山长和学子们，容景中了会元，罗鸣也是会试第二。
　　可以想象，贺山长一定会高兴的晕过去的。
　　然后再回趟容景的老家溪岗里，给容家的乡亲们传递这个喜讯。
　　“明焉哥哥，叨扰多日，这段时间谢谢你和伯父，姐姐们了。”陈宇笑道。
　　容景拍着他的肩膀，“不客气，小宇，三年后我在这里继续等你们。”
　　“明焉哥哥，你放心，我们回去后一定好好看书，下回争取上榜。”
　　陆洋接着道，“但是，我们希望，等我们回到巴府后不久，就会听到容状元的名号响彻天下。明焉贤弟。”
　　陈宇点点头，“明焉哥哥，祝你好运。”
　　容景深吸一口气，“嗯！”
　　*
　　送走陆洋和陈宇后，容景又去了一趟林霄家，林霄挎着脸，撇着嘴，但还是将她迎进了屋子。
　　“容美男，你还记得老夫这个老师啊。”林霄皮笑肉不笑。
　　一旁的胡氏连忙骂道，“死老头子，你又说怪话。”
　　容景无奈的笑了，“您永远是学生的老师。”
　　林霄幽幽的叹了口气，“是啊，只是你的老师，不能是你的爷爷。”
　　胡氏见林霄越说越混账，直接揪住他的耳朵，“老头子，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霄这么说，不仅容景难堪，林慧也尴尬。自从会试放榜，人人都知道容景被昭阳公主抢去。容景答应尚主后，林慧虽然在他们面前不显，但是私底下却闷闷不乐。
　　不光是林慧，京城中的很多其他少女也一样。她们都喜欢容景，可是又争不过祁叡，只能暗自忧伤。
　　现在林慧好不容易开朗些了，她不希望林霄再刺激孙女。
　　容景却摇摇头，“这事是学生做的不地道，但学生也没办法，毕竟公主对学生付出的太多，而学生也欣赏她的特立独行。”
　　林霄哼了一声，“确实，若是这次她不是主考官，你的会元之位还真不一定。”
　　容景这次之所以夺魁，最后一道的策论题目至关重要。
　　这么大的恩情，容景不以身相许，实在是说不过去。想到这里，林霄心下稍微好受了些。
　　“等静儿回来，你同他好好聊聊，殿试很快就开始了，你也该收心了，不能沉浸在儿女情长中。”一说到科考，林霄又恢复了正常，另外一种阴阳怪气的正常。
　　“容美男，上回殿试我静儿本应该是状元的，但遇到熊风那个瘟丧。而且，静儿长得像我，俊极，用容老头的话来说就是颜值天花板。以至于让人只看到他的美貌，忽视了他的学识，他才被点为探花。容美男，你长得这么丑，若是不当个状元，岂不是说不过去。”
　　胡氏气的又想打林霄。
　　容景却对此习以为常，“学生尽力。”她笑着说道。
　　午饭摆好的时候，林静回来了。他先是真心实意的恭喜了容景一番，随后两人聊起了殿试。
　　在科举考试中，殿试是最后一关，考察的内容只有一项，就是当场写策论。题量最少，难度也不一定大，但却意义最重。毕竟，殿试是皇帝作为考官，新晋的所有进士都是天子门生。
　　“我朝的殿试，虽然由皇帝钦定几甲与名次，但现场一百人的试卷，皇帝肯定不可能一一全部亲自看完。所以还是有评定的大儒。上回是前任太师熊风主持。这次就不知道是谁了。”说到这里，林静有些担忧的看了容景一眼。他自己上回差点被熊风坑，连二甲都不保。好在有祁叡去给皇帝吹膝下风。而且他还是时任礼部侍郎大员的孙子。
　　可是容景……
　　容景什么都好，就出生是天大缺陷。
　　首先皇帝作为先帝的儿子，肯定对容景容颐后人的身份有所忌惮，若是他只往坏的方面想，说不定会刻意压低容景的名次。另外，如果这次主持的大儒也对容颐不满，故意挑容景的错，那么他殿试成绩也不会好看。
　　一想到堂堂五元大才子，却在殿试折戟沉沙，未能进入一甲，甚至沦落到未进二甲，只得个三甲的同进士，林静就觉得有些可惜。
　　不，不，这不可能发生的，他摇摇头，笑到，“明焉，你也不必担忧，有公主殿下在，肯定会全力为你周旋的。”
　　林静此言一出，容景听了想流泪，自己堂堂容美男，会元，现在居然要靠女人庇护。
　　林霄听了沉默，容景选择祁叡理所应当，祁叡可以帮容景在殿试说话，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前段时间他曾经试探的问过皇帝，想主持殿试的评阅，但却被皇帝驳回。皇帝说他已经有了人选，但却一直秘而不宣。
　　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林霄一时有些不安。
　　他将脑海中的当世大儒都过了一遍，已挂的熊风、严玉，剩下的就是稍微年轻点的，比如自己，但林霄到现在也没收到皇帝的消息和暗示，肯定不可能是他。还有王彦，前任首辅现任太师，可祁叡告诉他，她问过皇帝，皇帝明确表示不是王彦。
　　剩下的人，资历就更不行了。
　　等等，还有一个，当之无愧的大儒，连自己都要口称老师的高人。
　　林霄摇摇头，不会的。这位先生隐居多年，不光他自己很少出来，就是他的家族后人也鲜少入仕。除了前不久担任翰林学士的罗欣。
　　这位先生品性高洁，皇帝这货肯定请不动。
　　那会是谁呢？林霄越发疑惑，以至于一时忘了继续阴阳怪气讥讽容景。
　　*
　　没想到第二日的朝堂上，林霄就知道了结果。
　　“罗田！”听到皇帝念出本次殿试主持评阅的人选，不光是林霄，其他大臣也惊呆了。
　　“陛下，这罗田固然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但他隐居巴府多年，从不参与朝堂之事，为何此时愿意出来襄助陛下，完成殿试。”一个大臣不解的问道。
　　皇帝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得意，“此前，先帝也曾请过他，但他一直没有答应。这次却是他主动前来。”
　　一个善于拍马屁的大臣立刻心神领会，匍匐在地，激动的喊道，“陛下圣明，陛下仁慈，感动了隐居高洁的罗大儒。”
　　皇帝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实话，当他得知罗田主动请缨，愿意参与殿试时，他还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一直没有对外公开。直到昨日，据说罗田已经抵达了京城，并通过罗欣向他递了折子，他这才放心。
　　先帝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先帝请不动的人，在他这里不请自来。
　　他果然是天选之子，帝王中的帝王，福泽深厚。
　　金銮殿的角落里，已经是翰林学士的罗欣默默垂下眼帘。自家老爷子哪里是为皇帝而来，分明是为容景而来。
　　一想到昨日，一个年迈的老人走到门口，自称是罗家老爷子。京城的下人根本不相信，以为是哪里的骗子，想将人赶走，碰巧遇到罗鸣出来。一见到他爷爷，当场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将罗田搀扶了进来。然后让人叫回了还在当值的罗欣。
　　罗欣这才明白，原来，早在会试之前，罗田就悄悄给皇帝上了折子……
　　想到这里，他有些歉意的看了一眼祁叡。
　　因为已经立了女户，而且主持会试，并受到考生们交口称赞。祁叡现在也能上朝，参与议政。
　　他朝罗欣摇摇头，意思是你不必在意。毕竟罗家老爷子脾气古怪傲直，谁能想到他瞒着其他罗家人，默默的给皇帝递折子，随后一声不响，不顾年迈千里跋涉，来到京城。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而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一直保密到现在，然后当着众人，抛下这个惊天消息。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开始分析推测。
　　他能猜到罗田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年，罗田和容颐常常被人拿来比较。容颐性格活泼，长相俊美，精彩绝艳，而且每次科考都是魁首。除了殿试。而罗田则有些阴沉木讷，一直在容颐的阴影下，是个千年老二。
　　而现在，容景和罗鸣，活生生是当年容颐和罗田的翻版。
　　所以罗田这次，绝对来者不善。
　　这将是最严苛的殿试。
　　但是，自己该怎么做呢？换人，不可能的。在其余评阅的考官里塞自己的人，倒是可以操作，可是哪些人能用呢……
　　＊
　　下朝之后，林霄立刻去找了容景。容景正在书房，是容婷开的门。林霄见容婷美丽大方，温柔贤惠，想起容景已经落入祁叡手里，发誓一定要将容婷许配给静儿，不由得和容婷多说了几句，还颇为明显刻意的提到自己的孙儿林静。
　　“容大小姐啊，我那个孙儿你应该听说过吧，上一届的会元。本来该是状元的，但就是因为长得太俊被点了探花。”
　　容婷带着礼貌的微笑，静静的听他说。
　　“我那个孙儿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学，都和你弟弟一样，是一等一的。”林霄笑的格外慈祥，“但是他比容美男更温柔体贴，而且对妻子也是一心一意的。”
　　容婷正想说我家小弟也很尊重女子的。但转念一想何必呢，小妹何必和别人比较，小妹在他们心目中永远是最棒的。
　　于是她继续保持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但却没让林霄继续说下去，而是道，“林大人，您已经在屋外站了很久，还是进去说话吧。”
　　林霄这才反应过来，说了一声好，正要跟着容婷踏进容家的大门。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林大人，你可是来找容明焉的？”
　　林霄回头一看，罗鸣正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过来。
　　“罗家小子？”林霄有些奇怪，“你来做什么。”
　　罗鸣不是被罗欣监视着，不必要踏出家门半步，天天拼命苦读吗？
　　罗鸣停下脚步，对他行礼，随后道，“学生奉太爷爷之命，请容明焉过府一叙。”
　　“罗大儒！”林霄一惊。
　　罗田要见容景，为什么？据说他昨天才到京城啊。
　　林霄虽然是当世大儒，还是礼部尚书，但面对和容颐同一时代，同一水准的罗田，依然还是学生，矮了一辈。
　　“老夫也很久没有见到西耕先生他老人家了，不知能否前去拜会。”林霄问，西耕先生也就是罗田的号。其实，就算罗田今日不来找容景，他也会去拜访罗田的，因为这是作为学生，作为读书人的礼数。
　　罗鸣自然不敢拒绝，只能让林霄一起。
　　很快，容婷将容景叫了出来，三人往罗田处而去。一路上，容景纳闷极了，她不知道这罗田为什么要见自己。她想问林霄，但又顾及罗鸣在场，不好开口，只能一路忐忑不安的跟在罗鸣身后。
　　因为罗田来的突然，罗欣来不及准备，购置府邸宅院，只能依然借住在云家。本着对罗田的绝对尊重，云显让罗田在正厅会客，自己和罗欣在下方作陪。
　　容景和罗鸣、林霄赶到的时候，就见罗田一脸严肃的坐在上首，云显和罗欣小心翼翼的坐在下方，两人表情严肃，连大气也不敢出。
　　“学生林霄，见过西耕先生。”林霄对罗田行了个大礼，罗田点点头，算是应答，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个位置，示意林霄坐下。
　　容景见状，也连忙学着林霄的样子行礼。
　　罗田让她和罗鸣坐在更下的位置，随后问，“你就是容景，容小过的曾孙。”
　　容小过是容颐的字。看来两人关系还不错。容景想，随后点头称是。
　　“让我看看。”罗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容景抬起脑袋，就看到了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人。照理说，罗田和容颐差不多年岁，比熊风，严玉他们都更大，但罗田身上并无暮气与腐气，而是有着一股超脱尘埃的智慧。
　　“我还以为，容小过又回来了。”罗田罕见的笑了，“你和他年轻时长得一样。”
　　林霄连忙笑道，“容景比雷山公矮些。”
　　罗田收起笑容，点点头，“只要才学不比容小过当年差就行了。”
　　说罢，他看向容景和罗鸣，“你们觉得自己这次会试的策论答得如何？”
　　容景一惊，这么快就考才学吗？好直接，罗鸣却已经习惯了罗田的风格，恭敬道，“太爷爷，我的策论不如容明焉，我的回答更为粗糙，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实际指导意义。”
　　罗鸣说完后，朝容景抬了抬下巴，示意容景继续说。
　　容景一时有些着急，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道，“学生的答卷没有冲天兄说的那般好，只是学生从小生活贫困，总是挖空了心思考虑该怎么提高生活水准。有感而发罢了。”
　　罗田沉吟片刻，“其实，你们的答卷在我看来，都不合格。”
　　罗田此言一出，别说是容景和罗鸣，就是罗欣、云显，甚至林霄都惊呆了。
　　这两人的回答是他们见过的，数一数二的，顶好的策论，怎么到了罗田这里，就成了不合格。
　　罗鸣到底是罗家这一代最有潜力的孩子，性格又更傲些，当下就红了眼眶，“太爷爷，孙儿不服，请您给孙儿一个理由。”
　　罗田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容景，“差不多也是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容小过和我探讨过这个问题。当时他的说法和你如出一辙。我也看过你科考一路的回答，发现你和他实在是太像了，甚至让我怀疑释家轮回转世。”
　　林霄闻言，诧异的看了容景一眼。容景是容老头转世，那自己对他的态度……
　　他捧起茶盏，飞快的喝了口茶压惊。
　　罗田停顿片刻，又道，“扯远了。言归正传。当时容小过的言论一出，大家都觉得受到极大震撼。包括我。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觉得他说的并不完全对。容景，你能参透吗？”
　　容景摇摇头，“晚辈愚钝，还请西耕先生明示。”
　　罗田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科考的目的是什么？”
　　罗鸣连忙说道，“当然是开启蒙智慧，传授礼仪，教人仁义之道，然后选择其中佼佼者。”
　　随着罗鸣的话，容景的眼睛慢慢睁大，她意识到，或许真如罗田所说，自己、罗鸣，甚至包括会试的其他考生，这次的策论都不合格。
　　“容景，看你的表情，似乎有所领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罗田道。
　　容景在脑海中飞速的整理了一番思路，随后恭敬道，“科举的根本目的，在于选拔官员，选拔为人君办事的下属。所以，无论其内容与形式，怎样改革。只要这从上到下的模式不变，就算选□□何等优秀的人才，在官场浸淫多年后也会发生变化。”
　　是呀，这里虽然是书中世界，但还是依照原本历史中的封.建王朝为蓝本。在封.建制.度下，就算偶有一心为民的好官，想要推动社会发展经济进步的好官，都会在绝对的君.权与其他贪.官.污.吏的腐蚀下，慢慢消亡。
　　“所以，这道策论，真正合格的回答，便是改变王朝的体.制。”
　　饶是一屋子都是自己人，是信得过的人，容景说完后，背上也冒出了一身冷汗。林霄、云显、罗欣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恐，过了好一阵才恢复平静。
　　“啪啪啪！”上首传来鼓掌的声音，罗田微笑着点头，“你比容小过年轻时要更伶俐些。”
　　容景口称不敢，确实，若是没有罗田的提醒，她根本就思考不到这一层。她抬起头来，再度仔细的端详罗田，就好像在端详自己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准备的论文题目后却被一句话击中要害无情否决的导师。
　　罗田，不愧是当世第一大儒，果然深不可测。容景心想，看来在古代，也有一些意识到时代局限的智者，只是他们更明白自己的无奈，所以才偏安于一隅，读书耕田，教授大道。只等着在适当的时机，给那些可以改变天命的人几句点拨。
　　想到这里，容景就重重地对罗田行了个大礼。“晚辈多谢西耕先生。”
　　罗田却长长的叹了口气，“但是，你们也明白，若是按这样的思路答题，别说是取得高分，甚至过关也不可能。”
　　“不，会获得一个诛九族的下场。”
　　“所以，今日之语，只有我们六人知晓，断不可再往外传。”
　　林霄、云显、罗欣和罗鸣连忙称是。
　　罗田点点头，示意其余人等暂时先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同容景聊聊。”
　　罗鸣闻言，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一定是自家太爷爷要考叫容景的学问。一想起罗田连珠带炮不给人喘息的提问，他就安慰道，“明焉，你别怕，我在他手里也走不过几回。”
　　容景点点头，耷拉着嘴角，不舍的看着几人离开。一时间，会客厅里只剩她和罗田。
　　容景尴尬的笑笑，等待着罗田的提问。罗田却眼皮也不抬，淡淡道，“容景，是你双胞胎哥哥还是弟弟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若不是自己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容景只怕要站立不稳，当场倒在地上。不会吧，不会吧，这罗田居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性别。这可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老人家，眼神应该不会有这么好才对呀。
　　容景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还算平常的笑容，“西耕先生，我是双胞胎中的哥哥，还有个妹妹叫容嫣，在我年幼的时候，被坏人推落水中，不幸夭折。”
　　罗田点点头，“那你就是容嫣了。不容易，这么多年扮成男子，参加科考，还取得这么好的成绩。你真是不容易。”
　　“比起你曾祖父容小过，确实是青出于蓝。”
　　容景：……
　　谁来告诉她，此刻她到底该说什么，是微笑的解释说西耕先生您弄错了我就是容景，还是俏皮的眨眼道西耕先生您就爱同晚辈开玩笑。
　　“你不必辩解，我既然敢这么说，就绝对肯定。你也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否则也不会将他们都交叫出去。”
　　容景：她是谁她在哪里她该怎么办？
　　看着容景精彩的表情，罗田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若是日后，你登上高位。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武则天？吕雉？贾南风？”
　　容景只觉得自己气都喘不过来了，罗田怎么将自己与这些人比较，自己以后只会是大官、辅臣，绝对不会是大权在握的皇后，甚至自己登基。
　　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勉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才咬着牙说道，“西耕先生开玩笑了，我只想成为一种人。那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人。”
　　“很好，记得你今天说的话。”罗田淡淡道。
　　*
　　很多年前，罗田和容颐，就像现在的罗鸣与容景一般，是不相上下的大才子。但自从殿试之后，容颐进入朝堂，一路显赫风生水起。而罗田却回到老家，一边耕种，一边授课教徒。
　　他和容颐一样，都是以周易为本经的读书人。两人分别之际，曾经卜过一卦。
　　关于大雍王朝的国运。
　　“小过兄，每一次，每一次，都一样。大雍终将覆灭，但却不是更光明的王朝，而是更蠢更坏的皇帝与皇后。”罗田叹着气道。
　　“那个时候，天下将大乱，民不聊生。”
　　其实，作为原书《嫡女倾城：皇后娘娘风华绝代》中被一笔带过的背景人物。罗田并不知道，书中众多男人为了争取方薇的爱慕大打出手，血流成河。更不知道谢骞好大喜功东征西战，大兴土木劳命伤财。他只得到一个大凶的卦象。
　　容颐也神色凝重地点头，“是呀，我的占卜也是这个结果。只是，这两人距离我们的时代太远，还要过好几十年他们才出生。”
　　他们，无法影响未来，甚至不知道这两人是谁。
　　“所以，我决定进入朝堂，一来改变这个国家，二来试着能不能找出这两人。”容颐说道。
　　“天命不可违。”罗田悠悠的叹了口气，世界自有它的命数，容颐这般逆天而为，不会有好下场。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而且我是有些神奇缘分在身上的。”容颐说。他是穿越者，来自这个世界以外，所以多少可以撬动命运的齿轮吧。
　　“那我和你一起。”罗田眼神一亮。
　　“不，你的性子太正直，不适合在官场混。”容颐却不赞成他这样做。罗田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希望罗田卷入宏大的潮流受到坏的影响。
　　罗田正想继续说服他，就见容颐道，“但是你可以等待，只要活得够长，总能等到天命被改变的那一天。”
　　那天之后，外界传闻，容颐和罗田不知什么原因闹掰，两人彻底分道扬镳，死生不相往来。
　　*
　　此后，罗田一直在巴府的西山居住，一边耕田，一边潜心治学，一边教书育人，渐渐的成了举世闻名的大儒西耕先生。
　　每一年，他都会占卜一次，看看命数是否会有变化。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直到容颐死的那一年，他哭了一次。暂时存封了自己的占卜工具。
　　第三年，他再度开启了推演，然后，又是一连失望了好几十年，他慢慢变得心灰意冷。他收起了自己的龟壳、铜钱和蓍草，接受了天命不可违的现实。也越发要求自家的后人不准入仕，不要卷入天命之子的强力旋涡。
　　这样也许还可以躲过日后的劫难和动荡。
　　但他没想到，孙子罗欣居然不听他的话，去做了翰林学士。
　　原本罗欣是去监督罗鸣读书的，没想到一言不合就去做了京城的官。当时远在巴府的罗田听到这个消息，又怕又气，连忙为孙儿推演接下来的命运。毕竟罗欣也是罗家后代的佼佼者。
　　但他没想到，罗欣的未来一片光明。
　　“不应该，这不应该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罗田不相信这个结果，过了几日又开始占卜，结果却一样。
　　难道是天命变了，于是他拿出尘封已久的工具，继续推演天命。
　　“火天大有！”他看着这个卦象，陷入了沉思。这说明有一个女子，会站在高位，如同太阳一般，带给世界温暖与希望。
　　难道是昭阳公主祁叡？他想。
　　或许就是她吧，毕竟是云贵妃的孩子，而云家也是名门世家，有风骨有操守。
　　罗田暂时松了口气，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直到去年年末，他举办寿宴，作为全国闻名的大儒，西南的不少官员和读书人都前来参加。其中就有锦州城的知州，即将升任巴府知府的潘峰。
　　潘峰照例祝罗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番后，又说起与他曾孙罗鸣的缘分。不知怎的，就扯到容景身上。
　　虽然在那之前，罗田确实听过容景，知道他是罗鸣的强劲对手，就像自己当年和容颐一样。但他对容景并不怎么在意，他只愧疚，自己很久没有过问题外界的事，以至于容泽回到家乡贫困多年，他都不知，都没有伸出援手。
　　好不容易得知容景和容家后人的消息，打算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时候，他们早已从泥泞里翻身，活得温饱而幸福。
　　但这一次，看着不少官员对容景交口称赞，他忽然又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于是他仔细打听了容景的所有事情。知道容景有个双胞胎妹妹，幼年夭折。知道容景让容家人过上了好日子，还带动邻里乡亲致富。知道容景带着蒙童升班，挫败了方薇谢骞也就是命运之子的阴谋。知道和容景关系好的官员都一路高升，比如潘峰，比如林霄。知道容景道朋友不少都改变了命运，比如林静，比如陆洋比如陈宇，还有陶乐、甘霖与自己愚蠢好斗的曾孙罗鸣。知道容景可能和昭阳公主关系匪浅。
　　这样的人生，用容颐的话来说，就是一路开挂。当然，容颐也用这句话形容过他自己。
　　罗田忽然有了个猜测，或许，“火天大有”里的那个女子，并不是祁叡，而是容景。不，准确的说，是容景的双胞胎姐妹。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要去见见容景。开年之后，他给皇帝递了折子，然后让巴府的罗家后人瞒着罗欣和罗鸣，自己来到了京城。
　　第二天，他就见到了容景。
　　虽然从外表来看，这确实是个俊的不能再俊的少年郎。
　　但是从他的试探与容景的反应和回答来看。他可以肯定，容景，不，容嫣，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那个人。
　　至于祁叡，按“火天大有”的卦象来看，则绝不可能是女子。
　　再加上会试放榜那日祁叡用麻袋抢走容景……好一对假凤虚凰！
　　想到这里，罗田有些好笑。现在的公主，以后的皇帝，估计是个怕老婆的男人。


第221章 殿试
　　离开罗田后, 无论是容景还是林霄，心里都稍微安定了些。容景知道, 罗田是通彻天地之道的高人, 他虽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但也只会隐而不宣。至于林霄，他也能够看出罗田对容景没有敌意, 只有好奇。
　　不过，后来罗田将众人叫回客堂的时候明确说了, 殿试的策论他绝不会对任何人放水, 无论是容景还是罗鸣。
　　“容美男, 西耕先生博览群书，深不可测。老夫近日将一些史书、子书、文集的佼佼者者整理一番, 你能看多少是多少，去国子监的藏书馆，那里基本都有。虽然比起从小耳濡目染的罗鸣，这只能算临时抱佛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林霄道。
　　容景点点头, “多谢老师费心了。”
　　林霄幽幽的叹了口气，“西耕先生近日估计会亲自教导罗鸣。老夫再不帮你, 谁帮你。”
　　“老师的恩德, 学生永世难忘。”容景感动道。林霄确实真心实意的疼她。
　　林霄皮笑肉不笑道, “别说这些虚的。等皇榜出来后带上你的家人，特别是姐姐, 来老夫家吃饭就行。”
　　容景：……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进入三月后, 寒冷慢慢退却, 温度渐渐回升, 容景日日都在国子监苦读。
　　终于, 到了殿试这一天。
　　昨日她好生沐浴清洗了一番，换上了带着淡淡熏香的里衣。今日寅时她就起来了，和家里人一起用完丰盛的早餐，然后穿上了礼部统一制定的贡士礼服，提起考篮，踏上容赫和黄四驾的马车，往皇宫而去。
　　“景儿，注意身子。”
　　“小弟，一切顺利。”
　　“小弟，不要紧张。”
　　容泽，容婷和容娟的声音传来，很快消散在了风中。
　　在离午门一段距离的时候，马车停下，容景走下马车，步行前往。
　　“景儿，加油啊。”容赫道。
　　容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坚定的一步。
　　科举的最后一场，也就是终点，她来了。
　　越往前走，人越多，容景见到了不少会试时熟悉的面孔，比如西南的几位贡士，比如范闲、陈殊等人。他们聚在一起寒暄着。
　　“明明这场考试不会淘汰，为何我还那么紧张？”
　　“因为要直面天颜吧，谁不怕呢？”
　　“而且殿试之后还要定甲，授职。万一我被定个同进士，被发配边远苦寒地区做知县，那可就惨了。”
　　容景也慢慢走了过去，同他们一起聊了起来。
　　*
　　卯时一到，午门打开，一位官员走了出来，高呼道，“新晋贡士，按名次分两队排列，单数在左，双数在右。”
　　“这是鸿胪寺的官员。”陈殊介绍道，殿试之前，贡士们要排好队，在此人的带领下，按一定的礼仪流程才能进入皇宫。
　　说话之间，不少考生已经自觉站好位置，容景还想问些什么，就被陈殊一把推到身前，“容会元，站好了。”
　　容景是贡士的第一名，理应站在单数列的首位。
　　对面的双数列，范闲张望了一阵，才看到罗鸣气喘吁吁的从不远处跑来。容景一看罗鸣的样子，就知道这段时日他没少被罗田考校折磨，也知道现在的罗鸣比以前更为强大，是自己的劲敌。
　　鸿胪寺的官员唱了一遍名，确认没有遗漏，又宣布了一番纪律，诸如不得大声喧哗，不得脱离队伍，不得打架斗殴，不得抬头四处观望等等。方才领着他们踏入午门。
　　午门一共五道，他们并不是走正中的门，而是最左最右两侧的掖门。待到殿试完成，离开皇城与传胪大典之时再进皇城也一样。
　　唯有传胪完毕，一甲的三人可以从正中的门出来，这也象征着无上的殊荣。
　　就不知，这份殊荣到底能落在哪三个幸运儿的身上。
　　“正中两侧的门供大臣要员通行，正中的门洞最为尊贵，只能皇帝走。当然，皇帝大婚之日皇后也可以通行。”容景身后，陈殊以低的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解释道。
　　容景微不可见的点点头，她忽然想到，若是日后祁叡成了女帝，皇后，不皇夫也会走午门中间的门过。但是那个时候，自己的女儿身已经暴露，祁叡肯定已经与自己和离。自己也与那扇门无缘。
　　所以，一定要在殿试好好表现，争取走一次正门！容景想。
　　走入午门后，又行进了一段距离，便是金水桥，金水桥一共五道，他们依然只能从最边上的两道通行。同样的，正中的一道是留给状元、榜眼和探花的。
　　金水桥后，又是一道宫门，贡士们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依然从侧门进入，然后便来到了一处豁然开阔的广场。广场之后，便是殿试的举行地点——金銮殿。
　　众位贡士看着恢弘壮丽的宫殿，沉默的跟着鸿胪寺官员，有序的鱼贯踏入。容景看到大殿外围靠门的位置，摆放了一张张矮案几，每张案几前有一块草席。看来这就是殿试答题的桌椅了。一时间，容景有些庆幸自己是女子，个子不高，低头弯腰的幅度也比其他男性贡士小些。
　　但他们并没有落座，而是一路走到大殿的正中。龙椅也就是皇帝的宝座上，此刻空空如也，皇帝还没有到。
　　但是丹陛之下却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也就是这殿试的受卷官们。容景保持着脑袋不动，眼珠子偷偷的转了一圈，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大理寺卿甘泉，太常寺卿陈复，他们身旁还站着三人，其中一人走到带领他们入宫的鸿胪寺官员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容景猜测，这人应该是鸿胪寺卿，那么另外两位应该就是光禄寺卿与太仆寺卿。五寺的寺卿都来了。容景还看到了林霄和另外五人，想来应该是六部的尚书，她心下略微有些惊奇，这次的殿试，有些隆重啊。
　　比容景更诧异的是陈殊。陈殊认识大部分的京城显贵，他在金銮殿上看到了内阁的代理首辅、次辅，以及现任太师原首辅王彦，还有太傅和太保。
　　不仅如此，还有几位公爵，比如英国公等人。在公爵的上方站着几位宗室的亲王。
　　看来这次的殿试官员阵容强大啊。
　　此刻，一个宫人高声道，“陛下驾到。”
　　只见身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自殿后缓缓走出。众官员和贡士们连忙叩首行礼。皇帝口称平身，众人方敢起来。
　　皇帝落座后，几乎是顷刻之间，殿外又有人走来，一共三人，一左一右是两个青年男女，容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女子正是祁叡。至于男子么，她听到有人低声叫太子殿下。
　　祁叡和太子中间，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他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子，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是罗大儒，真的是他。”
　　“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这里看到他。”
　　“陛下福德深厚，感动上天，所以罗大儒才愿意出山襄助。”
　　听着众人的话，皇帝得意极了，他将一道圣旨递给鸿胪寺卿，让他宣读。
　　这圣旨，就是这次殿试的题目。


第222章 殿试
　　殿试只有一道题, 就是策论。以往的策论中都是皇帝询问贡士们治国之道，并结合一些实际的案例具体详细说明。
　　但是, 随着鸿胪寺卿的念读, 贡士们的眉头皱了起来，不，不光是他们, 就是在场的不少官员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奇怪。
　　今年怎么会是这个题目？
　　在圣旨中先是列举了近年来大雍王朝各地的祥瑞事件。随后问，有人说国之将兴, 必有祥瑞。又有人说“天行有常, 不为尧存, 不为桀亡”。所以皇帝很是迷茫，希望贡士们能为他解答疑惑。
　　鸿胪寺卿念完圣旨也就是考题后, 皇帝并没有像往常的殿试流程那般让众位贡士落座，开始答题。而是示意太子和祁叡搀扶着罗田上前，向众位官员介绍了罗田，又给罗田赐座。
　　此时, 已经有人开始品出皇帝的意味了。
　　*
　　殿试题目由内阁拟定，共拟五道, 皇帝从中选定一道。据说内阁一早就订好了题目, 但在皇帝宣布罗田为殿试的评阅主持后, 内阁紧急召开了一次会试。
　　第二日，他们给皇帝呈上了题目。
　　现在想来, 他们应该是临时换了题目，增加了这道祥瑞题。毕竟, 罗田可不就是天大的祥瑞吗？
　　罗田作为当世第一大儒, 先帝请了很多次, 他一次也没有答应。但是这次, 他不请自来。所以内阁一见皇帝笑的得意，立马就换了一道题目。
　　此道策论果然深得圣心，皇帝一眼就相中了，不仅如此，今日还特别表现了自己对罗田的重视，不仅让六部五卿三公齐齐到场助阵，还让太子与参政的公主搀扶罗田进殿，最后更是隆重介绍了罗田一番并赐座。
　　可不就是委婉的告诉贡士们，朕爱祥瑞，快给朕说点好听的话。
　　快歌颂朕！
　　一些早已对皇帝失望的官员比如林霄、甘泉、陈复等内心疯狂冷笑，那些拍马屁成功的内阁官员们则沾沾自喜。不少贡士看到题目之后也心神领会，知道只要说些皇帝爱听的话，这次的殿试名次便不会差。
　　另外一些求真务实的贡士不愿意昧着良心说话，但他们更知道，如果他们说祥瑞不可信，很可能会被判低分。
　　一时间，他们无比纠结。
　　这些人中，有范闲，陈殊，罗鸣，自然也有容景。
　　殿试题目，真坑！
　　容景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在殿前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自己的案几处。她是贡士头名，坐在第一排第一个，抬头就能见到林霄那张阴阳怪气的脸。
　　但林霄今日却没有对她阴阳怪气，而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示意容景放松点。
　　容景怎么可能放松。她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良心讴歌皇帝。但她也很想在殿试取得好名次，她想获得三甲，最好是状元！
　　她到底该怎么回答？！
　　虽然心中波涛汹涌，但她面上却一片平静，熟练的铺开纸，端坐在草席之上，如老僧入定那般，浑然不顾前方对她投来的一道道视线。
　　在场的受卷官们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容景，当容景一进金銮殿的时候，他们就狠狠的被惊艳了一把。容景太漂亮了，和上一届的林静简直不相上下。但和林静清冷疏离的气质不同，容景年纪更小，还有点婴儿肥，而且时不时还流露出一股娇憨的可爱。
　　怪不得京城的少女们都很喜欢他，有的甚至亲切的叫他小容容。
　　可与容景俊秀外表截然不同的是，容景的态度认真，一进入状态就非常稳，他整个人姿态笔挺，浑然不动。而在场不少的贡士看到题目都已经急的抓耳挠腮，他们的小动作自然被记录了下来，作为殿前失仪，在殿试的最终成绩中将酌情扣取一些分数。
　　而作为现场少有几个镇定自若的考生，容景也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刚才朝拜的时候贡士们都低着脑袋，皇帝没看清楚，现在趁着容景沉浸答题的瞬间，皇帝方才仔细的打量着她。
　　越看，皇帝越是心惊。原因无他，容景长得和他记忆中的容颐一模一样。皇帝又看向罗田，却见对方闭目养神，似乎这金銮殿上并没有值得他特别在意的事情。
　　皇帝略微松了口气，对祁叡打趣道，“昭阳，你的眼光不错，这些新晋的贡士中，确实没人比得上容景。”
　　他以前觉得陈殊还不错，但现在和容景一比，也要逊色三分。
　　祁叡看着一身崭新贡士礼服，玉树临风的容景，娇羞笑道，“不是贡士，是所有参加会试的举人。”
　　今日的贡士只有百人，而那日会试的举人却有千余人。
　　言下之意，容景的美貌稀缺度不是百里挑一，至少是千里挑一。
　　皇帝闻言笑了，大殿上的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
　　唯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射向容景。太子死死咬着牙，双眼淬毒。
　　前几日，谢骞找到他并告诉他，严家倒台，甚至熊家完蛋，背后的推手都是容景和祁叡。一开始他并不相信，可是谢骞说的有鼻子有眼，还用自己和乌志，方薇举例，说他们三人的会试明明胜券在握，却遭遇了一连串意外，最后没上榜得到名次不说，还成为了笑话。
　　“殿试之后，容景就会六元及第，名满天下。到时候，昭阳那贱女人再和他成婚，这对狗男女说不定会谋朝篡位，我们恐怕再没有活路。”
　　“殿下，若是你愿意，助我除去容景。我凤阳谢家定将全力支持你成为新帝。严家也会再度恢复以往的荣光。”
　　谢骞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太子的目光越发阴沉，祁叡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太子殿下，您在看什么呀？原来是容会元呀。”祁叡一边说着，一边挡在太子的身前，隔绝了他的目光。
　　“容会元是本宫的未婚夫，准驸马。请您不要觊觎人夫。”祁叡笑嘻嘻道，但眼神却无比冰冷。
　　太子怒极，但一想到严家倒台后自己必须夹着尾巴做人，立刻就收起了怒气，笑道，“昭阳，你在说什么，孤没有看容景。”
　　两人的火药味引来不少官员的视线。不少人都觉得好奇，祁叡爱慕容景，关注他很正常。可是太子为何也如此在意容景？
　　很快，他们想到，容景是容颐的后人。而容颐似乎是死在了严家、熊家的手里。不仅如此，容景在殿试之前，已经是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以及解元、会元，连中五元。
　　若是殿试再夺魁成为状元，那就是六元。
　　六元及第，古往今来第一人。
　　这可不是天大的祥瑞吗？
　　一时间，众人看向容景的眼神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殿试
　　所有人中, 祁叡尤为紧张，因为他同皇帝提过, 六元及第是史无前例的祥瑞。但是, 他冷冷的扫视了一圈现场的受卷官们，除了林霄、甘泉这样和容景关系要好而且自家没有后辈参加殿试的官员，剩下的人中又有几人希望容景夺得会元？陈复虽然对容景有好感, 但是他的儿子陈殊也是才子，也参加了此次殿试。罗田就更不用说了, 以前他和容颐是竞争对手, 现在他的曾孙子罗鸣也是容景的劲敌。
　　至于内阁以及王彦等人, 更是巴不得容景落榜。
　　当然，所有人中, 太子对容景的态度最为怪异。祁叡没有错过刚才太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毒。他想起前几日玄三的汇报，说谢骞在宫外悄悄和太子见了一面。
　　祁叡眯起眼睛，看了看正认真思索的容景，“父皇, 这里好闷，儿臣好困, 儿臣去母妃那里看看。”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对皇帝撒娇道。
　　皇帝见他睡眼惺忪的样子, 心下不由得有些好笑，连大白天都觉得困的人, 平日里想来不知有多懒散，自己居然还一度以为昭阳扮猪吃虎, 所图甚大。
　　“你去吧。”皇帝慈爱道, 祁叡笑着点点头, 随后走出了大殿。路过容景的时候, 他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
　　众人见祁叡居然就这么走了，一时间猜测纷纷。林霄、甘泉等人自然知道祁叡不是懒惰之辈，而且容景还在这里，她没有离开的理由。
　　他们不由得有些担忧，难不成出什么事了？
　　其余不了解祁叡的人则和皇帝一样，以为这位刁蛮的公主吃不了苦，去云贵妃的宫里补觉，连自家情郎也不看了。
　　他们忽然有些同情容景，原来容景在祁叡的心里还比不得美美的睡一觉。一道道或是讥讽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容景。随后，这些人诧异的发现，容景对此浑然不觉，只盯着空白的答题宣纸，一动不动。
　　时间慢慢过去，辰时过巳时至，巳时过午时至。一连两个时辰过去了，容景居然一字未写。而这个时候，不少贡士已经洋洋洒洒挥写了一大半。
　　殿试的考试时间为辰时到子时，和之前的科考不同，殿试可以提前交卷。因为一来题量很少，只有一篇策论，字数还规定在两千以下。二来京城天亮早，这个时节冬日里卯时就天光大亮。但与此相应的天黑也早，酉时太阳就开始西沉。在那之后便要靠大殿里的烛火照明了。光线微弱闪耀，极为不利。
　　皇帝盯着容景看了好一阵，随后摇摇头，起身走了。皇帝日理万机，并不会盯着殿试的全程。皇帝走后，罗田也起身离开，两个侍卫搀扶着他，将他带到一间偏殿休息。
　　太子转了转眼珠子。随后开始巡视整个考场。但碍于林霄和甘泉，他并没有去看容景的答卷。
　　“他这是在干嘛？看也就罢了，还对人家笑。”甘泉皱起眉头，他发现太子在看过一些贡士的答卷后故意咳了一声，使得这些贡士不得不抬头看他，然后他再回以一个鼓励的微笑。
　　“难道是那些人答得好？”他低声道。
　　林霄摇摇头，肯定不是，这些人他在会试中毫无印象，多半是在中游甚至下游的位置。
　　“是太子在收买人心。”林霄很快明白了，因为严家的原因，太子与会试中的贡士们无缘。所以他打算趁着这次殿试的机会拉拢一些人，以便日后为自己所用。“你看，那些人在收到太子的微笑后，一个个受宠若惊的样子。”林霄冷哼一声，只怕这些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到殿试过后，就去拜访这位未来的储君吧。
　　甘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但是他相信，昭阳公主不会让太子如愿的。“也许公主殿下刚才出去便是为了此事。”他喃喃自语道。
　　“谁管那个女人。不过容美男这丑孩子今日有些不对劲啊。”林霄看着容景依然一字未动，还拿起殿试为贡士们准备的充饥宫饼咬了两口，又喝了点送的茶水，脸上渐渐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他也是祥瑞，这题他确实不好答。”林霄见容景这模样，也着急起来。
　　终于，未时末，容景拿起笔，磨好墨，开始书写草稿。
　　申时草稿完成。她闭目休养片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手臂和手腕，又吃了点宫饼和水。深吸几口气后，方才又端端坐好，再度拿起笔，双眼凝神，一气呵成。
　　戌时末，容景答题完毕，将试卷交给离她最近的一位受卷官，随后离场。此时，整个大殿上只剩下两三个人了。
　　*
　　容景离开金銮殿后，立刻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宫人上前，“这位贡士先生，请随我来，我带你出宫。”
　　容景点点头，说了声多谢，便默默跟在此人身后。这也是贡士们入宫参加殿试的规矩。因着交卷时间不一样，所以每位贡士出来都有一个宫人带着他们离开。容景跟着这位宫人走过金銮殿前的广场，跨过宫门，走过金水桥后，这宫人忽然脚步一转，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这位公公，我们不是该过午门，然后出宫吗？”容景问。
　　这宫人头也不回道，“现在午门有贵人在，不能冲撞，只能走角门出去。”
　　见容景有些犹豫，他又道，“您放心，走出了角门，再走一段路就是午门，不远的。”
　　容景点点头，也是，皇宫规矩大，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贡士，连一官半职都没有，自然要给那些贵人让路。于是她说了句多谢，便继续跟着这宫人往前走。
　　这宫人拐了个弯，穿过两进院子，走过一片花园，随后来到了一处低矮简陋的院子。容景心中越发疑惑，从行进的路线来看，他们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有所折返，不应该啊。
　　“这位公公，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容景问。
　　“没有，再穿过两个院子，马上就到午门了。”宫人回答。
　　“午门？不是去角门吗？”容景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而是直接返身向后跑去。
　　“嘿嘿，不小心说漏嘴了。”这宫人见状也不再伪装。他并没有去追容景。而是啪啪拍了两声，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阴影中悄无声息的窜了出来。挡住了容景的去路。
　　“殿下说得对，这小子真漂亮，细皮嫩肉的，玩起来一定很带劲。”
　　乌云散开，一轮光辉的明月露出，月光打在男人的脸上，容景清楚的看到他舔了舔舌头，用邪.淫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打量自己。
　　作者有话说：
　　容景，全灾难科考达成。


第224章 殿试
　　容景：！
　　大意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在皇宫中也会遇到危险，料到居然还有人这么处心积虑的对付自己？这人是谁？熊家的？严家的？她甩甩脑袋, 现在不能纠结这些, 该想想怎么逃命。
　　刚才一路走来的路线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逃离这三人。容景估摸了一番敌我局势，随即扯着嗓子大叫。
　　尖叫！然后引来更多的人。她也顾不得自己的会元形象与违背宫中礼仪大声喧哗, 毕竟保命要紧。然而她刚张开嘴，就感觉一股压迫从身后逼近。
　　是那个宫人！他如同鬼魅一般飘到容景身后, 然后捂住了容景的嘴。容景还没来得及呼救, 就被一双枯骨似的爪子捂着喘不过气来。
　　眼看着那两个黑衣男子越走越近, 眼中带着油腻猥琐的目光，容景越发惊恐, 她使劲浑身力气想要挣扎，却发现徒劳无用。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她只能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从初时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艰辛与奋斗, 到家人们的齐心协力与温暖。从求学遇险到得遇恩师，从备受排挤到获得学子们的爱戴, 从县试、院试、府试, 到乡试、会试、殿试。
　　自己一路这么辛苦, 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遭遇毒手？难道原书剧情, 原本的宿命真的如此强大吗？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但她无能为力。
　　一滴眼泪滑落, 一个黑衣男子走到容景面前, 伸手就朝她的脸摸去。
　　“堂堂会元, 被男人玩弄凌.辱, 衣冠不整的死在这里。啧啧啧。”这男子笑的邪恶猥琐。眼看那双肮脏的爪子就要触碰到她的脸，容景绝望的闭上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知过了好久，那手却迟迟没有落下，一道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传来，“明焉，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紧接着，容景落入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别怕，我在，安全了。”
　　容景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祁叡。祁叡正深深的看着她，眼中有担忧，有疼惜。明月映照在他的眼睛中，让他的眼神格外温柔。容景觉得，自己似乎是无上珍宝，正被祁叡捧在手心细细呵护。
　　“殿下，您来了。”容景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祁叡，如同找到了依靠的小兽，低声呜咽了起来。
　　祁叡只觉得一个有些软软的，香香的身子贴近了自己，将自己的魂一下子撞飞。
　　明焉主动抱自己！
　　被明焉抱着真舒服！
　　明焉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明焉的胸肌似乎有些发达，不，还很奇怪，有些软……
　　正当祁叡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天一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遐想，“殿下，这三人已经打晕，属下先将他们拖下去，和玄三一起审问？”
　　祁叡点点头，天一将三人扛起，消失在阴影中。容景也回过神来，死里逃生过后，她精疲力尽，甚至无法站稳。祁叡搀扶着她，“明焉，我送你出去。”
　　容景这才发现祁叡穿着太监的衣服，显然早有准备。她虚弱的点点头，“多谢殿下。”
　　祁叡带着她来到午门，很快便走出了皇宫。他虽然很想同容景再呆一会儿，但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
　　“明焉，你放心，现在不会有危险了。”将容景交给守在宫外的容赫和黄四后，祁叡安抚的捋了捋容景有些散乱的头发。
　　“至于那害你之人，你放心，我定不会放过他的。”
　　*
　　灯火辉煌的东宫，太子踱着脚步，看起来有些着急。
　　他见容景交完答卷后，也跟着离开了金銮殿，回到了自己的东宫等待。但是已经过了好一阵了，他的属下怎么还没回来复命？难道遇到了什么意外？
　　不，不可能的。容景第一次进宫，而且一早就听鸿胪寺官员说了规矩，对带领的宫人应该毫无防备才对。而且，他那么矮，身板又弱……
　　除非有人帮他。在宫里唯一可以帮他的就是祁叡那个蠢货。但是祁叡肯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对容景下死手。而且祁叡现在正在她母妃的宫中吃喝玩乐。
　　一定没事的。只是属下们玩弄的时间长了些。毕竟他专门找了有那种癖好的人来。一想到明日在皇宫将会发现一具惨遭.蹂.躏，惨不忍睹的男尸，而这具男尸不是别人，正是近来风光无限的容景容会元。太子就激动的直跳。
　　他很想看看，祁叡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是羞愧，是气恼，还是火冒三丈，还是嚎啕大哭。
　　正在太子畅想之际，一个黑衣男子进来了。
　　“如何？”太子问。见到下属回来，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事情完成。
　　那男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餍足而邪淫的笑容，“多谢殿下赏赐，那小子的滋味真不错。”
　　太子哈哈大笑，朝那男子走去。这时整个东宫大殿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人，那男子猛地起身，太子瞳孔震动，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轰然倒地。
　　不久后，一辆马车带着东宫的令牌，驶出了皇宫。
　　*
　　容景回到家后，将今日的惊魂事件讲了一遍。容家人听得一颗心都差点跳出来，连连说老天保佑，公主殿下保佑。现在他们已经毫不在意容景的名次了，甚至得个同进士他们也觉得没什么。
　　毕竟，容景能够平安归来，就是最重要的。
　　容泽红着眼睛，容赫死死咬牙，容婷和容娟更是哭的梨花带雨。他们的景儿啊，怎么就这么命苦！每次科考都遇到惊险与危难。倒是容景恢复过来了，反过来宽慰家人们。
　　“父亲，小叔，大姐，二姐，你们别怕，都过去了。这也是他们最后的反扑了。”容景笑道，“你们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公主殿下已经去找那个人了。她的手下这么厉害，我相信这人不会有好下场。”
　　容家人闻言终于放心了些。容泽叹了口气，“公主殿下的恩情太重，你怕是要用一辈子来偿还啊。”
　　给祁叡做权臣，做鹰犬，做爪牙！
　　一说起祁叡，容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我已经答应做她的驸马。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啊。”
　　“胡说什么！”容泽沉了脸。
　　容景吐吐舌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毕竟她和公主都是女子，怎么可能以身相许。
　　容赫却沉默了片刻，“我觉得可以。”
　　如果祁叡真能一心一意对容景，容景跟了他也不错。毕竟除了祁叡，容赫还想不到哪个男人配的上容景。
　　容景诧异的看了容赫一眼，心道小叔的思想真是开明，连磨镜都支持。可惜了，她不喜欢女人，而她相信祁叡也一样。
　　可惜。但凡她们俩中有一个是男子就好了。
　　呸呸，你在乱想什么啊！公主怎么可能是男扮女装？皇宫的规矩那么严苛，怎么可能钻空子。容景一想到今夜自己撞入的那个宽阔温暖，让人感觉安全的胸膛，脸颊就一阵发烫。
　　还带着一股之前都从未有过的遗憾。


第225章 殿试
　　殿试之后的第二日, 便开始了评阅。
　　因着有百余份答卷，皇帝不可能一一全部看过。所以便由评阅团先行评阅。只将前十呈给皇帝, 让皇帝钦定名次, 也就是一甲三人与二甲前七。剩下的答卷，也就是从二甲第八到三甲最后，则直接由评阅团定名次。
　　“先将会试前十的拿出来吧。”罗田作为殿试评阅的主持者, 虽无一官半职，但作为这个时代人人敬仰的大儒, 其余阅卷官自然对他言听计从。
　　林霄将这些人的答卷拿出来。随后一张张摊开, 笑道, “西耕先生，请看。”
　　罗田点点头,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若是有觉得出彩的也可交到我这里。”
　　其余阅卷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猜测不断。罗田此次主动请缨评阅殿试，皇帝喜出望外, 甚至以祥瑞为题有所暗示。所以他们猜测罗田会对前十位进行排名，而皇帝看在他的面子上很可能采纳这个排名。至少一甲和二甲前三会采纳。
　　那么, 罗田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了。不少人想, 罗田肯定会给自己的曾孙罗鸣头名。毕竟罗鸣也是鼎鼎大名有真才实学的才子。状元之位给他也不算辱没。
　　但还有一部分人却怀疑, 罗鸣会将头名给容景。或者说，皇帝已经私下授意罗田将头名给容景。因为容景已经取得五元, 只差一元，就六元及第。应了考题, 是天大的祥瑞。
　　感觉到这些人探究的目光不停往罗田脸上扫过, 林霄冷笑道, “各位大人, 看好你们自己手上的答卷，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你们又不是那戏子，练什么眼神。”
　　众位阅卷官：拳头硬了，可恶的林老头。
　　其实林霄之所以这么阴阳怪气，是因为他也很着急。容景这次殿试的答题状态让他有些担忧，他很想看看容景答的怎么样。但是罗田却先行一步，要走了容景的答卷，并按从会试第十到第一的顺序，将其压在最下面，不准任何人用余光瞥到。
　　林霄无比着急，但又无计可施。
　　他只能等，等到罗田看完容景的答卷，他再拿过来看。偏偏罗田速度奇慢，会试第十的试卷就看了一个上午，随后命人封存，自己去午休。下午又看完了会试第九和第八的答卷，再命人将剩下的七份存起来，说是明日看。
　　不少读卷官见状不由得急了，按罗田这个速度，仅仅三天评阅的时间，他们怎么能够评出前十并呈送给皇帝，由皇帝钦定，然后制作皇榜。
　　再等等，明日再看情况吧。不少人只能这样想。
　　林霄却若有所思的看着罗田离开大殿，前去休息的背影。罗大儒做事绝对不会这么不靠谱，他一定有深意。
　　第二日，罗田依然是慢悠悠的，他将第七到第五的答卷看完，然后示意林霄召集众位评阅官开了个会。
　　“这几份答卷，通篇谄媚之语，言之无物夸夸其谈，大肆渲染祥瑞，有误国误民之害，判为三甲。”罗田拿着这几份答卷说道。
　　内阁一帮人不干了，特别是代理首辅。先不说这里面有几人是他们的后辈或是关系要好的世交。从会试前十一下子沦为三甲同进士，他们回去怎么交代。单是罗田对题目的审读他们就不服！
　　这题可是他们揣摩圣意之下出的，要的就是歌颂祥瑞，继而暗示皇帝福德无边。现在罗田这样做，不是明晃晃的打他们的脸吗？
　　“罗先生毕竟久居乡里，不知世事。”现任代理首辅笑了，“本官去面见陛下，求个说法。”
　　他没有叫罗大儒或是西耕先生，显然没将罗田放在眼里。
　　林霄呸了一声，“没礼貌的东西，你除了拍马屁还会别的吗？西耕先生说的有理。谄媚误国、空谈误国。”
　　首辅低声骂了句，却不理会林霄，而是对另外几个和他同一派系的阅卷官颔首，几人立刻奔向殿外，往皇帝的御书房而去。林霄连忙跟上，耿克、柳诚、罗欣、甘泉和陈复等人见状紧随其后。
　　有林老头带头，骂群架他们不带怕的。
　　罗田眼皮都没有抬，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会白跑一趟。
　　殿试之前，他专门进行过占卜。得到的结果是：有惊无险，太阳在明月的帮助下，终将升上天空，光明普照。而腐朽的大厦会慢慢倾倒。
　　看着瞬间空荡不少的大殿，他拿起会试第四也就是范闲的答卷，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赞叹，“倒是个有骨气的。”
　　*
　　确实如罗田所料，以现任代理首辅和林霄为首的两帮人已经想好了说辞甚至是骂辞，准备在皇帝面前哭嚎的时候，却被守在御书房外的侍卫告知，皇帝不在。
　　皇帝居然不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奇怪极了。皇帝作为殿试的主考官，虽然不会亲自看过殿试所有答卷，但也会守在这里，定夺评阅官们的不同意见，以及钦定前十的名次。
　　所以一般情况下，皇帝不会离开这里。也许有点小事耽搁了，等到处理完后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众人心里都这么想着。于是他们便在御书房门口等着。然而从中午一直等到天黑，他们都没见到皇帝回来。
　　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让皇帝不得不暂时放下殿试，前去处理。
　　会是什么事情呢？众人看向彼此，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猜疑。
　　*
　　此刻，皇帝正在十几里外的一处行宫。他躺在一张软塌上，整个人有气无力。因为他刚刚气的吐血，甚至差点一度晕厥。
　　昨日是殿试评阅的第一日，他想将太子叫过来，询问评阅官们那边的情况，因为他担心林霄会和代理首辅等人吵起来。自从严家倒台后，太子一直安分低调。所以皇帝决定重新启用太子，让他在殿试上露面，一来牵制祁叡让她别太膨胀，二来让太子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从而更加卖力为他干活。
　　前日的殿试，祁叡一早就溜回钟粹宫睡觉，而太子守到很晚，表现明显比祁叡好许多。
　　但是昨日，皇帝一连传召了好几次，都不见太子前来。他一怒之下叫了御前伺候的宫人亲自去叫太子。那宫人先去了评阅官们所在的大殿，发现没人，又去了东宫，依然没人。看着东宫宫人遮遮掩掩的眼神，他拿出首领太监的威严，终于有人说出太子昨夜悄悄出宫。
　　皇帝得知消息后大怒，立刻让自己的暗卫去查太子在哪里，在做什么。直到第二日也就是今天一早，暗卫才传来消息。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与几个男子在京郊的温泉行宫作乐，许是他们玩的太过，太过刺激，殿下，殿下，薨了。”


第226章 殿试（三合一）
　　皇帝昨晚睡在一个新进的美人宫里, 因着罗田不请自来，他近日心情大好, 夜夜御女数次。但他毕竟不再年轻, 所以人参茶，鹿茸等滋补之物也是源源不断。
　　“你再说一遍？”他以为是自己昨夜折腾的厉害，又喝了火气甚重的茶, 耳鸣幻听了。
　　暗卫神色复杂的将调查结果又磕磕绊绊的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皇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好大儿, 和男人胡闹, 马上风，死了！
　　皇帝只觉得气血上涌, 一股腥甜在口腔弥漫。他喝了口人参茶，将这口老血咽了下去。
　　“去看看。”他嘶哑着声音道。
　　*
　　等皇帝一路颠簸到了行宫，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奢靡的房间里, 看到了太子，他的好大儿和三个男子不着寸缕, 以人类极限柔软的姿态紧密纠缠结合在一起, 死也不分开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 将早上憋下去的那口老血再度喷了出来。然后，他觉得眼前一黑, 几欲晕倒。幸而下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下人见状连忙请来了行宫的御医。一番施救后皇帝才稍微觉得舒服了些。
　　休养片刻后，他叫来行宫的宫人, 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宫人回忆一番, 将自己昨晚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皇帝。
　　“太子殿下是子时后到的, 身边还跟着三个男版。边走边说守孝几个月, 今日终于可以好好玩玩。他只让奴才们准备房间、热水和一些，一些用品。奴才们也不敢多问，只能按殿下的要求行事。殿下让我们不可接近那个房间，只按时送去四人份的吃食。直到这位先生——”那宫人指着皇帝的暗卫，“这位先生到来，奴才才发现不对。”
　　“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该死。”说到这里，这宫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只希望自己死的轻松些、体面点，故磕头如捣蒜。
　　皇帝对此却充耳不闻。从这宫人短短的几句话中，他读出了巨大的信息。怪不得太子近来如此低调，原来是在偷偷守孝。太子在为谁守孝？不用问肯定是严玉。那么，太子是不是对自己处罚严家不满，甚至心生怨恨。若是以后太子寻到机会，会不会为严家报仇？
　　还有，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太子喜欢男人，说不定以前就经常和男子偷偷私会。太子明明有龙阳之好，却纳了很多姬妾，若他只是演给外人看，实际排斥女子不愿意与女子同房，不能生下皇孙，那又该怎么办？他祁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啊。
　　原来太子一直都在伪装，将自己骗的团团转。想到这里，皇帝又是一阵耳晕目眩，他连忙定了定心神，又问了几个其他的宫人，得知细节与刚才那宫人所说一致。
　　“你，将他们带走，好好处理。”皇帝指着那几个宫人和太医，对暗卫道。宫人们撞见了太子的丑事，自然要死。而太医一直在他身旁候着，听完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些人，都留不得。
　　几个宫人惊恐的低下脑袋，显然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恐惧，他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同亲人朋友告别。至于太医，更是不可置信。难道就因为自己听到了太子的不堪，就要被杀人灭口？这皇帝也太昏庸了。
　　然而，他也只能跪谢君恩。否则，皇帝会觉得他不识好歹，暴怒之下，还会对他的亲人下手。
　　狗皇帝，你不得好死！恭敬的面庞下，太医和几个宫人恶毒的诅咒着。
　　*
　　暗卫的效率很高，没多久就将宫人们和太医带到行宫外一处偏僻的树林里。现在虽是阳春三月，但因着此处是皇家的行宫，所以周围人烟稀少，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你们自己站成一排。”暗卫不耐烦道，这些年他已经帮皇帝处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他早已心硬如铁，生不起一丝感觉。不，感觉还是有的，他只觉得烦，因为一会儿他还要将这些尸体全部掩埋起来。
　　宫人们和太医对视一眼，虽然眼中都有浓烈的不甘与愤慨，但他们只能照做。他们战战兢兢的按暗卫的要求站好，闭上眼睛，等待着这一生的结束。
　　好一阵过去了，那暗卫却全无行动，也没听到惨叫响起或是人死落地的声音。一个宫人试探的掀开眼皮。发现那暗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双目凸出，如同惊恐的死鱼。
　　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站在他们面前，幽幽的说道，“想活命吗？”
　　*
　　“暗卫”完成任务回来后，皇帝又让他将那几个和太子纠缠的男子撕碎了丢到山上喂狼。至于太子嘛——
　　“先给他穿好衣服，好好整理仪容，待朕想想再做决定。”皇帝道。太子死的这么难看，真相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他祁家将会成为天下的笑话。
　　他得为太子想个体面的死因。皇帝想啊想，一直想到晚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好又在行宫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让“暗卫”将太子遗体好好整理存放，等到他定夺之后再做打算。然后坐上马车回到皇宫。
　　今日是殿试评阅的最后一日，他必须回去。作为主考官，他得钦定前十的名次。一路颠簸，进入皇宫后，他也顾不得休息，就拖着还有些勉强的身体，朝评阅的大殿走去。
　　远远的，他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吵架声。
　　声音最大，最粗俗且阴阳怪气的无疑是林霄，人多势众的是内阁，他们似乎在为前十的名次争吵。皇帝听得眉心直跳，这一个个的，怎么都不让自己消停啊。
　　太子呢？太子哪里去了？皇帝正要大喝，忽然想起太子已经死了，而且是以极其难看的样子死了。恶心的同时，他罕见的涌起一股悲哀，随即这悲哀马上被冲淡，又变成了愤怒。
　　“昭阳呢？昭阳哪里去了？”皇帝终于吼了出来，“朕稍微离开一阵，整个评阅就乱七八糟，朕要你这个议政公主何用！朕要你们这些大臣何用！”
　　他的声音很大，透过紧闭的大门，直直传到了评阅的大殿内，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随后门被打开，评卷官们齐齐跪下，口称陛下息怒，臣有罪。
　　皇帝冷哼一声，又让人去将祁叡叫来。随后走进大殿，环视一圈，道，“西耕先生呢？”
　　罗田此刻并不在殿中。
　　“西耕先生被那群人吵得耳根子发疼，差点晕倒，还请了太医，现在正在休息呢。”林霄道，“依老臣看呀，他们就想将西耕先生气死，让他们家的白痴孩子获得好名次。”
　　“林老头，你放狗屁！”代理首辅怒道。
　　皇帝看着一个尚书一个首辅，如同市井无赖一般污言秽语不断，只觉得有人拿着一根铁丝在自己太阳穴不断搅动，带来阵阵突突的剧烈疼痛。儿子是不成器的，荒唐的。女儿是懒散的，无知跋扈的。臣子们又是乌鸡眼般，斗来斗去，斗的你死我活的。
　　他这个皇帝，好难。
　　“殿试前十都出来了吗？”皇帝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吵，他现在很累，无力同这些老东西扯皮。
　　“出来了，但是意见分歧较大。”太常寺卿陈复开口道，“林大人所判的前十和张大人所定的前十截然不同。甚至没有一人重合。”张大人就是现任代理首辅。
　　皇帝又被气笑了，没有一个人重合，怎么会是这个结果？他理解评阅官们有分歧，特别是前三位。但是从来没听说过前十的人选都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罗大儒呢？他是什么意见？”皇帝问，罗田是自己钦定的主持人，罗田的意见才最重要。
　　林霄又笑了，“西耕先生作为当代大儒，自然不会乱判，他的结果和老臣的结果相同。但是某些人觉得自己比西耕先生还厉害，硬是把西耕先生的结论完全推翻。”
　　张首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林霄吵架。
　　他斟酌一番，道，“回禀陛下，西耕先生虽然治学精绝，但毕竟是在野之人，不懂得取仕之道。他判的前十，其中很多不乏大不敬的言论，比如——”
　　“比如一个叫范闲的贡士，此人公开说倡导祥瑞是居心不良。试问，明君治下，必然会出现祥瑞，难道这也要否认吗？”
　　林霄一下子跳起来，呸了他一脸，“你个断章取义的小人。你没看到人家前面明明白白写着人为故意制造祥瑞，为自身谋取利益者呀。你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
　　他对皇帝拱手道，“陛下，他们所判的前十，通篇谄媚之语，毫无实践治国之意。空谈误国，带坏风气！”
　　陈复和罗欣也连忙称是。因为陈殊和罗鸣也在张首辅等人所定的前十之外。
　　皇帝疲惫的叹了口气，对张首辅道，“把你评的前十给朕看看。”
　　张首辅立刻恭敬递过，并道，“陛下别听他们胡说。这次殿试的题目本就务虚，哪里能出什么落地实践之言。比的不过是对大雍的诚意，对陛下的忠心。”
　　“然后你们就借着这所谓的忠心和诚意，大肆为你们自己中饱私囊，党同伐异！”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随后是一道绯红的宫装身影踏入门槛。
　　祁叡来了。
　　皇帝看着祁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泪珠，本来很想斥责她为何睡到现在才起。祁叡却道，“父皇恕罪，儿臣文化水平有限，所以决定不在评阅的大殿晃悠，影响各位大人。故一直在母妃的殿中睡觉，但儿臣没想到他们居然吵架，是儿臣的不对，儿臣没有监督好他们。”
　　*
　　祁叡哪里是在睡觉，这一两日他根本就没怎么合眼。
　　将容景送出宫后，他先是接到天一的消息，说黑衣人招供，是太子指使。然后他让玄三易容成其中一个黑衣人回去复命，趁太子不备击晕太子。又让玄三将自己和天一、地二易容成太子和另外一个黑衣人与宫人的模样。然后在东宫找到太子令牌，安排一辆马车，自己和天一、地二、玄三上车，并将已经晕倒的真正的太子和那三人装进车里，驶出皇宫，往京郊行宫而去。
　　到了行宫，他让那里的宫人们给安排了一间不透风的房间，趁下人不在将太子与那三人扔进房间，然后给他们喂了最大剂量，最强功效的□□与失去神智的药物。
　　太子既然想用如此恶毒的手段伤害容景，他自然会“礼尚往来”。
　　一想到若是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太子的恶意，提前出去安排，容景就会被这些恶心的男人侵犯再弄死。他就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太子必须死，而且必须死的痛苦，死的难看！
　　祁叡默默的守在门口。他要亲眼看着太子断气。很快，房间里的四人醒了过来，随后是一阵阵野兽般的闷哼与嚎叫，带着极度的痛楚与癫狂。没过多久，声音渐渐微弱，然后消失。祁叡打开门，看着里面的情景，恶心的同时，又满意的笑了。
　　明焉，我说过会为你报仇的，你看我效率多高。
　　他让天一立刻给容景报信，告诉容景仇家已除，不必再担忧害怕。又让地二和玄三留在此地，搞清楚行宫目前的情况。他自己则回到皇宫，对外宣称在云贵妃的宫里睡觉，实则密切的关注此事的发展，及时给几位下属安排。
　　很快，他接到地二的消息，皇帝的暗卫已经查到行宫，祁叡让地二和玄三做好准备，因为皇帝很有可能会灭口，将那些看到太子丑态的人杀掉。
　　这些人本就无辜，若是明焉知道自己为了替他报仇让这些人被害，肯定会伤心难过甚至认为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祁叡让地二和玄三暗中埋伏，杀掉了暗卫，救了这些人。地二将这些人秘密安置在公主府，玄三则扮成暗卫的样子，呆在皇帝身边，等着以后在合适的时机给皇帝致命一击。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祁叡正说来评阅的现场看看容景的名次，就听到了皇帝的传召。
　　*
　　皇帝本来想骂人，但是看着祁叡真诚的眼神，他的话堵在嗓子里，忽然就骂不出来了。是啊，昭阳虽然是文盲，但她从来不添乱，她很有自知之明，没像太子那样给自己捅了那么大个窟窿。
　　“那你现在给朕好好呆在这里，给诸位大人帮忙。”皇帝叹了口气，最终吐出这样一句话。
　　祁叡点点头，随后不满的嘟哝了一句，“太子殿下呢？他也在东宫睡觉？”
　　祁叡此言一出，众位评阅官才察觉到太子也不在这里。是呀，这两日怎么都没见到太子啊。
　　皇帝的脸一下子绿了，他心道太子确实在睡觉，在和男人睡觉，而且还睡死了。但这话他只能憋在心里，万万不能说出口。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朕有些要事，吩咐他去做。这几日他都不在。”
　　不少人瞪大了眼睛。要事，而且还是不能当众说的秘密要事。皇帝只怕要再次重用太子啊。一时间，不少人看向祁叡的眼神变了，什么议政公主，待到太子重新上位，这女人只怕就会灰溜溜的滚蛋下台。
　　于是刚才被祁叡怼过的张首辅立刻反击道，“公主殿下，微臣知道您心高气傲，历来不喜欢称赞他人。但微臣觉得，祥瑞确实值得赞美，没必要视而不见，甚至大力批驳。”
　　祁叡哈哈大笑，“本宫虽是文盲，但也知道，‘国之将兴必有祥瑞’的下一句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那么若是哪里出现妖孽了，是不是要讨伐要忏悔呢？”
　　祁叡此言一出，皇帝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太子做出如此丑事，可不是天大的妖孽之兆吗？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太子不喜欢女人，和男人在殿试评阅期间厮混，而且还暴毙了，是不是意味着大雍将会完蛋。他这个皇帝是不是要下罪己诏，才能消弭这妖孽之兆带来的祸害……
　　一瞬间，皇帝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狠狠的瞥了张首辅一眼，心道都是内阁这群乌鸦嘴乱出题目，害的自己惊恐担忧。
　　张首辅正要说话，在收到皇帝的目光后吓了一跳，立刻闭嘴不语。
　　祁叡得意的瞪了他一眼，“但儿臣觉得，无论是祥瑞也好，还是妖孽也好，很多都是无稽之谈。真要对此深信不疑，只怕会让自己的日子一团糟。”
　　看着祁叡的样子，皇帝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昭阳为何这样说？难道太子的事情是她一手策划的。因为自己让太子在殿试上露面，祁叡心生不满？还是太子多看了容景两眼，而祁叡知道太子喜欢男色，怕容景落入太子的魔爪？
　　不，应该不可能，祁叡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能耐将太子诓骗到那么远的行宫，何况还有另外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昭阳，你为何如此说？”皇帝问，无论如何，祁叡的话有些奇怪。
　　祁叡想了想，“大道理儿臣也不懂。但是前段日子，刘妃娘娘宫中的白猫儿生了个黑猫，都觉得是不祥之兆，所以请了法师来驱邪。法师在宫中各处烧纸燃烟，七皇妹吸入不少，咳了好几日，差点酿成严重肺病。”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白猫儿生了黑猫儿哪里是什么妖孽？分明是它找了个黑猫儿做男人。”
　　这是事实。以前容景告诉过他，吸入浓烟对肺不好，他还专门同七公主等人说过，但奈何刘妃不听，不相信他家容景，反而信法师。让七公主病了好一阵。
　　等以后他和容景成婚了，一定让容景好好给这些无知的人普及常识。
　　祁叡一番话说下来，不少评卷官都哈哈大笑。皇帝也笑了，轻松的笑了。确实，如果祁叡所言属实，那么妖孽之兆就是子虚乌有。太子的所作所为只和他自己有关，并不能预示大雍王朝未来的命运。
　　一边想着，他一边翻动张首辅送来的前十答卷。或许是有了太子事件与祁叡的话，这些往日里他看来心潮澎湃的奉承之语此刻看来都无比苍白，甚至隐约有些惹人厌恶。
　　看着皇帝不满的神色，林霄立刻趁热打铁道，“公主殿下言之有理，西耕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判定的前十，都是理智看待祥瑞，不建议过分沉迷的。当然，其中也不乏赤子之心，仗义直言，反对利用祥瑞达成自己私欲。”
　　罗欣和陈复也附和道，“林尚书说的不错，这些答卷看的微臣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谄媚太没有风骨了，哪里是读书人，分明是那等子阿谀奉承的小人。”
　　王首辅所定的前十，没有容景，也没有罗鸣、陈殊、范闲等人。
　　没有公平，没有是非，没有天理。
　　皇帝点点头，“林爱卿，你将西耕先生所定的前十拿过来，同朕讲讲。”
　　话音刚落，就听到殿外传来罗田的声音，“殿下，还是由草民来讲吧。”
　　见罗田身体无碍，皇帝终于露出了这两日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他让人安排罗田坐好，又命林霄拿来前十的答卷，摊开其中一张，放在自己和罗田面前，“西耕先生请讲。”
　　罗田略一思考，随即缓缓的讲了起来，“这是排名第十的答卷……”
　　随着罗田的讲述和皇帝自己看下来，他清楚的发现，这些答卷和刚才张首辅所判的答卷风格完全不同，这些答卷清一色的都认为不可沉迷祥瑞。然后按照其论述的精彩程度，以及对现实的指导价值，再分出名次。
　　罗田较为简略的讲完从第十到第五的答卷，“比起那些刻意谄媚的，恶意误导的，以及观点正确但论述平平的，这些贡士答得虽然算不错。可是与前四名比，依然有不少的差距。”
　　说罢，他拿起排名第四的答卷，“这人叫范闲，据说是西北的解元。相比其他人，他的言辞格外激烈，体现了一腔拳拳赤子之心。尤其是，他认为若是大力吹捧祥瑞，那么一些下层的官员，一些心术不正之人，便会动歪脑筋，人为制造祥瑞，上欺瞒帝王，下压榨百姓。故他认为，若是发现祥瑞，首先应考虑真假，一旦发现是人为伪造，应立刻处以责罚。若是天然生成，再行研究。此篇读来酣畅淋漓，理应获得好名次。”
　　罗田一边说着，皇帝一边看着。若是以前，如此策论他看了定然会大发雷霆，当场给个三甲甚至是最后一名。但是听着罗田不紧不慢的点评，又想起祁叡刚才说的，“国之将兴必有祥瑞，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又渐渐觉得，这范闲说的有道理。祥瑞可以人为制造，那么妖孽也可以。作为一个帝王，他太清楚利用谶纬预言达到目的的例子。要是有人制造些什么妖孽，再暗示他是昏君……
　　皇帝摇摇头，将这些不好的联想甩出去，“西耕先生说的不错。这贡士答得极好。”
　　他有些好奇，范闲这篇策论，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气势凌厉，却才只得了第四。前三岂不是更为出彩。
　　罗田点点头，又拿起一张答卷，“这位是京畿解元，也就是太常寺公子的策论。他的回答与刚才那位西北解元的回答有异曲同工之处。他并没有讲祥瑞，而是讲了妖孽。他列举了历代很多民间起事的例子，都是假借祥瑞，宣称某地有菩萨下凡，圣者出现，然后吸引无知信众供他们驱使，最后弄得劳命伤财，甚至生灵涂炭。相比西北解元的回答，他的策论中多了些实际操作的意义，比如给基层官员树立正确的祥瑞观念，教导他们实事求是，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这个回答简直答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猛的一拍大腿，“好，不愧是京畿解元，陈爱卿的公子。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己的儿子虽然只得到了第三，但却得到了皇帝的褒奖和罗大儒的肯定，陈复自然开心极了。其余家中差不多年龄孩子的官员都酸溜溜的看着他，迎着这些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恨的眼光，陈复一边谢恩一边在心里想着，出去后该怎么显摆一番。
　　皇帝又赞扬了陈殊几句，然后疑惑的问，“范闲和陈殊已经答的如此绝妙，却只得第四与第三，剩下两人岂不更是拍案叫绝。”
　　他挥手示意罗田暂停继续介绍，“让朕来猜猜，前十名已经点评了八名，并没有容景与罗鸣。难道，这次他们依然位居第一与第二？”
　　两人是同府，又是同窗，还是好友。从乡试、会试到殿试，一直包揽头两名，也是非常罕见，可以传为千古美谈了。
　　罗田淡淡道，“确实如此。”
　　一旁的罗欣见自家爷爷依旧面无表情，不由得挺直了胸膛，“是呀，陛下可以看看微臣家侄儿与那容景的答卷，不知道比某人之前所判的一二名好到哪里去了。”
　　罗田虽然是罗家人，但却是全场的主持者，是公平公正的象征。他不好表达对子孙辈的自豪，但罗欣可以！
　　说实话，当时看到了罗鸣做的策论后，他激动的哭了。这段时间的魔鬼特训果然没有白费。他没想到罗鸣答得这么好，就连一向苛刻的罗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并说罗家后继有人。
　　他献宝似的拿起罗鸣的答卷，递给皇帝，“陛下请看。”
　　这一次，罗田没有开口，许是想让皇帝亲自看看自家后人的优秀吧。
　　殿试的策论不长，皇帝很快就看完了。
　　与现场大多数答卷主要论述祥瑞不同，罗鸣更主要的在讲“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句，这句话很敏感，其余考生都是一笔带过，但是罗鸣却大谈特谈。他认为此句说的很正确，天道的运行确实有其自然规律，在明君比如尧的时代是怎样，在暴君桀的时代还是怎样。也就是说，天道不会为兴盛的王朝带来祥瑞，也不会为黑暗的时代显示妖孽。此所谓天行有常。所以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人，都应该保持纯真的初心与良善，在出现祥瑞的时候不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从而埋下祸根。在出现妖孽的时候不疑神疑鬼，求助巫婆神棍，让自己陷入混乱与绝路。而是保持初心，增强决心，面对困难，披荆斩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最后，他以“尽人事听天命”收尾。气势浑厚，振奋人心。
　　“好哇，好个罗鸣！不愧是西耕先生的嫡亲血脉，他日的成就说不定会在先生之上。”皇帝感慨道。罗鸣的策论出乎他的意料，说是传颂之作也毫不为过。
　　他本以为罗田会谦虚几句，没想到罗田却浅浅的笑了，“若是继续这么保持，理应在我之上。”
　　能让罗田说出这话，显然他对罗鸣是极为满意的。那些之前还在酸陈复的评阅官们，此刻又将酸溜溜的眼神投向罗欣。如果说之前的酸度是陈年老醋，这次就是新鲜柠檬，更酸更涩！
　　于是皇帝猜测，罗鸣就是这次殿试的第一，“那么，容景是第二咯。”他说。
　　若是容景被罗田判第二，自己想让容景得状元就会得罪面前的罗大儒。但是容景不得状元吧，他肯定会听祁叡念叨。皇帝瞥了一眼祁叡，见祁叡也死死咬着牙，显然在极力隐忍。
　　被祁叡念叨还是小事，关键是六元及第的祥瑞就没了。但经过太子的事情和听了这些策论，皇帝忽然觉得祥瑞也没什么了不起。
　　正在皇帝左思右想之际，罗田悠悠说道，“不，罗鸣只是第二，容景才是第一。”
　　祁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的明焉又是第一，太好了。
　　容景是第一！？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着罗田，难道容景比罗鸣答得还好？
　　林霄咳了一声，将容景的答卷递给皇帝，神色骄傲道，“陛下，请看。”
　　皇帝接过，随后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
　　殿试当日，容景确实困惑了许久。这道题目起的过于谄媚，而且又涉及到灾异论，稍有不慎就会惹得皇帝厌恶，获得极低的名次。更重要的是，容景也知道祁叡在皇帝面前提过，让她做状元，制造一个六元及第的祥瑞。
　　她自己本身就是祥瑞！
　　所以，这题她该如何答？容景陷入了自科考以来无比困惑的境地。若是不承认祥瑞，那么自己状元之位就别想要了，因为六元及第就是真正的祥瑞，天大的祥瑞。
　　若是自己承认，那和那些不学无术却靠着拍马屁上位的无耻之辈又有什么区别？
　　容景紧张极了，原本以为最为轻松的殿试，没想到却给了她狠狠一刀。让她差点倒下。
　　她一直在冥思苦想，在想破解之道，承认祥瑞也不对，否认也不对。她到底该怎么答？
　　忽然，她想到了那日罗田对她说起的，她会试策论不合格之事。她觉得灵感浮现，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是呀，自己为什么要纠结是否承认祥瑞呢？首先，正如那日罗田问她的，科考的目的是什么？那么，祥瑞又是什么呢？一般人都以为是罕见的，吉祥的预兆。而且多半和人事交替，朝代兴衰有关。但是深入想下去，祥瑞不仅只表现在这些方面。
　　慢慢的，容景有了思路。
　　*
　　“和在场所有人的答案都不同，容会元认为国之将兴，必有祥瑞，此话正确。但同时，她也承认，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乍一看，这很矛盾。因为很多人都认为，这两者的意思根本就是反的。”
　　“所以容会元开篇就做了解释，她讲天行有常，也就是天地运行自有常道，而所谓的祥瑞，也是常道的体现。到这里为止，她和罗鸣的思路比较接近。但是接下来，她的答法就和罗鸣不同了。”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瑞雪兆丰年。一般人都知道，冬日里若是下大雪，来年的庄稼将会丰收，反之若是无雪甚至暖冬，那么来练收成不好，甚至会有虫灾。故瑞雪作为祥瑞，确实是国家兴旺的吉兆。”
　　“容会元认为，瑞雪是天气变化，与历史周期有关，具有一定的规律，虽然现在还无法探究这规律到底如何。另外，就是瑞雪与丰年的关系，也并非简单的祥瑞预兆兴旺，而是依然有其自然规律，比如冻雪杀死很多蛰伏的虫卵，扼杀了它们在春日复苏，为祸农作物。所以来年的庄稼才会长势良好……而作为妖孽之兆的暖冬也是天气周期运行的自然结果，它给了害虫舒适的潜伏条件，让它们养精蓄锐的度过冬季，在春日里死灰复燃……”
　　“祥瑞也好，妖孽也好，这一切都是自然现象，蕴藏着规律，如果能够发现这些规律，也就是天之常，并利用这些规律，那么就能规避很多风险。比如遭遇暖冬提前准备，用一些药物扑杀虫卵等等……”
　　“最后，容会元建议多观察多记录多分析天之常道与祥瑞、妖孽等事件，并认为读书人除了四书五经外，也应该多学些医，农，工的知识，这又与会试的题目完美衔接。”
　　“罗鸣的策论，关于个人修养与国家治理之道固然很不错，但这些话古来的圣贤已经说过不少。但容景所言却颇有新意，她不论人事，只讲自然之理，发人深省，利国利民，影响深远。”
　　“容会元此篇，可千古传颂。”
　　“本次殿试，当为第一。”
　　罗田缓缓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片沉寂。尽管不少人已经看过容景的答卷，现在再次听罗鸣点评，依然觉得无比惊艳。特别是林霄，他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了，天知道容景殿试时的答题状态将他吓了个半死，后来再看到罗鸣的答卷，他的心更是凉了半截，罗鸣答得之精彩，连他也忍不住拍案叫绝。而且罗鸣的角度巧妙，无论是立意还是措辞，他都几乎认定了容景不可能超越罗鸣。
　　但是容景又创造了奇迹，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立意与角度完美的做出了一篇策论。现在他有点相信，容景或许是容颐转世，不然为何厉害的近乎妖异。
　　祁叡也觉得喉头哽咽，眼眶发红，他的明焉啊，总是这么光彩夺目，给人一个又一个的惊喜。他之前还在想，若自己还是云家子弟，和容景一同科考，头名会是谁的？现在看来，毫无悬念，依旧是容景的。
　　皇帝更是震惊了许久，他原本以为罗鸣已经答得够好，无人可以突破，没想到容景居然还能超越。更关键的是，容景的回答更有实际的意义。
　　“西耕先生所言有理，殿试前十，就按此名次。”皇帝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
　　失去一个无能荒唐的太子算什么？这次殿试，他可是斩获了好几个优秀的人才。特别是容景。
　　“范闲第四，陈殊第三，罗鸣第二，容景第一！”皇帝大手一挥，“你们快去准备，明日传胪大殿必须办得隆重些。”
　　毕竟，明日可是有六元及第的祥瑞在！
　　见皇帝表明态度，张首辅等人也不敢继续坚持，只能口称陛下英明。陈复、罗欣等人喜不自胜，虽然他们的孩子没能得到头名，但是比起张首辅定的十名之外，进入三甲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况且第一是容景，别说是罗鸣和陈殊，就是他们自己也心服口服。
　　祁叡和林霄更是激动不已，又哭又笑的，他们的驸马/弟子，要做状元了！
　　罗田见尘埃落定，便以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为由退下来。
　　“容小过，你说让我等待，我等到了，等到了一个和你一样有些奇特本领的人，也是你的后人。但我占卜出她一路劫难重重，之前不知情，我没有帮助她，幸而最后的殿试阶段我来了。当然，也亏得她自己值得。”罗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着。
　　走出殿外，抬起头来，碧空如洗，太阳高悬。
　　“从今往后，天命彻底改写。容小过，我们的夙愿，达成了。”
　　*
　　第二日，容家全体起了个大早。容泽、容赫、容婷容娟往皇榜的方向而去，他们要第一时间看到皇榜，看看容景的名次写在皇榜上，天下皆知。
　　而容景则穿好礼部新作的进士礼服，往午门而去，她要进入皇宫，参加传胪大典。
　　一家人都很忐忑，等待着最后一战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传胪大典（正文完）
　　殿试后, 容景担惊受怕了好一阵，直到天一告诉她, 想害她的人是太子, 而太子已经被祁叡解决了之后，容景才安稳的睡了一觉。
　　因着殿试殚精竭虑，加之受了不小的惊吓, 容景这一觉睡得格外长。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殿试评阅的第三天。容景匆忙起身, 去国子监领取了进士礼服。顾祭酒和王典籍一看到她, 就连忙询问殿试的情况, 显然他们很希望容景再拿个状元，给他们国子监挣一份荣耀。特别是顾祭酒, 他没有参加评阅，现在又是着急又是好奇。
　　“林尚书没什么暗示吗？”顾祭酒问。评阅官虽然不能提前泄露结果，但做些暗示是可以的。
　　容景却摇摇头，无论是林霄还是林静, 都没有来找她，说些意有所指的话。难不成自己这次答的并不是很出彩？虽然她自认还不错, 但她只说自然, 没有讲人事, 会不会让某些评阅考官甚至是皇帝不喜？
　　故容景格外忐忑。领到礼部赶制的进士礼服后，她又同顾祭酒和王典籍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家中, 她让容婷和容娟用柚子叶给她熬水洗澡洗头，又修了修眉, 将杂乱无章的毛用镊子一根根剔除, 然后对着镜子好一番折腾, 为自己设计了一款新的眉形与发型。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容家另外几人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 容景虽然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但并不爱美，不会将自己捯饬的这般精致。
　　也许是殿试要面见皇帝，容景不得不注意形象。容家人正这样想，就听容景道，“将眉毛画的凌厉些，额头也全部露出来，运气会不会好点。”
　　他们才知道，容景在为殿试的成绩担忧。
　　想想也是，科考一路走来，容景已经一连拿了乡试和会试两个魁首，不，加上县试、府试、院试一共五个魁首。若是最后一场殿试遭遇滑铁卢，没能达成六元及第的圆满，这结果多少有些遗憾。
　　容婷和容娟想了想，拿了些脂粉出来，“小弟，这段时日你辛苦了，眼底淤青有点重，用粉遮一下，再微微抹点腮红口脂，运气更好。”
　　容景点点头，“好，我要红光满面，去迎接红红火火！”
　　*
　　第二日，也就是三月十八，传胪大典外加放皇榜的日子。容景早起，在姐姐们的帮助下，画了一个后世可以称为裸妆的妆容，穿上新制的进士礼服，往午门而去。
　　容泽和容赫则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国子监门口，等待巳时张贴皇榜。
　　容景到午门的时候，还不到卯时，此刻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贡士。因为还未在殿前唱名，还未张贴皇榜，所以他们现在算不得进士，依然只能叫贡士。
　　贡士们见到容景来了，眼前皆是一亮。明明都是同样的进士礼服，为什么穿在他们身上就普普通通，穿在容景身上就玉树临风。
　　一个贡士道，“容会元，你今日这般俊，怕是要直接被点探花啊。”
　　探花虽然是一甲第三，但却是最俊的。
　　容景笑笑，并不答话。她自然想当第一，想当状元。不少人也猜出了容景的心思，试探的问道，“容会元，殿试的策论你是如何回答的？”
　　又一人立马接话，“容会元肯定会认同祥瑞的，毕竟他若是成了状元，就是六元及第，大大的祥瑞。”
　　一时间，众人看向容景的眼神变了，特别是罗鸣和陈殊。如果，如果容景真的吹捧祥瑞，那就不是他们认识的容明焉了。
　　他们正要出言询问，就听到林霄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还没成为进士呢，就在宫外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连忙行礼站好。容景抬头，想从林霄阴阳怪气的脸上看到一丝关于殿试结果的端倪。林霄却皮笑肉不笑的瞪了她一眼，吓得容景赶紧缩回脑袋。
　　林霄之后，陈复，罗欣也相继进宫。其余贡士同他们行礼，目送他们离开后，又围到罗鸣和陈殊的身旁，询问他们是否知道殿试排名的一些消息。两人摇摇头，家里长辈瞒的紧，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也很忐忑啊。
　　又有几个官员走过，卯时一到，午门打开，殿试前带领他们进宫的那位鸿胪寺官员再度走了出来，让考生们依旧按会试的排名分成单数、双数两列，又按名次先后依次站好。然后带着他们从午门最边上的两道掖门走进皇宫，上到金水桥，又从金水桥的最左最右两道通过，来到了宫门前。
　　但这一次，他们却没有像殿试那次，直接从宫门两侧的小门穿过，走到金銮殿前的广场，然后上到金銮殿。而是在金水桥之后，宫门之外的广场等着。
　　他们看着天色越来越明亮，太阳升起，越发温暖，他们等待着文武百官在金銮殿前齐聚一堂，等待着吉时到来，等待着传胪大典。
　　*
　　传胪大典三年才得一次，又是钦定新科进士，择优取仕的仪式，所以较为隆重，五品以上的京城文武百官以及在京的地方官员都要参加。他们会按官阶大小，依次聚集在金銮殿与金銮殿外的广场上，直到辰时末。
　　此时尚早，不少已经到了的官员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谁是状元。
　　“我觉得应该是罗鸣，毕竟这次西耕先生可是亲自到场，而且他的叔叔罗欣也是评阅官。”一个官员说道。自从熊家和严家相继倒台，皇帝肯定要重用新的家族，而罗家无疑是其中之一。
　　不少官员听完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频频点头。
　　另一个官员却不赞同的道，“那倒不一定。这次殿试的题目是祥瑞。你想想，所有人中，谁可以称得上祥瑞？是容景！只有他！他已经很罕见的拿到了五元，再拿一个状元，就是史无前例的六元及第，不是祥瑞是什么？”
　　这位官员此言一出，不少人又觉得有理，特别是顾祭酒、甘泉等人。就是云显，也颇为难得的点点头。容景毕竟是要配公主的，没个状元的头衔怎么说得过去。
　　这时，又有人说话了，“可你们别忘了，容景的曾祖是容颐！陛下不可能点他做状元的。”
　　这说辞也很有道理啊，一时间，众人都有些犯难。直到一个人低声道，“你们看看林老头的反应就知道了。”
　　他们都听说过，容景是巴府人士，当年院试的主考官正是林霄，林老头虽然阴阳怪气，但对容景却倾囊相授。更有传言，容景是林霄的关门弟子。
　　于是，他们朝林霄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林霄面无表情，只眼角稍微有点红。因为林霄昨日回家后对着容颐的牌位坐了一夜，先是说自己比容老头厉害，不仅自己的孙子是探花，自己还教出了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边说他边喝酒，喝醉了之后，他开始哭，说自己没有辜负老师的希望，说自己对得起雷山公。
　　所以昨晚林霄将这些年所有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他现在只觉得很累。他要好好养精蓄锐，一会儿还有体力活等着他呢。
　　“完全看不出来呀。”不少人见林霄这样子都失望的摇摇头。
　　很快，有人又有了主意，“看看罗欣罗大人是什么表情？”
　　在金銮殿扫视一圈后，他们找到了罗欣。却发现罗欣正呼呼大睡，和他一起呼呼大睡的，还有陈复。官员们不知道，这两人得知自家侄子和儿子得了第二和第三，高兴的手舞足蹈，但是又被皇帝勒令不准透露任何消息。于是便相约去喝酒，一直喝到了三更天，才回家换洗，再度上朝。
　　于是众人再次失望。这时，有人又提议，“那我们再看看昭阳公主是什么反应。”
　　众所周知，容景现在是昭阳公主的准驸马。若是容景得了状元，昭阳公主作为他的未婚妻，一定喜不自胜。
　　然而再度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直到皇帝来了，祁叡都没有到。
　　因为皇帝不准祁叡来。
　　皇帝想，在传胪大典这样的日子，太子不能露面，而是让一个议政公主露面，传出去有点不好听。于是他便让祁叡也别去。
　　可是祁叡却坚持要来，“今日是明焉的大日子，儿臣作为他未来的妻子，自然要与他一同分享他的高光时刻。”
　　看着祁叡倔强的眼神，皇帝只觉得心累无比，他想了想，只得哄道，“朕当然知道他是你未来的驸马。所以，朕今日见他，也有老丈人见女婿的意思。你一个新媳妇儿凑什么热闹。”
　　果然，祁叡听完这话后，娇羞的笑了，“父皇说得对，儿臣都听父皇的。”
　　祁叡知道，皇帝因着太子已死，不能出面，所以也不让自己在金銮殿露面。但是皇帝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等传胪大典之后，受封官职之后，他就要抓紧时间，早日和容景成婚。
　　让自己成为容景的媳妇！
　　恭送皇帝离开后，没多久他又收到了黄四的消息。
　　“嘿嘿，殿下，您今日可有眼福了。您不知道，容公子早早的就起来梳妆打扮，就是为了以最俊的样子来见您。”黄四照例按自己的想法添油加醋乱说一通。
　　祁叡却听得心潮澎湃，深信不疑。
　　明焉果然是在意自己的，还专门为自己打扮。若是他见不到自己，发现自己没能看到他芝兰玉树的样子，该多么伤心失望呀。
　　祁叡咬咬牙，既然皇帝不准他上殿，那他就在金銮殿后偷窥吧。
　　*
　　皇帝到了金銮殿后，又同一些臣子说了点朝堂上的事。等到辰时一过，巳时一到，金銮殿广场外的宫门打开。容景带着身后的众位贡士，跟在那位鸿胪寺官员的身后，进入了金銮殿前的广场，站在了官员们身后。
　　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一阵击鼓奏乐声陡然响起，容景这才发现，在金銮殿外广场四周，站着不少乐人，他们或是吹奏，或是击打，身着统一的服装，低沉庄重的音调流淌，整个氛围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容景不由得挺直了脊背，至少此刻，她还是贡士的第一人，不能输了气势。至于唱名之后的名次，到时候再看吧。她紧张而忐忑的想着。
　　礼乐奏响后，金銮殿中，鸿胪寺卿出列，接过皇榜，在皇帝和诸位大臣的注视下，将其缓缓摊开。
　　随后，他亲了亲嗓子，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念到，“天正戊辰年三月十八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金銮殿唱名，开始！
　　不知道殿试结果的百官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着鸿胪寺卿，等待着他念出第一个名字，也就是第一名，也是这次殿试的状元、科考最高荣耀者、天下读书人的传颂者。
　　鸿胪寺卿显然深谙带气氛节奏之道，他又清了清嗓子，停顿了片刻，将众人的胃口吊到最高点之后，方才继续用雄浑的声音念道。
　　“第一甲，第一名，巴府——容景！”
　　念完之后，回响在金銮殿震荡，让不少人迟迟回不过神来。
　　容景是状元！
　　甘泉和顾祭酒等人松了口气，随后狂喜。云显撇撇嘴，但也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一早就知道消息的耿克和柳诚也面露喜色，林霄更是哈哈大笑。祁叡躲在殿后，听着鸿胪寺卿的唱名，只恨不得立刻跑到容景身边，告诉他，明焉你是状元。
　　鸿胪寺卿唱完第一遍之后。便有一个鸿胪寺官员走到金銮殿的门口，对着广场唱第二遍。
　　“第一甲，第一名，巴府——容景！”
　　恍惚间，站在广场后方的容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然后看到又一个鸿胪寺官员朝自己的方向跑来，然后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唱：
　　“第一甲，第一名，巴府——容景！”
　　容景揉了揉耳朵，迷茫的环顾四周。这是在叫她吗，她真的成了状元。
　　“容状元，三遍已经唱过，请入殿面圣。”这位鸿胪寺官员笑道。一甲要唱三次名，并获得觐见皇帝的机会。
　　一时间，容景周围响起阵阵低声喧哗，各种惊叹声恭喜声此起彼伏。容景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云端，周遭的一切都虚幻起来。她机械而木然的点点头，哦了一声，随着这位鸿胪寺官员朝金銮殿走去。
　　直到踏上台阶，不经意抬头，太阳光射入眼，容景才回过神来。自己中了状元。自己的最后一仗依然打得很漂亮。自己六元及第！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金銮殿的门槛，顶着两旁文武百官或是惊艳，或是赞叹，或是羡慕的眼光，稳了稳心神，直直朝着皇帝走去。
　　刚才在宫门外等候的时候，那位鸿胪寺官员就教过他们面见皇帝的一系列礼仪。容景略一回想，便按那位官员所教，恭敬行礼，口称陛下万岁。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优美，加之她出色的外形，以及今日刻意的打扮，就好是仙人下凡，格外光辉。
　　“平身！”皇帝道。
　　殿试的时候，他只远远看了容景一眼，当时只觉得这小子长得俊，鹤立鸡群。现在近距离观察，更是皮肤白皙，眉眼鼻唇，无一不美。加之昂首挺胸，虽然个子不高但却气度不凡。
　　怪不得能将昭阳迷的神魂颠倒。
　　皇帝按往常的惯例问了容景几个例行的问题，看着容景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心中的满意又深了几分。
　　“你很好，很不容易。”皇帝叹了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般，“不愧是你曾祖雷山公的后人。”
　　皇帝此言一出，金銮殿一片哗然，皇帝居然叫容颐雷山公，这是尊称呀。皇帝这是要为容颐正.名的意思？林霄更是死死咬着牙拽着衣袖，竭力忍耐自己的激动。
　　容景这丑孩子争气啊，得了状元，六元及第不说，还为先祖也挣来了荣耀，恢复了名誉。
　　“是学生的陛下圣明，天命佑之。”容景道。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头稍微侧了一点，因为她看见大殿之后一抹绯红色的衣角。那是祁叡。容景知道，太子已死，皇帝不可能让祁叡这个公主参加传胪大典。
　　可是她想感谢的是祁叡，并不是皇帝。她口中的陛下，也不是面前龙椅上的这位，而是殿后那位和自己一路走来的公主，未来的女帝。
　　“陛下的恩德，学生铭记于心，学生，学生将用一生报答。”容景哽咽着说完，重重的叩头。皇帝见她如此真情实感，只以为容景感激自己，不由得无比得意。
　　“好，不愧是容状元，不，六元及第的容状元。”皇帝大喝一声。群臣忙称“陛下英明，天佑大雍，六元及第，无比祥瑞”。张首辅等人更是带头叩首。
　　一片热闹的气氛中，只林霄和甘泉、云显等人察觉到了容景的不对劲，很快，他们也发现了藏在殿后的昭阳公主。
　　原来容景不是在感谢皇帝，而是在叩谢公主。几人不由得心道容景果然重情义。云显也罕见的叹了口气，叡儿果然没有白疼这小子。
　　大殿之后，那透出一角的绯红色下摆正小幅度的摇动着。显示衣摆的主人似乎有些激动，事实也确实如此。祁叡躲在殿后，先是看到了精心打扮的容景，瞬间觉得身子就酥了一半。他的明焉怎么可以这么好看，略一收拾就如此迷人，等到大婚的时候不是会要自己的命啊。
　　随后，他又听到了容景略带哭腔的真情告白，看着容景以极不明显的角度朝向自己，然后当着天下文武百官的面，说自己是他的陛下，说他愿意以身相许，和自己相伴一生。祁叡整个人更是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几乎快要站不稳。他死死的拿着帕子，抹了抹眼睛和鼻子。
　　这个状元郎好帅，心悦，想嫁！
　　好在传胪大典时间紧迫，皇帝又同容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然后让容景离开。祁叡才慢慢恢复了些精气神。
　　随后鸿胪寺卿念道，“第一甲，第二名，巴府——罗鸣！”
　　罗鸣是榜眼。罗欣带头笑了。
　　鸿胪寺卿唱完第一遍之后，一个鸿胪寺官员走到金銮殿门口对着广场唱第二遍。然后又一个鸿胪寺官员走到贡士集合的地点对着贡士们唱第三遍。
　　罗鸣跟着鸿胪寺官员，踏进金銮殿面见皇帝。一路上，他都在想，自己这次已经答的够好了，为什么还是被容景压了一头。但是很快，他摇摇脑袋，一生很长，他终究有超越容景的时候。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恰好看到容景下来。两人相视一笑。
　　既然我们都是男子，我做不了你的伴侣，那就做你一生的好友兼对手吧。罗鸣心想。
　　皇帝依然对罗鸣褒奖一番，说他不愧是名门之后，以后的成就说不定会在西耕先生之上。罗欣笑的合不拢嘴，原本还算年轻的面庞硬是挤出了不少褶子。
　　罗鸣出殿，鸿胪寺卿唱第三名，也就是探花。
　　“第一甲，第三名，京畿——陈殊！”
　　这回轮到陈复笑了。他儿子虽然是探花，是三甲最后一名，但探花都是美男子呀。
　　和状元，榜眼一样，唱名三遍，探花觐见。皇帝又是一番褒奖的话。陈复原本只有几条褶子，瞬间因着欢喜又多了十几条。
　　不少大臣酸溜溜的看着他们，心想自己的后人什么时候也能出息，让他们风光一回。
　　一甲三名唱名完毕。随后是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徽府——范闲！”鸿胪寺卿又朗声道。
　　二甲第一也唱名三遍，但却不再踏入金銮殿。
　　二甲第二到第七，唱名两遍，更不会上殿。
　　二甲第八到二甲最后，没有唱名。然后是三甲，三甲第一唱名三次。三甲第二至最后没有唱名。
　　唱名完毕后，容景在鸿胪寺官员的安排下，站在最前，身后是罗鸣和陈殊，再后是范闲与其余前十。然后是其他进士。他们齐齐走到金銮殿广场正前方，叩谢皇帝。三叩之后。鸿胪寺卿高呼礼毕。
　　礼部尚书林霄出列，手持皇榜，走到新晋进士的面前，带领他们出宫看榜。
　　林霄边走边嘟哝着，自己一把老骨头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罪，但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上回林静中探花，他只是礼部侍郎，没有看到孙儿的巅峰姿态。
　　好在这回，赶上容景这丑孩子的风光了。
　　林霄手持皇榜在最前，然后是状元容景和榜眼罗鸣，探花陈殊，再后是范闲和其他进士。两旁是一路吹奏弹唱的乐人。一路鼓乐伴奏下，他们走过金銮殿的广场，来到宫门前，这一次，众人的走位发生了变化。
　　林霄带着容景和罗鸣、陈殊从正中的门洞走过，剩下的进士从两旁的门洞走。
　　走正门，这是新科一甲进士特有的殊荣。
　　穿过宫门，又来到一个广场，然后是金水桥。林霄手持皇榜，照例带着一甲三人从正中那条桥走过，其余进士则踏上了一左一右的桥道。这一次，他们都没有走最边上的两道，因为他们都是进士，已经是未来的准官员了。
　　下了金水桥，又走了一段，便是午门了。
　　容景和罗鸣、陈殊依然从正中的门洞走过，这是平日里皇帝专用的通道，以及皇帝大婚时皇后走的通道，但是在这一刻，它属于今年这三位一甲才俊。
　　容景三人出来后，其余贡士方才从中.央左右的两个门洞走出。他们也不再走最左与最右的掖门。因为他们是进士了。
　　出了午门，便是皇宫之外，此刻早已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聚集在这里，想要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三位礼部的官员也候在此处，手里各自拿着一个绒布托盘，上面摆着一朵簪花。
　　“请状元、榜眼、探花，带上簪花，踏马游街。”林霄走到他们面前道，容景对林霄笑笑，随后拿起一朵花，插在自己束好的发髻中。
　　“这是探花郎吧，好俊。”人群中有人惊呼道。
　　“不是，是状元郎。”自豪的女声响起，容景才发现容娟站在人群前方，身后还跟着容婷，容泽和容赫。他们已经去国子监门口看过皇榜，现在特意再度跑过来，看容景打马游街。
　　容景对他们笑笑，人群中的女子们纷纷羞红了脸，发出声声惊呼。
　　罗鸣和陈殊也带好了花，礼部的三位官员又牵来三匹带着红花的骏马，扶着三人骑上去。他们将带着身后其余新科进士，沿着皇城的中轴线，也就是御街，一路走到国子监的布告栏处，去看那里张贴着皇榜。因为除了今日唱名的进士，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名次，需要再去那里确认。
　　“状元郎，您坐好了。”一个礼部的官员牵起马绳，礼乐再次响起，两旁夹道的百姓发出阵阵欢呼。
　　马儿踏蹄，容景挺直脊背，“走！”
　　从现在起，她就是状元了。看着两旁夹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他们口里高声呼喊着容状元，容景罕见的留下眼泪。泪水模糊，一张张面孔在她眼前变换。
　　刚穿越过来就夭折的哥哥，贫寒但却爱她的父亲与两个姐姐，溪岗里中或是可恶或是友善的邻里，与她合作的书商，被她利用但也帮助过她的地方官员，原书男女主与明媚的公主，总是骂她却真心疼她的恩师，崇明社学的山长夫子与一众或是讨厌或是友爱的同窗，简宁县的考官与学子，巴府四大才子，乡试考官，熊家一众，国子监师友，严家一众，会试考官……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啊。
　　第一场县试，她差点被误导缺考，差点被暗杀。
　　第二场府试，她再被设计暗杀，又被投入牢狱。
　　第三场院试，她遇到了公正严厉的考官。
　　第四场乡试，她遭遇了故意出题为难的考官，与居心不良想陷害她的同期。
　　第五场会试，她差点惨遭暗箱操作，被内定出局。
　　第六场殿试，她接受了当代第一大儒的审视，遇到了左右为难的考题，差点被人杀死在皇宫中。
　　每一场，她都走的极为辛苦极为惊险，但是她坚持下来了，而且赢了一场又一场，夺得了一个又一个魁首。终于六元及第，名满天下。
　　她做到了穿越之初说服家人，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承诺与初衷。
　　恍惚间，容景似乎看到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童和女童对她微笑，随后是个面善的女人，然后是个矮小的女人，又是男女老少各色她不认识但却觉得亲切的人。
　　最后，是一个和她很像的青年男子。男子对头点点头，眼中是无比的欣慰。
　　她知道，这是真正的容景与容嫣，他们的母亲，容琪，容家已经逝去的众人。以及雷山公容颐，这些人都在天上感谢她。
　　她在心里说道，容家从此将会慢慢崛起，再没有人能欺负他们。你们可以彻底安心并安息了。
　　容颐对她挥挥手，随即渐渐变得透明，在消失之前，他指着身后。容景回头一看，就见到不远处临街二楼的屋顶上，正站着一个英姿飒爽，极端俊美的男子。
　　这是男装的祁叡。他深深的看着她。
　　是公主殿下，她来看自己了。容景只觉得鼻子再度酸涩起来。
　　一路走来，她帮助了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而所有人中，与她羁绊最深的，无疑是祁叡。若是没有祁叡，她会死在入学那一日，死在县试前，死在府试前，死在殿试后。能够突破原书的宿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她自己的努力，也有祁叡的默默扶持。
　　看到容景回首与他对视，祁叡做了个恭贺与邀请的手势。意思是之后他将亲自为容景朝贺。
　　容景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用口型对祁叡说道：
　　“殿下，等我。”
　　她也将实现自己的承诺，用一生的光阴报答祁叡。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番外感情比重较多，因为科举已经考完，而且容傲天的各种布局已经基本完成。


第228章 番外
　　传胪大典之后, 便是琼林宴。
　　琼林宴由礼部主持，庆贺所有的新科进士。林霄讲了几句祝福勉励的话, 便宣布宴会开始。
　　容景作为殿试头名的状元, 又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六元及第，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不少进士和官员都纷纷同她套近乎。
　　“容会元, 你的策论简直振聋发聩啊。让我对祥瑞有了新的理解。”一个进士道。原本容景得了状元，不少人还暗中不服, 觉得是为了应祥瑞, 其策论实际水准并非第一。
　　但当他们看见与皇榜一起张贴出来的, 前四名的策论时，纷纷傻眼了。范闲与陈殊已经答得极好了, 罗鸣更是绝妙。至于容景，则是根本想不到的好，出乎意料的好。
　　直到这时，他们才对这位六元及第的才子彻头彻尾的折服。
　　当然, 也有关心仕途的人询问她会被封什么官。
　　“我也不知道，一切但凭陛下安排。”容景道。
　　“一甲三名一般都去做翰林编修。容美男你还是老老实实和罗鸣、陈殊他们一起, 有静儿带你们。你多熬几年, 日后就是清贵之臣。”林霄道。这是最好走, 最轻松的路。
　　“可是，我觉得翰林编修不适合我。”容景解释道, 现在她想尽快积累政绩，早日将祁叡送上那个位置。
　　“那你想做什么？”林霄知道容景是个有主意的, 也不再继续劝她, “老夫去同陛下说说。”
　　“我想去工部。”她要提高大雍的生产力, 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平。
　　林霄点点头, 对此毫不奇怪。容景一路的科考表现说明她是个很务实的人。这时，又有人问了，“容状元，那你什么时候同昭阳公主殿下成亲，做驸马爷呢？”
　　“殿下许诺过，我们可以参加婚宴哟。”
　　“什么时候让我们喝喜酒啊。”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打趣的笑容。
　　容景：……
　　为什么你们都是进士了还如此八卦。
　　“这个，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吧。”容景艰难笑道，原本因着中了状元，六元及第的好心情一下子消散不少。
　　她不怕结婚，她怕自己的女儿身暴露。
　　更怕祁叡伤心失望难过。
　　林霄听到她的回答，满意点头，“容美男，你科考虽然尘埃落定，但仕途却一片空白。你没有俸禄，没有积蓄，拿什么养妻子？”
　　甘泉也从另一桌挤了过来，附和道，“是呀。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你至少得筹齐了女方的彩礼才能娶人家上门吧。”
　　罗鸣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而且彩礼必须按京城的行情来，一分不能少。所以明焉你先还是好好做官挣钱吧。”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祁叡比容景大好几岁，还是公主，彩礼索要定然不菲。若是等容景慢慢将钱筹好，嘿嘿，这其中的变数可就多了。
　　容景诧异的看了他们一眼，这三人笑的好阴暗啊。
　　躲在暗处的黄四撇嘴摇头，心道自己今晚就将你们的话原封不动的传给公主殿下，让他早点安排婚礼，免得夜长梦多。
　　*
　　三日后，新科进士授官。
　　皇帝知道容景的志向后龙颜大悦，毕竟在六部之中，工部地位最低，最被人瞧不起，而且还很辛苦，一般人都不愿意去。所以他直接给了容景工部总部员外郎的职位，从五品，起点之高，绝无仅有。
　　罗鸣和陈殊按往常一甲的传统，去做了翰林院编修。范闲去了一个富庶的县份做知县。
　　和传胪大典一样，其余进士授官只需接听圣旨。而一甲则要进宫见皇帝谢恩。
　　皇帝说了些勉励的话，容景、罗鸣、陈殊表了一番忠心，君臣之间彼此都很满意。谈话完毕，皇帝便让他们离开。
　　三人退出大殿，往宫外而去，刚走没多久，就听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大人，请留步。”
　　容景回头一看，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庞，是祁叡的侍女梅香。
　　“云贵妃有请。”梅香微笑道。
　　“贵妃娘娘要见微臣，为什么？”容景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宫妃一般不能见外男，除非有特定的理由。
　　梅香眨眨眼睛，笑而不语。一旁的陈殊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推了容景一把，低声道，“这是丈母娘相看女婿呢。明焉，给我好好表现啊。”
　　梅香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她又看了容景一眼，随后往前走去。容景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张脸涨的通红，她尴尬的低下脑袋，迈着沉重的脚步，跟在梅香身后。
　　身后，陈殊再也忍不住，肆无忌惮的狂笑。而罗鸣则看着容景远去的背影，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
　　云贵妃之所以这么急着见容景，自然是因为祁叡。
　　昨日，祁叡进宫，同她分析了一遍目前的局势，“熊家七零八落，不足为惧。严家这边，太子疯狂反扑却被儿臣击杀，估计日后再也兴不起风浪。至于皇帝，玄三暂时还没被发现是假冒，那些获救的行宫宫人与太医也和他们在宫中当差的亲朋好友联系上了。谢骞因为连续丢脸，已经被凤阳王厌弃，儿臣再去劝劝皇帝，让皇帝放他回封地，将谢家搅个天翻地覆，四分五裂。乌志准备不日离开京城返回东北，容景的小叔也会带着儿臣的人跟着回去，伺机对付东北都督。”
　　云贵妃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问，“你的意思是，再过不久，就可以逼宫了？”
　　她觉得太早，条件还不成熟。
　　果然，祁叡也摇摇头。云贵妃于是又问，“那你想说什么？”
　　祁叡叹了口气，“容景的小叔再过不久就离开了，他答应儿臣，尽力帮儿臣拿到东北的兵权。”
　　云贵妃点点头，“皇帝不日就会为雷山公正名，到时候东北都督肯定会认他的。加上乌志如此草包，他的机会不少。”
　　祁叡咬咬牙，“所以，他这一去，少则三五载，长则八年十年。”
　　云贵妃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祁叡心一横，“儿臣觉得，要是他走之前，没有看到侄子娶妻，一定会觉得遗憾的。”
　　云贵妃：……
　　好吧，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目的还是容景啊。
　　“他什么时候走？”云贵妃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最迟三个月后。”
　　“出去！”云贵妃起身，一把将祁叡往宫外拽。三个月就想完成婚前各种礼仪流程与大婚，祁叡痴人说梦呢。
　　“母妃——”祁叡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一丝委屈，“您不知道，好多人盯着容景，林老头、甘泉、罗鸣，一个个如饥似渴的。儿臣动作若是不快点，被他们使什么下作手段……”
　　云贵妃：自己凭本事生下的儿子，只能忍着。
　　*
　　于是，今日，此刻，钟粹宫中。
　　云贵妃坐在上首，然后是和她要好的刘妃，下首坐着七公主。
　　三人面前，站着诚惶诚恐的容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