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上飞花》作者：多梨
　　文案：
　　第一次见面，是在街角茶餐厅。
　　阳光灿烂。
　　方清芷刚刚筹得一笔款项，穿素白连衣裙，和旁侧学长自在聊天，唇边两个小梨涡浅浅。
　　衣领泛白的学长身体清瘦，摸遍口袋，从茶餐厅购得红茶多士，两个人在檐下躲避烈日，分享着同一份下午小食。
　　隔着艳阳，黑色车中，白衬衫的陈修泽低头，缓慢擦拭金属手杖。
　　第二次见面，是山顶豪宅。
　　阴雨雷鸣。
　　方清芷走投无路，浑身湿透，衣裙贴身，她瑟瑟发抖，窘迫地在红木地板上留下一串不清白的泥水，房间中燃着淡淡薰香，如檀似麝。
　　陈修泽手持金属手杖，他站在阴影中，对着方清芷温和一笑。
　　“方小姐，”陈修泽说，“我不喜做勉强人的事。”
　　「阅读指南」
　　好像没啥好写的了……请务必阅读顶部的强烈预警啊啊啊求你们了。
　　不看的话也没关系，我再来一遍【一些非常重要以及可能不对部分宝贝胃口的强烈预警：男主受过腿伤，走路轻微不平，平时用手杖，不用手杖也可以，不过我觉得拄手杖会帅一些。
　　以及，女主和纯情男二互相暗恋，男主棒打鸳鸯散。】
　　【男主洁身自好】
　　【请勿提及任何三次元明星or真人】
　　【对女主格外挑剔的人慎入，对男主永远多一层滤镜的人慎入，喜爱挑女主错误却对男主错误视而不见的人慎入】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清芷；陈修泽 ┃ 配角：梁其颂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要棒打鸳鸯散
　　立意：爱建立于和平沟通之上
　　VIP强推奖章
　　出身贫困却从未放弃对知识追求的方清芷，遇到同样因贫困而放弃读书的陈修泽。陈修泽因少年失去双亲、外加意外致残，导致性格发生一些异于常人的改变。他介于方清芷的生活后，也逐渐被她的不服输精神所打动，而方清芷也因此察觉到陈修泽一路成长的艰辛。两个命运不幸的人在相处中暗生情愫，互相扶持，互相治愈，并逐渐包容对方的问题。
　　该文语言风趣幽默，剧情合理又温柔，刻画出多个性格分明的人物。他们之中，有人在被爱中学会尊重与善待他人，有人受时代所限而落入困局，最终也在包容中被治愈，有理想主义者在看清现实后，毅然选择以自己方式同不幸抗争。场景描绘栩栩如生，值得一阅。


第1章 通信
　　学长已经近一月没来上课了。
　　方清芷获悉后，问了平时与他相好的朋友，都得到一个同样的回答。
　　——他家里的生意出了大问题。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香港就这么多的人，这么一些地，鬼佬们倚杖着一身白皮和国籍，霸占着最肥的一块儿肉。尽管这些年中国人渐渐地势头壮大，可惜统总这么多的肉，哪里够分的。
　　学长全名梁其颂，家里面做饼店生意，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不然早就同这里许多富人家的孩子一样，被送去英美念大学；但相较于穷到书包叮当响、还需要打工来赚取生活费的方清芷而言，对方不必忧心学费和生活费，又有钱来念法律，又有两千平方英呎的房子住，自然还算富裕。
　　方清芷虽然知道他家住址，但也不好贸然上门拜访。之前她在外打零工，无意间撞到梁其颂的母亲，她当时礼貌地叫了声伯母，只得到了白眼。
　　后来，梁父更是单独来约见她，坦诚说明，梁其颂将来是要去英国念书的。
　　尽管他们说得不算直白，方清芷也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她一个跟随父母从大陆偷渡、如今住在舅妈家阁楼上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资格”来同梁其颂做朋友。
　　且不论他父母如何，平时在学校中，在日常生活里，梁其颂对她帮助颇多……更何况，方清芷还存着私心。现在梁其颂家中出事，她一个穷学生，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写了一封信，写了自己近期的学习情况和学校中变化，最后密封，请梁其颂的朋友代为转交给他。
　　对方满口答应。
　　方清芷如今念的是商科，刚入学不足半年，前途仍旧渺茫。舅舅舅妈嫌弃她的学费价格高，早就言明，约法三章，只会容她吃饭睡觉，至于学费和其他费用……全靠她自己打工赚钱。在他们眼中，当初接济妹妹妹夫一家已属发善心。
　　事实上呢？
　　方清芷父母虽然是偷渡过来，但她父亲头脑灵活，不多久就攀上陆家，为陆家做事。可惜后来陆家被人寻仇，方清芷父亲死在一场乱斗中。当时的陆老爷子重江湖道义，给了一大笔抚恤金，又怜她们孤儿寡母不容易，送了一间房子。
　　但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便郁郁寡欢，不久后撒手人寰，临终前将方清芷托付给兄长。那时方清芷刚读书，房子和钱理所当然地被舅舅接手。
　　用他们的话说，那时房子还没如今这般价高。这些钱来，他们养方清芷这么大，又给她交了这么多年的学费，早就相抵清了。
　　如今全依靠亲戚情谊，才愿意留她一个女孩住到大学毕业。等方清芷找到工作和住所，便会请她搬出去。这阁楼呢，还得装饰装饰，和下面的卧室连通，将来给她表弟做婚房用。
　　现今香港前途未卜，生意尽管照做，但港币的汇率跌涨却令人触目惊心。方清芷同样迷茫，她和学校中其他同学不同，她一旦毕业便彻底没了家，只能自力生存，因而学习上更加用功，除却打工和休息的空隙外，基本都在读书学习。
　　她前段时间在饼店帮忙做工，中秋一过，饼店的生意渐渐平稳，她又去了一家西餐馆。方清芷的英语好，长相俏丽，成功应聘，便在这里做侍应生。
　　西餐厅和方清芷舅舅家一样都在北角，四九年，上海人移居香港，大多数都住在这里，因而，卖上海食物的南货铺颇多，大大小小，几步便是一家。
　　方清芷工作结束后，已经八点半，她料想舅舅舅妈不会留饭，路过一家还做生意的小馆子，买了些生煎包，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不知为何，一路上，她总觉有人尾随。方清芷停下脚步，狐疑转身，只看到后方停了辆黑色的车，瞧着价格不低。
　　其他再无人。
　　方清芷想，大约是自己疑神疑鬼，便仍迈步向前。舅舅舅妈的房子在春秧街上，是传统卖菜卖肉的街市，道路总是湿漉漉的一大片，两侧多是些铺子，杂货，菜肉都有。电车已经停了，只剩下孤零零的电车轨道穿过街道，长长蜿蜒像没有尽头，方清芷迈步上楼，笑着同邻居打招呼，还未进门，便听舅舅舅妈的吵架声。舅妈哭得声音极大：“——赌赌赌，天天都去赌，你赢过几次？这个家都要被你赌没了——”
　　哗啦啦的东西抛来，差点砸到方清芷身上。她微微侧身避开，看到家中一片狼籍，桌子倒了，架子也歪了，本就逼兀的空间愈发狭窄到下不了足。舅妈穿着棉绸的上衣，卷发早就松散了，手里拎着一根晾衣杆，正抽打着地上醉醺醺的舅舅。
　　表弟俞家豪默不作声，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方清芷跟他走。
　　方清芷往前迈步，身后舅妈抹了把脸：“清芷，家里没钱了，打算把你那个阁楼租出去。我和你舅舅商量了下，租给外人，到底不如租给自己人合适……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每月交四百元，我便允许你继续住着。”
　　方清芷说：“舅妈，当初舅舅答应过我，这房子留我住到大学毕业。”
　　地上的舅舅睡得犹如死猪。
　　舅妈嚷开了：“他是他，我是我。你舅舅自从迷上打麻将，不知偷了我多少东西去换钱……”
　　后面的话，方清芷懒得同她讲，径直迈步上了阁楼。
　　她长相随母亲，鹅蛋白脸，杏子眼，偏又唇薄，冷下脸时，颇有不可接近的欺霜压雪感。
　　地上的舅舅烂泥般地哼哼：“住，肯定要住的……”
　　舅妈又哭又闹，方清芷不听，上了阁楼，摘下包，才看自己这个表弟：“什么事？”
　　表弟递过来一油纸包：“晚上我买了只卤鹅，偷偷留了份，你吃。”
　　方清芷莞尔一笑：“谢谢。”
　　表弟说：“姐，你别管我妈说什么，她这是气急了。别说你毕业后，这房子原本就是姑姑姑父的，你住着，我看他们谁敢赶你走。”
　　方清芷捧着那沉甸甸的卤鹅肉，笑：“好。”
　　表弟挠了挠头，顺着楼梯又下去。不多时，方清芷便听到表弟同舅妈分辩的声音：“你又是听了外面人说的歪话，这房子……”
　　阁楼低矮，只有中间那一块儿能让人堪堪直起腰。方清芷坐在床上，一点一点地吃掉卤鹅。
　　嗯，很香。
　　次日清晨，果不其然，舅妈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这间小小阁楼，倘若能出租出去，每个月也有四百元进账。现在还是不如换成美元，谁知将来港币要成什么样子……
　　她说任她说，方清芷宁静吃完一碗粥，拿去厨房将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包上塑料袋，仍旧放进橱柜角落，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
　　这次方清芷收到梁其颂的回信，他写信时向来严谨，这封信却有两次涂改痕迹，应是心不在焉。信纸一张，写得满满当当，只说自己如今情况尚好，父亲生意极大有转圜余地，叫她不必担心，嘱托她照顾身体。
　　信纸最后，他还手抄一句莎翁的英文小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
　　方清芷读完信，掩纸，低头一笑，片刻后，又提笔，给他写回信。
　　「梁其颂学长，
　　见字如面……」
　　写信之时，旁侧的人在读报纸，报纸上刊登着一位先生的照片，那人长得极英俊，白衬衫，持手杖，最瞩目的还是一双眼，深邃，专注，坚定。方清芷抬头瞧了眼，还以为是娱乐报纸，以为又是新电影上映，凝神一看，原来是政治生意的专栏报道。她对政商的事颇为留意，不免多窥了几眼，看到那照片上先生的名字，陈修泽。
　　方清芷低头，见钢笔不慎滴了一滴墨在她刚写好的信上，小声惊叫一声，用纸巾去沾了沾，遗憾那墨迹仍旧扩大，将“甚念”二字涂得模糊不清。
　　等方清芷将回信交给那人时，对方却犯了难，犹疑不决、吞吞吐吐。
　　方清芷追问几句，他才嗫嚅：“……清芷，你有时间了去见见其颂吧，他现在状况很不好。”
　　方清芷敛眉：“怎么了？”
　　“……中秋时，黄老板订了饼店里的东西送陈生，结果饼有问题，陈生吃病了身体，”那人叹气，“陈生什么人？政商……罢了，说了你一个女学生也不懂。”
　　方清芷听出些眉目，她不动声色：“然后呢？”
　　“黄老板那边的人生了气，一个饼店哪里能扭得过人家。更何况一开始梁其颂他爸说错了话，没能及时让大人物消气，”他说，“别说店继续开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坐牢。将来梁其颂怕是连书都没办法继续读……”
　　方清芷静静听他说完，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那人说：“有倒是有……就是怕你为难。”
　　方清芷说：“不为难，你说。”
　　对方如释重负：“是这样的，我们想了想，黄老板是因为陈生病了才生气，不如我们备些东西做礼物，登门去找陈生道个歉，赔个不是，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方清芷笑了。
　　她原本就长得美，平时少对人笑，现如今一笑，姿容甚丽，对方呆了呆。
　　方清芷说：“照您这么说，这道歉的礼物究竟是准备的东西，还是我？”
　　他：“啊，这……”
　　“我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这个地步，”方清芷收敛笑容，将他手中的信收走，冷住脸，如寒梅傲雪不可欺凌，冷声，“枉我之前以为你是好人，当我看走眼。”
　　“滚。”
　　作者有话说：
　　标注：「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
　　出自莎士比亚


第2章 黑伞
　　方清芷将那人赶走后，犹不解气，她只觉这些人真是昏了头，荒谬至极。
　　她不是初次遇到这种事情。
　　之前换过几次工作，借工作之余试图揩油者，威逼利诱者……男人，什么样的没有。
　　方清芷不愚笨，她知这些人要什么，她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又不是没见过做皮肉生意的人，也不是没听街上人聊过，说一些男人办了返乡证，实则借着证在内陆和香港往来，内地卖槟郎的北姑价格低廉，一些钱就能睡得舒舒坦坦。更有甚者，在大陆买间房，香港这边一个老婆，那边再娶一个老婆，两处养家，享“天伦之乐”。
　　呸。
　　方清芷昏了头才会信此类男人的鬼话。
　　黄老板之前不是没有对她动过心思，方清芷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一个。黄老板开百货公司，说起来和梁其颂家中也有生意往来，以批发的价格购来饼店的大量糕点，稍加包装，做得漂漂亮亮，再高价卖给一些喜美丽奢华的人。
　　之前方清芷同梁其颂父亲在茶室谈话时，就曾偶遇这位黄老板。对方年逾三十，有些发福，看上去有些不符合年龄的苍老。他笑着同方清芷握手，悄悄塞了名片。
　　方清芷转身就把名片扔了，手仔仔细细洗五遍，打干净肥皂。
　　现在梁其颂家中被黄老板发难，方清芷并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和自己相关。那样的人物，想要女票，想要怎样，都有更轻松的方法，何必如此动了和生意伙伴的和气，大费周章地如此威胁一个穷女学生。
　　她更倾向于认为对方定有其他阴谋诡计，至于她作礼物这件事，不过是顺水推舟，同路时顺手拎的一个甜点。
　　一想到对方的嘴脸，方清芷有些反胃。
　　她下午仍旧规矩地上完课，今天餐厅休息，老板有事外出，暂时停业几天，她也不必去工作。
　　方清芷仍旧不想回家，或者说，回舅妈的家。她晚上读书要点灯，舅妈便在下面打骂舅舅，骂他花钱如流水，骂他大手大脚连家中电费都要交这么高。指桑骂槐这件事，论起功底，方清芷想这世上应该不会有人更比舅妈深厚。
　　思来想去，她又乘电车去了梁其颂家中的饼店，仍旧大门紧闭，贴着封条。偶有熟客上门，疑惑叩门，无人应答，隔着玻璃门往里望了望，失望地转身离开。
　　方清芷知道梁其颂家中地址，不过不想贸然上门，她和梁其颂认识这么久，知道他是清高傲气的性格。设身处地，她若是身陷窘境，也绝不愿让他瞧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于是方清芷去了邮局，重新将信封好，写清地址，投入邮箱。
　　离开时天色已晚，方清芷窥见摆放在外面的报纸，今天的小报版面上，仍旧刊登着陈修泽的照片。不过不是什么正经的报纸，而是一份供人消遣的娱乐报纸，照片也不是正经拍的，明显瞧得出是匆匆抓拍，陈修泽拄着手杖往前走，周围一些人扶着，拨开人群，他抿着唇，神色匆匆，没有笑容。
　　这样仓促的侧面抓拍，仍旧是鼻梁高挺，眉眼英俊。
　　大约因对方也姓陈，陈生，触动她神经。
　　鬼使神差，方清芷贴近报纸，多瞧了几眼报道。
　　报道说昔日叱咤风云的龙头老大孟久歌人走茶凉，如今撒手人寰已三年，往日荣光不在，子女凋零、皆移居温哥华，如今又逢忌日，唯独养子陈修泽前来祭拜。
　　本以为是称赞他侠义，下面小字又写，说陈修泽现在来祭拜，请高僧诵经，不知是尽孝心，还是想镇压孟久歌屈死的亡灵。
　　方清芷眉头一跳，冷风一催，她再看照片上的陈修泽袖系黑丝带，周身发寒。她裹紧外衣，匆匆离开。
　　折返家中时，舅妈不在，只有舅舅在喝酒，就一碟杂货店里买的花生。他招呼方清芷：“清芷，来来来，一块儿吃点。”
　　方清芷说：“我吃过了，舅舅，先上去温习功课。”
　　舅舅说：“做学问也不急这一刻，你先下来，是你表弟的事情，我有事要问你。”
　　方清芷依言，坐他对面。
　　舅舅今天喝酒少，神智清醒，条理也算清晰，说了一阵，方清芷懂了。原来是表弟俞家豪最近几天常常极晚才归家，对舅舅舅妈说是和朋友去打球，但舅舅今天撞见他同学，一问，完全没有这回事。
　　舅舅舅妈识字不多，现在俩人在陆家人手底下做事，给他们看场子兼通风报信，也全是当年陆老爷子抚恤方清芷亡父的承诺。
　　钱赚不了太多，但也安稳。
　　这些年，舅舅虽然赌博输了不少钱，但还留着不少，攒着，要送俞家豪去学医，将来做个体面的医生。俞家豪下年就要考学，舅舅对他寄予厚望，现在孩子隐隐有叛逆的势头，叫他怎么不着急。
　　方清芷说：“我会帮您留意。”
　　舅舅叹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花生米，方清芷看他手指缠着纱布，多问了一句。
　　舅舅尴尬：“嗨……没什么，路上跌了下。”
　　方清芷说：“您这是出千又被抓了？”
　　见瞒不过她，舅舅一口喝干酒，也就对自己这个外甥女说了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姓张的他不讲情义。你说大家一块儿玩这么久了，我不就想赢一把么？他至于吗，上来就动刀，可把我吓坏了……幸好啊，幸好陈生从这儿过。”
　　方清芷近期神经敏感，听不得“陈”字，她问：“哪个陈生？”
　　“陈修泽陈先生啊，”舅舅说，“喔，忘了你还在读书，不知道这些……陈生以前也住北角，我之前听说过，但没见过。听说他是来吃鱼蛋面的，啧啧啧，那么有钱的人了，没想到还是这样恋旧。”
　　方清芷说：“看来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舅舅诡秘一笑，压低声音，“没听过传闻？他养父孟久歌，当年多风光，势头多猛，身体硬朗，却离奇暴毙。孟久歌十多个孩子，说是全部移民，谁知究竟是死是活？再没人见他们回过香港，偏偏只有一个刚怀孕的老婆活了下来……你当陈修泽什么是好人？”
　　夜来天凉，又是悚人的传言，方清芷站起来：“舅舅，我困了。”
　　舅舅笑着摇头：“还是年轻，听点儿就害怕……”
　　方清芷不理他，她想自己和这种血雨腥风里走出的人势必不会有什么交情。
　　哪里想到，第二天上课回来，就见家里乱了套，外面停了一辆白色车，舅舅舅妈抱成一团哭啼啼，看到方清芷来，犹如见到救星，急切上前，拉住她手——
　　“清芷啊，你要救救你弟弟。”
　　方清芷上了一天课，尚未吃晚饭。下午时分，外面又落了雨，她一身疲惫，湿淋淋地站在这里，不悦地看着他们：“什么事？”
　　不等舅舅舅妈说话，身后雨声雷鸣，夹杂着车门打开的声音。
　　白车中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冲着方清芷做手势：“方小姐，我们黄老板想请您过去，见见您的弟弟。”
　　方清芷蓦然睁大眼睛：“家豪怎么了？”
　　舅妈哭：“我的家豪啊……我的儿子……”
　　舅舅还算冷静，一五一十地同方清芷讲。俞家豪这几天不归家，实际上是偷偷跑去高尔夫球场打零工。今天黄老板过去玩，丢了一块儿表，听人说被俞家豪捡去了，但俞家豪说自己没有。黄老板失去了耐心，便“留”他在自己那里住下，现在要请方清芷过去坐坐，请她这个表姐去劝劝。
　　方清芷冷着脸听他们讲完，转身问舅舅：“怎么不报警？”
　　舅舅嗫嚅：“万一那表真是你弟弟偷的……”
　　方清芷恨铁不成钢，大失所望地转过身。她抬腿要走，保镖不肯，拦住她的去路，仍旧客客气气：“方小姐，您现在不能走……啊！”
　　方清芷抡起书包砸他脸上，趁他弯腰空档，瞅准时机，一猫腰，从他二人身侧钻出去，雨帘甚大，她在夜色中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跑。
　　往哪里跑都行，总之不要被这两人强行带走。
　　黄老板今天连这种强行拘禁的事情都能做得出，谁知会不会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方清芷体力不算好，唯独的优势是熟悉这里的街街巷巷。她跑得比不上两人，但转得灵活，雨中狂奔不知几许，遗憾抵不过人多势众，仍旧被堵住。被她砸了脸的保镖已经又些不耐烦，叫她：“识相的话，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方小姐。现在还是请，等过一阵子，可就连’请’也没有了。”
　　方清芷浑身湿透，站在狭窄巷中，她身体发抖：“你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怕将来报应到你们妻子儿女身上吗？你们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你们女儿，你们今天也要强行带我去见黄老板？”
　　她这话多少有些威慑力，那保镖原本要上前，闻言，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方清芷大口呼吸，她还欲再讲，只听后面传来温和清越的声音。
　　“怎么了？”
　　她仓皇转身，雨水太大，她看不清，只瞧见身后站了两人，一人沉默地给另一人撑着大黑伞，自己半边身体尽数淋湿。
　　说话的是站在伞下的那个。
　　男人身姿高大，黑色西装，手持一个金属兽首柄、乌木身的手杖，一双手宽大而稳，他语调平稳，和煦，如同一名教授在耐心询问学生：“发生什么事了？”


第3章 雨重
　　雨帘重重，方清芷看不清那人的脸，她只知自己此刻极为狼狈，雨水浸湿头发，顺着她的脸颊往下落，她冻得唇色发白，因方才的厉声呵斥而身体微颤。
　　方清芷很少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刻。
　　她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是敌是友。
　　那些保镖却有所忌惮，望着男人的手杖，面面相觑，后退一步。
　　其中一个胆大的，客气地说：“我们是受黄秀忠黄老板所托，请这位小姐去见见她的弟弟。”
　　“胡说八道，”方清芷于雨帘中昂首而立，挺直脊梁，冷眼望着这些人，“是你们先诬陷我弟弟，现在又要强行带我走。”
　　她没有转身，只听后面男人问身侧的人：“黄秀忠？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是哪个黄秀忠？”
　　方清芷站在雨中，太冷了，她又孤傲，不肯在这些人面前展露出凄惶之态，除却刚被围堵时的慌乱，她此刻已经完全镇定，手指甲掐着掌心，四下张望，冷静地想着等会儿该从哪出脱逃。
　　身后人的对话，她也一字不漏听到耳中。
　　撑伞的人答：“是祥喜百货的那个黄秀忠。”
　　男人声音依旧平稳：“哦，他啊。”
　　没什么波动。
　　方清芷感觉那人似乎看了自己，他的伞略微抬了抬，像是在看她。
　　这种感觉算不上好，方清芷看不清对方，对方却能将她从头至尾地审视一番，尽管对方此刻瞧起来并不像什么坏人，但……
　　但该有的警惕心不可松懈。
　　明处人恐惧黑暗里的未知危险。
　　男人站在黑伞下，朗声对着保镖们说：“劳烦转告你们黄老板一声，就说鄙人想请他给一份薄面，不要为难这位……”
　　他顿了顿，继续：“不要为难这位小姐。”
　　方清芷说：“还有我弟弟。”
　　黑暗中，她听得对方似乎笑了声，从善如流：“是，还有这位小姐的弟弟。”
　　方清芷看到，方才气焰嚣张的几个人，霎时间灭了威风，其中一个人再询问，声音已经底气不足：“请问您是……”
　　“我姓陈，”这位不知真面目的陈先生声音略有笑意，“四天前同黄老板在同一间茶室吃过茶。”
　　姓陈。
　　拄手杖。
　　电光火石间，方清芷脑海中冷不丁闪过那两份报纸上刊载的照片。略粗糙的纸张上，黑白影像不甚清晰，犹如此刻隔着雨帘站立的男人，黑暗团团，卷着雨水，一把沉默大黑伞遮住半边身行，令方清芷看不清晰。
　　保镖们慌忙：“陈生？”
　　男人说：“方才我说的，都记下了吗？”
　　——语调仍旧是温和从容，还是教授般的谦和。
　　这同方清芷的印象彻底割裂。
　　她以为，能做出弑养父、近乎灭满门的人，语调应当冷如刀，或喑哑如铁锈，盛气凌人，傲慢无礼……
　　无论如何，绝不会如此时此刻，像大学中谦逊的教师。
　　保镖毕恭毕敬：“记住了。”
　　“今天麻烦诸位，请务必一五一十传达，多谢。”
　　那些人连声说着不麻烦，也不需商量，自知开罪不起，连商议也未有，四相散去。
　　方清芷仍旧站在雨水中，并未放松，道谢：“谢谢您，陈先生。”
　　只是她方才情绪过激，此时声音难免带了哑意。
　　陈修泽说：“你家在哪儿？是否需要人送你回去？”
　　方清芷摇头：“就在前面，很近。”
　　对方点点头，又说：“阿贤，把雨伞给这位小姐。”
　　阿贤迟疑：“先生……”
　　陈修泽说：“给她。”
　　方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阿贤撑着那把大黑伞走来，黑伞终于从那人面前移走，但他是逆着灯站的。身后霓虹招牌闪着，只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单手拄着手杖，瞧不清上面镌刻的是什么，只能从那冰冷反光的质地判断出是金属质地。
　　她的牙齿好像已经尝到手杖顶端金属那冷冽的痛楚味道。
　　阿贤撑着伞靠近她时，方清芷无措，后退一步，警惕望他。
　　近了，她瞧见这个名为阿贤的男人，脸上一道疤，像爬了一只虫子，横隔鼻梁，眼皮上也一块儿痕迹，差点丢了眼睛。
　　阿贤说：“先生给你，你就收着。”
　　方清芷犹疑着接过那伞：“谢谢。”
　　那伞沉甸甸的，方清芷捧在手中便知价格不菲，手柄处也是金属，银质的，沉甸甸，是狮首的模样。
　　她握住伞，勉强站稳。
　　她又道谢，对方只是笑了笑：“快回家吧，别让你家人担心。”
　　这位路见不平的陈先生，连自己的具体名姓都未留下，说完这句话后，便拄着那柄手杖，缓步往前行——
　　方清芷这才瞧见，对方的腿大约受过伤，此刻走起路来有些微跛。
　　不算多么明显，但一眼能瞧出的异于常人。
　　跛足。
　　陈姓。
　　能令那些人只是听个姓氏就落荒而逃。
　　……
　　方清芷持着大黑伞回家，舅舅舅妈肯定哭成一团，一个说完了完了自己儿子没救了，另一个苦苦劝她，现在这个社会，被金屋藏娇并不羞耻，黄老板虽然老了点丑了点年龄能当方清芷父亲也绰绰有余了点，但好歹人家有钞票有地位，跟他不丢人，以后没钱了，住狭窄鸽子笼领每月堪堪饱腹的薪水才丢人……
　　方清芷烦不胜烦，只微微蹙眉：“家豪没事，很快就会回来。”
　　舅舅不信：“清芷，他可是你弟弟啊。”
　　方清芷正欲上阁楼，又被舅妈扯住裙角：“你别学那些小白眼狼啊清芷。”
　　方清芷问：“谁是白眼狼？嗯？这房子原本是我妈和我的，当初我妈病重，你们的房子被我舅舅拿去抵债，我妈同意你们住进来，要求是让你们照顾我、让我好好读完书。”
　　舅舅焦急：“我没说不让你读书——”
　　“那刚才你们口口声声说的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方清芷重重拍掉舅妈的手，“别碰我，我很累，需要休息。”
　　舅妈气得破口大骂：“你还要不要脸？方清芷，你个小白眼狼，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狗，你……”
　　方清芷已经上了阁楼，重重关上地板。
　　木头不隔音，声音仍旧很大，她不理，脱掉湿淋淋的衣服，仍旧换上衣衫，是靛蓝色的衣裙，她倒在床上，蒙被而睡。
　　她太累了。
　　等她再醒来时，俞家豪果真已经到家。
　　舅舅舅妈宛若劫后重生，围在宝贝儿子身边嘘寒问暖，涕泪横流。
　　舅舅说：“我就知道陈生是好人啊，前些天他还救了我，劝我说不要再赌。啧啧啧，那样的大人物，说话如此随和，我……”
　　方清芷视若无睹，外面仍旧下着雨，她拿着自己的旧伞，拿着陈修泽的那柄伞，往前走。
　　俞家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姐。”
　　舅妈不吭声，拿抹布擦桌子。
　　舅舅面色尴尬。
　　俞家豪追出：“姐，昨天晚上，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事，”方清芷笑笑，她撑开伞，“我要去上课了。”
　　俞家豪欲言又止。
　　方清芷查看了信箱，里面没有收到回信。她照旧回校读书，温习，雨下了一天，下午时刻，她终于忍不住，撑着伞往梁其颂的家中去。
　　等到了地方，她按了两次门铃，都无人开。方清芷心中不安感更重，下楼后，遇见一阿伯，忍不住询问。
　　对方摇头：“你说卖饼的梁老板啊？他一家人都被警察带走了，现在在监狱中呢。”
　　方清芷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他说，“唉，你说好好做生意，这是得罪什么人了呢……”
　　方清芷撑着伞，她站在雨雾中，仰脸看，只瞧见灰蒙蒙的天。
　　她自然知道对方得罪的人是谁。
　　黄老板。
　　梁其颂是受她牵累了。
　　方清芷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其颂被自己牵连，但若让她去求黄老板，那是万万不能。踌躇犹豫间，方清芷忽然瞥见手中的伞，骤然清明。
　　——何不再去求一求陈先生？
　　他之前住在北角，又是心地和善，一句话就能让黄老板放过她和她弟弟……更何况那时候饼是给他吃的，要如何，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方清芷思及至此，多少已有主意。她望着手中那柄金属狮首的大黑伞，稍作犹豫，便坚定地往前走，去最近一家报刊，买了份报纸，又同卖报的商贩谈天。
　　喔。
　　原来大名鼎鼎的陈修泽陈生如今主要做房产生意。
　　方清芷乘车去了总部，直接对前台小姐说：“请帮我约陈修泽先生。”
　　对方吃惊：“您是……”
　　方清芷冷静地将那柄银质狮兽首的伞给她看，伞柄上镌刻着小小陈字。她说：“昨晚我同陈生一起，他离开时忘记带这把伞，我特意送返。”
　　前台重新审视她的面容。
　　方清芷知道自己这番谎言底气不足，瞧瞧她，穿着一条皱了的、无任何品牌标志的廉价的确良棉布裙，她没有化妆，没有任何首饰，挽头发也用廉价的发绳。
　　她就差把骗子两个字写在额上。
　　但前台望着她的脸，同同事低声交流许久，仍旧说：“我会帮您打电话传达——请问贵姓？”
　　方清芷说：“我姓方。”
　　“方小姐，”她说，“请您稍等。”
　　方清芷坐在沙发上，她安静地等，看着人来来往往，时髦的女郎们，穿着美丽合体的工作套裙，优雅地在这幢高楼中进进出出。高跟鞋在柔软的地毯上行走，发出细微、悦耳动听的声音。方清芷低头瞧自己，鞋子脏兮兮、沾了泥水，方才将那地毯也染脏。
　　她就差大声喊出，我是骗子，快赶走我。
　　前台小姐很快过来，没有赶她走，而是客气地奉上热茶，微笑：“陈生还有事要忙，请您再等一等。”
　　方清芷颔首：“谢谢你。”
　　她想自己大约撞了运，陈修泽大约真有位同他过夜的方小姐。
　　但她等到晚上九点钟，茶水凉透，身体发寒，对方仍旧没来。
　　没有人通知她，方清芷看着房间里的灯光黑透，她起身，走出门，才发现前台已经下班了。
　　外面的雨更大了。
　　方清芷抿抿唇，她仍旧一手撑破伞，另一只手握着陈修泽昨夜给她的大黑伞，艰难迎着风雨往前走，冷静地想，看来指望贵人发善心这条捷径定然走不通，那她还能去哪里……
　　风大雨水大，一把小旧伞抵抗不住，风夹杂着雨水迎面而来，灌注她一身，她艰难地迎风走了许久，旁侧忽然停下一车，伞面恰好在此刻被风吹烂，她停下脚步，欲伸手去收，只听车门打开，下来一人，毕恭毕敬：“方小姐，我们陈先生想见见您。”
　　方清芷问：“哪个陈先生？”
　　他躬身：“陈修泽。”
　　陈修泽。
　　方清芷已经频频接触这名字，却还不知对方长什么模样，是何容貌。
　　但她仍旧湿淋淋、狼狈地上了车。
　　别无他法。
　　她已经等了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的安静，能让她想到梁其颂所有糟糕的可能性和种种不可行的拯救方法。
　　车子一路往山行，雨水太大，方清芷已经不知车往何处行驶，陈修泽住宅在山顶，一处风光极佳的宅院。静谧秀美，她顺着指引穿过庭院，走过厅堂，最终进了一扇红木门。
　　房间中有着淡淡的焚香气息，如檀似麝，地上铺陈厚厚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丝毫声响。方清芷先瞧见熟悉的兽首金属手杖，离近了，她才看清，那雕刻的也是一只狮子，狰狞凶悍，银白色金属，冷冰冰地折着光，而压着这怒狮首的，却是一只宽大温厚的手，牢牢掌控。
　　再往上，无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熨帖整齐的白色衬衫，男人身材高大，穿着考究，是一张比报纸上照片更清晰、令方清芷呼吸停了一秒的英俊脸庞。
　　传闻中弑养父、心狠手辣灭门的陈修泽，此刻温和从容望她，微笑开口：“你就是昨天同我过夜的方小姐？”


第4章 晚餐
　　方清芷没有想到陈修泽本尊看起来更年轻。
　　这是两人第一次清晰的会面。
　　这房子的隔音效果极好，外面阴雨雷鸣，风啸树动，进了房间，皆听不清晰，被结结实实遮蔽住了，仿佛凭空有了无形的隔音罩子，将室内和宅外分割开。
　　就连这里的空气也好似不能流通，沉闷、静止、严肃，令方清芷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压力，胸口发闷，不能发出声音。
　　而造成一切的男人，此刻站在离她相距不足两米的位置，气度沉稳宁静，灯光明亮，照着沉闷的房间和古旧的陈设，也映照出他清晰的脸庞，他肤色算不上极其白，但也绝不能用黑或黄来形容，较寻常见过的男人要更干净、白、健康一些，剑眉深眸，同他对视时，即使对方语调柔和，方清芷仍旧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方清芷想。
　　大抵因她听了那么多的可怖流言。
　　方清芷的衣服因为淋了雨而湿漉漉贴在身上，面色煞白，声音仍镇定。
　　“对不起，陈先生，”方清芷说，“我很需要见您一面，所以不得已，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
　　“小小的谎言？”陈修泽语调微微上扬，听起来有些疑惑，“原来，在我的公司中，对着我的员工来制造关于我的流言，是一个小小的谎言。”
　　方清芷躬身，深深向他鞠躬道歉，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一滴水顺着往下落，她喘口气，开口：“实在对不起，陈先生。事态紧急，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来见到您。”
　　她正道歉，忽然听见对方笑了。
　　方清芷一愣，她仍低着头，视线瞧见陈修泽的鞋子，干净无尘。
　　她穿着被泥水泡湿透了的鞋子。
　　就连脚下的毛毯都被她弄脏。
　　陈修泽宽容地说：“瞧你，吓成这样，你很怕我？”
　　方清芷很想说我不怕，直起身体，才看到自己的手和腿都在发抖，抑制不住地颤。
　　她说：“今天太冷了。”
　　“的确，一场雨一场寒，”陈修泽说，“抱歉，我下午遇到些事情要处理，耽误了，让方小姐等了这么久。”
　　方清芷张了张口，她还没说出“等得不久”，外面就有人敲门，不轻不重的三声，紧接着，是礼貌的问询。
　　“先生，饭菜已经好了，您现在需要吃晚饭吗？”
　　陈修泽终于动了，他按着那狮首手杖，微笑：“刚好，我也有些饿了。方小姐，方便移步吗？我们边吃边谈。”
　　方清芷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知对方很忙，大约连这些时间也是挤出来的。
　　她点头：“好的，谢谢您。”
　　现在的她不想放弃任何能够抓到的机会。
　　纵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伸手去捉。
　　陈修泽拄着拐杖，缓步前行，在明亮灯光下，方清芷更加注意到他那微微的跛足。手杖落在毛毯上，声音沉沉压压，方清芷移开视线，落在他宽厚的肩上，心中竟有些不合时宜的遗憾，真是白璧微瑕。
　　旋即，她又嘲笑自己。
　　陈修泽什么都有，名利权势，不过身体有一些不便，怎么能算白璧微瑕。瞧她，现在一身狼狈，连黄老板那种小人都敌不过，还不是要这样来恳求大佬发发善心。
　　心底涌起一阵悲凉。
　　餐厅离这里并不远，地板都是红木的，布置陈设颇有古意，就连桌子也是圆形的一张，古朴典雅，饭菜并不算多，都盛在精致的碗碟中。姜葱白切鸡，青菜杂菇面，冬瓜莲子煲排骨，白灼菜心，沙白梅菜煮苦瓜，鲍鱼鸡煲，等落了座，又有人端上盆来请他们二人净手，用毛巾拭干，又有茶水漱口，最后才奉上一碗碧粳粥。
　　方清芷晚餐未食，现下腹中无物，已然开始咕咕噜噜地尖叫，她恪守着规矩，等陈修泽动筷后，她才拿起筷子，挟了一筷白切鸡，慢慢地吃下去，鸡肉味美，她尝不出什么，只像是完成任务。
　　吞咽下去后，才说：“我这次来，一是想归还先生的伞，谢谢先生昨晚出手，救我和我的弟弟。”
　　陈修泽微笑：“举手之劳而已，难为你跑一趟。”
　　他的吃相极为文雅，不急不慢，同她讲话时，也是放下筷子，不咀嚼，耐心平视她。
　　和方清芷对他的印象截然不同。
　　谦逊，温和，宽厚。
　　他很像一个好人，像一个温和的教授。
　　方清芷说：“还有第二件事，我想请先生，救救……救救我的学长。”
　　陈修泽平静：“学长？”
　　“是的，”方清芷已经完全放下筷子，她几乎要忘掉餐桌礼仪，语速加快，“先生，我听说，中秋节时，您吃了黄老板送来的饼，身体不适。”
　　陈修泽微怔，缓声说：“前几天我的确有些不舒服，不过倒不是因为饼。”
　　方清芷啊一声。
　　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确认。
　　事情完全是黄老板做的一场局，只是没想到对方用心如此险恶，如此不择手段，就为了一个她，竟然连合作伙伴也不肯放过……
　　“怎么了？”陈修泽温厚如师长，循循，“刚才方小姐提到的学长，和这件事有关？”
　　“……是的，”方清芷坐正身体，她的手压在裙角上，克制着情绪，尽量平铺直述，“黄老板说，因为学长家做的饼害您身体有恙，所以联动警察，已经将学长一家人抓到警局中。”
　　陈修泽皱眉：“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方清芷察言观色，她掐了掐自己手掌心，终于讲话说回正题：“所以，我想问问陈先生，您能不能——”
　　脚步声在此刻响起，阿贤匆匆进来，看到方清芷，愣了一下，迟疑望陈修泽：“先生。”
　　陈修泽说：“什么事？”
　　阿贤看着方清芷。
　　陈修泽又说：“方小姐是来做客的，不要紧。”
　　方才话未说完便被打断，现在陈修泽又这样说，方清芷垂下头，低头，看见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子。她方才这样一路走进来，那美丽的红木地板上也拖着如此一串长长的、不清白的泥水痕。
　　阿贤这才低声：“苏太太那边打来电话，说平安不肯吃饭，哭闹着要见您。”
　　陈修泽说：“她自己的孩子，我去有什么用。你帮我回电话过去，就说我已经睡下了。”
　　阿贤又说：“还有五少爷……”
　　陈修泽问：“小五怎么了？”
　　“就在刚才，五少爷同夏家的少爷起了争执，还打了起来，就在陆老板的店里，”阿贤说，“砸坏了不少东西，听说夏少爷的头也被砸破了……”
　　陈修泽叹气：“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说到这里，他起身，仍旧握着那金属手杖，对方清芷说：“抱歉，我出去一下，你先吃。”
　　方清芷站起来，她压着内心凄惶，看着陈修泽离去的背影，终究无法自控，忍不住问：“您还会回来吗？”
　　陈修泽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他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眼方清芷。
　　方清芷看到他笑了。
　　他这次笑得比先前几次更像真心：“我会回来。”
　　方清芷重新坐回原位，慢慢地吃桌子上的东西。她此刻心中藏着事情，吃什么都一样，食不知味，尝不出好歹。
　　她反复审视方才的对话、陈修泽的表情，绝望察觉自己完全不知对方倾向，更不知对方是否会伸出援手。
　　她像静置在鱼缸中的一尾鱼，等着太阳一点点晒干水。
　　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多久，煎熬的时间终于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和手杖声而停止，方清芷欣喜抬头，看见陈修泽走来。
　　她起身：“陈先生。”
　　陈修泽仍旧握着那手杖，看方清芷：“你说的事情，我已经了解。”
　　方清芷急急：“先生，我能以我的人格担保，学长家的饼店一直在做良心饼，绝对没有任何……”
　　陈修泽笑了，他打断方清芷的话，温和：“我不需要你的人格做担保，方小姐。”
　　方清芷松了口气：“您愿意帮忙？”
　　“不是什么大事，”陈修泽说，“明天警察就能放人，饼店也会解封，你的学长也会出来，他们的生意照旧，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谢谢——”
　　陈修泽微笑抬手：“先不要道谢，方小姐。”
　　方清芷看不透这个男人，她怔怔立着，湿漉漉的衣裙仍旧贴在身上，还没有被体温烘干，寒气渐渐蔓延，对身体的侵入不知不觉，现下房间安静，她才察觉遍体阴寒。
　　陈修泽站在阴影中，保持着一定的礼貌距离。
　　“我是个商人，”陈修泽温柔地说，“我不会一直做赔本的买卖。”
　　高大的男人，纵使和她保持距离，压迫感仍存，方清芷几乎失去汲入氧气的能力，她脸上苍白：“您想要什么？”
　　陈修泽注视她：“你。”
　　方清芷如遭雷击。
　　“不瞒方小姐，”陈修泽缓声，“我年岁渐长，但身边一直没有女友。今天见到方小姐，十分欣赏，也格外喜爱你的胆量。”
　　方清芷嘴唇微动：“不……”
　　陈修泽平和地说：“是的，方小姐，你可以拒绝我。我不会迁怒他人，等会儿吃过饭，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回去好好休息，就当今日从未见过我。”
　　他手按银质狰狞怒狮首的手杖，站在阴影中，对着方清芷温和一笑。
　　“方小姐，我不喜做勉强人的事。”


第5章 转身
　　方清芷以为陈修泽是位绅士。
　　他的确表现得非常绅士。
　　绅士到……就连这样冒犯的话语也能以如此礼貌的口吻说出，礼貌到让她连恼怒和谴责都找不到落脚点。
　　瞧啊，他如此礼貌、如此礼貌地告知她。
　　我没有女友。
　　我十分欣赏你。
　　我格外喜爱你的胆量。
　　所以我想要你。
　　他这样礼貌，没有威胁性，甚至连条件也谈得如此绅士——
　　可以拒绝，他不会迁怒。
　　就当今天所有事情从未发生。
　　方清芷更冷了，她抱紧胳膊，刚才在胃里的食物在此刻忽然灼起她的心脏，那些美味佳肴要成为丝丝将她缠住的线——果然，每一口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感到荒谬。
　　怎会在起初认为陈修泽是大善人？只因他顺手相救？只因他递来的那一把伞？
　　她真是愚蠢。
　　陈修泽仍旧静静站在黑暗中，但在方清芷眼中，此时此刻的对方已经不再是教授般的长辈。他不过是披着英俊外衣的野兽，着衬衫，衣西装，文质彬彬地扮成绅士。
　　他也要吃掉她。
　　不过是狰狞和礼貌的吃法区别而已，本质又有什么分别。
　　他现在温和地注视着她，究竟是在看她可怜而心生同情，还是在打量她这湿漉漉衣裙下包裹的身体，思考究竟要出多少价码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张开腿？
　　“方小姐，”陈修泽说，“我可以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我不着急。”
　　方清芷说：“您冒犯到我了。”
　　“对不起，”陈修泽微笑，“所以我愿意为此向你道歉——方才你说，你学长的饼店被查封，他和他的家人暂时都被关起来，对吗？”
　　方清芷说：“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想警察会给予他们一个公允的结果，”陈修泽沉静地拄着手杖，“我为方才的不礼貌语言感到抱歉，并承诺，我会想办法让你同你的学长见一面——不知道方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
　　情感和自尊让方清芷转身就走。
　　理智和现实令方清芷只能回答。
　　“明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我的课程结束。”
　　“很好，”陈修泽颔首，“我让阿贤过去接你。”
　　方清芷转身就走，她怕自己会冷死在这个房间中，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油然的阴寒，颤栗。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不是面对黄老板时的畏惧，而是……她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她害怕陈修泽。
　　畏惧陈修泽。
　　和黄老板那种赤·裸·裸·的坏完全不同，她不知该将陈修泽归于好人，还是分类为坏人。方清芷心中的善恶分明，此刻被陈修泽混淆了黑白。
　　她对这些未知感到恐惧。
　　回去时，仍旧是那个叫阿贤的人送她——对方坐在副驾驶位上，主驾驶上是一个沉默的司机。方清芷单独坐在后排，她已经无暇再去想自己湿透的衣裙和鞋子是否会弄脏车内的一切，她只想迫切地离开这里。
　　阴雨阵阵，风摇树晃，枝叶影如鬼影重重，方清芷闭上眼睛，她低头，忽觉有些悲凉的可笑。
　　才逃狼口，又坠虎穴。
　　回到家中时，舅舅舅妈已经歇下了，她轻手轻脚进门，不提防灯仍旧亮了。
　　俞家豪看着她：“姐，你去哪里了？”
　　方清芷疲倦：“去见了朋友。”
　　“你说谎，”俞家豪执拗不肯放人，“你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你那个学长现在也在警察局——”
　　“俞家豪，”方清芷不悦，“你最好反思一下你在说什么。”
　　俞家豪梗着脖子，像一只倔强的大鹅。
　　“好了，”方清芷又放缓语调，“大人的事情，你不要问这么多。”
　　俞家豪：“我马上成年。”
　　“那也是小孩，”方清芷说，“零花钱不够？还是？”
　　俞家豪终于压着声音说：“我是想攒钱给你，让你早早搬出去，不用再住在这里。”
　　方清芷微怔。
　　俞家豪眼睛发红：“前些天我就听他们说，等过段时间，就安排你去见一些人……现在拍……那种片子很赚钱，他们想让你去演电影，去打工还欠的赌债。他们说，反正现在你那个学长也进了警察局，他已经没有指望了……”
　　方清芷没有斥责他。
　　这的确像舅舅舅妈能做出的事情。
　　她只点头：“好。”
　　方清芷抬手，拍了拍俞家豪的肩膀：“你先回去睡吧。”
　　俞家豪从口袋中掏了几张钞票，有的边缘带着血，是他被抓走、殴打时沾上的，他难堪地伸手去搓，没擦干净，仍旧交到她手中：“姐，你快些走吧。”
　　方清芷无法应答。
　　她回了阁楼，从五岁起住到现在，阁楼越来越小，越来越旧，台风天气也处处漏水……方清芷蹲在地板上，调整了接雨水的盆位置。
　　她吸了一口气。
　　睡吧，醒来，明天去见梁其颂。
　　次日下午四点三十，当方清芷背着包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果然瞧见阿贤和黑色的车。
　　陈修泽不在，只有阿贤和司机，仍旧是沉默、尽职尽责地送她去警察局。
　　方清芷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她看着阿贤和鬼佬警长交谈，看着对方点点头，放方清芷进去——
　　梁其颂被带出的时候，隔着玻璃，她差点叫出声音。
　　——鼻青脸肿，好似被人重重殴打过，白色的衬衫已经发黄，多处有血渍。
　　梁其颂最爱干净。
　　他家生活其实算得上舒宜，他又是父母独生子，但梁其颂天生不爱奢华，也不追赶潮流、不喜喧闹。他惯常穿干净的旧衫，衣领都要洗得微微发白，棉线边缘也莫得微微起绒毛。
　　读书时，方清芷在餐厅打工，他竟然也追寻而来，陪着她一起工作，一起体验，分享同样的员工餐。
　　他是方清芷所见的男人中最干净的那个。
　　可如此干净的人，现在无辜被抓，还……
　　这些该死的鬼佬。
　　方清芷隔着玻璃，她拿起话筒，忍住情绪：“学长。”
　　“清芷，”隔着玻璃，梁其颂勉力去握话筒，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额头沁出冷汗，他极力想遮掩自己那被踩到近乎脱臼、掉了皮的双手，但为了同她讲话，不得不将这些伤口暴露，“你怎么来了？”
　　方清芷已经看到他那近乎变形的手指，眼睛一痛，她轻轻吸气：“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梁其颂说，“等警察查明，很快就能放我出去。”
　　方清芷感到绝望。
　　不，不能。
　　他们不会，你不知道黄老板背地里在做什么……
　　她还是微笑：“好。”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学习呢？”梁其颂说，“对不起，让你为我这么担心。”
　　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字，剧痛让他的手几乎握不住话筒。
　　方清芷摇头：“我一直很好，学长，你——”
　　哗啦一声响，门打开，警长站在门口，棕发褐眼，流利的粤语：“时间到了，出去。”
　　玻璃另一段，也有人上前，要挟梁其颂离开——
　　方清芷扭头，抓紧时间握住听筒：“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梁其颂忍着痛，摇头：“不要做傻事。”
　　方清芷怔怔，她看着那两人强行将梁其颂带走，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来反抗了，踉跄离开，唯独褴褛衣衫下身躯如瘦弱青松。
　　方清芷走出警局。
　　阿贤等在一旁，他征求方清芷的意见：“方小姐想去哪里？”
　　方清芷说：“回家。”
　　她说：“回我舅舅家。”
　　她此刻心中一团乱麻，哪里还能有足够理智思考。梁其颂是受了无妄之灾，而祸根源头全在她……他那双手，能写飘逸柳书，也能写颜体，能绘画，亦能计算那些复杂的公式……现在呢？
　　嶙峋十指，无一根完好，皆是伤口累累，痛到握不紧话筒。
　　方清芷低头，眼看着车子要驰入小巷，她让阿贤停下，自己下了车子。
　　还未到家中，她常去打工的西餐厅中中，隔着一层玻璃，她瞧见舅舅、舅妈同一西装革履的男人谈天，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方笑得前仰后合，翘起二郎腿，颇为志得意满地抽烟。而舅妈站起来，拉住侍应生，比比画画，像是在比一下身高、寻人。
　　她做过义工，能读懂唇语，舅妈的嘴一开一和。
　　「我的外甥女」
　　「在这里工作」
　　「人呢」
　　方清芷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转身，往方才阿贤停车的地方走，起初还是走，后半截越走越快，几乎要成小跑，方清芷身体凄凄冷寒，几欲跌倒。
　　车子还没有走，仍旧静静地停在原地。
　　只是看不到阿贤也看不到司机，他们大约坐在车中，或许是接了陈修泽命令，也或许只是单纯地迟缓——
　　方清芷情绪激动，已经看不清车中是何情形，她只想离开刚才那里，只想——
　　方清芷重重拉开车门，看到车后座的陈修泽。
　　手杖放在一旁，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色裤子，贝母的扣子。
　　这个颜色衬得他面若冠玉，更显温润。
　　看到她，陈修泽面上没有意外，像是料到她会回来。
　　他微笑：“方小姐。”
　　方清芷站在车前，她一动不动。
　　陈修泽轻叹一声，他伸手，握住方清芷冰冷的手掌，没有摩挲，只是引导她上车，他看起来就像拉住一个坠崖的人。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热水和舒服的房间，”陈修泽温柔地说，“我想，你现在需要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第6章 笼鸟
　　舅舅嗜赌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之前就玩，一开始不过是打麻将，牌·九，都是些小钱，一开始舅妈还骂他，后来见他输赢也不过几个钱。舅舅平时除了工作外就是去找邻居打麻将，不去偷腥打野食，时间久了，舅妈也就任他去了。
　　方清芷实在不知，原来这个世道上，不偷腥不打野食的男人就已经是“千百年难寻的好男人”。
　　她还以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
　　舅舅真正迷恋上去赌·场，还是他的牌友带他，一夜风光，赢得钵满盆溢，归家时，纵使黑眼圈也神清气爽，丢票子给舅妈，甚至还给方清芷多丢了十块钱要她去买些文具用。
　　再后来，舅舅去赌场的频率越来越高，也开始看风水，底裤永远都是红色，白天晒出去红旗招展飘飘然。遗憾红底裤并未给舅舅带来他所渴望的好运气，仍旧一路赌一路输，侥幸赢一些，又很快输个精光。
　　他甚至偷偷跑去澳门，玩了三天才回来，身上几乎没有钱币，一身馊味儿。
　　舅妈抄刀出来，发狠要剁他手指，最终下不去手，跪在地上抱着他一块儿哭。
　　从此往后，舅舅就少进赌场了。
　　方清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未想到本性难移，如今渐渐的，他又成了那个疯狂的赌徒。
　　甚至想要强迫她签合同去拍风月电影。
　　方清芷亲情淡薄，并不意味着她当真无感无触。伤心自然有，更多的是失望。她坐在陈修泽身旁，心态凄凉，凝望车玻璃窗外雨水连绵成珠落下，阴雨连城，她连泪都没有，只是沉默。
　　她没有问陈修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人一生短暂，实在不必追究一个无意义的回答。
　　方清芷只关心现下处境：“要去哪里？”
　　“回家，”陈修泽说，“晚上想吃些什么？”
　　他语气自然熟稔，听起来似乎真是她的正牌男友，而非凭空出现将她劫走的陌路人。
　　方清芷低声：“什么都可以。”
　　陈修泽没有强迫握她的手，自从她落座后，便松开搀扶她的手掌。此刻他温声开口：“这两天雨水多，寒气重，我让人煲了老鸭汤，回家后，你先喝一碗，暖暖身体。”
　　方清芷说好。
　　车子穿过阴雨潮湿的街巷，一路穿迷雾向前。方清芷只觉自己前路也如那团迷雾，好似没有亮光，只能任凭陈修泽的车载她，不辨东西南北。
　　令方清芷意外的是，陈修泽竟也为她准备了房间，在二楼，向阳，有一个漂亮的露台，也有属于她自己的卫生间和衣帽间。
　　这个房间要比舅舅舅妈整个房子的占地面积还要大。
　　这里明显不是陈修泽休息的地方，鹅绒被真丝缎单，一应是柔和的素色，极清浅的紫，如柔软的、隔着雨帘的丁香。方清芷洗干净身体，过程中，甚至产生了自己抠破的恶意，她珍惜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同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是怎样的事情。所接受的知识教育让她不会过度在意所谓的贞洁，但方清芷绝不肯同陌生人初尝个中滋味。
　　她原本已经下去手，狠狠心去碰，遗憾痛到皱眉，她还是不得已暂停，愈发自我厌弃，心有戚戚然。
　　晚餐仍旧丰盛，方清芷吃过饭，安静坐在椅子上，不动，等待着陈修泽宣判她的死期。
　　但陈修泽用茶水漱过口，只宁静望她：“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吗？”
　　方清芷点头。
　　陈修泽又说：“我还不知你饮食上是否有忌讳。”
　　方清芷摇头。
　　陈修泽仔细端详她，忽然笑了：“清芷，我需要付多少钱才能令你开口说一个字？”
　　方清芷张了张口：“不。”
　　陈修泽宽怀：“别紧张，我知道你害怕。别怕，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你告诉我——方才那个人你还记得吗？孟妈。如果是些女孩家的事情，不方便对我讲，你可以找她。”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话，方清芷还是点头：“好。”
　　“那你先去休息吧，”陈修泽起身，说，“明天上午让阿贤陪你回之前的住处，把东西收拾好带回来。”
　　方清芷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我可以回自己房间睡？”
　　陈修泽已经走出几步了，他站定，拄着手杖。恰好在一束灯光下，他望方清芷：“清芷，我说过，我需要的是一位女友。”
　　方清芷说：“我以为您要的是女伴。”
　　陈修泽轻轻摇头，纠正：“如果必须要用女伴这个词语，那应当是生活上的女性伴侣。”
　　方清芷大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在你愿意之前，我不会强迫你，”陈修泽说，“我知，强迫女性是最无耻的事情。”
　　方清芷难以相信会从这样一个人口中听到这种话，她震惊到像是看到葡萄藤开出玫瑰花。
　　她问：“我的学长——”
　　“我已经致电，”陈修泽笑容渐渐浅了些，“以一个普通合法市民的身份，恳请他们秉公执法。”
　　方清芷说：“谢谢。”
　　“去睡吧，”陈修泽微微颔首，“晚安。”
　　他仍拄着手杖，缓步离开，其实他跛得不是很明显，只是……只是之前清芷总是注意到他的腿。
　　现在再看，其实和常人也没什么分别。
　　次日，陈修泽果真按照约定，让人送方清芷去搬她的东西。她一夜未归，再现身时，舅妈果真皱紧了眉头，一边骂着她死孩子，一边要阻止她搬出去：“你要去哪里？清芷，听我说，我这边帮你找了一个兼职，哦不，是一个飞黄腾达、光鲜亮丽的好机会——”
　　“什么光鲜亮丽？”方清芷问，“脱光衣服去镜头下展露三点？还是同人睡觉换来拍风月片的机会？”
　　舅妈僵了僵：“你——”
　　方清芷不耐烦同她多说，只叫：“阿贤。”
　　阿贤一走出来，舅妈吓得后退几步，害怕地看着他脸上的疤。
　　“先前舅妈让我搬出去，现在我能搬出去了，”方清芷不愿多谈，她快刀斩乱麻，“最好放我走，否则，我也不能保证你这房子是否还能完好无损。”
　　舅妈没有阻拦。
　　陈修泽指派给她的又何止阿贤一人，乌压压十个，个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黑西装白衬衫戴白手套，相比之下，方清芷的全部家当就有些寒碜。
　　总共不过四个纸箱子，装得满满当当，俩人一个都不够分。
　　方清芷少露面，她匆匆上了车，隔着玻璃，好似都能看到周围人议论指点。她自然知道自己如今并非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过是偶尔被大佬看上、金屋藏娇的那个。
　　她沉默半晌，将脸埋在膝间。
　　再回到陈修泽的山顶豪宅后，方清芷就病了。
　　其实从淋雨后她就有些不舒服，头痛胸闷，渐渐成了伤寒。她胃口不好，心情也差，吃得东西也少，开始喝中药时还不停地呕吐，喝下多少，就呕出多少。几次陈修泽来探视她，也都是站在床前，手持一玉佩，隔着玉佩，轻轻摩擦她的脸颊，问她是否有想吃的东西，他让人去买，去做。
　　方清芷什么都不想吃。
　　唯独照顾她的孟妈颇为上心，对方是一位慈祥的阿姨，会讲上海话，算是方清芷的同乡。她笑眯眯同方清芷讲年轻时候的趣事，偶尔也会悄悄讲陈修泽。
　　“先生他连中学都没有念完的呀，”孟妈拧干湿巾擦拭方清芷的额头，说，“先生家里还有五个弟弟妹妹呢，都要靠先生养活。先生父母过世早，他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就不读书了，早早出来做事。”
　　方清芷说：“然后呢？”
　　“然后呀，先生发了大财，几个小先生小小姐都念了顶好的大学呢，”孟妈柔声，“您是先生的女友，他们都要等着您身体好起来，再来见您呢。”
　　方清芷闭上眼睛，不做声。
　　病了一周，她的身体才终于渐渐好转，只是她变得懒了。学校那边请了一周的病假，病假已经结束了，她也不肯再去，饭也少吃，太阳好，也不肯出去晒，只闷在房间里，趴在床上，不分白天黑夜地睡觉，偶尔醒了，就看两页书，继续发呆。
　　她不肯去学校。
　　哗啦——
　　窗帘被拉开，灿烂的阳光落进来，照亮床上缩着的一团。方清芷埋首于被褥中，她回头，看到陈修泽。
　　对方仍旧衣着整齐，无论是衣物还是表情、仪态，完全瞧不出是读了中三便辍学的人。
　　他更像一个教授。
　　陈修泽握着那根手杖，移了移步子，阳光下，他纵使微跛，瞧着仍旧是瑕不掩瑜，温文尔雅。
　　他平和地叫躲在被单中的方清芷：“今天太阳不错，吃些东西吧。”
　　无人回应。
　　方清芷不饿，她什么都不想做。
　　陈修泽又缓缓说：“吃过饭，我送你去学校。”
　　方清芷终于开口：“我不想读书了。”
　　她已经没脸再回校去见昔日师生同学，这算什么呢？
　　她还有什么身份？被豢养的鸟雀，还是被笼子锁着的花朵，或者，就是一个还没有被玩烂的富人玩具，一个还没有令大佬失去兴趣、自甘堕落的花瓶。
　　陈修泽拄着手杖，他征求方清芷意见：“为什么不想读？”
　　方清芷还是不说话。
　　陈修泽不着急，仍从容地说：“学校还是要去的。瞧我，没念过大学，读的书少，都不知该如何令你开心。”


第7章 书法
　　方清芷终于动了动，她半趴在柔软真丝被中，侧脸望陈修泽。
　　阳光从玻璃窗外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良久，她才慢吞吞起床。
　　“有时候很羡慕你，这样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陈修泽说，“你聪慧，学习也用功。”
　　方清芷说：“如果我真的聪明，现在大概也不会是这种境况。”
　　——至少，她会想办法保住父母留给她的钱，还有房子。
　　不至于落到今时今日此等境地，为了不被黄老板掠走，为了不被逼迫拍风月片，为了不被舅舅舅妈当作牟利工具……
　　她自己选了一个看上去似乎并不那么糟糕的人。
　　但她也付出了自己那大概再也无望的爱情。
　　“所以更要勤奋念书，”陈修泽静静看她，“你想不想去英国读书？”
　　方清芷正低头穿袜子，闻言，惊异。
　　头发从她肩膀滑落，她半倾身体，看陈修泽时微微露了些迷茫神色，她完全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
　　“读商科的话，倘若有英国读书的经历，我想应该会为你的简历增添一些光彩，”陈修泽说，“等你毕业后，也能以此为契机，去一些更好的公司。”
　　方清芷说：“我不懂。”
　　“我是你的男友，自然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人生，”陈修泽温和一笑，“你这样聪明，如果终日在房间中郁郁寡欢，岂不是辜负了上天赠予你的天分？”
　　方清芷已经无话反驳。
　　她承认自己要被对方说动了。
　　方清芷开口：“先生——”
　　陈修泽纠正：“叫我修泽，先生两个字太生分。”
　　方清芷仍继续说：“我没办法下山。”
　　“我会指派司机送你上下学，”陈修泽笑，“过来，今天新煲了石斛鱼胶猪腱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陈修泽果真履行承诺，指派给她专职司机，派人陪她去银行开户，存了一个令方清芷惊讶的数额，他像是料到方清芷不会轻易动这些钱，又交给她一些现金。
　　“我没有交过女友，只照顾过一些弟弟妹妹，因而缺乏经验，不懂如何做人男友，”陈修泽说，“你和我最小的弟弟年龄差不多，所以倘若我哪里做的让你不舒服，及时告诉我，好吗？”
　　方清芷没有接那些钱，她说：“我自己有钱。”
　　纵使那些钱甚至比不上陈修泽随意抽给她的零头。
　　她仍旧固执着坚持自己，坚持着穿自己从以前房子里带来的旧衣服，旧鞋子。她不去打开陈修泽为她准备的、满满的衣柜，面对那些开司米、真丝皆目不斜视，每日仍旧是旧旧的棉绸裙，或碰水后就变得格外硬的衬衫。
　　她努力维持着一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笑的自尊，倔犟又敏感地拒绝着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方清芷也要求司机不要送她到学校，更不要去校门前接她。陈修泽派给她的车瞧起来便价值不菲，方清芷完全不想如此招摇，只让司机停泊在离学校有段距离的咖啡店前。
　　她提前下车，步行到学校；等放课后，她也步行过来。
　　好像这样就能将跌在地上碎裂的尊严若无其事地一片片捡起，哪怕仅仅是自欺欺人。
　　她身在其中，又如何划清界限。
　　幸而舅舅舅妈并未来学校中寻她。
　　学校老师和同学们仍旧不知方清芷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以为她前段时间真的病倒。如今她重新返校，一些熟悉的老师和学生皆嘘寒问暖，有的还悄悄同她讲，让她不要担心，警长秉公执法，英明果断，已经查出梁其颂家的饼店是被恶意陷害，而始作俑者——黄老板已经被狠狠罚了一大笔钱。
　　听说，黄老板的店铺生意也每况愈下，据悉，他已打算变卖资产，离开香港。
　　方清芷只觉大快人心，一面又觉悲凉。
　　世间事总是这般阴差阳错，倘若黄老板早些时日离开香港，想必今时今日的她也不必委身于人；可倘若不是陈修泽出手，大约黄老板如今仍旧欺男霸女、作威作福。
　　她只能潜心读书。
　　返校后的第一个周末，方清芷不必去上课，去了曾经工作的西餐厅，去结清之前的兼职工资。餐厅的老板极好，得知她今后再也不来做事，让她等一等，他去拿一份刚烘焙的饼干出来，就当是送她的离职礼物。
　　方清芷在餐厅中等待间隙，不料遇到梁其颂的同班同学。对方一眼就瞧见她，激动挥手：“方清芷！”
　　方清芷转身，确认外面没有司机后，才微笑同他打招呼：“王学长。”
　　王学长性格热络，同方清芷一样，也是需要自己打工来赚读书的钱。他同方清芷聊了几句，才疑惑：“其颂出来这么久，你怎么没去看他？”
　　方清芷说：“前段时间我生了病。”
　　“难怪，”王学长恍然大悟，“其颂说每日给你寄信，始终得不到回信。他还以为你搬了家，想这两天就来学校见你……”
　　方清芷惊讶：“信？”
　　“是啊，”王学长促狭一笑，“他现在不是在家养身体吗？父母不许他出门，他就给你写信，一天要好几封——对了，你竟没看？”
　　何止没看。
　　方清芷完全没有收到。
　　同王学长作别后，方清芷拎着饼干，让司机回舅舅舅妈的房子，她几乎翻遍信箱，仍旧见不到一封信。眼看天色渐晚，她又不肯再遇到舅舅舅妈，只好暂且离开。
　　陈修泽还没有回来。
　　方清芷在卧室中难以静心，便去了书房中完成老师留下的任务，之前来时没有细看，今天她才瞧见，书房中的书架满满当当，书籍颇丰。一想到陈修泽说他没有念大学，也不知这些书究竟是陈设，还是他真的会读。方清芷信步迈入，又瞧见书房上一副字。
　　「慎独」
　　是颜楷，硬弩欲张，舒展开阔，笔力浑厚，遒劲豪宕，写得颇有古朴端正之风。
　　方清芷天生倾慕好字，她贴近了看署名，想要看究竟是出自何大师之手，却在落款处瞧见熟悉的名字。
　　陈修泽。
　　她微怔，又去书房习字桌上，瞧见她先前误以为是装饰品的笔墨纸砚，果然都是日日用的模样，上面还有正临的贴，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只临一半，大约是有事，才将笔搁置了。
　　墨痕未干。
　　方清芷觉得荒谬，她连书也不看了，转身便走。
　　在卧室里读了一阵书，才听外面有人敲门，是孟妈，说先生请她去书房。
　　这样主动来请她过去，还是头一回。
　　方清芷重新踏入其中，那副悬着「慎独」的下面，陈修泽正在看什么东西。
　　离近了，方清芷才发现，那桌子上，是一摞又一摞的信。
　　她险些不能呼吸。
　　陈修泽手中拿着一个信封，正在拆。他今日并没有穿那些衬衫西装，而是极为普通的棉质家居服，一眼望去便知已经穿了许多时日，是件旧衣，宽宽松松，干干净净，质地温柔的棉白。手杖随意放在一侧，他垂眼仔细拆信的模样，专注恬静。
　　方清芷已经看到那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她的眼皮跳动一下，喉咙间好似被铅块儿堵住。
　　她叫：“先生。”
　　陈修泽说：“我记得说过，你可以叫我修泽。”
　　方清芷伸手：“修泽，这好像是寄给我的信。”
　　“是，”陈修泽展开，他垂眼，简单看了眼，便合上，“是写给’挚爱的清芷’。”
　　挚爱。
　　挚爱的清芷。
　　自从你上次探视，我已经明白你对我的心意；我也愿将我的心剖出给你……
　　陈修泽没有读，他只念了那五个字。
　　一个字一个石子，要将方清芷的气管堵塞，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虽然读书不多，”陈修泽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拿旁侧的手杖，就这么步步向方清芷靠近，凝望她，“但我还认识一些字。”
　　方清芷站在原地，看着陈修泽靠近她，他抬手，方清芷还以为对方要给自己一巴掌，她脸色煞白，闭上眼睛——
　　但陈修泽只是抬手，触碰着她的衬衫——这件衬衫已经穿了三年，已经旧了，纽扣已经全换了一遍，是白色的塑料扣，廉价，质感粗糙。
　　方清芷睁开眼睛，她看着陈修泽正垂首，触碰着她衬衫上方第二粒松松垮垮的塑料扣。
　　“纽扣松了，”陈修泽说，“等会儿让孟妈重新帮你订一下，她擅长做这些事情。”
　　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可越是沉静，方清芷越对他未知的情绪感到深刻的恐惧。
　　她没见过这人发怒时是何情形，因而对他每个微笑都战战兢兢。
　　陈修泽仔细将那粒松掉的纽扣重新扣好，绅士地松开手，视线守礼合规，绝无非分的逾越。
　　他问：“这件衣服穿多久了？”
　　方清芷答：“快三年了。”
　　陈修泽颔首：“念旧是好事，你懂得珍惜，也是好孩子。”
　　方清芷不语。
　　“但他不适合你，”陈修泽说，“换掉吧，再留着，就该坏了。”


第8章 同住
　　陈修泽将那些信全都留给方清芷。
　　他只拆了一封，也只念了五个字便丢在一旁。
　　方清芷安静地看完了剩下的那些，她穿着陈旧的衬衫，一封又一封地看梁其颂寄给她的信，他写了真的很多，满满当当，每一封都塞着好几张信纸，每一张信纸都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涂改的痕迹。
　　方清芷看得要落泪。
　　「……经此一遭，我已决意同你在一起。且不论前路如何，也不在意未来将怎样，我想通了，清芷，我爱你。我向你发誓，我对旁人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父母之命虽重，但我不应该再被父母的迂腐思想所束缚。我已经下定决心，等身体好些，我便搬出这里，另寻住处。至于生活资费，我也是成年男性，我也可以通过工作来赚取……」
　　「……只要有你，我愿意……」
　　方清芷掩住口，她闭上眼睛，将信纸贴在胸口，只一下，又放开，丢在一旁，伸手去找信纸。
　　和梁其颂一刀两断，做起来并不难。
　　方清芷用了自己的笔和墨水，在陈修泽书房中，给他写信。
　　信中没有询问梁其颂病情，也没有询问梁家饼店近况，方清芷只写，祝贺学长重获自由，也请学长祝贺她——
　　今时今日，方清芷已觅良人，寻得好归处。感谢学长抬爱，然罗敷有夫，因而请他今后不必再写此类信笺，恐遭人非议……
　　方清芷从未如此缓慢地写一封信，每写几个字，她都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她的眼睛一直含着泪，用力睁到发酸也不肯闭上，才能不落下。
　　如何细谈。
　　方清芷读的是教会女学，学校中所有老师包括校工都是女性。那时她在校园中几乎接触不到男性，更不用说青春懵懂、开窍。
　　她对爱情的朦胧感知全部来自于梁其颂。
　　初见时还是迎新，穿着白衬衫黑裤的梁其颂热情地为方清芷做向导，为她介绍校园中的一切。那天很热，太阳极晒，有人分给梁其颂一把伞，他便傻傻地撑开、只给方清芷打。梁其颂衣着简朴，起初，方清芷还以为对方同自己一般生活窘迫，哪里想到遇见有人乞讨，梁其颂当即慷慨解囊，给予一笔不小的零钱。
　　方清芷看不过去，委婉提醒他，对方有可能是骗子。
　　梁其颂爽朗笑：“如果真是骗子倒也挺好，不就证明世上少了一个可怜人吗？”
　　方清芷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梁其颂，他善良又正直，有少年孤勇，亦有热血踌躇满志。
　　她没办法不被对方吸引。
　　方清芷直起身体，轻轻吸一口气，扯了纸巾擦拭眼睛，缓缓吐息，又提钢笔继续写。
　　「……我贪恋财富荣华，不想再过之前的苦日子，只能辜负学长好意……」
　　她身体都发抖，但还是往下写，墨水从钢笔笔尖流逝，款款落在纸张上洇出黑色的字，而她的心头肉也好似被一柄薄刀片片往下落。
　　方清芷终于写不下去，钢笔落在桌子上，清脆的声音，她双手压着桌子，垂着头，沉默。
　　隔了一扇帘，若隐若现的，陈修泽安静地看着方清芷。片刻后，他才握着手杖往外走，阿贤斟酌着说：“其实您大可不必这时候插手，现在方小姐和梁其颂不过感情刚刚萌芽，也是最……嗯，您已经知道梁其颂他父亲会插手这件事，怎么不等对方强行分开方小姐同他、等方小姐死了心，您再接她回来？”
　　陈修泽拄着手杖，语调平静：“姓梁的算什么东西，配让方小姐伤心？”
　　一个开饼店的，他怎能看着这一家人来欺负她一个孤女，看着她受人作践。
　　不如早早接到自己身边来，她年龄尚小，还未出校园，没有定性，感情不会太深，即使分开，也未必刻骨铭心。时间久了，待她好些，她自然会忘掉梁其颂。
　　更何况，梁其颂的父亲现在也在张罗着给梁其颂寻一位妻子，想让他早早结婚——结婚后继续读书，不算什么稀罕事。
　　陈修泽手持手杖，迈出门，阿贤又说：“苏夫人说孩子发了高烧，请医生看一直不好……”
　　“让她送医院去，”陈修泽停下，揉了揉眉心，“你多找几个人过去，我就不过去了。”
　　毕竟是养父的独苗。
　　这孩子原本是生不下来的，孟久歌年逾六十，这个年龄的人几乎已经丧失了致人怀孕的能力；也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才让他最后这房太太怀了遗腹子。
　　其实那时候就能将这个孩子除掉，毕竟才两个月，甚至算不上生命。
　　陈修泽还是选择让苏夫人将孩子生下来，那是个女孩，陈修泽为她取名孟平安，打算将来认作义妹，好好地养着。等平安再长大些，他就让人把苏夫人和平安都送到温哥华，再给她们些财产房子、股权分红，让她们再不要回港，就在外安安稳稳过一生。
　　平安，也算是陈修泽念及养父恩情外，所能给予对方最好的祝愿了。
　　阿贤应一声，又说：“启光先生打来电话，问您今晚何时回去。”
　　回去，指回老宅。
　　陈修泽如今住的房子是三月前才搬来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同自己兄弟姐妹们住在一起，住在大家庭里。
　　陈修泽说：“六点钟。”
　　六点钟。
　　暮色四合，方清芷在陈修泽搀扶下下了车。
　　陈修泽的老宅相较而言要热闹许多，来此之前，方清芷已经听孟妈嘱咐过，说陈修泽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二弟陈启光，比陈修泽小两岁，三妹温慧宁，是陈父母收养的，如今两人都已经大学毕业，在陈修泽公司中工作效力。四妹陈至珍，比陈修泽年幼四岁，如今并不在家，在英国念博士。
　　还有一个五弟陈永诚，如今尚在香港念书。
　　方清芷听得脑袋晕晕。
　　一顿饭，她便认得了。
　　二弟陈启光左手小拇指有一块儿不自然的残缺，瞧着像是被人用刀剁了去；
　　三妹温慧宁是今天唯一到场的妹妹，身材高挑，语调温柔，虽然比方清芷年长，仍旧称呼她为“嫂子”，叫得方清芷颇为不自在；
　　五弟陈永诚比方清芷大几个月，长得最白，笑起来有酒窝，不过方清芷只见他笑了一次。
　　饭吃到一半，陈修泽便让陈永诚跟随他出去，许久没有回来。
　　方清芷不在意这个，她想去卫生间，出来后，房子大，她转了一下，听见门里有压抑的哀嚎，她好奇，凑近一瞧，后退一步。
　　她看到陈修泽正面无表情地用那柄金属手杖狠狠抽打陈永诚的背。陈永诚直挺挺地跪着，嘴里塞着惩罚的木头，冷汗直流——
　　那手杖挥下来时毫不留情，好似陈永诚并非他的亲弟弟。
　　不过几下，方清芷就瞧见陈永诚衣衫隐隐沾了血，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觉陈修泽冷情冷面的令她惶恐。
　　这倒很符合报纸上对他的形容。
　　阎罗般的人物。
　　方清芷转身离开，看了这情景，再吃不下晚饭，匆匆找了理由推脱，说疲倦想休息。
　　温慧宁自然贴心地安排她去卧室。
　　卧室颇为简朴，陈设很少，并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方清芷洗过澡，换上睡衣躺下，阖眼后，仍是陈修泽面无表情鞭笞人的模样。方清芷怕痛，又畏惧对方，猛然闭上眼睛，将头埋在被中——
　　有人推开门。
　　方清芷坐起身，看到陈修泽。
　　她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陈修泽说：“这是我的卧室，今晚我们一同睡在这里。”
　　方清芷愕然。
　　她如今只穿着温慧宁拿来的睡衣，真丝的。温慧宁比她高一头，这睡衣套在她身上自然宽松许多，袖子上更是有余量，她挽起一截衣袖，只露出一截手指，指甲盖是干净的淡淡粉色。
　　方清芷早知会有今日。
　　她仍只侧坐在床边，乌压压的发垂下，肩膀瘦削，手指不安地压在膝上。
　　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
　　陈修泽坐在她旁侧。
　　薄薄淡山茱萸粉的真丝裙下，因受凉，两茱萸也悄悄立起，方清芷仪态极好，从不弓腰弯背，因而裙上也亦有淡淡阴影，浅浅淡淡一点，不甚明显。
　　陈修泽移开视线，他说：“这里房间不够多，也只能委屈你和我睡一起——男女友不住在一起会惹人生疑，对吗？”
　　方清芷张口，干涩地挤出一个“对”字。
　　她第一次同陈修泽离得这样近，他大约是不抽烟的，也不饮酒，只有淡淡的沉静草木味，和略带墨水书卷味道的苦感，是很有涵养气度的味道，像安静、储藏着许多书的博古书架。
　　“我是你的男友，”陈修泽说，“已经近两周了，我想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方清芷说：“是。”
　　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对现在的她而言，比起男友，陈修泽更像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兄长。同兄长接吻，抚摸，或者做·爱，都是方清芷所不能设想的事情。
　　在陈修泽倾身而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陈修泽顿了顿，他盯着方清芷苍白的脸，伸手，左手深深插入她浓密的头发，捏着她的后脑勺，抚摸着发根，轻轻一拽——
　　疼痛感令方清芷猛然睁开眼睛。
　　陈修泽右手捏着她的脖颈，大拇指用力压在她下颌线边缘，在方清芷惊恐视线中吻上她的唇。
　　不容置疑，撬开牙齿。


第9章 多想
　　经过前两周的相处，方清芷真的要认为陈修泽是位极好脾气的绅士了。
　　果然是错觉。
　　绅士不会强迫亲吻她。
　　他的手指很粗糙，粗糙到并不像一个文雅绅士的手，手指硬，皮肤上有茧，表面瞧着很干净修长的一双手，此刻触着她的脸，才教方清芷深深意识到并非她所设想的那般温柔礼貌。
　　和梁其颂完全不同，梁其颂的手温柔，纤细，干净。先前两人一块儿为了学校社团筹钱时，方清芷和他搭档，难免会有碰触，对方的手很软，一瞧便是养尊处优、没做过什么粗活的、写字的手。
　　相较而言，陈修泽手指大，骨节都是硬的，捏住方清芷的脸颊，她花了几秒钟，才缓慢接受，她被吓到了。
　　对方明显意识到她打算躲避的心态，才会迫她睁开眼睛。
　　如果不是这轻轻一扯，方清芷甚至已经做好从开始到结束都闭着眼睛的准备。生于市井之中，她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的不堪，也明白在陈修泽失去兴趣前、最好配合对方。他不是黄老板那种蛮横不讲道理的人，但也远远比黄老板更难对付……更何况，自从住进陈修泽家中后，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是迟早的事情。
　　方清芷自嘲原来自己也对容貌身材有着偏见，假使如今是黄老板，她定要咬舌自尽；可此刻面对陈修泽，她只有恐怖和不安。
　　她连在亲吻时换气这件事情都不会，险些窒息时，陈修泽才不轻不重咬了她的唇，咬过后，又吻了吻咬痕，和他平时沉稳表现大相径庭。陈修泽捧着她的脸，大拇指指腹在她脸颊处一遍遍摩挲，低声：“你很怕我？”
　　方清芷说：“我是怕伤害。”
　　她仍旧挺直脊背，脸颊上的红并非害羞或者激愤，而是方才的缺氧，陈修泽揉了揉，没揉开，反倒又让她雪白的肌肤添了痕迹。
　　陈修泽意识到症结在于他一双粗糙、叠着伤痕的手。
　　他松了力气，宽慰：“我不会伤害你。”
　　方清芷如昂首的鹤，哪怕方才这种局面，她犹不会怯到缩身弓腰，声音还是清冷如梅上雪：“我怕不能令您满意。”
　　陈修泽松开手，皱眉：“令我满意？”
　　难道不是？
　　方清芷所接受教育有限，这好似一场伟大的牺牲，不然，为什么只有身边男人乐此不疲地讨论该去哪家寻？哪里价格更低服务更优？为什么就没有女人讨论？否则，为什么风月片中男性大多粗鲁无礼、而女性又貌美如花各有千秋？
　　方清芷不解。
　　她以为这只就伴随着牺牲。
　　区别不过是为爱牺牲或为钱牺牲。
　　她今日大约是后者吧。
　　离得这样近了，方清芷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陈修泽的脸，才看清他脸上的一块痕迹——
　　额头上有一块儿疤，在右边眉尾上方约2cm的位置，小指甲盖大小，颜色深，很平整，是曾经磕破皮后重新长出的肌肤。
　　方清芷之前还以为那是胎记。
　　现在近了，才看得清清楚楚，是一块疤痕。
　　但这点小伤痕，并不损害他的脸。
　　陈修泽说：“你……”
　　方清芷还是第一次瞧见他露出这般神色，他看起来像不知如何询问她，斟酌语句：“谁同你说做这事必须令我满意？”
　　方清芷茫然：“难道女人不都这样？”
　　“不，”陈修泽说，“不是要你牺牲。”
　　方清芷不解。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所以她不理解。
　　陈修泽说：“我慢慢讲给你听。”
　　方清芷抿抿唇。
　　陈修泽握住她的手，才觉她一双手冰凉如水，他大拇指按住她的手指，安抚地摩挲几下：“听话。”
　　方清芷不懂。
　　她不动了，只讶异望陈修泽，他如今只穿衬衫，衣袖挽起，露出结实、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他从不是什么文弱的人，而方清芷畏惧他手臂上那明显的青筋。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陈修泽没有阻拦，没有强迫她睁眼。
　　体谅她的难处，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俯身吻上。
　　方清芷猛然睁眼，震惊至极。
　　她虽然生于市井街巷，但从小到大一直用心读书，要么便是寻找一些虽薪资微薄却十分安稳的工作。
　　余下的时间，她要么埋首读书，要么就是做工赚钱。
　　换句话来讲，方清芷是极为保守、守旧的一个女性，她的胸衣仍旧是棉质的、宽松的吊带背心样式，而非如今时髦的塑形款式。她平时深居简出，少与时髦的同学交流，对流行风尚更是一无所知。她没有那么多的钱，更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她知自己家庭情况同他人不同，只要能安安稳稳读完大学便已是幸事，实在无悠闲喝下午茶、逛街的闲情逸致。尽管方清芷也曾尝试接受一些之前听起来骇人的东西，但新事物仍旧给予她不小的冲击。
　　尤其是如今。
　　方清芷脸色煞白，她几乎是尽力挣扎，但又有何用？哪里敌得过陈修泽力气。百般震惊加难以理解的惶恐，最终还不是徒劳一场。
　　陈修泽抬起头，俯身，尚有海盐味道的湿润唇亲一亲方清芷，方清芷没来得及躲过，如浅滩上的鱼在小水洼中摆尾。
　　陈修泽说：“抱歉，我年龄大了，不了解如今的新事物。”
　　说到这里，他歉疚：“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方清芷声音还是强硬撑出的冷：“不喜欢。”
　　陈修泽倾身而来，一手握着她伸出的手，扣在掌心，另一手插入她发间、托着她后脑勺，低头含住她的唇。
　　“我想听你讲真话。”
　　方清芷被他吻住唇，呜呜两声，她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对方举动简直惊世骇俗。他非但不嫌、反倒与她亲吻，种种行径不可理喻。方清芷此刻无力，听他低声：“清芷，你并不那么排斥我，对不对？”
　　方清芷说：“我不知道。”
　　她遭受震惊太多，现在不肯配合，陈修泽也不恼，只笑：“没关系，或许多几次，你就知道了。”
　　方清芷不肯同他多说，她披上真丝，有些羞恼，这次脸颊当真有了血色红晕，浅浅淡淡落在皎白肌肤上，宛若晚霞。她背对着陈修泽而躺，蜷缩身体，往外移了移。
　　陈修泽没有强行拉她回来，他让方清芷睡内侧，自己睡在外面——免得她一躲再躲、从床上跌下去。
　　方清芷这次入睡格外快，不知为何，浓浓倦意逃脱不掉、摆不干净，她甚至没有多余精力去担忧身侧陈修泽会夜袭……她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她尚未醒来，便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时而伴随着孩童啼哭，乱作一团。方清芷清晨刚醒，听到外面动静，愣了愣，换上自己的衣服，才往外走。
　　只见一美貌逼人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坐在客厅沙发中，言辞激烈：“陈修泽在哪里？当初他让我生下平安，现在平安需要爸爸，日日夜夜的哭，让我怎么办？”
　　方清芷微怔。
　　爸爸？
　　温慧宁落落大方，她说：“大哥现在不在这里，苏夫人，倘若您有事来寻大哥，应该去公司让秘书通传，或者去找阿贤——您现在来势汹汹，来我们家中找人，是否有些不妥？”
　　苏俪俏越过她肩膀，看方清芷。
　　她说：“这位便是陈修泽藏娇的那一个？”
　　温慧宁说：“这是我大嫂。”
　　苏俪俏抚摸着女儿手背，慢条斯理：“你们这种人还论什么’大嫂’？当初我跟孟先生时，也是有过风光，现在还不是看人眼色……”
　　谈话间，陈修泽同陈启光前后而来，一瞧见客厅中的苏俪俏，陈修泽微微蹙眉。
　　苏俪俏站起来：“修泽。”
　　陈修泽略微颔首：“稍等。”
　　他拄着手杖，走到方清芷面前，俯身望她素净的脸，低声：“同我进来。”
　　方清芷没有回避，她安静跟随陈修泽进卧室，等房门掩上，她听陈修泽缓缓说：“方才门外那个，是我养父的妻子，也是如今还在世的唯一一个。她手中牵着的，也是我养父唯一的孩子。”
　　方清芷说：“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
　　陈修泽微笑：“不想令你多想。”
　　方清芷轻声：“我不会多想。”
　　——她什么都不会想。


第10章 伤疤
　　那日报纸上、舅舅口中的传闻真真假假，皆不可信。
　　唯一确认的，是孟久歌的确已经过世了，他那些传言移居温哥华妻子儿女，也的确已经不在人世了。
　　方清芷不想知道这些，她能很好地遏制自己的好奇心——在这个世道，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不是吗？
　　她甚至不愿去多想陈修泽的事情，近乎消极地同他相处，只盼对方早早厌倦，放她离开。
　　就连方才那句话，也存了情绪。
　　一则想到昨夜对方做的孟浪事，他此刻表现得仍旧道貌岸然，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谁能想到现在正和煦温和同她说话的人，昨天俯首于她秽处。
　　方清芷移开视线，不看他。
　　陈修泽没有被她语气中的刺伤害到，他温和地说：“你是我的女友，让你放心就是意义。”
　　方清芷说：“说不定你另有所爱才能让我放心。”
　　陈修泽不气恼，他微微笑了，抬手，手背轻轻贴她的脸颊，蹭了蹭她微凉的肌肤：“是不是昨天晚上咬痛了你？”
　　方清芷未料及对方竟还能道貌岸然提这件事，她素来克制，信奉节制不滥欲，青天白日下绝不言夜间事。此刻听他再说，她立刻制止：“不要再提了。”
　　陈修泽说：“好，那你先休息，我让人准备些吃的，再让人将她送走，好吗？”
　　仍旧是征求的语气。
　　方清芷说：“你不需要同我讲。”
　　陈修泽只是笑，他不恼方清芷对他的这种态度。她闹也好，不开心也罢，显现在脸上，总好过冷冰冰地对着他，如一块儿顽冰、不许他近身。
　　他喜欢展露出情绪的她。
　　陈修泽离开后，方清芷才坐在床边，这卧室虽然是主卧，但远远不及陈修泽山顶豪宅的那一间大。几乎无甚装饰，家具皆是红木的，一股沉压压、庄重古板的模样。卧室的主人却不庄重，庄重的男性绝不会做出那般亲吻蕊心的事情来。方清芷急切想让自己忘掉昨日窘态，遗憾越是羞恼，越是深深印刻脑海中，摆脱不掉。
　　她不肯卧在床上，又不愿去外面——
　　隔着门，她仍听到外面的女孩啼哭、女人的争执声，不仅仅是苏俪俏，还有温慧宁，阿贤，乱作一团。方清芷不知前因后果，更无心参与他们其中是是非非。
　　她只起身，在房间中踱步，观察。
　　墙上悬着一副字画，同样的颜体，不过字不如书房里那副好，大约是主人之前写的，只六个字。
　　「宽而栗,严而温。」
　　方清芷读过这一句，出自《淮南子·汜论训》
　　全句——
　　「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
　　不是什么深刻的名言警句，只是不知为何陈修泽单单摘了这六字悬挂卧室中。方清芷伸手去触，宣纸也不是顶好的，应当也有了年头，抚摸时有脆裂声响。
　　她缩回手，又望其他地方。
　　陈修泽之前似乎一直同自己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方清芷能感受到，他是一个极其在意家庭和亲人的人。而他卧室中没有其他女性存在的痕迹，意外的是独居男性如此喜洁净，也没有香水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檀木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方清芷走到窗前的桌子前，上面摆了一些外文书，她手指点着，逐个看过去，有英文，有德语，还有一个法语学习的资料，她愣了愣，抽出，打开看，里面详细做了笔记和圈点。
　　难道这都是他自学的？
　　方清芷愈发觉得荒谬，她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只看到整齐的笔记本，还有一些钢笔，墨水瓶……还有一个小小的、擦得发亮的铁盒子。
　　盒子平平无奇，瞧起来像十多年前的旧东西，但擦得干干净净，想来主人常常打开看。方清芷屏住呼吸，打开盒盖。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生锈的铁钉。
　　奇怪。
　　方清芷确认那不过是枚再普通不过的钉子，只是不知为何陈修泽要这样妥帖收起。百思不得其解中，隔着玻璃窗，她看到楼下阿贤已经客客气气地将苏俪俏母女送上车。
　　她将盒子放回原处，听到身后门被敲响，不轻不重三声——
　　“清芷，”陈修泽说，“吃早餐了。”
　　其实真正吃早餐的，只有方清芷和睡眼惺忪的五弟陈永诚，陈修泽也在，他已经吃过了，面前只摆了一份粥。
　　陈启光和温慧宁都早早吃过早餐、离开去公司了，家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一张大圆桌，不过座次颇为随意，方清芷观察一下，并没有刻意的固定座位，主座悬空，陈修泽坐在右边，再右手边是留给她的位置，已经摆好碗筷。
　　对面是陈永诚，他显然刚起床没多久，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睡眼惺忪。
　　方清芷已经意识到这个家庭的不同之处——陈修泽看起来守旧，绝不是那种迂腐之人。他并不赞成将妹妹们培养成用来联姻的合格贵妇，对待两位妹妹的教育都颇为上心，和弟弟陈启光差距并不大。
　　陈启光和温慧宁都是在香港读到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公司做事，两人相差一岁，无论是学业还是职场规划，都是同水平线上。
　　更不要说四妹陈至珍，在英国念完大学后又取得硕士学位，如今正潜心攻读博士。
　　无论陈修泽究竟是不是好人，但他的确是位精心教育弟弟妹妹的好兄长。
　　可昨天晚上，陈修泽抽打陈永诚——
　　方清芷唯独和俞家豪有几分姐弟情谊，但她从没有对弟弟动过手。
　　茫然间，陈修泽端了一碟虾仁炒蛋，放在她面前，又亲自盛了一份青鱼秃肺，一碗虾子大乌参。
　　“我听阿贤说，你父母是从上海来的，”陈修泽微笑，“这些是请上海一位老师傅做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方清芷说：“我父母家穷，就算是在上海，也没有吃过这样好的饭菜。”
　　陈修泽说：“刚好，我也没有吃过——永诚，帮我拿个碗，我也尝一尝。”
　　他说的再自然无比，陈永诚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方清芷猜测昨夜陈修泽定也抽了他的屁股。陈永诚十分听话，拿了碗，又回来，双手压着桌子坐下，屁股刚刚碰到椅子，又痛到吸口冷气，冷汗涔涔地撑着桌子起身。
　　陈修泽给方清芷夹白灼菜心：“你做什么？”
　　陈永诚苦着脸，连带着酒窝也不明显了，叫苦不迭：“屁股痛。”
　　陈修泽说：“讲话要文雅。”
　　陈永诚看了看方清芷，才慢吞吞改口：“吾臀甚痛。”
　　方清芷抿唇，她问：“怎么回事？”
　　陈永诚张口：“我哥打的。”
　　方清芷问：“为什么打你？”
　　陈永诚讪讪：“……和人打架。”
　　陈修泽盛好菜，放在方清芷面前：“不仅同人打架，还随意损害他人财物。”
　　说话间，陈永诚已经自动端起碗，呲牙咧嘴：“我实在是坐不下了，还是站着吃吧。”
　　方清芷问：“打这么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一点儿也不严重，”陈永诚头摇得似拨浪鼓，“大哥已经手下留情了，你看到启光的手——”
　　“小五，”陈修泽说，“吃饭。”
　　他仍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一丝不苟地将纽扣扣至顶端，系一条真丝领带。
　　陈永诚立刻收声，对方清芷一笑，酒窝深深：“不说这些了，大嫂，你先吃饭。”
　　方清芷很不适应这个称呼，事实上，陈永诚比她还要大些。她夹了一片菜心慢慢地吃，缓缓思索，忽然记起来。
　　——启光的小手指，缺了一小块儿。
　　像是用什么东西斩去一段。
　　思及此，她不禁打个寒噤，又埋首吃饭。
　　今日不必去上课，陈修泽仍要工作，他只嘱托方清芷，可以休息，也可以出去玩，不过要让人跟着，他让阿贤留下。
　　“我并不是要监·禁你，”陈修泽说，“只是，清芷，我想要确保你的安全。”
　　方清芷点头说好。
　　她似乎也找不到其他语言来拒绝。
　　陈永诚也不出去，他被陈修泽明令禁止再出去，要留在房间中抄书，磨他性子，要抄《金刚经》，抄不完一卷不许出门。
　　他倒乖觉，说让抄，就埋首抄，这里的书房虽小，但明显是几个兄弟姐妹共用的。方清芷不愿出门，只在书房中转了几圈，看到墙上的一些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被仔细归拢进一大片玻璃后。
　　方清芷俯身细细看，果然是陈家兄弟姐妹们从小到大的照片，最早的一些照片上还有他们父母，后面是个小小的鞋店招牌，看起来脆弱不禁风吹的一个小店铺。
　　她细看，身后传来陈永诚的声音：“我爸妈以前开鞋店的。”
　　方清芷回头。
　　“小时候我家里面过得穷，孩子又多，生意又不景气，刚好我妈又病了，我爸攒的那些钱，全都拿去给妈看病，”陈永诚说，“我那时候还不太记事……不过我大哥的腿不是先天残疾，是台风天吹倒房顶，被砸伤的。穷嘛，家里面一堆弟弟妹妹要吃饭，妈也病着，家里没什么钱给他请好医生看腿，他就瘸了。”
　　陈永诚说得很平静，却令方清芷大为意外。
　　陈修泽腿的残疾……竟然是后天的？
　　不是因为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不是因为仇家寻事、不是枪林弹雨，不是什么激战……只是单纯因为贫穷，因为砸伤后无钱治疗。
　　只要几十块钱。
　　他留下伴随一生的跛足。
　　方清芷说不出心底什么感受，她按了按胸口，短暂地啊一声，又去看照片。
　　果然，那些黑白照片上，十三四岁模样的陈修泽，个头已经明显比周围人高出许多了，他那时并不拄拐，身姿挺拔，望着照片外笑得灿烂。
　　若不是五官相似，方清芷真不敢认。
　　还有。
　　方清芷仔细看着那照片，喃喃：“他额头上的不是胎记？”
　　“当然不是胎记，”陈永诚耸耸肩，“我爸妈过世后，二哥欠了人家的钱，上门追债。我大哥护着家里弟弟妹妹，他那时中学都没读完，又打不过他们一群人。那些人抓着我大哥的头往墙上砸——喏，墙上刚好有个钉子——后来你也看到了，就眉毛上面那么一块。”
　　方清芷站定，平静望陈永诚：“为什么忽然同我说这些？”
　　陈永诚笑：“因为你是我大嫂啊，方小姐。”
　　书房朝南向，没有开灯，他站在暗处，笑起来的那俩酒窝也就不再烂漫，添了几分些阴森森的寒凉气。
　　他说：“这些年来，大哥为了我们这个家，书没有读完，也没有找女友——你是头一个。”
　　方清芷说：“你以为我会为此感激涕零？”
　　“我知道你不会，”陈永诚盯着她，“我还知道，你在学校里有人。”
　　方清芷无波无澜，只掐紧掌心：“所以呢？”
　　“和你学校的那个学长断了联系，别让我大哥难做，”陈永诚说，“——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再仔细看看照片，以前我启光哥十根手指好好的，一块儿皮一块肉也不少。”
　　他深深望方清芷：“就当是我给你的忠告，大嫂，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对我大哥。”
　　“最好别惹怒他。”
　　作者有话说：
　　「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出自《淮南子·汜论训》


第11章 鞋子
　　方清芷尚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会有能够“惹怒”陈修泽的能力。
　　她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凑巧撞了陈修泽的眼，说不出好还是坏。好在她不必再忧心被黄老板掠走、更不会再被舅舅舅妈强行逼迫去拍风月片；坏在她也成了自己之前不屑的那种人。
　　陈永诚仍旧持笔抄写，他倒是乖觉，陈修泽让他做什么，他便乖乖做什么，绝无二言。除却方才那番言论后，待方清芷依旧恭恭敬敬，大嫂，大嫂，他也的确是这样对待的，礼貌，有轻微的戒备心。
　　方清芷不知他那戒备心从何而来，私下里，她那点出身底细恐怕早就被盘查的一清二楚，她对这家人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他们肯透露出的那些只言片语中。
　　方清芷仔细看了那玻璃后的张张照片，果然瞧见那上面陈启光手指完好无损，再后来，陈修泽的照片就少了，他起初的手杖是根木头的，陈启光的手指也变得残缺。黑白变成彩色，几人的衣服也渐渐变得越来越考究，陈修泽的手杖变成如今方清芷看到的这个，银色金属的狮子头，木质杖体。最后一张应是前不久照的全家福，陈修泽坐在最中间，周围是他的几个弟弟妹妹，不变的是手中的手杖。
　　他是个很念旧的男人。
　　方清芷忽然觉得有些胸闷，她需要出去透透气。她并非不能适应陌生环境，只是这里的压迫感太过明显。她同阿贤说了一声。
　　天气有些微妙的变化，大约是前几日那场雨的缘故，空气冷了。
　　方清芷披上自己的旧外套，说。
　　“我想出去散散步。”
　　阿贤问：“您是否想要购物？”
　　方清芷摇头：“不。”
　　阿贤仍说：“先生给了我一笔钱，专门用来支付您的账单。”
　　阿贤虽然凶、虽然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但他语调十分温柔，不卑不亢。
　　好像陈修泽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完全瞧不出是那些报纸周刊上提到的、血雨腥风里出来的人。
　　方清芷说：“我不需要。”
　　她已披上外套往外走，阿贤紧跟身后，外面的蔷薇开得不算茂盛，花匠正勤勤恳恳地打理着漂亮花枝。剪掉不羁的枝叶，好让养分更多地涌入花苞。方清芷仍旧只穿一件驼色帆布面的球鞋，薄薄一层胶底，走在石板路上，并不是很舒服。她的鞋子就那么三、四双，轮流换着穿，左右没有需要特别出席的场合，她本身也不在意。
　　她只对司机说，去西边街。
　　阿贤心中诧异，却也什么都未说。
　　走下西边街，过了赞育医院的旧址，顺着倾斜的街道往下走，这里曾经是外国人聚集的地方，一些精英学府和教堂也在此，只是方清芷无心观赏，她只往下走，步履匆匆。再往下，香烟萦绕，街道四个角落中竖着旗幡，老旧的木楼梯往黝黑处不停延伸，阿贤警惕地望着周围，倒不是担忧会有什么鬼魅，只担忧暗处藏着不怀好意的人。
　　这个年代，人远远要比鬼更令人心生畏惧。
　　阿贤实在不知方清芷为何忽然要来这边——民居简陋，卫生设施也贫乏，更不要说几十年前曾有过瘟疫肆虐，如今还能看到庙里供奉着各式各样的神像，关公，济公，黄大仙，还有驱疫的绥靖伯。方清芷进去拜了拜，只拜了绥靖伯。
　　阿贤问：“方小姐是在为病人拜吗？”
　　“不是，”方清芷只冷冷说，“我为自己，求神拜佛，希望早祛晦气。”
　　阿贤噎了一下，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方小姐这话传出去，可千万别让先生听到。
　　方清芷才不理会他如何想，她本身就是冷心冷情的性格，不然也不会为自己从舅舅、舅妈那边抗争到继续读书的机会。去了太平山街，她望了望周围陈旧民居，挤压压一团，门前窗沿都摆满了盆栽，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哪怕自己生活在拥挤中，也想要办法养一堆热热闹闹的植物，似乎能从照顾弱小中疗愈自己生活的可怜。
　　她去街边大排档处吃饭，一笼烧卖，掀开热气腾腾，盛在竹制的蒸笼里，面皮裹着猪肉丁，阿贤只坐在旁边，暗暗记，方小姐吃了四只，喝了一瓶水……
　　方清芷吃完那些烧卖，才说：“我下午去学校图书馆自习。”
　　阿贤说：“我在校门口等您。”
　　方清芷说了声好。
　　天气一直沉压压的，方清芷待无论如何走动都无法排解心中郁气。以往她心情不忿，常常依托跑步来暂排，但心中压力并不是那样好疏解。图书馆中枯坐一下午，等到晚上才往家中折返，并不见陈修泽，只有孟妈准备好晚餐等着她。
　　“先生工作忙，”孟妈说，“特意打了电话回来，让您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不仅仅是今天忙，往后一连三天，方清芷都没见到陈修泽。
　　他不回，方清芷也不问。
　　天气渐渐转凉，方清芷上下课的书包中也多添一件外套，免得冷风侵体。陈家的兄弟姐妹很少往陈修泽的新宅里来，只有温慧宁来过一次，亲自给方清芷送东西吃——
　　“是我自己做的白水浸乌头，”温慧宁柔柔地说，“天水围的乌头，你尝尝，顶好的。”
　　方清芷只吃了一点，那东西只用了酸柠檬、芫荽、从和陈皮调味，筷子插一下背，黄油汩汩流出，滋味自然非同一般。她吃了些，又听温慧宁说：“等圣诞节到了，小妹也该放假归家，她已经想了你好多次，每次打电话时都要问你，可惜你不在。”
　　方清芷不知如何同对方相处，只说了声好。
　　又听温慧宁说：“大哥最近不在香港，怕你一个人在家害怕，特意让我过来陪着你。”
　　方清芷愣了：“他去了哪里？”
　　温慧宁笑：“工作，没事，过两日便回来了。”
　　方清芷没有追问，只将那尾乌头慢慢吃掉，耳侧温慧宁还在提她这次带来的元朗丝苗米……她是个很擅长在吃上下功夫的人，方清芷隐隐有些羡慕，又自暴自弃地想，倘若她早托生几年，也托生到陈修泽家中便好了。荣华富贵倒另说，至少生活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更提心吊胆的事情发生在一周后。
　　台风的尾巴扫到香港，暴雨预警的这天，方清芷刚好有两节课。雨水如注，阿贤坚持将车停在校门口，方清芷也懒得同他计较，撑着伞匆匆去上课，学校的排水系统大约出了些障碍，有段路存了污水，漫过路面，有校工正披着雨衣整修。方清芷着急上课，没有停留，踩着污水横溢的路面走过去，胶底帆布鞋里浸了水，湿答答地踩着，颇为不适。
　　她收了伞，踩着湿漉漉响的鞋子进了教室，刚走到固定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就瞧见一双手压在桌面上。
　　柔软的、淡淡的奶油烘焙的气味。
　　方清芷抬头，瞧见梁其颂。
　　他瘦了很多，颧骨要比之前明显，头发柔软干净，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气色尚好。
　　方清芷刚想起身，教授已经进来了。
　　她只能坐下。
　　梁其颂没同她讲话，这门课他早就已经修过，如今旁听起来也认真，教授讲课，他也在台下握着一支旧钢笔做笔记。方清芷方寸大乱，花了极久才整理心情，强迫自己用心听课、读书。
　　煎熬到下课，方清芷刚合上笔记本，梁其颂就攥住她手腕：“为什么？”
　　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柔软的风：“为什么要写那样的信？”
　　方清芷望自己发皱的笔记本：“我有男友了。”
　　梁其颂说：“你骗我。”
　　他抓住方清芷的手腕，微微用力，痛到方清芷微微蹙眉，她最怕痛，偏偏对方又抓得这样紧，痛到她眼里蓄了一层雾。
　　大约是太痛了，方清芷想，她说：“请你放开。”
　　梁其颂不松手，仍旧紧紧握住，他直视方清芷的眼睛，几乎是步步紧逼：“是不是有人逼你了？我几次去找你，你舅舅舅妈都不见我，只有你弟弟，俞家豪，他同我说，说当时黄老板胁迫你，后来有人——”
　　“没有，”方清芷用力挣手，她说，“是我过够了这样的苦日子，是我不想每天辛苦做工来挣学费生活费，我不想一辈子都住在狭窄的阁楼上也不甘心永远圈在厨房中——够了吗？”
　　梁其颂摇头：“你骗我，清芷，你不是这种人。”
　　“哪种人？”方清芷冷笑，“难道你就想看我一辈子穷下去在泥潭里挣扎？还是觉得我寄人篱下打工赚钱就算志气高？谁不想走捷径一步登天？梁其颂，你天生不缺吃穿、锦衣玉食，不懂得穷人家女儿的不易——”
　　梁其颂目不转瞬看她，却渐渐松了手。
　　方清芷胸口激荡，情绪翻涌，她忍着泪，只铿锵开口：“松手吧，学长，我该回去了。”
　　梁其颂说：“你要的那些，我也能给你。”
　　“给什么呢？”方清芷说，“就你家那一个小小饼店？他能送我去英国读书，能给我买车子，等我毕业后，还能给我安排轻松高薪的工作——你可以？”
　　梁其颂面露失望：“你就这样甘心为此出卖身体？”
　　“那又如何？”方清芷将桌上东西往书包中塞，她不再看对方，整理东西，“好了，我要回去了。”
　　这一次，梁其颂没有拦她。外面暴雨如注，校工还在披着雨衣挨个儿检查下水道，方清芷瞧见他们裸露在外的脚踝，已经被污水泡得发白、起皱，这样糟糕的天气，谁人不是为了生活奔波。她撑着伞，脸上水意越来越重，分不清是泪还是被风吹到脸上的雨水，她狠狠擦了把脸，萧瑟地上了阿贤开来的车。
　　车上有毛巾，阿贤递过去，他说：“方小姐，下次暴雨天，其实您可以请假的。”
　　方清芷用毛巾盖住脸，闷声：“好。”
　　她要继续读书。
　　她要乞求陈修泽早早厌弃她。
　　她再不要做被男人圈禁的雀。
　　回到家中，刚推开门，方清芷便嗅到空气中浓浓的汤汁味，她刚哭过，瓮声瓮气：“孟妈，今天做了什么？”
　　回答她的，是陈修泽沉静的声音：“胡椒猪肚鸡汤。”
　　方清芷被他吓了一跳，她脚上还穿着那双湿淋淋的胶底帆布鞋，走一步路，就有水从鞋面浸出，湿湿地在地上印着痕迹。
　　她仓皇昂首：“先生。”
　　陈修泽说：“是’修泽’。”
　　方清芷说：“修泽。”
　　“怎么穿这样少，”陈修泽握住她的手，微微皱眉，“今天天气这样差，怎么还去上课？”
　　方清芷说：“我记得你前些天还在劝我去学校读书。”
　　“台风天还是安全第一，”陈修泽不赞同，他牵着方清芷的手，要往卧室中去，朗声吩咐：“等会儿再将汤盛出。”
　　方清芷冷，身体都在颤，她默不作声，被陈修泽一路扯回卧室。
　　对方什么都不做，只帮她放好热水，让她洗澡，快快祛了寒气。
　　“等会儿再吃饭，”陈修泽说，“你是水命？怎么常常见你将自己弄得一身湿。”
　　方清芷不信这些什么火命水命，只沉默去浸泡，洗干净了，换上陈修泽准备的衣服，真丝的，宽松上衣下裤，胸衣也同样时髦，是杂志上能瞧见的那种新潮，黑色真丝，有着柔软的蕾丝花边。
　　她穿上，感觉自己更像一只待宰的猪。
　　陈修泽就坐在她的卧室里，书桌前的椅子上，他正低头看方清芷的课本，听到声音，放下，微笑看她：“很适合你。”
　　方清芷没有靠近，她说：“现在可以吃晚饭吗？”
　　“我给你带了件礼物，”陈修泽向她招手，温和，“过来瞧瞧，喜不喜欢。”
　　方清芷顺从走过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修泽拿了一个盒子，黑色盒子，丝带上缀一朵漂亮的山茶花。
　　方清芷沉默拆开，瞧见一双小羊皮的黑色鞋子，珍珠链，细细的根，不高，大约只有5cm。
　　方清芷抚摸着鞋子，她说：“很美。”
　　但不适合她。
　　她日日上学走路，不该穿这样连鞋底都是柔软皮质的鞋子。
　　陈修泽饶有兴致，取了一只：“我在橱窗中瞧见，就开始想你穿上它的样子——试试？”
　　方清芷说不出拒绝的话，她俯身，又被陈修泽拦住：“我来。”
　　方清芷不动了。
　　陈修泽示意她将自己的脚搭在他膝上，方清芷犹豫很久，才迟缓抬腿，真丝松松滑落，她的脚腕就压在对方亚麻质地西裤的大腿上，一团温热柔软。方清芷直起背，瞧见陈修泽拿着鞋子，专注地套在她的脚上。
　　珍珠链扣是凉的，美丽而冷漠地束缚她的脚踝。
　　像昂贵的枷锁。
　　陈修泽凝视她的脚：“很美。”
　　方清芷说：“天下很多女人都有这样的脚。”
　　这没什么稀奇。
　　“不，”陈修泽微笑，“你没有意识到你的脚有多美，就像健康的人不会意识到拥有健全的双腿有多好。”
　　方清芷愣住。
　　陈修泽大拇指压着她的脚踝，摩挲。几秒后，他温柔握着她的脚抬起，作势要吻她脚背——
　　这一下令方清芷极为受惊：“先生！”
　　她抬手，捂住陈修泽的唇：“不要。”
　　这一捂，方清芷看到陈修泽笑了，他的眼睛很漂亮，很适合笑，长睫桃花眼，能冲淡许多疏离。
　　陈修泽垂眼，瞧见她随动作滑落的衣袖，皓腕如雪，殷红指痕颇为瞩目。一瞧便知是男人留下，几乎要捏坏她整只手腕。
　　方清芷神色一凛，抽回手，衣袖盖住。
　　陈修泽笑容停滞一秒，随后又扬起，松开她的脚腕。
　　他声音柔和，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上了一天课，是不是很累？晚上早些休息，明天我再带你买些衣服。”


第12章 灰尘
　　方清芷说：“我有衣服穿。”
　　她仍旧藏着手腕上的痕迹——方才那一瞬，她无法确定陈修泽有没有瞧见。大约是没有看到吧，他这样若无其事，面无波澜。
　　陈修泽不答话，只侧脸，看向方才方清芷脱下的衣服，可怜兮兮的一团，裤脚染了泥水，上衣越洗越薄。再过些时日，都无需剪刀，树枝勾一下便会破裂。
　　方清芷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单薄的几件旧衣服。
　　她说：“你已经为我买了很多。”
　　陈修泽摇头：“之前我太唐突，也不知你具体尺码，贸然买来的东西，大约不合你心意。明天我休息，你几时下课？”
　　方清芷说了时间。
　　他说：“我接你。”
　　不等方清芷拒绝，陈修泽又说：“瞧，你有着这样美丽健康的脚，就该配精致的鞋子。”
　　方清芷此时已经渐渐察觉到陈修泽的性格，他属于绵里藏针那一类，表面风轻云淡，实则一手掌控，决不允许事态脱离控制。鞋子是这样，明天的购置新衣更是。
　　她再坚持穿自己的衣服已经毫无意义，如今她住进陈修泽房子，吃着他准备的饭菜，坐着他的车子。
　　一件衣服又有什么要紧。
　　次日再去上课，方清芷便穿了陈修泽给她买的鞋子——自然不是黑色那双，学校中污水问题不知有无解决，穿着上课更是痛苦。从鞋柜中捡了双白色球鞋，她踩在脚下，盯着自己的足瞧了半天，才迈开步伐。
　　新的鞋子的确要比她之前那些廉价的胶底鞋舒服，但这种舒适又好似警钟在她耳侧敲响。方清芷清楚知道由俭入奢易，等她深陷欲望，再想抽身，可就难了。
　　她只能用书籍来麻痹自己，忽而期许时间早早过，她早早毕业。如今方清芷早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她只求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价格合适、位置合适的低廉租房。
　　哗哗啦啦。
　　旁侧的同学在翻阅时髦杂志，看上面美丽女郎，讨论时兴妆容、衣服、单品……方清芷静心静气，刚看了几页书，又有人拍她肩膀：“大嫂。”
　　方清芷心脏几乎要停摆，她转身，看到陈永诚的脸。
　　陈永诚和她并不在同一大学，不知他怎么逃过来。
　　方清芷低头看书：“你来做什么？”
　　陈永诚说：“找人。”
　　方清芷不为所动：“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找你，”陈永诚语调轻快，他说，“找那不识相的浑小子。”
　　方清芷不理他，她要读书，要为接下来的考试做准备：“喔。”
　　冷不丁想到等会儿陈修泽要来接她试衣服，她的心又渐渐沉下去，沉下去，一路沉到海中。
　　陈永诚哼着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他人长得不错，就是陈家人都遗传下来的好相貌，或许年龄小，也或许他天生性格轻佻，方清芷听他一路上熟络地同女孩子搭讪，心如止水地又掀过一页。
　　要是陈修泽也这样就好了。
　　方清芷觉自己真是异想天开，无论看到什么，都满怀希冀地想，倘若陈修泽也这样XX，倘若他也这样轻佻、朝三暮四、倘若他也这般热度来的快去得急，倘若他……
　　那么多倘若又有何用，她还不是要乘他的车，刷他的卡。
　　陈修泽的车子如约而至，今天没下雨，只停在咖啡店前，安安静静。方清芷一路走过去，上了车，嗅到他身上墨水般的淡淡苦味。
　　陈修泽问：“今天教授讲得还好吗？你听得怎么样？”
　　方清芷说：“都很好，谢谢关心。”
　　陈修泽又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很优秀——你很喜欢这份专业？”
　　方清芷说：“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如果你去英国继续深造的话，是否还申请商科，”陈修泽说，“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会有更多放松的余地，不是吗？”
　　方清芷承认他是正确的。
　　看，他完全不是她所想的那些“倘若”。
　　陈修泽就是陈修泽。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停在方清芷从未涉足过的地方，陈修泽仍旧牵着她的手，他虽微微跛足，但不知是否是平时可以训练，还是其他，并不明显，方清芷穿着陈旧的衣裙，跟随他踏入光华璀璨、明灯熠熠的店中。
　　甫一进店，身后便有人将玻璃门关上，外面的人扯住暗红色的阻隔带，拦在玻璃门外，方清芷惊诧回头，旁侧的陈修泽安抚地揉了揉她掌心，力道轻柔：“别害怕，他们只是在闭店。”
　　方清芷不解：“为什么闭店？”
　　陈修泽说：“说起来惭愧，我是个俗气无趣的男人，不知怎么为女孩子选衣服，只好用这样愚笨的方法——请这些店员帮我参谋，为你挑选。”
　　方清芷无言。
　　她说：“我不需要那么多。”
　　陈修泽说：“是我贪心，我想看它们穿在你身上的样子，清芷。”
　　不需要方清芷说什么，店员已经殷勤请她们坐下，玻璃门外有店员同陈修泽的人一同站着，店内，店员引他们二人去了接待重要客人的休息室，微笑着夸赞方清芷好眼光，身上的衣服都如此合衬气质，低调温柔。
　　方清芷谢过对方。
　　倘若不是陈修泽，她穿这样进来，店员只会客气地拦住她，告诉她，小姐，我们这里的衣服或许不适合你。
　　现在有陈修泽，店员端了水和精致的小甜点，请她们稍作片刻，他们将衣服拿进来，一件件展示在方清芷面前，倘若方清芷喜欢，她们就留下来，供她试穿或直接带走。
　　方清芷兴趣缺缺，但陈修泽似乎对此很感兴趣，他开口为方清芷留下了十件，又拿了一套黑色裙子，示意方清芷去试穿。
　　——他的眼光果真不错，瞧着普通的一件黑色衣裙，在她身上却有着内敛沉静的光泽。陈修泽没有拿手杖，起身，伸手抚摸着她裙子领口边缘：“似乎还缺了什么。”
　　方清芷说：“什么？”
　　陈修泽转身：“是否有珍珠材质的项链？”
　　——自然有。
　　一些不轻易展示在柜台的珍珠项链都被捧出，放在黑色丝绒的托盘中，任由挑选。方清芷瞧它们几乎一模一样，区别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装饰和珍珠大小而已，但陈修泽却能从中分辨、选出一条，亲自为她系在脖颈上。
　　方清芷感到枷锁从脚腕转移到脖颈。
　　镜中珍珠温润生光。
　　方清芷看到陈修泽身侧苍白的自己。
　　陈修泽很满意，他又亲自选了鞋子，同样的娇贵小羊皮材质，同样的小细跟，同样的细细的、束缚住她脚踝的鞋带。
　　这次是店员半跪在方清芷面前，仔细替她扣好搭扣，夸赞：“方小姐的脚真的好美呢，皮肤这样白。”
　　陈修泽侧身，问方清芷：“你喜欢吗？”
　　方清芷说：“都很喜欢。”
　　陈修泽问：“还有想要的吗？”
　　方清芷摇头。
　　陈修泽差遣阿贤去付账单，方清芷起身，想要去换下衣服，陈修泽按住她肩膀：“穿着吧，很漂亮。”
　　方清芷说：“我下午还要去学校，不适合穿成这样。”
　　陈修泽展眉：“对了，陈永诚今天早晨还问我，你读的哪一所学校。”
　　方清芷微怔：“他问这些做什么？”
　　陈修泽摇头：“我也不知。”
　　他又微笑：“大约是去看看你？永诚性格顽劣，是我没有教好，才令他这样大年纪还与同学打架……”
　　方清芷躬身去脱鞋子，听了几句，忽然愣住。
　　她骤然想起陈永诚的笑容，想起他说的话，他说什么？
　　「找那不识相的浑小子」
　　浑小子。
　　还能有谁？
　　方清芷变了脸色，她起身：“我要回学校。”
　　陈修泽讶异：“现在？”
　　顿了顿：“我送你。”
　　方清芷已经无暇细说，车子停在咖啡店门口，她急急快走，心中已经有了不详预感。学长今天下午有课，在……
　　还没走到，方清芷已经看到了。
　　少有人来的夹角中，隐约听到男人的声音，这边有个闲置的教室，曾经是陈列室，后来老师们搬走了，这里只当小仓库——
　　方清芷推开门，一眼瞧见扭打的两人，或者说，是梁其颂被压在身下狠狠殴打。梁其颂身体单薄，又是文文静静的人，哪里经得过陈永诚这种混出来的打法，拳拳到肉，打得他身体蜷缩，几乎要呕出血。
　　方清芷大声：“陈永诚！”
　　陈永诚终于停手，他站起来：“大嫂。”
　　梁其颂痛到大口呼吸，他弓着背，隔着冷汗和空气中漂浮尘埃，瞧见方清芷脖子上熠熠生辉的珍珠。
　　方清芷厉声：“你在——”
　　陈永诚视线越过她肩膀：“大哥。”
　　方清芷止声。
　　灰尘弥漫的房间中，空气中四散漂浮着呛人的味道，门开着，阴冷的光落在因疼痛而蜷缩、痛苦的梁其颂身上，他一身白衬衫染了许多泥土，正死死地、以仇恨的目光注视着站在方清芷身侧的陈修泽。
　　陈修泽缓步走来，他扬手，重重抽了陈永诚一巴掌，嗓音淡淡：“胡闹。”
　　巴掌声清脆，陈永诚的脸都被打到偏过去。他一言不发，只垂了头，沉默捂住半边脸，和方才判若两人。
　　陈修泽一丝不苟地穿着质地考究的西装，他的鞋子锃亮，只有迈入这间仓库时沾染灰尘。
　　他走到角落里的梁其颂面前，俯身，平静审视梁其颂的脸。
　　梁其颂身体刚康复没多久，又被陈永诚一顿殴打，此刻面容狼狈，满手灰尘，只伏在地上，厌恶、痛恨地盯着陈修泽，眼睛挣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啖其肉拆其骨饮其血。
　　陈修泽歉意一笑。
　　他温和地说：“对不起，梁先生，我没有教好弟弟，给你添麻烦了。”


第13章 剪发
　　梁其颂身上无一处不痛，五脏六腑都在恨恨地挣扎不休。
　　他一直属优秀温良的学生，平时被欺骗了也不恼火，天生一副好心肠，即使对待恶意中伤的人，也能保持涵养。
　　他被家里教导得很好，没有坏脾气和糟糕的性格，更不会恃强凌弱，做出同人打架、斗殴这等事。
　　所以在暴力来临前，他也不具备自保能力。
　　梁其颂个头同陈永诚差不了多少，经验却天差地别。陈永诚是什么样的人？小时候大哥在外工作赚钱，二哥二姐读书，他拎着砖头就将尝试欺负姐姐的人打破头，一下下往死里砸。
　　那时候他才九岁。
　　梁其颂不敌陈永诚，此刻被打得头破血流，落在泥灰中，只一双手强硬地支撑着身体。上次这般狼狈还是被警察带走，牢狱中任人欺凌，看守他的人大多是英国警察，他早就恨了，恨这些鬼佬占着他们的地，也恨这些鬼佬无恶不作。
　　现在他恨的不仅仅是鬼佬。
　　方清芷的鞋子那样精巧，美丽，柔软，很适合她，她皮肤白，的确应该穿这样漂漂亮亮的昂贵鞋子，而不是那般下雨天都要湿透、浸泡双足的廉价胶鞋。
　　梁其颂鼻梁被打得冷冷地痛，现下又涌出滚滚的血，他趴在地上，难堪地伸手慢慢遮住脸，不愿被方清芷看到自己此刻面容——
　　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高自尊的。
　　她一直那般崇拜、仰望地望他，叫他，学长。
　　陈修泽递来柔软的真丝手绢：“我替我的弟弟向你道歉，梁先生，我很愿意出你的医药费，并赔偿你的全部损失——”
　　说到这里，陈修泽微抬首，向后看：“永诚，过来，向梁先生道歉。”
　　梁其颂遮住脸，低声：“滚。”
　　陈修泽面色不改，一派从容：“永诚。”
　　陈永诚并不情愿地走来，仍旧捂着脸，向梁其颂道歉：“对不起，梁先生。”
　　他都要忘记对方姓名是何。
　　梁其颂大声：“滚啊！”
　　他声音都要撕裂，喑哑，周遭灰尘满布，他凄沧地缩着躯体。
　　陈修泽说：“真的很抱歉。”
　　道歉结束，他朗声吩咐阿贤，让他陪伴梁其颂去看医生，要去最好的医院做检查，全身检查都要做，看病养伤，医药费疗养费一应不缺……
　　方清芷安静地站着，直到陈修泽走来，她才对陈修泽笑了笑，笑意有些勉强，原谅她现在实在无法做出令人满意的笑容。
　　她忽然清醒明白，为何爱是有罪的。
　　她的爱能令梁其颂走向死亡。
　　陈修泽温柔牵着她的手上车，方清芷没有去看地上的梁其颂，她知爱惜名声、傲气重的学长必然也不肯将难堪展露在她面前。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现如今能自保、不去再给他增添麻烦才是要紧事……
　　思及此处，方清芷一双手放在膝上，轻声：“修泽。”
　　还是如此自然地称呼他。
　　车子行驶平稳，陈修泽原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专注望她：“怎么了？”
　　温润光泽的珍珠挂在她脖颈上，方清芷平视前方，她说：“对不起。”
　　陈修泽柔声：“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方清芷低头看自己的手，昂贵的黑色裙子，精致的小羊皮鞋子，车内不冷，空气温宜，干净。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陈修泽的确为自己的女友提供着他所能给予的所有舒适环境。
　　是她不应再贪心。
　　不应该再连累他人。
　　方清芷已经慢慢理清思绪：“刚才是我不对，修泽，今天你抽时间特意陪我挑衣服，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分神去想其他事情。”
　　陈修泽不打断她，安静听她说。
　　方清芷继续：“我想解释一下，修泽。早晨我见到了永诚，他同我讲，说是来这里找人……之前永诚——”
　　她停下。
　　陈修泽说：“你直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迁怒他。我忘性大，或许等下了车，我就不记得他对你说的话了。”
　　方清芷掐着手掌心，才缓缓说下去：“永诚之前提醒过我，说既然已经选择同你交往，就不应该再去和学长见面。”
　　陈修泽不解：“为什么选择同我交往，你就不能和学长见面了？”
　　他的声音真诚，微微疑惑，似是真心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方清芷忽然说不出话，那些即将出口的语言，像一柄利刃慢慢剜着她的咽喉。
　　但她还是要说。
　　“我曾经爱慕过学长，”方清芷说，“或许永诚认为我对你不忠。”
　　“他太不懂事了，”陈修泽摇头，他抬手，握住方清芷柔软手，“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
　　方清芷愣住。
　　“永诚和你一样大，他读书的时候，我和启光工作忙，没能好好纠正他的脾性，”陈修泽耐心解释，“在有些时候，他思考的方式过于极端、执拗，也因为这个性格惹了不少祸——就像今天，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要来寻你学长的麻烦。”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覆在方清芷手背上，不是那种挑逗意味的触碰，不会令她反感，纯粹是安慰的轻拍，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陈修泽叹息：“究根问底，还是我的错，我不知你和他还有这样的渊源。假使我早些知道，今天早晨便不会将你的学校告诉他。”
　　方清芷低声：“是我没有和你讲。”
　　陈修泽说：“为什么不说？是害怕什么？”
　　方清芷不言语。
　　“别怕，”陈修泽握了握她的手，“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不说，我是你男友，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拘谨，好吗？至于你和梁先生的事情，我可以理解。横刀夺爱，他怨憎我也是应该。”
　　方清芷习惯了同文明人打交道，未料及他突然就这样直白说出，愣了愣。
　　“我会尽量补偿他，”陈修泽说，“这点，你不必担心。”
　　方清芷不知他话是真是假，忐忑间，轻声：“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信你，”陈修泽微笑，他握紧方清芷的手——不是梁其颂那种拼劲全力捏坏她也不管不顾的力道，而是恰当的、知她不会躲避地缓缓收力，“你是我的女友，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方清芷心中一动。
　　“你和我之间，不用解释这么多，也不必这样害怕，”陈修泽说，“只要你说一句，我就信。”
　　方清芷说：“修泽。”
　　陈修泽抬手，触着她的脸颊：“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先告诉我，可以吗？我早些知道，也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他叹息：“像今天这种误会，完全可以避免，是我的错。”
　　他的手指粗砺，磨得方清芷脸颊微微痛，意识到她不适后，陈修泽旋即松开手。
　　方清芷心下茫然一片，有所感激，亦隐隐有所提防。
　　——她还没有真正工作过，也没有同陈修泽此类人打交道的经验。但无论如何，方清芷都清醒地明白，对待陈修泽这样的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
　　她只明白，今后要彻底同过往暂别，一刀斩断。
　　人总要为自己活着。
　　但爱它是独立于身体存在的、高高在上的灵魂。
　　方清芷可以说服自己同陈修泽和平共处，说服自己同他吃饭、聊天、散步，但没办法直接命令自己的心爱上它。
　　她知爱并非安全因素。
　　尤其是陈修泽这种。
　　方清芷下午再去上课，已经换了稍微朴素的一身。她不得不承认陈修泽在择衣选鞋上的优秀眼光，经他手送来给方清芷的，无一物不精良，无一件不合身。
　　上完课后，方清芷忽然叫住阿贤：“你知道哪家理发店好吗？”
　　阿贤问：“您想烫头发吗？”
　　“不是，”方清芷说，“我想剪掉它。”
　　她的头发很美，长至腰间，好似柔软的绸缎。以前方清芷想过该用这些头发做什么，它可以换一笔钱，用来应急，或者用来购置一件合适的、送给学长的钢笔。
　　现在方清芷不需要应急的钱了，学长也不需要她送的钢笔。
　　阿贤说：“可是，这样大的事情，您应该告诉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方清芷说，“我父母都已经死了，现在它们是我的，我可以随意处置它们。”
　　阿贤苦着脸：“方小姐，你知道我认字也少，前面那句文绉绉的，我不太懂。”
　　方清芷倒不知道他认字也少，她以为阿贤是高材生。
　　她又换了说法：“那句话意思是，人身体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块儿皮肤都来自于父母。我做什么，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情，去问陈修泽做什么？又不是他生了我。”
　　阿贤噗呲一声笑出，又咳了咳，掩饰：“好的，方小姐。”
　　方清芷说：“去理发店。”
　　这一次，阿贤没有阻拦她。
　　方清芷没有拿陈修泽给她的那些钱，更没有拿他给自己准备的卡，不过不要紧——陈生深谋远虑，他必然已做好准备，已经派了阿贤付清账单，不是吗？
　　方清芷沉静地如此想着，她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示意：“全剪掉——”
　　“从肩膀向下，”她说，“全都剪掉。”
　　阿贤心痛：“方小姐。”
　　理发师犹豫：“全剪？”
　　方清芷掷地有声：“全剪。”
　　咔擦咔擦。
　　发尾顶多到肩膀，再向下，全剪光，方清芷狠得下心，人在这世道上活着，第一件事就是得学会心狠。
　　她现在学会了。
　　理发师默不作声地剪去她的长发，镜子中，阿贤一脸心痛地捧着那些落下的三千烦恼丝，仿佛那些都是金子，他心痛地一一收拢，收进袋子中。
　　方清芷问：“做什么？”
　　阿贤说：“拿给先生。”
　　方清芷笑：“陈修泽要这些头发做什么？难道真要铁了心做父亲？不能生我，那就要我身上的其他东西？”
　　阿贤正色：“这话我就当没听过，方小姐，先生最重道德，你千万不要提这种有损伦理的话。”
　　方清芷说：“好。”
　　她想，那你知道，你口中最重道德的先生，曾经是如何俯首于她裙下吗？
　　阿贤肯定不知，他真将那些头发全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方清芷只觉松快不少，头发如思想，越多越重，坠到她呼吸不畅，喘不动气。
　　不如一剪刀了断。
　　阿贤的确为方清芷寻了一家优秀的理发店，一个头发，足足剪了半小时，更不需说之后的护理。中途阿贤让司机去路边电话亭给陈修泽打去电话，告知方清芷正在剪发，还要做护理，大约要晚些回去。
　　很快，司机便气喘吁吁跑来：“先生说他知道了。”
　　阿贤不安，毕竟是他带方清芷来此：“先生还说了什么？”
　　方清芷的头发正在做护理，理发师将营养膏细致地抹在她的头发上，用热热的机器去加温。
　　她闭上眼睛，脸上贴着面膜和黄瓜，椅子往下放了许多，冷静听他二人沟通。
　　“先生说，女孩子保养头发大约要花很长时间，让我告诉你和方小姐，不要着急，慢慢做。倘若饿了，可以在外面吃饭，不要饿到自己。”
　　不是意料中的答案，阿贤又问：“还说什么了吗？”
　　司机想了想：“没了。”
　　方清芷能感受到阿贤的失望，他叹口气：“好吧。”
　　方清芷如今已经隐约能摸透陈修泽脾性，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不会坏到哪里去……成大事者，大多也是这种黑白不分明的人，这无可厚非。
　　她只需想，如何和这种人相处，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些。
　　识时务者为俊杰。
　　做完头发，理发师用的养发膏是精心挑选的，没有刺鼻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椰子气息。方清芷起身，等阿贤付完钱，告诉他：“去我舅舅家。”
　　阿贤一脸“苍天啊大地啊我的小祖宗我的神仙我的小姑奶奶哟您到底想干什么”的头痛表情。
　　阿贤确认：“现在？”
　　“嗯，”方清芷说，“现在去。”
　　阿贤不敢阻拦，他连给陈修泽“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方清芷是谁，表面柔弱实则冷情不可欺。阿贤算是看出来了，现在陈修泽一心一意地待这位，满心满眼里都是方清芷，疼还来不及，她做什么都不管。不要说现在方清芷要去舅舅家了，就算她现在要去港督府——呃，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陈修泽还会亲自陪她过去。
　　阿贤自我安慰，方小姐这不挺近人情的么？只是去舅舅家而已。
　　不是去港督府，更不是说要去见那位可怜的梁其颂。
　　阿贤一口应承，指挥司机往北角开车。方清芷将车窗降了一些，风吹起她的头发，脖颈上风风凉凉，没有装饰，也没了曾经养的那一头好发，方清芷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窗外灯火，忽觉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抵达北角的时刻，舅舅舅妈正在吃饭，俞家豪不在，方清芷知道这个弟弟在外打工兼职，现在势必还在工作。
　　他是个勤奋的好孩子，不在这里刚好，方清芷对这一家人也已经没了什么情谊。
　　如今，方清芷忽然从车中下来，倒是把舅舅和舅妈吓了一跳。舅妈不敢认：“清芷？”
　　“嗯，”方清芷说，“是我，舅舅，舅妈，我来找你们算清账了。”
　　舅舅呆滞：“什么账？”
　　方清芷静静站在月光下，她说：“我爸爸当初的抚恤金，还有我妈留给我的这个房子。”
　　“这么多年，也该算一算了，舅舅。”


第14章 哺育
　　“我知道您近期沉迷于赌·博，玩骰子玩多了，脑子也不好用，”方清芷丽嘉说，“没关系，我记得，我都替您记着。”
　　舅舅脸色已经变了，他尝试摆出些舅舅的威严来，拧着眉斥责她：“你在说什么胡话？清芷，都是一家人，算什么？”
　　舅妈终于放下碗筷，她窥视着方清芷身后的阿贤和司机两个人，有些畏惧，索性一巴掌拍在桌上：“方清芷，我们养你十多年，你怎么能对我们说出这样的话？”
　　“养我十多年就能理直气壮地骗我去拍风月片？”方清芷问，“还是说，养我十多年，就能白得我父亲那二十五万抚恤金？就能理直气壮地霸占着陆家给我和我母亲的房子？”
　　舅舅捂着心脏：“你——”
　　“我当然知道舅舅舅妈养我这么大，很不容易，”方清芷说，“我挺感激你们，没有将我卖去当雏·妓，但感激嘛，也只有一部分。”
　　舅妈作势要上前，阿贤在身后，他不吭声，只从口袋中取出一明晃晃的金属物。
　　舅妈看到黑漆漆的洞口，吓得啊呀一声叫，后退一步，腰撞上桌棱，痛得她皱眉，低低吟了几声，又压下去。
　　“我本来不打算把事做绝，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方清芷说，“但我别无办法，你们贪婪成性，只会得寸进尺。”
　　舅舅问：“方清芷！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跟了陈修泽，你以为自己就变成什么了？我告诉你，你知道你现在算什么吗？你算——”
　　他急着要上前，被舅妈连抱带拉地拦住，示意他去看阿贤手里拿着的东西。
　　啊呀。
　　舅舅吓傻了。
　　他只在电影中见过，现如今阿贤持着，静静对着他，他竟不敢开口多说一字，好似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淋到身体湿透。
　　方清芷看不到。
　　她只知自己身后有阿贤和司机，不知还有他物。
　　舅舅咽了唾沫，战战兢兢：“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方清芷说，“房子，你们继续住，可以，那二十万——”
　　她环顾四周：“怕是已经被您败光了。”
　　“您养了我这么久，我也得好好尽一尽孝道，那些钱，也就当买断了我们之前的情分，”方清芷正色，“从今往后，您继续住房子，也可以，如果我没记错，现如今这房屋证,契税证明和土地证上，都是我的名字。”
　　——当初，舅舅、舅妈如何骗她去过户，方清芷都拒绝了，她骗两人说，东西都丢了，大约是随着妈妈一同火化了。
　　舅舅、舅妈信了她的话，只当她小孩子不会说谎，也思忖她只是个小孩，翻不起多大波浪，也就此作罢。
　　其实，她都留着。
　　全都留着。
　　舅舅舅妈也想到了。
　　“你那时候才几岁啊，你就骗人，”舅舅嘴唇翕动，“你真是……”
　　他想说那些可怖的形容词，又畏惧阿贤手中的枪管，懦懦不敢言。
　　“从今往后，我要收租，”方清芷说，“每月一千块。”
　　“一千块？”舅舅舅妈不敢置信，“你疯了？”
　　“到底是谁疯了？我收你们一千已经足够仁慈，”方清芷说，“每月，会有人按时上门收钱，倘若你们不肯交，那我只好请律师——”
　　“方清芷，”舅舅绝望，“你要搞死我们？”
　　方清芷笑容渐敛：“据我所知，只要舅舅你不再赌博，一千块，每月都能拿出。陆家给你开的薪水不低——对了，舅舅，您的工作也是当初陆老爷子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给您的吧？我虽然和他老人家不熟悉，但陈先生似乎和他来往密切——”
　　不等她说完，舅舅已经急急开口：“我交，我交。”
　　方清芷转身，阿贤迅速将什么东西收起，她没看清，吩咐，让阿贤去将舅舅按倒，再让司机拦住舅妈。
　　舅舅几乎没有反抗，但等看着方清芷从厨房中拎着菜刀出来时，他吓得爆发出刺耳尖叫，不停蠕动，犹被阿贤死死按住，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蛆。
　　那刀面上还有切肉留下的猪油，苍蝇绕刀飞。
　　方清芷说：“按住他的手，我要右手。”
　　舅舅张口嘶叫，阿贤嫌弃他叫得刺耳，拿大饼塞得严严实实，又将他挣扎的右手摊平，死死放在案板上。
　　舅妈见状，一声不吭，晕死过去。
　　方清芷望着舅舅，他口被塞，尚能发出闷声，额头憋得发红。
　　何其可怜，赌博时又何其可恨可恶。赌一字，沾染上，就万劫不复，彻底堕落下去。
　　她冷面冷情，高扬起菜刀。
　　阿贤小声：“这个刀不快，要不我再换个？”
　　方清芷平静：“不用，就这个，我喜欢。”
　　舅舅咬碎了饼，饼渣往内呛，他一边咳一边挣扎，一边落泪一边猛嚎，狼狈不堪，不堪入目。
　　方清芷不发一言，狠狠下刀——
　　哐——
　　滴答。
　　滴答。
　　方清芷力气大，菜刀稳稳插入木桌中。
　　就在距离舅舅指尖不足两厘米处。
　　舅舅怕得手指颤动，桌上的汤碗已经在挣扎中倾倒，粘稠的粥啊菜汁啊落得到处都是，他额头崩出青筋，从气管到五脏六腑都是钝痛，吸口气是痛，做什么都是痛。
　　可他的手保住了。
　　阿贤抽走他口中碎裂的饼，上面沾了血，他嫌弃地丢开。
　　舅舅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展开，握起，反复两下。忽然，他像是哭，凄厉地大笑出声。
　　方清芷松开手，她冷冷地说：“舅舅，下次再瞧见你赌，这刀剁的就不只是桌子了。”
　　舅舅笑声卡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阿贤松开手，舅舅瘫痪似地俯身在桌上，眼神失焦，好似痴傻。舅妈还躺在地上，桌子上狠狠插了一把刀，屋外是被动静吸引来、看热闹的左邻右舍，粥已经冷了，苍蝇犹绕着沾着猪油的菜刀盘旋。
　　方清芷安静地去洗手，两侧人默契让开道路，谁也不敢阻碍她前路。她拧开水龙头，仔细洗干净双手，周围那么多熟悉的脸，看着她长大、读书……
　　方清芷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她也不在乎是谁领舅舅去赌，谁教他们要拉她去拍风月片，谁和黄老板通风报信，谁……
　　不重要了。
　　且慢慢清算。
　　方清芷洗干净双手，往前走，阿贤和司机分开道路，有警察也过来，留了司机同他们打交道，阿贤上车，递给方清芷一张毛巾，好擦拭她的手。
　　阿贤说：“这样的事情，其实不需要您亲自过来。您要是狠不下心，我帮您把房子弄回来。”
　　方清芷一根一根地擦着手，她垂首：“毕竟是亲戚一场。”
　　阿贤：“至于那房租……一千块钱而已。”
　　莫说方清芷这一双鞋，一千块连她一只鞋都买不到。
　　方清芷说：“这是我的钱。”
　　合法的，合规的，她应得的钱。
　　不必摇尾乞怜，更不必看人脸色，不必被当作……罢了。
　　阿贤说：“行，要钱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方清芷说：“谢谢。”
　　她想自己还是天真，怎么可能真的和陈修泽撇清。要不是陈修泽，她现在也不会这样轻易要回这月月的房租，更不能教训烂赌鬼舅舅……
　　沉思间，阿贤说：“方小姐，您刚刚那拿刀的架势，颇有先生当年的气势。”
　　方清芷问：“他也剁过人手指？”
　　“哪有哪有?婲，”阿贤忽而笑了，“先生与人为善，乐善好施，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方清芷想，真正与人为善的人，可不是这样。
　　她有些累了，等司机上来时，她便已经半寐半醒，车子何时到了太平山，她也不知，只听陈修泽叫她名字：“清芷。”
　　方清芷睁开眼。
　　她睡得有些恍惚了，见对方作势要抱她下车，她条件反射避开。
　　陈修泽双手抱了一个空。
　　方清芷急急解释：“抱歉……我担心你的腿。”
　　陈修泽一顿，后退一步，伸出手臂，让方清芷搭自己胳膊。
　　月色如水，照得他面容清朗，他说：“我的腿没什么大碍——小心撞头。”
　　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展开，护在她头顶。
　　方清芷坐私家车的次数不算多，她习惯性地起身，以为已经安全，头往上——撞到陈修泽的掌心，他平稳地拦住，手掌做了她的头顶同车门顶部的缓冲垫。方清芷愣了下，缓步下车。
　　陈修泽微笑：“瞧，说着小心，偏偏不听。”
　　有些嗔怪的语气，像提醒了小孩别踩泥坑但固执的小孩仍旧啪唧一下跳进去。
　　方清芷还没开口，他已经揉了揉方清芷发顶，柔和：“在车上睡迷糊了？”
　　他举动如此自然，方清芷想他大约知道她刚刚干了什么，陈修泽不可能只派阿贤和司机跟着她，不知道没见过的人还有多少……那他肯定也知道她如何借了他的威风去要钱，为了一千块，兴师动众，又是威胁又是动刀……他肯定也知她险些剁了舅舅手指，也知她如何冷漠不近人情。
　　但现在的陈修泽看她，仍旧像教授看自己优秀的乖乖学生。她突然剪发，突然向亲人发难，他都知道，他不提。
　　只屈起手指，温柔地用指节抚了抚她松散的发。
　　陈修泽说：“你剪短发也很美丽，像知识渊博的学者。”
　　方清芷说：“谢谢。”
　　陈修泽牵她的手：“今晚原本炖了乌鸡汤，可惜你一直没有来，现在还在小锅里煲着。听营养师讲这样不够营养，但味道极好……”
　　他温温柔柔地同方清芷谈留给她的那份乌鸡汤。
　　关于今日白天的一切，购新衣，梁其颂，陈永诚，理发，舅舅……他什么都不说，就像这一天平平淡淡地过去，那些不愉快、争吵、殴打都被他一指头抹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不过，次日，孟妈又交给方清芷一叠厚厚现金，说是先生交给她的，想买什么都可以。
　　梁其颂又连续几日不来学校，方清芷这次是真的不去打听、不去询问，她既已决定不再拖累他人，那就斩得干干净净。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彻底将梁其颂清除干净，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不闻不问不再关注。
　　只偶尔听到身侧人提过几句，说梁其颂父母再度翻身，不知为何忽然得了一笔巨款，原本的饼店修葺后重新开业，不仅店面扩大一倍，还挖来了一个老师傅，现如今饼店生意蒸蒸日上，红火得很呢。
　　沉浸于学习中的日夜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方清芷想要申请名校，就一定要拿到一份优异的学习单。她现在不需要课外兼职，每月都有阿贤从舅舅舅妈那边收上来的一千元房租——
　　是的，对方的确乖乖地交了钱。
　　方清芷几乎找不到使用这笔钱的地方，她的学费和资料费都有人缴清。上午老师列了书单，还未放课，就有人将那些书买齐了带给她。
　　她就将钱攒起来，单独开了户口，存着，一笔又一笔。
　　这是她的东西。
　　不是她的，方清芷不会轻易动。
　　方清芷谨慎地对待每一笔开支，谁知未来她将为今时今刻享受到的东西付出什么代价？
　　至于陈修泽——
　　两个月了，对方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做派，早晨和晚上陪她吃饭，偶尔会带她出去购物、去兜风，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有时候忽然消失两周，无论新闻报纸还是公司都没有他的消息，再忽然回来。
　　方清芷已经强迫说服自己，假装对方是一个兄长，是一个或许、极大可能会要求她伴睡的兄长。
　　尽管对方目前尚未展露此意。
　　她只能说服自己，不然很难再数着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熬。身体没什么大不了的，在陈修泽面前的脸面也无甚重要，只要她活着，在其他人眼中“有尊严地”活着。
　　转眼到了圣诞。
　　往日里，这个节日将近，店里客人增多，方清芷的工作更忙碌，能拿到的薪酬也会更多。如今她不必再辗转各个店中兼职，也不知这个节日还有什么好值得期待。天气渐渐降温，方清芷开始穿上外套，开司米的，浅浅驼色，她一直不喜欢太张扬的颜色，现如今更喜欢一水的黑白灰驼。
　　她几乎要同陈修泽着装颜色统一了。
　　陈家的第四个妹妹陈至珍终于赶来，她在剑桥大学念博士，是个高挑又美丽的女性，黑色短发，唇天然有着笑的弧度，可爱又可亲。甫一见面，便激动抱方清芷：“大嫂——！”
　　机场上，旅客不多。
　　陈修泽用手杖敲地：“别抱痛她。”
　　陈至珍拉着方清芷的手，笑：“没想到你比阿诚还要小呢……天天叫大嫂，担心会叫老……我叫你清芷好不好呀？”
　　陈修泽说：“守规矩些。”
　　陈至珍不满：“就是因为你太守规矩，大嫂才会觉得你无趣——”
　　方清芷投降：“我没说过陈生无趣。”
　　陈至珍说：“瞧，都叫陈生了，怎么还不算觉得他无趣？”
　　陈修泽微笑：“是我们之间昵称，你懂什么——去，上后面那辆车，快回家去见你二哥二姐吧，他们等你很久了。”
　　他是很负责任的兄长，也是很体贴女友的男性。让陈至珍上了另一辆车，陈修泽仍旧牵着方清芷的手，捏在掌心，柔软地握着。
　　他说：“有时候，倒也会想，如果我再年轻一些，或许就和你相衬了。”
　　方清芷迟疑：“年轻？”
　　“是啊，”陈修泽悠悠看窗外，忽而笑了，“不过也不好，倘若我再年轻几岁，根基未稳，怕是也很难护住你。”
　　他还是第一次提那些事，不过很快又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至珍一定要过圣诞节，要做圣诞树，等平安夜那天晚上，我们回老宅住，好吗？”
　　方清芷点头：“好。”
　　转眼便是平安夜，陈至珍果然乐呵呵地运了好大一棵松树过来，装饰以彩灯、亮晶晶的星星、柔软的绒布做的雪花，糖果……明灯璀璨，蜜糖饼干飘香，方清芷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司米衫，头发上夹着一枚红果发夹——还是陈至珍一定要夹在她头发上的，兄弟姐妹齐聚一堂，欢声笑语，方清芷也高举酒杯，浅浅饮了一口热红酒。
　　就连陈修泽也喝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他不习惯酒精，随后放下。
　　高脚杯底触碰铺着编织桌布的木桌，陈修泽不会在阖家欢乐时摆兄长的架子训话，只低声，问方清芷：“脸怎么这样红？”
　　方清芷揉了揉脸颊，她说：“红吗？”
　　陈修泽问：“你是不是没有喝过酒？”
　　方清芷低低一声嗯，眼皮微沉，也有些眩晕。
　　陈修泽说：“怕是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他起身，扶着方清芷起来，方清芷已经有些软了步伐，踉跄着，她的确没喝过酒，沾点酒精就要昏了头。
　　身后陈至珍还在疑惑：“热红酒还能醉人啊？”
　　陈永诚说：“你管它呢，哎，平安夜能许愿吗？要能许愿，我要许愿将来夫妻和美，子孙满堂，我喜欢小孩，我至少得有四个孩子，然后就能有十六个……”
　　方清芷踉跄着被陈修泽扶回卧室，她其实思维还算清醒，只是晕。她皱眉，手搭在额上：“以后不喝酒了。”
　　陈修泽端了水回来，侧坐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嗯，不喝了。”
　　方清芷喝得有些慢，他喂得急，稍不留神，呛住了，她咳了几声，陈修泽手掌轻拍她背，柔声道歉。
　　方清芷说：“你怎么这么爱说对不起？”
　　陈修泽微笑：“大约我常常犯错。”
　　方清芷不说话，她还是渴，咳声止了，她舔舔嘴唇，伸手要去拿杯子——
　　陈修泽问：“还想喝水吗，芷宝？”
　　方清芷迟疑颔首。
　　她第一次听对方用此类称呼，险些没有听懂。
　　啊。
　　是宝贝的宝吗？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呢。
　　她说：“想喝。”
　　陈修泽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俯身，堵住她的唇，哺育给她。


第15章 芷宝
　　方清芷脑袋有片刻模糊幻影, 她张口，水顺着进入咽喉，大口吞咽, 却还是不够。醉酒的人都渴求水源, 犹如飞蛾渴求光亮。
　　水源移开了, 过了半晌，又倾身喂来，方清芷攀住，焦灼饮水。
　　方清芷恍然间回到念小学时, 舅舅舅妈吵架，俞家豪在外念高昂的补习班, 方清芷付不出钱，舅妈也不肯送她去, 她只有从校图书馆借来的书，躲在阁楼上，在窗子上阅读。
　　阁楼下面，舅舅舅妈在争吵，撕打, 碗碟破碎，桌椅碰撞, 方清芷不会下去，她知道，自己下去只会挨打。
　　被打了一次, 她就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楼下的动静终于消停, 方清芷也看完了书, 口渴难忍, 但阁楼的木板门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她慌了神，伸手拍打，叫着，舅舅舅舅。
　　只有舅妈的声音，骂她赔钱货，骂她乱花钱，骂她早该死的讨债鬼。
　　方清芷敲打，说自己渴了，想要水喝。
　　求求你，舅妈，给清芷一点点水喝吧。
　　舅妈不吭声，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走之前，她还狠狠踢了把椅子，骂狗东西。
　　方清芷拍到手掌被木头扎出血，汩汩地流，也没有人给她开阁楼门。她缩成一团，渴到嘴唇发干，忍不住舔了舔手掌心的血，阁楼上没有包扎地东西，她就自己吮吸着伤口，等待它止血。
　　呀，血是咸的，但也多少有点点湿润。
　　那个时候的方清芷就明白了，还是要自己，只有自己会保护好自己，外界都不可信。
　　她只有自己。
　　现如今的水，也是旁人喂给她的，水顺着她的唇往下流，还在落，方清芷只觉外人果真靠不住，就连喂水也要剥夺氧气。偏偏那人又不肯给她水喝，她只能依靠这一点一点，窃玉偷香地哺育，后来她不渴了，摇头拒绝，对方不肯，仍喂，喂到要在深吻中窒息。
　　方清芷想要换掉湿衣服，穿在身上不适，只念了一声，对方便替她换了，是柔软舒适的真丝，舒服到她喟叹一声，倒头侧躺。温热再覆，方清芷没拒绝，一回生二回熟，她听陈修泽夸赞她聪明，她的确聪明，艰难接受后，如今已经学会自己配合，如何将愉悦主动喂到对方唇边。瞧啊，她就是这样，机警、灵敏。
　　醉酒是什么感觉？像在河流中飘浮，像陷入软水之中，不由自主地任由酒精将飘渺的、不受控的神经催发，她只是一片逐水漂流、放纵自己的叶子，也放纵着叶下汩汩喷泉，不由自主顺着卷入温泉漩涡。
　　大抵要休息了，方清芷想，上次这样后就可以休息了。但没有，顶了顶她脸颊，在她唇上贴贴，最终不忍心下手似的，又转移目的，陈修泽侧身，拉住她软绵绵的手，吻了一口：“芷宝。”
　　“握紧。”
　　什么呢？
　　方清芷不知道，她甚至为那一个“宝”而不安，就像石头被养玉者捡起般惶恐。
　　她自知是玉，但谁又真将她当玉呢？除了梁其颂——不，在梁其颂心中，她也并非美玉，她是自甘堕落的顽石。
　　罢了，罢了。
　　方清芷不愿同人理论。
　　玉不需剖腹来自证。
　　她没有睁开眼，陈修泽侧躺着，亲吻她的唇，她感到对方的呼吸、体温，比方才要高，却也高不过此刻掌中。她的手被陈修泽握着，对方亲着她的脸颊，温柔地叫她芷宝，芷宝。
　　她是芷宝吗？
　　这个称呼或许不该给她。
　　方清芷不知对方叫的是不是自己，只知她很困很累很疲倦，倦到几乎要睡了又醒，他仍握着她的手，握到她掌心都要流血，像多年之前，她在阁楼上绝望地拍着门，乞求楼下人打开门，放她出去，放清芷出去，她不是赔钱货，她也不是讨债鬼，她只是想要喝水。
　　求求你，给清芷一点点水喝好不好。
　　她的手掌心和那时一样痛。
　　终于不再拍门了。
　　现在的方清芷不需要再徒劳无助地拍门板。
　　陈修泽拿了真丝手帕细细给她擦着发红的手，系好腰带，去接了水，拧了湿毛巾，仔细给她擦手掌心，擦身体，擦脸颊。
　　怕惊醒醉酒后的人，陈修泽极小心。
　　终于擦干净，屋子外的人还在闹，陈修泽嘱托厨房里的人，让他们明天早晨买些红枣莲子银耳，再买些新鲜蔬菜和牛肉，不必做饭，明天他亲自下厨。
　　他们答应。
　　吩咐后，陈修泽才回房间，方清芷已经熟睡了。
　　适当的酒精有助于安眠，只是陈修泽没想到她真的滴酒也沾不到。
　　倒也不是坏事，今后好好照顾她，让她不要碰酒就好了。
　　陈修泽如此想，终于有时间去清洗自己，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总觉得尚有她的味道；就像他已经擦过她的手，却总觉得自己留了气息在上面。片刻，他摇头，笑了笑。
　　这样，倒也算“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陈修泽一觉睡到清晨，方清芷还未醒。他不惊动对方，轻手轻脚起床，早早去厨房中。
　　他需要的东西都已经买回来了，只是久不入厨房，陈修泽思索片刻，才抬手，去触这些许久未碰过的厨具。
　　生疏了。
　　他刚接完水，就听陈启光叫他：“大哥。”
　　陈启光也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同他一样，这么多年了，无论生活贫穷还是富贵，他都坚持下来。
　　陈修泽说：“你来得刚好，这么久没下厨，我都生疏了——等会儿再去跑步，先和我一起做饭。”
　　陈启光答应一声，瞧见有嫩生生的藕，拿起来，开始熟练削皮。
　　削干净，又齐齐整整地切成小片。他那和旁人有所不同的小拇指必须翘起一截，才能保持平衡。
　　陈修泽看着自己的二弟，同他一般高，也同他一般，稍有人为的残缺。
　　不过陈启光要稍好些，他少了一截小拇指，指甲盖只有一小半，上半截全都没了，连骨头带皮肉，都是空空荡荡，愈合得有些艰难。
　　陈启光正接水，笑：“大哥。”
　　陈修泽嗅到他身上烟味：“吃烟了？”
　　陈启光不好意思地笑：“……就一根。”
　　“对身体不好，早些戒了吧，”陈修泽说，“阿光，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陈启光颔首。
　　自从那件事后，他一直特别听陈修泽的话。
　　整个家庭里，他同温慧宁一般，将陈修泽的话奉为圭皋。
　　或许因父母亡故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懂了事，也或许因……
　　如旧时住在一起，父母忙，陈修泽便承担成照顾幼弟幼妹的责任。陈修泽聪明，又擅长同老师交际，才求得一个可以迟到的机会。每日早晨，陈修泽都会早早起床，煮粥烧饭，打扫卫生，再叫醒弟弟妹妹们，给年龄最小的陈永诚穿上衣服。吃过早饭后，他再牵着弟弟妹妹的手，送他们去了学校，自己再往中学赶。
　　一直如此。
　　不过后来陈修泽极少下厨了，平时他也少拿刀，更勿论亲自杀生。
　　大约不想手上罪孽更多，陈启光隐隐向佛，也只求能分担大哥罪孽，当初为了生存，迫不得已，纵使要来天谴，也不可只惩戒大哥一人。
　　陈修泽今天难得下厨，泡好银耳，又去拿红枣和莲子，将红枣切成细细的小片，陈启光在旁侧打下手，默契地递来干净的、又过了一遍清水的白瓷碟。
　　白瓷碟上的水痕蜿蜒下落，一滴水挂在陈启光那残缺一块儿的小拇指上。
　　陈修泽凝视着，问：“还疼吗？”
　　陈启光微怔，旋即笑：“早就不疼了，大哥。”
　　时间能冲淡疼痛，也能加深羁绊。
　　疼痛能遗忘，爱不能。
　　人类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方清芷已经强迫自己少去想学长，却又在噩梦中见到他。
　　她其实很少做梦，一年中，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大约因她天生冷情，不信梦不信命，就连梦也如此吝啬，极少会光顾她惨淡的现实。
　　她极少获得命运眷顾，也不屑于在虚拟中做什么美梦。
　　偏偏这难得的名额，还分配给梁其颂。
　　梦里她同梁其颂并肩奔跑，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望不见边际，脚下是雨后泥泞的草地，她穿着白色裙子，焦急地在泥泞中奔走，裙摆拖了一地湿湿的泥。
　　方清芷不知自己为何奔跑，她甚至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只埋首奔走，跑，再跑，努力往前，逃出沼泽地，走出这浓到什么都看不清的雾气。
　　他们像是在躲避无所不在的梦魇，又像是徒劳地躲着高高在上俯视他们的神明。
　　忽然，方清芷脚下一空，绊了一跤，跌倒在地，趴在泥土上，身侧梁其颂焦急伸手扶她，却听陈修泽冷冷声音：“离她远些——”
　　方清芷惊惧，她拼力挥手：“不！”
　　无用。
　　陈修泽冷淡叩动板机，子弹穿风而过，梁其颂挡在方清芷身上，结结实实地承受一枪。
　　子弹贯穿他胸膛，和血液一同落在方清芷手上，她恍惚难以自处，大叫：“救命——”
　　“清芷？醒醒，醒醒。”
　　方清芷叫着救命，她眼前一团漆黑，没有回神，只瞧见有黑影俯身，他低头，用自己的脸颊来试她额头温度，拥抱她，和梦境中的拥抱如出一辙。
　　方清芷尚陷在方才噩梦中，她冷汗涔涔，衣衫都贴着肌肤，极不安宁，恍惚间同噩梦重叠，她想到梦中满身鲜血的梁其颂，好似此刻拥抱着她的男人。
　　他还在抚摸方清芷的头发，温柔哄她：“怎么了？芷宝——”
　　方清芷听不清，她身上发汗，好似梦里一身的血，她惶恐喘息，只抱紧他，叫出声音：“学长！”


第16章 义工
　　陈修泽刚刚煲好汤, 莲子猪腱汤，加了切细细的章鱼提鲜，他厨艺算不上顶好, 但年少时常常给家人做饭, 后来追随孟久歌那几年, 孟久歌嗜好美食，陈修泽也尝了不少，略了解一二。
　　复杂的菜式做不了，简单的这些, 还是可以的。
　　他洗过几次手指，身上仍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淡淡的汤饭气息。家里面的人都注重养生, 饭菜味道清淡，早餐也很少会用味道重的佐料, 油烟气息不重，也不会呛到她。
　　他已经不笑了，手压在她头顶上，微微往下用力，又生生停住, 稍作停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顺下去。
　　唯独手背青筋凸起。
　　她看不到。
　　方清芷只叫了一声, 梦里的场景过于可怖，她眼前那种黑雾终于散去，手下是干净的、纯棉质地的衬衫, 他的身体要比梁其颂更成熟, 梁其颂的肩膀尚有些瘦弱, 也不会有这般——
　　如墨水般的淡淡气息。
　　方清芷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她仓皇仰脸, 陈修泽的手顺着她剪掉的短发往下抚摸, 直到触碰她脸颊，摩挲：“做噩梦了？”
　　方清芷说：“嗯。”
　　“梦到什么？”陈修泽说，“是以前的朋友？”
　　方清芷说：“嗯。”
　　她又解释：“我梦到他出了意外。”
　　“这么担心他？”陈修泽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皎白的肤被手指磨出淡淡的血色，像为苍白的脸涂上胭脂，又像亲自来为冷情的人增添一份害羞，“是很重要的朋友？”
　　“不重要，”汗水像蛇贴在背上，方清芷将脸埋在陈修泽腰腹间，她喃喃，“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
　　陈修泽没有打扰她，任凭她的呼吸落在自己身体上，仅隔一层衬衫，如此微弱又急促，刚做了噩梦的人大脑都有着片刻的迟钝、停滞，陈修泽不打算从她口中再掏出什么话，更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过分苛责她。
　　他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方清芷有些冷，她不知自己怎会在此刻提起梁其颂，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再无瓜葛。大约人的身体往前走，一不留神将梦还留在身后。
　　在舅舅舅妈生活的经验让她已经做到迎接陈修泽怪责的准备，方清芷摸不透他的想法，更不知对方会对自己做什么，此刻贴靠着他的身体，恍惚间听他问：“平时没喝过酒？”
　　方清芷应一声。
　　“还记得昨晚做了什么吗？”
　　方清芷摇头。
　　陈修泽笑了笑，托着她的脸颊，颇为轻柔：“饮酒误事，以后少喝些。还想睡吗？想睡，我再同你躺躺；不想睡，我们就起来吃早餐。”
　　他好喜欢用“我们”这个词，说得妥帖又自然，仿佛他们果然是一家。方清芷哪里还能再躺，她只觉有些不适，像是刚运动完，又忐忑，忧心陈修泽会寻学长的麻烦。
　　陈修泽低头吻她的脸，方清芷没拒绝，反倒乖乖张口供其入侵，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迎合对方，朦胧中，方清芷又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卖白切鸡的那个人家，每每去内陆悄悄见养在那里的情人，归来时总会花大价钱给妻子买时髦的衣服和珠钗，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些，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享受妻子无微不至的照料。
　　或许这样类比有些不对，但此刻她下意识选择同那男人相仿的做法。方清芷因梦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句称呼感到深深的歉疚。一半是不愿陈修泽发难，一半是如风袭般的歉意。她在清醒状态下初次不躲、不僵硬地受他的亲昵，而是主动搂住他的肩膀，仰脸去触他的唇。
　　方清芷也发觉陈修泽在接吻时的习惯，像大型的野兽，在亲吻时似乎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牙齿，含，亲，咬，他或许偏爱咬她的感觉，似乎能从这进食般的行为中获得更多的愉悦，他不用力，就连亲吻也专注望她，也要求她睁眼。
　　这个人不给她丝毫逃避的机会。
　　就像梦里那样，哪天倘若真要射杀她，也必定是要她直视的。
　　一吻，方清芷隐约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早知躲不过这一日，并不觉恐慌。男人么，为何如此看重皮囊，想要的不外乎这些东西。如果纾解能令他消气，倒也可以。如此想着，方清芷任由陈修泽的唇移到她脖颈。
　　被咬断喉管的生理恐惧令方清芷克制不住地抖了下，而陈修泽握着她手腕，往上压，低喘一声：“别动。”
　　柔软真丝贴合在方清芷锁骨处，吻尚未达，有人敲了敲门，声音极响亮：“大嫂！吃早饭啦！”
　　是陈永诚。
　　一句话打破旖·旎氛围，方清芷叫：“修泽。”
　　陈修泽的唇自她脖颈离开，方清芷终于从对方脸上瞧出那种不满意的表情。他极少展露出这样情绪激烈的模样，克制又忍耐地咬了咬她脸颊上的软肉，似乎想要直接吃入腹中。
　　只一瞬，陈修泽便松开手，将她滑落肩膀的衣衫扶正，仔细掖好，又低头亲亲她的脸颊：“你换个衣服先去吃饭，我去洗个澡，不用等我。”
　　方清芷不明白他为何在此刻洗澡，答应一声，依言照做。
　　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四兄妹正分发筷子、盛出汤饭粥碗，今天喝红枣银耳莲子羹，是补气血的滋养粥。方清芷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醇厚，放的糖也不多，正合她清淡的口味。
　　陈至珍已经几月不曾返港，笑盈盈地聊天，她很喜欢方清芷，连声为昨天的热红酒道歉。
　　方清芷笑着说没事，她也不知原来喝不了酒。
　　“酒呀，”陈至珍皱起漂亮的眉，“喝多了也不好，这东西就像……嗯？麻·将、牌·九，自己家里面，兄弟姐妹们玩一玩呢，是不要紧的。”
　　她虽然不是家中最小的，但一直用心读书、做学问，如今念完博士后，再寻工作，也离不开学校，因为瞧着像生活在象牙塔中。
　　陈至珍讲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含笑听着，包括最叛逆的陈永诚。
　　陈至珍说：“可如果烂赌成性的话，那就遭了。轻者伤筋动骨，重者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方清芷讶然：“伤筋动骨？倾家荡产？”
　　陈启光盛了一碗粥，递给陈至珍，陈至珍接过，笑眯眯：“谢谢二哥。”
　　他说不用谢，缩手回去，方清芷又看到他那失去小半截指甲的小拇指，明晃晃地刺到眼痛。
　　“嗯啊，”陈至珍捧着粥，说，“之前我常去祥喜百货买他们的曲奇，结果昨天去问，才知道祥喜没了。一打听，原来是黄老板在赌场里输了好大一笔钱，还不上，早就逃出香港了。”
　　方清芷一怔：“他也赌？什么时候的事？”
　　陈至珍刚想张口，只听身后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沉沉的，一下重过一下。陈修泽坐在方清芷旁侧，诧异：“怎么忽然聊起赌的事情？”
　　陈永诚指陈至珍：“是四姐举例呢。”
　　陈至珍吐吐舌头：“因为赌博的确不好啊，那时二哥的——”
　　陈修泽自然打断她：“先吃饭，等会儿汤羹一凉，味道便不好了。”
　　这样说着，陈修泽拿一个小碟，将离方清芷远些的两道菜各夹了些，放在方清芷面前。
　　方清芷低声说了句谢谢，又低声补充：“其实我站着就能夹到了。”
　　陈修泽含笑，同样低声：“我没见你在吃饭时站起过。”
　　方清芷承认他说的对。
　　她不了解什么餐桌礼仪，来到陈家后也是如此，再想吃的东西，只要离她远，她就绝不会努力去夹，只捡面前的吃。
　　他低声：“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方清芷点头：“好。”
　　陈修泽就像她梦里的雾。
　　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过早餐，陈修泽又叫了陈永诚，让他将最近的成绩单拿给他瞧——不用分说，陈永诚的成绩仍旧是令陈修泽失望的，失望到他将弟弟叫到书房中许久，才心平气和地出来。
　　中午饭，陈永诚是站着吃的。
　　陈至珍假期有限，圣诞节过去两日，她便匆匆忙忙地回了英国，继续研究。方清芷回校参加考试，没多久，迎来了寒假，从1月9日，一直到1月17日。
　　等返校后不久，又是近一周的春节假期。
　　梁其颂一直请长假，方清芷再未见过他。只知他们家饼店生意蒸蒸日上，陈至珍临走前也购了些，惊喜地说同祥喜百货曲奇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她是个天真又聪慧的富家女。
　　方清芷已经想好了，如今这个情况，陈修泽不允许她再兼职工作。而方清芷不想在他房子中一直闷闷地度过这个寒假，更不愿放纵自己彻底投入纸醉金迷的欲·望潮流中。她偶尔会出去夜跑，散步，漫无目的地走过街头，随意地找到一家店填饱肚子，再继续往下一家走。
　　假期第四天，她如今已经报了社会慈善义工活动，去分发“福饭”。这里有一些善堂，专门为一些贫弱的长者、残疾人士、露宿街头人士、综援家庭等弱势群体提供免费的盒饭。每天早晨，方清芷会准时抵达善堂，换上工作装，负责打包这些盒饭，分装，再由其他义工分发给前来领取的人。等下一次，他们将餐盒交返后，就会给他们一张能够再度领到食物的餐卡。
　　善堂范围有限，只能帮助一部分人，也十分忙碌。方清芷在这里连续做了一周，每日清晨八点到，夜间七点才返回家。
　　陈修泽没有对这件事提出异议，他也没强求方清芷必须按照他的意愿生活。当方清芷第一次提出做义工时，他只搁下刚刚用过的毛笔，微笑着说：“行善积德是好事。”
　　方清芷不信佛教。
　　她渐渐地开始只信自己，信人定胜天，绝不会将信仰寄托在宗教之上。
　　其实方清芷也回答不出自己做义工的原因，不是行善也非积德，她仅仅是想找些事情做，或者，从这种事情中短暂地做回曾经的那个方清芷。
　　陈修泽招手，示意她过来：“清芷。”
　　方清芷以为他要自己过去看字，刚走到案边，陈修泽便将她抱起，放在空桌子上。
　　他很喜爱和她的这种亲密接触，而方清芷已经不再那般抗拒，顺从地由他亲脸颊。不过陈修泽迟迟没做最后一步，如他当初所允诺，只要方清芷不肯，他便不做。
　　他不喜勉强人。
　　无需勉强，方清芷已经渐渐觉出些异常，她已经不再是当初保守、懵懂无知的那个人，也不会再天真到以为此类事都是女人一厢情愿的牺牲和付出。不，它是双向的愉悦反馈。
　　只是陈修泽很少会做这种事，他教会了她，却又清心寡欲。
　　方清芷的自尊绝不允许她向对方乞欢，她尚未完全接纳他，清醒明白自己如今不过是欲·望作祟，算不得数。
　　方清芷额头抵着陈修泽：“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去老宅了。”
　　陈修泽问：“怎么了？”
　　“老师病了，”方清芷说，“我同几个同学约好，下午去医院探视他，晚上一起吃饭，大约会晚些回来。”
　　往日果断的陈修泽，今日有些迟缓，他眼中略有失望：“今天？”
　　方清芷：“对。”
　　她看着陈修泽垂了眼，又问：“必须要去？”
　　方清芷说：“是。”
　　其实也并非必须，只是……她每每去老宅，都要同陈修泽同宿一床。
　　她在悄悄躲避。
　　陈修泽重新凝视她，眼神只剩下专注。
　　“无妨，”陈修泽微笑，细心掖了掖她的外衣，叮嘱，“天气冷了，夜里凉，你晚上出去，多穿些衣服。”
　　方清芷答好。
　　和朋友约好三点见面，才两点钟，方清芷就早早出门。今天同样是阿贤陪她，不过对方今日换了一身新行头，头发修剪过，西装和鞋子也崭新崭新。
　　方清芷有些惊讶，阿贤不是会注重装扮的人。
　　方清芷猜测：“晚上有约会？”
　　阿贤闷闷不乐：“不是。”
　　方清芷思考：“那是要见心上人？”
　　“拜托了方小姐小祖宗小公主，”阿贤嗤之以鼻，“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可以轻松就能找到心上人。”
　　方清芷问：“那你今天怎么……”
　　阿贤坐正身体，怏怏：“今天是大哥生辰，我来给他庆生的。”
　　方清芷怔住。
　　阿贤大叫一声丢你，转身看她，吃惊到像是被一群大象排队踩了一遍：“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真不知？”


第17章 内疚
　　方清芷真不知。
　　阿贤已经要疯掉了, 他让司机停车，双手压在头上，难以置信：“那你知大哥——先生今年多大？”
　　当初跟着陈修泽出生入死的兄弟, 如今还在的没有几个了。阿贤是幸运儿之一, 不过之前唤陈修泽一声大哥, 后来有了方清芷，陈修泽怕吓到她，特意嘱托，让兄弟都称她为先生, 这样听起来比较文明。
　　文明文明，陈修泽不仅要求自己, 还要求跟着他的这些人。
　　阿贤做“文明人”也做了许久，他原本只识几个字, 能看，不怎么会写。也是陈修泽教他们，如何写字，不求写得美观，只求横平竖直, 将来签个名留个言也不丢人。
　　事实证明，跟着陈修泽是对的。
　　当年不跟着陈修泽走的人, 仍旧一天天地混下去、混啊混啊，混成焚尸炉里的焦灰，要么被关在警察局, 日日年年地蹲下去。
　　误入歧途, 如陈修泽这般硬生生走出一条正道的没几个。
　　大家都知总会有清算一天, 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能赶在清理前早早上岸, 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更何况，陈修泽毕竟不是利益熏心之人，他祖籍威海卫，曾经也沦为英国佬的殖民地，爷爷那辈被强行征来做工。再加上他二弟陈启光……
　　黄·赌·毒，这三种，他一概不碰。
　　连带着跟着他的那些人，原本还有个赌钱的小毛病，也被生生地纠正来。
　　谁不知陈修泽最憎恶这些。
　　阿贤对陈修泽敬重可想而知，在他眼中，这何止出淤泥而不染，不仅不染，还将他们这些烂泥堆的人捞起来，让他们清清白白上岸。
　　因而阿贤更加不能理解，他要疯了：“你知道先生今年几岁了吗？”
　　方清芷：“……不到三十吧？”
　　虽然陈修泽行事老练，但他眼角一丝皱纹也无，皮肤也极好。
　　阿贤面无表情：“方小姐，他比你大八岁。”
　　方清芷喃喃：“他读书时我还未出生。”
　　“这不是重点，方小姐，请不要同我说笑，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阿贤压制着情绪，他想要谴责又碍于陈修泽颜面，只痛心疾首，“方小姐，您就是这样做人女友吗？”
　　方清芷不言语，她只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难怪今日早晨陈修泽一直在家，难怪他瞧上去心情很好，也难怪今天忽然要去老宅吃饭……当时他抚摸她头发，亲吻她时，是不是也想从她口中听到一句祝福？
　　遗憾方清芷连他年龄、生日都不知晓。
　　她没有问过。
　　方清芷哪里是不知事态严重，只是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消化这些愧疚。
　　只要想起那时陈修泽的眼睛和他的微笑，内疚就能一寸寸啃噬她的心脏。
　　她不记得自己男友生日，甚至在这晚要去和同学玩乐。
　　他还温和地叮嘱她，要多穿衣服切莫着凉。
　　“先生对您……已经算是无微不至了吧？”阿贤憋出个成语，想要再憋一个，失败了，“您……您现在打算抛下先生一人，出去玩？”
　　方清芷说：“我的老师病了。”
　　半晌，又补充：“修泽还有很多兄弟姐妹。”
　　阿贤看着她，眼底是沉痛的失望。
　　方清芷转过脸，不与他对视。
　　“方小姐，”阿贤低声，“您去，先生会很高兴。”
　　方清芷低头看自己双手：“开车吧。”
　　阿贤无法劝动她，他自己都纳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冷血冷情的女人。先生对她多好啊，他原本对物欲无所求，一直同兄弟姐妹住在一起，也没有出去购置房产的心思。
　　还是那时，刚开始盯方清芷的时候，天气还热，阿贤和朋友买冰水，顺口聊天，谈及某某某刚娶了妻子，妻子人不错，但还是和家中父母一直发生摩擦，最终闹得鸡犬不宁，疲惫不堪。
　　陈修泽也听了。
　　过去好几个月了，直到现在，阿贤还记得那时陈修泽的表情。
　　陈修泽说：“阿贤，得空时帮我看下房子，要大一些，风景好些，房间多些，最好是已建成的，方便随时住人。”
　　后来房子找到了，视野开阔，风景优美安静，价值千金。
　　陈修泽购置，搬过去。
　　安置了方清芷。
　　偏偏方小姐还不开心，一开始，她还尝试问陈修泽，是否有小些的房子让她住？豪宅过大，风景固然美，她不喜，以山顶潮湿雾气妨碍健康为由，不肯久居。
　　那时，旁听的阿贤只想跪下来求方小姐不要再说了。
　　但先生不恼。
　　陈修泽安静听方清芷说完，才说：“医生也说你身体差，神经纤弱，这里安静，适合你修养。”
　　方清芷沉默不言。
　　陈修泽又叹气：“风水学朋友向我提及，屋大忌人稀。这里虽然还算不上大，但只我一人，的确冷清。”
　　他和缓地建议：“听闻你学校中也有朋友对风水研究颇深，不如，今晚请他来用餐，我们一起听他谈谈，好吗？”
　　——当然不好。
　　阿贤笃信，倘若那时方清芷点了头，怕过不了多久，海上渔民便能捞起一具酒后不慎落水的尸体。
　　幸而，那件事后，方清芷极少再否决先生的论点了。
　　可现在……
　　阿贤说到口干，也无法阻止方清芷去探望病中老师的心。他不能强行将方清芷带回家中，陈修泽说了，要他听方小姐的话，方小姐有傲气，万万不可忤逆她。
　　他只能看着有傲气的方小姐进了医院，不多久，又从医院中出来，只身一人。
　　阿贤看看时间，大喜：“我们现在回家为先生庆祝生日还来得及。”
　　方清芷说：“去铜锣湾。”
　　阿贤悲怆：“我的先生啊……”
　　方清芷：“快些。”
　　她仍淡淡一张脸，阿贤猜不透她心思，只得依言照做，老老实实命司机开车，还未发动，又见梁其颂从医院中追出，急切拍车门。
　　阿贤捂着脸。
　　方清芷下车。
　　她没让阿贤下来，只望着梁其颂：“怎么了？”
　　“我想通了，你跟我走，”梁其颂定定看她，“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离开香港，我们去内地，去——”
　　啪。
　　一巴掌终止他剩下的话。
　　车中的阿贤瞧见这一下，暗暗骂脏话。
　　梁其颂整个脸都被她打得侧过去，他身上的伤其实早就好了，无论是警察还是陈永诚，无论是皮外还是骨头的伤……早就好了。
　　但这一下，他好不了了。
　　梁其颂怔怔看方清芷。
　　她还是如此美丽，如此冷静，就连打他的那一巴掌，也好似激不起情绪波动。方清芷就如一块儿稳定的冰，没有嘲讽，也没有讥笑，她只很平静地说：“你清醒点，梁其颂。”
　　梁其颂问：“为什么？”
　　他皮肤白，五指痕无比清晰。
　　“因为你让我受到困扰，”方清芷说，“你知道你这样的纠缠只会给我带来烦恼吗？你知道你这样只会害人害己——害我，你知陈修泽会因为你责罚我吗？”
　　梁其颂说：“我不知道。”
　　车里的阿贤扒着车窗，惊异，还有这事？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方清芷冷漠地说，“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别尝试用你那自以为是、高尚又无用的道德观来压迫我。你也见到了，我如今选择了更好的路。”
　　梁其颂沉默了，他垂着睫毛，瞧着像被主人抛弃的狗：“你曾经不是这般说的，清芷。”
　　“那是曾经，”方清芷说，“人总会变得聪明，以前的我很笨，现在的你也一样。”
　　她抬腿上车，不忘留下一句：“倘若真为我好，今后就别再来打扰。”
　　阿贤先她一步下车，恭敬请方小姐上车，关好车门后，他刚拉开副驾驶的位置，就听梁其颂叫：
　　“清芷！！！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不会放弃的！往后每一日，每一天，我都去那里守着你……”
　　车子开远了，方清芷闭目养神。
　　阿贤偷看她好几次，都瞧不出她现在是什么情绪。他心底暗暗惊叹，不愧是先生看上的人，无论是当初砍人手指，还是现在……
　　都同先生一模一样。
　　难怪先生会喜爱她。
　　片刻后，方清芷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阿贤：“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
　　“要钱？”
　　书房中，陈修泽接听电话，他容色淡淡：“要多少给多少，由着她花，别拘着她花销。”
　　“让方小姐花得开心些，她花多少钱，今年给你派多少利是，”陈修泽说，“嗯？梁其颂那孩子又来？”
　　他捏了捏眉心，叹气：“果然是小孩子心性。”
　　听电话那端阿贤说完后，陈修泽才说：“你同其他人说一声，遇见了就早早赶走，别让方小姐看到他。”
　　陈修泽站在桌侧，心平气和：“都是父母生养的，也不容易。不弄死，你们注意些分寸，也别弄残了。”
　　说完后，他放下听筒，屏息静气看着窗外。
　　自然不能弄死梁其颂。
　　真要弄死了，那岂不是真成了清芷心中的一块心尖肉？
　　活人永远都比不上死人。
　　这一点，陈修泽比谁都更清楚。
　　陈修泽绝不会让梁其颂死，而是要清芷彻底地厌恶他。
　　更何况……
　　陈修泽走出门，西装衬衫已经熨烫好，他换上衣服，司机已经等在外面，等待送他往老宅去。
　　临行前，他手持手杖，不忘嘱托孟妈：“把今天下午店里送来的那两条新裙子收好，等会儿方小姐回来，你把这两条裙子送过去，让她选一件喜欢的。别让下午那个司机送她去老宅，换个人。”
　　孟妈迟疑：“方小姐说她今晚来得会晚些……”
　　“不会，”陈修泽笑了，“她很快就会回来。”


第18章 生辰
　　用陈修泽的钱为他买生日礼物。
　　这很合适。
　　且不提如今她自己存下的钱买不下什么东西, 就算可以，方清芷也不想轻易动。那些微薄的小钱，陈修泽或许看不上眼, 却是她通往自由的钥匙。
　　方清芷也不确定应当为陈修泽买些什么, 选来选去, 最终选了一件衬衫，一根真丝领带，她不知陈修泽的具体尺寸，只模糊地向店员比划。
　　“他大概有这么高, 我想要一件纯棉质地的衬衣，扣子要贝母的, ”方清芷说，“不, 不要这个白，还有其他白色吗？”
　　等方清芷敲定下具体样式后，旁边的阿贤悄悄俯耳，告诉她具体尺码。
　　其实陈修泽很少买成衣，他已经习惯了接受私人定制, 一次性订多件衣服，他不爱新式样, 也不追求新潮，一件衬衫能穿三四年。
　　选好衣服，付清账单, 方清芷坐着, 喝店员倒的茶, 还有白瓷骨碟上的小块儿点心, 他们将衬衫展示给她看, 又在旁侧的长桌上折叠，打包进纸箱。另一个店员同她交谈，殷切：“您和先生很恩爱呢。”
　　方清芷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店员笑：“您很了解对方，一定很喜欢他吧？”
　　方清芷只是微笑，不说话。
　　旁侧的阿贤来了精神，默默记下。
　　先生生日这天，方小姐对先生喜好倒背如流，店员夸赞两人恩爱。
　　很好，回去就这般同先生讲。
　　打包完毕，方清芷拎了纸袋，侧身问阿贤：“还需要订蛋糕吗？”
　　“这个不需要，”阿贤满足地笑，“二小姐会准备。”
　　二小姐，指的是温慧宁。
　　陈修泽搬出老宅后，她同陈启光便成了老宅的新主人，一心一意维护着陈家，照顾陈永诚。
　　方清芷颔首。
　　玻璃门开，又见几人簇拥着贵妇人走近，熟悉的面容，略有憔悴，身上珠光宝气，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走近了，方清芷温和打招呼：“苏夫人。”
　　对方没应，视若无睹，擦肩而过。
　　孟久歌的最后一房太太，苏俪俏。
　　其实应该称呼她为“孟夫人”，但孟久歌过世后，她便性格大变，坚决不许旁人称呼她为孟太太或者孟夫人，要叫她本姓，苏夫人，或者苏女士。
　　没有人为难她，寡母幼女，无什么威胁，也极为可怜。
　　要不是陈修泽做主，孟久歌手下的那些人就会齐齐叛变，莫说养着她们母女了，不斩草除根已经是善心。
　　小报上只讲，孟久歌过世那晚，陈修泽早早得了消息，送孟久歌其他太太和孩子出境；孟久歌尸骨还未寒，陈修泽同孟久歌下面五个兄弟彻夜长谈，分割完孟久歌所有资产，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陈修泽分文不碰，全部割肉让于他人。一些干干净净的东西，陈修泽仍主持大局，但出让两分股权给苏俪俏母女。
　　有人谈起这事，称赞他大义，明知那些暗处的东西最赚钱，却知分给曾经的兄弟；也有人说陈修泽傻，已经喂到嘴边的肉，也不吃。
　　方清芷心中清楚为何。
　　72年，中国重返联合国，中国代表已经同英国人说明，将会收回香港主权，并要求联合国大会将香港和澳门从殖民地的清单上划掉。①
　　总要清算的。
　　74年，政府才承认中文为香港的法定语言；曾经，华人也无法在太平山顶居住；更勿论隐形的“华洋有别”，潜移默化的种族歧视和隔离，高级住宅区的区域道路皆以英国的名人、地区来命名，华人聚集多的地方却只能是“庙街”“通菜街”“金鱼街”，更不必说曾对华人参政、教育和就业方的限制。②
　　如今香港回归不过是早晚问题，更不必说英国外交部曾提议将香港归还，以修好二国关系。英国人大约也想要留下些好名声、好印象，才渐渐取消了这些限制。
　　桩桩件件，总要一一清算。
　　方清芷想，也不是那些嘲讽的人看不透，只是他们没有陈修泽这般壮士断腕的决心，他们总觉回归尚早，利益却是眼前的，能多赚一日是一日。等那一日来临，再举家迁居国外。
　　不过是美好愿景，真到那时，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方清芷闭上眼睛，她的手掌心依稀尚有掌掴梁其颂的温度，不过只稍稍一些，她又强迫自己思绪转移，去想等会儿该如何同陈修泽讲话。
　　没必要编谎言，坦诚一些。
　　在他面前，她暂时无勇气说谎。
　　瞒不过他的。
　　回到家中，孟妈果真心急如焚地拿来新衣让她更换，一件黑色，一件丝绒红。
　　方清芷选了丝绒红这条，陈修泽过生日，她不好再穿黑白色的颜色，只是她鲜少穿这样浓烈的颜色，有些不适，却也再无时间，匆匆赶去老宅。
　　司机换了一个人，原本的那个苦着脸说肚子痛，要请假回去休息。
　　方清芷没在意。
　　抵达老宅时暮色已晚，房间内欢声笑语，方清芷推开门，瞧见陈修泽挽了衬衫衣袖，头上戴着其他人折的生日金冠。
　　方清芷没见他这般，愣了愣，陈修泽走来，微笑着将头上金色王冠摘下，顺手放在方清芷头顶：“清芷，老师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责备，温柔地问她的感受。
　　方清芷头小，在陈修泽头上合适的王冠，套在她头上，顺着往下滑，直接滑到眼睛周围，成了眼罩，她自己抬手扶起，回答：“老师精神很好。”
　　陈修泽抬手，手动调了调那生日冠冕，调到大小合适，重新给她戴上：“那我也放心了。”
　　他牵着方清芷的手，陈永诚探头，瞧着他们，如释重负：“大嫂，你可算来了，不然我们今天订了这样大的蛋糕……”
　　陈修泽牵着她的手去看陈永诚口中的大蛋糕，三层，奶油，很朴素。温慧宁和陈启光两人正往上点缀切好的、新鲜的水果和蓝莓。
　　方清芷吃惊：“是自己做的？”
　　“不是，我们不会做，”陈永诚说，“订来的，等他们切好水果送来就不新鲜了，所以我们只订蛋糕，自己再布置鲜水果。”
　　方清芷下意识去瞧那蛋糕的包装，是梁其颂家的饼店壳子。
　　陈永诚若无其事：“以前大哥生日都是另一家送蛋糕，这家店小了点，破了点，味道倒是和那个差不多。”
　　方清芷没有讲话，只有陈修泽让人去洗刀叉，特别说明要瓷刀，他握着方清芷的手，一块儿切了蛋糕。
　　第一块儿本要给陈修泽，他让给方清芷。
　　先给大嫂吃。
　　在弟弟妹妹面前，陈修泽一直明确地释放出这个讯号。
　　他也极大地展示出对方清芷所送衬衫的喜爱，等吃过饭后，立刻换上，微笑着夸赞她眼光好，衣服也挑得这般合身。
　　方清芷忽觉有些“无功不受禄”。
　　她察觉自己当真无法用固定的词语来形容陈修泽，她没见过这种人。他中学未毕业，读的书却远远胜于方清芷；陈修泽专注做生意，他的字却要比一些教授还要漂亮；外面讲他凶神恶煞无恶不作，可在家庭中，他又是柔严并重、看顾家庭的好兄长。
　　也是位好的男友。
　　晚上宿在一起，陈修泽仍旧穿着上衫下裤的老式旧睡衣，方清芷刚躺下，就听外面有人敲门，陈永诚说：“大哥，老刘送了东西过来，说是您让他买的。”
　　方清芷的月事快到了，这两日隐隐有些躁动，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陈修泽，只听他起身。
　　其实陈修泽不借助手杖也可以行走，大约是一种习惯，也或许……拿了手杖就能随时随地揍人？
　　方清芷忍俊不禁，又闭上眼。
　　陈修泽站在门口，同弟弟说了几句话，不多时，拿了盒子回来，轻轻搁在桌子上，木头相触的声音。
　　他打开小小的黄铜搭扣：“清芷，来瞧瞧，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
　　方清芷愣了愣，起身。
　　是绿檀木的盒子，离得近了，能嗅到安逸沉静的淡淡香气，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西府海棠，精巧美丽，打开，铺着一层锦缎，上面放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尖刀。
　　方清芷讶然：“刀？”
　　陈修泽抬手，捏住刀刃，刀柄处递给方清芷，含笑看她：“握着试试。”
　　方清芷迟疑接过，刀并不重，也不大，巴掌大小而已，显然是为了女孩子防身所做的，就连刀柄也小巧精致，虽无多余装饰，但很贴合掌心。
　　身着睡衣的陈修泽垂眼瞧她：“本想给你一把枪，但考虑到你现在还读书，或许有些不妥；二来，学会用枪也需要一段时间，我担心你掌握不好，伤了自己。”
　　刀柄发凉，贴着方清芷的手掌心，她试着对空气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陈修泽摇头：“这样不对，刺得不够深，伤害不够——来，我教你怎么发力。”
　　他握住方清芷的手，另一只手纠正她的握刀姿态，教她怎样捏才能更好发力，怎样才能制造更大伤害，手里握着刀，陈修泽语调轻柔，恍若探讨家常：“会用这些小东西是好事，不然难道遇到坏人也要扇对方巴掌？那手掌该多痛，还危险。”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方清芷握紧手里的刀，镀了银的金属硌得她手痛。
　　她的背抵住陈修泽胸膛，整个人都被他圈揽住。
　　陈修泽说：“我教了慧宁和至珍如何用刀，用枪。现在世道乱，女孩子多学一些防身的东西，总没有错。等过段时间，我再教你怎样用枪，以后你自己出去玩，我也放心。”
　　方清芷说：“原来妹妹的本领都是你教的。”
　　“嗯，”陈修泽微笑，“不过我也只教了这些——有些东西，我只教给你。”
　　他慢条斯理地收紧手掌，握住她柔软的手。
　　方清芷问：“什么？”
　　陈修泽侧脸，亲吻她的额头，握住她手中刀转了方向，挑开真丝小衫。
　　“比如这个。”
　　作者有话说：
　　注：①②为曾经看到的新闻及报道、相关老人自述真实事件整理而成。


第19章 契爷
　　梁其颂独自走下太平山。
　　他很累。
　　下午时穿的衣服已经浸满汗水, 他不知是否该“感激”对方手下留情，只是将他赶走，并没有真正伤害他。
　　但他还会再来, 日日来, 天天守, 迟早有一天，能等到方清芷。
　　他想起曾经和方清芷一同读书，读《倩女幽魂》，读聂小倩为鬼夜叉所困, 读聂小倩悲泣哀求。
　　「妾堕玄海，求岸不得。」
　　曾经读过的书, 如今浑浑噩噩浮在眼前。梁其颂失魂落魄地沿着路往下走，曾经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今时今日唯余茫然。这究竟是什么世道，为何高洁如她竟也肯折断脊骨去侍奉他人，难道物欲横流下当真无人再保持清白……
　　为何陈修泽那种人也能坐拥权势金钱，为何这种人偏偏在动乱中生存，而好人大多清贫碌碌一生……
　　梁其颂看不清, 他走到脚痛，微微俯身, 压抑地一声叫。
　　倘若他也有钱有势。
　　倘若他也有能力同对方一较高低，而不是做一个穷学生。
　　倘若——
　　「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
　　梁其颂起身, 他竖起耳朵, 转身。
　　只瞧见明晃晃的车灯大亮, 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梁其颂脸色沉沉, 挺直脊梁。
　　车子停下，匆匆下来一个人。
　　光芒刺眼，梁其颂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路。他只冷冷地凝视对方，不言语，走近了，才瞧见他的脸。
　　下午，清芷上的他车。
　　是司机。
　　个头不高，三十多岁的模样，是很朴实的一张脸。
　　他说：“我送你下山吧。”
　　梁其颂说：“不用。”
　　司机长相憨厚，声音同样老实：“还是我送你吧，下山要走那么远，你们是大学生，徒步走这些……多累啊。”
　　梁其颂说：“不用你们假好心。”
　　他径直往前走，没走几步，听司机说：“一时赌气走坏脚也就算了，万一落下什么病根，你再怎么好意思去见方小姐呢？”
　　提到方清芷，梁其颂生生地停下脚步。
　　他问：“平时都是你接送方小姐？”
　　司机憨憨地笑了：“是。”
　　梁其颂还欲再问，料想他定不肯说，换了话题：“方小姐在这里开心吗？”
　　“肯定开心啊，”司机笑，“今天是先生生日，她还特意给先生选衣服，去陪先生见家人……啊呀呀，先生待她也好。”
　　梁其颂讽刺一笑。
　　什么好，不过是老男人贪恋美色，欲·望的驱动，撒点钱罢了。
　　“男人啊，还是得有钱，”司机一笑，“我等会儿要去玩几把牌——梁先生去哪里？顺不顺路？你是方小姐的同学吧，不如我送你过去？”
　　梁其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抬头，看着天边明月，神思恍惚，大约也懂了。
　　是啊，男人还是得有钱。
　　英雄不问出处，钱也不问来路……
　　只是不知，现在方清芷是不是也在为了钱，奉承那颇有几分姿色的老男人。
　　房间里的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
　　原本的窗帘是深海蓝的暗色提花绸，颜色不亮，沉沉的，前不久又换了新的，换成葡萄酒的红。
　　刀仍放在盒子中，不过看刀的人已经换了位置。
　　陈修泽惜命多疑。
　　他会早早地教好弟弟妹妹们如何防身，危险情况如何自保，他先前不对家人避讳危险，也教他们如何应对。
　　方清芷绝对不会知道，这个陈修泽与弟弟妹妹生活多年的老宅，机关重重，多处都藏了枪和刀。
　　她已经在陈修泽手上险些死了一次，她甚至不清楚对方怎会比她还能了解这具躯体，轻而易举就能令她缴械投降。
　　方清芷也终于看清陈修泽的伤腿，其实从外观上来瞧，他的腿并没有外界人猜测的“畸形”“截肢”，是很肌肉线条流畅、健康的一双腿，除却一些明显的疤痕外，没有别的问题。真正吓到方清芷的，是腿之外的怖物。
　　陈修泽耐心解释：“我不是先天的腿脚不便，是曾经被东西砸了下，脱臼，没有及时治疗。”
　　大家都以为那只是脱臼而已，更何况只是痛，母亲又久卧病榻，陈修泽本身也不愿让家庭再拿出一部分钱送他去医院检查。
　　他们都以为是小问题，父亲亲自为他接好骨，痛过两天后，陈修泽的腿看起来正常了。
　　那时候他尚在长身高。
　　忽然有一天，他走路微微地跛了。
　　再去医院做检查，才明白，喔，是当时接骨不当，留下了一点小问题。倘若陈修泽不再生长倒还好，他又是生长期，那条伤腿的生长速度低于健康的腿。
　　所以陈修泽以后再不能打篮球了。
　　肉眼上看不出差距，如今陈修泽经过训练，走路也只有微微的痕迹，但也只能接近普通健康的人而已。
　　方清芷没有害怕陈修泽的伤腿，她害怕的是其他。陈修泽并不勉强，见她有惧意，也不想在这里勉强对方，毕竟是在家中，弟弟妹妹都在，他多少也要为清芷留些尊严，总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声音。
　　陈修泽思虑周全，同他那多疑的性格同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却会将最坚硬、也最致命的东西向方清芷袒露。
　　温柔触碰她的下巴，捏住下颌。
　　陈修泽说：“芷宝，不能咬。”
　　他喜欢看方清芷淡淡血色的脸，好像清冷的白瓷上抹一朵胭脂，也喜爱看她不得章法的吞吞吐吐，这时候要比她撒谎时的表情好很多。陈修泽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不会强迫对方必须讲真话，因他知纵使再亲密无间也总该保有秘密。
　　否则，他的真心话能将方清芷吓走。
　　能得到一眼万年两情相悦的真心固然好，而用些无伤大雅的手段促使对方爱上自己，同样无可厚非。
　　陈修泽注重结局，高于过程。
　　能获得她心即可，勿论手段如何。
　　方清芷是个保守传统的性格，能做到今日这点已经实属不易。
　　陈修泽放纵着她，有耐心等她渐渐将视线投注于他，不过，在那之前，他略尝些甜点，也是无可厚非，不是吗？
　　譬如现在，陈修泽一手捏着她下颌，一手扣在她脑后，微微眯了眼睛，抚摸着她脸颊，又按着她往自己方向压。
　　她的底线是要慢慢试探才能后移的。
　　陈修泽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满意地叫她，芷宝。
　　回应他的是方清芷眼中因缺氧而溢出的干净泪水。
　　疯了。
　　疯了。
　　方清芷认定自己大约是疯了，她甚至不确定跪下的那人是不是自己，已然神色恍惚，直到次日清晨，还无法理清。
　　她倒想要将这些记忆统统洗干净，就像传说中的孟婆汤，将属于这一部分的记忆碎片拔下来，洗干净，再装好。
　　遗憾世上没有孟婆汤。
　　没有忘川。
　　方清芷早晨吃得很少，她不肯吃白粥，都盛好了，她盯了一阵，并无胃口。
　　陈修泽让人重新给她炖了冰糖雪梨盅，润喉滋养。
　　方清芷才一点点地喝下去。
　　回去后更是糟糕，阿贤带了鲜奶，递给方清芷一瓶，她接过，还没喝，就已经有了呕意。
　　方清芷干呕两声，陈修泽立刻让阿贤拿清水来，一边给她顺背。
　　阿贤喜出望外：“是不是有了？”
　　方清芷第一次吼出脏话：“有你老母！”
　　阿贤：“好的。”
　　方清芷喝了好多水，慢慢地将清水咽下，总好过上次猝不及防的吞。陈修泽怜惜她，将她面上发丝掖回而后，安抚地揽着她肩膀：“不如在我腿上躺一躺。”
　　方清芷闭上眼睛躺下，枕着他的腿，口腔中似乎还有他睡衣上摆的味道，不，不能再想。方清芷不能回忆，她感觉自己遭受到巨大冲击，她并不知还能这样。
　　陈修泽的手背轻轻蹭着她脸颊，温和：“想不想陪我去吉隆坡？”
　　方清芷喃喃：“吉隆坡？”
　　“你的假期还有几天，”陈修泽说，“我想要带着你一块儿过去，散散心。”
　　方清芷闭上眼睛：“我记得小时候听说那边马来人同华人发生了很严重的种族冲突。”
　　陈修泽抚摸着她的头发：“嗯，七年前就由联邦政府接手了。”
　　顿了顿，他又说：“那边华人很多，有趣的地方也很多，牛肉仁当，娘惹炸鸡，参巴酱虾，甜酸鱼……”
　　陈修泽微微回忆着，手掌在方清芷身上轻拍，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聊着聊着，他声音止了，低头看，方清芷睡着了。
　　陈修泽对阿贤比了噤声的手势，就这样搂着她。
　　方清芷还是跟随陈修泽去吉隆坡了。
　　陈修泽和东南亚很多人来往密切，做药品生意。在东南亚如此多的国家城市中，吉隆坡明显具备着一定的地理优势，也正因此，陈修泽在此也购置了房产，以做休憩和谈生意之用。
　　方清芷对这里的亚参叻沙很感兴趣，味道要比香港的几家店做的好吃，也更合她口味。刚来的第一天，陈修泽陪她四处转了转，第二天，他便没时间了，仍旧让阿贤陪她。
　　第二日，方清芷回来的时间要早些。
　　她进了房间，只听见隐隐哀鸣，心中好奇，循着走廊缓步走，终于停在一扇门外，她直觉陈修泽在里面，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又听陈修泽的声音，同她平时听到的语气不同，现在听起来冷漠得像把刀。
　　他问：“人在哪儿？”
　　门是虚掩的，方清芷伸手一推，开了。
　　她瞧见了陈修泽手上的血。
　　瞳孔骤然收缩，方清芷转身就跑，只觉胃中好似起了一场风浪，阿贤阻拦不及，看着她蹭蹭蹭上去。
　　随后是赶来的陈修泽。
　　陈修泽只简单说：“这里交给你。”
　　阿贤说：“好，不过，大哥，您先去换身衣服吧。”
　　陈修泽擦了擦手指，沉默看方才方清芷跑过的地方，走廊空空，尽头是她放下的购物袋。
　　方清芷已经趴在床上，双手捂住耳朵，她难以相信自己眼睛瞧到的一切，可理智提醒她那些都是切实存在的。你当陈修泽是什么大善人？你早就知道他……
　　陈修泽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干净净的衣服。
　　方清芷仍觉他身上有浓厚的血腥味。
　　陈修泽没有同她解释，只放缓声音，温柔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东西？
　　方清芷摇头。
　　她现在没有胃口。
　　陈修泽抬手，摸她的脸，是与方才大相径庭的温柔：“多少要吃些，胃里没有东西，容易患病。要不要吃椰浆饭？还是肉骨茶？或者两个都吃些？”
　　方清芷不言语，又听陈修泽一声叹，他抬手，触着方清芷的脸，柔柔：“那个是坏人，清芷。”
　　方清芷说：“你总是将我当小孩子哄。”
　　陈修泽笑了：“怎么会？我若是将你当小孩，就该告诉你，那个是瘟神，是邪魔，我在为民除害，斩妖除魔。”
　　方清芷差点笑出声，睁眼看他的手，又笑不出了。
　　她喃喃：“我都不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修泽说：“瞧你，怪我将你当孩子，你自己也把自己当孩子——大人眼里，难道就只有好人和坏人？怎么区分？但凡做过一件坏事就是坏人？那经常做恶的人偶尔做了好事，算好还是坏？”
　　方清芷不说了。
　　陈修泽捏了捏她脸颊：“我们都只是人，芷宝。”
　　方清芷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只是不肯再下楼。她不想再住这里，陈修泽也理解，次日便订了酒店，伴她一起住在外面。
　　即将返港的一日，又遇到问题，方清芷常穿的一件衬衫，有个扣子松了些。她刚穿上就瞧见，担心路上那扣子掉了出丑，又脱下。
　　陈修泽刚好瞧见：“怎么？”
　　方清芷递给他看：“扣子松了。”
　　陈修泽翻开那粒纽扣，仔细瞧了几眼，让酒店送来针线盒，自己穿了线，拆了扣子上原本的白线，看了看其他扣子的订制方法，一根一根地缠上，订结实。
　　方清芷愣住：“你还会缝衣服？”
　　陈修泽用小剪刀剪掉固定好的线头，放下针线剪刀，将衬衣展开：“穷人家的孩子会的东西总要多一些。”
　　方清芷抚摸着衬衫纽扣，喃喃：“可是我不会订这么好。”
　　不是谬赞。
　　陈修泽甚至不用简单地打绳结，而是在里面穿插几针，便固定得结结实实。方清芷不会这些，她家中穷，也无人教她这样订纽扣。
　　陈修泽笑：“所以，你才需要我这般照顾你。”
　　方清芷慢吞吞穿上衬衫，她忽然说：“如果我小时候有你这样的兄长便好了。”
　　陈修泽微笑渐收。
　　他说：“别说胡话。”
　　方清芷低头，一粒粒系纽扣，她想，陈修泽现在怎么如此正经。
　　明明前几日要她手握时，还一直唤她bb猪，要她认契爷。
　　作者有话说：
　　备注：「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
　　来源自蒲松龄《聊斋志异》原文


第20章 烟花
　　方清芷自认是无心无肺的人, 她幼年依恋父母，然父母皆早早撒手人寰。后来寄居于舅舅舅妈手下，莫说依恋了, 舅舅舅妈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 更何况她一个“外人”。
　　她自小便知求人不若求己, 也很少求助他人。
　　掐指算算，当初选择向陈修泽求助，已经是她罕见地、能拉下自尊的时刻了。
　　然后就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勿论夜间如何，白日里的陈修泽还是文质彬彬的, 不会再逗着她要她叫那些称呼，登机时, 也拉着她的手，让她走在前面, 像忧心她跌足。
　　方清芷又回了香港。
　　起初还常常做噩梦，梦见陈修泽一身血地鞭打他人，沾了水有刺刺毛边的牛皮绳鞭子，面无表情地一下挥过一下，皮开肉绽；后来忽然梦到被鞭打的人成了自己, 眼里全是看不透的黑。
　　此等噩梦困扰了她两日，但陈修泽待她温柔如旧, 又请人熬了安神药熬给她喝，几天喝下去，渐渐地, 她不再做梦了。
　　不多时, 又到了返校日, 老师病体渐渐痊愈, 仍旧精神奕奕地同他们讲课, 方清芷的笔记本记了好几页，直到放假，都没有见到学长。
　　她这些天听到老师唉声叹气，说梁其颂几天不来上课，说有人在澳门那边赌场见过他。赌这字是碰不得了，轻则斩指斩手重则一家人灭散……谁也想不通他竟也去赌场这种地方，他父母也急得上火，饼店里差人看着，夫妻俩齐齐去澳门捉儿子。
　　方清芷心思沉沉。
　　那时候梁其颂说要日日来堵她，恰好陈修泽要去吉隆坡，方清芷便跟他一同离开。归来后，方清芷庆幸他没有再坚持上门，此刻听闻对方竟沾了赌，那点庆幸也化为了沉重。
　　为何要说她是自甘堕落。
　　在方清芷眼中，赌博何尝不是自甘堕落。
　　方清芷什么都做不了，真要说能帮对方什么……
　　大约只能替他多上柱香，祈求他早日清醒，重返校园。
　　她心中有杆秤，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能规劝他回来。她如今同样泥菩萨过江难保自身，怎能再挽救他人。
　　方清芷也不理解，梁其颂那样聪明的人——
　　他本该有大好前程，实在不该为情所困、走上这条不归路。
　　就连她都能看开，梁其颂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如此想着，面对老师的凝重眼神，方清芷也只能如实回答：“我没办法劝他。”
　　也不能劝他。
　　老师说：“我知道其颂心中有你，你说的话，他一定能听进去。”
　　已经放课了，老师让方清芷留下，是想让她劝劝自己的得意门生。他惜才爱才，实在不忍往日努力上进、单纯正直的学生犯下如此错误。
　　方清芷说：“我同他吵过架，如今不相往来。”
　　老师皱眉：“那就更应该你去说，他或许只是一时激愤上头，是同你怄气。”
　　“不是，”方清芷说，“是我交了男友，学长他认定我是为了——”
　　她停下，若无其事继续往下：“总之，我不能去劝他，老师。”
　　老师终于意识到一些东西，凝望她：“你的男友对你好么？”
　　“很好。”
　　“那你爱他么？”
　　“……”
　　方清芷沉默了。
　　她一定是不爱的。
　　说不出和陈修泽是怎样的相处关系，她同情他曾经的遭遇，又畏惧他如今的权势；既佩服他白手起家的本领，又无法全部理解他亦黑亦白的做法；因他的温柔而愉悦，亦为他的狠心而忧心。
　　她感激他危难时的帮助，又排斥他借此要求她放弃她原本的人生。
　　自然谈不上恨，但也没有爱。
　　老师换了话题，不再劝她，温柔：“马上就要放假了，我也快到了退休的年龄，等下一年，我大约就会从学校离开，专心在家中休息。”
　　方清芷叫：“老师。”
　　老师是位优雅的女学者，她拍了拍方清芷的肩膀：“明天晚上，我邀请了一些朋友来家中吃饭，你也来，好吗？”
　　方清芷说好。
　　在遇到陈修泽之前，方清芷一直将这位老师视作人生榜样。
　　学校中的女教授不多，而这位女教授年龄最长，她生于上海，后因动荡移居香港，自己做工攒钱、申请金去英国读书。
　　之前她也曾劝过方清芷，要她继续深造，而不是留港，在格子间里碌碌一生。
　　女孩子该多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方清芷想，自己的确要多看看。
　　不要囿于一方天地。
　　香港太小了，她需要去更大的地方。
　　关于方清芷去女教授家吃饭这件事，陈修泽并未阻拦，只说要准备一份厚礼，尽一尽师生之谊。
　　方清芷说：“我老师不爱那些奢侈品。”
　　“那就送些燕窝之类的补品，”陈修泽说，“上次我们不是从吉隆坡带了一些血燕窝么？留一些给你喝，剩下的全送给老师。等下个月，再买来新的给你。”
　　马来西亚和印尼都是燕窝的主要产地，而血燕又属马来西亚的最好，金丝燕筑巢于洞岩中，便成了珍贵的天然血燕。
　　这个提议很妥帖，珍贵，也有用，不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老师上了年纪，的确需要好好养身体。
　　方清芷说：“谢谢。”
　　她低头吃粥，又听陈修泽问：“老师还邀请了其他学生吗？”
　　方清芷下意识：“没有。”
　　陈修泽微笑：“明天我有事要谈，不得闲，让阿贤送你过去，好吗？”
　　方清芷点头：“好。”
　　如今他二人还是规规矩矩分居而睡，不过大约是心中有事情，方清芷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心思躁郁，为了排遣，自己抚，慰一阵，只是不得窍门，好不容易才结束，她起身去冲凉，有了几份倦意，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隔壁的陈修泽敏锐听到热水器的声音。
　　是方清芷又洗了澡。
　　除了她的“特殊游戏”外，方清芷不会在睡前洗两次。
　　他稍作思忖，笑了。
　　方清芷浑然不知，她只快快倒在床上，抱着枕头，蒙头便睡。一觉睡到日光照堂堂，才去吃饭，读书，等待着约定的时间到。
　　下午四点钟，她到了老师家中。
　　老师惊诧于她带来的礼物，却也收下。老师家屋并不大，但处处装扮雅致清闲，干净自在。老师也只邀请了两个同事，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学生。
　　梁其颂便在其中。
　　他没胖没瘦，仍旧穿着白衬衫，安安静静的，不像是去赌场的人。
　　方清芷没同他说一句话。
　　只是，将散未散之时，方清芷想去卫生间，却被梁其颂拉住手腕，硬生生将她从老师家中带走：“……清芷，我有话同你讲。”
　　方清芷挣扎不动，对方力气太大，见她反抗激烈，甚至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蹭蹭蹭下了二楼，走到外面宽敞平台上才放下，这是一个小小公园，老人自在散步，恋人等待着烟花，梁其颂眼睛爆满红血丝，死死地压着方清芷肩膀，叫她：“清芷，我想通了。”
　　方清芷冷着脸：“你所谓的想通就是去赌场？去赌？”
　　“我是去了赌场，”梁其颂说，“但我不是为了赌钱。”
　　“那你是为了什么？”方清芷问，“你疯了吗？上次那巴掌将你打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未来前途无量，你能成为一个——”
　　“我爱你！”梁其颂忍无可忍，他说，“我爱你，方清芷，我宁可不要这什么大好前程！那有什么好？你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老家伙欺负？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那老东西玩弄？”
　　方清芷说：“碰赌的人没几个好下场，梁其颂，等你被人砍手砍脚那天，我绝不会去看。”
　　梁其颂忽然放声大笑，笑到周围人频频侧目，好似在看一个疯子。他面容清俊，衣着干净，却状若癫狂。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他只望方清芷，轻声：“如果砍掉我手足就能令你回心转意，那么我宁愿成为一个人彘。”
　　方清芷摇头：“你不能这样想。”
　　“我没办法停止爱你，”梁其颂说，“就算你跟了别人，我也爱你。”
　　他抬手，想要拉方清芷的手腕，但方清芷后退一步，避开。
　　梁其颂只握了空气，按在自己胸口处，五指慢慢松开，望她：“怎么办呢，清芷，就算你这样我还是爱你。我的心只有一颗，全都给你，也拿不回了。”
　　方清芷已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能看光风霁月的梁其颂变成这副模样。
　　她也深知自己和他绝无可能。
　　从她坐上陈修泽车那一刻起，萧郎从此永是路人。
　　嘭——
　　烟花绚烂炸开。
　　周围情侣齐齐抬头，方清芷张口：“我——”
　　话语停住。
　　血液停止流动。
　　越过梁其颂单薄的肩膀，不远处，安静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衣衫，银白色金属狮头手杖。
　　方清芷看到他身后的陈修泽，对方拄着手杖，温文尔雅。
　　烟花自他身后堕落。
　　陈修泽很平静。
　　他早就看到了方清芷，也知她欺骗了他。
　　视线接触，陈修泽移开视线，面色如常与身侧人谈笑。大庭广众下，他没有动怒，假装什么都未看到，不动声色维护她的名声，留一份体面。
　　等朋友离开，隔着遥遥的风，陈修泽微笑着对身侧人低语。
　　“把人捆起来丢海里浸浸吧，”他说，“或许海水能让那孩子聪明些。”
　　他很平静，握紧手杖，银质金属的狮头怒吼狰狞，好似要从他手杖逃脱，又被他狠狠按住，压在其上。
　　差不多了。
　　哄着她让着她的时间已经足够。
　　也到需要磨一磨她的时候。
　　他该爽一次了。


第21章 缺陷
　　豁出去了。
　　回去再同他认真解释。
　　方清芷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凉, 梁其颂还在真切地望着她，眼睛中似有泪光。
　　那好吧。
　　那就说开。
　　事情总要一件件解决。
　　方清芷直接问：“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梁其颂声音干涩：“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方清芷说：“我知道了, 然后呢？”
　　梁其颂说：“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救？”方清芷听到这一句, 笑了笑, 说，“学长，我们读书读太多了，也一直以为世界都同书中理想国一般。”
　　梁其颂紧紧抿唇。
　　“但你睁开眼睛看看, 现在是什么时候，”方清芷说, “139年前，英国佬带着军队登陆上环水坑口, 一百多年了，教授谈的非殖民化运动你都未听清？还是觉得现在英国佬让华人参政就已经令人满意？”
　　梁其颂说：“你知我最痛恨这些鬼佬。”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方清芷提高声音，她鲜少同人争执，不是不能，而是她懒得去说服他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思想，去说服思想不同的人认可自己观点是极为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你曾经说过，等英国人一走，你要好好振兴华商, 总有一天, 你要去英国做生意, 去赚他们的钱——你都忘了？”
　　梁其颂锁骨泛红：“我没忘。”
　　“那就别再去赌场, ”方清芷冷冷睇他, “我也不瞒你，你知我当初为何去投奔陈修泽？”
　　梁其颂急切：“为什么？”
　　“他有钱有势，容貌也好，年龄也不算太老，”方清芷说，“我舅舅重燃赌瘾，输了一大笔钱，要将我强行送去拍风月片。”
　　梁其颂怒目圆睁：“无耻禽兽。”
　　“就是这样，”方清芷说，“看，你生气了，只能骂一句他是无耻禽兽，顶多再去打他一顿，然后呢？你还能做什么？除了愤怒和一时口舌之快外，你帮不了我任何忙。”
　　梁其颂的脸迅速灰败下去，他愕然望方清芷。
　　“但陈修泽可以，”方清芷说，“他能让我不必担惊受怕地生活，让我不用忧心是否会被人卖走，不用担心早晨睁眼发现自己就要去拍糟糕的东西……他甚至能让人帮我去向舅舅舅妈讨债，要我亲手剁下舅舅手指。”
　　梁其颂问：“你真剁了？”
　　“真剁了怎样？不剁又能如何？”方清芷说，“到了如今，经历这些事，你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种事情犯法、残忍，对不对？其实你不适合做商人，梁其颂，善良的商人赚不到钱，你适合去学医，或者去做警察，救救人，改一改现在的风气，不要让更多人像我这样。”
　　梁其颂喃喃：“是不是只要我足够有钱——”
　　“不要再想歪门邪道，”方清芷一口截断他未说完的话，“你没有经历过我的苦楚，就不要评价我现在的做法如何。你没有试过住在阁楼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也不知我辛苦工作只为读书是什么感觉。坦白说，我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莫说没有如果，纵使有，我也会选择现在这条路。梁其颂，你清醒些。我们并不合适，并不是因为陈修泽，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同你在一起。”
　　她清晰地看到梁其颂落了泪，那么瘦高个一个人，此时竟因她的话而掉下眼泪。他是一个很感性、善良的人，也正因此，方清芷才越要将话说重。
　　“你有无看过时政报纸？”方清芷说，“79年港督访问北京广州，那时就已经确定，97年之前香港必定要回归。你认为英国佬肯放？港督回来后只字不提收回的事，只引述关于投资的言论……你情愿如此？情愿在自己的土地上低鬼佬一等，甘心自己的故土成为他们的殖民地？”
　　梁其颂同方清芷不同。
　　他祖先早早便来香港居住，日本人占领香港时，强制性将他们赶回内地，等抗战顺利，他们自然又重新返回香港。
　　香港不是方清芷的故土，她父母虽然是上海逃来香港的，却不是曾经那些身怀巨款逃此的生意人，他们穷到叮当响，原本也是给人做工的。身上无一文钱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过得艰辛，即使换了环境，也不能翻身跃龙门。
　　梁其颂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更强烈，这里是他真真切切的故乡。
　　他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父亲，爷爷，乃至再上，谁没有被殖民者欺辱过，谁不是在艰难地生活着。
　　方清芷清醒地知道这点。
　　“倘若你不想再让香港成为英国佬彰显皇权的陈设，那便去努力，努力读书，增高眼界，何必仅仅看在这一点儿女私情上，”方清芷说，“何苦为爱作贱自己，你今后若努力上进，有一番作为，我反倒会高看你一眼。”
　　话已至此，方清芷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同他沟通的，风吹得极冷，她裹裹衣衫，已经瞧不见陈修泽的身影，思及回家后她还要面临的困境，方清芷打算多攒些力气，再同陈修泽解释。
　　同梁其颂讲话，要比同陈修泽轻松许多。
　　“回去吧，”方清芷留给梁其颂最后一句话，“没有谁是离开谁便活不下去的，我已经想通了，你比我聪慧，也应该能想明白。”
　　方清芷独自往下走，她今天穿了件素白的衬衫，凉凉冷冷的。她低头想，等返家后该怎样同陈修泽解释，大约没什么好隐瞒他的，但是……
　　路过街边，听到有小孩唱歌，旋律是英国国歌《天佑女王》，只是歌词早就被篡改过。
　　“个个揸住个兜，刀叉都生左锈，污垢又有，朝朝都当阿茂……”
　　方清芷步步走下坡，身后烟花璀璨，绚丽炸裂开，恍若流火坠玉。她知梁其颂必定站在坡上望她，只是如今方清芷已经做好打算，绝不会再回头。
　　一味儿沉浸过去只能令她走错岔路。
　　莫回头。
　　旁边的小孩子还在唱，他们穿着朴素的棉布衫，天气凉了，仍旧穿着拖鞋，嬉笑打闹，脚趾发红，手也拍得发红。
　　“……又要瞓路旁，又要踎，苦困冇尽头……”
　　苦困冇尽头。
　　方清芷停下脚步，她靠近那几个孩子，俯身弯腰，问：“天气这么冷，脚痛不痛？”
　　她自己尚不能顾全本身，却又常常为苦难人所怆。
　　小孩眨巴眼，不回答。
　　方清芷还欲再说，忽瞧见重重黑影沉沉覆盖她身体，将她投落在墙上的影子遮盖得一干二净。
　　她侧脸，瞧见一柄木质手杖，握手处是银色狰狞怒吼狮头。
　　一双手递了几张纸钞过来，递给那些孩子：“回去交给你们大人，就说有个姐姐想请他们给你们买新鞋穿。”
　　方清芷默然不言，几个小孩左右看看，拍着手大笑，拿了钱，一哄而散。
　　风萧瑟，她的衬衫经不起风吹，凉凉自纽扣间拥抱她温热的身体。
　　方清芷缓缓直起身体，陈修泽将手杖换了一只手，用没碰过钱的手伸向她：“回家吧。”
　　他很平静。
　　方清芷将手放上去，握住他。
　　归程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讲话。方清芷知在车上不是谈话的好时刻，这是她同陈修泽的私事，实在不便被其他人知道。
　　终于到家，陈修泽将脱下的外套递给孟妈，径直往自己房间走，方清芷急急叫他：“修泽。”
　　陈修泽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有话要同你讲，”方清芷说，“关于今天晚上的事。”
　　陈修泽握着手杖看她，他身量高些，不笑时便显得严肃：“我有些累了。”
　　是不愿意详谈的模样。
　　方清芷说：“只给我一点点时间好吗？我想我有必要解释清楚，修泽……”
　　陈修泽说：“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就会相信。不必如此。”
　　顿了顿，他又说：“过来吧。”
　　他握着手杖往前走，方清芷循着他的步伐——她其实没有来过陈修泽这里的卧室，如今还是第一次。同方清芷那个舒适明亮的卧室相比，陈修泽的房间显得空荡、整洁许多，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一个椅子，地上铺着一张地毯，墙上高悬一副字，「万物静观皆自得」。
　　桌子上除了一本书外，只有两个相框，一张是陈修泽同弟弟妹妹拍摄的全家福，看背景，是在老宅里，大约是之前圣诞节。
　　还有一个相框，是方清芷的照片。
　　是她刚入学时拍摄的，不是很清晰，之前是交到学校里去，不知为何此刻到了陈修泽手上。
　　其实也不必计较如何到他手中，一张照片而已，他怎样拿不到。
　　方清芷看着那相框，片刻后，移开视线。
　　陈修泽松了领带，单手解下，去洗澡，他洗得很快，不多时便回来，换上睡衣，擦着头发，坐在床边：“说吧。”
　　方清芷说：“今天晚上我没想到梁其颂也去，是个意外。”
　　陈修泽说：“我问过你，你的老师有没有邀请其他学生，你说没有。”
　　方清芷沉默了。
　　“你在怕什么？你怕我会不允许你去？清芷，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陈修泽沉沉说，“你想做的事情，我何时阻拦过。”
　　方清芷说：“抱歉。”
　　陈修泽说：“我现在的确有些生气，不是气你同他见面，是……”
　　他说不下去，静思片刻，又说：“是，我也很气你同他见面，清芷，你喜欢过他。我大约在为此吃醋。”
　　方清芷惊诧。
　　陈修泽说：“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想想，大约明天就好了。”
　　方清芷站在原地，她说：“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女友，我发誓，并没有背叛过你一次。”
　　陈修泽凝视她：“那你为何拒绝同我亲热？”
　　方清芷不言语，她走到陈修泽面前，半坐在床边，抬手，开始解衬衫。
　　“瞧，清芷，”陈修泽忽然开口，他伸手，放在自己的那条伤腿上，坦然，“我的腿有缺陷。”
　　是的。
　　他的腿有缺陷，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她。
　　她懂得其中的意思。
　　只是方清芷之前不知道，原来腿尚的人也不能做这种事……难道要她主动？方清芷对此一窍不通，这倒是真正难为她。
　　陈修泽不言语，他并不主动，一如之前说的那般，他不喜勉强人。
　　他要方清芷自己上来。
　　罢了。
　　自己掌控节奏，或许能避免很多伤害。
　　只当他是角，先生。
　　方清芷苍白的脸慢慢地浮了一层薄红，片刻后，她垂首，慢慢解开衬衫的纽扣。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个个揸住个兜，刀叉都生左锈，污垢又有，朝朝都当阿茂，晚晚发吽哣，又要瞓路旁，又要踎，苦困冇尽。」
　　不是原创，这首歌是当时有人用《天佑女王》旋律编的广东话歌词，歌词大意“人人都乞讨，刀叉都生了锈，还有污垢。每日都闲着无事，每天晚上都发呆，又要睡在街头，又要蹲在地上，苦困没有尽头”。
　　另，关于当时时政等消息来源自新闻。
　　「万物静观皆自得」出自程颢《秋日偶成》
　　全诗如下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第22章 夜昙
　　如今的方清芷已经不再是之前读教会女中的那个方清芷。
　　里面所宣扬的那些东西, 什么恪守己身，什么不许婚前……都已经从方清芷脑海中渐渐淡去。
　　教会女中本身就是为了传播教义而建立，学费低廉, 希望引导女学生虔诚做教徒, 从而更好地施加文化影响, 将传教散布到普通家庭中。
　　方清芷认为自己同主大约是无缘的，她始终不曾真正信奉上帝，对于教会所教导的那些，也不会真正印刻在脑海中。
　　但也无人教给她这些事情。
　　她也不知, 原来腿的影响如此之大。
　　“我想同你讲清楚，”方清芷的手握着干净的扣子, 说，“今天晚上, 我不知梁其颂也去。我同他谈话，也是要同他说清，今后我与他彻底没有可能，算是一刀两断。”
　　直觉令方清芷必须说清这些，否则, 她怕自己会在这件事情上吃苦头。
　　一日日地温水煮下去，她如今并没有起初那般排斥。纵使真成事又能怎样, 也是陈修泽领着她尝到甜头，也是他同方清芷说，这不是牺牲, 是两相欢喜。
　　陈修泽半躺着, 背倚靠着一个旧式样的靛蓝长枕, 他说：“我信你。”
　　方清芷说：“我还在读书, 如果真的有了孩子, 也不能生下。”
　　陈修泽说：“你去桌子上，将抽屉里的纸盒拿过来。”
　　方清芷依言照做，里面是小方片，写着英语，她慢慢读，忽然停止，出现一个没有接触过的单词。
　　“Condom，”陈修泽将纸盒递给她瞧，“保·险套的意思，你英语比我好，帮我瞧瞧，这上面步骤是什么？具体怎么用？”
　　方清芷真的顺着那纸盒上画的东西、以及英文说明看下去，越看，耳垂越红：“原来还有这东西。”
　　她完全不知。
　　只知舅舅舅妈一直想要再多生些孩子，最好能生个三四个儿子；也只知邻居家孩子遍地走，知……原来还可以没有孩子。
　　陈修泽说：“你不想，我也不勉强你。我已经有了许多弟弟妹妹，也不在意是否必须要有子嗣。”
　　方清芷愣住。
　　陈修泽这些言论也是她先前未听说过的，毕竟长于市井，周遭人都念叨着多子多福，多多生仔，哪怕生的孩子不若叉烧包呢？多生一些，总会有一个出挑的，将来就指望他（她）养活一家人。
　　方清芷虽明白孩子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多子多福更是无稽之谈，可如陈修泽这般对孩子完全不在意的，她还是第一次听。
　　陈修泽缓缓说：“但你须知，如果你这一生要有孩子，那孩子的父亲必须是我。”
　　他冷不丁提到这话，方清芷僵了一僵。
　　“也只能是我，”陈修泽盯着她，“其他人不配令你孕育生命。”
　　说这些时，陈修泽是一种令方清芷不安的严肃神情，笃定，确信，他这副模样让方清芷蓦然生出许多错觉，似乎自己这一生都当真要同他度过，纠缠到底。
　　她不言语，沉默地依照英文说明拆开。
　　陈修泽一直凝视着她，审视着她，在这个过程中，他只温和地提供一点点帮助，也是看她实在坐立两难全，不上不下地卡着，才施以援手。方清芷不知是不是腿脚不便的人只能这般，还是因他想要看清她的神情。他的确能自然审视她的一切，正如欣赏一朵渐次开放的白昙，看昙花如何开。
　　方清芷都不知对方是否在为她心疼，她脑海中的自尊啊害怕啊担忧啊，全都随着氧气的缺失而消弭了。好似世间只有两人，也好似陈修泽一语成谶，她此刻的确只能依靠他，眼中也只有他，存在感强烈到令她无法忽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方清芷叫他名字。
　　“修泽。”
　　陈修泽抬手，略带海风气息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他微微眯了眼睛，显然同她感受截然不同：“这个时候不能再提其他人。”
　　“不是，”方清芷吸气，她说，“必须吗？”
　　陈修泽直起身体，完全无视方清芷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抬手搂住她，一手按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下压，简单一声嗯。
　　无视她的眼泪。
　　必须。
　　就像必须要赶走梁其颂，你也必须如此。
　　圣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忍让忍耐，陈修泽本身有耐心等她一点点爱上自己——假使没有梁其颂，他有更好的机会、更能博得她心思的手段；假使不是梁其颂时时刻刻纠缠，他也能耐心等清芷缓慢接受他。只今日之事敲起警钟，今天的梁其颂能触碰清芷肩膀，明日还能做什么？陈修泽若再不出手，只怕过段时间清芷就敢怀梁其颂的孩子。
　　她一直是不受控的。
　　梁其颂也出乎意料地死缠烂打，若不是他痴迷方清芷，陈修泽倒有意将他收入麾下，将来送他去催收要债，必定颇有天份。
　　陈修泽铁了心要一步到底，便不会再犹豫迟缓半分，方清芷再也无法支撑，俯在他肩膀，脸埋在他胸前，凉凉眼泪浸透他的衣衫。陈修泽铁石心肠，只抚摸她的头发，温柔叫她。
　　“芷宝。”
　　芷宝，芷宝。
　　芷宝。
　　如今这个世界上，只有陈修泽如此称呼她，方清芷已经说不出现如今这称呼究竟算不算爱称了，也不明白为何其他人要将这事称为“爱”。先前几次陈修泽的行为还能让她理解旁人称之为爱，如今却只剩下苦了，苦得她好似重重下坠，又难真正开口求救。
　　不知何时才能逃脱苦海，真正获得自由。
　　方清芷想，她只听陈修泽温声叫她芷宝，他舒缓长叹，就连芷宝两个字都叫得愈发亲切，听起来似乎真的很爱她，仿佛两人当真是天造地设一对爱侣。
　　陈修泽抚摸她脸颊，要她仰脸，即将落在唇上时，方清芷躲开，却又吃痛地皱了眉，脚趾差点抽筋，重重跌倒在他怀抱中，陈修泽便扶着她，这一次，她一跪到底，终于不再同他反抗，噙泪贴上他的唇。
　　方清芷当真不能将对方当作角，先生，至少那位先生不若陈先生这般，见她肯接受亲吻，陈修泽才肯施以援手助她，好让不再那般艰难。一如昔日隋炀帝开渠通路，河源流长，才方便阔舟穿江。
　　方清芷终于理解，为何陈修泽先前告诉她，这不是牺牲。
　　只要他愿意，只要她掌握要领，的确不是牺牲。
　　的确如她一开始所想，她甚至能自己掌握节奏，只是主动权未必在她一人手上。好比人驯烈马，草原奔腾，若要拔得头筹，必要人马双向配合。烈马与名士，缺一不可。马若不驯不肯停，人只能牢牢俯在衤糀马背被迫跟随。她掌握不住，连骑马也骑不好。
　　“芷宝，味道好吗？”
　　这是方清芷半躺着喝完水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她半睁着眼，瞧腿脚不便的陈修泽，他又用了之前醉酒后喂水的方法，渡了水给她，抬手摸摸她的脸。
　　水是普通的水，方清芷确认自己不再如开端那般排斥陈修泽。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他。
　　水自然没什么特殊味道，方清芷倦倦散散地应一声，仍旧闭着眼睛。
　　但陈修泽却触碰着她的脸，唇贴在她脖颈上：“味道很好，我还想要。”
　　方清芷又喝了两次水。
　　后知后觉，陈修泽的伤腿完全没有他所说的那般严重，什么都可以，并不碍事。只是方清芷当面质疑，他也同样为难，歉意满满。
　　“抱歉，”陈修泽牢牢按住，微笑，“之前我也不知，我想，或许是医生当初说的话不够精准，才让我误解了。”
　　什么腿脚不便，什么伤腿不良于行。
　　他和健康人完全无异。
　　方清芷次日神清气爽醒来，暗暗恼怒，吃早茶也狠狠，虾饺一口一个，还吃了一整碗的红枣莲子羹。
　　她快饿坏了。
　　素日里方清芷打工兼职，又注意身体，因而不过一些肌肉不适，精神上仍旧是好的。就是偶尔还有异物感，好似对方仍在，让她更改掉下午的计划，打算留在家中读书学习。
　　陈修泽也未出门，他在书房练字，静心屏息，一张又一张，偶尔会接几通电话，大部分是新加坡打来的，谈药品生意。
　　陈修泽打电话时没有避讳方清芷，第一次时，方清芷要避嫌，打算走开时，被陈修泽按住，示意她留下。
　　直到电话结束，陈修泽才同方清芷说：“多听些不妨事，你不是也念的商科？就当提前适应。”
　　方清芷说：“我担心会听了机密。”
　　陈修泽笑：“你是我女友，就算听到又怎样？”
　　方清芷便不再说了。
　　其实她有时真的听不懂陈修泽讲的电话，同东南亚那边的人做生意，陈修泽会讲英语；偶尔也听他讲法语，是同法国佬有关系。他的英语且不消说，法语也极好，并不逊于方清芷曾经学习过的那位法语教师。
　　这些都是他自学的。
　　方清芷不是没想过，倘若她是陈修泽，遇到那种局面，该如何——
　　因为没钱治病而变得跛脚，为了养活弟弟妹妹而辍学，又为了生计踏足隐秘的灰色地带……
　　方清芷都不知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更不消说同陈修泽这般，从未放弃过学习。
　　她如今还是睡在自己的房间，不过有时候陈修泽会邀请她去他那边休息一晚。方清芷承认他的高超，好似在她身上安插了蛊，让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对他的邀请说不。
　　一周里，连续七天都住在他那里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是勉强，方清芷本身也乐在其中。
　　一眨眼，便到了春节。
　　传统的日子，自然是要同家人团聚。如今的方清芷已经不再认定舅舅舅妈是自己的家人，仅有些情分的表弟……也无需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日子过去探视。
　　她只上了陈修泽的车，同他一起前往老宅。
　　宅子里自然是热热闹闹，一团欢乐。陈永诚受命，要在房间里写张贴的春联，一副又一副，方清芷看不下去他的字，自己也提笔，写了几个。
　　虽然不及陈修泽，但他常常练着，又比方清芷年龄大，她甘拜下风。
　　顷刻间，家里的电话响，陈永诚离得近，放下笔，去接。
　　回来时，拿了一盒饼，小巧精致、香喷喷的蛋黄酥，递给方清芷，陈永诚说：“吃吧，还挺好吃的。”
　　方清芷咬了一口。
　　是熟悉的蛋黄酥味道，这是梁其颂店里的。
　　她垂着眼，问：“你们每年都订这家的饼吃？”
　　“当然不是，”陈永诚说，“以前都是黄老板专程送上来的。”
　　方清芷凝神静气，她缓缓想，终于记起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陈家兄弟姐妹，之前逢年过节，优先选择的都是祥喜百货，也就是黄老板售卖的甜点。
　　之前陈至珍也说，最爱他们家卖的曲奇饼。
　　如此频繁的往来，黄老板定不会放弃这个攀炎附势的机会，他那样势利的人，闻到点肉味就能如苍蝇般扑上去，牢牢缠住不放手。更何况喜爱在他们家订糕点的陈家兄妹——
　　方清芷问：“你们同黄老板很熟？”
　　“还行吧，”陈永诚盯着自己刚写的字，怎么瞧怎么不顺眼，顺口回，“不过我大哥不太喜欢他，他说黄……啊，忘记叫什么了，总之，黄老板这个人一直赌博，大哥不喜欢赌徒。”
　　方清芷轻轻喔一声，她暗笑自己精神过敏，怎么会觉得这些事之间有联系。
　　就算陈家兄妹同黄老板认识又怎样，饼和点心的确好吃，而他们又不知祥喜百货也是买了其他店里的……陈修泽厌恶黄老板，之前已经体现出，必然不会同他有什么牵连。
　　大约她近期纵，欲无度，连带着神经也敏感。
　　方清芷吃掉一口蛋黄酥，甜丝丝，还未吞下，又听陈永诚说：“可惜了，黄老板欠了我大哥那么一大笔钱，最后也要不回来了。”
　　方清芷不动声色：“为什么要不回？”
　　陈永诚说：“黄老板死了啊，为了躲债，投海自杀，你不知道？”
　　方清芷愣住：“新闻没报道，我不知道这件事。”
　　顿了顿，她压下心中不安预感，微笑奉承：“还是永诚厉害，虽然还在读书，但已经知道这么多。”
　　陈永诚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昂首挺胸：“自然。”
　　“你想听一些消息，肯定不能找报纸，他们敢写的不多，”陈永诚谆谆教诲，“问阿贤，他消息最灵光。”
　　“是吗？”方清芷若无其事地笑，“这也是阿贤告诉你的？”
　　“哪里，”陈永诚毫不设防，洋洋得意，“是我凭借自己本事偷听到的。”
　　“那天，我听阿贤说，黄老板投海自杀死了，让大哥放心。”


第23章 玩笑
　　桌子上摆着一盆年桔, 黄澄澄的的小金桔，盆上贴着红底描金字的福。
　　房间外的陈启光和温慧宁正聊天，讨论着该将购来的的花朵放在哪里。方清芷岔开话题, 若无其事地同陈永诚聊天, 讨论要写几个福字。
　　贴在正门上的福, 理所应当地要由陈修泽来写，他是长兄，无人有异议。门外的福须正贴，要“福到临门”, 陈修泽写了福字，又唤来方清芷, 微笑着将毛笔递给她：“要不要试试？”
　　方清芷摇头：“我的字不好。”
　　“长嫂如母，”陈修泽仍持着笔, “况且，你的字很漂亮——”
　　说到这里，他瞥一眼旁边的陈永诚。
　　“比小五好很多，”陈修泽微笑，“来, 试一试。”
　　陈永诚唉声叹气：“夸奖才能令我进步。”
　　方清芷说：“是的，我看永诚抄经书时的小楷就很漂亮。”
　　陈修泽微微笑了, 就像父母都喜欢他人夸奖自己孩子，旁人夸赞弟弟妹妹，他也开心, 更何况是方清芷。
　　他重新拿了纸, 让方清芷写了一个福字, 指挥陈永诚, 将方清芷写的这个字张贴在门外。
　　陈修泽是极为注重仪式感的一个人, 他并不吝啬，派出去好多鼓鼓囊囊的利是。永诚的字最后只留下一副对联，剩下的还是陈修泽同方清芷一起写。现如今陈修泽搬出老宅，家中的一些事务便移交给陈启光和温慧宁两兄妹来做。
　　等人都走了后，方清芷才问：“启光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陈修泽正望她写的小字，春字还差最后一笔，他握住方清芷的手，捏住笔杆，凝神静气添上一笔：“意外。”
　　方清芷说：“还好伤的是小手指，倘若是大拇指，怕是好多事情都做不了。”
　　她隐约记得，之前报纸刊登，帮派寻仇，其中一个帮派的太子爷被人绑去，砍掉双手小拇指，斩得干干净净。
　　陈修泽岔开话题：“我母亲虽然祖籍上海，但我同她都不太了解上海的风俗，听说那边过年要吃汤圆，对吗？”
　　方清芷迟疑一刻钟：“伯母也是上海人？”
　　其实方清芷已经不太会讲上海话，她没有在上海生活过，关于城市的记忆也只剩下“故乡”，至于故乡吃什么，做什么，讲什么……她依稀能听懂“阿拉”“侬”呀之类的词，让她讲，也讲不出。
　　“她在富人家做工，陪伴小姐，后来一同到了香港，”陈修泽面色坦然，“小姐病逝后，她便离开了。”
　　方清芷默然。
　　除却携带万贯家产过来的富人，穷人家各有各的心酸。
　　“我记得小时候过年，她还煮过汤圆，黑芝麻馅儿，白糯米皮，”陈修泽说，“你若想回上海看看，等过些天，我同你一起办返乡证。现在过年，琐事多，也只能做一碗汤圆，给你尝尝。”
　　方清芷摇头。
　　她还在专心写字，裁的红纸多，她就写福字，到时墙上、柜子上都要多贴一些。现下房间中无人，陈修泽抬手，侧脸要吻她耳垂，方清芷身体发颤，她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侧身，躲过他的吻。
　　这还是两人亲热后的头一次。
　　陈修泽的吻落空，他静了静，又说：“今晚还定了份酱鸭，说是上海本帮菜，你也尝一尝。”
　　方清芷又说好。
　　这边风俗，大年初一不可扫地、不可洗头发、不可倒垃圾，据悉是忧心因此扫掉、洗掉好运气。因而，昨日已经早早打扫干净，灯也要长久地亮着，不可熄灭，要保持家中的光亮。
　　至于初二要回妻子的家……方清芷不打算去舅舅那边，新年佳节，彼此想看两生厌，着实没有什么趣味。
　　何苦呢。
　　这是方清芷同陈修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陈修泽不喜外人登门拜访，只和自己的弟弟妹妹在一同过节——阿贤孑然一身，父母早亡，陈修泽便留他住在家里，一同过新年。陈永诚小声对方清芷说：“有时我都怀疑我不是我哥的亲生弟弟，阿贤才是。你没有见到大哥给阿贤包的钱吧？那么厚一沓，利是封中装不下……”
　　方清芷正色：“你的确不是陈修泽亲生的。”
　　陈永诚：“啊？”
　　“你哥是男人，又不会生孩子，哪里来的’亲生’？”方清芷说，“你想多要钱，我同他讲，让他多给你些。”
　　陈永诚一缩脖子：“还是算了。”
　　他是兄弟姐妹里年龄最小的那个，小时候也一同苦过，其他哥哥姐姐大多懂些事情，不会再叫嚷着要好吃的。陈永诚不行，他不懂事，和隔壁孩子为了一根鸡爪打起架，被揍青了眼睛。
　　那天是陈修泽背着他回家，大哥肩膀还有些瘦弱，他趴在上面，感受到大哥瘦瘦的骨头。陈修泽腿有残缺，走路来也微微跛足，一脚深，一脚浅，肩胛骨硌得陈永诚难受。
　　陈修泽问他为什么打架，陈永诚哭喊起来，说想吃肉，好久没有吃过肉了。
　　陈修泽沉默半晌，摸遍口袋，最后用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四根鸡爪，给弟弟妹妹每人一根，他自己只看着他们吃。
　　“以后都能吃肉，”陈修泽说，“大哥不会让你们挨饿。”
　　从那之后，陈永诚就看着大哥辞去了原本的工作，陈修泽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鼻青脸肿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他的确经常给弟弟妹妹们买肉吃，带着辍学的陈启光去见曾经的老师，恳求老师再给启光一个机会；重新送温慧宁去教会女中里读书……
　　陈永诚苦了没几年，便渐渐地开始了好光景。
　　他也是这些孩子里性格最跳脱、活跃的那一个。
　　陈永诚又说：“大嫂，大哥过年有没有给你多包些钱？”
　　方清芷说：“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也是，”陈永诚说，“他好不容易才——”
　　话没说完，他听得陈修泽叫他名字，不疾不徐：“小五，过来。”
　　陈永诚天不怕地不怕，在家里最怕这个哥哥，闻言，立刻竖起一身汗毛，道别也不讲，匆匆抬腿：“我来了！”
　　陈修泽在往小碟中装冬瓜糖和开心果，问：“你同清芷提过启光的手指？”
　　陈永诚小心翼翼，尝试撇清关系：“没有，是大嫂自己看到了以前的照片，问我，二哥手指怎么缺了一块儿。”
　　陈修泽装满了糖果，侧脸瞥他：“你怎么讲？”
　　陈永诚说：“我说我年龄小，不知道啊。”
　　陈修泽说：“你知我不喜欢听你们撒谎。”
　　陈永诚一个哆嗦，立正，又小声：“其实，我只说，让她自己猜。”
　　陈修泽低头，往另一个碟子中开始倒杏仁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你破坏心情，明天开始，你抄十份金刚经，抄不完不许出门。”
　　陈永诚松了口气：“谢谢大哥。”
　　他转身要走，又听陈修泽说：“以后不许再提启光手指的事情，知道吗？”
　　陈永诚一口答应：“一定。”
　　“以后也少同清芷提之前的事，别吓到她，”陈修泽说，“你还同她说了什么？”
　　陈永诚自觉没说过什么，只提了一句黄老板……不过那人无关紧要，死都死了，想来无大碍。
　　他说：“没有。”
　　陈修泽点头：“好，你先出去吧。”
　　陈永诚如蒙大赦，喜出望外地往外走。方清芷站在桌子前，一只手虚虚托在空中，另一只手捏着蛋黄酥，正慢慢地吃那上面的甜点。
　　她脖颈修长，手指纤细，雪肤红唇，仅仅是吃饼点，就宛若一幅画。陈永诚呆呆瞧了一阵，心想不愧是大哥一眼就看上的人。
　　她本人实在貌美，远比一年前陈永诚从陈修泽那边看到的照片还要美。
　　然，对于美人而讲，皮囊已经不那么重要。
　　方清芷吃完一整颗蛋黄酥，洗干净双手，准备吃年夜饭。
　　本该佳节良夕，假使没有听陈永诚提到黄老板一事，今晚的方清芷也不会这般心事重重。她又不能令陈修泽看出，面上若无其事，一勺一勺地吃甜丝丝的黑芝麻汤圆——她此刻感受也如这糯米汤圆，雪白雪白的一层糯米皮，戳开了，里面是乌黑的芝麻。
　　陈修泽也是这样，表面温和从容。
　　蓦然，方清芷忽然想，单纯些也没什么不好，比如梁其颂——不，他太过纯良了。要是陈修泽如他一般，此刻怕是早就被捉去喂鲨鱼了。
　　陈修泽就是陈修泽，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方清芷咬下汤圆，细细吃掉。
　　夜间亲昵更是无法躲避的事情，方清芷磨磨蹭蹭，故意延长洗澡时间，拖到陈修泽在外敲门，微笑提醒：“再等等，就要洗到初一，难道清芷想洗掉福气？”
　　热腾腾水蒸气蒸得方清芷也有些晕，她不知时间，担心自己真的洗了那么久，坏了风俗，再不拖延，穿好衣服、裹着头发迈出。
　　再看一看表。
　　尚不到十点钟。
　　方清芷说：“你又骗我，明明时间还早。”
　　陈修泽微笑望她：“房间小，空气闷，我担心你在里面晕倒，哄你笑一笑。”
　　方清芷说：“没有人在过年时开这样的玩笑。”
　　话出口后，她又觉不对，听起来像娇嗔，于是又说：“你这个玩笑不好玩。”
　　她坐在椅子前，对着镜子慢慢擦头发，陈修泽站在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专注为她擦：“是我的错，不该胡乱拿清芷的运气开玩笑。”
　　停隔一秒，他又正色：“不如这样，清芷，你且去床上躺一躺。”
　　方清芷不解：“怎么？”
　　“去躺下，”陈修泽手指抚摸她脸颊，“我将我下一年的福气全都灌给你。”


第24章 逼问
　　重击。
　　“下午躲我做什么？”
　　方清芷发觉自己实在天真, 陈修泽怎会是看不穿她心思的人，他不过是认为那时不适合谈话，才会一直拖到现在再同她交涉而已。
　　现在真是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了, 方清芷双手按在他肩膀上, 勉强才喘口气：“没有躲。”
　　陈修泽不信, 捏着她的脸，一定要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亲亲，才算罢了。他直起上身，手仍旧扶住她的腰。
　　“永诚年龄小, ”陈修泽说，“他刚念初中的时候, 我刚好比较忙，那段时间也有人寻仇, 不想牵扯到他们，我避了避风头，没能好好教他，才养成他这样容易撒谎的性格。”
　　方清芷认为陈修泽一定是疯了，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 在这种事时突然提起陈永诚的事情。他的福气还在她身上呢。
　　窗帘关着，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陈永诚果真是年龄小，玩心重，正喜滋滋地拉着陈启光同温慧宁来放鞭炮, 放烟花。一家兄弟苦尽甘来, 现如今在山顶豪宅中自在燃鞭炮, 多么励志的故事, 假使方清芷此刻并未被扩张到连氧气都难以捕捉的话, 她必定也会称赞他们一家人兄弟姐妹情深，钦佩陈修泽的好手腕好魄力。
　　可是不能。
　　“大哥。”
　　外面有人敲门，是陈启光的声音，吓得方清芷一紧，连带着头皮发麻。
　　陈修泽抬手，捂住她的嘴，迫不得已离她近了些，方清芷抓紧他手臂，皱着眉，有些无助地望他。
　　望也无用。
　　陈修泽不动，他盖住方清芷的唇，平静地问弟弟：“怎么了？”
　　“至珍打来电话，说是祝你和大嫂新年快乐，”陈启光说，“我同宁宁、小五已经聊完，你还要同她说吗？”
　　陈至珍假期有限，自从去英国读书后，已经很久没有同他们一起过年。她虽然是个独立的女孩子，但每逢新年，仍会同家里打电话，询问情况。
　　“不了，”陈修泽缓缓退，停几秒，又慢慢推，“你同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捂住方清芷的唇，陈修泽又若无其事地吩咐弟弟：“明天晚上八点钟，我会打给她。”
　　陈启光说了声好，脚步声渐渐远去，隐约中又能听到陈永诚的声音，乐颠颠的，他真是被养成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这并不是结束，陈修泽起身，仍旧按着她：“你还未同我说清，下午为什么躲我？”
　　方清芷哪里还能完整组织语言呢？她的脑子好似被强硬地搅拌成浆糊了，轻微一晃就噗噗噗地流，一不留神就要讲真话。
　　但这不能讲，方清芷已察觉种种疑端，绝不能在此刻讲出。
　　她想自己去验证，而不是再继续傻呆呆地听陈修泽讲。
　　他必定会瞒着她。
　　汗水落了一层又一层，方清芷仍旧紧绷着撒谎：“我有些怕。”
　　见她终于开口，陈修泽终于不再磨她，而是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她那还没有完全长长的短发，头发在他手指绕了小小一圈，他柔声：“怕什么？”
　　他能瞧见方清芷在抖，皮肤发红，漂亮到像夏日晚间织霞。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
　　“……启光的手指缺了一小块儿，”方清芷好似从涨满水的池塘中捕捉到一丝能令她喘息的氧气，她说，“我很怕，怕自己今后也变得那样。”
　　陈修泽果然停下。
　　他沉默不言，凝视着方清芷的脸，她自己落了些眼泪，难怪书上讲，女子都是水做的，他替她擦汗拭泪，一遍又一遍，还是如此丰沛。陈修泽叹息一声，终于松开手，用手背去擦她的眼睛，轻轻的，怕自己手指上的茧揉坏：“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用心学习，努力又上进，不会有人这样对你。”
　　他总还是会被一滴泪打动，方清芷性格清冷，又坚强，很少会在他面前落泪，此刻掉一掉泪，陈修泽一颗心也软化了。本身又不是什么大错，她不经事，大约隐隐猜到启光的手指同他相关，再加上阿诚那张没有守卫的嘴……此刻害怕他，也是人之常情。错的都是永诚，她比永诚还小呢，清白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又能有什么错。
　　看来该多罚一罚永诚，令他长些教训，今后也懂得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思及至此，陈修泽不再逼问她，哄了一阵，又抱在怀里，边亲边拭泪，且凿且安抚，心中隐隐有些愧疚，愧疚自己之前没有管教好陈永诚，才导致今天的方清芷忧心。
　　新年呢，她晚餐才吃了那么些。
　　吃的东西少，养不好精神，难怪这样瘦，稍稍一重就开始咬唇。
　　方清芷都快听不清陈修泽说什么了，她也不知哭是欢喜还是难过、畏惧，抑或撒谎后的不安，总之陈修泽不再逼问她，算她逃过一劫，至于其他的，她早就知道如何令自己愉悦，只是陈修泽顾忌她感受，不算太狠，自然出不了福气。偏偏她又不肯，陈修泽哄了很久，bb猪呀bb仔叫了好久，才终于交接完毕。
　　方清芷察觉自己在渐渐动摇了。
　　假使一开始便得知陈修泽如此，她必定宁可玉碎也不肯瓦全，逼急了一刀刺死他；可这些天的相处之下，方清芷确认自己已经再无刺杀他的勇气，只是……
　　一旦确认是陈修泽指使黄老板，做了这场局，就算拼了这条命，方清芷也要同他讲清楚，分说公道。
　　她没办法说陈修泽是好还是坏了，闭上眼睛，方清芷感觉到身后人搂过来，好似袋鼠爸爸将袋鼠宝宝装进口袋中，他搂着方清芷，低声叫她：“清芷。”
　　方清芷：“好重。”
　　陈修泽稍稍松了手，仍闭着眼，他又叫：“芷宝。”
　　方清芷：“嗯。”
　　叫了两声，他忽然又低声：“如果我们是同学，青梅竹马，也很好。我同你一起念书上学，一起找工作。新年，我去你家楼下叫你，等你穿着新衣服下来，我们躲着你父母，偷偷约会，等我攒够钱换新屋，就带着礼物见你父母……”
　　方清芷快睡着了。
　　陈修泽又说：“我们结婚后，每日下班，我去接你一同返家，你回家后养养花，养一对猫狗，我做饭，洗衣……”
　　方清芷睡着了。
　　陈修泽笑了，他低头，含住她耳垂，等她睡梦中发出恼意，才松开。
　　他轻声：“可惜我来得迟了。”
　　方清芷听不到他后面在讲些什么，她太困了，醒来只记得陈修泽似乎做了另一种听起来很符合她起初规划的、普通人生活的假设。
　　但普通人应当不是这般生活。
　　七天的春节假一结束，方清芷重新去学校读书。她已同陈修泽谈过，确认他会帮方清芷联络教授写推荐信、准备申请材料送她去英国读研。如无意外的话，陈至珍会留在英国继续工作，而方清芷届时可以住在她那边。
　　最后一点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方清芷也等不了那么久。
　　她甚至想要“骗”陈修泽，让她独自去英国，然后想办法——
　　只是那样势必要算“黑户”。
　　不过黑户又能怎样。
　　方清芷想，她父母当年来香港，不也是依靠偷渡？珠江边上那么多人日日努力练习游泳为偷渡做准备，她……
　　计划并不算多么可行。
　　方清芷无力叹气，她现今仍旧无法真正说服自己去鬼佬的地盘生活，也无法放弃学业。
　　那么，如之前般，祈祷陈修泽对她失去兴趣？
　　鬼知那要多久，现如今陈修泽仍颇为喜爱她，只要无月，事，他恨不得天天都要拥她入眠。方清芷承认自己也愉悦，可是再愉悦也得有个度。方清芷真担忧，还未等到陈修泽对她失去兴趣，她自己怕是迟早要生bb。
　　只是不知故意惹怒他有无效果，能够加快他对她的厌恶。
　　方清芷思维一团乱麻，除却学习，暗中也只悄悄探查陈修泽同黄老板之间的联系。陈永诚虽然心直口快，但他也不是傻子，问多了必定要起疑。方清芷只能另辟蹊径，若无其事地同孟妈说，老宅里的蛋黄酥很好吃，想要让孟妈也去订一些。
　　方清芷知孟妈必定会将此事向陈修泽汇报。
　　次日，家里的甜点便多了一份蛋黄酥，方清芷每天吃一粒，什么都不提，等过上两周，才若无其事地同孟妈闲聊，说这蛋黄酥吃起来和之前祥喜百货的很像。
　　孟妈毫不设防，笑：“您同先生的口味很像呢，之前先生也在吃这个口味的饼。”
　　方清芷说：“难道不是至珍小姐爱吃吗？”
　　“不，先生也吃，”孟妈解释，“不过后来黄老板生意出问题，先生便不让他送了。”
　　方清芷漫不经心：“我知道，祥喜百货去年关门了。”
　　“倒是要比关门的时间还早，”孟妈回忆一下，她说，“大约是中秋前一月吧，黄老板送了月饼来，之后，就再未上门了。”
　　方清芷心下一沉。
　　她谢过孟妈，只觉总是在这里询问不是办法。这日下课后，方清芷没有再上阿贤的车，反倒是自己拦了一辆的士，径直去北角。
　　家里面，舅妈不在家，只有舅舅，他蹲在门口，正在杀鱼，遥遥看到方清芷，吓得转身就往屋里走，大门紧闭。
　　方清芷径直上前，砰砰砰敲门，脸色沉沉：“开门，我有话要问你。”
　　舅舅吓得哆嗦：“我已经很久没再赌，你莫找我。”
　　方清芷提高声音：“我不是找你剁手指，我有话问你，问完就走。”
　　舅舅吼，声音都破了：“你发誓！”
　　方清芷说：“好，我以主的名义发誓，只是来问你问题。”
　　舅舅终于放心，怯怯地开了一扇门，悄悄看她，用湿淋淋的鱼挡住裤子：“什么事？”
　　方清芷说：“把鱼放下再说。”
　　舅舅涨红了脸，仍不放。方清芷皱眉，低头看，才瞧见舅舅裤子上内侧湿了两长条。
　　原来是吓出来了。
　　幸而鱼腥味重。
　　方清芷略退一步，正色：“舅舅，你讲实话，你原本不进赌场的——到底是谁引着你去的赌场？是什么时候？”
　　一小时后。
　　方清芷乘的士到咖啡馆前，车子仍静静停在远处，等待她上车。
　　方清芷下午只一节课，但她骗了阿贤，说是两节。
　　方清芷抬手，看了时间，刚好。
　　天衣无缝。
　　她脑中已经装了太多东西，现下实在再难思索，只略有疲倦地打开车门上门，同副驾驶的阿贤说：“回家吧。”
　　这次，“阿贤”没有回答她。
　　方清芷坐正身体，抬头看一眼。
　　副驾驶座的人转身，笑：“芷宝。”
　　方清芷愣住。
　　陈修泽说：“怎么又跑去吓你那只会尿裤子的舅舅？”


第25章 算账
　　果然瞒不住。
　　方清芷说：“有事情想要确认。”
　　陈修泽语调依旧温柔：“确认了吗？”
　　方清芷的手搭在膝上, 气温尚未完全放开，她穿了条黑色的棉质长裤，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压在上面：“虽然没有证据, 但事实很接近我的猜测。”
　　陈修泽笑：“清芷, 你是高材生，应该清楚，没有证据便算不了事实。”
　　“陈生只手遮天，神通广大, ”方清芷说，“我一个女学生, 哪里有本事找你的证据。”
　　称呼一出，陈修泽不笑了。他折身望方清芷, 说：“先回家，你读了这么长时间书，也累了。先回家吃饭，我们慢慢聊。”
　　方清芷不言语。
　　她不是什么十六七的年轻小孩，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如今的她已经懂得审时度势，清楚地明白怎样做对自己最有利。
　　鱼死网破又有何用, 蚍蜉如何能撼树。
　　陈修泽注重颜面，绝不能在此时同他翻脸。
　　方清芷掐着手掌心，告诫自己, 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路行至家中。
　　晚餐早就备下了, 陈修泽亲自盛了一碗百合螺头乌鸡汤, 递到方清芷面前：“天气凉, 先喝完暖暖身体。”
　　方清芷说：“黄老板尸首现如今还沉在海里，不知有无人替他暖暖身体。”
　　陈修泽说：“你不用担心他冷，再冷的身体，也在焚尸炉里烧成热骨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方清芷说：“果然和你有关系？”
　　“怎会，”陈修泽说，“我不过一个普通纳税公民，怎么会做这样违法犯罪的事情。不过之前听阿贤提到过一句，说黄老板失足落水，幸好有警察替他敛尸下葬，让我放心。”
　　“让你放什么心？”
　　“毕竟认识一场，”陈修泽说，“我心软，见不得故人曝尸荒野。”
　　方清芷说：“你总有办法颠倒黑白，我辩不过你。”
　　这般说着，她低头喝汤，味道是好的，入了腹暖暖融融。
　　喝了一些，方清芷才说：“我舅舅的确是个烂人，烂到我都不想同他讲话，看一眼就要洗眼睛——但他之前在赌这件事上跌过跟头，不可能突然又踩进去。”
　　陈修泽缓声：“你在疑心我？”
　　“他和我讲，他一开始没想赌。有天运气好，一直赢，刚认识的牌友说带他去赌场，他那天赢了不少，”方清芷盯着陈修泽，“自此后，他就又成了赌场常客。”
　　——自此后，舅舅便成了赌场常客，前几天一直赢，顺风顺水，后几天开始输，先前赢的那些也渐渐地输进去。几次了，他输红了眼，打算离开时，也是那个牌友劝他，寄希望于下一把，万一呢？万一下一把就赢了呢？人的运气都是恒定的，你现在输了这么多，肯定会赢一把大的……倘若下一把你便能翻身，此刻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之前那些输了的钱，难道不是白白送给赌场？
　　舅舅认定对方说的有道理，此后更是想方设法地搞钱出去赌，一次，两次……等他渐渐意识到这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债务滚滚时，已经无法抽身了。
　　之前的牌友也都躲他躲得远，就连一开始带他去赌场的那个牌友也搬去了澳门。
　　陈修泽沉静地听方清芷说话。
　　方清芷说：“我舅舅进赌场，就在我开学不久时。”
　　陈修泽说：“难道你就因此怀疑我？”
　　“你卧室里放的那张照片，就是我开学不久后照的，”方清芷说，“你哪里来的那张照片？”
　　陈修泽说：“你们学校在管理学生信息这件事上不够谨慎，我花了一笔小钱。”
　　说到这里，他又说：“你宁可相信赌徒无理由的话，也不肯相信我。”
　　方清芷说：“我曾经信你的。”
　　陈修泽望她：“是吗？一开始你相信我吗？”
　　方清芷竖起手：“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我一开始相信你。”
　　陈修泽笑了，温柔：“别骗我了，清芷，我不是你那个蠢笨的舅舅。你不信教，用主的名义起誓无用。”
　　方清芷冷静：“不要岔开话题，是我在质问你。陈修泽，你从半年前——不，您早就见过我，对不对？”
　　陈修泽说：“我以主的名义——”
　　“别骗我！”方清芷说，“你也不信教，你用主的名义起誓毫无效力。”
　　“抱歉，”陈修泽放下筷子，他专注地望方清芷的脸，“感受到了吗？清芷，有些事情，我们沟通得很愉快，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们并不是同一类人。
　　但他们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方清芷说：“你在诡辩。”
　　“那好，我只问你，”陈修泽说，“假使，今天你怀疑梁其颂做了这些事——先暂时不要开启你那美丽的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梁其颂不会做这些事。”
　　方清芷说：“你知道最好。”
　　她也没有动筷，餐桌上剑拔弩张，还是第一次这般，两人在吃饭时僵持。
　　陈修泽说：“所以我说，只是’假设’，假设你怀疑他，你同他沟通，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方清芷说：“你好像在暗示他的单纯。”
　　陈修泽微笑：“是你这样讲，我没有说过，清芷。”
　　方清芷有了不详的预感，陈修泽频频、不动声色地抢走话题的主动权，这样不好，明明是她在质问对方，如今她却不知不觉跟随对方的思路走。
　　她让自己不再顺着他的话语思索，双手压在桌子上，方清芷起身：“那你发誓，你发誓你从未做过这么多事情，你发誓你没有派人去接近我舅舅，你发誓黄老板当初威胁我和你毫无关联。”
　　陈修泽说：“我——”
　　“你用我的生命起誓，”方清芷说，“你用我的生命，你跟我讲，’我以方清芷的生命起誓，我发誓自己从未派人接近方清芷的舅舅，黄老板威胁方清芷这件事，也和我毫无关联；若有一句谎言，便让方清芷立刻毙命，横尸荒野’。”
　　陈修泽不笑，他敛眉，沉声：“胡说些什么，不许拿自己来说这种毒誓。”
　　方清芷说：“你既然问心无愧，那就发誓。”
　　陈修泽仍摇头：“我的确曾遇见过你舅舅，也无法……”
　　话没说完，方清芷抬手握了一杯清水，兜头兜脸地泼了陈修泽一脸一身，她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陈修泽安静地坐在原地，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落，曾亲密无间逗弄她小红豆的鼻梁也挂了水，只听见方清芷房门关紧，发出巨大的一声嘭。
　　还是第一次。
　　方清芷第一次对陈修泽发这么大的火。
　　她上次发火还是冲着舅舅舅妈，积攒了多年的怒气，仅剩的一点儿恩情也在听闻对方打算送她拍风月片时所剩无几。方清芷那次是真想剁了舅舅的手——
　　为什么没下去手？
　　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她不想让此事成为她的一个污点，毕竟斩人手指犯法。
　　她考虑到这点，才没有真剁。
　　谁还能比她的心肠更硬？谁还能比她更冷情？
　　方清芷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一阵，又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刻着西府海棠纹路的盒子，里面就放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刀。
　　很漂亮。
　　方清芷将那刀仔细抚摸一阵，指腹贴着冷冷的刃，金属的凉令她手指微微颤，思虑半晌，她拿起，放在自己枕下。
　　枕刀而眠，其实并无想象中那般“惊悚”。方清芷胸口郁气难消，往日之事，桩桩件件在脑海中反复回旋。一开始同陈修泽的雨中“初见”，他故意留下黑伞，释放善意，后来更是……
　　她早知陈修泽心机深沉，却没想到对方又高出她一层，难为他费尽心思做这么大局，从一开始就强行掳走她，岂不是更方便——
　　不。
　　一开始强行掳走她，以方清芷的性格，定是要同他拼命。
　　又怎会渐渐放下戒心，同他亲热欢·好。
　　次日，方清芷吃早餐，陈修泽也在。
　　没有其他人在。
　　方清芷的怒气并未因一场睡眠而消，在瞧见陈修泽时，怒火再度中烧。
　　她冷着脸，坐下。
　　今天早餐比往日里更丰盛，看得出准备的人花了不少心思，方清芷吃了些粥，又听陈修泽说：“今天我休息，等会儿一起送你去学校。”
　　方清芷说：“不劳陈生费心，我一个本该被拉去拍风月片的人——”
　　陈修泽打断她，正色：“我没做过这事，清芷。”
　　方清芷说：“做不做倒也无所谓了，你事事算尽，步步为营，怎么没想过，假如一开始我就从了黄老板，或者舅舅提拍摄我就开心地为了钱签约呢？”
　　越说，她越激动，声音也隐隐增加。
　　陈修泽说：“清芷，或许你需要冷静一下。”
　　“该冷静的是你，陈修泽，”方清芷起身，走到陈修泽面前，伸手，拽住他打好的领带，“你怎么不想想我刚才说的那些假如呢？你是笃定我能跟你、不会跟黄老板，还是认为走投无路的我也不会为了继续学习而去拍风月片？”
　　陈修泽叹气：“芷宝。”
　　——不许再这样云淡风轻。
　　——不许再这样做出好兄长的模样。
　　“不许再叫，”方清芷一手去解他领带，一手狠狠拽他纽扣，“是后面那个？你不是认为我不会拍风月片吗？那我现在就拍给你——不，我不仅要拍，我还要拉着你一起拍！拍上七天七夜，让全港、全世界的电影院都放！让他们看看你陈老板如何神通广大，本钱多么大、有多厉害！！！”


第26章 兼职
　　她刚说完, 陈修泽便捂住她的嘴，不许她继续发散。
　　陈修泽皱眉，轻斥：“胡说八道, 听听自己说的东西, 离谱。”
　　幸而房间中无人, 若是让其他人听到，两人的脸面都要齐齐掉光。
　　就算是气昏头，也不该讲这些不顾名声的话。
　　捂住方清芷的唇，陈修泽缓声：“在你心中, 我就这般十恶不赦？我哪里舍得送你去拍风月片，听你提一句我就不舒服, 更不要说出这种主意。平时疼你还来不及……”
　　方清芷咬他手指，猝不及防, 陈修泽松了松，方清芷把他那领带已经扯得稀巴乱，在陈修泽松手间隙，她已经傲然立在地上，看他：“原来陈生疼人的法子也这么离谱, 疼她，就差遣人逼迫她, 就找人去诱惑她舅舅赌博、欠赌债。”
　　见她怒火要烧，陈修泽转移话题。
　　陈修泽说：“吃早饭吧？饥饿伤胃。”
　　方清芷说：“那你吃，我的胃不怕伤。”
　　陈修泽劝：“等下不是要去读书？胃里没东西, 怎么用功学习？”
　　缓了缓, 他又说：“不要委屈自己身体, 身体是自己的, 要好好养着。”
　　养足精神, 才能同他斗。
　　陈修泽没说，方清芷也懂。
　　方清芷不再说，她重新坐回椅子，低头吃饭，东西进口中没有什么滋味。
　　陈修泽没有再提刚才那些话，只给她盛粥，但一直到吃饭结束，方清芷都没碰他盛的那一碗。
　　还是陈修泽自己喝掉了。
　　他少讲话，只多看她，看她一张脸冷若冰霜，好似傲雪之梅，不肯低头。
　　饭毕，方清芷站起身，陈修泽叫她：“清芷。”
　　方清芷说：“我去上学，不是去拍电影。您大可放心，不必担忧。”
　　陈修泽说：“我想问你，中午想吃些什么？”
　　“我下午还有课，中午在学校中吃。”
　　“学校的菜不可口，你想吃什么？告诉我，让孟妈准备着，阿贤为你送饭。”
　　方清芷说：“我想吃’陈生放我一马’。”
　　陈修泽面色自若：“这道菜食材太珍贵，怕是要剖出我的心才行。”
　　方清芷抬腿就走。
　　气恼归气恼，书还是要继续读。
　　方清芷的确没办法找齐陈修泽的证据，他那般心思缜密的人，做事也不留小尾巴，警察神探来也未必能找到疏漏，更何况她一个连大学一年级还未读完的学生。
　　车上的阿贤小心翼翼：“您同先生吵架了？”
　　方清芷说：“或许。”
　　阿贤又说：“昨天的事，你别怪先生。是我看了你的课表，担心你出事情，才打电话给先生……方小姐，您一个人去那里，我们都很担心。”
　　方清芷看他：“说实话，阿贤，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我？陈修泽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你监视我？”
　　阿贤顾左右而言其他，装傻充愣：“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方清芷不指望从他口中能掏出什么东西，他是陈修泽的心腹，她平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阿贤定会都向陈修泽报告……
　　她自觉无那样大的人格魅力，能撬动陈修泽的人。
　　“不如这样，”阿贤谨慎开口，尝试出主意，“之前我阿妈和我阿爸吵架，都会买很多很多东西……你要不要也去买些东西？”
　　方清芷说：“我什么都不需要。”
　　“不一定非要买需要的东西，”阿贤谆谆教诲，“主要是你享受的那个过程，你想想，你把他辛辛苦苦赚掉的钱全都花干净，买成自己喜欢的东西，多解气啊……”
　　方清芷说：“好主意，现在也不用去上课了。”
　　阿贤喜：“去铜锣湾？”
　　“不去，”方清芷冷冷，“去祥喜百货的旧址，我去买他们的房子。”
　　阿贤：“啊？”
　　“陈修泽还讨厌谁？”方清芷说，“你不说也行——我记得，之前跟孟久歌的不是还有几个人？听说和他关系很差？你去买饼点，越多越好，陈修泽讨厌谁，你就给谁送去。记得，一定要备注，是陈修泽送他们吃的。”
　　阿贤缩脖子：“您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终于清净了。
　　方清芷闭上眼睛。
　　她恼陈修泽如此早布局“陷害她”，这到底是喜欢还是单纯的玩弄？她也是人，不是什么任由人操纵的物件。他这样，下了天罗地网，简直像是捞鱼……
　　上午念完书，中午，阿贤果然送了饭过来，他脸上有疤，来学校里也颇为局促，遮遮掩掩地戴着帽子，怕吓到学校里的学生——
　　他本能还是敬重这些“文化人”。
　　小时没有读过书的人，有时候也会羡慕读书人。阿贤之前混的时候，瞧见大学生，都会掐了烟。
　　离开时，阿贤仍旧戴着帽子，有人正方向走来，他压了压帽檐，步伐飞快。
　　送完东西便回去复命。
　　陈修泽在公司。
　　近些时日，公司员工对饭堂里提供的餐食多有异议。
　　阿贤到达的时候，陈修泽就在公司饭堂中排队吃饭——往日里，陈生的饭都是单独做的，有专门送过去，他几乎不踏足饭堂，更不要说像这样直接来员工饭堂中吃饭，还是破天荒。
　　陈修泽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警，等他们收到通知时，陈修泽已经下来了。
　　饭堂厨师战战兢兢，负责饭堂统筹的人更是胆战心惊，几次想要劝陈修泽出去吃，又被他眼神吓住。
　　阿贤刚给方清芷送完蜜瓜海螺煲老鸡汤，回来便撞见陈修泽拿着饭盒吃员工饭。
　　阿贤探首一瞧，清灼菜心，蒜蓉粉丝白菜，莴笋炒蛋，唯一的肉菜，便是鸡爪。
　　饭堂中还标明，每人一根。
　　的确是规定的至少三素一荤，还有个汤，也不必提，看起来就是清水煮冬瓜，飘些零星的油末。陈修泽看了眼，没拿那碗，这样滥竽充数，连品尝的必要都没有。
　　菜心老了，粉丝太硬，白菜叶子也不嫩，莴笋炒蛋中的蛋也略有异味，更不要说最后那个鸡爪，又瘦又小，一瞧就是卤味店里卖剩下的旧货。
　　饭堂里员工都愣愣地看陈修泽吃这份算不得好的餐食。
　　其实前段时间便已经有低低讨论，不过公司一直提供中午餐饭，算是额外的免费福利，尽管难吃，也少有人真正去反馈上报，顶多下面说一说。
　　谁也不知何时传入陈修泽耳中。
　　陈修泽缓慢吃完，一点儿也没剩。
　　负责人和厨师的脸色很差。
　　他们自己都少吃这些。味道差倒算了，万一他真吃生病……
　　陈修泽放下筷子，用真丝帕擦擦唇，才说：“每月给饭堂拨下这么多的餐食费，你们就给大家准备这些东西？”
　　他语调算不上高，负责人已经吓得汗涔涔了，他解释：“近期物价上涨，员工又增加，每……”
　　“来时，我已经问过，近两月来，蔬菜肉类价格平稳，甚至略有下跌，”陈修泽说，“员工增加？申请批经费时已经言明，按照员工数目来申请，一分不少地为你们拨下去，你这时又同我讲员工增加？”
　　负责人不敢说话。
　　陈修泽握着手杖起身，对身侧的阿贤说：“等会儿统计一下多少员工，你去给每人买一份糖水和鸡仔饼，明天开始，饭堂暂时停业三天，给每人发500元，请大家在外吃自己喜欢的午餐——钱从我账上出，不必走公司的账目。”
　　负责人讷讷。
　　陈修泽终于看他，沉着脸：“三天时间，你必须要解决饭堂的饭菜问题。”
　　“要么交出令我满意的整改方案，要么我辞退你，你选一种。”
　　……
　　陈修泽握着手杖离开饭堂，阿贤快步走，跟在身后。
　　无人了，陈修泽才问：“方小姐吃饭了吗？”
　　阿贤心疼：“您自己吃那种东西，现在还惦记着方小姐有没有吃饭……我再给您订份饭吧？”
　　陈修泽摇头：“不用，那蛋似乎坏了，我现在没有胃口。她吃了吗？”
　　阿贤说：“吃了，我见她动筷才走呢。”
　　陈修泽颔首，又吩咐：“你下午去给永诚送些药膏，让他敷在伤口溃烂处，告诉他，别乱动。没伤到筋骨，趴几天，皮肉就长好了。”
　　阿贤应一声，陈修泽又叫他：“让其他人送药，你还是去守着方小姐，别让她做什么傻事，知道吗？”
　　阿贤答应一声，又困惑，虚心问：“什么算傻事？”
　　陈修泽说：“平时她不会做的，这时候做了，就算傻事。”
　　阿贤：“……我好像明白了。”
　　以前的方清芷，下课后独自去店里打工，再回舅舅家。
　　平时的方清芷，下课后便乘阿贤的车回陈修泽的住处。
　　现在的方清芷——
　　“送我过去，”方清芷报出一个地名，说，“我去应征做书店店员。”
　　刚刚放课，她一身素白，背包中装着沉重课本同笔记。
　　阿贤问：“什么？”
　　方清芷说：“兼职。”
　　阿贤不可思议，这……以前方清芷做过，平时不会做，现在又做了——
　　这算不算傻事？
　　还有——
　　阿贤斟酌着，小声提醒：“先生说，您缺钱可以找他。”
　　怎能去做兼职呢？
　　方清芷说：“要么你现在送我过去，要么我自己下车走过去。”
　　阿贤：“可是……”
　　没有可是，方清芷作势要开车门，吓得阿贤连连求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服自己这不算“傻事”，战战巍巍将方清芷送到书店中。
　　在面试这种事情上，方清芷几乎没有失败过。
　　她很快便被留下，对方开出一个合适的薪酬，虽然不算高，但也尚可，方清芷坦然接受。
　　唯独阿贤郁结，他实在不懂女人心思。
　　怎么方小姐偏偏对这些小钱感兴趣，明明只要同大哥发一发嗲，莫说这么一点小钱了，就算她想要整个书店，大哥也能给她买。
　　遗憾他阻止不了。
　　方清芷出去兼职最大的阻碍在回家后。
　　家中。
　　陈修泽一直等她吃晚饭，饭菜纹丝不动，一直温着，只待她归家用餐。
　　方清芷已知阿贤会事无巨细地汇报，但还是向陈修泽提了一句：“我找到一份兼职，以后晚上做到九点再回家，你不必等我吃晚饭。”
　　陈修泽耐心地剔鱼肉上的刺，问：“会不会影响你读书？”
　　方清芷说：“不会。”
　　她之前也是如此，在外做工，不影响学习。
　　以前在舅舅舅妈家那种环境都可以，又何况这时候。
　　难得的平静，陈修泽凝视她：“但你陪我的时间少了。”
　　“你若是想找人陪，大可换掉我，重新找一个合心意的，喜欢陪伴你的，懂事的，温婉可人的，”方清芷说，“不如我们就此分手，我搬出去，以后两清。”
　　她讲得不在乎，陈修泽却沉默两秒，又缓缓说：“芷宝，你这样讲话，我很伤心。”
　　他不笑了，只看她，瞧起来的确有些伤心的意思。
　　方清芷也不知他现在是真还是假，她上当次数太多，仍旧漠然一张脸，不看他。
　　方清芷说：“你伤心什么？我倒要伤心——被你骗这么久，连我们初见大约都是假的。你早早就做好套，就等我钻进去。”
　　她说：“你才是一直在骗我。”
　　陈修泽说：“如果不骗你，你又怎么肯来这里？”
　　方清芷说：“明明你可以讲真话。”
　　“真话？”陈修泽微笑，“怎么讲？芷宝，你确定要听？”
　　他用餐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缓缓：“要讲真话，那我会说，从一开始见到你，我就想干，你——文雅一些罢，我想同你做夫妻，成周公之礼，日日行床笫之欢。你会怎么做？是不是会躲我？”
　　说到这里，陈修泽将用过的餐巾叠好，仍放在桌子上，微微后仰，看她。
　　他仍旧风度款款。
　　“芷宝，我不能什么都告诉你。”


第27章 浓墨
　　方清芷先前也未听陈修泽说脏话, 他所展现给方清芷看的东西，同他的出身和受教育经历截然不同。
　　实质上，陈修泽少在做事时讲出多么羞人的话, 他顶多一声低喘, 缓缓呼吸, 或者皱着眉去掐她的脸，要她接吻。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她不曾想，从陈修泽口中听到这个词，抬手要用东西丢他, 可惜今天晚餐无水，只有一桌子的菜肴, 汤汤水水。
　　直接泼他脸上显然有些浪费食物，如今香港尚有那么多人吃不饱肚子。
　　方清芷说：“你在乱讲什么？”
　　她几乎要继续斥责陈修泽胡言乱语, 仔细想想，早晨她何尝不也是这般“胡言乱语”，连带他一同去拍风月片的狠话都放出去。
　　方清芷说：“以后不许再讲这话，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微妙的奇特——其特点在于同样的对话, 好似在清晨也上演过。
　　不孤僻那时陈修泽说的是“我们的脸”。
　　在方清芷眼里，哪里有什么“我们”, 陈修泽不爱惜自己的脸，要丢就让他自己去丢，她不管他。
　　他刚才说的话就不像有脸的样子。
　　陈修泽凝视她, 那表情好似在讲“果然如此”。而这片刻的安静令方清芷的心脏颤了颤, 好似被串了丝线轻轻扯动。
　　方清芷在他的表情中明白了。
　　他们在某些程度上很相像。
　　陈修泽说：“你很聪明, 这也是我非常喜欢你的一点。”
　　方清芷冷冷：“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 就算你不喜欢我, 我依旧聪明。”
　　“是，”陈修泽笑了，“是我的错，我应该讲，’我们清芷很聪明，喜欢你是我的荣幸’。”
　　方清芷说：“我们？谁同你是’我们’？”
　　陈修泽说：“难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还算不上’我们’？”
　　方清芷不能继续同他辩论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他又要说出许多让她丢脸的话。她低头吃饭，听陈修泽说：“我不想干扰你的兼职，我只担心这份工作影响你的生活。”
　　方清芷仔细吃生炒骨：“你大约是老了，也健忘，我刚同你讲，兼职不会影响我的学习。”
　　陈修泽原还有些笑，听她一提“老”字，笑意淡了，喝了一口汤，继而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是说学习，是生活。”
　　方清芷挑小块儿的菠萝吃，用筷子小心翼翼挑出，不碰周遭的肉。
　　陈修泽重新剥虾：“人生念书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青春也只有这些年，不仅仅是读书，在你精力充沛的时间，多多体验一些其他事情，同样重要。”
　　方清芷说：“多谢你提醒，我个人认为自己现在生活已经足够丰富多彩，体验的东西也够多了。”
　　好的坏的，她都体验过了，也够了。
　　陈修泽望她：“我的话只是劝告，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我的确老了，已经跟不上你的思维。你有自己的主见，这样很好。”
　　方清芷冷静：“谢谢。”
　　尽管方清芷不想承认，也改变不了如今同陈修泽“怄气”的事实。她倒希望陈修泽能快快讨厌她、厌弃她，最好下周就腻味了、将她扫地出门。
　　而不是现在这样。
　　方清芷确定自己没办法同他公平地斗争，如何斗，他一时见色起意，黄老板投海，梁其颂饼店查封，人被抓进警察局，舅舅差点又犯了赌瘾……
　　方清芷心沉了沉。
　　她不会傻到真划了自己的脸来招对方厌恶，创伤自己身体来达到目的实在愚蠢不过。就像她少看《海的女儿》，美人鱼用歌喉，交换双腿、忍受在利刃上行走、宁可化作泡沫也不杀掉王子……
　　伤害自己换取男人的爱可笑，伤害自己来获取他们的懊恼更可笑。
　　方清芷不会这样做。
　　倘若给她一把尖刀，剖开陈修泽胸膛就能获得自由，她会毫不犹豫挖出他心脏。
　　方清芷枕在枕头上，手往下摸，是那把冷冰冰的刀。
　　手指顺着开了刃的刀面缓缓滑下，依依不舍地触碰，好似少女触碰爱人的肌肤。
　　寒栗，凉如骨髓。
　　方清芷闭上眼。
　　往后一周，方清芷坚持白天读书，傍晚都去书店中做工，她不再同陈修泽一起吃饭，而是在附近买碗鱼蛋粉或者炒饭吃。
　　陈修泽默许了她的举动，任由她如此，晚上仍旧会留一道汤，只方清芷再未吃过。那份晚汤往往都进了阿贤的肚子，令阿贤一周内迅速增了两斤。
　　几次，阿贤都快苦着脸给方清芷磕头了，她犹不为所动。
　　阿贤实在想不通，怎么两人吵架后果如此严重。方清芷这态度如此分明，俨然要同陈修泽划分界限的架势；而陈修泽反应尚好，只叮嘱阿贤，一切以方小姐意愿为主，顺着她，切勿规劝或干扰。
　　阿贤也没了法子。
　　他看到的地方尚且如此，看不到的呢？
　　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方清芷已经坚决拒绝同陈修泽同房，陈修泽不提，她更不会过去。两人如今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实际上，方清芷每晚入睡前都要抚摸枕下那柄闪闪尖刀。
　　陈修泽惯常抚摸方清芷曾穿过、落在他这里的一件睡衣，真丝的，柔柔的薄藤紫，被他扯坏了一条缝。
　　方清芷渐渐从书店的工作中重新找到遇到陈修泽之前的感觉，也是这般忙碌，每日为学费生活费和未来忧虑，便分不出心思去想其他。只是还有些不同，那时有了烦心事还能同学长聊天，或同他一同兜风，或一起在图书馆中潜心阅读。
　　如今不行了。
　　方清芷之前强迫自己不去想梁其颂，大约自我暗示的确有效用，如今她已经许久没有再想起过他。还是书店工作中累了，她站的双腿发麻，略微蹲下身体锤锤腿，冷不丁瞧见一本书上印着麻将图案，才令她忽然想起梁其颂。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对方。
　　天色已晚，书店里的灯泡坏了一只，今晚才发现，尚未找店长报修更换，还是方清芷写了提醒换灯泡的便签。隔壁的同事在讲电话，声音低低：“……是，我今天都已二十了，还在住公屋……不同我哥住上下铺？不行，家里已无空间……”
　　方清芷蹲在书架之间，轻轻锤腿，默然不语。
　　香港就这么大，人口又这样多。30平米都能隔成三个房间，实在狭窄无处下脚。大约他们也知如此不雅观，不肯称为“平米”，要讲体面，说是平方英呎。听，家中房子接近323英呎，岂不是顿感开阔许多？
　　只是方清芷如今连这三十平米都没有，她只有银行卡户头上微薄的钱，还有一脑子从学校中得到的知识。
　　如此，也足够了。
　　同事还在讲，语气哀愁：“我同哥哥讲了，他不听。我又能怎么办，他要去赌场，还同我父母谎称说是做工，哪里有人去赌场找工作？我劝他，他还同我讲，说是同学介绍他去的……嗯，就是上次你说很好看的那个，叫梁其颂……”
　　方清芷正锤着腿，愕然抬脸。
　　“……不知道，我听我哥说是有人引荐他们去的……不知道是不是有钱人，”同事重重叹口气，“我见过梁其颂进赌场，我还同你提到过，你忘记了？和他一块儿的那个人，我看到了，不高，穿蓝色的衬衫，开一辆黑色的宾利……”
　　她正苦恼地同朋友倾诉，冷不丁，瞧见方清芷起身，直直向她走来，那目光令她害怕。
　　“请问，”方清芷问，“领梁其颂去赌场的那个男人，这里——”
　　方清芷指了指眉毛上面：“眉毛这里，是不是有一粒痣？”
　　过年前曾接送过方清芷的司机无端打了个喷嚏。
　　他如今已经不再负责接送方清芷，而是改回到老宅，接送陈永诚上下学。陈永诚这几天屁股和大腿皮开肉绽的，陈修泽替他请假，不准他上课，让他“安心”养伤。
　　陈永诚哪里能“养伤”呢？
　　他还要继续抄书，《金刚经》抄完了，就抄诗集。
　　陈修泽说他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就该多写，磨练性格，好好长一次教训。
　　“我这次真的懂了，”陈永诚捏着毛笔，一声长叹，“大哥，我如今痛到只能穿裙子了。”
　　陈永诚的确穿不上裤子，伤口同布料摩擦得发痛，只能裁一条长而宽松的半身裙，一瘸一拐地穿在身上。
　　陈修泽无动于衷，父母过世太早，都说长兄如父，事实上，父母的事情几乎都由他一力承担。陈永诚也没埋怨过陈修泽——他又不是被管教最严格的那个。
　　被陈修泽教育最狠、最痛的一个，现如今在公司中工作兢兢业业，混的同样风生水起。
　　陈修泽说：“不去学校，在家中也不要忘记学习——我会检查你成绩单。”
　　陈永诚哀嚎一声。
　　哀嚎声不过一阵，又听有人过来：“先生，有电话找您，说有急事。”
　　陈修泽正碾墨，慢悠悠，不急不缓：“什么急事？”
　　“是阿贤打来的，”那人迟疑着，“好像是方小姐的事……”
　　闻言，陈修泽手一松，墨汁溅在他手指上，他也好似未察觉，径直往外走。
　　他经过一扇黝黑的窗，玻璃外，是沉寂的夜色，今夜无月无星，只有浓厚积云，外面的松竹都被深深遮蔽，瞧不清楚，暗到犹如他方才碾出的一团浓墨。
　　话筒就搁在旁边，陈修泽拿起，平和：“阿贤。”
　　“先生，”陈修泽听到阿贤急切的声音，“不好了，方小姐一定要去赌场，已经打了我一拳，该怎么办啊？”


第28章 争执
　　阿贤来阻碍的时候, 方清芷已经被他气恼了。
　　赌，赌，赌。
　　万恶淫为首, 赌也不遑多让。
　　舅舅倒也算了, 他本身就不是多么清白的人, 再被人骗去赌……也只是一个普通赌鬼变成烂赌鬼。
　　没什么好值得同情。
　　梁其颂不一样。
　　方清芷至今记得，那次两人做义工筹善款，白天分吃同一份多士，夜间喝同一瓶啤酒, 醉意微醺，梁其颂同她高谈阔论, 意志坚定，扬言要将所有英国佬都赶走, 香港是属于国人的香港，绝不再容那些鬼佬在此生事、大摇大摆胡作非为。
　　那天晚上，方清芷遭到调戏。有跑车尾随他们一路，自称张小公子的人跟着她们，一路吹口哨, 笑嘻嘻地怂恿方清芷上他的车，同他喝酒。梁其颂自然看不惯这些, 他善良正直，挺身而出，痛斥他们一顿, 张小公子恼怒, 下车要打梁其颂, 方清芷抡起酒瓶砸破那传说中“张小公子”的头, 同梁其颂手牵手, 俩人在入夜凉风的香港狂奔，好似亡命天涯。
　　不，不是亡命天涯，那是两人第一次紧密牵手，两只手氤氲着热汗，两颗心急速跳动，两个人脸颊都分不清是运动还是互相触碰才酿出的红。
　　两人穿街走巷，最终停在一个卖鱼丸的小摊位前，梁其颂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份热腾腾鱼丸，递到方清芷手中，热切明亮地注视她：“总有一天，我要赶走香港中所有妖魔鬼怪。”
　　那时摊主已经打算收摊，他身后是黄澄澄的灯光，小飞蚊绕着灯泡忙忙碌碌，鱼丸的香味，汤汁的白茫茫热气，方清芷抬头，看到梁其颂清俊干净的脸，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到泛白的白衬衫，骨量尚未完全成熟，身形削瘦，坚定不移地向她伸出手。
　　方清芷想，大约是那时，她便被他所深深打动。
　　……
　　方清芷不愿见梁其颂走上这条路，更何况几乎可以确定有陈修泽插手。
　　眉毛上方有痣，蓝衬衫，黑色宾利，这不正是过年那一阵接送过她的司机？陈修泽派过好几个司机给她，方清芷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特征，她记性很好，好到同事一提，便立刻具像化出那人模样。
　　她拉开车门上车，阿贤兴高采烈地上前，还以为她要回家。一听她要去赌场，顿时变了脸色，祖宗姑奶奶方大小姐方公主方格格，能想到的称呼，阿贤全都喊了一个遍，仍旧没有唤回方清芷的心。
　　迫不得已的阿贤只能叮嘱司机，千万别开车，别放她走——谁知方清芷完全不怕，等阿贤一边挽袖子一边说对不住的时候，方清芷竟出乎意料地捶了他一拳。
　　……还挺疼。
　　方清芷果断弃车，不理阿贤，拦了辆的士便走。阿贤只得和司机一路赶，赶到赌场前，司机进去盯着方清芷，打招呼，别让人欺负她，他自己移步向陈修泽打电话。
　　“就是这样，”阿贤呲牙咧嘴地同陈修泽说，他摸着胸口被殴打过的那一块儿，委委屈屈，“不是我不敢拦，主要方小姐那么身娇肉贵，碰一下再坏了……”
　　陈修泽说：“阿贤，这些天辛苦你了。今天这事算我账上，回去给你多包些钱，让孟妈给你煲些老火汤养养。”
　　阿贤连声说不辛苦。
　　那老火汤也有些受不住，他最近已经补得也太过，再这样下去，只怕裤子又要买新的……
　　他见陈修泽神色不佳，只领路，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方小姐能回转心意，也希望方小姐仅仅是去赌场“开开眼”，千万……
　　阿贤擦了把汗，忽然理解，为何那时陈修泽会如此迂回、“好心”帮梁其颂介绍工作。
　　那时的阿贤还以为陈修泽是想给梁其颂一个堕落的诱因，思考过，为何不直接了当诱他去赌，现在瞧……
　　原来另有深意。
　　那时陈修泽大约已经意识到，纸包不住火，更何况还是方小姐这一簇敏锐的、轰轰烈烈的火。
　　阿贤快步跟上。
　　夜间风凉，冷飕飕地吹起阿贤的西装，恍然间又有了点打拼时跟着陈修泽感觉。阿贤第一次接触赌，还是街边小赌档，玩几把“鸡·公葫·芦”，后来察觉出不对，便收手，立刻不再玩。当年从小赌档里发家的人如今已经开设了赌场，不必瞧赌场老板今时今日风光无限，阿贤知背地里多少人想要他的命，眼馋他盘踞的这一块儿肥肉。
　　孟久歌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难怪陈修泽视他那些黑产如烫手山芋，一概不碰，大方予人。
　　陈修泽大步踏入赌场大门，甫一露面，便有人殷勤迎接。陈修泽握紧手杖，环顾四周，洁净明堂的水晶灯，下注声，交谈声……刺耳嘈杂，聒噪得惹人厌。
　　这是他第二次来赌场捞人。
　　陈修泽沉声问：“方小姐呢？”
　　“您往这边来，我们一直替您照顾着呢，”那人说，“听您的，她想玩什么就让着她，绝对不让她赢……”
　　陈修泽快步走，又问：“她都玩了什么？”
　　“二十一点，还有简单的开大小，”那人说，“都输了。”
　　输了好，一次输，次次输，才会让她不上瘾。
　　人潮中。
　　陈修泽是从牌桌上将正准备下注的方清芷抱走的。
　　远远地看到方清芷的身影，陈修泽径直将手杖丢给阿贤，打横将人抱起，直接往外走。他那条伤腿微微跛，不平整地走着，周围阿贤拎着手杖跟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陈修泽将方清芷抱上车，重重关上车门。
　　车里面的方清芷已经激怒，手掌贴合车窗：“陈修泽！”
　　陈修泽松了领带，解下，捏在手中，一团真丝被他捏的要起皱，他一边揉，一边吩咐阿贤：“你坐下一辆车。”
　　阿贤忙不迭应了。
　　是非之地，还是速速远离。
　　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内部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切莫殃及池鱼。
　　阿贤捂着胸口，他可担待不起。
　　再度打开车门，车里的方清芷冷视陈修泽：“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的？”
　　陈修泽说：“大约是同你分手。”
　　风轻云淡一句话，激发方清芷的怒意。
　　他早知她想要什么，就像方清芷知如何令他动怒。
　　方清芷说：“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陈修泽坐在她旁侧，冷静：“我不想听。”
　　方清芷说：“我——”
　　话没说完，陈修泽将团好的领带塞她口中，沉声吩咐司机：“回家，走最近的路。”
　　方清芷把那团真丝领带取出，恼怒地抛到他脖子上：“你敢做，怎么就不敢听人讲？”
　　陈修泽蹙眉：“我做了什么事？清芷，我同你讲，我很生气。”
　　方清芷说：“我也在生气。”
　　“是，”陈修泽静一秒，那团硬塞进她口腔中、又被方清芷丢出的真丝领带落在他手里，他捏住，深呼吸，“爱护幼小，先来后到，你先生气，你年龄小，你先讲。”
　　方清芷说：“即便提倡尊老，就算你年龄比我大，我现在也不想遵守——我明明白白告诉你，陈修泽，你唤人去诱人赌·博，你坏透了。”
　　陈修泽说：“诱谁？”
　　方清芷胸口起伏：“你知道。”
　　“我不知，”陈修泽脸色沉沉，这些天的冷战、争执，被方清芷激怒，还是第一次，“你说出来，是谁？我指派了谁，又诱惑谁去赌？证据呢？”
　　他其实很少动怒。
　　陈修泽自己都快记不起上次生气是什么时刻，太多了，他见过的、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很少能有东西能令他情绪起伏。克制压抑了太久，如今终于有些恼意，恼得连他自己也诧异。
　　陈修泽习惯性地去握手杖，握了一个空，又想到东西在阿贤那边。他提醒自己，清芷年龄尚小，控制些。
　　但还是不能听她说一个“不爱”。
　　方清芷也在忍，她死死掐着手掌心。
　　方清芷不能在此刻说梁其颂的名字。
　　陈修泽如今正在气头上，此刻提到，只会白白拖累人下水。
　　她确信，自己现在开口，下一刻，陈修泽便能立刻让人将梁其颂砍成片去沉海。
　　她说：“今天赌博，是我自己想去玩。”
　　陈修泽说：“别骗我。”
　　方清芷置若罔闻，仍旧说着能气到他的话：“你不是喜欢拿这招对付人？我舅舅不是第一例，也不是最后一例吧？既然大家都对此欲罢不能，我想应该十分好玩，反正你钱多，难道连让我玩两场都不行？”
　　陈修泽说：“好玩吗？”
　　方清芷输得精光，哪里有什么好玩不好玩，她仍旧说：“很好玩。”
　　“好玩？”陈修泽说，“那好，回家，我陪你玩。”
　　他脸色沉沉：“我们好好玩个够。”
　　终于到家。
　　陈修泽近乎抱着方清芷丢到自己床上，手杖也不拿，在他背上的方清芷感受到强烈颠簸，她挣扎着起来要往外走，又被他抓住脚踝，被拉回。
　　陈修泽压着她肩膀，将她重新压在床上，凝视她。
　　方清芷直视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陈生，只手遮天，现在竟然也想做出强·奸手无寸铁弱女子的事情了吗？”
　　陈修泽说：“我看你不是手无寸铁，你是每句话都气得我想吐血。”
　　方清芷说：“骗子，那你怎么还不吐？”
　　陈修泽不怒反笑，他左手压制着方清芷的肩膀，抬起右手，想要去触方清芷的脸。
　　方清芷看到他手指上有淡淡的墨痕，猜测他大约又是在书房中磨墨临字，才会沾得这一手不清不白。
　　陈修泽深呼吸，他说：“冷静一下，告诉我，你怎么想到去赌场玩？”
　　声音尚算平静——尚算。
　　方清芷傲然挺直了背，她还是那句话，冷静地踩着他的雷区：“你能领其他人玩，我就玩不得？”
　　闻言，陈修泽终于松开手。
　　得到自由的方清芷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生气令人大脑缺氧，她需要缓一缓，平一平呼吸，才不至于有缺氧感。
　　陈修泽声音放低，听起来有些莫可奈何的意味：“清芷，我没有领人去过赌场，我只从赌场领走过人。”
　　方清芷说：“那我好荣幸，成为你领走的第一个。”
　　“不是你，”陈修泽摇头，他轻声，“我领走的第一个人，是启光。”
　　启光？
　　陈启光。
　　方清芷安静下来，她几乎立刻便想到，陈启光那残缺的手指。
　　之前陈永诚那似是而非的暗示，照片上陈启光曾完好无损的手指，至珍无意间提到陈启光以前擅长玩牌打麻将……
　　都连起来了。
　　她已经猜到真相。
　　“那时候我刚开始闯出一点名堂，挣了一点小钱，都带回家，供弟弟妹妹读书生活，但家用总是不够，好像一个漏水口袋，我再怎么往里装钱，都像浇水，空的，怎么都填不满，”陈修泽抬手，沾着墨迹的手抚摸着方清芷脸颊，“也是我不好，那时才意识到启光染上赌瘾。他连学校也不去，甚至偷钱也要去赌，小赌档，赌场，他瞒着我偷偷去好几次。我打了他几次，他每次都抱着我的腿哭，说，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启光是我亲弟弟，和我血脉相连，一同长大的骨肉至亲。他跟着我这个大哥，吃过不少苦，我很心疼他。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但他屡屡令我失望，”陈修泽手向下移，抚摸着方清芷的脖颈，又顺着往下，触碰她的肩膀，胳膊，手臂，最后停留在她的左手手指上，他抚摸着方清芷柔软的手，最终触到她约五分之一的小拇指处，缓声，“第十二次时，我亲自纠正了他的坏毛病。”
　　陈修泽掐了一下方清芷的指尖，沉沉看她：“清芷，赌·博害人害己。”


第29章 哗啦
　　陈修泽清楚记得那天。
　　他差阿贤, 将陈启光从赌场中捞走，将他带到附近房子里，陈修泽不想让弟弟妹妹们知道这件事, 他不需要通过杀鸡儆猴来树立兄长的威严, 只希望能彻底解决掉陈启光的赌瘾。
　　大约五分之一的小拇指, 几乎去掉整个指甲盖，不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也足够令他长教训。
　　听到启光的哀嚎和求饶。
　　陈修泽没掉泪，没有动摇。
　　他已经给过弟弟很多次机会。
　　但在启光去医院后, 陈修泽站在走廊上，他那时还没有拄手杖, 一手一身的血，从骨肉至亲身上流出的、温热的血, 在他手掌心慢慢地蔓延，每一滴血都像划在他身上的、深刻的刀。
　　陈修泽一直守着，他等陈启光的手被医生包扎好，等着陈启光被送到病房中。
　　启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医生为他打了镇痛剂，启光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没有叫大哥，无声无息。
　　陈修泽走过去，摸着弟弟的手指, 摸着他小拇指上包裹的、洁白的纱布。血早已止住, 纱布也缠得厚, 雪白的一片, 看不出手指的残缺。陈修泽手上的血已经干了, 结成薄薄一层，落了一点在洁白纱布上，瞧着像弟弟的手指又渗出了血。
　　陈修泽沉默不言地抚摸着，忽然低头，落了两滴泪。
　　时隔多年，陈修泽抚摸着方清芷的小手指，抚摸着这个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的手，以前情动时也含过，握过，现在，他掐着她小拇指的这一截，缓声：“你猜，如果你刚住进来时，被我瞧见赌博，你猜我会做什么？”
　　方清芷说：“你要剁便剁，不用同我讲这些感情。”
　　“是，不用同你讲这些感情，”陈修泽重复她的话，说，“我们现在不谈感情，只谈事实。那个时候，你若染上赌瘾，那便去赌，去玩。假设我不约束你，反倒喜欢你去赌——等没钱了，你还是会来找我要钱，对不对？你知道我会无条件给你钱。”
　　方清芷身上起了一层颤栗，她知道陈修泽说的都是事实，也因而愈发恐惧。
　　“我多省力气，不用这样，每天想着如何令你开心，也不必想怎么让你对我笑一笑，”陈修泽的手继续向下，松开掐着的那一点指节，缓慢地握住她整个手掌，“你没有钱，又有赌瘾，而我能给你足够的钱，不需要我说什么，你自己便会翘着屁，股让我，干。你知道走投无路的赌徒有多可怕，清芷，我想，你应该见过你舅舅的模样。”
　　是的。
　　方清芷见过。
　　走投无路的赌徒，连自己亲儿子都不那么在乎。毒和赌二字，一旦沾染，这一生几乎都要毁了。穷人在小赌档里梦想着发笔小财，富人想着更富，赌红眼的人梦想着翻身……牌桌上没有永远的赢家，除了赌场，没有人能从经年累月的赌字中发大财。
　　就连老人，也喜爱去买白鸽票。
　　“让你玩，每天每周都给你钱，你今晚输了多少？我一直养着你，同开赌场的人讲一讲，叫他们故意引着你继续玩下去，开心了，就让你赢几把；我不开心了，就令你输到身无分文，”陈修泽握紧她的手，又稍稍松开，慢慢地揉，“届时，为了能从我这里拿到钱去赌博，我想玩什么你都会配合，你身上哪里是我不能用的？我想要什么花样不行？到那时，你又能怎样？”
　　方清芷说：“你做的假设过于淫，邪，你怎知我会如此自甘堕落。”
　　“赌就已经足够堕落，”陈修泽松开手，他说，“不过你说得对，刚才那些的确是我的假设，那么我们来谈谈，现在我打算怎么做。”
　　方清芷说：“剁手？”
　　陈修泽说：“我不是卖鸡脚的商人。”
　　方清芷说：“你在骂我。”
　　“没有，只是比喻，”陈修泽说，“清芷，你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我不能看着你去赌？”
　　方清芷说：“可能你年纪大了，决定心善积德，也或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做你那些龌，龊的假设之事。”
　　这句话算是火上浇油。
　　陈修泽怒极反笑：“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然呢？”方清芷呛声，她已察觉陈修泽不会剁她手指，也听他说不会再送她去赌，话题重新回到矛盾点，她剑指中心：“你既然觉得赌能彻底控制一个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我送进去？”
　　陈修泽听不得她继续这样说，沉着脸将她从床上翻个身，按在自己腿上，就像教训小时候的永诚，狠狠落了一巴掌在臀部上。
　　方清芷怔了几秒才意识到什么，她哪里是能吃亏的性格，等陈修泽松开手，便将他整个人扑倒，一定要讨回。这一下反抗出乎陈修泽意料，被她稳稳压倒。可惜方清芷身量小，力气也不如陈修泽大，她愤怒地对着陈修泽胸口狠狠捶一拳，又被陈修泽大手包着拳头按住，往回推——俩人较着劲儿“扭打”半天，还是陈修泽将方清芷反剪了双手，压在她头顶，死死扣住。
　　方清芷挣扎几下：“你如果真想要听话懂事的，怎么不去养只猫狗，只需每天喂点食，定时时刻刻绕着你转。”
　　陈修泽说：“我要猫狗做什么？我只要你。”
　　话音刚落，方清芷抬起一脚，直直冲向男性命门。陈修泽没想到高材生竟还有如此下，流招式，堪堪躲过，双腿跪坐她裙间，强，制隔开她尝试刺杀的双条腿，她骨骼柔韧，陈修泽迫使用力张开，斥责她：“吵架归吵架，你动手做什么？”
　　方清芷问：“难道不是你先动手？”
　　陈修泽说：“那是对你今晚去赌场的正当教育。”
　　方清芷冷哼：“若是让启光听到，只怕他也愿意翘着让你打那一巴掌——我不行，你还不如一刀剁了我。”
　　她表情高傲，哪怕现在被人以待宰的姿势控制了，语言丝毫不落下风。
　　——不。
　　若是陈启光知道，他不会羡慕你，他只会提醒你，这只是小小的惩戒。
　　在教育弟妹这件事上，陈修泽从未心慈手软过。
　　陈修泽叹气：“你气到我头晕。”
　　方清芷也头昏脑涨，全凭一身傲骨坚持。偏偏陈修泽缓和一阵，他已经调整好心态，放低声音：“清芷，你对我存在很深的偏见。这样吧，明日我要去澳门一段时间，暂时离开香港。大约一周时间，我都不会回来。我知你对我有误解，我如今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阿贤和留下的其他人全部都听你差遣，我明日便同他说，这几天，你做什么，见过什么人，去哪里，都不必向我汇报，我让他全心意地帮助你，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好吗？”
　　方清芷说：“我怎知你不会骗我，倘若阿贤还是故意告诉你呢？”
　　“我这次不骗你，”陈修泽俯身，松开她的手，抱住她，低声，“看你生这么大的气，我也被气得头昏，快让我抱一抱，别吵了。”
　　他声音低下去：“你今晚第一次去赌场，的确把我吓到了。清芷，同我吵架可以，别拿这种事情来气我，气我的法子多的是，别想这种伤害自己的笨主意。”
　　方清芷双腿还未重获自由：“还有什么能气到你？”
　　“举个例子罢，”陈修泽说，“你每次同你那个什么学长见面，我就气到想要将他丢进海中喂鲨鱼。”
　　哗啦。
　　什么东西扯坏了，无人在意。
　　方清芷挣扎不过，他那么一个人，沉压压地下来，哪里是她能撼动的。
　　方清芷说：“你当我蠢？我不会做这种害人的事。”
　　“不能害其他人，那就来害我，”陈修泽说，“温柔乡，英雄冢。我虽不是什么英雄，但你也可以来榨取我，全都喂给你，让我在温柔乡中沉戟折沙，死在你里，面。”
　　方清芷认定陈修泽今天真的是生气了，或者情绪激动冲破他的头脑，平时那般注重礼仪的陈修泽，又怎么能讲出如此离奇的事实，离奇到平时的方清芷听到都要去洗一洗耳朵。她前面不肯配合，偏偏陈修泽又四处纵火。陈修泽大约还惦记着她那句老了和心有余而力不足，定要证实，凿得极狠。方清芷仍在置气，咬着牙不肯出声，陈修泽铁了心要整治她，或慢，磨抑或疾，打，定要她认输，投降发声。
　　阿贤的直觉没有任何错。
　　在某些地方，陈修泽同方清芷是极为相似的，譬如傲气，譬如忍耐，譬如坚持。如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两个人咬牙较劲，谁都不肯退让，最后还是清芷略占下风，抖着往外爬，还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又被拽着脚腕拉回去。但也无法断定是她输了，至少方清芷咬紧牙关，一句“我爱你”“我中意你”都不肯讲，纵使陈修泽软硬兼施，她都紧紧闭着嘴巴，绝不说出能令他开心的话。
　　我爱你。
　　我不爱你。
　　方清芷硬气之处就在这里，死死咬着唇，即使不能自控地漏出一点急急呼吸的气音，也断断不会循着他的心意讲。
　　因而说不出谁输谁赢。
　　就像两人的每次争吵都没有胜利者。他们不分彼此，难分伯仲。
　　这场争吵在十一点时停止，方清芷跨下，趴着，推陈修泽一把：“回去，我不和你一同休息。”
　　陈修泽半坐着，顺手捞起方清芷的胸衣擦擦腹肌，左右都是她的东西，他语调平和：“这是我的房间。”
　　方清芷闻言一愣，下一刻便下去找鞋，两只脚踩到鞋上，也不在意衣服褴褛，便往外走，又被陈修泽及时拉住胳膊。
　　他皱眉：“穿成这样出去？”
　　方清芷傲然：“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关系，这时候人都睡了，你怕什么？”
　　陈修泽说：“你晚上睡我这儿，我出去。”
　　没有手杖，衬衫仔细扣好，披上外套，陈修泽往外走，因腿上的残疾，走路不太平稳。
　　方清芷重新躺下，因为争执而混乱的脑子终于暂时安宁片刻。半梦半醒间，又听到有人敲门，不，像是用脚尖踢门，像提醒。
　　方清芷坐起。
　　门开了。
　　她看到微跛的陈修泽走进来，一手一碗热腾腾的面。他端得稳，面碗大，汤水没有因他的脚不平而洒出。
　　陈修泽说：“今天晚上我只和你吵架，忘记吃饭。”
　　他将两碗热腾腾的面碗放在桌子上：“你同我吵这么久，肚子应该也饿了吧。”


第30章 餐厅
　　在这里, 没有卧室里不准吃饭的规矩。
　　陈修泽做的是车仔面。
　　多稀奇，这本该是简陋木头推车叫卖的面，一角钱就能得到一大团粗细不均的面条, 纵使再加上些猪皮、鱼蛋、猪杂、牛杂……也不过多添几角钱而已。
　　车仔面, 猪油渣面, 还有喇喳面，这些廉价的、热腾腾的面开遍港九新界十八区，填饱了许多囊中羞涩之人的胃。方清芷自然也是其中一员，廉价几角便能果腹, 她吃过许许多多味道不同的车仔面，也难说是哪个街边哪个小摊贩煮出的可口美味。
　　陈修泽做的, 显然没那么多花哨，一份面, 汤底也不是街边卖的那种又浓又辣的厚重，要清淡许多，一团面，加了剪成碎片的卤豆干，鱼蛋, 煎豆腐，鱿鱼, 鸡翅肉，萝卜。
　　满满当当。
　　甚至都不能称为车仔面，而是他煮的素面, 加了车仔面会用的那些配菜。
　　方清芷拿着筷子, 小口小口地咬面, 汤的味道不算重, 甚至有悖“车仔面”那粗糙厚重的汤底口感。她幼时曾在北角吃过一次这样清淡口味的车仔面, 大约店主做得实在糟糕，方清芷第二次再去吃，摊位就不在了。
　　这份面同那时的味道有些相近。
　　陈修泽也吃，同她一起。两人方才刚剑拔弩张地吵过，也热火朝天地打过，如今还能心平气和地相对坐着坐吃面，实在因俩人脾气都一脉相承。
　　大约是胃里有了东西，倒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谈话。
　　也或许是喷对方一整个腰腹，后知后觉的愧疚。
　　方清芷说不出是什么，陈修泽态度过于光明磊落，以至于她也开始疑心自己的怀疑真假——无论如何，梁其颂去赌场这件事为真，而有人曾见陈修泽司机同他一起去赌场也是真。
　　其他的“真”，她必须亲自去证实。
　　遗憾方清芷都不知梁其颂去的是哪家赌场。
　　陈修泽说：“之前有个阿公教我做车仔面，可惜我做得完全不像话，即使摆摊也无人捧场。”
　　方清芷说：“你该去做日式料理。”
　　陈修泽凝神：“好主意，等我开一家日式料理店，聘请你做我的账房。”
　　方清芷纠正：“虽然我念商科，但做账这种事，你还是应该另请高明，不属于我的学习范围。”
　　但这话出口，她又有点懊恼，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咄咄逼人——陈修泽没念过大学，他必定不知专业的细细划分。
　　欺骗她的事情另谈，方清芷认为自己不应该因学历而向陈修泽展露出这样的傲慢。
　　她又不好道歉，只慢慢咀嚼口中的面。
　　陈修泽自然地说：“多好，所以我羡慕你，能接受大学教育，能读书，知道这些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话只停在这里，两个人吃完两份热腾腾的面，方清芷爱吃里面的卤豆干和鱼蛋，不喜欢吃萝卜，陈修泽便将自己碗里的卤豆干和鱼蛋挑出来放她面前，又把她碗里的萝卜夹走。
　　真是稀奇，方清芷还以为他会教育她不许挑食。
　　吃过面，方清芷不想看他腿脚辛苦，更何况刚吃了面，便主动提出将面送出去。她披了一件陈修泽的外衣，东西放回厨房。
　　鬼使神差的，她又回了陈修泽的卧室。
　　大约是习惯性动作，方清芷都回来了才意识到这点，陈修泽已经洗漱完睡下了，她将自己关进卫生间，只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瞧着有些陌生。
　　陈修泽今晚生气，下手下嘴都重，她衣服都破了几处，看来东西也并非越贵越耐穿，涤纶的衣服廉价又结实，陈修泽买来的这些亚麻衬衫就容易发皱，不堪摧残。大约也只有富人才能享受得起这些昂贵的天然面料，方清芷只会为了坏掉的衣服心痛。
　　她擦干净腿上一些黏黏糊糊的痕迹，又对着镜子狠狠擦胸口脖颈的咬痕，擦干净，才往回走，陈修泽一个人侧躺着，穿睡衣，没有盖被子。
　　吵架归吵架。
　　方清芷犹豫了下，走过去，将被子展开，盖在他身上，盖到一半，陈修泽翻身，将她打横抱起，一同塞进被子中。
　　他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再让我抱一会儿。”
　　方清芷没动。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算数，”陈修泽说，“明天早上就叫阿贤过来，我同他讲清楚，当着你的面讲清，好不好？我知我做过错事，你不信我，那我可以帮你、让你自己去看清……”
　　陈修泽说到做到。
　　次日清晨，阿贤就过来一同吃早餐，等陈修泽说完之后，阿贤连筷子也放下了，不安地确认：“真不用同你讲啊？”
　　“不用，”陈修泽说，“这七天，你全听清芷的，她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必同我讲。”
　　阿贤踌躇，犹豫：“这也是真的？”
　　“真的，”方清芷看他，“你们不能再骗我，否则。”
　　她竟没有能威胁到这两人的方式。
　　于是略过：“不许骗我。”
　　陈修泽将剥了壳的鹌鹑蛋夹给方清芷：“听清芷的。”
　　陈修泽乘下午的飞机，他前脚刚走，方清芷便让阿贤将那位司机叫过来。陈永诚这几天在家且养着令人难过的屁股，一通电话打过去，司机即刻赶回，忐忑不安地回话。
　　司机自述，那日他肚子痛，请假（这点，孟妈也能作证，她的确知道司机那几日身体不好），送清芷回家后，他便打算去赌场附近的药店里拿药——他有个表兄在那个药店工作，能给他优惠价格。
　　司机离开的路上，恰好遇到魂不守舍的梁其颂，想到对方是方小姐的朋友，有些不忍心，于是劝了他几句。
　　“再后来，梁其颂坐在车上，忽然问我，”司机吞吞吐吐，“在赌场里能不能赚到钱。”
　　方清芷神色一凛：“所以你送他去赌？”
　　“赌？”司机吃惊，慌乱摇头，结结巴巴，“不、不不，不是赌，他是去赌场做工。”
　　“做什么？”
　　“……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司机有苦难言，摊开双手，他本就不擅说谎，只庆幸方清芷没有追问是否陈修泽指使，才能令他一路顺畅地说着真话，“我只将他放在赌场前，同里面的人说了声他想做工……”
　　他是个老实人，不擅言谈的性格，偶尔说点慌都要结结巴巴，方清芷知道，陈修泽也知道。
　　之后就没有了。
　　司机真不知道梁其颂在赌场里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但只告诉方清芷，梁其颂在哪一家赌场。
　　一五一十地老实说真话，。
　　傍晚时刻，赌场前。
　　方清芷下了车，她带了四个人，浩浩荡荡进去，阿贤去问了几个人，便将带客人去前台签礼码的梁其颂堵得严严实实。
　　如今的梁其颂穿着赌场里分发的黑色西装和衬衫，大约人的气质会随衣着改变，就连肩膀瞧着也不如之前那般单薄。对客人的微笑，流畅的话术，轻车熟路，令人想不到他其实是个还未毕业的大学生。
　　梁其颂未想到能在此见到方清芷，看到她时，面上略有惊喜，随后又平复：“你等我，我带客人做完事。”
　　方清芷有耐心，有分寸，她安静地等，等他服务完这个客人。
　　一结束，梁其颂直接被四个人带到方清芷面前，到了单独的贵宾室中。
　　方清芷让其他人出去，只问他：“梁其颂，你究竟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赚钱，”梁其颂整理了衬衫，平静望方清芷，回答，“你知不知刚才那一单，客人拿走了一百万的礼码，我能从中抽取一万，这些都是我的酬金。”
　　方清芷沉静：“是，你的确在赚钱。”
　　她不能反驳，一单一万，多大的诱惑，她能理解。
　　“清芷，”梁其颂说，“你之前说的对，在这个世道上，太单纯的人是赚不到钱的。继续读商科，将来还是为富人打工卖命，不像现在，我可以直接赚富人的佣金——我很感谢你，你看，我现在一晚上就能拿到一万，的确要比在学校中读书赚得更多。”
　　方清芷轻声：“这不是你最初的理想。”
　　“你最初的理想也不是委身于人，”梁其颂笑了一下，颇有些自嘲意味，又有些黯然，“世道不同，只能怪我们生在这一片被鬼佬占据的岛屿。”
　　说这话时，方清芷终于从他脸上窥到熟悉。
　　只能怪如今这个局势。
　　怪他们不能生于普通人家，怪他们生活在这个饱受歧视、只笑贫不笑娼、警察碌碌无为、富人只手遮天的混乱时代。
　　方清芷说：“97年之后，英国人会离开。”
　　“在那之前，我还能赚到许多钱，”梁其颂静静，“清芷，不止华人在赌，世界各地的鬼佬们也都在赌，我现在在赚他们的钱，引他们犯罪。赌不好，我知道，所以我永远都不赌——我只引鬼佬们赌”
　　是吗？
　　他接触的大部分豪客还是华人。
　　方清芷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那个司机主动提出带你来赌场的？”
　　“不是，”梁其颂摇头，“是我让他带我进来。”
　　“也是我，要求做叠码仔。”
　　方清芷站在猩红地毯上，望梁其颂，良久，她抬手，同他握手。
　　梁其颂的手微微发热，方清芷知赌场会对空气进行人工加氧、来使人保持亢奋，只是他此刻手掌热度仍旧不如从前——
　　不如那一晚，他们俩人打了那位少爷，握手在晚风里狂奔。他们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也不知道打伤那位少爷的后果，但又能怎样？青春本身就是不顾一切，少年少女皆热血，无知无畏，满不在乎。
　　他们开怀大笑，在简陋的灯光下吃热腾腾的鱼丸，两人都出了一身热汗，他们站在白茫茫的热气中畅想着未来。
　　那时梁其颂穿边缘洗到发白的衬衫，方清芷穿陈旧的连衣裙。
　　如今他身着赌场的干净西装，方清芷着昂贵的套裙。
　　方清芷先松开紧握的双手。
　　她衷心祝愿：“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
　　方清芷慢慢地走出赌场，阿贤紧张望她，在看到她衣着干净整齐后，才松口气，忙不迭过来，问：“今晚想吃些什么？我打电话给孟妈，让她早早准备……不回家吃也可以，去哪里都行，我知道……”
　　“阿贤，”方清芷轻声，“你能送我去学校旁边的那个茶餐厅吗？”
　　茶餐厅还开着，方清芷进去，买了一份红茶，一份多士。红茶热乎乎，多士里的黄油烤得香喷喷，和之前一模一样。她没有在餐厅里面吃，而是站在外面，一口一口地咬。
　　阿贤感慨，这么久了，方小姐果然还是爱吃红茶和多士。
　　只是，现在没了梁其颂那个小子，方小姐终于可以一人吃完整份了……也不对，或许，下一次会是大哥同方小姐分享呢？
　　阿贤摇摇头，嘱托兄弟看好方清芷，他跑去打电话，告诉陈修泽。
　　陈修泽刚抵达不久，正休息着。
　　他问：“方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阿贤说：“吃了。”
　　陈修泽又问：“吃的什么？”
　　阿贤如实回答：“就是之前那个茶餐厅，她要了一杯红茶一份多士。”
　　陈修泽沉默了。
　　久久没有等到大哥说话，阿贤迫不及待地开口，汇报：“对了，大哥，今天方小姐见了——”
　　“不必告诉我，”陈修泽打断他，“我说过，这几天，你要听方小姐的话。这几天，她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不要告诉我。”
　　阿贤愣了：“啊？可是方小姐也不知道……而且她肯定也会怀疑……”
　　“不需要计较这些，”陈修泽缓声，“我既然答应了她，便不能违约。”


第31章 蛋糕
　　曾经的方清芷没有远大理想。
　　她之前只想快快读书, 快快长大，快快工作，努力赚钱, 出去租一个小小的单间, 也好过住在这里, 被舅舅舅妈有意无意地打骂。
　　两个人是不同的，舅妈不避讳什么名声什么传闻，她骂方清芷并不一定是什么大事，或许是方清芷吃东西时不小心将东西掉在桌子上, 也或许只是她没能教会表弟一道题目，轻则骂几句, 重则不许她吃饭——
　　偶尔拿了节礼，舅妈都是先悄悄地做完了给表弟和丈夫吃, 炖肉做大餐也要等方清芷不在家时。即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弟弟碗的下面总会多藏块儿红烧肉或者鸡蛋，方青芷碗中只有清水阳春面。
　　相比之下，舅舅对她的恶意就显得伪君子些。
　　他喜欢在舅妈骂完后充当和事佬，和颜悦色地来拉开两人, 更喜欢指桑骂槐，无意间提及某某某念完大学又如何, 还不是拿微薄的薪酬挤电车；相比之下某某某就聪明多了，心思不用在读书上，趁着年轻貌美, 早早地找好后半生的依靠……
　　或者, 喝醉酒后, 趁着发酒疯, 扬言“不养闲人”, 又醉醺醺地说什么女大当嫁、读书无用……读多了书，只能令她心气高……
　　不过一个是明着坏，一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坏的暗坏。
　　这样的生活，方清芷早就忍受够了。
　　她只希望能自己租一间小房子，搬出去，等攒够了钱，攒够了人脉，再想办法将房子讨回来。
　　后来，她短暂地有过抱负，等鬼佬走后，在香港谋一番天地。
　　这个短暂的伟大抱负随着方清芷察觉到一个黄老板就能令学长家破人亡时消失了。
　　曾经的方清芷的确没想到，要委身于人。
　　现在的方清芷回望曾经，只觉一切如戏。
　　遗憾现实生活并不是戏，她重新回到陈修泽家中时，出乎意料地染了一次风寒，不算严重，只是咳嗽，忍不住地咳，好像有东西寄生在肺里。孟妈说，这是春天刚至的换季风寒，买了川贝枇杷，给她细细地熬出喝，平时也炖着冰糖雪梨，拿百合、枸杞、白萝卜煮水，又煲沙参麦冬汤。陈修泽每日一个电话打来，询问她身体状况。
　　方清芷平时不太吃西药，说来也怪，之前在舅舅舅妈家住着，也没有生过几场大病，等到了陈修泽这里，锦衣玉食地养着，方清芷却病了两回。孟妈迷信，请示过陈修泽后，立刻请了风水先生过来，挪走院子里的一棵松树，又在客厅西北角养了一株玫瑰。方清芷不信这些，但说来也奇怪，玫瑰一养着，次日她就不咳了。
　　孟妈欢天喜地地说是化解了，但方清芷认为，这不过恰好是人体身体的自愈能力周期，一周，不算严重的感冒，就算什么药都不吃，一周也能自愈。
　　她没有尝试去说服孟妈，人没必要非要去纠正一些无关紧要的观点，尤其是对年纪稍长的人，讲道理是说不通的，怎能用浅薄的年龄去质疑他们的生活经验？
　　咳嗽的这几日，方清芷的学习一直没有落下，照常读书、上课，学习，学校不算大，但她始终没有再遇到梁其颂。她病刚好的那天，下课后遇到了梁其颂的父亲。
　　昔日里委婉告诉她、提醒她“其颂将来要去英国读书，要留学，和你不合适”的男人，在这短短几月内颓唐、衰老了不少。
　　瞧见方清芷，他慌张上前，叫她：“方小姐！”
　　阿贤见势不妙，立刻出来阻拦，还是方清芷出声，请他放开。
　　“我同他只聊几句，”方清芷说，“不碍事。”
　　阿贤说：“我在旁边守着。”
　　梁老板已经顾不上什么颜面了，抖着唇，艰涩开口：“方小姐，我这是为了我们家的其颂来求求您，能不能劝劝他，不要……”
　　他语无伦次的，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话。
　　方清芷听明白了。
　　叠码仔哪里是这么容易当的，莫看有些豪客动辄签下上百万的礼码，有些输精光了，却拖欠着不肯还，梁其颂就得出头，上门赔笑脸催债。一次要债不行，第二次又得上门去讨，有时候得罪了人，被一顿暴打后赶出。梁老板心疼儿子，劝梁其颂不要再做这种事情——梁家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做饼，从元朗起家，店面越来越大，如今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他们本来为梁其颂规划了未来希望的光明人生，而如今梁其颂一门心思用在赌场上，甚至要求退学，不顾家中阻拦，拿定了主意，要去澳门。
　　梁老板求到方清芷这里，眼含热泪：“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不对……方小姐，现在求求你，救救他，再这样下，梁其颂整个人都被毁了……我为你叩头好不好？只要您愿意帮我，只要您去劝劝其颂……”
　　这样说着，他佝偻着身体，不顾异样，当街就要为她下跪，被方清芷急急扶起：“伯父。”
　　阿贤蹦跳着赶过来，强行把梁老板架起。
　　“不瞒您说，我已经去见过他，”方清芷明确地告诉梁老板，“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但您儿子已经是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旁人是做不得主的——您明白吗？”
　　梁老板苍颜白发：“我知。”
　　“我还记得，您那时告诉我，如果梁其颂同我在一起，他的人生就被毁了；现在我不同他一起，您又说，他去做叠码仔，整个人都被毁了……”方清芷笑了笑，“人生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毁掉，梁老板。”
　　梁老板惨淡一笑：“方小姐，您现在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自然不在意我们这样的人如何想。”
　　多奇怪。
　　不过几月而已，原本的盛气凌人变成了卑微哀求，“你这种人”变成“方小姐”，“我们这样的家庭”变成“我们这样的人”。
　　他最终失魂落魄离开。
　　返家的车上，阿贤忍了又忍，小声提醒方清芷：“大哥今天晚饭前就该到家了，你还是不要去见梁其颂了吧？”
　　方清芷说：“我不去见他，你不必担心如何向陈修泽交差。”
　　“我不是担心这个，”阿贤正色，“大哥说了，不汇报你的行程，我就坚决站在你这边。只是……”
　　他踌躇一阵，才委婉：“男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天天担心其他男人。”
　　方清芷说：“我知道。”
　　她盯着自己的手，偶尔又望向车外，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典当行，阿贤下车去旁边的饼店买陈修泽爱吃的千层叶蛋糕。方清芷只看着一个衣着动人的女郎，拿着包匆匆进了典当行，不多时，再出来，手中的包和头上的发夹都不见了。
　　大多同富豪交往过的人都这样，等感情淡了，好点儿的拿笔分手费走人；运气差的，怕是什么都捞不到，分手后只能依靠变卖昔日里的东西来生活。香港早就废弃了纳妾制，如今能娶好几房太太的少之又少，连带着许多人是连名分也没有了，指望男人的恩情……多可怜。
　　方清芷手指撑着额头，她见过许许多多的这样的人，没想到自己也踏入一个脚尖。
　　阿贤双手空空，没有拎蛋糕。
　　方清芷问：“怎么没买？”
　　“店里烤制的卖相不好，”阿贤说，“我让他们重新烤，晚点儿直接送回家。”
　　“陈修泽想吃千层叶蛋糕对吧？”方清芷支起身体，她说，“我之前在一个法国餐厅后厨打过工，稍微会做一点。”
　　阿贤惊诧：“真的？”
　　千层叶蛋糕，做起来繁复又麻烦。
　　真的。
　　方清芷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平时也不讲自己做不到的话。她让阿贤买齐材料，油酥面，鲜牛奶，面粉，白糖，香草糖精，法国白兰地酒……
　　那个法国餐厅的后厨厨师长很喜爱她，特意教过她，不用吉士酱，放忌廉，油酥面里除了奶油和坚果，还能再加上新鲜的芒果丁。
　　回国前，他也曾向方清芷示爱，只是方清芷并不喜这些外国人，委婉拒绝。
　　只学会了这道千层叶蛋糕。
　　陈修泽回来时，千层叶蛋糕刚刚冷藏半小时，是最美味的时刻。阿贤憋不住，早早告诉了他，因而，在见到方清芷时，陈修泽眉眼都带着笑。
　　先不着急吃晚餐，沏好茶，陈修泽将蛋糕切成小块儿，放入口中，极力称赞：“是我吃过最美味的蛋糕。”
　　方清芷说：“对不起。”
　　陈修泽放下叉子，温柔问：“为什么忽然道歉？”
　　“我以为你诱人去赌，”方清芷说，“大约是我误会了，我为此道歉。”
　　叠码仔哪里是一个大学生就能轻松当上的，如果不是陈修泽的司机，梁其颂怎会轻而易举地进入赌场。
　　倘若梁其颂那天是主动走入赌场，只怕顶破天也只能做名扒仔，只能服务那些散客，赚一些小钱。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里，他又哪里有能力直接去接待豪客。
　　方清芷不是傻子。
　　她隐约能猜到一些。
　　但这的确也是梁其颂自己做出的选择。
　　陈修泽说：“难道这一次是你对我歉意颇深，才病了？”
　　方清芷笑了笑，她说：“孟妈说我生病是因为风水不好，要重新做风水局。”
　　“是，”陈修泽颔首，“事关你的健康，还是要谨慎一些。”
　　方清芷顿了顿：“不过我觉得那个大师好像不太聪慧，客厅西北角那片几乎晒不到太阳，玫瑰又是喜阳的植物，在那里养着，活不长久，没几日就要重新换盆花。我怀疑他同卖花的有交情，这样就能令你不得不买他们的玫瑰。”
　　陈修泽被她逗笑：“一盆花而已。”
　　方清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样听起来，像是在用花来为我续命。”
　　陈修泽笑意渐隐，正色：“不要讲不吉利的话。”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方清芷直视陈修泽的脸，说，“西北角那个位置晒不到太阳，花活不了太久，人也一样。”
　　她平静地看向陈修泽：“我愿意继续做你的女友，但我想要搬出去住，可以吗？”
　　陈修泽凝神望她：“不可以。”
　　方清芷解释：“其实，正常的男女朋友，不住在一起才是常态。适当的距离可以保持一定的美感，您难道没听过’小别胜新婚’？或许适当的别离能够促进感情……”
　　“我看你将我当做傻子，”陈修泽淡声，他摞下叉子，“这样日日见着，你还对我生不出什么感情，难道分开就行？”
　　他面容冷峻，拿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唇，放在桌上，起身：“清芷，或许我平时对你太纵容了。”
　　陈修泽拄着手杖，转身就走，一步也没停留，只留下方清芷仍坐在桌子对面，和桌上只尝了一口的千层叶蛋糕。
　　阿贤原本守在门口，正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吃蛋糕店里送来的饼干，隐约听到点动静，还未及时反应，就看到陈修泽一脸不悦地出门。他一个紧张，脖佚?子一梗，硬生生将口腔中的东西全咽下去，噎得差点翻白眼，仍旧立正：“大哥。”
　　陈修泽按着狮头手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深深一个呼吸，又微微叹气：“阿贤。”
　　阿贤快走几步跟上，手轻轻捶着胸，感觉把东西捶到胃里：“我在这儿。”
　　陈修泽欲说话，瞧见他的脸，顿了顿，又换了：“先把你嘴上奶油抹干净。”
　　阿贤立刻抹净：“大哥。”
　　“把清芷烤的那块儿千层叶蛋糕悄悄拿到我房间，”陈修泽手压在怒吼的狮头手杖上，“记得动作隐蔽些，别让她看见。”


第32章 甜沙
　　阿贤喝了两杯水。
　　以后得光明正大地偷吃, 不能再这样偷偷摸摸地偷吃了。
　　下定决心后，他清了清嗓子，看到方清芷仍旧坐在桌前, 那份刚烤好的蛋糕已经到她手中, 她切下一小块, 正在安静地吃。
　　听到动静，方清芷抬头：“阿贤啊。”
　　语气平淡，无惊喜，亦无惊吓。
　　阿贤死死盯着那个蛋糕, 心惊胆战，还是得笑：“方小姐。”
　　方清芷问：“陈修泽生气了吗？”
　　话出口, 她自己怔了怔。放在从前，方清芷绝对不会再问, 只是不知为何，今天却下意识说这样多余的一句。
　　阿贤靠近她，眼睛瞄着蛋糕，内心祈祷祖奶奶您千万不要再切了，再切就不好拿去交差了。
　　一直到方清芷身边, 他左顾右盼，看四下无人, 手掌放在唇边，俯身贴耳，小声：“同你讲, 有点生气。”
　　不能说太生气——万一吓到她了呢？
　　也不可以讲不生气——不然先生没面子。
　　方清芷无意识拿叉子叉在蛋糕上, 心疼得阿贤呲牙咧嘴, 好似那叉子叉在他心口。
　　“嗯, ”方清芷低头, “我知道了。”
　　阿贤等了十秒，没等到小祖宗下一句话，眼看着方清芷又要拿叉子去“祸害”那个蛋糕，他连忙叫停：“方小姐。”
　　方清芷抬头。
　　阿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手挪走方清芷手中的叉子，另一只手挪走尚保持姿容的蛋糕，谨慎开口：“先生到家后，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呢——您知，先生在飞机上不爱吃东西。”
　　方清芷一声嗯。
　　“我知道您对他心里有气，”阿贤叹气，深有感触，“我太能理解你了，方小姐。大哥他就是这样，唉……”
　　方清芷闷声：“顽固不化，像石头，甚至不给人任何解释和商量的余地。”
　　阿贤点头：“是啊是啊，他只管发号施令，不在乎下面的人多么为难，必须要按他要求。”
　　方清芷低头看手：“武断专，制，也不问问人家同不同意，一定按照他的心意做事。”
　　阿贤心酸：“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方清芷继续：“满脑子阴谋诡计，一肚子男盗女娼。”
　　阿贤说：“是啊是啊——等等！这个不能是！大哥他干干净净，没偷过，更没娼过！”
　　他醒转，心惊胆战四下巡视，察觉再无旁人听后，才长长舒口气，压低声音：“但我们还是需要依靠他吃饭，对不对？方小姐，其实，大哥也有很多优点啊。”
　　阿贤举例：“您房间里的东西都是大哥亲手挑的，地毯，桌子，椅子，还有床上的东西，都是他一件一件仔细选。”
　　方清芷平静地说：“不过是见色起意，换了其他人长这张脸，或者有更漂亮的，也是一样。”
　　阿贤差点把“大哥都跟踪你快半年了”这句话讲出口，又急急压回去，吞入藏了饼干的肚中，说：“肯定不一样，你想想，那么多人，大哥只将你接回，这难道不是缘分？”
　　方清芷沉默。
　　“我不知道您今天为什么和他闹了矛盾，”阿贤说，“我嘴笨，天生不会说谎，只能讲我看到的东西——大哥多疼你，我都清楚地看着。平时您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全都记住，一清二楚。上个月，您吃那条东星斑时干呕了两下，之后饭桌上就再也没有上过东星斑，对不对？”
　　方清芷说：“是，不过他也让我下午请假去看医生，看有没有怀孕。”
　　阿贤顿住：“嗯，我们现在暂且先只提他优点。”
　　“我知他有很多优点，”方清芷说，“你不用来劝我，谢谢你，阿贤，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她不知如何讲出口，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她沉静片刻，仍旧讲：“谢谢你，阿贤。”
　　又看向阿贤手里的蛋糕，方清芷说：“你想吃？那你拿走吧——等等，我把那几块切下，你吃干净的。”
　　看方清芷起身要切蛋糕，阿贤立刻后退，笑：“不用不用，这蛋糕，我想着拿去给大哥吃。”
　　他说：“毕竟是您亲手做的，大哥现在虽然生气，可是他爱你啊，这一个蛋糕送过去，说不定气就消了呢……”
　　方清芷点头说好。
　　她慢慢坐下。
　　阿贤暗暗松了口气，抱着蛋糕就小心翼翼去回话，卧室里，陈修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进来，蹙眉，盯他手里的蛋糕。
　　阿贤说：“方小姐看上去好难过，她以为您真的生气了，哭得梨花带雨——”
　　“行了，”陈修泽打断他，“我知道她脾气，你不用撒谎来哄我开心。”
　　阿贤将这蛋糕小心放下，指着那被□□的一方：“这几块，是方小姐吃了点，又用叉子叉的。”
　　陈修泽点头：“好。”
　　他又问：“方小姐生气了？还是？”
　　“不像生气，像有些难过，”阿贤说，“唉，大哥，你们怎么了？到底为什么闹别扭呢？”
　　陈修泽说：“没什么，不过是一点小矛盾。对了，我给清芷带的礼物还在车里，你找几个人去拿回来，血燕盏送到厨房，让孟妈炖了给方小姐吃，她刚生了病，要好好补补。红箱子里的是衣服和鞋子，送到她房间。黑色小盒子里是项链和手链，你也送过去——最后那个牛皮纸袋子是给你的。”
　　阿贤愣住：“给我的？”
　　“嗯，里面是现钞。我不知该给你买些什么好，索性给你钱，你自己去选些喜欢的，”陈修泽说，“你跟我这些年不容易，我放你一周假，你好好玩，好好休息。”
　　阿贤说：“谢谢大哥。”
　　等阿贤走了之后，陈修泽才坐在那蛋糕前。
　　阿贤没有拿刀子，只有一个方清芷用过的叉子，不要紧，陈修泽连她下面的水都吃过，哪里会在意她用过的餐具，他拿起叉子，细细尝这一块儿千层饼。这是方清芷为他做的第一块儿蛋糕，无论她出于什么动机，就算里面藏着毒药，今天的陈修泽也必须将它吃光。
　　实质上，陈修泽很少吃甜食。
　　现如今是知糖这种东西吃多了不妙，对身体损害远远大于口腹panpan之欲。不少白皮佬，嗜甜无度，饮食上丝毫节制，吃到圆滚滚，各种疾病也随之而来。
　　太过贪恋口舌之欲有损身体，因而平时陈修泽少食甜。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才会购一块儿蛋糕。
　　小时候，是爱吃，却吃不到。
　　家中孩子太多了，父母教育陈修泽，他作为兄长，理应爱护弟弟妹妹。无论是玩具、食物、书籍……都先满足弟弟妹妹的需求，兄长和父母都要排在后面。家贫人多，收入低开支大，生活艰难，没有多余的钱来买糖吃，即使有，也往往先给弟弟妹妹分——小孩子淘气，有吃了一颗还想要第二颗的，陈修泽也不吃，先给他们。
　　陈修泽一年中吃糖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勿论蛋糕。
　　他距离蛋糕最近的一次，还是母亲生病时，她在病榻上过生日，好心肠的邻居煮了面、带了一块儿千层叶蛋糕来。
　　母亲胃口不好，吃不下甜食，先分给几个孩子们，陈修泽原本是有一块的，但陈永诚年纪小，手没拿稳，蛋糕跌在地上，立刻哭起来。
　　陈修泽将自己那块儿让给永诚。
　　他自己将地上跌到一塌糊涂的那一小块儿千层叶蛋糕捡起，本应该丢掉，但他实在渴望。
　　方才那块儿，陈修泽差点就能吃到。只差一点点，他已经感受到奶油的柔软和酥皮的甜香。
　　倘若一直吃不到，也就罢了，最痛苦的便在于只差一点。
　　倘若有人间炼狱，其中最煎熬、最苦，也莫过于只差一点。
　　陈修泽背着弟弟妹妹——兄长的尊严是无法丢弃的，他不能让弟弟妹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陈修泽永远记得那时的场景，他如同窃贼，藏着那一块儿从地上捡起的蛋糕。他躲在漏水的阁楼上，以狼狈的姿态吃着那一块儿沾了泥土和灰尘的蛋糕。狼吞虎咽，又贪婪地细细品，酥油皮和奶油、泥土、坚果、沙子在他口腔中、舌头上磨砺，甜和磨一样清晰。
　　那一年，陈修泽十三岁。
　　现在的陈修泽，吃着方清芷为他亲手做的蛋糕。
　　她就像他那时渴望又得不到、强行吃下、夹杂着沙子的奶油千层蛋糕。
　　陈修泽不能容忍任何闪失。
　　但凡没有真正在他掌控范围内的东西，都令他寝食难安。
　　他必须确保自己拥有她。
　　纵使知她不爱自己，也绝不允许她的身体离开。
　　方清芷的确在步步踩他底线，今日能讲出搬走这种话，明日就能提出分手，后天就能爱上别人。
　　——陈修泽不过迟到一月，她就爱上梁其颂；再放她出去一个月，难以保证她不会怀上其他男人孩子。
　　走了一个梁其颂，还有千千万万个梁其颂。世界上男人大都一样，他必须阻止这些空有好眼光却无头脑的男人诱惑她。
　　陈修泽不允许。
　　这的确算得上两人之间最严重的一次冷战，冷战时间竟足足长达十二个小时三十四分钟。
　　方清芷起床迟了，错过早餐。孟妈已经为她炖好血燕盏，忙不迭地送来，又盛了滋补的汤饮。方清芷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吃，陈修泽握着手杖，进来瞧她一眼，又转身往外走。
　　方清芷叫住他：“陈修泽。”
　　陈修泽平静：“如果你还要谈搬出去这件事，那就不必说了。”
　　他持手杖前行，路过西北角，瞧见那盆用来改风水化解的玫瑰花。少有阳光晒，那盆玫瑰的确开得不好，病恹恹的，无精打采。
　　陈修泽停步，伸手，摸了摸单薄瘦弱的仓皇花枝，指尖触着渐渐变软的可怜花刺。
　　她都没有力气来反抗他的触碰。
　　“把这盆花移出去吧，”陈修泽说，“再重新换盆新的玫瑰。”
　　旁边人说好。
　　陈修泽站在原地，他仍看着那颓唐的玫瑰，折身，仔细看了看这个方位，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墙上，其实也有一扇窗，但那扇窗户太小了，阳光晒不到这一处。
　　陈修泽说：“你去请个室内设计师过来，再将当时的图纸拿出来瞧瞧，问问他——这个窗，能否再开大一些。”
　　他指这束因见不到光而病恹恹的玫瑰花：“要求，能保证，上午、下午，阳光都能照到这盆花上。”
　　得不到阳光的玫瑰无精打采。
　　方清芷也无精打采。
　　她咳嗽刚好不久，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令她失了不少胃口，现在身形也消瘦了些，味蕾尚未完全恢复，只知炖的燕窝补身体，便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口中送，实际尝不出什么滋味。
　　吃到一半，方清芷抬头，看到拄手杖的陈修泽。
　　他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
　　方清芷说：“我怕接下来说的话都是不必说的。”
　　陈修泽放下拐杖，他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叹气：“清芷。”
　　方清芷：“嗯。”
　　“大约是我昨天到家的时间不吉利，才会令我们产生分歧，”陈修泽缓声，“现在让我们倒一下磁带，卷一卷，把时间拨回昨天的矛盾分歧处，假装我现在刚回到家，你为我做了非常美味的蛋糕，我们一同吃蛋糕、喝茶、聊天，然后——你说你愿意继续做我女朋友，然后——然后什么？”
　　方清芷愣了一下，放下勺子，立刻明白。
　　她说：“然后我想要搬出去住。”
　　“很好，”陈修泽颔首，“为什么？”
　　他看方清芷：“为什么想搬走？你可以试着说服我——虽然我认为你一定会失败，并且我仍在生气，但我还是想给我的bb猪一次勇撞南墙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注：
　　bb猪=baby猪～
　　爱称。


第33章 钢笔
　　方清芷问：“你怎么忽然给我这个机会？”
　　“还能为什么, ”陈修泽说，“大约因为尊老爱幼，我年龄大, 要让一让年纪小的这个。”
　　“好吧, ”方清芷顺着说, “其实你也不算老，之前说你老，全是在和你赌气，故意气你。”
　　“我知道, ”陈修泽笑了笑，宽容地说, “不过你的确年纪小。”
　　方清芷安静一刻，又说：“那我们继续谈, 为什么我想搬走。”
　　她其实能感受出陈修泽不喜欢这个话题，但他还是留下来继续听。如他所说，这件事堪比横冲直撞地去撞南墙，后果大约也是头破血流。方清芷只怕如今的自己不撞，今后便再没有反抗的勇气。
　　人的勇气大多都是一鼓作气、继而缓缓衰竭。
　　“我不想做你的情·妇, ”方清芷说，“你一直说我是你的女友, 但你对待我和其他人对情妇并无区别。”
　　陈修泽波澜不惊：“我们可以去注册结婚，你若是担忧这件事，那我给你光明正大的身份。”
　　方清芷愕然。
　　这个回答令她稍稍惊讶, 又摇头：“不是这个, 修泽, 你没有发现, 正常的情侣不该是我们这样么？”
　　陈修泽不知。
　　他凝视方清芷, 缓缓：“我没有发现。”
　　方清芷将自己吃剩下的半盏血燕盏轻轻地举一举：“比如，我现在吃着你高价买来的血燕盏，住着你昂贵的房子，穿着你高价购置的衣服，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陈修泽说：“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让爱人生活得舒适一些，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误。”
　　“是，没有错，”方清芷点头，她思考着如何说服陈修泽，遗憾地发现，似乎只有直白地言明，“但这样似乎和其他人养情妇没有区别。”
　　“我会同你结婚，你做我唯一的太太，”陈修泽凝视她，“这些难道不是么？”
　　方清芷摇头：“还是不同……”
　　她自己也要困惑了。
　　“直接来讲，我的生活全部依附你，这不仅会让我的思想渐渐改变，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您应该听过——”
　　“我没有听过，”陈修泽淡声，“你大约忘记了，我读书少，清芷。”
　　方清芷又说：“还会让我感到自己没有自尊——尽管现在的你或许认为我已经没有什么自尊。”
　　她微微依靠着椅背，告诉陈修泽：“不破不立，或许离开这里，我才能真正同你建立成正常的感情。”
　　陈修泽说：“未必见得能建立起正常感情，我怕你对我只剩下兄妹情。”
　　他平静地克制着自己的性格，问：“我一直没有忽视你的自尊。”
　　方清芷说：“若是不忽视，你当初也不会用计将我一步一步骗到你身边。”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陈修泽看着她，“现如今你又怎能认识我，清芷，这个假设没有意义。还有其他理由吗？”
　　方清芷想了想：“没有了。”
　　只有这两个。
　　“好，”陈修泽压着手杖起身，他缓声，“那今天暂且就讨论到这里，我不同意你搬走。当然，你还可以想其他办法来说服我，但在那之前，我不希望我们再因为这件事而闹矛盾，可以吗？”
　　方清芷点头。
　　说完后，陈修泽才走到她身边，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我已经为你破了很多次例，清芷，但我也是人，我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将我们的生活弄得糟糕。”
　　方清芷说好。
　　陈修泽持着手杖，慢慢地往外走。只剩方清芷坐在餐桌前，一小勺一小勺地将剩下的全部吃光。
　　阿贤这几日都没有来，负责照顾她的换了另一个男人，姓李，名清扬，是陈修泽正经招聘来的高材生，方清芷唤他一声李助。
　　李助是上海过来香港的，为陈修泽工作的助理有四位，还有一名总助，李助是最年轻、资质最浅的那个。跟着方清芷这几天，他一直讲国语。
　　在大部分香港人眼中，除却广东、福建外，剩下省份来的人统一称为“北方人”。李助属于家境殷实的那种，如今毕业后在陈修泽手下工作，拿高薪，工作体面，然而在讲国语时，仍不免遭到人鄙夷白眼，客气的，称呼一声“大陆佬”、“北佬”、“捞松”，不客气的呢，嘴巴毒，就称其为“表叔”，或一句“阿灿”。
　　什么是“阿灿”？是前两年热播的剧中角色。久而久之，便成了对大陆人的蔑称。
　　——在内地等着香港人接济的穷亲戚，以为到了香港便能满地捡黄金，整日里幻想不劳而获，不遵守纪律和规矩，怕吃亏爱贪小便宜……
　　他们如此看待内陆过去的人，一如称白人为“鬼佬”，轻蔑地喊黑人为“黑鬼”，日本人“嘎仔”，韩国“高丽棒子”，菲律宾“宾妹”，印度“阿三”……
　　方清芷撞见一次李清扬被为难的场景。
　　那日天气凉，她去买热红茶，李清扬陪着她，同店员交谈，点单。店员始终低头做事，面对李清扬用国语讲话，他一直都在重复：“什么？听不懂，请讲人话。”
　　李清扬不得已换了蹩脚的粤语，那人噗呲一声笑，终于开工，喃喃一声：“又一个阿灿。”
　　“不好意思，”方清芷将手按在玻璃柜台上，她微微侧脸，问，“能将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吗？”
　　店员闭口不言，假装没听见，而方清芷已经抬头，朗声叫店主出现。她指着做事的员工，问店主，这里是否只允许用粤语点单，是否只接待“纯正的、几百年前来移民至香港、不同之后移居香港人士通婚的那一批新界居民”？
　　店主立刻道歉，方清芷不接受，只指着李清扬，正色。
　　“我要你的店员向这位先生道歉，”方清芷说，“立刻。”
　　……
　　上了车，李清扬低声向方清芷道谢，方清芷微微摇头：“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没事。”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哪想到夜间餐桌上，陈修泽便提起，微笑着问：“听说你今天为李清扬出头，打抱不平。”
　　方清芷喝粥，她说：“就算今天被为难的是不认识的人，我也这么做。”
　　话的确是这样，她父母以前被为难过，她自己便见不得这种事。何况也不太重要，她自己完全不放在心中，哪里想到晚上差点要被陈修泽给要去半条命。夜间中，方清芷睡到一半，朦胧听到有声响，继而有指轻抚慢揉，她惊醒，差点出声，又被陈修泽捂住唇，他说：“是我。”
　　方清芷还在梦里，紧捏他手腕，朦胧不解：“你来做什么？”
　　“做你，”陈修泽说，他低头，要她乖乖将舌头交出，低声，“让我看看，是否真的小别胜新婚。”
　　俩人已经很久不曾这般，上一次还是他离开香港前，归来后又因冷战而未居一室。方清芷已经不再是起初那个一无所知、会因未知而恐惧的人。现在她同陈修泽已经度过了尚算艰难的磨合期，几指便轻而易举地撩拨她神经。只是方清芷尚以为对方仅仅是因为渴了才如此热情，但第四次被陈修泽拉去时，她才察觉不妙。陈修泽捏住她脸颊，忽而说了不着头脑的一句：“你认为人戴眼镜怎样？”
　　方清芷说：“难道你眼睛视力下降？”
　　“怎会，”陈修泽全击，击到方清芷脸色煞白地用指甲死死抠他的手臂，他仍不退，偏爱这种好似无任何缝隙，“只是瞧见身边越来越多人戴眼镜。”
　　他说得很奇特，彼时已经昏了头脑的方清芷也分不出心去多想。
　　多奇怪。
　　陈修泽怎么会讲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戴眼镜呢？
　　次日，方清芷再去上课，身边的人已经换了，换成本该休假的阿贤。
　　方清芷诧异：“你怎么忽然休息？”
　　阿贤说：“李助理留在公司做事了，他性格不适合陪您。我的休假啊？我孤家寡人一个，休不休息都一样，反正这样也不累，还能吃到孟妈煲的汤。”
　　方清芷立刻想起昨天陈修泽的反常，他简直如猛兽开闸，缓出疾入，以至于今天方清芷走路都不自在，现在也像穿了过厚的衣服般摩擦，即使坐着也好似陈修泽尚在里面，令她坐立皆胀到不适。
　　方清芷又问阿贤：“你是不想寻找女友吗？”
　　阿贤呆了呆，笑：“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耽误好女孩了。我都没正经读过书，娶了，也是糟蹋人家。”
　　方清芷纠正：“喜欢不喜欢，和读没读过书不同的。”
　　“不，”阿贤摇头，“不一样的。”
　　方清芷还是不懂他所说的“不一样”究竟在哪里。
　　读未读过书不重要，志同道合、有共同话题语言才是最佳。
　　到了学校，她下车，阿贤也下来。他仍旧戴着帽子，衣领竖起，遮挡住大半张脸和脸上的疤痕。目送着方清芷进入校门后，阿贤转身，没有立刻离开，他站了一阵，瞧着有身着白裙骑单车的女孩子进了校门，才慢慢往车的方向走。
　　剩下的时间里，阿贤都要在这里等着，等候方清芷差遣。
　　以及给陈修泽打去电话，兢兢业业地汇报今日方清芷的行程和心情。
　　“好，”陈修泽颔首，“辛苦你了阿贤。”
　　通话结束后，陈修泽才将听筒扣回，凝神静气地看面前站着的李清扬。
　　李清扬低着头，眼镜架在鼻梁上，身形清瘦。
　　陈修泽说：“你做我的助理，已经一年了。”
　　李清扬低头说是。
　　陈修泽说：“我让你照顾了四天方小姐。”
　　李清扬的眼镜微微下滑，他垂着头：“是。”
　　“才四天，”陈修泽走到他面前，仔细为李清扬整理领带，平静地说，“你就故意扮可怜、引善良的方小姐为你出头。”
　　李清扬说：“先生，我——”
　　陈修泽一掌打在他脸上，冷声：“你在觊觎些什么？”
　　李清扬捂着自己的脸颊，他是读过书的高材生，完全想不到会接受这样野蛮原始的羞辱。
　　“你当真以为那天无人？以为无人听你故意磕磕绊绊讲粤语？”陈修泽说，“去领薪水，你被解雇了。”
　　李清扬说：“你这样做不符合程序——”
　　“不符合？”陈修泽甚至不看他，“你该庆幸你去年才来公司，再早几年，我不介意送你去海中飘回大陆。”
　　陈修泽不看他：“滚。”
　　陈修泽低头，拔出钢笔，想。
　　现在的年轻人，就连吸引人的招数都如此老套。
　　他早就不用这套了。


第34章 刀刃
　　宁可错杀一千, 不可放过一个。
　　或许李清扬的确仅仅是想要通过扮演弱者、从而获取方清芷的同情——或许他在公司中，也依靠类似小招数来从同事间得到一些特殊关照。
　　但那又如何？
　　陈修泽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本身就多疑，但凡有一点苗头, 便立刻扼杀在摇篮中。
　　等到晚间下课, 方清芷从图书店中打工回来, 陈修泽等着她吃一道汤，天气渐渐转暖，方清芷的胃口也随之改变，她更喜欢晚上喝一些, 虽然不多。
　　陈修泽说：“我新招了一个助理。”
　　方清芷迟钝：“喔。”
　　“成绩很优秀，人也很好, 工作履历也不错，”陈修泽说, “不过有一点，他来香港两年多了，粤语说得仍旧不顺。”
　　方清芷捧着碗，用一个白瓷的小调羹喝汤。她的身体很健康，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透出漂亮的颜色。
　　陈修泽又说：“不像小李，他学习能力就很好, 三个月，就能流利地同楼下阿伯交谈——汤是不是凉了？要不要再温一温？”
　　方清芷愣住：“哪个小李？”
　　陈修泽抬手，触碰她碗的温度, 自然地说：“李清扬。”
　　汤是温热的、刚好能入口的适当温度, 陈修泽温和提醒：“该喝了, 等放凉, 味道会不好。”
　　方清芷乖乖喝汤, 一碗汤喝完，她才轻声说：“谢谢你。”
　　陈修泽不言语，只拿了真丝帕子，仔细擦干她额头上因喝热汤而出的汗。
　　渐渐地要入夏，温度尚没有明确提升，方清芷仍旧住在这里，继续三点一线的生活，读书，图书馆做工。她已经拒绝陈修泽为她添置新衣的装扮，自己买了两条纯棉质地的裙子，价格不高，质量也不错。
　　就算是坏掉，也不会像那些昂贵的衣服一样令人觉得可惜。
　　方清芷已经很久再未听过梁其颂的消息，只知他最后仍旧去了澳门，放弃继续读书——这些还是从陈至珍的叹息声中得知，她回香港住一周，兴致冲冲去买饼，却发现梁家饼店也关了门。
　　“好可惜，”没有买到饼的陈至珍说，“他们饼做得那样好，听说是孩子去了澳门，他们举家搬迁，都移居到澳门去住。”
　　陈至珍回家，自然要一同吃团圆饭。陈启光和陈永诚在外面说话，客厅中，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性在聊天饮茶。
　　温慧宁开口：“想吃也不难，问他们是否在澳门开了饼店；倘若他们仍旧做老本行，可以差人去买，乘船回来，味道一样。”
　　陈至珍取笑：“你以为我是杨贵妃？要’一骑红尘妃子笑’？姐姐，你想当唐明皇，我也无福消受。不过是个饼，吃不到就算了，香港这么多家饼店，一定有更好吃的……”
　　方清芷听不进去，她认真剥了陈至珍带来的太妃糖吃，又听陈至珍惊喜：“大嫂，你也喜欢吃糖吗？”
　　方清芷说：“还好。”
　　“大哥就喜欢吃糖，不过现在为了保护牙齿……也可能是为了其他，他吃甜食吃得很少，”陈至珍说，“小时候，爸妈分了糖果，他都是等我们吃完了后再吃。唉。”
　　她伸出胳膊，长长懒腰，叹息：“小时候不懂事，好几次馋到抢大哥的糖吃，现在想想，他好像都没有吃到过……”
　　甜丝丝的太妃糖在方清芷舌尖化开，她冷不丁想起那日阿贤去买的千层叶蛋糕。
　　怔了片刻，又听陈修泽说话，隐约约从书房中传到客厅里：“……令郎被绑这件事，我深表同情。但我的确已经退出，不再掺和其中……”
　　温慧宁低头剥开心果。
　　方清芷问：“修泽在和谁说话？”
　　刚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上门，同陈修泽单独聊天。
　　已经谈十分钟了。
　　“张老，”陈至珍解释，剥了块儿糖，顺手喂给温慧宁，低声，“做生意的，具体干什么我不太清楚，反正挺有钱……他那个宝贝儿子被人绑了，要拿四十万赎金。”
　　一听张，方清芷便有些了解了。
　　香港不大，有钱的人兜兜转转还是那些姓氏，能被称为张老的也不过一人而已，老来得子，儿子被绑，也能对上号。
　　方清芷曾和对方被绑的儿子见过一次，还是之前夜晚，那锦衣玉食的张少爷开着豪车兜风，用下流的语言来邀约她一同乘车、被她用啤酒瓶砸了头，继而拉着梁其颂的手狂奔。
　　已经许久不再想了，以至于记忆里那时的梁其颂也像浸泡了水的铅笔画，正缓缓融化。
　　那时方清芷和梁其颂次日还担忧对方报复，令人惊喜的是，那传闻中的张少爷不知怎么，惹怒了张老，连夜被打包送上去英国读书的航班。
　　谁知读书能否令坏人弃恶从善。
　　方清芷说：“对于有钱人来讲，能换回儿子的命，四十万大约也不算多么贵。”
　　陈至珍正色：“大嫂，你不要因为我哥哥大方，便觉得其他有钱人也大方……就算是对富人来讲，四十万现金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方清芷怔了怔。
　　“我大哥大约会帮他吧，”陈至珍猜，“去交涉一下，或许赎金能低些……”
　　方清芷不吭声，恰好书房门响了。
　　张老满面愁容，看到客厅里几个晚辈，目光定在方清芷身上，良久，才移开。
　　他年迈体衰，又逢重事，颓然不少。
　　陈修泽客气送他出门，显然并不准备帮助，但仍提醒一句：“或许陆廷镇能帮你。”
　　等人走了，陈修泽往书房中，让人去拎终于能穿裤子的陈永诚过来练字，方清芷尾随其后，说：“刚才那位老人看起来很可怜。”
　　“但他儿子不可怜，”陈修泽淡声，“你若知他儿子做过什么事，必然不会说这种话。”
　　方清芷想，世上还有人比我更知道他儿子多坏吗？他差点非礼我，不知又做过多少坏事，我比你更想让他被撕票，只当为民除害，无辜群众额手称庆，大快人心。
　　她说：“只听说过父债子偿，没听过子债父偿。”
　　“你说的很有道理，”陈修泽称赞她，“张老为人不错，所以我可以告诉他，有人能帮他。”
　　方清芷想起张老花白的发，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实质上，陈修泽帮不帮对方都无所谓，只是父爱实在动人。
　　陈修泽停下，他一手持手杖，另一只手扶住方清芷，叹气：“你只知可怜天下父母心，怎么不知可怜面前修泽心。”
　　方清芷说：“你什么都有，哪里可怜？”
　　“你不认为我可怜，”陈修泽说，“所以我很可怜。”
　　方清芷不读哲学系，她感觉已经听不懂陈修泽说的话，抬手做投降状：“那我如何能令你不那么可怜？”
　　“晚上来陪我入眠，”陈修泽将手杖顺手放在墙边，为她调整裙子领口，“大约能慰藉一颗可怜人彷徨的心。”
　　方清芷还没答应，听见陈永诚声音，忙推开陈修泽，若无其事地拍拍裙摆。
　　她没说不同意，夜间归家后，晚饭结束，陈修泽理所当然地进了她卧室。这还是第一次过来，之前都是在他房间中，如今，这最后一个属于她的东西也盖上他的章。方清芷都不知对方究竟买了多少东西，一盒套一盒，有时候两只，有时候三只，好似永远也用不完。柔软的真丝也是换了一件又一件，每次都要拿出去晾晒。方清芷认为有些丢人，但陈修泽反倒很喜爱，偶尔方清芷着实愉悦够了，他也慢慢地磨，磨到汩汩涧化作奔流瀑。方清芷已经不清楚自己对他什么感情，倘若此时再说“对兄长的尊敬和感激”完全是笑话，她不知，也无法知，只搂住陈修泽，狠狠咬住肩膀。
　　方清芷趴着，陈修泽仍不睡，只点着旁侧亮灯，饶有兴趣地捏着她手腕，从手腕一路捏到手肘，又顺着手肘往肩膀，他好似看什么都喜欢，一路捏过去，又抬起她小臂，放在唇边，俯身轻咬一口。
　　方清芷有气无力：“难道你在记仇？”
　　陈修泽说：“我只记其他人的仇。”
　　方清芷转过脸，她刚吃饱，现在暖融融地很舒服，仍旧趴着，任由他触碰她的手臂。
　　“那你还咬我，”方清芷说，“我以为你在记恨我咬痛你。”
　　陈修泽微微笑了，他放下方清芷的手臂，抬手抚摸她脸颊，又探手去摸方清芷的牙，肌肉动作，连带着他肩膀的齿痕透出薄薄的血，他只抚摸方清芷的牙齿，柔声：“你牙齿这么小，能咬多重？倒是你，后来是不是痛了？”
　　方清芷说：“不许转移话题，还是刚才那个，你为什么要咬我？”
　　“我也不知，”陈修泽摇头，“我真不知，只是想咬。”
　　——很奇特的感受，无法形容，好似是下意识的动作和强烈的诱引。
　　先前第一次浅尝清芷下芳泽时，陈修泽心中油然而起的，是更浓重的破坏欲，亲吻的每一口，都更想吃下去——是完整地吞下去。
　　现在渐渐不同了，只是想浅浅咬一下，咬耳朵，咬脖颈，咬胳膊，不想拆碎她，只是想克制地、再克制地咬她。
　　长久趴着容易压到胸口痛，方清芷翻个身，侧躺着，渐渐困倦地闭上眼。许多专家登报谈，左侧卧睡损伤心脏，右侧卧睡易至胃炎，仰卧容易令舌根下坠而阻碍呼吸，俯卧又压迫柔软……倘若照专家的话来看，那人类还是站着入睡比较好。
　　可见书读多了也并非好事。
　　陈修泽不再闹方清芷，想抱一抱她，又怕惊动她的好睡眠，只侧躺着望她的脸，看她呼吸柔软平顺。天气渐渐热了，她盖的被子早早换成薄的，覆盖一身，短发也渐渐长长，已经能浅浅盖住肩膀一层。
　　只是大约这个长度的发稍刺了她的肩膀，睡梦中的她抬手挠了挠，顿时留下红痕。
　　陈修泽披衣起身，去外面拿了止痒的清凉药膏，在掌心化开，又轻柔点涂在她刚才挠红的位置。
　　这件事做的小心谨慎，为不惊扰她，陈修泽连动作都极为轻柔，贴近了涂完药，方清芷还未醒，陈修泽笑了笑，拿沾药的手指凑到她鼻翼下，看她睡梦中皱眉后，才移开手指。
　　陈修泽刚欲起身，忽而眯了眼睛。
　　他瞧见方清芷枕的真丝枕套下摆，似有什么东西凸出，明显的痕迹。真丝薄，形状愈发明显。
　　伸手触碰，陈修泽摸到坚硬的、金属的刀柄。
　　是熟悉的触感，隔着真丝，锐利地割着他的手。


第35章 手段
　　陈修泽安静地将那刀推回, 好似什么都未看到，他仍侧躺着看熟睡的方清芷，她原本是背对着他睡的, 大约是天气着实寒冷, 如今又自动转过脸, 面朝着他，头发松散落下，盖住脸。
　　为了不阻碍她正常呼吸，陈修泽将她落在脸颊上的头发重新往上拨, 但方清芷头发浓黑顺滑，长度不够, 拨上去，又落下, 和她性格一模一样。
　　一把刀而已。
　　陈修泽看着方清芷的脸，冷静地想，不是什么大事，她还在读书，素日里接触的都是象牙塔中的人, 纵使她聪慧，也缺乏一些判断经验；本身强迫她已经不算光彩事, 现如今她已经不再提梁其颂……
　　仍旧无法宽慰。
　　她不是沾沙子的蛋糕。
　　她的蛋糕里藏了刀片。
　　每一口，划着血肉，割破舌头, 吞下去也要提防是否能卡住咽喉, 划开脖颈。
　　倘若第一晚与他同床共枕时, 窥见方清芷枕头下藏着这柄刀, 陈修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容忍她到现在, 或许已经暗中料理了她；遗憾他一日日温情，打动的只有他独自一人。在她身上倾注的心血，得到的反馈，已经令陈修泽无法再狠心下手。莫说用点什么东西引着她，如今陈修泽看她如自己养大的一块儿心尖肉，就算看到这把刀明晃晃地出现，竟也能寻出理由来说服自己。
　　只能留她在身边慢慢养着。
　　被发现的刀总比藏起来的要好很多。
　　方清芷不知陈修泽在想些什么，她的梦里安稳，本该舒适一夜到天明，偏偏窗帘外天尚未明，侧卧着又被强行推，触觉中有冰凉的东西，好似蛇，吓到她潜意识中要踢要缩腿，哪想腿也被按住，眼睛也被蒙，怕得她叫：“修泽？”
　　习惯的，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方清芷已经很少再梦见梁其颂。显然，这个世道上，还是陈修泽更能令她安心一些。
　　应该是陈修泽，她的脸颊感受到对方手指粗糙，也只有他。
　　但随之而来的对待令方清芷无法确定，粗鲁无礼，和平时温文尔雅的陈修泽大相径庭，好似一个并不掩饰的粗鲁之人，她又叫：“修泽？”
　　她轻轻呼吸，视力受阻，看不清。
　　对方仍旧没有回应，只扯了她一方纯棉小衣，单手团了团，漠然塞进她口中，阻止她出声，似乎不想听她说话。
　　方清芷心中又蒙上一层惊慌，这里是陈修泽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其他人过来，更不会有人敢这样对她。她眼睛上覆盖的应该是一团真丝领带，摩擦着鼻梁，在脑后胡乱打的结，可惜她现在仍旧没有力气去将这领带摘下，仍旧俯着，膝盖重重压着，对方一手反剪她双手，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颌，颇她转脸，去贴他的脸。
　　胡茬扎到她了。
　　在方清芷认知中，陈修泽绝不会这般吻她。他不蓄须，平时脸也干干净净，陈修泽很注重个人仪表，绝不会有胡茬。
　　她哪里知道压抑心情能令男性胡茬生长增速。
　　方清芷挣扎更重，终于嗅到了熟悉的、墨水一般的干净气息，也从气味中确定了这大约是想要玩些新花样的陈修泽。她终于不再反抗，任由对方亲吻。
　　方清芷不排斥。
　　尽管她在此事上接触的东西不多，可毕竟是接受新式教育成长的，对新鲜事物接受力尚可。素日里陈修泽性起，又不是没有哄着她叫一声契爷或老豆，方清芷也不是没有配合过，既然他想玩凶神恶煞强盗夜闯小姐香闺这一套，她被逗弄起兴，也不再真的拚死，顺着反倒会更好一些。
　　今时的确不同往日。
　　以前的陈修泽就算是再失控，也稍微把握着分寸，徐徐图之，绝无如今这般，竟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她。方清芷认为对方塞小衣此时完全毫无必要，因她完全没有空隙发声，只好似一癫狂之人用力往气球中打气，不留丝毫余地。
　　打气久到膝盖好似跌破，气球炸了。
　　蒙在眼睛上的真丝领带被摘下，她被陈修泽抱着，侧坐在他腿上，依靠着他手臂。
　　“你吓到我了，”方清芷终于出声，声音微哑，“现在什么时候？”
　　“五点三十，”陈修泽探了探，手指抹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拍，淡声，“看起来不像是吓到了，这么多。”
　　方清芷摸了摸自己脸，又去按他下巴胡茬：“因为我认出你，不然我早就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听起来多痛，”陈修泽任由她触，若无其事地说，“不如用刀捅死我。”
　　方清芷愣了愣，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触着他脸颊：“我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敢？”陈修泽问，他捞过方清芷手指，也不嫌上面的东西，亲了亲，姿态亲昵，声音平淡，“方才你是认出我，还是认为，是谁都无所谓？”
　　“怎么会呢，”方清芷说，“你一进来，我就知道是你了。”
　　陈修泽说：“是进房间，还是进你？”
　　方清芷说：“你都听到了，我一直都在叫修泽，没有叫其他人。”
　　她说：“你只会作弄我，口上讲尊重，实际上做的都是这种坏事……”
　　她视力不佳，这么暗的地方，看不清。
　　而陈修泽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初步得到孟久歌的注意，就是他这一双在暗中仍旧窥物的眼睛。纵使昏暗无光，他也能清晰地找到那些隐藏的人和枪口。
　　此时此刻，房间中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方清芷看不清楚他的脸，陈修泽将她看得彻彻底底。
　　她的确累了，脸颊淡绯色，隐隐有些气恼，大约在气他夜袭，也或许是气他方才粗鲁行径，气他的大力征伐，气他现在的步步逼问。
　　陈修泽说：“我尊重你。”
　　他低头，靠近她，含住手指，轻轻咬，又细细舔去。
　　我的确尊重你。
　　——你那把刀最好是用来安你的心。
　　陈修泽不惧手上再添些东西，倘若方清芷真要将那刀尖对着他，下一刻陈修泽就能将镣铐套在她腿上，叫她以后再不能读书、再不能去见其他人。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磨她这骨头，陈修泽不喝酒不抽烟，私生活上也只对她放纵过，寿命长，足够来慢慢陪着她，等她转变观点。她想不通，他便帮她想通。
　　陈修泽不能再去看那藏着刀的枕头，他捧着方清芷的脸，咬住她唇。
　　就连陈修泽也惊诧，明明有的是办法来剔除她逆骨，摧毁她心智，将她磨成只能供他取乐拥抱亲吻的专属爱人，偏偏又再三说服自己不去做，舍不得，也下不去手，好似失了骨气的方清芷也不再是他如今又爱又怜又恼的方清芷。他见不得她最终成为脑袋空空的玩物。她还是更适合读书，深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落落大方。
　　陈修泽大手侵入她发间，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想，如何才能将这可爱小脑袋中那些糟糕想法全挤走。
　　先挤走令人生厌的梁其颂，再挤走想搬出去的坏念头。
　　最后将“我想把刀插入陈修泽胸口”变成“我想坐住陈修泽的根”。
　　陈修泽最后搂着方清芷，他几乎一夜未睡，一夜中看着她，只觉又痛又怜，又爱又恨，不知该拿她如何。现在大刀阔斧一番征伐争执，终于有了丝倦意，才将她塞到怀里。陈修泽朦胧中想到幼时上课学到的袋鼠父亲照顾小袋鼠，他亦恨不得将方清芷塞到自己身上，时时刻刻带，时时刻刻干，好教她再无心思精力去想其他人，令她眼中只能瞧见他。
　　方清芷仍旧低声：“你不尊重我。”
　　“我尊重你，”陈修泽闭眼，“让我抱一抱，我不闹你，好好睡。”
　　我何曾对一个人做到如此这般，纵使摸到尖刀也舍不得杀掉你，还是好好地留着，现在连句重话都不忍讲。我若不尊重你，早就将你玩，透到千千万万遍，早就训你训到你看到我便摇着尾巴上前，你怎还讲我不尊重你。
　　陈修泽握住她手，控制住，确定她不可能去拿刀后，才安然入眠。
　　他这一觉睡得的确长，醒来时怀中空荡荡，看不到方清芷身影。陈修泽面色一凛，穿衣起身，手杖也未拿，推门。
　　方清芷的确不在。
　　有人说，她起床后，连早餐都没吃，叫着孟妈陪她一同去买东西。
　　半小时了，还没回来。
　　不过司机回来了，他为难地说，车子半路上便坏了，方清芷又着急要买东西，好像是要去餐厅，便下了车；他见方小姐身边有孟妈陪着，所以也没有多想……
　　陈修泽说：“你们是吃太多糊了脑子，还是从来没长脑子？方小姐何曾在这个时候出门买过东西？家中有人做饭，她去外面吃什么早餐？”
　　阿贤也睡过头，慌里慌张地过来，陈修泽言简意骇：“把她带回来。”
　　阿贤谨慎：“如果方小姐不肯呢？”
　　“勿论什么手段，”陈修泽说，“我只要人。”
　　他正说着，又听外面有人叫，惊喜极了：“方小姐回来了！”
　　陈修泽大步疾走，没有手杖，走路跛得愈发明显，他不在意。身后阿贤愣了愣，急忙跟上。
　　刚跨出门，陈修泽瞧见方清芷拎着什么东西进来。
　　身后是孟妈，同样一手一个盒子。
　　瞧见陈修泽，方清芷笑了笑，拎起手上的千层叶蛋糕，说：“昨天听至珍说你爱吃甜食，我想你已经很久没有吃了，便去买蛋糕。”
　　“好不容易呢，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法国餐厅做的，每日只售几个，我去了好早才能买到。”


第36章 目光
　　从颤巍巍起床, 到敲响孟妈的门，再去找司机，去订蛋糕。
　　方清芷的腿还有些不适。
　　同陈修泽说的完全不同, 那些做过的兼职和工作绝不是“无用的事情”, 正如现在, 方清芷不需要再掩耳盗铃地询问，究竟哪里的千层叶蛋糕好吃，她吃过正宗的，知道之前做过工的法国餐厅售卖极美味、数量又少的千层叶。
　　千层叶蛋糕, 又叫拿破仑蛋糕，名字大约来源于拿破仑大帝, 意大利出身，却做了法国皇帝, 就连加冕于他头上的皇冠，也并非教皇所赐，而是他自己夺来戴上。拿破仑大帝征伐欧洲，叱咤风云，却在滑铁卢战役中惨败。
　　方清芷穿了件陈修泽亲手为她挑的白裙子, 站在晨光熹微中，微微仰脸, 笑着看陈修泽。
　　陈修泽穿着衬衫和黑色的裤子，纽扣都没有扣到顶端，领带未系, 手杖不拿。他走向方清芷, 步伐平稳, 只有微微的跛：“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他听起来并不像生气, 虽然没有绅士的衣着和手杖, 此刻声音听起来也已经像个合格的绅士。
　　“看你还在睡，”方清芷抿唇一笑，“平时你不也是吗？如果我还在睡，你也不会闹我……”
　　她举起蛋糕：“看，我去的时候还有两个呢，这个是最漂亮的。”
　　陈修泽沉静地看她捧着的蛋糕，没伸手去接，问：“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个？”
　　方清芷已经靠近他，她低声：“上次做的那个蛋糕，你都没有好好吃，这个是补偿。”
　　陈修泽一声叹气，终于接过她手中蛋糕，另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这种小事就不要说什么’补偿’，我什么时候因为这种事生过你的气？”
　　他又看后方：“孟妈拎着什么？”
　　孟妈手里也两个大盒子，难怪她没有替清芷拎东西。
　　“餐厅旁边有家糖果店，至珍现在不是吃不到好吃的饼吗？”方清芷说，“我想，至珍也喜欢吃糖，刚好那家店的糖果做得很好，所以多买了些……一些给至珍，一些给你。”
　　她感觉到陈修泽大拇指安抚地摩挲着她手背。
　　陈修泽说：“辛苦你费心——今天想吃些什么？”
　　孟妈不知家中出现的事情，等陈修泽和方清芷去卧室换衣服，她放下东西，听阿贤讲了一遍方才景色，立刻吓得脸变色：“怎么会呢？我——我怎么会背叛先生呢？我听小姐讲，她想去给先生买蛋糕，所以……啊，啊，啊，我真的没有……”
　　“我知，”阿贤说，“您别怕，我没见过先生这样，大约是他起床气，或者昨天和小姐又闹了矛盾……无事，您别怕，先去厨房看看吧，等会儿先生和小姐都要吃饭……”
　　他们声音都压得低，缓声交流，生怕惊动两人。
　　安抚完孟妈之后，阿贤也一一安排下去，谁都不许提方才陈修泽做的事情和说过的话。
　　——「不要吓到她」。
　　这句话，阿贤已经听陈修泽提过多次。
　　从一开始找到方清芷时，陈修泽就如此叮嘱。
　　「看看她生活上是否有难处，悄悄帮一帮，不要吓到她」
　　再后来——
　　「处理事情时小点心，你盯着人，别让他做出格的事，不要吓到她」
　　将方清芷接到这里的第一晚，阿贤送了陈修泽一些药，陈修泽瞧了一眼，便让他全都拿走。
　　「以后别送这种东西，不要吓到她」
　　阿贤以前不明白陈修泽的心情，现如今大约也懂了。
　　他着意提醒刚才的人：“谁都不许把这事讲给方小姐听，私下里也别乱讲，但凡叫我听到一点儿，立刻解雇。”
　　阿贤下意识想威胁，冷不丁又想现在早已金盆洗手做好人。大家都和和平平地生活，只是他们的思想和一些潜意识还留在过去。
　　难怪陈修泽早早拉着他们读书识字，拉他们戒烟戒酒戒赌，不是“假文明”，是真的要上岸。
　　泥里出来的人，再怎么仔细清理，趾甲缝隙中仍容易藏着泥。
　　就像他们，如今再怎么做绅士，也改不了先前一些思维。再伪装，也只是假绅士。
　　最好还是不要耽误用功读书的高材生。
　　高材生方清芷上午没课，也招架不住陈修泽。陈修泽没吃蛋糕，先去换衬衫，他方才匆忙，穿得是未熨烫的一件，起了一层薄皱。倘若在家还好，出门见客肯定不行。今晚是合作伙伴陆廷镇的生日，届时免不了再换一身，过去庆祝。
　　陈修泽俯身侧脸去嗅方清芷脖颈上的气息，她在蛋糕和糖果前久了，身上也沾了一点味道，淡淡的烘培蛋糕香，他低头吮了一口，牙齿咬着，留下一个草莓般的痕迹。方清芷一声叫，伸手捂住脖颈，懊恼：“不要乱咬，我还要去上课。”
　　“下午要读到几点？”陈修泽问，“我原想带你去选一选衣服。”
　　方清芷放下手，她问：“选衣服做什么？”
　　“朋友过生日，我想你陪着我，”陈修泽说，“我将你正式介绍给他们。”
　　方清芷摇头：“不要，我不喜欢热闹。”
　　陈修泽顿了顿，又说好。
　　他抚摸着方清芷浓黑头发，如今已经渐渐在长长了，不过若是想长到之前那种长度，应当还需要一年或者两年——陈修泽很少关注女孩子的头发生长情况，他跟孟久歌后，启光照顾两个妹妹的时间长。方清芷的头发浓滑似绸缎，陈修泽缓慢摸了两把，又听她忽然说：“你送我的那个刀很好看，我有时会拿出来瞧一瞧。前几天孟妈忽然进来收拾房间，我顺手放在枕下。枕套一周一换，我便忘了。”
　　陈修泽听她慢慢讲，微笑：“我知道。”
　　他捧着方清芷的脸，温和：“送给你，本来就是让你防身用的。放枕下，放床上，放书包中……只要你喜欢，放哪里都可以。”
　　方清芷叫：“修泽。”
　　陈修泽说：“不过用刀时也要小心。”
　　谈话间，陈修泽捏住她手腕，只轻轻一下，方清芷手掌骤然一阵酥软，使不上力，她睁大眼睛，看他。
　　陈修泽低头，亲了亲她脱力的掌心，“别伤了自己，明白吗，芷宝？”
　　在方清芷感受到他唇温度瞬间，酸软感也渐渐消散。
　　陈修泽直起身，拉住她的手，面色如常：“走吧，我们去吃饭。”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温热。
　　方清芷不想同陈修泽去参加朋友的生日，陈修泽也没有勉强她。他寻找伴侣并不是按照传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这种来，而是看喜欢不喜欢。陈修泽之前生活不顺，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因而并不期望自己的伴侣还要再尝人生的苦，更不希望她饱受约束。
　　陈修泽独身参加朋友生日，不过也没有同陆廷镇说什么话，只开口寒暄几句。还未多久，陆廷镇便不慎跌了泳池，又去换衣服——
　　之后，陈修泽再未见到他。
　　有人疑惑不解，陈修泽倒是淡然。他撞见了陆廷镇抱着他那湿淋淋的小侄女回去，便知接下来陆廷镇大约不会再出来了。
　　男人最了解男人的劣根性。
　　不见陆廷镇，陈修泽只同陆老单独谈了许久。陆老毕竟上了年纪，英雄迟暮，思想受阻，便趋向于保守，他对陈修泽提出的联手，也持谨慎态度，虽未直接拒绝，但也没有明确答应，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些在陈修泽预料之中，他让人同陆廷镇讲，约对方下周末吃饭详谈，便离开了。
　　陈修泽原是不饮酒的，只今日同陆老谈话，稍微喝了一杯。陆老说是从大陆运来的白酒，味道的确不错，只是陈修泽不常喝酒，上车后才察觉有些头晕。
　　果真喝酒误事，亦令人失去风度。
　　陈修泽不打算在醉酒状态下去见方清芷，回卧室后便歇下，谁知方清芷竟主动敲门，叫他：“修泽。”
　　陈修泽刚洗过澡，自觉已无酒精气息，只是头晕：“进来。”
　　方清芷一进门，瞧见躺在床上的陈修泽。
　　她原是想试着说一说“搬出去”的事情，看他此刻闭着眼睛，又觉不是时候，想要离开。
　　“怎么了？”陈修泽微微眯了眼睛看她，问，“什么事？”
　　方清芷说：“你喝酒了？”
　　“还有气味吗？”陈修泽抬起手，仔细嗅了嗅手臂，他什么都嗅不出，叹息，“好清芷，我下次不喝了。”
　　没由来，方清芷忽然想到邻居家吵架，夜间里，妻子责备归家的丈夫饮酒，丈夫也是如此，连连说着“下次不喝了”。
　　陈修泽往床内侧躺了躺，拍拍身边空隙：“坐下说话，你站那么远，我都听不清。”
　　方清芷挪着步子过去，侧坐在床边。
　　陈修泽支撑身体，挪过去，头枕在她腿上，仍闭着眼：“过来，帮我揉揉。”
　　方清芷自然而然摊手，要解他裤子，陈修泽半睁眼睛，叹气，将她手握住，放在自己太阳穴处：“揉这里。”
　　方清芷：“呀。”
　　她放缓力道，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只听陈修泽舒服喟叹一声：“说吧，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方清芷顿了顿：“你怎知我有事要找你？”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修泽淡声说，“更何况，你和我生活了这么久，你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想要什么。”
　　方清芷俯身，看着他，手下力道微微放缓，揉的面积更大，笑：“你的这个形容，好像慈禧太后和李莲英。”
　　勇猛且无愧的男人不怕爱人的这种打趣。
　　陈修泽也笑，睁开眼睛，他缓声：“那我换个更恰当的形容吧。”
　　“你一出声，我就知该往何处撞。”


第37章 澄澄
　　方清芷想用力去按他额头, 又收住力气，又说：“你又来取笑我。”
　　“不是取笑，”陈修泽睁开眼, 拉住她的手, 不让她再按, 扯到自己唇边，亲了亲，“本来不想喝酒，但对方年龄大, 辈分长，他都喝了, 我不好拒绝。”
　　方清芷说：“我没怪你喝酒。”
　　陈修泽说：“我知，但喝酒的确不好。之前你那废柴般的舅舅, 喝酒后借故打你……”
　　说到这里，他握住方清芷手腕，给她揉一揉，轻声：“痛吗？”
　　方清芷怔了怔。
　　舅舅虽然酒后常骂人，但记忆中, 动手打她的次数只有一回，还是去年她刚准备念大学时——怎么陈修泽连这些事情也知道？
　　他究竟调查了她多少事情？要翻出多少往事？
　　此刻陈修泽抚摸着她手臂, 恰好也是那时舅舅着恼，用木条抽到她的地方。
　　方清芷不知这是恰好，还是他的确知道那日发生的细枝末节, 抿着唇, 说：“早就不痛了。”
　　陈修泽又说：“酒精助长人的恶意, 我也不想喝酒, 但人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不能例外。”
　　方清芷低头，能看到他氤氲了些醉意的脸。大约因他此刻醉了，方清芷才能这样仔细看他，事实上，陈修泽的脸长得很好——他父母五官端正，但结合下来的四个孩子每一个相貌都极为优越，尤其是陈修泽。不过他素日里气势逼人，少有这样能令人安静观赏的机会，仔细看，方清芷也要承认他天生得造物者厚爱。
　　方清芷回答：“我知道，我没怪你。”
　　陈修泽拉着她的手，盖在自己脸颊，轻叹：“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不在意？”
　　他并不需要方清芷的回答，或许他本身心中已有答案。人有时不必看得太清楚，正如观赏一件精细的画，远观只看线条流畅美丽，若用放大镜显微镜去看，画上再美的山水花鸟，笔墨也有不平的边缘。
　　陈修泽说：“刚才我们讲到哪里？”
　　方清芷说：“我的废柴舅舅。”
　　“是，你的废柴舅舅打过你，”陈修泽点头，“我若是你舅舅，哪里舍得打你，我要好好养着你，给你买好吃的。白天我出去卖体力打工赚钱，回家时给你买条漂亮的白裙子，剩下的钱买热腾腾的鱼丸吃，晚上就干你，等饿了，我再爬起来，煮一碗车仔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他说得荒诞不经，方清芷说：“你真的喝醉了。”
　　“是，”陈修泽说，“我知我醉了，晚上不想见你，怕吓到你。但你还是来了，我不想见你，又舍不得不见你。”
　　他叹气，伸手：“一天没见了，让我抱抱。”
　　陈修泽已经微微起身，抱住方清芷。他醉得不是很重，甚至还帮她脱掉鞋子，将整个人抱到床上，脸贴在她脖颈上，仍旧摸着方清芷曾经被舅舅打过的那一片手臂。
　　方清芷说：“哪里一天没见，早上刚一起吃过饭。”
　　她还以为陈修泽要做，但没有，微醺的他似乎并不贪恋身体，只抱着她，将被子拉起，要同她一起休息。
　　陈修泽按住她肩膀：“见不到你，我不放心。”
　　方清芷眼皮跳了一下：“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陈修泽说：“大约是担心再见不到你。”
　　他这话讲得有好几层意思，方清芷想，怎么会再见不到呢？是他会出事，还是她会出事？
　　“还是不要想搬出去了，”陈修泽说，“你住在这里，我才安心。”
　　方清芷安静一阵，才说：“我没说要搬走。”
　　“那你这时来找我，难道是想同我一起睡？”陈修泽笑了一声，不是恼，戳穿她谎言，酒后仍是宽容，“没关系，你讲真话就好，我不生气，我只是不想你搬走。”
　　方清芷问：“为什么？如果你想，我也可以回来陪你吃饭，然后再去我住的地方，就像普通情侣——”
　　“我们都想做普通情侣，”陈修泽温言，“但你明白，我们都做不到。”
　　方清芷沉默。
　　“如果你觉得这房子住得不舒服，等得闲，我再跟你去选一个，”陈修泽说，“大小，位置，都让你选。”
　　方清芷说：“那我要选九龙城寨里最小的一间，让你去住鸽子笼。”
　　陈修泽微笑：“不错，我只当故地重游——只是你，清芷，那样狭窄脏的环境，我若是晚上同你亲热，周围人岂不是都能听到？”
　　他收紧手臂，紧紧拥着她，柔声：“难道要让他们都听到，你这个高材生被一个中学都没读完、泥水里的脏家伙顶，到哀哀叫？”
　　方清芷说：“不许再讲。”
　　“嗯，我不讲，”陈修泽低头，温和，“现在开始，我不讲令你羞恼的话，你也暂时不讲惹我心煎的话，好不好？”
　　方清芷说好。
　　陈修泽喝了酒，拥抱着她，不多时便入眠，睡得极沉。方清芷却睡得有些艰难，她知陈修泽一路经历不易，也常常惊诧他的谈吐姿态。他举手投足间都不似糟糕的出身和灰暗的经历，但今晚他无意间的几句醉语令方清芷确认了。
　　就像就终于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骨子里的确是灰暗的，醉后也会偶尔露出些荤话。他平时绝不会这样讲，扒开佯装绅士的西装，里面藏着的才是他原本的骨头。
　　方清芷不会因此怕他，只是觉得这些话，令他好像不那么……虚假。
　　——只是，无论如何，方清芷都不可再完全接受陈修泽无休止的那些财物赠予。
　　她闭上眼睛，又想到今天下午拦住她的苏俪俏苏夫人。
　　方清芷是在下午放学时同对方见的面。
　　苏俪俏牵着孩子，站在咖啡店前，衣着柔软美丽，妆容精致。她手中牵着的孩子皮肤雪白，衣着也干净，不过神情间略有些呆呆的样子，大约是发育迟缓，也或许是睡眠不足。
　　方清芷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瞧见苏俪俏正打算喂孩子咖啡——那么小的孩子，怎能喝这些东西，方清芷眼皮一跳，急急阻止。
　　苏俪俏淡淡：“她爸爸都不要她了，你还管这个可怜孩子做什么。”
　　方清芷说：“无论她父亲怎样想，孩子总是无辜的。”
　　苏俪俏讥讽一笑，她袅袅婷婷地折过身，上下看方清芷：“你如今还小，自然不懂，谁年轻的时候不坐一飞冲天变凤凰的梦？我和你一样，不过我劝你，你若是真想一辈子荣华富贵，而不是像其他几个沦落到卖肉……”
　　她收声，看方清芷，意味不明：“就早些给陈修泽多生几个孩子，巩固你的地位吧。不过孩子多了也未必是好事，就像我，有孩子又如何，她父亲不要她。”
　　方清芷说：“听说孟先生去得突然，请您节哀。”
　　苏俪俏说：“我知他活不久，你以为陈修泽就能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寝？冤有头债有主，天道轮回好报应。他当初如何逼死孟久歌，以后就有新人如何逼死他。我就睁开眼好好看着，看你们这一屋子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阿贤急急将苏俪俏拉开了。
　　他又对方清芷低声解释，说自从孟久歌去世后，苏俪俏精神便有些不正常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是。苏俪俏生孩子时难产，花了好大力气，这女儿大约是大脑缺氧，生下来后便有些呆呆的，到如今了，只会几个简单的字词。
　　“无论她说什么，您都不要信，”阿贤恳切地对方清芷说，“大哥仁慈，年年都照拂着她，她自己贪心不足，四处诋毁大哥名声。”
　　方清芷说：“修泽同我说过，不要紧，我都知道。”
　　她不会全信苏俪俏的话，也仔细看过了，那个小女孩脸型、眼睛同嘴巴的确很像孟久歌，全无陈修泽的影子。更何况，陈修泽也无道理会做出这种事，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至于这般下作。
　　方清芷所忧虑的事情，唯独一点。
　　在陈修泽身边久了，她如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苏俪俏”？
　　苏俪俏如今的思想，她听起来的确陈旧迂腐。如今的方清芷自然不屑于什么依附孩子来绑定男人获得荣华富贵，但她身在其中，锦衣玉食里泡久了，难免不会动容，不会成为此等思想的附庸。
　　她也是人，人都有劣根性。
　　方清芷不会自信到以为自己也能战胜人性。
　　如今陈修泽爱她，对她有兴趣，所以待她极好——可天底下哪个人初初步入爱河时不是对对方殷勤又体贴？难道这就能证明今后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
　　倘若陈修泽不是陈修泽，方清芷也不会如此顾虑，不爱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各自欢喜，和平分手。只他不是寻常人，如今香港虽已废除纳妾制度，但打破这个例子去迎娶二房、三房的也有。以方清芷如今对陈修泽的了解，就算陈修泽移情别恋，也难以放走她这个老“情人”。今时今日的方清芷，经过几番争吵，已经不再寄希望于陈修泽失去兴趣后会放她走，他是那种就算玩厌了也会强行捆着她的家伙。富贵销金窟，渐渐磨人骨。方清芷只希望自己不要再步苏俪俏的后尘。
　　拿镣铐将她捆起。
　　陈修泽一定能做出这种事。
　　往后三月，方清芷没有再提搬出的事情，陈修泽也没有再提枕下刀的事情。
　　陈修泽私下中同陆廷镇见了几次，二人志同道合，利益又一致——英国鬼佬撤离后的市场，太大，一个人势必啃不下，需要联手。不过陆廷镇瞧着也有些愁闷，陈修泽大约听了些，知道陆廷镇在为他那个“小侄女”所困。
　　对方企图去大陆，还是被陆廷镇夜晚里揪回去的，为此还出动了澳门警察。阵仗的确大，就算再怎么掩盖，也有风声透出。
　　陈修泽听了便算过。
　　他不在意对方和小侄女的这段事，且不说没有血缘关系，就算陆廷镇和自己亲妹，亲侄女做这事，仍旧不会干扰两人的合作。
　　利益至上。
　　陈修泽只看重能得到多少东西。
　　会晤结束后，陈修泽让司机开车，去苏俪俏那边。
　　他来得匆忙，苏俪俏正在用奶瓶喂孩子喝奶粉。其实她跟着孟久歌那几年，身体早就坏得不成样子，只能用奶粉和牛乳来喂孩子。陈修泽来的时候，孩子刚喝下去，哭闹不休，打着嗝。
　　陈修泽拄着手杖，站在客厅中，让人把孩子抱走。
　　苏俪俏尖叫一声，扑过来要抢孩子——她哪里有什么力气，只看着陈修泽让人把孩子抱出去，她泪水涟涟，问陈修泽：“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倒是想问问你，”陈修泽平和地说，“谁允许你去见清芷？”
　　苏俪俏跪在地上，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孩子被抱走，崩溃到揪头发，不说话，只哭。
　　陈修泽转脸，看向她旁边那个保镖。
　　“算起来，你是我养父的太太，我应该也叫你一声师母，”陈修泽说，“我也体谅你是个女人，年纪轻，养姘头的确也不算什么。这些年来，看在养父和孩子的面子上，我对你的事，也的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修泽手持手杖，一记砍到苏俪俏保镖膝盖，只听骨头碎裂声，对方惨叫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
　　苏俪俏俯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阿忠——！”
　　保镖痛到不能出声，陈修泽走过去，踩在他手掌上，面无表情地碾磨，冷静听他叫喊。
　　苏俪俏要去扒陈修泽腿，心疼地看着被陈修泽碾断指骨的情人，又被人急急架开。
　　“既然被苏夫人看中了，你就好好地当她契弟，”在保镖痛到喘不过气时，陈修泽终于移开脚，他对脚下的人说，“你那些泔水般的脑子，只用在床上即可，别撺掇着苏夫人干蠢事。”
　　苏俪俏泪痕涟涟，惨痛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这样的人不适合教育养父唯一的女儿，”陈修泽说，“我已经找好继续照顾她的人，今后，只要你不生事，每周，她都会在你这里住两天。”
　　“别再让我听到你去吓唬清芷，”陈修泽平淡开口，“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女儿。”
　　……
　　陈修泽拄着手杖，缓慢离开苏俪俏的家，孩子已经被抱走上了另一辆车，司机替他打开车门，而陈修泽没有上车，抬头望了望太阳。
　　今日阳光灿烂，金澄澄的一片，很像那天——
　　像小清芷独自来他摊位上吃面的那天。
　　也像，陈修泽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清芷那日。


第38章 前缘
　　父母去世后, 陈修泽离开了学校，开始打工。
　　他一开始做的是体力活。
　　家里面送弟弟妹妹们上课、煮饭洗衣扫地的任务落在陈启光和温慧宁肩膀上，由他二人分担。
　　陈修泽去工厂里, 一月能拿到两千元, 勉强够弟弟妹妹穿衣吃饭, 也只够最便宜的东西果腹，偶然间遇到个弟弟妹妹生病，连看医生拿药的钱都付不出。一月中也难见荤腥，馋得弟弟妹妹难受。
　　陈修泽不能看弟弟妹妹挨饿, 他思维灵活，同人一起做走私生意, 将香港的手表带到内地去售卖。这个生意赚钱快，但危险性高, 被抓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一开始是给人做，后来陈修泽自己干，终于能让弟弟妹妹吃上肉。
　　第三次被抓到后，陈修泽在监狱中结识了阿贤。
　　恰好四个人被关进同一间牢房，除了陈修泽外, 另外三人是打架斗殴。
　　阿贤双手难敌四拳，他被人打得极惨。外面的警察好似没有听到, 仍旧在饮茶聊天嗑瓜子，就算监狱里真打死了犯人，也不过是抬出去草草烧了。
　　陈修泽一拳打在要抠阿贤眼珠子的那人脸上。
　　那俩人打不过陈修泽, 大声嘲讽地骂他瘸子, 吐唾沫。监狱里没别的东西, 陈修泽一拳一拳砸得那两人没了声响, 莫说瘸子了, 砸到他们连哀嚎都发不出。
　　陈修泽把阿贤拉起来。
　　也是那时候，阿贤问他：“兄弟，哪里混的？”
　　陈修泽冷淡，不太理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混。
　　阿贤问：“那你要不要来我这边做事？我跟孟哥，你知道吗？孟久歌。”
　　彼时孟久歌还没有彻底成名，他上面还有一个，是他的师父。
　　阿贤跟着孟久歌，也做走私的生意，不过动静要比陈修泽这种大多了，不止倒卖手表，还有收音机，电视，碟片机……赚得也多。
　　陈修泽头脑灵活，他识字，读过书，比阿贤等一干只念了小学甚至小学都未读完的人多一分优势。更不要说陈修泽性格谨慎，之前被捉进监狱几次，也有了应对经验。等陈修泽渐渐做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买通了警察，严查的时候向他们通风报信。
　　也因此，后来的陈修泽，渐渐成了阿贤等人的“大哥”。
　　不过那时陈修泽仍旧不得重用，某天，他忽然被孟久歌叫走，要他去北角支一个摊子卖车仔面——名义上卖面，实则是避人耳目，同人接头，拿钱。
　　陈修泽和阿贤草草学了车仔面的做法，简单熬汤汁，就开始装模作样地“做生意”。面摊生意不好也无所谓，难吃也无所谓，毕竟倘若引了许多客人来，反倒影响做事。
　　如此开了一周，背地里，警察也注意到他们的摊子。
　　等阿贤看到警察时，再走已经来不及了。
　　陈修泽面色自若地煮着味道寡淡的面，阿贤忙忙碌碌地拿筷子去搅动锅里的东西，谁也不知摊子下放卤料的桶中还有一个暗格，藏着一沓一沓的钞票。
　　一个念小学模样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过来，恰好坐在靠近摊位下卤料桶的简易桌子上，遮盖得严严实实。她将干净的钱递给陈修泽：“哥哥，我想要一碗面，加鱼丸和卤鸡蛋。”
　　警察已经接近了，狐疑地盯着他们。
　　陈修泽沉默地接下这钱，煮面，捞起，放进大瓷碗中，又浇了点潦草的汤汁，阿贤熟练地夹上鸡蛋和豆干。
　　小女孩很乖，背着双肩包，辫子上也系着蝴蝶结。陈修泽猜测她家境应当不错，大约是富人家的小孩。她看起来同永诚差不多大，不过要比永诚规矩多了，只老老实实地捧着碗吃面——
　　那面滋味寡淡，她不讲一句难吃，只认真地咬着面条。
　　警察也在这时走过来，警告陈修泽和阿贤不许动，他们要例行搜查。陈修泽暗地中摸到枪，此时，小女孩哇地一声哭起来，把那两个警察吓了一跳。
　　原来是小孩被警察吓到了。
　　女孩哭得抽抽噎噎，警察不得不低头来哄。她哭起来极惨，泪水不住地往碗里滴，警察被她哭到头疼，又看她可怜，好不容易哄好她，草草搜查摊位，自然没去细看女孩挡住的料桶，落荒而逃。
　　陈修泽第一次见识到小孩眼泪和哭闹声的重要性。
　　他又将消音枪放回。
　　女孩哽咽着吃完剩下的面，面碗空了，陈修泽问：“还要一份吗？”
　　女孩摇头：“不要了。”
　　陈修泽问：“好吃吗？”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很新颖。”
　　也不知谁教她这个词，把陈修泽逗笑了。
　　既然引起警察怀疑，摊位自然不用再摆了。
　　不过这个小女孩帮了他们一把，陈修泽记住了，他不是喜欢欠人情的性格，让阿贤打听一下，知道对方叫方清芷，父亲跟着陆家做事。
　　不幸的是，阿贤问出名字的那天，她爹刚出意外死了。
　　陈修泽愣了愣，只觉得这孩子挺可怜。
　　他也帮不了什么，至少不能让她的爹再活过来，只托人辗转同陆家那边讲了讲人情——这一点人情的确有用，陆老爷子给了方清芷一家人丰厚的抚恤金，还有一套小房子。
　　陈修泽就当还了她之前无意间的帮助。
　　之后几年，孟久歌师父暴毙，孟久歌成功上位，连带着陈修泽也往上走。
　　又是几年过去，时光荏苒，孟久歌也快不行了，陈修泽早已认了他做义父，权利大，又得孟久歌重用。暗地里有流言说他实际上是孟久歌的私生子，也有人说孟久歌打算将东西都留给他打理……蜚蜚中，孟久歌的几个儿女都视他如洪水猛兽，无数次想要解决掉他。
　　孟久歌病了许久，命不久矣，他若是过世，留下的偌大资产也总要有人收留。陈修泽承认自己有野心，他绝不会任人宰割、为人案上鱼肉。
　　正逢多事之秋，孟久歌的几个儿女为了争夺家产，勾心斗角，要将兄弟姐妹往死路上逼——车祸，毒，杀，雇杀手。
　　他们竟全部死于血亲之手。
　　孟久歌知道这个消息的当晚，气血上涌，死了过去。他人不行了，那些手下自然蠢蠢欲动。
　　陈修泽有野心亦看得清形势，他虽不能接手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绝不能轻易拱手让人。即使不做了，一时也断不干净，人脉和消息还是要牢牢控住的。
　　这是一番硬仗，盘根错节，陈修泽花费许多心血时间，心思都在固权、分割、维持人脉上。
　　他要上岸。
　　清白地上岸。
　　香港必定要回归，如今港英政府不作为，甚至不再以发展香港的产业经济为目标，放任混乱不管，阴影之中尚有虫鼠藏身。等回归后，他们再做这些生意，势必不可行。
　　也是这时，陈修泽同昔日朋友喝酒，无意间听人提到方清芷：“哎……早知不该给她们家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可怜呦，爹妈都死了，那些东西都到了她舅舅手里……”
　　说话的，是当初在陆家帮忙说话的人。
　　陈修泽怔住：“她现在呢？”
　　“自己打工读书，准备考大学。”
　　——还好只是打工读书。
　　那时陈修泽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坏，按照那时情形，不外乎她被舅舅舅妈逼到沦落风尘，或者早早委身于人，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帮一把。虽然事情未必因他而起，但若是当时没有给她们家巨额抚恤金，或许就不会招致舅舅觊觎……
　　幸而她只是在读书，有着无限光明未来。
　　若是念书争气，大学毕业后，也能招她进公司，给她开一笔不错的薪水。
　　所以，这件事悄悄交给阿贤去做，让他过去方清芷打工的店里，私下里同店主谈，找理由给她一些奖金，涨涨薪水；至于她那个无赖舅舅舅妈，暂且留着，等陈修泽有时间了，再好好料理，把人赶走，再将房子还给方清芷。
　　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让阿贤找到人后，陈修泽也没去看。没必要，更何况，他一心都在资产利益上，人情能还清便好，陈修泽也无心再去看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事态渐渐平稳，一日经过茶餐厅店，阿贤忽然叫司机急急停车，他扭头，有些惊喜：“大哥，那个方清芷在外面。”
　　陈修泽循声而望。
　　阳光灿烂，在街角的茶餐厅前，他看到一个素白连衣裙的女孩。
　　长头发，雪白的肤，立于艳阳下，却好似不是阳光照着她，而是她在发光。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跌跌撞撞落下，穿过层层重重的迷雾，碰地一声砸到他胸膛，激起狂烈心跳。
　　陈修泽不能移开视线，他无法移开。
　　只听心跳震耳欲聋，只听血液热切流动，只听脉搏强劲跳动。
　　陈修泽握住手杖，看到一个清瘦的男子从茶餐厅中出来，他衣领洗到泛白，匆匆忙忙地拎着一份红茶和多士，分给她一同吃。
　　两人站在屋檐下，躲避着烈日，廉价的一份食物，他们分着吃，竟也如此开心。
　　在看到那男子亲昵低头去拨她头发时，陈修泽终于收回视线，低头，擦了擦随身携带的金属手杖。
　　“阿贤，”陈修泽唤他，“去查一查，那个瘦小子是什么人。”
　　阿贤答了一声是。
　　车子启动前，陈修泽隔着车玻璃，又深深望外面方清芷一眼。
　　一眼就够了。
　　夜里能得到她千百回。
　　一身素白的方清芷并不知晓，吃完东西，自在地跳进阳光中，身后仍跟着那个碍眼的瘦子。
　　获得一个女孩的芳心不需要什么肮脏手段。
　　但想要获得一个已经将芳心暗许他人的女孩，就不得不用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修泽不过晚见她一月，初初读大学的她就已经爱上他人。
　　不过也无妨。
　　不妨碍他将人抢到自己身边。
　　之后再见，是计划启动的那天。
　　忽然落下蒙蒙细雨，方清芷抱着书匆匆忙忙进图书馆躲雨。
　　陈修泽早就等在室内，打开玻璃门，及时纳一只淋湿羽毛的小鸟，和湿淋淋的方清芷一同伴凉风冷雨入室。
　　她裹了一身雨水寒意，还有若有似无的荷叶气息，像是捏碎了荷叶枝，流出淡淡绿叶馨香，浅浅扩散。
　　陈修泽目不转瞬望方清芷。
　　但方清芷礼貌低头，拢一下湿漉漉、乌鸦鸦的发，眼也不抬，不看他，只盯着他的手杖。
　　她轻声道谢：“谢谢先生。”
　　陈修泽没说话。
　　她只当他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而他那时已使下手段，势必将她带回家中。
　　——你无须现在谢我。
　　——今后，日日夜夜，有的是谢我的机会。


第39章 他乡
　　天气渐渐炎热, 方清芷的精神却一天天地差下去。
　　房间中的玫瑰花仍旧摆放着，再不用如之前那般频繁更换花——陈修泽请人重新改了房子的格局，正对着那盆花的窗户改成一硕大宽敞的落地窗, 阳光通透地照进来, 玫瑰生长一日旺过一日。
　　大约是苦夏, 方清芷的胃口一直不好，西医和中医都看过了，检查一遍，身体没有问题, 也寻不出病根。医生只说大约是精神紧张，忧思过重, 才令她无心情吃饭。
　　不需用吃药，只保持心情愉悦, 多多走动，自然会好。
　　方清芷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
　　她怕自己将来同苏俪俏一般，意志消磨到想要通过孩子来绑定荣华富贵；她也怕将来自己回头嘲讽今日自己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偏偏又不给人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不知该走哪条路，只能尽力攒钱, 为自己留一份万一的保障。
　　天气最热的那几天，陈修泽忽然问她：“你想不想回上海看一看？”
　　方清芷愣住：“上海？”
　　“或者去澳门，”陈修泽说, “一个是你父母的故乡, 另一个么, 离得近, 不耽误你原本的计划安排。”
　　两者之间, 方清芷选了上海。
　　去澳门做什么呢？在那边没有朋友，只有赌场，只有不再是学长的梁其颂。方清芷不是不明白陈修泽的试探，而她的确也不想去澳门。
　　上海是她的祖籍，她没有去过大陆，只从书上、电视上看到，本能多一份好奇。
　　刚刚放了暑假，去上海的行李箱也已经准备好，偏偏又爆出一则新闻，从西安飞往上海的一个航班上，有五名武装人员要劫持飞机，逼飞机飞往台湾。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方清芷刚吃过饭，正睡午觉。
　　下午一点，陈修泽接到内陆来的电话，午觉也不睡了，先泡一壶热茶，去房间中看方清芷。
　　方清芷怕热，也畏寒，房间中空调开到27度，她身上盖了一条蔷薇红的鹅绒被，头发散开，柔柔软软地落着。
　　方清芷现在觉浅，陈修泽刚坐在床边，她便醒了，支撑着起身：“怎么了？”
　　陈修泽抬手，示意她躺下，骤起容易头晕，方清芷如今便有些晕，又顺从地躺下，望他，敏锐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又问：“出了什么事？”
　　“抱歉，出了些意外，”陈修泽侧坐着，将被子往上拉一拉，“明天我们不能去上海了。”
　　方清芷说好。
　　她一直都没有向陈修泽索要什么，陈修泽说带她出去玩，她也算不上特别开心；如今去不成，也不算很失落。
　　她连为什么去不成也不问。
　　陈修泽解释意外：“今天上午，大陆航班上有人劫机。考虑到风险问题和其他因素，我们暂且不去了。你若想去，就等一月后。”
　　方清芷不关注何时去，只紧张地问：“有没有人受伤？乘客无事吧？”
　　陈修泽简略地回答：“乘客无事，只一个劫机者被斧头砍中，飞机成功落地。”
　　方清芷长长松口气。
　　“说好了要带你出去玩，”陈修泽抬手，抚摸着她脸颊，“不能食言——既然去不成上海，我们便去澳门。”
　　方清芷还是说好。
　　忽然惊醒，现在身体上仍旧没什么力气，她仍躺下，床上两个枕头，她往里，将外面的那个让给陈修泽，陈修泽安然躺下，侧卧着，怀中搂她，闭上眼，拍一拍她：“继续睡吧，时间还早，醒来再读书。”
　　外面是仲夏的暑热，房间内宜人舒适。东西都是经常拿出去晒的，是淡淡的菡萏清香，柔柔笼罩二人。方清芷静默几秒，又说：“你让我继续睡，手又不安分。”
　　陈修泽没有抽回手，仍旧柔柔地捏着：“似乎大了些。”
　　方清芷说：“因为我重了几斤，自然肉也是匀称生长的。”
　　陈修泽捏了捏：“胖些好，健康。”
　　方清芷背对着他，她也睡不着，只同他闲聊：“难道你的审美同长辈一样，认为要白白胖胖的才算好看？”
　　陈修泽说：“健康才算好看。”
　　说到这里，他又问：“以后若是怀了我的孩子，是否就能出东西了？”方清芷推不开，手指深深地在他发间，按着他的头发。陈修泽的头发有些硬，也多，之前好像听人打趣讲过，说他们将来孩子必定也有着一头浓密乌黑的发。不过方清芷还尚未想到这点，她之前一直没有想过孩子的事情。
　　苏俪俏刚刚牵了孩子来找她的不自在，转眼间，她的孩子就被陈修泽抱走——方清芷也不知陈修泽将那个小女孩安排到哪里。总而言之，之后苏俪俏果真没有再来闹过。最狠不过夺走一个母亲的骨肉，偏偏现如今陈修泽吮得又极温柔，方清芷知他同其他人不同，并不会追求多子多福，不会让她快快生孩子，他言语间，比起孩子，明显更想出，乳可惜，方清芷暂且也不能令他心愿成真。
　　如今的方清芷再不能说对陈修泽全然不了解，可是了解越深，越能察觉这个人性格中恐怖的一面。她知乱世好人难长命，但陈修泽的一些手段的确令她感到恐惧。
　　她能懂什么。
　　她是个大学还未毕业的学生，就像一只刚破壳的鸡，落在屠宰场中，看着同类被捏住脖颈割喉。
　　直到下午三点钟，方清芷才去书房读书，她第一次穿现代化的、有鲸骨细细做支撑的胸衣，只觉被约束得有些痛苦，不舒服，好像上半身都套了文明的枷锁。但若是不这么穿也不行，陈修泽浅浅咬破了皮，传统的衣服，无论是真丝还是纯棉，都免不了碰到破损处，只得换有支撑的，才不至于时时撞到伤口。
　　方清芷坐在桌边，埋头看教授列出的书单，旁侧还有厚厚的资料，是另一位成功申请到英国研究生的学姐，将这些东西留给她。
　　等方清芷毕业时，她也会将这些东西再转赠给下面几届的学妹。
　　大家都是这样扶持着艰难行走，想凭借一本本书谋得新出路。
　　陈修泽在另一张桌子上临帖，临赵孟頫的《道德经》，最后一笔收笔后，他抬头，看方清芷仍旧在读书。
　　陈修泽走过去，顺手翻了几页。
　　方清芷也看到眼酸，暂且停笔，揉了揉眼睛，问他：“你认为书上讲得东西，贴合实际吗？”
　　陈修泽摇头：“我看不懂你的书。”
　　方清芷有些惊讶，她站起来，抬头去看他手里的书：“哪里不懂？”
　　陈修泽指了指那几处，说：“许多名词，我都不知是什么意思。”
　　方清芷顺着他的手指瞧他点住的那几段。
　　是些专业名词，难怪他不懂。
　　她耐心地同陈修泽一一解释，用的语言也浅显直白。陈修泽凝神听她讲，说：“看来我需要早早预定下你这个明日之星，免得被其他公司抢走。”
　　方清芷说：“其实我的大部分同学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我读不懂你的课本，不知原来你和你的同学都能轻而易举地学到我不知道的东西，”陈修泽合拢那本书，“我是个只懂得开高薪来请你们入职的商人。”
　　方清芷叹气：“陈生，你总是讲令人艳羡的话。”
　　——倘若她有这么多的钱，想必也不会如今日苦读奋发。
　　她没得选。
　　没有父母庇佑，没有长辈可以依靠，方清芷只能通过奋发读书来博取一个“翻身”的机会。
　　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去制衣厂，一个月最多能拿到两千块；而有了大学学历的人，去公司中打工，升职为经理，一月能拿到至少六千块。
　　莫看只是每月四千块的差距，一个已经是天花板、不会再有改变的死工资，另一个却仅仅只是起步，更不要说许多经理一年要发十五个月的薪水。
　　方清芷不想通过嫁人来早早安排下半生，除了读书外，她别无选择。
　　钱和势的确是件极好的东西。
　　它能令陈修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包括她。
　　从香港到澳门很近，已经有人提议要在中间建一座大桥，从而彻底实现联通。方清芷一生下便居住于香港这一小岛上，除却之前跟随陈修泽去马来西亚外，再没有离开过这方并不算大的岛屿。现如今去澳门，她有些晕船，等到了地方，也没有细看，直接进了酒店。
　　澳门一些酒店大多是同赌场相联通的，方清芷头晕得难受，甫一进入便脱了衣服去床上休息；陈修泽在外面同阿贤低声说话，她朦胧听到一些，不太清晰，只听对方说什么吃饭什么的……
　　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暗，玻璃窗外暗色沉沉，方清芷刚睁开眼，陈修泽已经笑着将她抱起：“要睡到太阳高照才起床吗？”
　　方清芷怕跌，双手牢牢搂住他脖颈，急急恳求他放自己下来。
　　小时候没有人这样抱着她玩过，更不要说长大后，偏偏陈修泽今天心情好，令方清芷不得不答应明后两天都陪着他后，才轻轻放下。
　　方清芷抱怨：“我本就晕船，你若是再将我晃晕，那我晚饭也吃不下了。”
　　陈修泽拿了裙子过来，替她脱去身上睡衣，又看身上被现代胸衣勒出的痕迹，指尖触到勒痕：“睡觉前怎么不脱下？难受吗？”
　　方清芷低头一瞧，现代胸衣塑形好，加了鲸鱼骨，自然也有约束，她又丰盈，不免在雪白皮肤上留下红痕。
　　方清芷说：“还不是怪你乱咬。”
　　陈修泽抬手替她调整好，道歉：“的确是我的错，我还以为同下面一样，能吮出东西。”
　　他说得一本正经，偏偏又令人发恼。
　　方清芷恼到一拳打在他肩膀：“陈先生没有读过生物书么？”
　　“小时候家贫，”陈修泽笑，“的确没有念到开设生物课的年级。”
　　一本正经地作弄她，方清芷恼他，在陈修泽为她穿裙子时，又配合地伸手。最后穿鞋袜，透明纤细的丝袜提上去。
　　方清芷坐着，开口：“你还未回答我，你刚才晃到我要失去胃口——难道你嫌弃我吃得太多，要我这样为你省钱？”
　　陈修泽仔细为她夹好吊带袜上的夹子，这种事情，他之前做得还很生疏，如今已经特别熟练。
　　他松开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我若是想省钱，现在就该送你进我的公司，让你一天从早晨八点钟做到晚上八点，周末也不给你休息，也不许你睡午觉。”
　　方清芷惊叹：“这难道不是传统戏剧中的周扒皮？”
　　“周扒皮不好，”隔着丝袜，陈修泽亲亲她的膝盖，方清芷下意识缩腿，又被他强行将腿拉到面前，又印一吻，“换个称呼。”
　　方清芷说：“葛朗台。”
　　陈修泽沉默两秒，微笑着扶她起来：“来，恭请不省钱的方清芷方小姐，来花鄙人的钱。”
　　方清芷提着裙子，说：“请带路。”
　　两人你恭我让，一路让到门前，互相“您先请”了三遍，还是方清芷忍不住了，噗呲一声笑，拧开门把手，跌跌撞撞出去，回头取笑陈修泽：“没想到你这么有礼貌——”
　　话没说完，陈修泽伸手拽住她胳膊：“小心。”
　　方清芷猝不及防，被一把揽入怀中。她扒着陈修泽的胳膊好奇往外看，只瞧见熟悉的一张脸。
　　梁其颂。
　　他身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向后，脸上早无学生的青涩姿态，此刻正阴沉一张脸，望着他们两人。
　　最令方清芷惊讶的，是此刻他的脸——
　　梁其颂右侧脸颊上，深深一道疤痕，隔开他如玉的肌肤。
　　像一道刻意毁容的刀疤。
　　作者有话说：
　　注：82年上海劫机事件是真的，现在还能搜到一些报道www据当时一些上海市民反映，还看到了飞机在上空盘旋


第40章 药油
　　陈修泽稳稳扶住方清芷, 微笑：“好久不见。”
　　梁其颂沉默不言，转过脸，他自然是来接待贵客的——贵客就住在陈修泽房间斜对面, 鹰钩鼻, 精明的一双眼, 此刻正出门。
　　他来这里谈生意，也潇洒，免不了一场豪赌。走到面前时，梁其颂习惯性微微俯身弯腰, 贵客却笑着先同陈修泽握手，连声问好, 全然无视梁其颂，好像他只是周围无足轻重的一个花瓶、一个摆件。
　　方清芷一言不发。
　　她站在陈修泽旁侧, 陈修泽握住她的手，牢牢不肯放。
　　只有梁其颂，他那微微躬着的身体，始终没有抬起，好似已经僵化了, 不再属于他。
　　他必须好好招待的贵客，见到陈修泽, 一双脸要笑出满面的褶子。
　　他得不到的人，如今衣着光鲜，同陈修泽住在同一间房, 宿同一张床, 夜间是否也会被他抓住肩膀从后如野兽般。
　　梁其颂以前连拉她手都担心唐突。
　　如今呢。
　　“其颂。”
　　陈修泽忽而亲切唤他名字, 令梁其颂一怔, 他直起腰。
　　他看到一脸错愕的方清芷, 和微笑不减的贵客。
　　陈修泽走到梁其颂面前，亲自为他整理衬衫，拍了拍衣领，温声：“没想到今晚是你招待宋生。”
　　梁其颂不言语。
　　方清芷不知陈修泽要做什么，她只站着。
　　陈修泽转身，拍了拍梁其颂肩膀，笑着对宋先生说：“这是我一个弟弟，年纪小，还请多多担待。”
　　宋先生会意，笑：“原来是您的弟弟，难怪一表人材。我理解，年轻人，总想着依靠自己来做一份事业……”
　　陈修泽说：“今后也麻烦您照顾了。”
　　宋先生笑：“这是自然，您的弟弟，我当然不会怠慢。”
　　方清芷看得清楚，她看到梁其颂不再弯曲的脊背，也瞧见他一脸的冰寒冷霜。
　　他仍旧冷冷注视着她和陈修泽两人，视线冰寒，好似利刃。
　　陈修泽同宋先生约定，明天中午一道吃饭谈事情——接下来，宋先生还要跟梁其颂去签礼码，他早已经做好豪赌一晚的准备，钱，东西，已经备好。不需再多说什么，都知梁其颂将从今晚这场招待中获得一笔丰厚的佣金。
　　几人皆心知肚明，梁其颂也没有拒绝。
　　之前的梁其颂或许会拒绝，如今的他不会。
　　天色已经完全沉下，陈修泽订下的餐厅必须要经过赌场。路过时，水晶灯琉璃璀璨，妆点其中辉煌万千。人来人往，有人因为胜利而欢呼尖叫，亦有输者一脸颓唐，出了大门，往外走。外面是一排的典当回收行，等着赌徒赌输到红了眼，老板好用低廉的价格去回收他们身上昂贵的物件。
　　梁其颂就在其中，负责招待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
　　方清芷不喜欢赌场，但来到这里，似乎什么都避不开赌场。酒店，餐厅，购物，处处都是依靠着赌场而建，默契地一环扣一环，赌场中24小时内都处于令人兴奋的高浓度氧气环境，对于出手阔丽嘉绰的客人，他们还会赠送酒店和餐饮，以及其他的服务——这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
　　陈修泽也不去赌，他选择的餐厅离赌场也有段距离，环境清幽，有人拉小提琴，优雅到与赌场全然不同。
　　葡国菜不是很符合方清芷的口味，她口味清淡，有些吃不惯，单说烤乳猪，也是粤式的要比葡式的更合胃口。不过也觉得新鲜，每样都能吃一些，她最钟爱的一道菜叫做薯丝蛋马介休，她低头吃着，听陈修泽说：“宋世南是赌场中的常客，他一些狐朋狗友也经常来这里。他虽然好赌，但也不是特别坏的人——我同他生意上有些往来，今天我谎称梁其颂是我弟弟，今后宋生和朋友也能多多照顾些他。”
　　方清芷说：“谢谢你，其实也不用这样麻烦，他自己选的。”
　　是啊，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他是个成年人了，不需要旁人再多劝说。
　　她不知如何讲了，只看陈修泽：“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但你心肠软，”陈修泽说，“他毕竟曾是你学长。”
　　曾。
　　是的。
　　现在的梁其颂不读书，已经辍学专心做叠码仔了，的确已经不适合再用学长称呼。
　　“这一行有风险，”陈修泽缓声说，“可惜了，原本那样标志的人。清芷，你下次见到他，问问他是否想重新回去上课。如果他现在后悔了，就告诉我一声，我虽然没读过大学，倒是可以帮他继续回大学里念书。”
　　方清芷低头吃甜品：“现在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咽下后，她又仰脸，对陈修泽笑：“对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澳门的博，彩业这样发达，是有什么历史渊源么？还有……”
　　再也不提刚才的事。
　　两个人聊了一阵，方清芷起身去卫生间，陈修泽叫隔壁桌上吃饭的阿贤和保镖：“阿贤。”
　　阿贤拿着叉子过来：“怎么了？大哥。”
　　陈修泽吟片刻，问阿贤：“你找个人帮我问问，葛朗台是什么？”
　　“葛朗台？”阿贤懵住，挠了挠脑袋，迟疑，“……嗯……可能是个台子？”
　　“我立刻去问，”他又立正，“等我的好消息，大哥。”
　　他要走，陈修泽叫住：“别这么着急，先吃饭，不是大事，吃完再说。”
　　另一端，方清芷去卫生间中，她有些腹痛，大约是月事即将造访，也或许是吃了凉东西。
　　洗干净手，刚出了卫生间，就被人狠狠拽住胳膊——
　　踉跄着，她身不由己地被带动着走，方清芷没吭声，只问：“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谈？”
　　“清芷，”梁其颂拉着她，逼进缝隙中，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握得方清芷极痛，方清芷挣扎两下，他才放手，苦笑一声，后退：“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梁其颂，”方清芷压低声音，“你清醒点。”
　　“你一直都叫我清醒，”梁其颂冷冷看她，他脸上的疤明显是新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我现在除了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父母，”方清芷说，“你若是想回头，一切还早，只要你现在离开赌场，不做了。拿着你那些钱，完全可以继续回学校读书，将来继续……”
　　“你不明白，经历过一天赚一万、两万、三万的日子，我已经不可能再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份一月五千的工作，”梁其颂摇头，他说，“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就像你，现在跟了陈修泽，过惯了锦衣玉食伸手就有钱的生活，你还能回得了头、继续去打工赚那点钱吗？”
　　方清芷转身：“你现在昏了头，我不想听你说气话。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没必要讽刺我。”
　　“究竟是谁在讽刺谁？”梁其颂说，“你敢说今日陈修泽不是故意来带你看我现在的笑话？你没听到他对我的羞辱？”
　　方清芷停下脚步：“别的我不能确定，但有一点——”
　　“以我对陈修泽的了解，”方清芷转身，“他若是真心想羞辱你，你必定要比现在惨千百倍。”
　　她没有再看梁其颂的表情，折身就走。
　　手腕上被梁其颂抓过的地方，先是一片红，渐渐地，又成了一片深色的淤血。
　　这完全瞒不过陈修泽。
　　方清芷早知。
　　如今，每天夜间，陈修泽都爱捏捏她的手臂，轻轻咬咬手腕。之前不能同床共枕时尚且瞒不住，更不要说眼下。
　　方清芷这次没有选择隐瞒，她已经察觉到陈修泽的性格，与其躲藏，不如坦白。等回到房间后，她就平静地将手腕露在陈修泽面前，让他看那一片淤血，并简单讲述了和梁其颂的对话。
　　陈修泽立刻叫人去取药油，亲自来为她揉搓淤血。
　　“是他的错，”陈修泽握着方清芷的手，他倒了一些药油在手上，是浓烈的活络油气息，中药的苦彻底掩盖他身上的淡淡墨水味，陈修泽凝神，一手轻柔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沾了药油，擦拭她被捏红的手腕，“我不会拿别人的错来惩戒爱人。”
　　爱人这个词语过于严肃正经，古板又正统到方清芷只在一些新闻和报纸上看到。
　　此刻陈修泽缓慢地揉开药油，那些被捏出的疼痛，此刻被他舒缓地一下下推开，好似太阳暖融融地熨帖着。
　　方清芷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陈修泽仍低着头，“和你没关系，清芷。”
　　方清芷说：“但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
　　“是的，”陈修泽坦白，“的确有些不开心，他算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放缓动作：“还痛吗？”
　　方清芷摇头：“不痛了。”
　　她本想问，为什么陈修泽这么擅长处理伤口；转念一想，似乎也并无必要，他身上伤痕更多，不过侥幸没伤到脸。
　　之前的方清芷只知陈修泽吃过苦，具体的苦如何，她却并不清晰，如今看到梁其颂脸上那一道疤，顿时令她明白。
　　原来是这种苦。
　　如今梁其颂尝过的苦，当初陈修泽一点儿也没有少受。事实上，陈修泽之前过得比梁其颂更惨烈，他连父母都没有，也是从最底层起步……
　　只会比梁其颂更苦。
　　陈修泽身上的伤疤不比梁其颂少，更何况，他还有些跛足，定然招来更多非议。
　　陈修泽揉完药油，牵着她的手腕，大拇指摩挲两下伤处，说：“其实，也不单单为他弄伤你生气。”
　　方清芷说：“修泽。”
　　“之前他就捏伤过你，看来他这种毛毛糙糙的性格，是一点儿也没变，”陈修泽说，“说好听些，叫做血气方刚；难听一些，就是冲动易怒，容易伤害身边人。梁其颂为人不错，只是笨了一些，冲动了一些，又有些不合时宜的自尊心过强。”
　　方清芷说：“我以后会离他远一些。”
　　“清芷，听说我，我承认自己有私心，”陈修泽说，“但我又想，这样剥夺你和朋友正常交往的权利，十分不尊重你。我气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又不能避免地去产生这样不尊重你的念头。”
　　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接近她理想中的“尊重”二字，方清芷呆了呆。
　　她还以为对方已经在多年往上走的时候丢掉了正常的“尊重”。
　　“但我还是有些不成熟、说出来会惹你发笑的念头，”陈修泽缓声说，“我怕你讨厌我。”
　　方清芷下意识问：“什么？”
　　陈修泽缓慢揉着她手腕，问：“倘若我和梁其颂都遇到危险，你会救哪一个？”


第41章 伤口
　　——不能犹豫太久, 犹豫有时默认为难；而在陈修泽面前，为难意味着不够重视他。
　　——不能回答救梁其颂，除非她真的想让梁其颂去死。
　　方清芷用了一秒钟回答他的问题：“你。”
　　陈修泽笑了, 问：“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你是我的男友, ”方清芷说, “我当然要先救你。”
　　陈修泽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不合时宜的追问的确需要适可而止，再往下，反倒更加不礼貌。他们都是聪明人, 懂得见好就收，打破砂锅问到底, 极有可能收获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都明白。
　　方清芷腹痛，晚上早早休息。陈修泽没有, 他等方清芷入睡后才离开，阿贤已经等候在外。夜晚里的酒店安静，向下，赌场中人头攒动，陈修泽同阿贤走另一条路, 抵达不对普通客人开放的豪客区域。
　　陈修泽对赌场没有好印象，他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对血亲的怒其不争, 若非当时下定决心斩掉那一小截手指，只怕现如今仍要一遍一遍地捞弟弟。专门负责接待贵宾的房间中，宋世南已经畅快地玩一场, 看他表情, 必然是收获颇丰, 正惬意地半躺在猩红沙发上, 口中含着雪茄, 梁其颂半俯身，正为他点火。
　　下一场的人还未来，宋世南吸了口雪茄，烟雾吐出，喷到梁其颂眼睛上，他像瞧不到，只问陈修泽：“不来玩一局？”
　　“算了，”陈修泽微笑，“我不会。”
　　宋世南遗憾摇头：“大鱼大肉不吃，烟酒色赌也都不碰，你难道要做苦行僧？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梁其颂站在宋世南旁边，他的眼睛被烟雾些许熏到，有淡淡的痛，仍要站着。服务业么，更何况还是他们这种，客人的一句话、偏好就能决定是否能有巨额钱财进账。
　　陈修泽说：“我若是要做苦行僧，也不会结婚了。”
　　梁其颂猛然抬头看他。
　　宋世南也愕然：“什么？”
　　“我妻子还在读书，所以婚礼大约要向后延一延，”陈修泽从容地说，“届时还请赏脸，去喝杯喜酒。”
　　宋世南大笑出声，连连点头：“没错，你如今年纪到了，也该有孩子。我同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的三儿子都已经学会走路了……只别像陆廷镇，啧啧啧，看上他侄女……讲好听些，是养侄女，其实那样看着，同养女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陈修泽轻咳一声：“宋生。”
　　他这么一咳，宋世南立刻醒转，不再提这事。
　　宋世南看了眼旁侧的梁其颂，笑着让他去拿东西。梁其颂已经在这里久了，怎么会不知是何含义，默然退下。
　　宋世南点名要某一家店刚做好的点心，外面风冷雨斜，梁其颂穿着白衬衫，撑着一把伞，距离不远不近，开车反倒不如步行更方便。雨水被吹到斜斜地飘落梁其颂脸颊，湿漉漉的感觉总能令他想到几月前自己被人划了脸的那一刻，他的血液也是如此蜿蜒向下……痛是痛到骨子中，更多的还是屈辱——无论男女，谁不爱惜自己的一张脸，偏偏梁其颂不能，他催债催得急了，对方虽然给了钱，却也不爽地拿刀毁了他的脸……又能如何呢？梁其颂只能继续在这里苟活，去医院做手术，抹药膏，争取早日把这个疤痕消除掉……何曾可笑。
　　但他的确没有为此后悔过。
　　认真读书，踏踏实实地工作，能得到几个钱？做叠码仔又有何不可？谁不爱钱？谁会排斥一份高酬劳高回报的工作？
　　只需耐心等，只需……
　　等他有能力，同陈修泽一较高下。
　　届时，纵使压上全部身家性命，梁其颂也要将方清芷重新夺回。
　　……即使她生了陈修泽的宝宝，或者渐渐老去，他都不在乎。孩子而已，流着谁的血也无所谓，只要是她的，只要肯叫他一声“爸爸”。他会杀掉陈修泽，用刀子将陈修泽片片凌迟，要将他骨头丢去喂狗；他也要方清芷生她的宝宝，至少两个，一个像她，一个像他……
　　梁其颂顺利买到东西，拎着透明的盒子，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回走。这突然落下的雨冷到他打了个喷嚏，骤然一辆车疾驰而过，梁其颂堪堪稳住身形，隔着蒙蒙雨雾，他看到陈修泽拄着手杖，站在雨帘中。
　　阿贤为他撑着伞。
　　陈修泽朗声叫他：“好巧。”
　　梁其颂不想看他，他加快步伐，经过陈修泽身旁时，听陈修泽说：“梁其颂，看在清芷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你今晚干的糊涂事。但你记得，清芷心肠软，我可没有她那样的善良。”
　　一句话惹怒梁其颂，他脱下外套，盖在花坛边缘，又将手上拎着的包装盒放在膝撞上，用雨伞稳稳罩住后，梁其颂才愤然转身，向陈修泽一拳挥去：“老东西！”
　　陈修泽将手杖抛给阿贤，他示意阿贤带着伞退后。等梁其颂扑来时，他侧身躲过，手斜斜砍到梁其颂脖颈处。梁其颂被击中，怒意更盛，一拳砸来，指骨顺着陈修泽右边侧脸过去。
　　梁其颂大吼：“死瘸子，垃圾，流氓。”
　　他其实还不擅长那些骂人的词，翻来覆不过几个，陈修泽按住他肩膀，拽住他胳膊，硬生生一个过肩摔。梁其颂不肯服输，虽躺在泥水中，仍旧一脚踢到陈修泽那条残疾的腿上，嘲讽：“老瘸子，你觉得现在得到清芷的身体就满足了？你一个书都没读过几年的人，配得上清芷吗？你懂什么——”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陈修泽一脚踩在他胸口，压到他痛苦低鸣，与之而来，陈修泽拳冲向他面颊——又停住。
　　他改为掐住梁其颂脖颈，手有技巧地收紧，目光阴鸷，盯着因为缺氧而挣扎的梁其颂。
　　在梁其颂濒临窒息时，陈修泽才松开手。
　　泥水中的梁其颂目眦欲裂，剧烈咳嗽后，大声吼。
　　“我不杀你，也不会再打你，”陈修泽说，“看看你现在的脸，还有以前的模样吗？且不论清芷爱不爱我，你现在呢？你有什么？”
　　梁其颂脸上的疤痕被雨水狠狠击打，他从喉咙里挤出字眼：“她至少爱过我。”
　　“你也知道是从前，”陈修泽笑了，他松开梁其颂，说，“我不会打你，我还会让清芷看看，她曾经喜欢过的人，究竟有多么不堪，多么不值得她喜欢。”
　　他有些遗憾地叹气：“现在看你这幅模样，我才觉自己之前真是杞人忧天。”
　　梁其颂双手都在泥水中，喘着粗气看他。
　　隔着雨幕，陈修泽从容地说：“你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了。”
　　梁其颂闭上眼睛，只听雨水如注，他再睁开眼，已经看不到陈修泽的身影。
　　陈修泽拄着手杖，旁侧跟着阿贤，为他撑着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步入旋转玻璃门，陈修泽从玻璃门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手持狮兽手杖，一身西装革履。
　　是的。
　　他是个跛子。
　　清芷所学习的许多专业名词，他都不懂；她所提到的一些外国文学典故，他也不了解。
　　陈修泽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年少的他为了节省几块钱，从而永久地丧失了一双健康的腿，落下跛足。
　　陈修泽穿过温暖的大厅，乘梯向上，等打开酒店门时，他脱下外套，往内室去，看到方清芷半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侧睡。
　　忽而暖意驱散寒冷。
　　陈修泽解开衣服，躺在床上，伸手将方清芷抱住，她觉浅，微微醒了，又被陈修泽按住，扣在怀抱中，他低声唤她名字，柔软：“芷宝。”
　　“嗯嗯，”方清芷困极了，“……睡觉了。”
　　她打着哈欠，明显困倦极了。陈修泽沉默地用手指轻轻刮蹭着她的脸颊，温声询问：“现在陪你睡觉的人是谁？”
　　方清芷不回答，她还困，敷衍地嗯嗯两声。
　　陈修泽又问：“你这次梦到谁？”
　　方清芷还是不说话，她又困又恼，扯住被子盖住脸。
　　陈修泽沉默半晌，另一只手往下，开始慢条斯理地扒，折腾她。总算把人闹醒了，方清芷终于不再敷衍地用嗯嗯回应他，挣扎着要踢开：“你干什么呀？”
　　带着睡意的声音，听起来也好似撒娇。陈修泽沉默两秒，他从没听过方清芷撒娇，这一声要疼到心间，现在她若拿刀剖开他胸膛取心尖尖肉吃，陈修泽想自己也会由着她，说不定还会提醒——莫吃生的，对身体不好，来，我为你用油煎一煎。
　　一开始养着她时，也没想到要付出如此多的心血。多到恨不得将每日每日的心血都化浓白灌给她，把心也分明地剖出给她瞧一瞧。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陈修泽未料及后来会演变成如此情况。倘若那时知道，就该一枪崩了她，免得如今令他又恼又爱又不知如何是何。梁其颂虽然蠢笨，但有句话说得倒不错，至少，方清芷如今人在他这里，不是吗？方清芷却不知陈修泽在想什么，她仰着脖子，像跨越篱笆失败的小鹿，卡在上面，伤口深到好似要危及生命，四肢如今无济于事，方清芷从缺氧感中仰脸，看到陈修泽握住她一只干净的脚，正温柔地以唇贴脚背。
　　此刻的他看起来好似朝圣的信徒。
　　可明明他才是主人。
　　他才是二人关系间的主导者。
　　方清芷在死亡边缘挣扎着，陈修泽让她说什么，她都说了。就像审讯，不对，是糟糕的警察在强制令犯人做伪证，方清芷按照他的意愿开口，说方清芷在陈修泽身边，现在方清芷在吃陈修泽，陈修泽在亲的人是方清芷，方清芷只爱陈修泽。她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是违背陈修泽心意的话，他有千万种方法磨得她不得不出声。
　　陈修泽很满意。
　　他捧着方清芷的脸，珍惜一吻。
　　次日，方清芷只得用丝巾围在脖颈间，尝试去掩盖。她也看到陈修泽脸上的痕迹，惊讶地问，陈修泽轻描淡写，微笑着说，是昨天晚上去给她买巧克力，下着雨，不小心撞了下。
　　中餐是同宋世南一同吃的，梁其颂仍旧负责侍奉宋世南，西装革履，低头布菜。
　　梁其颂的视线触及方清芷脖颈上的柔软丝巾，也瞧见下面遮盖不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克制地握紧拳头。
　　全程，方清芷没有抬头看梁其颂一眼。
　　她低头饮汤，垂着眼，看到梁其颂拳头上的痕迹，明显是撞到东西后的擦伤。
　　和陈修泽脸颊上那细微伤口如出一辙。


第42章 求字
　　——梁其颂, 现在纵使你脱去衣服大跳艳舞，清芷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为宋世南敲开螃蟹时，梁其颂脑海中始终盘旋着这句话。
　　纵使陈修泽从未说出口, 但对方昨天的眼神中已经表露出这种含义。
　　他昨天淋着雨将点心带回去, 宋世南连尝也未尝, 只象征性地让他放在一旁。
　　是的，对于有钱人来说，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人的劳动不重要，人的心意不重要, 纵使有千万重爱，也抵不过权势滔天。梁其颂不过初初踏入这纸醉金迷的一个角, 便已经深深感受到金钱所能带给人的无限愉悦。赌场中有不少俄罗斯的“波斯猫”，价格不高, 随意付出几个钱就能一亲芳泽——梁其颂从来不去，他只觉自己已经无法再保持昔日里的正直心性，但至少还能留一份清白。
　　他能胜过陈修泽的东西已经不多，倘若真要比较，也只剩下这——在她眼中或许已经不值一提的——一心一意身心如一的爱。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可昨天情形令梁其颂彻底认清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他尚远远不及陈修泽。事实也的确如此，如今不过几个月, 怎能同人苦心经营十几年相比较，再如何不甘心，今时今日, 陈修泽仍旧是贵宾, 他仍旧是服侍的那一人。
　　这就是差距。
　　差距就是, 无能的人连做竞争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陈永诚将他按在尘土飞扬的房间中砸头；
　　催债失败后, 梁其颂被打手狠狠划了脸；
　　昨天雨夜, 陈修泽掐到他险些窒息而亡；
　　差距就是，方清芷一身男人痕迹，坐在桌边吃着小鹅肝黑松露，微笑着同旁侧男人交谈，而梁其颂只能站在对面，为今天赌场豪客布菜，兢兢业业为他安排今天的放松行程。
　　这便是他们的差距。
　　梁其颂低下头，继续机械的劳动。
　　今天的午餐很轻松，几乎不谈公事，昨夜里，在梁其颂离开不久，陈修泽就已经同宋世南达成了初步的意见合作，就等着今天签合同。
　　明天，陈修泽才回去，事情已经谈完，下午便陪方清芷去散步，四处走了走。
　　方清芷无法忽视陈修泽脸颊上的这道痕迹——发紫的一层瘀血，他皮肤不算白，衬着也明显。三道，一看就知是殴打出的，怎么又会是碰撞的呢？
　　陈修泽不说，方清芷不能问，她假装相信对方的谎言，只心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对方会借机来讲梁其颂的坏话，或者说他哪里不好……
　　没有。
　　陈修泽对此保持缄默，甚至宽容地替他隐瞒。
　　方清芷也知，陈修泽很容易吃醋。
　　可是……
　　他此刻的大度令方清芷愕然。
　　于是方清芷放缓步子，同陈修泽慢慢悠悠走，他虽然一直讲自己腿脚可以，但……这样的跛足，走路是否也会累？
　　昨夜里落了一场雨，现下空气清新宜人。方清芷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走在街道上，身侧跟着的也不是阿贤或者保镖，而是陈修泽。如今的方清芷已经渐渐能在他面前放松，大约是都见过彼此失态时的模样，也的确曾拥抱取暖过，她已经不会再视对方如洪水猛兽，提起：“你没有同我讲过，你是怎样发家的——也是做叠码仔？”
　　“不，”陈修泽摇头，“我弟弟险些被赌博害一生，我又怎么会去和赌沾上关系。”
　　方清芷的头发已经长长，风吹得发乱，她撩拨两把，又被风吹到脸上，不得不再伸手去理。
　　陈修泽坦言：“我做过走私的勾当，将东西倒卖到大陆；再后来，我去做了孟久歌的小弟。”
　　方清芷停下脚步，她刚将吹到口中的头发拨走，陈修泽也停下，将自己手杖递给她，示意她帮自己拿一下。
　　方清芷不知他要做什么，安静接过，手杖边缘已经被他长年累月地用着，磨到光滑。之前瞧着怒吼的狮子，如今压在手下，并不觉怕，只是手杖是按照陈修泽的身高比例定制的，在她掌下，未免有些气势不足。
　　陈修泽解下自己领带，今日佩戴的是一条浓黑色、有着细细暗红斜纹的真丝领带，拆开，握在掌中，手指做梳子，插入她发间，仔细为她梳理头发，用领带做发带，将她渐渐长长的头发归拢、束起。
　　方清芷说：“你还会梳头发。”
　　陈修泽说：“之前给妹妹们梳过，后来交给启光做——生疏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双手压着方清芷肩膀，摆正，凝神看了一阵，微笑：“虽然我技术很差，但你还是这么美。”
　　方清芷说：“你看上我，也就只剩下美这一点了。”
　　“不，”陈修泽摇头，他说，“我看中你的胆识。”
　　方清芷摸了摸头发上的领带，柔软的真丝，好似仍有他的温度，她说：“骗子，我若是真有胆识，在第一次听到舅舅舅妈要将我卖去拍风月片的话，就该一把火烧了房子，同他们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那不是有胆识，是鲁莽，”陈修泽抬手，用手背侧脸轻轻贴一贴她的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你当时没有那么做，现在你仍旧依靠自己去解决了舅舅舅妈。”
　　方清芷呼出一口气，她迈步往前走：“不是靠自己，背地里仍旧依仗陈生您的威严和人，我不过是扯张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罢了。”
　　“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陈修泽忽然笑，“我有没有和你讲过，之前，我跟孟久歌时，私下仍悄悄做着倒卖的声音，每次被查到，我都会说，我是孟久歌的小弟，这是他的东西。”
　　方清芷：“什么？”
　　“我认为通过手段达到目的并不可耻，”陈修泽说，“我也做过许多这种事情。”
　　方清芷说：“手段不可耻，可耻的是目的。”
　　陈修泽笑了，宽容看她。
　　“我看你第一眼起，冥冥中就知你必定是我寻找许久的人，”陈修泽抬手，触碰着她的头发，说，“我承认，在接近你的这个过程中，我用了些手段，我在作弊，你也是我强求得到的。”
　　方清芷提醒：“学校中，作弊的学生会被老师请出教室。”
　　“清芷，”陈修泽纠正，“我不是学生，我是老师。”
　　是的。
　　他不是会因为违反规则的学生，他是有能力制造规则的老师。
　　方清芷怔怔，转脸看天海交接处，只见浓红一团日，渐渐西沉，堕落海中。
　　唯余晚霞满天。
　　夜间俩人在普通一家小店中吃了面，面条煮得筋道，汤汁又浓又辣，方清芷吃到鼻尖沁汗，用力吸一口气，继续吃。
　　陈修泽使唤阿贤跑腿，让他去买瓶气泡水回来，再买些纯奶，解辣。
　　方清芷用纸巾擦拭汗，说：“阿贤还没有吃晚餐呢。”
　　陈修泽说：“我知，等会儿你同他讲，回去之后，让他晚餐随便吃，随便喝，费用由我出——这样好不好？”
　　“不是很好，”方清芷说，“太晚吃饭，对身体不好。你不如现在就让他回去，这里离酒店也不远，我们慢慢走，一会就到了。”
　　陈修泽笑着说好。
　　方清芷提这么多要求，他还真的没有拒绝过什么；等阿贤拿着东西回来，陈修泽便同他讲，让他回去休息。
　　阿贤愣住：“你们——”
　　“回去吧，”陈修泽说，“让忠义他们也回去，不必跟着我。”
　　阿贤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陈修泽说，“回去吧，让我单独和清芷约会。”
　　陈修泽坚持，阿贤只能照做。阿贤细细琢磨，陈修泽能一挡三，就算他们走了，应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清芷……嗯，如果真的有两人之间情感问题，他们最好还是避开，不要看他们打情骂俏。
　　小摊位上，牵着一盏昏黄的灯，只有他二人并排坐着吃面。
　　大约是下午散步消耗了能量，现在的方清芷胃口大开，不仅吃光一碗面，还喝掉了整瓶气泡水。
　　回酒店的路上，凉风习习，道路上行人不多，安静怡人。陈修泽一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牵着方清芷的手，笑：“说吧，现在人都已经被支走了，看来你已经做好再同我吵架的准备。”
　　方清芷问：“你怎知我们一定会争吵？”
　　“你不喜欢这个词？那就换一个，辩论，”陈修泽从善如流，“你知，一旦涉及到搬出去住这个话题，我们一定会产生语言的摩擦，和情绪的些许膨胀。”
　　方清芷补充：“以及身体的激烈碰撞。”
　　陈修泽忍俊不禁：“我怎舍得打你。”
　　方清芷字正腔圆：“但你舍得入我。”
　　陈修泽叹气：“高材生怎能说脏话。”
　　方清芷回敬：“陈大佬也会欺负人。”
　　一句话惹得陈修泽微笑，他将手杖顺手放在一旁，不走了，双手捧着方清芷的脸，揉了揉：“你讲，我哪里舍得欺负你？嗯？什么时候不是你一不开心，眼泪一掉，我就全听你的？”
　　晚风柔软，衬着他的脸也动人。
　　方清芷眼睛清亮，望他，轻声：“所以我才想求你，让我搬出去住。”
　　陈修泽笑意渐渐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远离我，明明我们如今相处甚佳。”
　　“可是，”方清芷抬手，握住他的手，脸颊贴在上面蹭一蹭，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你没有发现吗？修泽，我刚刚对你说话，用的是’求’字。”
　　“有时候，我必须要’求’你，”方清芷尝试说清楚，“这样不对，我不能总是’求’你。”
　　“哪里不对？难道我没有求过你？”陈修泽捏着她的脸，徐徐微笑，“每次最后关头，我想喂给小清芷时，不也是按住你的腰求你再忍忍么？”


第43章 考虑
　　方清芷说：“你不要转移话题, 陈修泽。”
　　她严肃地直接叫他名字：“这不一样。”
　　她头上还是陈修泽的那一根领带，拆了真丝领带予她后，陈修泽解开衬衫上方的两粒纽扣, 一道疤痕若隐若现, 边缘是蜈蚣脚般狰狞的缝合痕迹。他身上有很多类似的、草草处理的伤口, 就隐藏在西装革履之下。
　　方清芷说：“你也听医生说了，建议我保持愉悦的心情。”
　　陈修泽说：“清芷。”
　　方清芷低头，她说：“你刚刚也讲，你不欺负我, 只要我一不开心，眼泪一掉, 你就什么都听我的。”
　　陈修泽说：“是，但你现在没有不开心。”
　　方清芷思索片刻, 深深吸气、呼气，打算做出一副苦闷样，或者挤一挤眼泪——
　　陈修泽忽然说：“小时候，隔壁的阿伯开了羊肉汤铺子，有时候会牵了活着的羊当街宰杀。”
　　方清芷的酝酿被中途打断, 她不知陈修泽要做什么，疑惑望他。
　　“启光和慧宁捡了羊的粪便——是黑色的小粒, 欺骗永诚说是巧克力豆，”陈修泽沉静地说，“永诚吃了两粒。”
　　方清芷噗呲一声笑出声, 又忍住, 板着脸：“我还在生气。”
　　不行。
　　要去想那些难过的东西, 要去想今后她沉迷物欲迷恋享受翘着屁, 股让陈修泽干, 要想她今后变得同苏俪俏一般为了金钱费尽心机生下孩子，要去想她今后堕落、扭曲到为了所谓爱而去发疯。
　　陈修泽又缓缓说：“阿贤刚开始学英语时很吃力，我同他一起去鬼佬的西餐厅点餐，他点了店里的两首小提琴演奏服务。”
　　方清芷捂住脸，忍住笑声，憋到肩膀一抖一抖。
　　冷静，请务必冷静，她不可以在这个时候笑出声音。
　　陈修泽沉静：“我刚开始跟孟久歌做事时，有一周躲在元朗，内裤破了，连续三天只能穿外裤。”
　　方清芷说：“你怎么能为了逗我笑，连脸面都不要？”
　　陈修泽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也笑了，柔声：“现在开心了？”
　　方清芷拍开他的手：“不，我还是非常难过，马上就要掉眼泪了。”
　　陈修泽问：“这难道就是乐极生悲？”
　　丢你啦，悲！
　　方清芷不能骂出脏话，她抬起手，抚摸着胸口，用力将那些激动的情绪压下去，她要同陈修泽讨价还价呢，她要用“眼泪”来揭穿他的谎话……可恼人的陈修泽一直在笑眯眯地讲着自己那些囧事来逗她发笑……
　　坏家伙。
　　方清芷伸出双手，捂住耳朵，不肯去听陈修泽的声音，对他讲：“现在我听不到你讲话，我同你讲，我现在很不开心，而且……呜！”
　　话没有说完，陈修泽俯身，双手去挠她胳膊下的痒。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竟然如此令人发指地出现在一位绅士的身上，方清芷松开捂住耳朵的手，躲避他的抓痒，跌跌撞撞地指责：“你又作弊。”
　　陈修泽说：“兵不厌诈。”
　　方清芷说：“我是你的女友，不是你的兵——”
　　话没说完，陈修泽将她举起，稳稳地举到同他视线平齐的地方。
　　他含笑，问：“嗯，我的女友，方小姐，你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方清芷说：“我生气和开心都一个模样，生性如此。”
　　“好的，生气和开心都一个模样的方小姐，”陈修泽将她放下，仍旧拉着她的手，阻止她揉眼，微笑，“那也不要再揉眼泪了，多留些水给下面用。”
　　……他！
　　方清芷没有办法同陈修泽讲道理，无论怎样，他都能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转上好几个弯，再扭回。本来她想，今夜对方心情好，试探着问一问，或许能有一线转机，遗憾今日转机并没有光顾，在对方讲述的那些囧事中，她着实无法再维持生气的面容，更不要说流出眼泪。夜间倒是流了，不过是愉悦的泪水，她已经无心再去求他让自己搬出去住，而是绷紧脚背恳求他退一退不要那，样深，她都要不能呼吸了。陈修泽自然照做，一切结束后，他触碰着方清芷这近一年来渐渐长长的头发，满足地喟叹。
　　澳门之旅就此结束。
　　回到香港，方清芷仍旧在书店打工，工作时间增长，拿到的报酬自然也增加不少。陈修泽没有拦着她，大约他也知，这样一贯的阻拦，反倒会起到相反作用。
　　在书店工作时，也是方清芷最自由的时刻。这里的工作很简单，只要负责去整理、收拾客人不需要的书籍，重新按照编码分门别类地放在对应的书架上；每隔一天都会到一批新的书，需要她们手动整理上货架；还有每日的库存清点，核对账目……
　　偶尔累了，也可以偷偷地坐在地上休息一下。交接班的时候，方清芷喜欢穿过一条街去吃一份热腾腾的鱼丸面。
　　台风来临的前一天，方清芷在书店中遇到了同学。她叫米娜，柔软的黑色长发，惯常爱穿白色或淡紫色的棉布裙。
　　还有米娜的男朋友。
　　“其实是未婚夫啦，”米娜笑着伸出手，让她看自己手上璀璨的戒指，晃了晃，“我们打算等毕业后就结婚，然后一同去英国读书。”
　　米娜的未婚夫戴细框眼镜，温文尔雅，穿白西装，和她很衬。
　　方清芷微笑着恭喜他们。
　　两个人在书店里挑了一个小时的书，情人间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密密私语，又有共同语言，挑书也能聊许久。
　　方清芷整理着书籍，瞧见外面阿贤罕见地在书店门前晃了晃，伸长脖子，往书店中看。
　　方清芷以为他有事情找自己，立刻出去，但阿贤只是摇摇头，问：“刚才进去的那个白裙子女孩，是你的同学吧？”
　　“是，”方清芷笑，“和她未婚夫。”
　　她看到阿贤脸上有微微吃惊的痕迹，他愣了下，又不自然后退一步，咳了一声，低头，左右瞧了瞧地下，脚无意识地挪了挪。
　　“是未婚夫妻啊，”阿贤说，“挺好的，挺般配。”
　　方清芷关切：“怎么了？”
　　“没什么，”阿贤笑，“你快进去吧，今晚几点下班？听说今晚孟妈要做爵士汤，好鲜呐。”
　　方清芷笑：“你喜欢吃？那我去央求孟妈几句，求她多做一些。”
　　书店里下午生意好，恰逢月初，不少人来取新出的月刊杂志。等到方清芷离开书店时，外面也淅淅沥沥地降起了雨。
　　雨下了两个时辰。
　　方清芷睡得早，早早上床休息。陈修泽见她睡了，也便不去打扰，关闭窗帘时，瞧见院子里，阿贤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凉亭里，不知在想什么。
　　陈修泽撑了把伞过去。
　　阿贤见到他，叫了声大哥，站起身，又被陈修泽按着肩膀坐下。
　　“下午的事情，我听人说了，”陈修泽平静地说，“你怎么想？”
　　阿贤呆了呆，又笑，故作轻松：“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大哥的眼睛。”
　　“这么多年，你也始终一个人，”陈修泽说，“当初孟小六要杀我，是你替我挡刀，才落了脸上这个痕迹。”
　　阿贤摸了摸：“你也救过我的命，大哥，一道疤换一条命，值了。”
　　“英国那边有位医生，擅长祛除疤痕，”陈修泽说，“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去治一治。”
　　“我不在乎这个，”阿贤笑了，“大哥，不是脸的事情。”
　　“你在忌惮她男友？”陈修泽说，“不过还没有毕业的学生，让人多打听一下。”
　　他们结识已经有十几年，虽然以大哥相称，实质上，也同兄弟差不多。逢年过节，陈修泽给阿贤包的钱，甚至要比几个弟弟妹妹还要多；阿贤不太注重衣食住行，是陈修泽购了房子、买衣服送他，现今住在宅子里，阿贤也有一个通透明亮的大房间。
　　“不，”阿贤摇头，他笑，“您知道，大哥，和我这样的人比起来，当然还是她的男友更适合她——我已经打听过了，对方和她青梅竹马，又念同一个大学，将来还能一块儿留学……他们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聊不完的天。”
　　陈修泽安静地握着手杖。
　　亭子外冷水顺着边缘缓缓下坠，冷雨凉风，芳草萋萋。
　　“而我呢，也就跟着你，学了一些字，但我不爱看书，天生就不爱，”阿贤说，“真娶了人家，那叫拉人家下火坑。她同我讲话，我也不一定能听懂，对牛弹琴，或者闻鸡起舞。”
　　陈修泽没有纠正他后面那个词语的错误用法。
　　他看出此刻阿贤的强颜欢笑。
　　“其实挺好的，”阿贤摊开手，他笑，“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彼此家长也认可……以后，她一定能过得很好，要去留学呢，归来后一定拿高薪开豪车住大宅，再生几个漂漂亮亮的小崽子……”
　　“多好啊，”阿贤说，“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
　　阿贤抬头盯着凉亭外的雨，只看静静夜色凄凉雨。
　　陈修泽的手放在冰冷的石头上，似乎瞧见阿贤第一个兄弟去世时的模样。
　　也是这般。
　　两人谁都不说话。
　　……
　　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方清芷，她醒来，看到床边一盏昏黄的灯，陈修泽正坐在她床沿，他不声不响，此刻正垂首望着她。
　　方清芷吓住：“修泽？”
　　陈修泽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放下。
　　“我的手凉，”陈修泽说，“睡吧，我不碰你。”
　　雨夜降温，方清芷双手扯住被子，往下拉了拉，讶然：“那你来做什么？”
　　陈修泽看着她，他额头上那一点小小疤痕瞧着像夜晚开的一朵深色玫瑰。
　　“我在想，”陈修泽说，“我该怎么委婉地告诉你，我如今在正式考虑。”
　　方清芷问：“考虑什么？”
　　陈修泽微笑：“考虑答应你搬出去这个请求。”


第44章 分居
　　方清芷困意全消。
　　她本应继续睡到昏天黑地, 可如今她清醒了，清醒到拥着被子起身。
　　“你怎么……”方清芷斟酌，“改邪归正？弃暗从明？不对。”
　　陈修泽说：“我也认为不对, 我应该还不是那么坏。”
　　方清芷回答：“是回心转意。”
　　她终于捕捉到恰当的措辞, 双手撑着床, 看陈修泽，期期艾艾。
　　“的确，回心转意，”陈修泽一双手压在被子旁, 被方清芷精准无误抓住，压在软软和和的被子里, 暖融融地暖着他一双手，大约是她真的心疼, 也或许只是别有用心的示弱，那又如何呢，陈修泽不在意，只微笑，“如果允许你搬走, 你是否会开心一些？”
　　方清芷点头。
　　“但你租住的房子仍旧由我来选，”陈修泽说, “我为你选一个合适的房子。”
　　“这样难道不是你另一种’金屋藏娇’？”方清芷敏锐，伶牙俐齿反驳，“不对, 你只是换了另一个小些的笼子将我关起。这样同现在有何区别？”
　　“自然有区别, ”陈修泽说, “你要付房租。”
　　方清芷说：“你亲自找到的房子, 定然是我付不起的价格。”
　　陈修泽微微摇头：“我可以多为你选几个安全的, 房租都不会超过一千，你任选其中之一。”
　　方清芷狐疑：“当真？”
　　陈修泽答：“千真万确。”
　　方清芷又说：“你这次不是醉话？”
　　“不是，”陈修泽的手渐渐回暖，从被下抽出，他微笑着捏一捏方清芷的脸颊，“我很清醒。”
　　方清芷问：“我能知道令你转变思想的原因吗？”
　　陈修泽笑了，他说：“大约是意识到，我们对某些事物的观点的确不同——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我们生活的轨迹不同，清芷。”
　　这是今晚第二件震惊到方清芷的事情，陈修泽忽然同她讲——她能接受的“道理”。
　　是她发烧在做梦，还是陈修泽的确转了性子？
　　方清芷说：“是的。”
　　“我或许还是无法理解你说的一些东西，”陈修泽顿了顿，“抱歉，我以为我能做到，但人和人仍旧是不同的。”
　　就像葛朗台。
　　方清芷从未如此，在昏暗的光中尝试看清陈修泽的脸。的确还是他，但现在同她温柔讲话的陈修泽看起来英俊得动人。
　　她抬手，按住胸膛，制止乱糟糟的心跳。
　　“我想试一试，”陈修泽说，“试着去感受你。”
　　方清芷目不转睛，看着他抬起手，抚摸她的头发。
　　“清芷，”陈修泽说，“莫让我失望。”
　　陈修泽说到做到，次日，陈修泽便已经开始带方清芷去实地去看房子，方清芷对房子的要求不高，只要可以做饭，可以有张床、有张桌子既可，但陈修泽明显不肯将就。他拄着手杖，沉重叹气：“没想到我努力这样久，却只能令女友选择这样的房间。”
　　方清芷说：“挺好的呀，房租才八百块，还能晒得到太阳。”
　　陈修泽说：“但你要每日爬七层楼梯。”
　　方清芷又说：“锻炼身体——你若不喜欢，那就上次那个，也很好，在一楼。”
　　陈修泽手掌心压着手杖：“那个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1.5米的床，我翻个身就能跌下。”
　　方清芷说：“等等，为什么你要用自己翻身做参照？”
　　陈修泽惊讶：“难道我作为男友，不能留宿？”
　　“嗯……”方清芷说，“或许我可以去你那边。”
　　“不，”陈修泽摇头，“你不能假定未来情况，倘若干柴烈火一点即燃，难道要我辛苦睡地上？”
　　不及方清芷回答，陈修泽又说：“其实倒也无妨，不过腿痛些，不是大问题。”
　　方清芷妥协：“好啦，那我们去住一开始看的那一家，一楼，卧室也大。”
　　“离你学校有些远，”陈修泽说，“你连司机和阿贤都不肯要，过去太辛苦。”
　　方清芷摊开手：“世间安得双全法，怎么会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陈修泽说：“难道不是你？”
　　方清芷铁石心肠：“不要尝试用赞美来动摇我。”
　　“好吧，”陈修泽勉强颔首，“我们去看下一家，然后在这四个房子中选一个。”
　　方清芷同意了。
　　下一家在三楼，一个卧室，一个小厨房，一个小客厅，还有独立的卫浴间，甚至还有个漂亮的小阳台，距离学校步行只需二十分钟。治安良好，不远处就是警司。
　　无可挑剔，不过房租要贵一些，一个月要一千四百元。
　　“房租你我均摊，”陈修泽再次提出中肯的意见，“毕竟若不是我，你如今也不必沦落到要租房的地步。”
　　方清芷在心中默默计算存款：“若不是你，只怕我已经依靠拍风月片一炮而红，如今正因过激言论坠海而亡——”
　　陈修泽打断她：“莫说不吉利的话。”
　　方清芷笑了。
　　她其实并不愿陈修泽出一半的房租，但对方执意如此，她又不想放弃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最终点头答应。
　　免得惹怒他，又要回去。
　　搬家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
　　方清芷来到陈修泽家中时，不过一个简单箱子，如今离开，也是简单一个箱子，装些书籍衣服——陈修泽不满意她的简约生活，同孟妈商议许久，为她重新装了两个满满当当的大箱子，又瞧方清芷的床不顺眼，若不是方清芷明确表示反对，他就已经让人将方清芷房间中东西全都更换一遍，重新装潢。
　　等搬家后，阿贤也离开了，陈修泽给他一个无限期的假，让他去治疗脸上的疤痕，听说英国那边的医生会采用一种新型的治疗方法，用仪器将他脸颊上疤痕郁结处去掉，再令皮肤重新生长。当然，再重新生长的过程中，会采用药物来帮助肌肤愈合。
　　没了阿贤和明面上的“保镖”，方清芷在这个小小家中度过了简单惬意的一天——美好的像她读书时常常做的梦。一间能遮蔽风雨的房间，有能晒到阳光的阳台，有一张可以随意翻滚的床，厨房中可以煲些简单的烫饮，一边等待砂锅里的肉汤变香，一边看一本喜欢的书。
　　这样的美好，在暮色西沉时被打断。
　　方清芷起身，看到了陈修泽。
　　他一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拎着煲好的汤，礼貌：“方小姐，我能进来吗？”
　　方清芷无法拒绝。
　　陈修泽放下汤，方清芷强调：“我已经做好了晚饭。”
　　陈修泽从容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只当这是妈妈为你煲的汤。”
　　如此令人错愕的举例，和陈修泽如此“通情达理”的态度。方清芷说：“你不要在嘴上占我便宜。”
　　陈修泽从善如流：“好。”
　　他重新在这房间中审视，看着这甚至不如方清芷曾经卧室大的房子，许久，才说：“我想，或许你的卧室还需要一个地毯。”
　　方清芷低头打开陈修泽带的饭盒，她说：“不要再讲这是男朋友赠予的，普通男友愿意付房租已经难得。”
　　陈修泽说：“那你可以假装新地毯是爸爸送你的礼物，恭贺你乔迁之喜。”
　　方清芷反驳：“陈生不守信誉，你刚才讲不在口头上占我便宜。”
　　“打算送你毛毯的不是陈生，”陈修泽沉静，“是你的父亲，转托陈生带给你。”
　　方清芷说：“诡辩。”
　　陈修泽说：“只怪方小姐太过聪慧，才令愚笨的陈生连示好都要绞尽脑汁。”
　　方清芷打开饭盒，小心翼翼将其中的菜肴取出，陈修泽转身去厨房，他不再用手杖，去盛方清芷蒸好的米饭。厨房小，热腾腾的雾气和饭菜香味儿一同飘到外间。等陈修泽坐在陈旧的餐桌前，拿起碗筷时，再看对面专心吃饭的方清芷，哗然间好似风摇檐下风铃，一声脆叮。
　　吃过晚餐，陈修泽挽起衣袖，收拾碗筷，一本正经：“现在，是方小姐的兄长来帮你一同收拾房间。”
　　方清芷噗呲一声笑：“原来神通广大的陈生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你猜不到吧？我没有兄长。”
　　陈修泽说：“你又怎能证明你没有兄长？能否拿出证据？”
　　方清芷呆了呆。
　　又是诡辩，陈修泽总是讲一些奇特的话。
　　她补救：“若是你想帮我，可以说是我的表弟，我有一个弟弟。”
　　“算了，”陈修泽收拾碗筷，摇头，“你是指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你若想羞辱我，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方清芷无法反驳。
　　一切收拾完毕，也已到了夜间，方清芷将手杖递给他，用意明显。
　　这是下逐客令了，温柔地请他回家休息。夜深了，她也要睡觉。
　　陈修泽头痛：“难道方小姐的男友也不能留宿方小姐的家？”
　　“第一天认识的男友不可以，否则要被父母和兄长教训，”方清芷顺着他的话讲，颇有原则地坚持，“必须循序渐进。”
　　陈修泽微笑：“那我需要等多久才能一亲芳泽？”
　　方清芷蓄意逗他，作沉思状：“嗯，不太好讲。大约二三个月，也可能要四五年——”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陈修泽将她打横抱起。
　　方清芷一声尖叫，手中手杖跌在地上，一声响。陈修泽不去捡，只叹气：“可怜陈生老了，等不了那么久。”
　　方清芷锤他：“你先将我放下——”
　　“放不下，”陈修泽笑，“现在是土匪陈修泽，要强抢知书达理的方小姐。”
　　方清芷提醒：“陈修泽你要讲道理。”
　　“没头没脸的土匪不会将道理，”陈修泽重重捏了一把，笑，“只会辣手摧花。”


第45章 阁楼
　　方清芷哪里见过土匪。
　　她只见过小偷, 七八岁的孩子，偷糖块的，偷袜子的, 偷肥皂的；再大一些, 有十六七的男孩子, 什么都不干，游手好闲，等她经过，就盯着她看, 毫不掩盖的、恶意的笑。
　　方清芷没怕过这些人。
　　一群小混混，再狠能狠到哪里去？在她第一次被偷胸衣后, 方清芷拿着晾衣杆追出去，将人在众目睽睽下打得头破血流, 一定要扯对方去见警察。
　　她出身陋巷，小偷小摸，阴险的狡诈见识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也知做这些事的人大多是脓包，须狠狠给个教训才能挑破。
　　但方清芷没有遇到过土匪, 香港不大，容不下占山为王的匪, 只有街道中横行霸道的白皮鬼。
　　她不知土匪是什么模样。
　　在方清芷的认知中，坏人是什么样子的？是街头的古惑仔，穿故意挖破洞的牛仔裤, 抽烟喝酒, 将头发剃得乱七八糟, 不读书, 拉帮结派, 互相称兄道弟，讲“义气”，打群架，警察来扫荡时，总能抓几个回警局中蹲着。
　　再高级一些，穿花衬衫，戴粗粗的金项链，抽雪茄，身边簇拥一群马仔，手底下一堆灰产，在白炽灯的小店里和兄弟打边炉；
　　最高层的，大约是陈修泽这种，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穿上西装彬彬有礼，如大学教授；衬衫之下，胸前背后，胳膊或腿上，皆是扭曲的、蜈蚣脚一般的疤痕。
　　土匪呢？
　　大约只存在电视剧和电影里，是方清芷所不了解的另一类物种，骑马的叫马匪，在船上的叫海盗，沙漠里的叫沙匪，深山老林占山为王的，才是土匪。
　　乱糟糟的电影中，土匪会下山抢钱抢粮还抢人，只是抢后的故事很少展露在大荧屏上。方清芷此时感受到了，风声催动树枝，影摇枝动，一只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死死扣住扭动的枝，防止被劲烈的风摇散，又阻止逃避稳而重的攻击。
　　方清芷看到陈修泽眉毛上端的那道疤痕，钉子落下的，周围的青筋好似藤蔓，一朵疤也成了如她般被洞开的玫瑰，沾了一点汗。她感觉惊讶，自己怎会将这道疤同玫瑰联系在一起，可大约世界就是由无数原不想干的事物、有缘分地粘合而起。
　　无数毫无联系的事情组成他们存在的世界，盛开的玫瑰，额上的疤，藤蔓般的根筋，流动的血液，急打飞溅的水花，吹散木头的冲击风。只读到中学就辍学不念书、自小就去混社会、做走私生意的他，还有街巷里坚持读书好好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女学生。
　　陈修泽几乎想不起第一次成功带手表过关时的情形，那时他胆子大，压了所有钱进去，换来昂贵的表紧紧藏在身上。他装扮成学生模样，戴着帽子，沉静地背书包，成功地骗过海关检查人员。那时手表在他衣服中，紧紧贴着胸膛，体温和金属的冷令他不自觉战栗，而此刻低头，他看到方清芷微微皱眉张口的脸颊。她就像那时藏在他怀中的、压上全身积蓄来购得的昂贵手表，不过不同的是如今他在对方体内，不同的是此时纵使割断他咽喉，陈修泽也不会退出，将她拱手于人。
　　哪里舍得呢？
　　看到她和梁其颂私下见面时，陈修泽拿定主意要惩诫她，看她不知所措分开自己就要往上坐时，看她咬唇艰难吞时，陈修泽还是不忍心，伸出援手；看到枕下那把尖刀时，陈修泽恼到恨不得用鞭子抽烂她不听话的漂亮臀，最后还不是一个蛋糕示好就选择轻轻揭过。他何曾为人做到这步田地，又何曾处处仔细待她，就算是他亲生的也不过如此，无条件原谅她一次又一次。只是现在方清芷被翻过身，还未多么开胃，她已经投降，问他是不是不爱了，怎能如此穷凶恶极。
　　陈修泽拍拍她的脸颊，顺手捞起枕头，垫在月要下，笑：“今天我不是土匪么？土匪只会用强。”
　　方清芷叫：“我要警察！”
　　“明天再让警察陈修泽来为你做详细身体检查，取证调查，”陈修泽说，“别扭，免得顶到不该顶的地方，痛了又埋怨我。”
　　方清芷捂住脸：“你总是欺负我。”
　　“嗯，谁让我是土匪呢？”陈修泽笑，牢牢控住，“土匪就喜欢经不起欺负的女学生。”
　　方清芷要做一整晚同土匪搏杀的梦。
　　庆幸尚未开学，否则一定影响她读书。
　　她哪里知道正常的男女朋友如何交往，又如何约会。如她一般生长在街巷里的人，很少有真的念完大学，偶有几个，也是早早就订婚，更不要说大学中其他家境优渥的同学，与方清芷更少共同语言。
　　只如电视剧中、电影里播放的那样，初初陷入爱河的情侣，羞涩地并肩在街巷中穿梭，聊天，浅浅尝着爱情里的一点甜，共同好奇地探索人生新知识。
　　而方清芷昨天那貌似接近正常情侣的恋爱体验，只让她知道月要下垫枕会更深这种知识。
　　无论如何，方清芷还是得到了自由。
　　陈修泽次日夜晚再登门造访，化身为调查土匪侵，害案件的警察，严肃地仔细搜查了昨天土匪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并严谨地取走体，液作为证据。
　　第三次再来，则是“因她报警而恼羞成怒、决定狠狠责罚她”的土匪。
　　第四天，化身温柔正义的医生，对她进行温柔爱意的治疗。
　　第五天——
　　方清芷嘭地一声关上门：“今天休息！”
　　除却陈先生乐此不疲的骚扰外，方清芷终于尝到了久违的、无约无束的恬淡生活。尤其是在一月后、陈修泽因事出差近两周时，前一晚，方清芷捏着他不许他出来，求他，不要再让那么多人监视她生活，也恳求他，最好同上次阿贤那样，不要将她所有行踪都汇报给他。
　　她请求更宽敞、更平等的相处。
　　命都被她掌握在手中，陈修泽自然没有拒绝。
　　陈修泽也能瞧到，自从搬出后，方清芷的确一天天又开心惬意起来。
　　就像那盆玫瑰，敲开了墙，晒入阳光。
　　她此刻正晒着太阳。
　　这也是第一次，陈修泽出差前，方清芷主动送他——尽管只送到门口。
　　陈修泽乘坐的飞机缓缓离开机场，方清芷也彻底地“自由”了。恰好专门的人将舅舅舅妈每月交的房租给了她，一千块，还有她在书店里打工的工资，她捏了捏，仍旧存在自己户头上。
　　方清芷决定奖励自己一点好吃的，北角有家卖上海菜的的店，味道不错。她乘车前往，为自己点了一份餐食。
　　之前她在这里做过工，不过侍应生早就换了新的一批，无人认得她。方清芷自在地吃完饭，才看到玻璃窗外，有人正望她。
　　是许久不见的俞家豪。
　　他对方清芷张了张口，勉强一笑，叫她。
　　“表姐，之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以前那些事，方清芷不在意他听谁说，只知道，他也不是什么糊涂人。
　　俞家豪这次是专程来找方清芷的——
　　“我有个朋友受了重伤，”俞家豪一脸为难，告诉方清芷，“他伤得很重，我把他悄悄藏在阿花那边。我不太懂伤口包扎，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药……”
　　方清芷问：“怎么不直接送去医院？”
　　俞家豪顿了顿，才说：“是被警察打伤的，你知道那帮鬼佬是什么样的人。”
　　方清芷知道。
　　若非警察无能，若非警黑勾结，若非警察不能声张正义，现如今房子怎能会被霸占，她又怎能会沦落至此。
　　方清芷之前在黑诊所里打零工做过助手，懂一些简单包扎和消毒的知识。见俞家豪说得严重，又恳切哀求她，便一口应允，决定帮弟弟这个忙。
　　一码归一码，舅舅舅妈凶恶苛刻，但俞家豪还有一份无能的善良。
　　当初俞家豪将身上的零钱都给了她，现如今帮他的朋友包扎伤口，也算是还了恩情。
　　方清芷如此想。
　　俞家豪提到的阿花是方清芷的旧时玩伴，不过她早早出嫁，如今家中只有一个瞎眼耳聋的老人。
　　老人认了俞家豪做义子，将来愿意将家产分给俞家豪一些，只要求俞家豪能帮忙操持葬礼——还是些老人故乡中陈旧的习俗，等老人过世，必须要有儿子摔盆，否则入了地狱要被恶鬼欺辱。
　　方清芷去药房中，简单买了些包扎伤口的药物和纱布，跟着俞家豪走，路上着意问了几句。
　　俞家豪只说是学校里的同学，同人打架，不小心引来警察。
　　他家教严，又不敢回家，只能暂时偷偷躲在瞎眼耳聋老人的家中——老人眼睛坏掉，又听不到东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在床上躺着，阁楼上自然是藏人的好地方。
　　跨入家门，先嗅到陈旧的老人味，还有老人剧烈的咳嗽声。他现在病了，大约没有多少时辰，俞家豪正值暑假，晚上也歇在这里，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忠伯，”俞家豪说，“我回来了，您醒了？我现在给您煎药好不好……”
　　纵使知道对方听不到，他还是会如此习惯地开口。
　　俞家豪去看老人的时候，方清芷拿着药，提着裙子，静悄悄地独自爬上阁楼。
　　阁楼上没有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隐隐约约，好似行将就木。
　　光线昏暗，只朦胧瞧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绷带，一动不动，一双手垂下。
　　比方清芷想象中的伤要更重些。
　　方清芷说：“你好——”
　　她听到梁其颂细若游丝的声音：“……清芷？”
　　他听起来好像快要死掉了。


第46章 山雨
　　在方清芷的印象中, 梁其颂和俞家豪，似乎没有任何交情。
　　唯一的一点——
　　还是她选择跟从陈修泽后，梁其颂来找她, 同她讲, “你弟弟……”
　　仅此而已。
　　方清芷清醒地明白自己应该果断离开, 最好是避嫌。
　　但是，现在的梁其颂看起来快要死掉了。
　　方清芷问：“你怎么在这里？”
　　梁其颂躺在床上，他胸口的伤口很深一道，是被横着劈下来的, 庆幸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太深了, 深到即使吃了止疼药，仍旧痛到几乎不能动, 喘不过气，几乎说不出话。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不想令对方看到自己的不安，但又恐惧这仅仅是临死前的幻觉，恐惧等下即将沉入黑暗——再也看不到她。
　　听闻人死前, 脑海中会浮现出回忆的走马灯，梁其颂静静地在这张床上躺了近一个白天, 没想到走马灯中竟是方清芷。
　　这么久了，梁其颂一直接待宋世南，偶尔也为他做事。最初被毁容的愤恨过去之后, 在宋世南指点下, 他也渐渐接触到更多的东西。这一次, 梁其颂跟随宋世南来港, 亲自了结那个曾经指挥人在他脸上刻疤痕的家伙, 也成功用命博了一次机缘——今日，有人暗杀宋世南，梁其颂拼死将宋世南推上车，自己留下断后。
　　下场自然是惨烈的。
　　梁其颂只希望自己能活下来，他此刻清醒地明白，宋世南这人江湖情义重，只要他能顺利活下，将来的运气都在后面。
　　可惜梁其颂如今在香港的确想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处，对方和警察局有勾结。这种情形下，以前的同学必然不能再见了，梁其颂清楚地知道自己那些朋友的品行，也知自己如今已经不适合再去打扰。
　　跌跌撞撞地躲开追兵，一路藏到北街，这方清芷曾经住过的地方，幸运地又遇到了俞家豪，更幸运的是，对方成功认出他。
　　但梁其颂没想到俞家豪会去找方清芷。
　　他在疼痛中感知这并不是幻觉。
　　方清芷站在床边，她安静一瞬，已拿定主意，仍旧上前，打开桌子旁边的一盏台灯，挪过去，去照亮他的伤口。
　　——她无法看着梁其颂就此流血死去。
　　她认识的那个黑诊所早就被查封了，医生也不知所踪。俞家豪完全笨手笨脚，救不了他。
　　况且，已经见面了。
　　方清芷没有打算隐瞒陈修泽，她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纵使知道必须避嫌，但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这里。
　　地下黑诊所里，方清芷观察医生处理过很多伤口。相比之下，冷静看，梁其颂反倒没有那么骇人。她拆开俞家豪包扎的、乱七八糟的绷带，又拆了自己购买的一些药物和用品，听到楼下的老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老人体弱，大约是喉咙卡住痰了，才会这样痛苦。俞家豪点炉子熬药的声音，咳嗽声，外面的叫卖声……
　　对比之下，梁其颂的声音如此轻微，轻微到好似一根羽毛：“对不起。”
　　方清芷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必道歉。”
　　路都是自己选的。
　　现在选择救他，方清芷也知自己回去后要好好安抚陈修泽，要如何认真地同他解释。
　　旁边有干净的水和毛巾，方清芷观摩过多次手术，干脆利索地用湿毛巾替他擦身，擦去伤疤处的血痂，瞧见狰狞的伤口，像命运造化弄人狞笑的一张口。
　　方清芷缓缓出一口气，告诉他：“伤口太大了，我会替你缝合，但我没有麻醉剂，你若是痛，就咬这个。”
　　梁其颂说：“什么？”
　　方清芷将毛巾塞到他口中。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过程，方清芷冷静，她第一次真切地在亲自缝合伤口——而不是为黑诊所医生打下手。梁其颂德伤口边缘都有些发白了，下针时也快，好似穿过没有生命的猪皮。
　　方清芷一边缝合，一边打结，剪开——这样便于后期拆线，也是那个黑医生告诉她的。
　　梁其颂果真能忍。
　　针一次次刺穿皮肤，他闷声不吭，牙齿死死咬着毛巾，疼痛的汗水几乎要浸透床单。他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目不转睛地望着在他胸口专注工作的方清芷，贪婪地看着一眼又一眼。
　　他知，下次再见已经不知何时。
　　他尚未成长到能同陈修泽抗衡的阶段，如今也不过是侥幸捕捉一丝机缘，他要好好活下去，他会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方清芷一声不吭，光线不算亮，缝合愈发考量眼睛。她已经尽力做好消毒措施，替他擦了药，也带了抗感染的口服药物……这样的伤口虽然重，但好好护理，不会造成生命危险。
　　她的手甚至都没有抖一下。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撒上药物，绑好绷带，她拿走梁其颂口中的毛巾，倒了水，和抗炎药物一起喂到他口中。
　　梁其颂艰难喝下。
　　他大口喘着气，看她：“清芷。”
　　“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方清芷宁静地望他，昔日意气风发少年，如今已经涉足灰暗、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很像他，又不再是他。
　　她说，“你想清楚，究竟要不要返校继续读书。”
　　梁其颂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但同赌场分别那日又有不同——如今的梁其颂，真真实实地在鬼门关飘荡过，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路上不仅有金钱，随时还可以丧命。
　　言尽于此。
　　方清芷起身，她说：“你保重身体，我会告诉家豪如何替你换药。”
　　梁其颂说：“清芷。”
　　他躺在床上，凝视着她：“你现在过得还开心吗？”
　　这么一瞬间的语气，同他当初很像。
　　方清芷笑了笑，她说：“我很开心，陈生待我很好。”
　　梁其颂低头，他轻声：“那就好。”
　　方清芷缓缓下楼，嘱托俞家豪，告诉他如何照料梁其颂。
　　俞家豪一脸错愕，好似不信：“你以后都不来了吗？”
　　“我越来，他死得越快，”方清芷在下面洗干净双手，“我不追究你今天骗我的事，小豪，但今后关于他的事情，还是不要找我。”
　　俞家豪定定：“你真的不爱他了吗？”
　　方清芷瞥他一眼：“嗯。”
　　如何界定爱与不爱呢。
　　人都是会变得，曾经热切的牵手已经消散在香港的夜色白雾中了。
　　她只记曾经分享过的那一半红茶多士，体验过那时纯粹的美味，已经足够。
　　如今再去吃，也不是旧时味道了。
　　方清芷回到家，原想打电话告诉陈修泽，又忧心电话中讲不清楚，再耽误他事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他回来后再谈。
　　方清芷没打算再去看梁其颂，遗憾四日后，俞家豪又匆匆来找，告诉她，梁其颂的情况很不好，正在发高烧，伤口上亦有两道缝合线开了——俞家豪只敢换药，不敢碰那线。
　　方清芷不得不过去。
　　她再次难过那位黑诊所被查封，不然那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就能立刻解此刻窘迫的困境。
　　方清芷离开家中的两小时后，陈修泽的车子抵达门前。
　　方清芷不在。
　　陈修泽拄着手杖，上了三楼，反复敲门，无人应，猜测她大多去图书馆用功。
　　他准备晚上再来看她。
　　陈修泽刚到家不久，苏俪俏就领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自从抱走孩子后，她精神明显正常了许多，说话也愈发像个普通人。
　　她带了一个男人过来，说拍下了陈修泽那位情人出轨的证据。
　　苏俪俏愿意将这个重大情报和照片提供给陈修泽，不求其他，只求陈修泽看在她帮助的份上，能将孩子还给她。
　　陈修泽正喝茶，闻言，手一顿，将茶杯放下。
　　身边男人将照片递过来，恭敬：“这是我躲在对方房间里拍摄的，虽然拉着窗帘，但我还是瞧得清清楚楚，那阁楼上，方小姐同另一个没穿上衣男人坐在一起……”
　　陈修泽看了一眼那照片，伸手拿过。
　　捏在掌中，细细看了良久，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模糊影像上方清芷的脸颊，良久，他面色平静，起身。
　　在苏俏丽打算开口前，陈修泽将那照片撕得粉碎，戴着手套，捏住她旁边男人的的脸，将撕碎的照片尽数塞进他口中，手指插入，捅到他梗着脖子，不得不咽下。
　　陈修泽掐着他的脸，问：“底片呢？”
　　男人痛苦至极，一边咳嗽，一边胡乱地在身上掏，掏出东西，递给他。
　　陈修泽刷啦一声，将其中胶卷尽数抽出，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狠狠碾。
　　苏俏丽惊骇不已：“你……”
　　陈修泽摘下手套，重重甩在那个男人脸上。
　　他转身，目光沉沉：“苏俪俏，倘若再让我听你散播谣言，我会立刻让人将你送去温哥华，同你那些继子继女团聚。”
　　陈修泽起身，让人送客，习惯性要叫阿贤，又想起阿贤如今正在英国治疗脸上疤痕，不在此处。
　　他熟悉的人一个个的都不在了。
　　陈修泽独自走出房间，风透体的寒，抬头只瞧见一轮弯月。
　　已经十点了。
　　陈修泽拄着手杖，往外走，叫司机：“去方小姐那边。”
　　凉风冷如冰。
　　的士停下。
　　方清芷已经筋疲力尽。
　　她以前在黑诊所中做事情时，也没有这么累。大约那时没有任何思想负担，也或许主理的医生的确要更疲惫……如今她只想好好洗一个澡，然后睡一觉。
　　如今方清芷穿着俞家豪的薄薄外套，下面的衣服上还是殷红的血。这还是俞家豪跑回家拿给她的，不然……衣服带血，实在引人注目。
　　方清芷上楼，用钥匙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她伸手摸索着开灯，摸了两下，没打开，正疑惑着，忽然感受到温热气息靠近。
　　啪。
　　开关被按下。
　　灯亮了。
　　方清芷眯了眯眼，看到陈修泽。
　　他脸上没有表情，此刻垂眼，看着她身上明显属于男人的衣服。
　　“去哪里了，清芷？”


第47章 冷刀
　　陈修泽远远比方清芷想象中来得更早, 这才第五天。
　　他之前说要出差两周。
　　上次通电话，陈修泽也未讲自己会提前回来。
　　方清芷租住的地方没有安装电话，她需要去楼下公共电话亭。方清芷不是一个喜欢在公众场合下讲很多私事的人, 纵使打电话, 也只是问他身体如何, 饮食如何，生活如何……至于其他，没了。
　　大约因跨越了国家和海洋，就连声音听起来也虚渺, 总给她不是真实的虚感。
　　陈修泽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没有拿手杖, 穿着一件干净熨帖的旧棉布衬衫，纽扣是白色贝母。
　　方清芷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味, 淡淡如墨，好似一卷干净的字帖。
　　她仰脸，从对方的神态中敏锐捕捉到什么。
　　“衣服是俞家豪的，”方清芷立刻解释身上的衣服，坦言, “我下午去见了梁其颂。”
　　陈修泽问：“去见他做什么？”
　　方清芷顿了顿，现在的她其实有些乱了, 好像她已经计划拼好拼图，其中却混了几粒外来的模块。突然归来的陈修泽打乱她的计划，而对方此刻的语气令她察觉到对方的不悦。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方清芷说：“你刚走那天, 我去以前做过工的一家店里吃饭, 遇到了家豪。”
　　陈修泽说：“听说他今年考试成绩不是很理想。”
　　就像普通聊家常, 陈修泽抬手, 帮方清芷脱下她身上的男士外套。俞家豪不抽烟, 只是方清芷穿着它穿过售卖餐食的店铺，难免沾了些卤肉的气息。黑色的外套一褪，下面方清芷的衣服再遮挡不住——她穿了件纯棉的裙子，腹部位置上沾了一些血。
　　陈修泽看到了。
　　他抬手去触，方清芷往后避了一下，躲开他的手，解释：“别碰，是梁其颂的血。”
　　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收回。
　　陈修泽将手中俞家豪的外套折了一下，放在旁侧的架子上——那原本是挂伞的。
　　他说：“今日下午，苏俪俏找我，同我说，有个摄影师拍到你出轨的照片。”
　　方清芷急急：“荒谬！”
　　她睁大眼睛：“绝不可能。”
　　“我信你，”陈修泽看她，“所以我将人赶出去，来这里等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方清芷尚未从苏俪俏竟令人拍下照片的话的惊异中缓过神，她震惊毫无瓜葛的对方竟卖弄这样的谣言，又缓缓放了一回心。
　　至少不是陈修泽暗中派来监督她的那些人告诉他。
　　陈修泽摸了摸她的手，是冷的，他已经煮开了热水，没有做饭，用一个小锅，加了些红枣桂圆煨着，洗干净手，将杯子递给她。
　　“慢慢来，”陈修泽说，“我不着急，我说过，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方清芷喝了两口水，尝出水里面放了红糖，淡淡的甜。
　　她一下午都没有吃东西，清理血痂，拆开那些被挣开的的线，再用碘伏消毒，缝合，以及换药，换绷带……这样的流程下来，再加血腥味重，她没有任何胃口吃东西，长久的未进食导致的饥饿感，渐渐被一杯红枣桂圆糖水疗愈。
　　她也终于想起该如何同陈修泽讲。
　　“那天，家豪来找我，告诉我，他有个同学被警察打伤。他将对方暂时藏起来，不敢往医院中送，更不敢被其他人发现……”方清芷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她说，“他自己出来买药，知道我曾经在地下私人诊所里做过护士，便来问我，可不可以帮他这个忙。”
　　陈修泽安静地听，他坐在椅子上。方清芷原是站在他面前的，被他扯住，要她坐在自己腿上——快五日了，手若蛇滑入裙，他将脸贴在方清芷脖颈，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息，闭着眼睛，轻轻应一声。
　　方清芷没有动，她继续向下讲：“那时我并不知俞家豪口中的朋友是梁其颂，就去了。”
　　陈修泽也摸到了。
　　方清芷咬了咬唇，她不想在此刻出声，开口也谨慎：“我看到他躺在那里，身上有刀砍出的伤口，很深一道……我做不到转身就走。”
　　半根指节涨开。
　　方清芷垂着眼睫，她说：“你知道，现在的梁其颂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梁其颂了，我也知自己是你的女友。今天倘若换了一个陌生人在那里，我也会救，不是为了什么情分，只是见不得一个人在我面前就这么没了。”
　　送了送，又加一根手指。
　　陈修泽说：“我知道。”
　　方清芷侧坐在他腿上，一手压在他手腕上，低声：“我想，来都来了，不如帮帮他……如果我那时候立刻就走，反倒显得我还未放下他，欲盖弥彰。”
　　大拇指压一点樱。
　　陈修泽闭上眼睛，另一只手揽住她，脸颊贴在她脖颈处。
　　方清芷说：“所以我帮他简单处理了伤口，绑了绷带。”
　　陈修泽忽然问：“怎么处理的？”
　　方清芷说：“缝合。”
　　陈修泽无言，他睁开眼，看着方清芷皎白干净的脖颈，也看到她压在他手腕上、想推又不敢的细细一双手指。
　　她就是用这样一双手亲密地用针和线穿透梁其颂的皮肤，温柔且仔细地触碰着他的血肉。
　　陈修泽说：“你应该告诉我。”
　　“是，”方清芷说，“我的确想立刻告诉你，但家中没有电话……你知道，我必须要去公共电话亭打。而且那天你刚刚出差离开，而且又是要去吉隆坡……我担心影响你工作。”
　　陈修泽抽手指，一半时停下，触碰到微凸处，他屈起，着力用指腹狠狠按住：“后来你给我打电话，也没有提这件事。”
　　方清芷说：“电话中讲不清，我想等你回来再同你说。”
　　陈修泽手指长，指节自然也粗些，再加上他手指上的茧，又是两个，剐蹭得她也不推了，只趴在他肩膀上：“没想到你这样快就回家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
　　陈修泽自然也知道。
　　他的怒气因何而来呢？总之不会泄在她身上。她是无辜的，犯罪者另有其人。
　　她没有错，只是——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我打电话？”陈修泽两个指腹狠狠揉，大拇指用力一按，说，“你担心电话中讲不清楚，是怕什么？”
　　方清芷控制不住，喝下的红糖水此刻皆以其他方式落出。陈修泽不在的这几日，她心中又记挂着怎样同他讲，因而一直没有，此刻宣泄也快。她还未出口，陈修泽便压住她的唇。
　　他看起来好似恨不得要吃掉她。
　　毫无章法的吻。
　　几乎要窒息之时，陈修泽才松口，他仍旧揽着方清芷，手指也不放，任凭她如何紧张不安失控收缩，他慢慢说：“你还是不信任我，清芷，你认为我会伤害梁其颂，对不对？”
　　方清芷不能立刻说“我没这样想”，撒谎的代价太重了，她想了想，缓慢说：“大概有一点。”
　　陈修泽凝视她：“第一次去见他倒也罢了，你今天怎么又去？”
　　方清芷说：“家豪说他缝合线有两个开了，他不敢动，只能让我过去。”
　　陈修泽微微笑：“第一天找你，我还能当作是他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无奈之下找你，的确尚可理解；怎么隔了四天，还来找你？梁其颂就这般无能？伤口缝合四天后仍旧下不了床？还是他蠢笨到这四天一直躲在阁楼上，不去找地下私人诊所？”
　　方清芷解释：“那边之前有过一次清查，附近好几家地下私人诊所都被警察查封，有的医生至今还在牢狱中，没有出来。”
　　她熟悉那边的情况。
　　若是有地下私人诊所，只怕他们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了。
　　更何况俞家豪被舅舅舅妈教育成那个样子，不知变通；而梁其颂家从始至终不在北街，对那片儿地方更是不熟悉。
　　陈修泽闭眼：“你这时替他讲话，会令我很心痛。”
　　尚未脱离余韵的方清芷心一跳，她软声：“对不起。”
　　她还没什么力气，只觉他抽走，好似坐在沙滩，一捧热呼呼的海浪袭击了腿，卷走一团暖。
　　陈修泽说：“我恼的人原本只有梁其颂，你若在替他讲好话，我忧心自己要气恼到对你做坏事。”
　　方清芷叫他：“修泽。”
　　陈修泽搂结实她，冷冷：“你当我不知梁其颂什么想法？缝一次倒也罢了，第二次线开了，还让俞家豪叫你……一点小伤口罢了，有针有线，谁受伤后不是自己缝的？矫情。”
　　方清芷不知如何讲，她尚保持着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她忽然有些冷，不知是不是因的士里开了窗、灌了冷风进来，还是因为她下午累了那么久，又是针穿皮肉，一手血……以至于头昏脑胀到如今有些晕眩。
　　方清芷说：“我不知道。”
　　“我信你，你一定不知道，”陈修泽用沾了水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不用解释这样多，清芷。我知道你年纪小，心肠软，一直在校园中读书，不知道这些肮脏的事情，也容易被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你别怕，我不会为难梁其颂，不，我不仅不会为难他，我还可以让人送他去附近最好的医院，但有一个条件。”
　　方清芷问：“什么条件？”
　　陈修泽抬手，终于打开桌子上的那个雕刻着西府海棠的盒子，里面并不是什么手指也不是梁其颂身上的其他物件，而是一把刀——那把银光闪闪的银质刀，光亮如新，明如月光。
　　将这柄冰凉的刀递到方清芷手中，要她握住，陈修泽平静地说：“我要你把你今天为他缝合的几个地方全部拆开。”


第48章 争执
　　是陈修泽送她的那一把刀, 也是方清芷枕头下的那一把。
　　方清芷没有握住，当啷一声响，银刀跌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 起身：“修泽。”
　　她原本要起来的, 又被陈修泽拽住衣袖，牢牢往下扯，最终仍坐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不愿意？”陈修泽沉着脸, “你心疼他？”
　　“没有意义，”方清芷摇头, 她说，“这样的事情没有丝毫意义。”
　　“那什么算是有意义？”陈修泽缓声问, “你告诉我，什么算有意义？你连续两次为他缝合伤口有意义，还是你知道自己被骗却还下不去刀有意义？”
　　方清芷说：“你弄痛我了。”
　　一句话令陈修泽松开手，但方清芷也站起，她揉着被袖口勒了一下的手腕, 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血迹，恳求：“我已经讲了自己同他再没有关系, 你也不用再为他请医生——我们只当没有这个人，好吗？”
　　“什么叫’只当没有’？难道你认为我今天生气全是因为梁其颂？”陈修泽说，“我要看他不爽, 早就派人了结了他, 怎么还会容他三番五次来骚, 扰你？”
　　方清芷怔怔：“那是为什么？”
　　她忽然不明白了, 不知道陈修泽在想什么, 更不知自己如何做更好。她一直以为陈修泽是在吃醋，所以决定坦诚相告。可似乎，这并不是主要原因。
　　她现在有些疲倦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讲清楚。
　　“你怕我，”陈修泽问，“你究竟是怕电话里讲不清楚、耽误我工作，还是怕我阻止你挽救梁其颂，会故意找人趁机做掉他？”
　　方清芷迟疑一秒，快速：“怕耽误你工作，也怕讲不清引起误会。”
　　这一秒，令陈修泽一笑。
　　“那就去证明给我看，”他说，“我不要你杀掉他，你只要把你缝合的线拆开、拽出，我就信你。”
　　方清芷定定看他：“你刚才还说你相信我，只要我说什么你都信，你如今却又要我拿证明。”
　　“我只要求这一次，”陈修泽说，“你爱过他。”
　　该解释的已经解释清楚了，方清芷此刻也被他激得隐隐有了恼意，逆反心渐渐生：“我爱过的东西多了，路边的小狗小猫，天上的麻雀小鸟，水里的金鱼海上的海鸥，还有楼下卖鱼丸的阿伯，难道今后但凡我做什么事情，你也以这个理由要挟我为你做证明？”
　　“你知道我说的爱是什么意思，”陈修泽顿了顿，又问，“哪个楼下卖鱼丸的阿伯？”
　　“凭什么要告诉你？”方清芷说，“我知，我当初为了不去拍风月片，为了不被舅舅舅妈卖掉，的的确确、一心一意地认定要跟着你。一年了，你可曾见我背叛过你？”
　　做女友要有何职责？她一直都陪着陈修泽，晚上也任由他折腾，身上哪个地方没有被用过，没有配合过，就算顶到，肚子痛，四肢发抖也强撑着。她没有背叛过陈修泽，无论是精神或者身体，方清芷对此问心无愧。
　　陈修泽平静地说：“但你不爱我。”
　　什么梁其颂，他只在意，方清芷的信任，还有爱。
　　这才是令陈修泽不悦的源头。
　　方清芷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她有些眩晕，情绪大起大落，方才又在手指上小小死了一回，喝下去的那些糖水也都喷出，她不想在争吵时被气到昏倒，只往后退一步，重重坐在身后一个单人沙发上。
　　他说她不爱他。
　　“你爱过他，”陈修泽说，“你爱过你曾经的学长，你宁可一个只会空口讲热血大道理的男人，也不肯爱我，不肯爱始终陪伴着你的我。”
　　“你认为这是陪伴？”方清芷忍不住提高声音，她质问，“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么？陈先生。我承认，那时我的确年少轻狂，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才去恳求你救救我们……也是我，愿意用以后的身体和心做交换，换取你的帮助。”
　　她说：“那时候在你眼中，我和妓，女又有什么分别？”
　　陈修泽皱眉：“不许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行？”方清芷说，“喔，还是有区别的，妓，女只收钱，我更高级，我算情妇对不对？还是最高级的情妇，我住着你的房子，有着女友的名分。跟了你，人人叫一声方小姐，以后或许还会是方太太。将来出门在外，或许还会被称呼一声方夫人……但你想想，陈修泽，你一开始提出用物质条件和好处来交换的时候，难道就有将我真正当作女友吗？在你眼中，我是你的女友也好，情妇也好，这个称谓又有什么区别？！你心里怎样想我？当你认定我能为这些东西甘心来你身边时，当你开出条件时，在你心里我和妓，女有分别吗？！”
　　她言辞激烈，虽然头晕到无法站起，仍冷冷凝视着已经面色阴郁的陈修泽。这样很不妙，她知道自己越说越气血上头，但这又的确是事实——今晚她已经将该讲的都讲清，不依不饶的是陈修泽。
　　陈修泽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你累了，先去休息，我去做饭，我们明日再谈。今天天气不好，不是适合谈话的好时候——你想吃些什么？”
　　“不用自欺欺人了，你也清楚，”方清芷问，“从一开始，我究竟是因为爱你才同意做你的女友，还是贪恋你权势想要你好处才答应的呢？”
　　陈修泽闭上眼睛，叫她名字：“清芷。”
　　他睁开眼，说：“别再讲了。”
　　“我偏要说，”方清芷说，她咬着牙，她知道怎样能激怒对方，就算现在陈修泽一刀砍死她，她也不在意了，“我不是在指责你，你待我很好，修泽，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我也没有对目前的现象不满，但你要清楚，陈修泽陈生！你清楚我们怎样开始，也清楚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在这个交易平等的基础上，你还要再同我索求爱？你要我如何爱你？是妓，女对她恩客欢天喜地的爱，还是情，妇对她金主缠绵不断的爱？还是说——像一条狗，像一个宠物猫，对她主人摇尾乞怜的爱？”
　　陈修泽说：“够了。”
　　“不够，”方清芷急促喘气，她的手握住沙发扶手，她有些脱力了，头昏脑胀，气冲头顶，她都不知为何，竟然会越说越气，她已经在强忍泪花了，“还不够。”
　　怎么能他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她也是人。
　　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方清芷的咽喉中好似含了沉重的一块儿铁，沉甸甸地梗在喉中，不上不下。本该冷静的陈述，她却越说越难过，越说越委屈——神奇，为何她会认为委屈？她早知这不过是公平交易，对吗？她早知陈修泽待她实质和受宠的情，妇无疑，她早知对方一开始对她不过是见色起意……她在委屈什么？这难道不是事实？
　　她如今在哭什么？在难过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修泽？”方清芷忍着泪，冷硬问他，“你知道爱是心意相通吗？你知道爱的前提是互相尊重吗？你——”
　　“我不知道，”陈修泽慢慢地说，“我读书少，从未有人教我。”
　　方清芷心莫名地发酸，好似一柄剑斩了她——她轻声：“是，其实你对我不过见色起意而已。我早就说过，你所谓的爱，根本不是爱我，你只是喜欢这个脸，喜欢这个凑巧能入你眼的皮囊。剥开这个身体，你根本不在乎皮囊下的人是谁。”
　　陈修泽站着，他沉着脸，手臂青筋鼓起，隐忍不发。
　　“也怪我，一开始就该为你讲清，”方清芷说，“不然，你也不用费这个多心思来对我好，处处照顾我这个没心肝的人。倘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不过是身体、灵魂和权势的交易，想必你也不用忍这么久，再对我有所期待——你尽可把我当成一个花钱买来的妓，女或者玩意，不用这样伪装成一个绅士，我保证不会反抗你。”
　　陈修泽说：“你果然知道怎么说最令我难过。”
　　“是吗？”方清芷冷冷，“还有更痛的，听吗？我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陈修泽终于愤怒地打断：“停下。”
　　方清芷也愤怒，怒气上头：“我到死都不会爱你！”
　　陈修泽真想掐死她算了。
　　掐死这个无论怎么用心血浇灌、如何催发都不肯为他开的花。
　　他只想令她闭嘴，因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在剜他的心。
　　他爱极了她的伶牙利齿，此刻也恨极了她的伶牙利齿。
　　陈修泽被她气到手抖：“好，不装，你个没心肝的东西，你认为我现在对你不够好，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对你？把你当妓，女？你见过妓，女怎么伺候她的恩客？你见过哪里的恩客俯身给妓，女亲？你见哪里的金主对情，妇嘘寒问暖连草，过了都要抱着哄？我要是真把你当妓，女，就该狠狠甘，烂你，搞到，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哭，哭死了都没人疼你。要把你当情妇，我早就该弄大，你肚子，搞到，你挺着大肚子掉着泪花继续挨，弄到柰子流白下淌血也不放，你觉得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就该早些弄死你，免得放在身边天天伤我的心。你当我是蠢？费劲心思养着你送你去读书，替你规划前程，我若不爱你，我就该将你赶走，让你睡大街，免得免得你日日都想着如何将我气吐血。我若是现在死了，定是被你活生生气死的。”
　　方清芷哪里听过这种荤话，一时愣住。
　　她看着陈修泽，对方站在灯光下，脸色沉沉，没有任何笑意。
　　“被吓到了？”陈修泽说，“没听过？是，我以前的确没对你讲过，我怕吓到你，清芷，你指责我假装好人，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假装？你用你那聪明的脑袋想想，我为什么会怕吓到你？”
　　陈修泽看起来仍旧很冷静，冷静到像下一刻就能生吃了她。
　　“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对她，陈修泽连愤怒都是克制着声音，问方清芷：“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么？”
　　他不需要借助手杖，走路姿态微跛，走到坐着的方清芷面前，掐着她的脖子。一开始用了力，看到她痛到落泪，又立刻松开手，咬牙切齿，额头直冒青筋，强忍着，双手颤抖地按住她肩膀，压着她必须看自己。
　　陈修泽问：“现在你看到了，开心吗？”
　　方清芷被他吓到了，她半躺在沙发上，看着他，怔怔。
　　“是，我就是这种人，”陈修泽说，“一个瘸子，一个连中学也未念完的瘸子，再怎样学习，也无法达到同你共鸣的知识水平。不是你那懂吟诗作对的学长，更不是会同你一起温习功课、能陪你一同去英国读书的梁其颂。你同他认识不过一个月，我陪你几乎近一年，你还是无法爱上我。你说我不懂爱，我也承认，我的确不懂，我不如你那位学长懂。”
　　“我知起初是我强求，”陈修泽看她，“的确，你来我这边时不情愿，怨我也是应当，也是我不懂，一定要强求你必须爱我。”
　　“但我的确不甘心，”陈修泽话锋一转，他已然挺直身体，恍然间好似又成了初见时的那个陈修泽，他立在阴影中，面容冷静，睥睨着她，“我的确不知梁其颂究竟哪里更好，以至于他如今这般落寞，你始终愿意为他在心中留一份位置。倘若如今躺在那床上的人是我，你是否会愿意冒着风险为我缝合伤口？”
　　方清芷捂着脖子，她眼里有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过，这样也挺好，”陈修泽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转过脸，冷硬不看她的眼泪，“你爱不爱，我都不在意。往后这一生，纵使你不许我碰你，你也休想再找其他男人。我之前同你讲过，你今后若有孩子，只能是我的。你若真想摆脱我，现在就拿刀捅死我，否则，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以后进了坟墓，你也必须和我躺一具骨灰盒。即使化成魂，也只能被我抓住草。”
　　话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再在这里留一阵，还不知要被她气到做出什么事情……方才捏过她脖颈的手发烫，烫到他心也痛。
　　关上门，陈修泽独自在黑暗中下三楼，这里的房子有些年头了，就连台阶也建造得狭窄陡峭。下了两个台阶，他才想起自己忘记拿手杖，此刻定是不能再转身了，陈修泽冷着脸继续往下走。
　　即将迈下最后一个台阶时，陈修泽那条有残疾的腿踩空，他心事重重，没有站稳，一脚踩落，没有手杖，跌坐在地。
　　风寒月冷，楼梯间只一盏昏黄的灯，陈修泽一手按住凉凉的地起身，站住，回头看。
　　他只看到三楼紧闭的门。
　　好似永不开放的一座监牢。


第49章 探望
　　方清芷哭得差点呕出东西。
　　又冷又难受, 并未想到会哭成这样……她甚至记不起上次自己为什么哭得这样严重，没有食物的胃因为饥饿和哭泣而微微抽搐地痛。身上的衣服还有梁其颂的血，已经干涸了, 眼泪好似没有尽头的深渊, 哭到两只眼睛都发痛, 她才止住，去洗澡，哗哗啦啦地将自己整理干净。
　　幸而没有同陈修泽做些什么，方清芷狠狠擦掉被他搅出的东西, 转脸看镜子，看到自己红红的眼睛。
　　她闭上眼, 捞起毛巾擦干身体，穿着睡衣, 去给自己煮一份面。
　　陈修泽炖的糖水还有一些，方清芷不喝，报复性地全都倒干净。自己用一个小锅煮了面条，加了些叶子，她头发还湿漉漉地向下落着水, 捏着筷子，只小口小口地吃面, 喉咙还是痛，痛到她要将东西嚼好多下才能咽得下去。
　　怎么讲。
　　陈修泽还会不会来，他来了又该怎么对她, 是不是真用那种可怕的手段……此刻的方清芷已经没有办法去想了, 她很累, 头痛鼻子痛, 胃痛喉咙也痛, 吃完一份面，简单清洗后，也不在乎头发有没有干，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便睡。
　　次日里就发起烧。
　　方清芷头痛到难受，早餐也未吃，只喝热水，到中午，才病恹恹地起床下楼去吃了一份生煎。发烧令她的胃口差，味蕾也好似失灵，尝不出什么滋味，勉强吃完，仍旧上楼——
　　“大嫂。”
　　忽然的一声叫住方清芷，她转身看，看到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的温慧宁。夏天到了，她仍穿着长袖长裙，脖子上系一块儿漂亮的丝巾，露齿一笑：“前段时间就听说你搬家，可惜我一直无时间。今天终于可以休息，专程来看看你。”
　　方清芷高烧还未退，走路也头重脚轻。温慧宁同她讲话，她听在耳中，嗡嗡不清，好似在做梦。上台阶也费劲儿，几次险些踩空，幸好扶着墙又稳住。温慧宁终于察觉出情况不妙，伸手扶她，关切：“怎么了？”
　　方清芷说：“可能昨晚吹了风，感冒。”
　　温慧宁吓了一跳，立刻小心翼翼搀扶方清芷上楼，紧张不已：“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呢？啊，这么烫，一定是发烧了……”
　　方清芷没什么力气了，半贴着她的身体。温慧宁身高虽然不若陈家其他儿女那样出众地高挑，但也比方清芷高一些。方清芷嗅到温慧宁身上淡淡的香味儿，是清透的橙花气味儿，她依靠着对方，大约是烧出幻觉，看到温慧宁脖子丝巾下有若隐若现的吻痕。
　　温慧宁将她搀扶到房间中，扶她坐着，自己打开保温饭盒，一层层地往外拿，低头，有些懊恼：“我不知你病了，不然该做些更清淡的东西送来……只有这些汤汤水水，煲了乳鸽。”
　　方清芷现在吃不下什么，但不忍拂她好意，强撑着喝了些汤。陈修泽，陈启光，温慧宁，三个人都是极会下厨的，乳鸽也煨的香，骨头都煲烂了，她低头喝汤，温慧宁飞快地洗了干净的草莓和小番茄，放在桌子上，又嘱托方清芷稍等一下，她下楼打电话给私人医生，让他们过来为方清芷看病。
　　这里的确连应急的药箱都没有，等医生赶到，测量体温，才发觉方清芷已经烧到三十八度五，不知她从何时开始发烧，立刻物理降温，让她快快躺下休息，喝药。
　　方清芷没同她讲几句话，生病令她头痛，药物又有助眠成分，不多时，她便好好地躺下，睡了过去。
　　着急的温慧宁夺命连环call兄长，等陈修泽刚接通，她也不在意在室外，着急叫：“大哥！大嫂快死掉了！！！”
　　“少说不吉利的话，”陈修泽斥责她，“怎么了？”
　　“想知道怎么了你自己来，”温慧宁握着话筒，“若不是我今天过来看，只怕你今后永远再也见不到方小姐。没有你这样的，大哥，好不容易将人带到自己身边，又让人搬出去，还不管不问……难道男人都这样，喜新厌旧只求刺激？”
　　陈修泽按额头，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只清晨才闭了眼，醒来便委托妹妹来带着饭菜瞧清芷。他刚吃过午餐没多久，接到妹妹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先冷静，清芷到底怎么了？”
　　“病了，高烧不退，”温慧宁说，“一个人住在这里，午餐只吃几口，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一看就不知哭了多久，红得让人心疼……”
　　陈修泽说：“我等会儿过去，你先看着。”
　　——昨夜气恼之下，口不择言，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气话。
　　哪里真舍得放下她不管？那他岂不是真成了禽兽？
　　昨天晚上她体温还正常，不然陈修泽也不会孟浪待她。哭的确是哭了，他也未哄。难道昨夜里那样伤心，才导致生病？
　　陈修泽连外衣也不穿，也没有拿新的手杖，大步往外走。阿贤还没回来，有个跟他许久的助理因流感，今日请假看医生，现今清芷也病了。难道是因他昨天那样，将病菌带给她？
　　暂且不想这些。
　　又有人小心翼翼问他：“……梁其颂藏的地方已经找到了，要不要……”
　　陈修泽看他：“别让人死了，能救就救一把——也别往医院送。”
　　那人说好，陈修泽上了车，告诉司机：“去方小姐那边。”
　　除却昨日，每天去见方清芷时，都好似去接她偷偷约会。陈修泽在校园中的时间的确太短，以至于他完全没有这种约会的体验。昔日里每次的欣悦，昨日的愤怒，今日都化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下车时，也不需旁人开车门，陈修泽自己下车，大步往上走。
　　昨天暗里跌倒的地方，今日白天不会再绊住脚。陈修泽迈过，上三楼，敲房门。不多时，温慧宁匆匆打开，看到他，松了口气：“大哥，你终于来了。”
　　陈修泽去看方清芷。
　　方清芷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睛周围一圈红，眼皮微微肿，的确是哭惨了，不然不会这样可怜。
　　昨夜里还鲜活的、浑身是刺的玫瑰，今日成了一朵小干花。
　　陈修泽坐在她旁边，抬手去触她额头，又停下。
　　方清芷睡得熟，大约是药效发挥作用，往日里一靠近就惊慌睁眼，今天离这样近，她也没有惊醒的迹象。
　　陈修泽看了半晌，才出了卧室，问温慧宁：“医生怎么讲？”
　　“好好照顾，好好补补身体，”温慧宁加重语气，“大哥，我不是要对您和我大嫂的感情指手画脚——只一句，流感虽然是小病，但若不好好照顾，后果也很严重。”
　　陈修泽说：“不用举例。”
　　“我举例也是想说明她现在有多可怜，”温慧宁叹息，“你们吵架归吵架，为什么你一定要她搬出住呢？她一个人多孤单……”
　　他们都是大家庭里出来的孩子，兄弟姐妹多，平时互相照顾互相帮助，理所当然地感觉一个人住太过孤单。
　　就连他们的小妹妹陈至珍，在英国也一定要和同学一起住公寓。他们都习惯了多人一起生活，相较之下，方清芷如今的房子，的确冷清。
　　“你若是不喜欢人家了，”温慧宁幽幽地说，“这样也很不对。”
　　陈修泽说：“刚才你还说不对我同清芷的感情指手画脚。”
　　温慧宁噎住。
　　陈修泽淡淡说：“我知道，这些天小五去了内地，你同启光二人住在家中，现今你俩吵架拌嘴也没有人劝说。”
　　温慧宁摸了下脖子上的丝巾，不自然：“大哥，我下午还有事，你既然来了，那还是要你多多照顾清芷，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
　　陈修泽觉今日妹妹有些奇怪，着重看她几眼，猜测她多半又同陈启光吵起来，未放在心上，点头放她走，自己在房间中站了许久，转脸看窗外的枝叶，绿叶繁茂，挡住些许阳光。
　　他不知是否再让孟妈请风水师看看这个房子，怎么方清芷住进来又要生病。
　　现下两人仍在争吵阶段，陈修泽不能回忆她昨天说的话，一想起，便气血翻涌，恨不得将她按在腿上打烂屁，股，好让她狠狠反省，莫要再说那些伤他的话；但也懊恼自己昨日说的些粗话，她定然是没听过那么肮，脏下流的东西，若说是被吓到了、生病，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甚至还差点弄伤她。
　　良久，陈修泽一声长叹，坐在昨日方清芷坐过的沙发上，默然不语。
　　真是昏了头。
　　怎能说那些粗话。
　　一墙之隔，病中的方清芷也不舒服，她的烧浅浅退了，汗水一层层弄湿衣服，粘粘乎乎地贴在身上，极为不适。大约是人怕什么，越是容易梦到什么，她当真梦到陈修泽的确如他所言，将她当作妓，女，完全不在意她的哭喊强行按住她，结束后屈辱地将钱塞入她胸衣中，冷冰冰提裤离开，没有讲一句话。梦里只有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她脖子上好似也拴了沉重的链条，无论去哪里都要四肢并用爬过去，而枷锁的另一端则在陈修泽手上。
　　他一直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她。
　　方清芷被自己的梦吓到，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她喉咙焦渴，干裂如许久不曾下雨、裂开的土地，朦胧中看到有人坐在她旁边，伸手触她额头。方清芷的眼皮因为高烧和哭泣而发烫，此刻半睁着，梦呓不清：“你……”
　　“我是陈修泽，”陈修泽说，“别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第50章 谈话
　　安静几秒, 方清芷转过身，背对着他，扯住被子, 将自己连头一同蒙进去, 整个人都沉进被褥中, 不同他讲话，更不要去看他。
　　陈修泽仍坐在床边，他看着被子下的方清芷，躬出一个小山包。隔着被子, 她不出声，不合作的模样。
　　陈修泽先开口：“昨天是不是就开始不舒服了？”
　　无人回答。
　　陈修泽说：“怎么不同我讲？”
　　还是无人回答。
　　方清芷还生着气。
　　此刻情形, 令陈修泽遥遥想起她刚住在自己身边时，那时候也是如此, 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不肯交流，不肯去学校，颓废萎靡。
　　那时陈修泽还确定自己能感化她, 慢慢地待她好，比那个莽撞的愣头青对她还好——送她读书, 悉心照料她日常饮食起居，亲自打理她衣食住行……
　　如今的陈修泽不确定了。
　　一切都往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几欲崩溃了。
　　一夜过去, 陈修泽的气消了些, 但仍旧有些耿耿于怀。她说的话过于伤害陈修泽, 偏偏他竟也不知该如何拿她是好。
　　她不是烫手山芋, 她是漂亮的、带刺的玫瑰。放着不管, 抱着哄，给她施肥，日日夜夜精心护理，她的刺越来越硬，枝条蔓延，渴望着早早插入泥土中重新长出属于自己的枝干和根；可若是要凶恶些对她，她的刺会深深扎伤他的手，他也不想折断她的茎。
　　陈修泽早知她不会百依百顺，他爱她这点，此刻又因这点而对她束手无策。
　　爱不得，打不得；亲不得，干不得；好好哄着不行，恶言恶语更不可。旁人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他倒好，是捧在手心怕她蹬脸，含在口中怕她掰牙。
　　陈修泽拍了拍被子下的人，只隔着一层薄薄被，轻轻拍她的背：“说话。”
　　方清芷终于出声：“你打痛我了。”
　　陈修泽收回手，想要叹气，又不想在她面前显露颓势。良久，才开口：“医生说你该喝药了。”
　　方清芷将被子裹得更紧：“不要，我已经好了。”
　　“你没好，”陈修泽淡淡，“只吃一次药治不好病。”
　　“我死了或许你更开心，”方清芷冷冰冰，“不会再有人气你气到要吐血，更不会有人把你气死。况且，我先死了，你以后就不能赖在我头上了，不要再说是我气死你。”
　　一句话，引她叭叭叭一长串，又是要命的故意气他的话。
　　陈修泽舒一口气，才继续说：“看你这样伶牙俐齿，大约现在的确不难受了。”
　　“我难受或者不难受，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方清芷说，“反正你只要能上床的人，只要能睡就行，你怎大发慈悲在乎她难受还是不难受。”
　　陈修泽高高扬起手，最终又轻轻落在她屁，股上，仍旧是隔着被子缓缓打一下，没用力，轻到连蚊子都打不死。方清芷更恼怒，将被子裹更严密，一言不发。
　　陈修泽说：“病了还是有关系，你现在发烧，烧严重了，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方清芷说：“大不了烧成傻子，更好，傻子多听你话，百依百顺，任你揉圆搓扁。恭喜你啊，陈生，你的愿望马上就要成真了，傻子都不需要你给钱，你给一块糖，我就乖乖躺倒掰开，腿对着你。再给个甜枣，什么都听你的，多好啊，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发大财睡傻子了陈生。”
　　陈修泽说：“看来我刚才那下打轻了，就该狠狠打哭你——你现在又来故意气我。”
　　方清芷说：“我气你做什么，你遗嘱上又没有写我名字，气死你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陈修泽抬手，隔被子轻轻描摹她轮廓，手指都不用力，隔着一层，轻到她感觉不到。
　　他淡声：“那就重新去立遗嘱，写明，倘若陈生死亡，财产全都留予方清芷方小姐处置——再添备注，即使是被方清芷气死。”
　　方清芷说：“我哪里有本领，能气死陈修泽。”
　　陈修泽颔首：“的确，你再不喝药，只会高烧烧坏脑子，成一个只会主动摆着腿为颗糖求干的傻子，的确气不死我。”
　　方清芷怒：“你——！”
　　陈修泽说：“气什么？我不过复述你的话，难道方小姐也认为自己刚才的话很过分？”
　　方清芷沉默了。
　　“生气了就去喝药，”陈修泽说，“身体是自己的，养好精神，才能早早送我去坟墓，不是吗？”
　　方清芷仍旧不理他。
　　“难道你真想做傻子？”陈修泽继续令她愤怒的话题，“你知傻子是怎样？衣服也不肯穿，赤，条条地往街上跑。抱着你上车，你也不分场合求我给你糖求我搞你。”
　　方清芷哗啦一声掀开被子，一脚踩在地上，虚虚晃了晃，高烧没力气。陈修泽扶她一把，她又抗拒，狠狠推开，闷不作声，去倒水喝药。
　　她也渴了，原本喉咙就要冒烟，又同他讲如此多的话，现在更是痛。一杯水下去，好似填不足，依旧干焦急渴，又倒了一杯，吃了药，缓缓喝。
　　陈修泽去门外，方清芷不知他做什么，也不在意，她吃过药便躺下，不多时，又听陈修泽叫她：“吃些东西。”
　　方清芷不肯。
　　陈修泽平静地说：“可惜了，特意差人去北角买的。”
　　提到北角，方清芷起身，看陈修泽：“你去找了我表弟？”
　　陈修泽问：“你怎么不先问梁其颂？”
　　“我问，你会回答我？”
　　“怎么不会？”
　　对视片刻，方清芷问：“梁其颂呢？”
　　陈修泽轻描淡写：“杀了。”
　　方清芷手攥住被子，她难以置信：“陈修泽——！”
　　“你再不好好吃东西，”陈修泽说，“我就让人把他抬到这里，用杀猪刀拆了他的线——你吃一口，我就让医生给他缝一针。”
　　方清芷重新躺下，油盐不进的模样，冷冰冰：“那你还是直接把他杀了吧。”
　　陈修泽站在原地，手中拎着热腾腾一份鱼丸。
　　半晌，叹气：“你起来吃饭。”
　　方清芷说：“不饿。”
　　陈修泽说：“你吃饭，我不凶你了。”
　　方清芷伸手捂住耳朵。
　　若是陈修泽的心再狠一些，自然还有招数威胁她吃东西，或者，直接扒开她的嘴，强行灌进去——再不济，接饲食管。
　　但那又能怎样呢？陈修泽冷不丁想起昨日两人的争执，她口口声声指责陈修泽，不过将她当妓，女、当情妇来看待。
　　……真要强行不顾意愿喂饭，灌食物，那才是真把她当个玩意了。
　　陈修泽打开饭盒，就放在旁边，扇了扇风：“是某个人喜欢的楼下阿伯做的鱼丸。”
　　方清芷说：“我骗你的，我就没见过什么卖鱼丸的阿伯，之前在我们楼下卖鱼丸的是个婆婆。”
　　陈修泽顿一顿，改口：“是某个人喜欢的楼下婆婆做的鱼丸。”
　　方清芷说：“我现在不想吃鱼丸。”
　　“我还让人买了北角的车仔面，钵仔糕，沙嗲牛肉面，”陈修泽说，“喜欢吃哪个，你就吃哪个。”
　　方清芷不说话。
　　陈修泽无言，他将东西轻轻放下，转身走，微微跛着。
　　方清芷将头蒙在被子中，她刚吃了药，一开始还睁着眼睛，眼睛还是痛，昨天哭得太惨，以至于现在什么都流不出，好似所有眼泪都熬干了，仅剩的一点，还未淌出，又被热腾腾的眼部肌肤给烘干。
　　她都不知陈修泽现在为何又要来，昨天两人吵得那样凶，天昏地暗，彼此都恶言相向——方清芷还以为他那样傲的性格，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来了。他还来做什么，不是说不强迫她么？昨天她委屈，他一个抢人的怎么也那样委屈。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明明是他强行将两人关系定成这般不堪的交易……
　　方清芷不能继续想，以免气恼的泪再流下，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在对方面前哭泣，不愿示弱。
　　她也需要时间去整理那些纷杂的心绪，去整理那些……那些为何流眼泪的真切因素。
　　方清芷隐隐有不好预感，她此刻与真相好似只隔一层纱纸，只需往前一步，她窥见真相的同时，也会直直跌入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万丈深渊。
　　方清芷眨了眨眼睛，她如今不再会为弟弟和梁其颂担忧，也不必担忧——陈修泽那个语气，定然不会再为难他们……
　　可惜她能看穿陈修泽待其他人时的想法，洞察所有，却无法参透她同陈修泽的扭曲关系。大约这就是当局者迷，而她这个当局者此刻又患病，头脑都不清晰……不多时，方清芷又渐渐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都全部暗下来，外面一团漆黑。
　　方清芷饥肠辘辘地醒来，她下午只吃了生煎和温慧宁带的那些东西，如今也渐渐消耗掉了。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勉力打开灯，看时钟——
　　已经晚上九点钟了。
　　这个时候，楼下的摊子大多也收了……不过家中还有些米面，简单做一些，也可以填饱肚子。
　　方清芷脚步虚浮、眼前发昏地打开卧室门，外面的灯亮着，而陈修泽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往后依靠着。他已经睡着了，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看她。
　　方清芷问：“你怎么还不走？”
　　陈修泽起身，他也睡了很久，沙发太小，又是这般姿态，他晃了晃肩膀，淡声：“我留在这里，等某人被高烧烧坏脑子，好趁虚而入看看她喜欢吃什么。”
　　方清芷说：“我喜欢吃恶人的心。”
　　陈修泽揉了揉因睡眠姿势不对而发痛的脖颈：“恶人没有，聪明人的心你要不要？”


第51章 楼梯
　　方清芷说：“聪明人早该知道, 就算吃了强扭的瓜，也不一定能尝到甜。”
　　陈修泽说：“我只吃瓜，不在乎它甜或不甜。”
　　方清芷不理他, 她讲不过对方, 只去厨房中做饭, 此时夜深人静，周围的人大多睡下了，没有声响。陈修泽进了厨房，挽起衣袖, 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他说：“我也饿了, 借用你的厨房，做些东西吃。”
　　方清芷说：“随便。”
　　她还是有些晕, 水壶中有烧开的水，倒出，慢慢地喝。现今体温渐渐降下，方清芷也不怕陈修泽会对一个病人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呢？陈修泽平时也不喜欢毫无互动的结，合, 更何况现在她只有力气同他吵架，也将所有力气用来吵架。
　　方清芷煮了双人份的面, 陈修泽简单炒了两个菜。两个人，一个在单人沙发上刚睡醒，另一个生着病, 下午又结结实实吵一架, 现在都累了, 一块儿在木桌上吃饭, 谁都不肯再开口——
　　想说, 又怕一句话又要引来争吵。
　　就像玩搭建积木金字塔，诱惑你往上再放一块儿，又怕这一块儿导致事态走向不可挽回的分崩离析。
　　吃过饭，陈修泽看着方清芷又喝了药，才起身走，他的手杖仍在他昨日放的地方，孤零零的，平时怒吼的狮子此刻斜斜依靠着木质橱柜，好似被母狮赶走的落寞狮王。
　　方清芷低头喝水，她喉咙又痛又干。
　　陈修泽俯身，从暗暗阴影中拿过手杖，摸了摸上面的狮子，忽然开口：“这根手杖，是我做了第一身定制西装时订购的。我之前没有用过手杖，只往那只有残疾的鞋中垫一些鞋垫，这样，瞧起来，外表也不像个跛子，走路也正常。”
　　方清芷咽下凉凉的水，她放下水杯。
　　灯光照了她一身，犹在病中，头发散乱蓬松，只穿了一件淡淡杏花色的长袖裙。
　　这样暗的灯光，她的手臂和脸都好似散发着朦胧柔美的光。
　　陈修泽知那并非柔软的光芒，而是如光般敏锐的细密尖刺。
　　那是她唯一能用来自保的东西。
　　陈修泽平静地说：“现在想想，当时做法也不过是欲盖弥彰，垫的鞋垫再精准无误，仍旧会被讥讽是瘸子。所以我不再往鞋中垫东西，我定制了这柄手杖。我的确跛足，但那又如何，我只是腿有残疾，他们残疾的是脑子，岂不是更可怜。”
　　从那之后，谁再当着面嘲笑，陈修泽能用这柄手杖击碎对方的骨头。
　　他的指腹轻柔地抚摸着怒吼的狮头：“一晃眼，七年过去了。这根手杖，也换了多次底座、杆身，狮子也重新浇筑、打磨过。”
　　七年前，陈修泽拥有了自己第一套手工定制西装，成功成为孟久歌手下独当一面的那个人。也是七年了，陈修泽挺过一次又一次的陷害、刺杀，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身边的兄弟，七年来剩下的不多了，唯独这根手杖，始终跟着他。
　　陈修泽用这个手杖，用了七年。上面沾过血，狮子重新铸过两次，底部的银制换过十五次，就连手杖主体，也在惩戒叛徒时被狠狠抽断，又重新换了一根新的，还是原本的尺寸，原本合手的东西，他还继续用着。
　　不知如今的手杖是否还是开头的那个，但人人都会称赞一声陈修泽念旧，重感情。
　　除了方清芷。
　　她认定他只将她当作情妇。
　　她眼中，他不过是个没读过几年书、强行将她掳走的瘸子。
　　她本应是好学生，将来择偶对象应当也是优秀的医生或者律师。
　　陈修泽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对你说这些，大约我刚才也睡糊涂了。你就当这是梦话，不用往心中去。”
　　方清芷的头发乌黑如云，她站在灯下，不说话。
　　陈修泽欲言又止，顿了顿，握着那柄手杖，慢慢地出门，没有对方清芷说一句话。
　　他轻轻关上门。
　　方清芷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杯身，半晌，她起身，走到窗边。
　　明月高悬，冷风吹得树枝摇晃，她看见陈修泽孤身一人，握着手杖，微微跛着在寂静的夜里行走，安静到好似一片残缺、逆着风行走的树叶。
　　方清芷怔怔地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瞧不见他，才转身回卧室。
　　陈修泽晚上给她买的那些食物，都放在打包盒中，安静地放在柜子上，一盒又一盒。
　　方清芷已经吃过饭了，但她还是抱着这些，坐在桌子边，打开。
　　已经凉透了，面也坨在一起，更不要说鱼丸和沙嗲这些东西，冷了后，风味大打折扣，方清芷一个人坐在桌边，仍旧慢慢地用筷子挑着吃，吃了一半，她将东西收起，全都丢进垃圾桶。
　　方清芷不知自己怎么了。
　　她忽然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好似飘荡在黑暗的海上，没有灯，没有方向，没有任何能引她行走的光亮。
　　她是渺茫海上一艘微小的船。
　　往后一周，温慧宁又来探望了方清芷两次，她的病渐渐好了，也开始正常去书店里打工。温慧宁知道她的专业，提议要不要来公司实习，为她开薪水，被方清芷婉拒了。俞家豪来找过方清芷一次，只说梁其颂养好伤、能下床后就离开了。
　　俞家豪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有封信转交给方清芷。
　　展开信，方清芷只看到一行钢笔字，是梁其颂写下的。
　　「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
　　俞家豪读不懂，探头，疑惑：“什么意思？”
　　方清芷合上信，微笑：“是一首词，他有自己的规划。”
　　俞家豪叹息：“我就是不懂你们说的话，没意思，神神秘秘。”
　　——哪里神秘呢？
　　梁其颂单单拆了这一句词，后面还有：
　　「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梁其颂未说出口的，都在后面。
　　他知道方清芷懂。
　　这是梁其颂的选择。
　　方清芷低头，将纸裁成正方形，折了折，折成一只千纸鹤，轻轻放在能晒到太阳的室外邮筒上。
　　她忽然想起陈修泽那个用了七年、经过无数次零件更换的手杖。
　　陈修泽认为那根跟了七年的手杖还是原来的那根，但只不到一年，方清芷已经确认今日的梁其颂已经不再是昨日的梁其颂了。
　　她仰脸，微微眯了眼，手搭在眼帘前：“今天太阳好热啊。”
　　天气仍旧一天天热下去。
　　直到开学，倒是最热的时候，阿贤过来了。
　　阿贤脸上的疤痕明显淡了些，他戴着帽子，笑着说自己现在非常需要遮阳——
　　“花了好多好多钱呢，”阿贤指着自己脸上那道如今是淡粉色、褪过一层血痂的疤痕，“都是大哥给报销的。”
　　他来的时候，方清芷正在花店里挑礼物，听到阿贤这样讲，愣了愣，又问：“是不是再来几次，就一点儿疤痕也看不出了？”
　　“也不会，”阿贤说，“医生讲了，说会变淡，之前那些坑坑洼洼、不平整的肉会变得平整光滑……但颜色没办法，再长好之后，还是有痕迹的，会容易发红。”
　　方清芷想了想：“其实也没关系啦，稍微有些发红，不明显的。”
　　阿贤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笑：“对，刚好我是个男人嘛，长得太好看也不行，容易被怀疑工作能力——你在为大哥选花？”
　　后面那句，阿贤高高扬起调子，有些欣喜的意味。
　　“不是，”方清芷解释，“同学的未婚夫过生日，要请我们一块儿过去。我不知送什么好，想选束花。”
　　阿贤问：“上次书店里的那个同学？”
　　“对呀，”方清芷没想到他还记得，说，“你记忆力真好。”
　　“还行，”阿贤笑，“选百合吧，百年好合，他们将来也是夫妻，这个兆头好。白头偕老，和谐美满，百年好合……”
　　他帮着方清芷挑选百合花，指点她，该怎么挑——之前和陈修泽一起跟着孟久歌的时候，阿贤没少做这些帮忙挑选花朵的事情。
　　陈修泽一直没有再来。
　　阿贤也不是经常往方清芷这边跑，他知道当初方清芷为什么搬出来，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动机像个朋友，而非“监视者”。和其他人相比，方清芷同阿贤相处其实更自在些，至少阿贤不会真的像个狱卒。
　　方清芷也不知如今她和陈修泽究竟算不算“分手”，也或者……冷落？分歧？一拍两散？找不出合适的词语。
　　阿贤倒是同她提了几次陈修泽的现状，说陈永诚无心学业，陈修泽原本想让弟弟去留学读书，现在也渐渐打消了这个心思。
　　陈永诚不适合做学术，真要送去英国，他本身性格顽劣，若是再染上些其他糟糕的癖好，岂不是更加糟糕。
　　“不是讲，97年英国佬就会离开吗？”阿贤说，“今天早上，大哥还说，那个铁娘子戴……”
　　方清芷说：“戴卓尔。”
　　“对对对，戴卓尔，”阿?婲贤说，“她昨天去大陆谈判，就是讲英国和香港的事，跌了一跤。”
　　方清芷顿了顿：“她跌跤怎么了？”
　　“大哥说，英国佬离开是板上钉钉的事，”阿贤低声，“香港的人口太少了，不能总看这一时。大哥看上内陆的发展前景，打算送永诚去那边做事。看，这些年香港的地产生意不就像个金矿么？大哥讲了，现在去内地，那里才是还未开垦的大金矿。”
　　方清芷说：“你一直在讲大哥说，大哥说，怎么陈修泽最近话这么多？”
　　阿贤笑：“那我不讲大哥说的，说’大哥不说’的事情。”
　　方清芷问：“什么？”
　　阿贤说：“大哥嘴上不说，我看他挺想你的。你离开后，他便天天睡在你房间里了。”
　　方清芷抱一束洁白的百合，转脸看窗外：“……那个家都是他的，也不是我房间，我只是暂时住在那里而已。”
　　阿贤不说话，他只看方清芷怀里的百合，洁白，美丽，馨香，是他亲自挑的，每一朵都完美无瑕，无论花还是茎，都没有缺陷。
　　一如对方。
　　到了。
　　方清芷抱着百合花躬身下车。
　　米娜同她未婚夫家庭都阔绰，虽然尚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远超普通家庭。方清芷捧着花送过去，米娜笑着迎接，她右边的腿有一块儿淤青，颇为惹眼，只笑着说是不小心磕碰到了。
　　方清芷没有放在心上。
　　她之前一心读书打工，极少交朋友。现在才渐渐觉出朋友的重要性，不过也不会主动去结交，对于旁人递来善意的橄榄枝，方清芷也不会拒绝。
　　比如米娜邀请她们来的这一次。
　　直到傍晚才散场，方清芷不饮酒，但不慎吃了一小颗酒心巧克力。味道虽然不重，但对于丝毫碰不得酒精的她而言，仍旧是个大麻烦。
　　尽管她在尝出酒精味道时就偷偷吐了出来，也不能保证当真安然无恙。方清芷急急同米娜告别，只说自己家中有事，先回去。
　　米娜好心肠地让司机送她到家。
　　下车时，方清芷的步伐就开始不稳当了，偏偏房间还是在三楼，她头昏眼花地扶着墙慢慢爬楼梯，刚踩了一脚上去，台阶窄，便不小心跌在地上，磕得膝盖痛。
　　没等方清芷起身，一双手扶起她。
　　方清芷转身，看到陈修泽。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模样，如今不笑不讲话，看着有些严肃。
　　陈修泽将手杖递到方清芷手中：“拿着。”
　　方清芷下意识拒绝：“不用。”
　　陈修泽强行塞住：“替我拿着。”
　　方清芷没问他怎么突然在这里，只安静接过手杖。陈修泽半蹲在她身边，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他要背她上去。
　　方清芷依靠着冷冷的墙，摇头拒绝。
　　“上来，”陈修泽说，“我腿脚不好，抱着你上楼梯，容易跌到你。”
　　作者有话说：
　　备注：词引用于张可久《殿前欢·客中》
　　原文: 望长安,前程渺渺鬓斑斑。南来北往随征雁,行路艰难。青泥小剑关,红叶湓江岸,白草连云栈。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第52章 无意
　　这是一楼, 墙壁氤氲着些许潮湿的凉气，凉到方清芷整条手臂都微微地、透骨的冷。
　　方清芷说：“你背着我也容易跌倒。”
　　陈修泽说：“你压我没事，我压你一下, 大约要将你压死。”
　　方清芷想。
　　原来是这意思。
　　抱着, 跌倒, 她是肉垫；背着，跌倒，陈修泽是肉垫。
　　陈修泽体型比她大许多，平时他做狠了不管不顾, 压一下，的确能将方清芷给压到不能呼吸, 更不要说现在。方清芷拿着那根手杖，不声响地趴在陈修泽肩膀上。
　　她几乎想不起上次这样被人背着, 是什么时候。
　　方清芷的童年很短暂，五分之一泡在糖里，五分之一泡在妈妈的眼泪里，五分之三都泡在舅舅的酒精味、舅妈的叫骂声里。方清芷的妈妈身体虚弱，当初生下她后便再没有生下其他孩子, 后来照顾她，也没办法背着她行走。
　　方清芷的脸安静地贴在陈修泽肩背处, 闭上眼睛。
　　温厚，暖和，踏实, 是她记忆里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她的两条腿分开跨着, 被陈修泽捏住大腿稳稳托住。他在昏暗的灯光下背着方清芷走, 一步一个台阶地迈。方清芷睡思沉沉, 同之前喝那杯热红酒还是有些不同，总觉舌根也有些微微的麻。
　　大约这份巧克力中的酒心，用的是烈酒？
　　方清芷几乎碰不得酒，倘若是煮鸭子、炖鱼时加了酒，纵使有高温分解，吃过后也会有微微的晕眩。她现在俯身在陈修泽背上，舌根微麻，张口想讲话，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三楼，不高不低的台阶，方清芷忽然想起，那时陈修泽不赞同她租高些的楼层——其实，他上高楼层也会比普通人要累些吧。这种房子的阶梯为了省成本，都造的狭窄，她自己都要跌倒，更何况是陈修泽，对于腿脚略有不便的人来说，的确很不合适。
　　方清芷问：“你经常这样背人吗？”
　　她有些困，但不想就这样睡着，强撑着精神，也不知该讲什么，随口一说，她自己呆住。
　　大约有些不合适，听起来好似情侣在斤斤计较。
　　陈修泽平和地回答：“背过永诚，也背过至珍。”
　　他好似没有其他想法，就普通地答着她的疑。
　　“阿妈诊断生病的那天，”陈修泽忽然说，“至珍走路扭伤了脚，我背着她，身体前面用床单系了一个简单的包裹兜，包着永诚，一手牵着启光，一手牵着慧宁，往医院中赶。”
　　方清芷默然。
　　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她也几乎没有体验过正常的兄长、大家庭的感受，只觉陈修泽一大家兄妹都很团结，看起来很好。他们都是父母早亡，但陈修泽一家兄妹还能互相帮助。
　　她之前没有同陈修泽聊过这些，不知为何，今天晚上忽然想听他讲多一些，讲那些和现在陈修泽不一样的生活。
　　方清芷发觉自己似乎并不那么了解陈修泽。
　　“背永诚的次数最多，”陈修泽说，“阿妈病逝后，我经常背着永诚做饭，他哭闹，我就将他绑在自己身上，有时候能哄他，有时候没时间哄，只能任由他哭到嗓子哑。还有弟弟妹妹等着吃饭做事，我不能只看顾他一人。大约也因为这样，他如今性格要更执拗些。”
　　方清芷说：“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陈修泽说：“我更希望你能夸我未来是个好丈夫。”
　　方清芷搂着他脖子，手中握着手杖，问：“后来呢？”
　　“后来，阿爸也死了，他咽气那天，是中秋，”陈修泽说，“我背着永诚，对每一个过来悼念的叔叔阿姨说谢谢。回到家，看见饿昏头的至珍蹲在厨房里啃生的白萝卜。她那时候还很小，牙还没换齐，白萝卜咬了几口，刚掉的牙带着血丝，就卡在萝卜上——”
　　顿了顿，陈修泽说：“我不能看着弟弟妹妹们挨饿，我是他们大哥，爸妈不在了，我必须要支撑起这个家，必须好好地养着他们。”
　　方清芷默然。
　　“所以那时我选择辍学，”陈修泽平静地说，“清芷，我也想听懂你说的每一个典故，想作为你的同学，你的学长去接受你上过的课程，懂得如何在学业上给予你帮助，替你开路，做你知己——但现在，我仅仅只能给你金钱上的助益。你指责我将你当作情妇般养着，但这是我能想到、也是我能给你的唯一帮助。”
　　方清芷说：“我们聊天似乎没有障碍。”
　　“是，”陈修泽捏紧她的腿，忽而微笑，“我从未为当初辍学而感到后悔，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现在的路。”
　　方清芷不懂。
　　陈修泽将她放在门前，低头，从她手中拿走手杖，开口：“一个读过书、有一份普通工作的人，如今也没能力将你抢到身边。”
　　方清芷仰脸，她看到陈修泽持着手杖，面容冷静，此刻平稳地注视她：“你说厌恶一开始我对你的步步设计，但再次重来，我还会夺，仍旧要强抢。”
　　方清芷问：“你今天过来，就是要说这个吗？”
　　她的背倚靠着门，狭窄的空间里，楼道中没有其他归人，只有陈修泽在把控这一方空间。
　　“明天至珍回家，”陈修泽说，“我想要接你一同过去吃饭。”
　　方清芷问：“我去做什么？”
　　陈修泽答：“你是他们的大嫂。”
　　大嫂。
　　从一开始，他介绍方清芷，一直是“女友”“大嫂”，这些称呼都很正式。
　　怎么这个小脑壳中，还会认为自己将她视作□□或者情妇呢？
　　方清芷没说话，她点了点头，拧开门，头重脚轻地进去，好似踩在软和和的棉花上。她还以为两人分手了，但现在陈修泽的做法，又让她弄不清楚。
　　暂且不管。
　　次日，清晨早早，阿贤果真黑着眼圈来接方清芷，要先去陈修泽那边换上衣服和鞋子，再一块儿去老宅。阿贤打着哈欠，告诉方清芷，陈永诚现今不在，他还在内地那边，陈修泽找了几个靠谱的老人跟着他，说不定今后陈永诚还会去内地定居……但现在大陆发展迟缓萎靡，无法同这边相比较。更不要说每日里还有那么多人游江偷渡来港……陈永诚非常不高兴，一直在闹脾气，沮丧极了，认定陈修泽是故意锉磨他，昨天晚上还打了好久的电话，求陈修泽再考虑考虑。
　　方清芷问：“修泽什么意思呢？”
　　“大哥说，先让他回来继续念书，念完书后再观望些，”阿贤也奇怪，他说，“上次过去看，的确有些……”
　　他说：“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
　　方清芷说：“他高瞻远瞩，自然有他的道理。”
　　阿贤笑了：“要是大哥听见你这样夸他，一定开心。”
　　方清芷怔忡，说：“不是夸奖，阿贤，他真的很有远见。”
　　方清芷不能再说什么，她对内陆如何并不了解，全靠一些书籍和报道。只是从陈修泽这些年做的事情，再联系如今的政治事件和新闻……或许陈永诚去了内陆，的确能有比留在香港更大的作为。
　　许久未见的孟妈，看到方清芷，心疼极了：“瘦了这么多。”
　　方清芷只是笑。
　　准备的裙子还是两条，一条玫瑰花般的丝绒红一条墨一般的黑，剪裁都颇为内敛，没有多余装饰。
　　方清芷选了丝绒暗红的。
　　她换上裙子，因她消瘦了些，拉链拉得颇为轻松。孟妈还蛮惊讶：“早上我还同先生讲，这个拉链似乎不太好，容易卡，不够顺滑……怎么这时候又好用了？”
　　方清芷说：“是您的手巧。”
　　孟妈笑开了。
　　换好衣服，一出门，方清芷就瞧见陈修泽正低头整理领带，也是同样的玫瑰丝绒暗红，同她裙子颜色一模一样。
　　抵达老宅时，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出一小时。昨夜里刚下了一场雨，现如今地上仍有潮润润的水汽，陈修泽走到廊下，就将沾上庭院泥土的手杖交给佣人，让他们将手杖末端的泥土擦干净，牵着方清芷的手，往里面走。
　　这时候还早，陈修泽环顾四周，没看到弟弟妹妹，只和方清芷说：“今天周末，启光和慧宁大概还在睡觉，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我房间休息？”
　　方清芷摇头：“不用。”
　　陈修泽说：“那就先去喝些茶，我记得茶室里还有一些好茶。”
　　去茶室需要经过温慧宁的房间，怕惊扰了妹妹睡觉，陈修泽和方清芷换了走路无声的拖鞋，缓慢穿过长廊。
　　经过温慧宁房门时，两人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声音。
　　若隐若现，是男人和女人的密密私语，些许露出，是温慧宁——
　　“……让大哥知道，一定打死你……”
　　清晨，在妹妹房间外忽然听到这种声音。
　　陈修泽一顿，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敲门，被方清芷死死拽住手。什么冷战吵架全都顾不上了，她个子低，举手捂住陈修泽的嘴，不许他出声，踉踉跄跄，半拖半拽地将陈修泽一路拽到茶室，紧紧关上门。
　　方清芷低声：“你疯了吗？”
　　“我是生气，”陈修泽闭眼，揉着太阳穴，“慧宁的确到了年龄，恋爱，我也不反对……但将男人带到家中这种事情——不行。”
　　他起身，冷着脸：“我要去找启光，问问他这个哥哥怎么做的，怎能让外面的男人随便进妹妹房间。”
　　方清芷伸长胳膊，阻拦：“不许去。”
　　陈修泽叫她：“清芷。”
　　“你不是女孩，你不懂，”方清芷说，“无论你现在再怎么生气，也要多想想慧宁的尊严……她是你妹妹，但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呀。你要责罚她，或者怎样，也要先同她沟通——我说的是私下沟通，你要给足她尊重。”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方清芷微微喘息，她说：“你就是做人大哥做太久了，习惯了管教别人，都不知怎样尊重人。”
　　陈修泽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叹气：“你说得都对，过来，我现在很生气，你同我讲个笑话，转移我的注意力，免得我忍不住，现在就过去捉人。”
　　他沉痛开口：“一个个的，都要气死我。”
　　笑话？
　　方清芷并不擅长讲笑话，她没有幽默开朗的性格，更没有能令人开心的天赋。
　　方清芷也放下手，她凝神想了想，问：“那你的遗嘱上有没有写我的名字？现在气死了你，我岂不是什么都分不到？”
　　陈修泽睁开眼，看她。
　　他缓缓开口：“你这个笑话的确讲得很好，我现在不想去教训慧宁了。”
　　“我想先把你摁住。”


第53章 吝啬
　　隔了一个房间, 陈修泽坐在椅子上，脸色沉沉。温慧宁比陈启光小一岁，自小就到了陈家, 一家人只将她当作亲生孩子, 陈修泽眼中, 也是如陈至珍般的亲妹妹。
　　现在出了如此意外状况，怎能不令他不安。
　　自从上次激烈争吵后，方清芷和陈修泽聊天时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和疏离，好像隔着一层虚假的礼貌。现在忽然出了意外, 二人皆来不及继续维持。全部忘记之前的斗争，短暂地面临着同一个困局。
　　怎样才能礼貌又妥帖地面对妹妹忽然带回家的男人。
　　陈修泽说：“先请他暂且离开, 今天至珍回家，不方便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方清芷惊异：“怎么？难道你还要棒打鸳鸯散？”
　　陈修泽冷静：“难道不行？”
　　他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方清芷提醒他：“我知道你作为兄长, 照顾弟弟妹妹非常不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还要将弟弟妹妹们严格约束，更不意味着你要干涉他们的自由恋爱和婚姻。”
　　陈修泽示意她坐下：“先坐下，慢慢讲——我哪里要干涉她们恋爱和婚姻自由？”
　　方清芷说：“你都要用棒了。”
　　陈修泽耐心解释：“只是暂且将对方送回家，我并非不赞成慧宁恋爱，她的确也到了年龄, 恋爱也正常。只是作为一个传统的兄长，我更希望妹妹能够遵循循序渐进的恋爱过程。在带男友回家休息之前, 是否要先知会我同启光一声？”
　　说到这里，他起身：“不行，我先去找启光。”
　　方清芷及时拉住陈修泽：“算了, 你走来走去, 若是打扰他们, 岂不是更糟糕？”
　　陈修泽被她轻轻一拉衣袖, 又重新坐回。他欲叹气, 又止住，凝重：“看来她男友也不像话，怎么这样贸贸然上门。”
　　方清芷静静坐着：“是啊，同某些人一模一样，强取豪夺，大约天下男人一般黑。”
　　陈修泽纠正：“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方清芷说：“我说男人就是男人。”
　　“好，”陈修泽从善如流，“听我们方小姐的，从今往后，都要讲’天下男人一般黑’，不许再说乌鸦。”
　　方清芷被他逗得要发笑，又忍住。大约知道仅隔一间房中在做什么，两个人都颇为不安，谈话稍稍缓解了这种不适，却又引来新的问题。
　　陈修泽安静了一阵，又缓缓说：“一码归一码，在带你回家前，我的确已经同弟弟妹妹和其他人讲过，说我会带他们大嫂回家。”
　　方清芷惊奇：“什么时候？”
　　陈修泽从容：“那天下着大雨，我见到你后。回到家，我便同他们打电话，说他们有大嫂了。”
　　方清芷说：“陈先生眼神真好，隔着雨还能一眼瞧见他们未来的大嫂。”
　　陈修泽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当时怎么想？”
　　方清芷移开视线：“定是些肮脏下流的想法。”
　　男人么，都是一样的，大约都是依靠下半肢体来思考，全然不管不顾她们的想法。
　　“不是，”陈修泽摇头，他说，“我那时在想，以后必定不能再让她淋这样大的雨，更不能再让她无助地在雨夜里奔走。”
　　方清芷低头，手指抚摸着裙摆上的布料，这样好的暗红色，漂亮完美到深深怒放的玫瑰。
　　她遇到过无数次来自异性“同情”。
　　没有钱的状况下，漂亮带来的只有麻烦和不安。
　　八岁时，冷空气来袭，舅妈将一堆衣服和床单交给她去洗，丢给她一罐皂角粉，方清芷洗啊洗，洗到小手发红，又吃力地抬出去，慢慢地晾晒，展开。
　　同住一条街、卖金鱼的叔叔看她如此可怜，热情地帮她晾晒衣服，还掏了糖果给她吃——
　　“分开小腿。”
　　飘荡着床单和湿衣服的天台上，满是皂角粉的气味，叔叔说：“去那边，躺下，和叔叔玩一会儿……我那里还有很多糖，都给清芷吃……”
　　方清芷懵懵懂懂，差点听他的话，她完全不知对方要做什么。幸而她刚坐下，就有邻居阿伯上天台，气到拿大棒将那人赶走，怒骂：“冚家铲！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你出街被车撞死……”
　　赶走后，邻居阿伯哆嗦着让方清芷下去，告诉她，不要让男人碰她，她最好也别独自同男人在一起，就算是舅舅或者亲人也不行。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啊，现在坏人很多的……
　　坏人的确很多。
　　方清芷念小学，学校里有男校工被赶走，因对方屡次在厕所中偷窥女孩子。方清芷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男的如此执着于看这些呢？难道他们是降生在厕所中所以才想找到家的感觉吗？那个校工也曾多次尾随过方清芷，都被方清芷及时报警。
　　中学念教会女中，路上上下课也避免不了被骚扰，有些男的骑着摩托车守在门口，看见她就吹口哨，说要带她去吹风；也有人守在她打工的地方，一副救世主的姿态，说同情她、看不得她这样辛苦打工赚学费……后面同样话锋一转，不若跟了他，今后他给她钱。
　　方清芷书包中都要包一把水果刀。
　　但渐渐的，不知为什么，临近中学毕业时，那些小混混再没有来打扰过她。
　　方清芷从小见惯了男人虚伪的、只为从她身上得到好处的同情，关于陈修泽的这一番说辞，她只低下头，一言未发。
　　终于听到外面的门响，方清芷尚陷在沉思中，没有及时拦住，再抬头，陈修泽已经起身离开，拿着手杖，大步往前走。
　　方清芷看他拿手杖的姿态，完全瞧不出是代步工具，分明是拿着一杆枪。她起身，匆匆跟上。
　　晚了。
　　她只听陈修泽一句难以置信的骂：“你个扑街仔！”
　　糟糕。
　　方清芷从未跑如此快，脚崴了一下，也不在意，她自背后紧紧抱住陈修泽，阻止他用手杖打人：“慧宁，你先带着你男友——咦？启光？”
　　刚从温慧宁房间中离开的，不正是陈启光？
　　潦倒穿着衬衫的陈启光未想到兄长如此早转回，猝不及防打照面，如今已惊到失声。他连拖鞋都被惊掉一只，现在看方清芷死死抱着陈修泽，才小心翼翼地用脚将拖鞋勾到自己身边，穿上，又敛了敛衬衫，正色：“大哥。”
　　陈修泽说：“我不是你大哥，我没有你这样不顾人伦、寡廉鲜耻的弟弟。”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温慧宁，她更是连裙摆都来不及整理，失了以往沉静的气质，大开口，颓然：“大哥。”
　　方清芷能清晰地感知到陈修泽的震惊，而随着温慧宁这一声，她转脸，也清晰地瞧见温慧宁脖子上的痕迹——新添旧，粉叠紫，大约是上瘾了，并不是今天一天能吸嘬出的东西。
　　难怪她之前要用丝巾缠住。
　　方清芷死死抱紧陈修泽的腰，脸贴他的背，劝诫：“有话好好讲，都是自家兄弟，都是自家姐妹……”
　　她心中惊骇并不低于陈修泽，但她此刻必须冷静。论如今在座中还有人能扯住陈修泽的理智，也只有她一个人。
　　陈修泽不能挣开方清芷，她太脆弱了，一旦挣脱，不知要跌到哪里去；但他仍旧沉着脸，将手中手杖直直砸到陈启光身上：“我看你是疯了。”
　　陈启光不躲不避，被狠狠砸这么一下，仍旧俯身捡起，握在手中，望着兄长，冷静：“大哥，我是真想娶妹妹。”
　　陈修泽压着声音：“你给我滚。”
　　温慧宁没见过陈修泽发这样大火，她知道陈修泽教育弟弟妹妹们从不手软，又恐陈修泽再斩陈启光的手指，含着泪，推着陈启光离开，让他快快避一避。
　　陈修泽最重自家的伦理道德，这事倘若发生在其他人家，比如陆廷镇和他的养小侄女，陈修泽漠不关心，更不会在意；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家中，他完全无法接受——启光是亲弟弟，慧宁也已经是同亲妹妹差不多的妹妹，两个人如今在一起，又是如此突然的状况……
　　等那两人离开后，陈修泽低头，看到方清芷束在他腰间的一双手，闭了闭眼，转身，俯身将她整个人抱起，贴了贴她的脸，又痛又叹：“家门不幸。”
　　方清芷没有兄弟姐妹，自然无法体会陈修泽此刻沉痛心情。在她眼中，两人并无血缘关系，若是情投意合，在一起的话也并非不可。她不理解，只问：“如何不幸？他们两个人相爱，又同意结婚……这样不是很好吗？”
　　陈修泽放下她，摇头：“有违人伦。”
　　方清芷说：“你现在讲有违人伦，平时让我叫你契爷时怎么不觉有违人伦？难道你伦理道德也是随机出现的？”
　　陈修泽说：“毕竟你我并非真正的关系。”
　　“慧宁也不是启光的亲妹妹呀，”方清芷问，“那你这样算什么？只许你自己变态，不许其他人恋爱？”
　　陈修泽笑了，他说：“暂且容我想想，清芷，我大约的确是来还债的，要养你们这帮只会气我的小崽子们。”
　　方清芷正色：“无论如何，你都不许打人，知道吗？陈修泽，你要学会尊重，尊重你的弟弟妹妹，他们不是你的所有物。莫说不是你的孩子，就算是你的孩子，你也无权干涉她们的人生选择。”
　　陈修泽轻轻拍她单薄的肩膀：“我知道。”
　　他仍旧沉着脸，自己静坐片刻，仍旧起身，单独叫了陈启光去谈。方清芷牢牢地抱住陈修的手杖，不许他拿走，自己则是陪了陪温慧宁，替她整理好衣服，安抚她的情绪。现在的温慧宁真的被陈修泽吓到了，眼泪汪汪地流，好似断了线的珠子。
　　这次轮到方清芷宽慰她：“别怕，陈修泽会讲道理的，不会动手。”
　　“不，”温慧宁用手帕擦泪，她哽咽，“我知道大哥的性格，他很好，但若是犯了无法饶恕的错……”
　　她想起陈启光血淋淋的小指，想起陈启光第一次拆去纱布时，露出的那残缺的小手指。
　　陈启光和温慧宁都没有因此而埋怨过陈修泽，那时候的陈启光的确是犯了大错，若非陈修泽下狠心，只怕那摇摇欲坠的家又要被赌拖入深渊。
　　大家也都知道陈修泽会下狠心，可方清芷不知，她不是被陈修泽养大的，自然不知他狠心教育人时是何模样。
　　方清芷说：“爱不是错。”
　　“但……”温慧宁又拭泪，摇头，“我不知，我不知。”
　　她没有在方清芷面前陈述陈修泽的可怕之处，他们隐约知道这位大嫂是被大哥强留在此的。
　　陈修泽永远都不会对方清芷下狠手。
　　他们又何必在此讲这些无用的、只会吓到大嫂的话。
　　“没事，”温慧宁勉强笑了笑，她说，“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天是避不开的。”
　　方清芷没有兄长，自然不明白这种事情为何如此不可饶恕。她只抱住温慧宁，让她在自己胸口哭了一阵。
　　这一哭，就将裙子哭湿了。
　　主要哭的位置过于惹眼，幸而这里还有些裙子，等温慧宁止住泪，方清芷便去卧室，找到件裙子，打算换一换。
　　刚翻出裙子，陈修泽就进来了。
　　他关上门。
　　方清芷将裙子从衣架上取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修泽说：“还未想好。”
　　听声音，似乎刚才的谈话并不顺利。
　　方清芷拍了拍裙子，说：“其实这样也蛮好，反正没有血缘关系，只当亲上加亲。”
　　陈修泽说：“我并不认为亲上加亲是件好事。”
　　方清芷说：“你不可以如此冷漠吝啬，要分一些感情，去体谅你的弟弟妹妹，设身处想一想。”
　　陈修泽不言语。
　　方清芷拿着裙子，打算去卫生间中更换，经过陈修泽，只看他一脸沉郁之气，她的心也沉了沉。
　　“难道真要拆散一双爱侣？”方清芷轻声，“你不会感觉到痛苦吗？”
　　陈修泽放下手杖：“如今我尚不知他们究竟是为了追求刺激，还是年轻气盛。”
　　“你这两个判断毫无区别，”方清芷说，“为什么不假设，他们二人是日久生情呢？”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兄妹相称，”陈修泽答，“不会产生爱情。”
　　“你真是冷酷无情，”方清芷下评价，“难道你以为天下爱情只有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陈修泽笃定：“清芷，或许你不清楚，我们兄妹——”
　　“我才不要听你迂腐的想法，你这个专制的独裁者，”方清芷说，“你思想陈旧，不知爱能有无数种可能。”
　　陈修泽凝视她：“按你所说，我们算不算一种新的可能？”
　　方清芷愣了下，她进卫生间，重重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脱自己身上饱含了温慧宁泪水的裙子。现在无人帮她，只能自救。
　　方清芷自己探手去碰，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背后拉链只这一点不好，一旦卡住，只靠自己很难脱下。方清芷双手背在后面，努力尝试好久，左手拽住裙子，右手捏着拉链微小的、米粒般的顶端往下拉，无论怎样拽，始终纹丝不动。
　　许久没有动静，陈修泽起身，敲了敲门：“清芷？”
　　方清芷咬牙，同拉链斗争：“嗯。”
　　外面他听出异样：“怎么了？”
　　一直反手背着，姿势也痛苦，方清芷两只手腕又酸又痛，无奈之下，只能暂且宣告放弃，失落：“……拉链卡住了。”
　　隔着门，陈修泽问：“需要一个’只需自己变态、不许他人恋爱’的冷酷无情迂腐专制独裁者帮忙吗？”
　　方清芷放下手，低头，对着镜子揉自己酸痛的手腕：“……也可以。”
　　陈修泽拧下门把手，走进。
　　入眼先瞧见方清芷半露的背，裙子是无袖的，她两条白生生胳膊都露在外面，那粒此时立了大功的拉链就卡在她蝴蝶骨下方的位置，内里是她素日爱穿的白色真丝胸衣，薄薄地束缚在身上，有着软凹轻荡的线条。
　　陈修泽靠近她，左手拽了拽裙子，右手捏住拉链，往下拽。
　　拉链果真卡住了，卡得严严实实，如孟妈提到的那样，这次送来的裙子，拉链有些不用心，她检查了几次，容易卡住，不够顺滑。
　　第一次拽，被卡住的拉链纹丝不动，只连累裙中人往下晃了晃。
　　方清芷面对着镜子而站，为了能令拉链顺畅，她挺直了背。
　　但陈修泽的靠近令她的后背和脖颈都微微起了一层薄汗，大约是身体先大脑感知到危险。她本能、不可抑制地靠近镜子，浅浅呼出一口热气，落在镜子上，将那能反射出后面景象的区域也淡淡地朦胧了，像薄薄一层雾。
　　而雾遮挡不住的边缘，是陈修泽的身体，他的领带在白衬衫上颇为明显，暗红色的一团，靠近她了，方清芷才看得清楚，那团布料同她此刻身上的裙子似乎是同样的，像同一根血管中流淌出的暗暗血液。
　　方清芷说：“不然直接用剪刀剪开。”
　　陈修泽低头，靠近，细细看那个难搞的拉链，抚摸着被卡住的那一块儿细齿：“冷漠吝啬的陈修泽舍不得。”
　　都是她刚才讲过的话。
　　方清芷脸热，低声：“你怎么都记得这样清楚。”
　　靠太近了，近到薄薄一层真丝隔不开呼吸，温热地熨帖在她背上，触感清晰温热。
　　陈修泽微笑：“大约我本身就是这种人，还是方小姐金睛火眼，慧眼识人。”
　　方清芷说：“好啦，快些帮我打开它。”
　　她胸口好闷，约束久了，拉链一直打不开，连带着心也焦，口干舌燥，只想快快解脱，快快轻松。
　　陈修泽说：“下次不选他们的裙子。”
　　方清芷闷声，望着镜子：“我疑心你是童年没有玩具，如今才喜欢给我买裙子，将我当作物件来摆弄。”
　　陈修泽说：“哪里？你要捋清本末关系——我只是想，这样漂亮的衣服，一定是要穿在你身上才更好。你对我有很深的偏见，这令我非常难过。”
　　方清芷无话反驳了，双手压着镜子，手掌心热，镜子材质凉，凝成了一团湿湿的巴掌痕。
　　她心下一颤，细细想陈修泽的话。偏见，她对他真的也存在偏见么？
　　方清芷自觉从未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但陈修泽今日的话令她忍不住反省自己所作所为。
　　身后，陈修泽轻松提一提，捏住布料边角，右手用力向下扯脆弱拉链，只听细微的哗啦声，陈修泽叹气：“糟了。”
　　方清芷扭脸：“拉链坏了？还是裙子破了？”
　　“不是，”陈修泽说，“我想要你了。”


第54章 情义
　　两个人中间隔了许久未见, 从他出差，到争吵，再到后来那么久的冷战, 现下不过是缓和阶段, 但谁也没有主动低头。
　　若说一点儿也不想, 也不可能。
　　许许多多的变化都是潜移默化的，好似静静水流，不言不语。方清芷也不能讲出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那些变化，什么时候开始觉出滋味, 什么时候开始尝到甜头，什么时候开始不排斥,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从艰难到顺畅，从推拒到拥抱, 从厌恶到喜欢。怎能细细分清呢？第一次接纳陈修泽的时候，脸色苍白的方清芷也并不知荆棘之上能开出花朵，更不知伤口上能炸开烟火。她只是个被强行带到新世界的魂魄，对好多事一无所知。
　　方清芷不知。
　　她只知陈修泽不在的那些时间中，自己花了好长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生活。习惯是件极为可怕的东西, 口口声声讲着他若不来便不来，但仍旧会偶尔想起。夜晚睡不着, 生理期前后，方清芷也常恍惚间做梦，梦到陈修泽就在自己身后, 触碰着她, 朦胧中转身, 伸手只有摸到被褥。只有她自己的体温, 而不是以往她认定是桎梏的臂膀。
　　有些思念是后知后觉的。
　　尽管她对此保持批判。
　　如何讲, 如何谈，方清芷在陈修泽面前几乎保持不住自尊，好似只有这一点点由不得他的东西，也好似只有这点是她所能对抗、所能证明自己自尊的。她不会同任何人谈起这些想法和夜里的梦，更拒绝自己去加深依赖。方清芷近乎破釜沉舟般地拒绝在对方掌心融化，她认定自己可以正常生活，即使没有陈修泽，她也能好好地打工、读书、生活。夜间生活似乎也不需要他帮助，方清芷学会自我安抚，她有一双手，不必依靠他。
　　唯独的一次破绽，还是开学前几日，方清芷在书店打工时，她刚刚整理完书本，疲惫不堪，暂且坐在台阶上休息、晒太阳。
　　街上有人经过，手持檀木包银手杖，皮鞋锃亮，站在对面。
　　方清芷仰脸，看到一张陌生男性的脸。
　　那一刻心底骤然如打翻柠檬浆的失落，方清芷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她已经为陈修泽所控制了。
　　所能坚守、反抗的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她不要丧失掉最后的领土，不要输得如此一塌糊涂。
　　“清芷下雨了，”陈修泽缓缓地探，说，“你也很想我。”
　　是陈述句，他已经得到如水般的回答。
　　方清芷一条腿搭在臂弯里，双手贴着雾蒙蒙的镜子，暗红的裙子好似玫瑰，裙子上还是温慧宁的眼泪。她看到那一团泪水晕开的痕迹，冷不丁又想起温慧宁暗自垂泪的眼睛，但陈修泽一推，将她的杂念推出脑海。
　　“不专心，”陈修泽说，“我要生气了。”
　　方清芷仍旧抵抗：“你若是真生气，现在就不会讲给我听了。”
　　她的手指贴在起了薄薄雾气、渐渐模糊的镜子上，她看不到，但能感受到对方手指贴在玫瑰中间的小颈口上，陈修泽仍旧在夸奖：“方小姐真聪慧，果然对我知根知底。”
　　很平常的一个成语，从他口中此刻讲出，却多了好多不明的意味，就好似如今被雾气盖了一层的光洁镜子，一切都不清白了。
　　方清芷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说：“我不知你根底。”
　　“我见老师给方小姐评语上写，成绩优秀，具备探究精神，”陈修泽柔声，“那就请方小姐亲自来量一量。”
　　方清芷一直在看着镜子，她背对着陈修泽，能瞧见里面好似不属于自己的一张脸，她从不知原来在这种时刻会是这样的模样，看着果然好似拥着满怀桃花坠入爱河。原来不止能跌跌撞撞出泉，原来她也会不自觉地落泪，跌跌撞撞出一颗接一颗，原来她的声音和频率果真也是被对方牢牢把握，一手掌控。方清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离开躯壳了，她伸手去抓，握不住，留不下，它们轻飘飘地飞向陈修泽，好似他手中有着能牵绊住她的线，千丝万缕的细线将他们牢牢地编织在一起，好似一张巨大的、无法挣脱的网。
　　方清芷闭上眼睛。
　　她不知陈修泽如何处理弟弟妹妹之间的事情，陈修泽的观念和她有着些许不同，而他们目前都无法赞同彼此的观点。如今的方清芷也无心再去思考这些差异，她早晨吃的东西不多，现今也全喷完了。那个坏掉的拉链最终以凄惨的方式结束了上身不到一天的短暂一生，而暴力撤掉拉链的凶手没有丝毫愧疚，拿了新的裙子给她更换。
　　方清芷说：“镜子。”
　　陈修泽挽起衣袖：“我去擦。”
　　他回头，看方清芷笑：“原来你这样想我，不枉我将积攒的都给你，这是否可以算投桃报李？”
　　方清芷脸埋枕头，因为克制，一张皎白脸颊是压不住的血色：“不是。”
　　陈修泽不为难她，方才他心中藏着事情，再加的确思念，无论下手还是下根都较狠，真是往死里搞。外面仍旧静悄悄，听不出声音，陈修泽不知弟弟妹妹如今在做什么，也暂且不愿去想，挽起衣袖，去擦玻璃上如烟花般的痕。这种事情必然不能假手于人，陈修泽年少时做惯了家务，擦镜子擦玻璃同样小事一桩，他细细擦干，站在镜子前，透过如今光新洁净的镜面，好似仍能想到方才将她双腿抱在臂弯、对着镜子照的模样。他也的确头次看她看得如此清晰，清晰到陈修泽在镜前看了许久，伸手触了触被两茱萸擦过的镜子，才拿起抹布，仔细将其他被溅过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事实上，此刻的陈修泽也需要这样做些事情，来思考如何处理陈启光和温慧宁。
　　他的思想的确不算传统，什么多子多福，一定要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陈修泽并不在意，他已经照顾了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他有无孩子也并非那么重要。倘若方清芷真的不愿意有孩子，那就从弟弟妹妹处过继一个，也一样。
　　但陈启光和温慧宁又是两件事。
　　方才陈启光坦白，他早就对温慧宁有不轨之心，若真要追究，往前数十年，那时他们二人还在读高中，一家人避难时，他就已经不再将慧宁视作亲妹妹。
　　至于两人何时开始这种关系……
　　陈启光冷静地说，是两月前，他喝多了酒。
　　陈修泽打了他两巴掌。
　　启光是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慧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即使抛去血缘一层，陈修泽仍觉对慧宁愧疚。
　　「启光，第一个巴掌，是作为你的兄长打你，打你酒后乱，性，欺侮妹妹。」
　　「第二个巴掌，是我作为慧宁的哥哥打你，打你罔顾人伦，诱妹犯错。」
　　陈修泽闭上眼睛，听见敲门声。
　　他走出去，示意方清芷继续休息。
　　是阿贤。
　　该去接陈至珍了。
　　陈修泽让方清芷先睡一会儿，他去接妹妹回家。
　　方清芷都不知他哪里来得这样好精力，她两条腿还痛呢，对方两条胳膊举她那样久，如今还能打理残局、若无其事地去接妹妹。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阵，却怎样都睡不着。
　　方清芷并非爱情至上的人。
　　她在意的，只是陈修泽干涉弟弟妹妹的生活。她隐约察觉到这样不对，就像陈修泽会安排她的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生活，他不可以这样强行干扰。
　　更何况，陈启光和温慧宁并没有血缘关系。
　　大家也都知道这一点。
　　“感情的事情呀……”方清芷侧身，低声，“哪里是理智能约束住的呢？”
　　两个小时后，临近午饭，陈修泽才带着陈至珍回来。陈启光仍旧同温慧宁的座位连在一起，陈修泽看了眼。
　　方清芷在桌下主动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
　　陈修泽低头，看了看方清芷勾着他的手指，顿了顿，什么都未说。
　　陈至珍刚到家，浑然不知今天早晨发生了一场巨变。她热烈地和自己的哥哥姐姐和大嫂拥抱，皱着鼻子碎碎念，抱怨大哥怎能将陈永诚丢去大陆呢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在家只能住两周若是这次看不到永诚，下次来就是圣诞节……
　　一家人吃了没有陈永诚的团圆饭，皆默契暂时瞒着刚到家的小妹妹。温慧宁已经调整好情绪，仍旧是温柔长姐的模样，微笑着告诉陈至珍，知道她爱吃甜，特意为她选了好几家好吃的甜点。
　　陈至珍欢呼一声：“姐姐对我最好啦！！！”
　　下午，陈至珍一定要方清芷和温慧宁陪她逛街兜风做头发，陈至珍吐槽那边的理发店不了解她们的审美，乱做一通，染发也不可，还是香港好，香港的理发师总能精准无误地知道她们想要的造型……一通头发护理结束，晚餐也在外面吃，等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钟。
　　方清芷拎着一个小盒子到家，四处找不见陈修泽，问了人，才知陈修泽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方清芷追问：“他同启光起争执了吗？”
　　那人摇头：“应该没有，他在书房一下午了，晚饭也没吃。”
　　方清芷默然。
　　她脱下鞋子，赤着脚推开书房门，安静踏入，书房中没有开灯，只有窗子投来的凄凉月光，陈修泽独自一人坐在木质地板上，手中拿着一个相框。
　　方清芷走过去：“陈修泽。”
　　“嗯，”陈修泽说，“抱歉，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他没有回头，方清芷安静走近，终于看清，他手中握着的，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黑白色照片，一家人。
　　陈修泽这样高的一个人，此刻沉默地坐着，并没有难过的神色，但方清芷却感到他很可怜。
　　是的。
　　方清芷感到这一刻的陈修泽很可怜。
　　他是大哥，是兄长。
　　也是这个家庭的主心骨，主动放弃读书机会去养弟弟妹妹的哥哥，也是自己淌脏水也要让弟弟妹妹清清白白读书学习的哥哥。
　　此刻弟弟妹妹做了他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情义两难全。
　　方清芷跪坐在他旁边，陈修泽垂着头，看相框里模糊照片，黑白影像。
　　“看看我带了什么东西，”方清芷细心将盒子打开，温柔的奶油和蛋糕的酥香轻柔飘荡，她说，“至珍做头发时，我花了些你的钱，在旁边的甜点店为你做了一块儿千层叶蛋糕。”
　　陈修泽终于转脸，看她。
　　方清芷说：“这一块儿蛋糕，只送给这个家的大哥陈修泽。”


第55章 大约
　　外面静悄悄, 没有人声。方清芷没有打开主灯，只开了附近一盏落地灯，灯光是淡淡的柔和黄, 像回途旅人在小区楼下抬头就能望到的一盏归灯。
　　这次的酥皮烤得格外酥, 方清芷原本要拿刀切两份, 又隐隐觉这样的意象不好，自己端着，递给陈修泽。
　　陈修泽说：“清芷。”
　　方清芷递给他：“先吃，都是你的。”
　　陈修泽哪里能一个人吃？同方清芷一起, 一人一口。他下午同陈启光谈过后，便再没有吃过晚餐, 伤心时并不觉饥饿，如今吃了一口, 才渐渐感到腹中无物。方清芷此刻就靠在他身边，没有同他发难，甚至还为他做了蛋糕。
　　“你怎么没有做头发？”陈修泽说，“至珍喜欢弄她的头发，能被她认可的理发店和师傅, 手艺一定不错。”
　　“我耐心不足，忍受不了长久地坐着, ”方清芷说，“她的头发很漂亮。”
　　陈修泽说：“至珍小时候头发更多些，每次为她洗头发用的时间也要比慧宁长。”
　　提到慧宁, 陈修泽原有些笑意, 又渐渐地隐了, 侧身问：“要不要喝些水？”
　　方清芷摇头。
　　“慧宁刚到我家的时候, 就这么高, ”陈修泽比划了一下，陷入回忆，“她父母过世得早，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亲人，父亲说都是同乡，能帮就帮一把，不过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也吃不了多少。”
　　夜里有些凉，窗子没有关，清冽的草木香随风灌入，方清芷感觉有些冷，靠近陈修泽，他顺手拿起旁侧的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你没有弟弟妹妹，”陈修泽说，“或许你不太清楚，兄弟姐妹之间的一些相处啊约束。启光年轻时犯了错，慧宁却一直是好孩子，她一直照顾着至珍和永诚。倘若她再小上几岁，等条件再好些，她也能同至珍般继续深造，继续念书。”
　　方清芷轻声：“其实，念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陈修泽颇为意外，看她。
　　“就像你，一直念着我是高材生呀，”方清芷说，“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陈修泽，我读书不是为了多么崇高的理想，也不是为了钻研学术，我只是想找个体面的工作，不至于再睡阁楼，不会再因为多吃了一口饭就要被舅妈指桑骂槐。”
　　她肩膀削瘦，陈修泽体型大，衣服罩在她身上，松松向下滑了些，陈修泽又为她拢了拢，方清芷仍觉萧瑟，轻轻向他方向靠了靠：“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读书是因为我的确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倘若我是个男人，打工，或者认一个师傅，学一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但我是个女孩子，舅舅舅妈随时都能将我嫁出去，或者把我卖去……我别无选择，只有读书才能令自己生活更体面。我不愿意后半生都要围着丈夫转，不愿意去一个又一个地接着生孩子；你讲我没有兄弟姐妹，不懂你做为大哥的苦楚，我也要讲，你不是女孩子，也不懂我们若是没有钱，普通的念书也是奢望。”
　　陈修泽搂住她肩膀，他躬身，用脸颊去贴她的头发：“抱歉。”
　　“也不是在指责你，”方清芷安静地说，“就是讲些事实……大约可以这样说？因为是女孩，舅舅舅妈就能堂而皇之地霸占我家房子，若是问，他也只说，你一个女孩，迟早要嫁出去，房子不能便宜了外人。也因为是女孩，我打工时要提防咸猪手，衣服也要穿得严严实实，之前给那个黑医做帮手时，他还要我带上帽子，戴着口罩穿男装，这样能减少很多麻烦。”
　　提到这里，她怅然：“若我是男的，大约也不会因为一张脸被你看中。”
　　陈修泽说：“不单单是因为脸。”
　　他也知此时此刻不适合讲这种话，静默片刻，方清芷没有摆脱他的拥抱，而是抬头，去看他的脸：“假使现在有人讲，你我是亲兄妹，你怎样做？”
　　陈修泽想也未想：“杀了他灭口。”
　　“你看，”方清芷说，“你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我为白天对你的评价道歉。”
　　陈修泽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臂：“不是因为这个，清芷。我只是在想，启光和慧宁倘若真要在一起——以后人将如何看待他们。”
　　方清芷说：“你都不介意别人怎样看待你我，为何如此介意他们？”
　　陈修泽问：“你听到谁在散播流言蜚语？”
　　“不用耳朵听，”方清芷答，“想想就可以知道，你同我在一起，会有人怎样讲……我还在读书，你又是这样的人，大家只会当我们是情人关系。就像你第一反应，就是启光和慧宁是追求刺激而偷吃禁果。”
　　陈修泽默然片刻，又说：“还是不同，你我会结婚，届时谣言也会不攻自破。而启光同慧宁……若并非真心，仅仅是一时的糊涂，将来两人分开，又如何相处。纸包不住火，倘若真走漏风声，启光是男的，倒也无妨，慧宁又要遭受许多非议。清芷，纵使我真能管住那么多人的嘴，我也管不住他们的脑子。”
　　方清芷说：“你现在讲纸包不住火，但在今天早晨之前，我们都没有听过启光和慧宁的事情，对吧？”
　　她悄悄掩盖下那日看到的丝巾下草莓痕。
　　陈修泽说：“是。”
　　“所以呀，”方清芷说，“你要相信他们自己会处理。倘若真能在一起自然好，可若是走不下去……如今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即使你现在强行分开，他们两人之间，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早就做了无数次——你这时再要求他们做普通兄妹，岂不是更难收场？”
　　陈修泽说：“我知你讲得很对，但我还是——”
　　他说：“无法接受。”
　　弟弟和妹妹。
　　又是在家里。
　　方清芷安慰：“这有什么无法接受的呢？你看他们都坦然地接受了我比他们都要小这件事。”
　　陈修泽闭上眼睛，按了按眉心：“还是让我想想。”
　　方清芷起身，她坐在陈修泽身后，抬手为他细细揉着头痛的地方。这个时候，之前的争吵啊，冷战啊都暂时告一段落，他们今晚只是个互相将伤口露出的人，无关身份无关过往，只认真地沟通如何处理一件棘手的事。
　　“我不会随便打启光，”陈修泽握住清芷的手，说，“我不会随便打人。”
　　方清芷说：“永诚听到了定然难过。”
　　陈修泽说：“有时候的确有些严厉，但在责罚他们时，我都是深思熟虑过，并非宣泄怒气。”
　　方清芷问：“启光那一截小拇指也是？”
　　陈修泽：“是。”
　　他握住方清芷的手，轻声：“害怕了？”
　　方清芷摇头，她说：“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陈修泽终于笑了一下，他说：既然你不怕，那我还有件事问问你，你去朋友家那天，都吃了些什么东西？”
　　方清芷没有立刻反应：“什么朋友？”
　　“你朋友请你吃饭，”陈修泽耐心，“昨天，我还以为你喝醉了。”
　　“我就是有点醉了，”方清芷说，“吃了一颗巧克力球，没想到里面有酒。”
　　陈修泽问：“你自己吃的？”
　　“不是，”方清芷说，“朋友未婚夫给她的，她顺手递给了我。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陈修泽扶她起身：“起来，这里冷，回去洗澡，睡一觉。”
　　方清芷拉住他的衣袖：“启光和慧宁……”
　　“我再想想，”陈修泽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打他。”
　　方清芷的心稍稍安定。
　　晚上同宿一床，她知陈修泽心中忧闷，凝神听了许久，仍旧能听到他并未放松的呼吸声。
　　方清芷半躺着，伸出脚，轻轻蹭一蹭他的脚腕。
　　陈修泽在黑暗中叫她：“清芷，别闹。”
　　方清芷原本背对着他，听到声音，又转过身，看他。晚上天黑，她只瞧见朦胧的影子，他长得的确好看，哪怕是关了灯，只有朦胧的一层，也能瞧出与旁人不同的好看。
　　他们两人在黑暗中只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继续进行下一步，夜晚深浓，风平浪静，两两相对望，浮着轻轻一层潮热的室内，窗外是幽幽虫鸣。
　　方清芷渐渐闭上眼。
　　次日，陈修泽已经面色如常，他自然地同陈启光一同聊天，做早餐。陈启光叫了声大哥，陈修泽挽起袖子，将莲藕去皮切片，淡淡：“我之前答应过父亲，慧宁的孩子，将来要姓温，随她的姓氏。”
　　陈启光深深望他：“大哥，谢谢你。”
　　“先别着急谢我，八字还没一撇，”陈修泽说，“我有两个要求，其一，你们即使想要结婚，也要等一年后再同我商议；二，在同我商议出结果之前，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俩的关系。”
　　讲到这里，陈修泽抬眼：“能做到吗？”
　　陈启光颔首：“我明白，一定能。”
　　陈修泽默然不语，收好莲藕，又将排骨斩成小块儿。
　　他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
　　这几乎颠覆他伦理道德的事情，在方清芷安慰下，他才终于让步。
　　其实清芷讲得并无道理，纵使旁观者清，但为何一定要同恋爱中的人谈理智呢？坠入爱河，坠入爱河，都已经使用了坠入这个词，又怎能要求坠落的人还能冷静思考？
　　爱本身就是冲动和激情，而非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假如此刻得知清芷是他的妹妹，陈修泽第一反应，去做的，也不过是去杀了所有的知情者，避免被她听到这样的事情。
　　……
　　看，其实，他也并非那般的道德至上，不是吗？
　　住了两日，陈修泽仍旧将清芷送回她的小公寓。几日未来，她的小邮箱中多了几封报纸和明信片，还有些信，方清芷拿着东西，匆匆上楼，取出钥匙，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拧开门。
　　陈修泽站在门外，方清芷站在门内。
　　门内一团漆黑，没有开灯，门外是寂寥月色，在台阶落了霜色般的一片宁静的白。
　　方清芷问：“你要进来喝杯茶吗？”
　　陈修泽握住手杖，摇头：“不必了。”
　　他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清芷。”
　　方清芷看他。
　　他这样的语气和声音，令她几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我尝试从你的角度去想了想我们的关系，”陈修泽说，“一开始，的确是我强人所难。”
　　方清芷怔怔。
　　她说：“那你下一句是不是，’我们分手吧’？”
　　陈修泽摇头，他从容地说：“清芷，我只是想通了，不是想疯了。”


第56章 暧昧
　　方清芷的手按住门侧, 她问：“那是……”
　　她微微侧脸，有些讶异，有些不明的心安, 她抬手触着胸膛, 里面有些东西似乎并不属于这个身体了。
　　方清芷在茫茫然中有些惴惴。
　　陈修泽说：“上次吵架, 我说了些不合适的话。”
　　方清芷问：“比如？”
　　“比如，”陈修泽说，“ 上次讲我再也不管你，是气话。”
　　方清芷的手指不自觉点着门框, 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用柔软的指腹将门框也抠出一个好大的空隙来：“我知道。”
　　陈修泽站在月光里：“有些话虽然冲动了些，却也是我肮脏的念头。”
　　方清芷指腹沁出汗, 湿漉漉地磨门框，一下又一下：“我也知道。”
　　陈修泽说：“比如想搞到你哭，将来一同老了，变成魂也要同你做。”
　　方清芷：“我也……我不知道！”
　　她说：“你又讲下流话来惹我。”
　　“话虽然糟糕了些，”陈修泽微笑说, “但我的确没想过再有其他人。”
　　方清芷无言，她再流些汗, 就要将木头也浸透了。
　　分明是凉夜佳夕，此刻的她怎会额冒汗脸也发热。
　　都要怪陈生无耻，还要做出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就这些, ”陈修泽说, “那些天说了许多令你难过的话, 又让你哭那么久, 是我的过错。”
　　方清芷踌躇：“其实我也讲了好多不对的话, 我不该骂你，更不应该讲那些气话。”
　　陈修泽说：“我知道。”
　　方清芷又想说，她想说那句“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还有“我到死都不会爱上你”，这样两句话其实也不一定是真的——
　　期期艾艾。
　　左顾右盼。
　　难以启齿。
　　都怪今天月光明亮，照得人连话也不敢讲。
　　陈修泽静静等了一分钟，始终未等到方清芷开。他也不急不恼，说：“我也知道。”
　　方清芷怔：“我还没有讲。”
　　陈修泽说：“但我能猜到。”
　　方清芷急急：“胡说八道。”
　　“真的，我讲过，清芷，”陈修泽温和地说，“你一看我，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呀。
　　又是这样似曾相识的一句话，方清芷问：“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陈修泽说：“你在想，我一定要什么都不想，好让陈生猜不到。他那样得意，一定要狠狠地让他想法落空，给他一个教训。”
　　“才不是，”方清芷侧身，让出一条空隙，她若无其事地将散落的发往耳后轻轻一掖，她站在月光碰不到的夜里，鞋尖落了一掬柔软的月色，她说，“我在想，好久没有回来休息，今天晚上被子一定很凉，或许需要一个人替我暖一暖。”
　　陈修泽笑了，他说：“或许陈生能够自荐枕席？”
　　方清芷抬起手，尚有汗水的手指落在月光下，皎白明丽。
　　陈修泽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陈修泽这次的确是自荐，终于能轮到方清芷掌握主导权，她不许陈修泽动，只双手搭在肩膀上，她努力上下而求索。她已经快要被糖的甜迷惑到忘掉了一开始的艰难，或许花总要依附荆棘而生长，也或许等待潮涨前总要困难地容纳巨石、攀爬到遥遥高高怎样吃都不到底不到边缘的沙滩。大约事情也如此，万事开头难，过了起初开垦的难，剩下的都是尝不尽的甜。可也并非世间所有事都如此，也有的是开头难，步步难；或者甜头只是一时，今后又是凄风冷雨兰因絮果。
　　但是，为何要因噎废食。
　　方清芷闭上眼睛。
　　她决定不去想今后，她不信神，但求能留住这一段。
　　生活仍旧一日日过下去。
　　不过陈修泽没有如之前日日来此，更没有不再过来；一周七天，他有四日在这里休息，同她一起下厨，吃饭，散步。
　　只是返校后整整一周，米娜都没有再来上课。她请了病假，没有讲原因，只方清芷偶尔看到假条，发现她给的事由是患了重流感，身体不适。
　　一周呢，重流感也要好了，但始终没有见到米娜的身影。
　　方清芷也有些疑惑，明明那天见到米娜时，她仍旧神采奕奕，怎么忽然病得这样重？
　　这几日风平浪静，也还没有到重流感流行的时候。
　　不过两人的私交还没有好到那个地步上，方清芷只是心里稍稍惊讶，仍旧专心读书，打工，领薪水，同陈修泽睡上一睡。
　　陈修泽近期颇为忙碌，频繁地同陆廷镇谈事谈合作。不过陆廷镇那边似乎也并不如意，家事颇多。
　　陈永诚倒是从内陆回来了，抱着陈修泽的大腿一通哀嚎，发誓今后洗心革面一定好好学习，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家，目前更不想去内陆闯荡自立门户，只求大哥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陈修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陈永诚好好读书，将来他去哪里，或者做什么，都等他毕业后再决定。
　　方清芷大约能猜到陈修泽的想法。
　　大陆必定要过去的，陈修泽的野心不仅仅在香港。莫要瞧他平时总讲家庭讲情义，真正做起事，比谁都要狠还要拼命。
　　温慧宁和陈启光的事情令陈修泽的计划有了些许更改，如今的陈修泽也在思忖，是将毕业后的陈永诚打包送到大陆，还是将陈启光和温慧宁送过去——大陆那边无人知道他们兄妹的身份，本身又不同姓，送出去，也能避免许多流言。
　　但目前，香港这边还需要他们两个。
　　陈修泽毕竟只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这些年他尽管在逐步培养亲信，但很多关键的职位上，还是自家弟弟妹妹更加放心。
　　陈至珍无心家中生意，她将来大约会留在英国，也或许会返港任教——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呢？
　　就连方清芷，也被陈修泽慢慢地煨熟了。她原本不爱叫，就算是被陈修泽磨痕了，收拾痛了，也要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声。现在不一样了，她很少再控制自己的声音，除非是同陈修泽吵架吵到不肯让他开心；否则，大多数情况下，她还是会压不住地漏出些音节，陈修泽总勾着她讲些羞人的话，她有时讲，有时闭紧唇不肯发声，定要陈修泽吻透了才行。方清芷不知是两相磨合成功，还是她自己也渐渐地熟了，大约一次要比一次更上瘾，似用无数次培养起这样一个果腹止渴的习惯。她也不再如起初对它三缄其口，好似这是罪恶的事情。
　　不。
　　它一点儿也不是罪恶，它是人的天性。
　　就像温慧宁无意间同方清芷讲的那一句，她知人伦，知大逆不道，也知天性令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生不起情愫。
　　但总有人逆着天性。
　　陈修泽如今对温慧宁和陈启光的事情，仍旧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他虽明确讲明，禁止两人在公共场合展露出超越兄妹情谊的姿态，但私下里，无人去的时候，这对兄妹如何颠，鸾倒，凤，又是如何恣意尽欢，陈修泽都不管。
　　他也管不到。
　　陈启光没留下吃早餐，只说温慧宁一人在家，他要回去——临走前，也端了一整个饭盒的椰子鸡。
　　“总不能再剁了他的手指，”陈修泽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不行。”
　　陈启光刚刚来过，衬衫领口下隐约可见抓痕。这点东西哪里能遮得住陈修泽的眼睛，碍于阿贤在，陈修泽只冷冷地警告地注视他，什么都未讲。
　　方清芷昨晚住在这里，早晨一起吃饭，孟妈做的椰子鸡，味道极好。她低头细细尝，说：“你讲过你不会随便动手。”
　　阿贤也在吃椰子鸡，他不知两个人在聊什么，只热忱建议：“要剁谁？男的啊？剁手指算什么教训，要剁就该剁下面——”
　　陈修泽轻轻咳一声。
　　阿贤收声，笑：“大嫂，你什么都没听到吧？”
　　方清芷小口吃肉，不抬头，认真看碗：“我耳朵聋了，只能听到有个人在咳嗽，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陈修泽吃过饭，让阿贤准备准备，他打算正式认阿贤做弟弟。如今阿贤是助理，薪水也要再涨些——实质上，先前陈修泽都为身边的兄弟一一选择了合适的职位，只是阿贤情况有特殊，很多位置都不适合他，他也不爱做，只愿意做陈修泽的助理。陈修泽也未亏待他，一直开着高薪水。
　　阿贤自己也有房子，不过家中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爱住，常常住在陈修泽这边，还有孟妈做饭，有佣人洗衣服，他乐得清闲。
　　方清芷吃过饭，继续去上课。
　　只剩下陈修泽和阿贤两人时，陈修泽才问：“她怎样了？”
　　不需特指，阿贤就知道是谁。
　　他咬牙：“……是我看走了眼，不知道那小子竟然染毒……幸好那个巧克力，米娜只吃了一颗。”
　　陈修泽脸色沉沉：“现如今将她及时隔开，今后再不许她碰，大约还能及时阻止。不过，如今她仍躺在医院，看来他下手真狠。”
　　阿贤默然。
　　何止是下手狠。
　　毒虫这东西，阿贤以前不是没见过，真嗨了，是完全不拿女性当作人看的，满脑子只有性和欲的动物，不，比动物还更寡廉鲜耻，毫无底线，只是一坨空有本能的虫子。
　　米娜的未婚夫，沾了这东西，同米娜多有争执。为了防止米娜告诉父母，他甚至做出企图拉米娜一同下水的事情，偷偷往她的巧克力中灌药。
　　阿贤说：“幸好那天方小姐没有吃。”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米娜吃了。
　　她从自身反应中感受出不对劲，怒气冲冲去同未婚夫争执，却遭到吃药后失去理智的对方近乎凌辱的虐待。
　　阿贤在外徘徊一夜，天明时才从那边住客的窃窃私语中觉出不对劲，立刻回来告知陈修泽。
　　顺藤摸瓜，才摸到那些异常的、加了药物的巧克力。
　　陈修泽只让阿贤暂且瞒着方清芷，在事情解决前，不要先令她惊慌。
　　如今的米娜已经被家人送去医院了。
　　阿贤佯装去看朋友，偷偷看了两次，险些落泪。
　　有一次还撞见她未婚夫，阿贤尾随者，一路跟着对方进了卫生间，将他一顿殴打，按着对方的头进了马桶，疯狂骂完后猛踹命，根子，仍旧难解心头之恨。
　　若不是有人听到动静赶来，阿贤甚至想直接了解了他。
　　陈修泽站起来，他拿着手杖，告诉阿贤：“今天不让你送清芷，是因为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阿贤说：“什么事，大哥？”
　　“去换身帅些的新衣服，”陈修泽说，“去店里好好修整一下头发，你陪我去米小姐家里，先一同拜访她的父母。”
　　阿贤愣住。
　　陈修泽笑：“弟弟有了心上人，我这个做大哥的，总要帮一下忙，快去，别傻呆呆地站着。”
　　阿贤坐在理发店的时候，方清芷刚刚上完第一堂课。
　　今天米娜仍旧没来上课，教授没有点她的名字。刚下课，方清芷收拾好笔记，刚起身，听到旁边有人叫她：“方清芷。”
　　方清芷转身，看到米娜的未婚夫。她不知对方姓什么，只客气地笑了笑。
　　他推了推眼镜，自我介绍：“我姓赵，昊天，赵昊天。”
　　方清芷说：“你好。”
　　“米娜这几天病了，”他解释，“功课落下不少，所以想……借一借你的笔记抄一抄，等我抄完后再还给你，不知是否方便？”
　　方清芷说：“好呀。”
　　她大方地将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对方。
　　赵昊天彬彬有礼地道谢，同她约定，明日此刻，再将笔记还给她。
　　“这盒巧克力，是朋友送来的，听说是墨西哥产的，”赵昊天递给方清芷，笑，“米娜让我给你，谢谢你。”
　　“喜欢吃的话，就来找我，我这里还有很多。”


第57章 警察
　　方清芷原本打算推拒的手, 停滞一秒，面色坦然地接下这一份赠予，礼貌极了, 微笑：“谢谢你。”
　　赵昊天容色清俊, 他瘦了很多, 将巧克力递给方清芷的时候，方清芷嗅到了淡淡的、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嗅到的那一刻，她有点想要呕吐。
　　等人离开后，方清芷握着那盒巧克力, 一时间两难，丢掉自然不行, 倘若被不知情的人吃到更糟糕，拿回去也不能吃。这就像个炸弹, 怎能容它一直在身边。思虑良久，她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回家，带去给陈修泽。
　　他应该有着处理这些东西的经验。
　　上午还有其他的课程，方清芷却无法集中精力听课学习。这样的一盒东西放在书包里，并不亚于放了一盒病毒。方清芷不痴不傻, 她读过历史，英国佬向中国贩卖鸦, 片，战争后强迫清政府将香港割让。到了如今，仍有人依靠它发家, 不过交易的上游已经变成了泰国, 贩毒的人也变成同胞。
　　方清芷在黑医处做工时, 曾经嗅到过类似东西的气味。很奇怪, 像香菇和屁的混合气息, 强烈又难闻，隐隐约约还有些烧轮胎的感觉，烟熏火燎。第一次闻，她只以为是大火里烧干草和轮胎的味道，还是黑医私下里提醒过她，要戴好口罩，这东西，一般都是抽叶子的气息。
　　赵昊天身上就有类似的气息。
　　但那天她吃到的那枚巧克力，同这个的感觉也不同。方清芷不能碰酒精，一尝到酒的味道就立刻吐出，慌乱下没有注意到其他东西——比如，即使是巧克力中包裹烈酒，效力又怎会如此奇特？还有那不同寻常的舌根发麻。
　　只不过那时方清芷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巧克力是赵昊天递给米娜的，方清芷更没有去假设其他可能。她极少会用恶意去揣测同学，大约是想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不至于……
　　猛然间，方清芷顿住脚步，怔怔。
　　是啊，为什么她会认定，家境优异、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一定不会沾染毒或者赌？她前段时间还口口声声对陈修泽讲读书未必高尚，怎么她自己潜意识中仍旧为读书人镀一层光？
　　暑热未退，那盒大约被加了药的巧克力还在她包中安安稳稳地躺着。方清芷的头发高高扎起，发梢落在脖子中，和她被太阳照出、湿漉汗涔涔的皮肤贴在一起，她在烈日下一路走，一路想。
　　一开始，她难道不也因那些不入流报纸周刊上的报道、对陈修泽有着浓重的偏见吗？她怎么会认定好学生就一定是真心？怎么会因为学历而在评判人时多一分宽容？
　　是，孟久歌的确是娶了好几房太太，而方清芷所听到的、大多数此类人也都是迷醉于声色犬马，堕落在纸醉金迷，但是——
　　「你对我有很深的偏见，这令我非常难过。」
　　那天，陈修泽忽然讲了这样一句话。
　　方清芷才终于正视自己之前行径，一一确认，捋清。
　　她的确存在着些偏见。
　　她承认。
　　她认为陈修泽同孟久歌、同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一般，认定他是坠落后就再也不能攀爬的深渊。
　　他真是深渊是堕落吗？
　　方清芷用手背擦脖颈上的汗水，牢牢地握紧包。
　　她决定，今天先去见陈修泽。
　　另一侧。
　　阿贤终于收拾好头发，齐齐整整，神清气爽地换了一身西装，陈修泽亲自给他系好领带，问：“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阿贤说：“陈本贤，二十六岁，职务是特级助理，有房暂时无车，年薪——”
　　“好了，”陈修泽指腹压平他的衬衫衣领，提醒，“第一次去，不用讲太多。就当去拜访朋友家长，态度不要太谦卑，明白吗？我们不是上门求人，态度自然些。但也别太狂放，毕竟是见长辈。”
　　阿贤点头：“明白。”
　　陈修泽拍了拍他的背：“走吧。”
　　现如今，米娜家中已经乱作一团。
　　米娜父亲本身在英国人的公司中工作，早早听闻英国人离开时会将这里的公司资产都卖给香港的商人，不知未来前景如何，个个不安，朝不虑夕。米娜母亲年龄大些，生下米娜后在政府部门做一些闲散的差事。两个人都是安稳又平和的性格，现如今女儿忽然被未来的女婿殴打，他们心中同样又惊又惧。
　　赵昊天已经来此哭过几次，跪在地上道歉，只说自己喝多了酒，一时把控不住，犯浑，才伤害了米娜。他父母也来多次，亲自登门拜访，又曾经是老同事……但米娜身体上的惨状令父母痛心至极，纵使是看着他长大，此刻也不能就此轻松原谅，仍旧将赵昊天赶了出去，不许他随意上门。
　　米娜一直不肯同父母讲话，她原本是开朗又温柔的性格，现在受了巨大打击，一言不发。在病房中躺了一段时间，现在被接回家，还是不肯讲话，只将自己关进房间，不愿见人，只小声抽泣。
　　米娜母亲纵使开明大度，也顶多开明到接受女儿同她未婚夫在婚前做到最后一步这件事，绝非“大度”到会规劝女儿去原谅那个家暴及性、侵强迫她的男人。如今显然不是开解的时刻，女儿吃不下饭，做父母的也都请了假，在家中哀愁地陪伴着她。
　　米娜父亲担忧此刻退婚对名声不好，但米娜母亲坚定了决心，一定要退婚。
　　“名声算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米娜母亲咬牙，痛心疾首地责问他，“你是瞎了眼睛还是被狗屎蒙了心？你看看娜娜身上那些伤……还未结婚，他就做出这种事情，倘若真的同他办了婚礼，难道你还想看他把你女儿活活打死吗？！你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好了，我又不是讲什么不退……”米娜父亲说，“你也冷静，坐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同他们张着口……”
　　话音未落，有客上门。
　　米父只当又是赵昊天的父母，冷着一张脸开门，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身量极高，着黑色西装，手持一银质狮首的手杖，面容俊朗。
　　米父呆了呆，还以为是有明星要拍摄电影。
　　只听那人温和地问：“请问是米雄先生吗？”
　　米父疑惑：“你是……”
　　“我的名字是陈修泽，”陈修泽微笑，“听闻你在丰和工作多年，特意备了份薄礼。贸然前往，实在抱歉，还望宽谅。”
　　听他名字，米父吃惊：“陈修泽？”
　　是公司中谈论里、打算收购丰和的陈修泽？
　　他慌忙让开，请陈修泽进来。贵客突然登门，令米父顿时乱了阵脚。早就有传闻，有人打算收购丰和，但也只是传闻，没有确切证实，也没有得到总部的消息。米父不过一个分行财务总监，怎么会惊动他的大驾。
　　陈修泽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同样着西装衬衫，个头颇高，看起来长得也蛮规整，只是不知为何，脸上有一道粉红的痕迹，不知是疤，还是胎记，平白无故地多了份凶相，瞧着有些不好接近。
　　陈修泽做了介绍，米父顿时明白，喔，是他的助理，也是他的弟弟，叫做陈本贤。
　　这样大人物所带的特级助理，米父平时也很少见到，他尚不知对方来意，惶惶不安好久，聊了一阵，心愈发沉下去。
　　果真无事不登门。
　　助理陈本贤说，陈修泽的一个妹妹同米娜是同学，前不久米娜请她过来吃饭，期间，她吃了一个巧克力，被陈本贤察觉到不对劲，拿了东西去化验，发现那里面藏了毒。
　　米父脸色都变了，斩钉截铁：“不，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家米娜是乖孩子，绝对不会碰这种东西。”
　　陈修泽宽容地笑：“我知，我家孩子也是这样讲，她说那巧克力不是令爱的，似乎是令爱男友递给她的。”
　　米父急促，惊诧：“啊！”
　　“我们今天来，也是想找令爱了解当时状况，”陈修泽说，“请问方便吗？”
　　米父立刻点头，他进房间去叫米娜。而客厅中，陈修泽示意阿贤坐好，等待着米娜。
　　但米娜没有露面，最终走出的只有她的母亲，为难地告诉他们，女儿的状态很不好，很糟糕。
　　陈修泽表示谅解。
　　只让阿贤留了名片，上面写着陈本贤的职位、名称和几处电话号码，等米娜身体好些了，可以打这个电话告诉他。
　　米母也抄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给他，忐忑不安地说若有情况，可以随时打电话过来询问。若有什么帮上忙的，他们一定知无不言。
　　临走前，陈修泽同阿贤还留下了些价值不菲的补品和营养品。
　　出了门，阿贤才说：“谢谢你，大哥。”
　　“谢我做什么？”陈修泽说，“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阿贤，之后怎么做，做什么，就全看你自己了。这东西强求不得，强扭的瓜不甜。”
　　阿贤下了台阶，他下意识想要去拉帽檐，拉住空，才想起今天没有戴。
　　他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能配得上人家……不过那个烂人实在恶心。”
　　绝不能眼睁睁看米娜进火坑。
　　“你若觉自己下半生能令她开心，就去争取，”陈修泽眯着眼，拍一拍他肩膀，“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贤去哪儿了？嗯？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配不配，你若觉得能提供给她更好的生活，就合衬。”
　　阿贤说：“大哥，你现在这样讲道理，以前可不是这样。”
　　陈修泽自己拉开车门：“以前我怎样？”
　　“那时我建议你抓紧时间去见方小姐，免得她同梁其颂越走越近，”阿贤回忆着，说，“你和我说，方小姐学习好成绩优秀，不能这样突然去见她，不然会吓到她……准备又准备，最后等到下雨天才去见方小姐，你心疼方小姐淋雨，又不能接她回家——后来明明也能直接留方小姐住下来换衣服休息，你还是放她走。”
　　陈修泽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所以要将心比心，”阿贤说，“那时候你怎样对方小姐小心翼翼，我现在对米娜也是同样，不敢唐突。”
　　陈修泽松快了些，笑：“原来你也这样想。”
　　他自言自语：“连你也能瞧出。”
　　连阿贤都能瞧出，他对方清芷小心翼翼。
　　偏她看不出。
　　刚回到家，陈修泽还未换下衣服，就听孟妈匆匆忙忙上前，忧愁地告诉陈修泽，警局里打来电话，说方小姐被他们捉去了。
　　陈修泽皱眉：“为什么？”
　　孟妈说：“说是方小姐……携带大量含违禁品的巧克力。”
　　陈修泽说：“巧克力？”
　　巧克力——
　　那盒指控方清芷犯罪的巧克力如今正好端端地放在警察局桌子上。
　　方清芷被暂时关在房间中，她刚刚获得准许，为陈修泽打去电话，可惜他如今并不在家，不知何时会回来。
　　而在此之前，她已经接受了两轮审问。
　　“巧克力是他送给我的，”方清芷指了指玻璃窗外的赵昊天，冷静阐述，“我一颗都没吃，刚下课，你们就突然将我抓进来，说这里面掺了违禁药物——真要捉的话，先生，我希望你们能将他也一块儿控制。”
　　“少说糊涂话了小姑娘，”警察头也不抬，刷刷刷地在写东西，漫不经心，“你知道外面那人是谁吗？是我们局长的公子，是主动检举你携毒的优秀公民。我能体谅你年纪小，一时间误入歧途，但还是劝你好好反省，好好思考等下谁为你交保释金接你出去。别想着往人身上泼脏水了，傻孩子。”
　　方清芷问：“你们有什么证据？”
　　警察指一指：“从你包里搜出来的巧克力，还有证人和证词。”
　　方清芷笑：“是证人和证词可靠，还是局长的公子所以更可靠？”
　　警察低头，勒了勒腰带。
　　方清芷说：“如果是后者，请告诉你们局长，等一会儿能替我交保释金的人就来，他叫陈修泽。”
　　警察一愣，继而大笑，摇着头离开。
　　他离开房间，关上门。赵昊天正在抽烟，警察替他点了一根，笑吟吟：“里面这女的疯了，她讲陈修泽是她情人。”
　　“的确疯了，”赵昊天回忆那日将自己头按进马桶中的男人，扯了扯唇角，“我见过她男友，普通人，粗鲁，脸上还有这么长一道疤。”
　　他比划，从眉毛横跨着鼻子往下：“陈修泽脸上有疤？”
　　警察摇头：“没有没有。”
　　赵昊天深深吸一口烟，里面没什么东西，大约也只能压一压烟瘾。这女的也是可怜，但又怎么样？她男友看上他的未婚妻，还将他打了一顿——
　　赵昊天记得那天这个脸上有疤的男的送她到米娜聚会，散场时，也是这个男的跟在后面。他找不到这个男人，就先拿他女朋友泄愤。
　　等会儿，来交保释金的时候，再狠狠处理。
　　赵昊天吐了眼圈，说：“失心疯了，也可能是的确吃了药，异想天开，吓到讲胡话。”
　　警察犹豫：“怎么处理？”
　　赵昊天说：“就按你们之前那样做，不认，就打，这不是你们拿手好戏吗？”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阵纷杂脚步声，由远及近，遥遥而来。
　　隐约听到有警察叫不许动，亦有人大声呵斥，关大门、关玻璃窗的声音，落锁声，尖叫和命令……混乱中，赵昊天听到笃笃声，好似拐杖重重敲击地面。他顺手掐灭了烟，还未回头，一柄冰冷的枪口就已经压在他脑袋上。
　　旁侧警察还未拔出枪，就已经被一手杖精准敲住手腕，一时脱力，手枪脱手，远远飞出去，滴溜溜地在地上转。
　　赵昊天在巨大震撼中看到用枪指着他的人。
　　脸上一道鲜明的、粉红的疤痕。
　　身后，是温和的声音。
　　“阿贤，是他吗？”
　　赵昊天循声而望，看到一张在报纸杂志上见过许多遍的脸。
　　不，他看起来要比照片更加惹眼。
　　陈修泽将手杖递给身边人，他顺手拿起旁边的巧克力盒，看了良久，走向赵昊天。
　　被他叫做阿贤的人掰开赵昊天的口。
　　陈修泽说：“就是你报警抓我的女朋友，说她携带违禁品？”
　　赵昊天讲不出话。
　　“这里面是不是真藏了东西，吃一吃便知道了，”陈修泽平静地说，他将所有的巧克力都倒入赵昊天口中，连盒子也不放过——塑料的一层格子，纸盒子，都硬生生地塞进他口腔，塞不下也硬塞，陈修泽目光阴鸷，语气仍旧客客气气，“麻烦你了。”
　　赵昊天哪里吞得下？一张口被阿贤固定住用力掰，咀嚼不动，吞咽也费劲儿，就这样被陈修泽硬生生地掰开口塞。不仅如此，陈修泽直接拿起烟灰缸，连带着里面还燃着火星的烟头一并倒进他口中，最后将那玻璃制的烟灰缸一并塞到他牙齿里——
　　阿贤一松口，赵昊天跪俯在地，连连咳嗽。
　　陈修泽擦干净双手，平静地问另一旁从地上坐起、揉着手腕的警察：“刚才他同你讲，打算怎么对待方小姐？你们打算怎样让方小姐认你们强加的‘罪名’？”
　　警察说：“……老办法。”
　　“好，”陈修泽颔首，他说，“就按照老办法做。他让你们怎么对方小姐，你们就怎么对他——阿贤，你去监督。”
　　他无心同这些人多讲，手杖也不拿，匆匆拧门进去，方清芷仍旧坐在桌子前，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手。头发有些乱了，这房间的灯炙热，烤得人眼睛发干。
　　窗户上的玻璃是单向的静音玻璃，她瞧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也听不到动静。此刻见陈修泽进来，又惊又喜：“陈修泽。”
　　方清芷额头一层汗，这房间中又闷又热，连水也不给她。刚才只拿了认罪书让她签，不签，就要一直关着。
　　英政府不作为，放任警察同黑道勾结，就连这审讯的法子也如出一辙。
　　方清芷早有闻名，今日只当切身体验了一把。
　　陈修泽顺手关上门，不让她看外面乱糟糟的局面，先仔细看她，松了口气：“你要吓死我。”
　　方清芷说：“陈生怎么如此脆弱，每天不是被我气死，就是被我吓死。”
　　陈修泽叹气：“怎么办，大约我命中注定要还你的债——还好吗？”
　　“自然很好，”方清芷说，“我是讲道理的人。”
　　陈修泽仔细看她，再度确认人完好无损：“外面这些人可不那么讲道理。”
　　方清芷说：“不怕，我有办法。”
　　一颗心渐渐安定，陈修泽脸上浮出一些笑，问她：“你有什么办法？”
　　方清芷说：“我同他们讲，我老豆是陈修泽。”


第58章 生日
　　审讯室的灯又热又亮, 这里还有故意折磨人的灯，要将灯一路往人眼里照，照到人眼睛痛到不住流泪。比起肉, 体上的摧残, 更不要讲还有更多精神上的折磨。
　　陈修泽抬手, 拉住方清芷的手腕，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过来，让老豆看看，bb有没有被他们欺负。”
　　方清芷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惊了惊：“你好无耻。”
　　隔着一扇玻璃, 外面人瞧室内的东西，瞧得一清二楚, 陈修泽不喜被人瞧见太多私事，一手护着方清芷的脸和眼, 另一只搂着她肩膀，往外走：“怎么方小姐主动认我做父，现在又讲无耻？”
　　“就是无耻，”方清芷说，“你今年才多大, 哪里能生出我。”
　　“嗯，是的, ”陈修泽说，“虽不能生出方小姐，但能令方小姐再生一个。”
　　谈话间, 已经挪到门口, 警察局中现今已经一团乱象。陈修泽原本伸手遮住方清芷的眼睛, 但她好奇, 一定要扒开陈修泽的手看。只见里面这一间, 怎能还讲是警察局，分明是警察被俘局，满室的人，警察都被控制住了，穿衬衫西装的人默默不言，只守着。
　　隔壁房间，隐约听见人的声音，漏出些。
　　方清芷问：“什么动静？”
　　陈修泽说：“局长的公子在试药。”
　　方清芷很平淡：“喔。”
　　陈修泽环顾四周，终于有熟悉的警察上前交涉，一脸头痛：“陈修泽啊陈修泽。”
　　他年龄很大了，头发依稀可见花白。
　　陈修泽很客气，也很礼貌地向他道歉，称呼他为钟伯，言语之间颇为尊敬。后者唉声叹气，倒也没有讲什么出格的话，只叮嘱陈修泽，解决完了赶紧离开，不要一直这样……为了女友来封整个警察局，讲出去也不像话……还是要快快地离开，免得闹出更大的事。
　　陈修泽说好。
　　他一手搂着方清芷，另一手握着手杖，笑着开口：“今天对不起各位长官，为了一些家事，打扰了各位长官的工作。”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抬了箱子进来，里面全是些点心蛋糕和红茶，利索地分发出去，陈修泽继续：“一些东西送给各位，感谢各位长官兢兢业业，保护我们这些普通的公民。就当是下午茶点，麻烦诸位了。”
　　他又叫人，指挥着将大门全打开，窗帘拉开，玻璃窗也要擦得干干净净，最好帮他们把弄乱的地方也收拾了。
　　“怎能将事情闹得这样兴师动众呢？”陈修泽责备，“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到此结束，不要再为警察的工作添负担啊。”
　　方清芷跟他上了车，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还有警察站在那边，显然尚未醒过神。车子启动后，她才坐稳，说：“我今天明白了，什么叫做狐假虎威。”
　　陈修泽抬手，用纸巾擦她脖颈上被审讯灯烤出的汗：“我也明白了，什么叫虚惊一场。”
　　方清芷静默半晌，才说：“对不起。”
　　“讲这些做什么？”陈修泽将纸巾放好，抽一张新的，又擦她额头，“坏人若想害你，怎么样都能找到漏洞。不关你的事。”
　　方清芷闷声：“不然，你还是让人继续跟着我吧。”
　　她只知在陈修泽身边大约会有危险，却没有想到，原来是这种危险。方清芷细细思考，自己同米娜之前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就吃了个饭……赵昊天要针对她，大约还是陈修泽的缘故吧。
　　陈修泽凝神想了想：“一直跟着你不好，也不自在。但真再放开……如今天一般，我也的确不放心。”
　　若是再迟些，那些黑警真对她用刑，陈修泽不确定怀里的枪如今还能安稳放着。
　　的确是两难的状况啊。
　　“找一个人，”陈修泽妥协，“远远地跟着你，也不让他时时刻刻盯着，有了意外也能及时向我汇报，好吗？”
　　方清芷点头。
　　发生这事，孟妈自然已经准备了安神润肺的汤，还让人去拔艾叶摆在檐下，说是要祛祛晦气，不要再让倒霉事缠着小姐。方清芷站在房间里，一眼看见那盆旺她改风水的玫瑰花，吸足了阳光，开得枝叶舒展，漂漂亮亮，大方极了。
　　吃午餐时，方清芷才提到那份巧克力。
　　她说：“我本来没多想，他一讲是墨西哥产的巧克力，立刻警觉了。”
　　陈修泽为她夹了乳鸽腿，这里的肉汁水最多：“墨西哥也产巧克力，怎么你一听便知不对劲？”
　　“可是若要论巧克力，现如今市面上最好的，是比利时和法国生产的，”方清芷细细同他分析，“墨西哥虽然也产，但又不是公认顶尖的，怎么他单独说明是墨西哥的？”
　　陈修泽说：“还是我们清芷最聪慧，像我，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还有呢，”方清芷说，“墨西哥——虽然我没有去过，但也从书上读到。1919年的时候，美国颁布了禁酒令，很多人都是从墨西哥非法进口酒，或者直接跑到墨西哥去喝酒。而且墨西哥又属亚热带气候——”
　　说到这里，她看着陈修泽：“是不是很枯燥？”
　　“不，”陈修泽微笑，“是我之前了解不到的知识，你讲，我非常喜欢听你说。”
　　方清芷才继续说：“亚热带气候很适合毒，品作物，比如大、麻的生长，而当时的美国—墨西哥之间的黑产不仅仅是酒而已，渐渐地也发展成了毒的交易。更何况，墨西哥土地上也有过被西班牙人种植大，麻和鸦，片的历史。所以，他一提到墨西哥产的东西，我第一反应不是巧克力，而是毒。”
　　陈修泽赞赏：“你这样灵活的头脑，我十分钦佩。”
　　“其实，”方清芷笑了笑，“我还闻到他身上有抽大，麻后的气味，这才是主要原因。”
　　陈修泽笑容消失，他问：“你怎么知道大，麻是什么味道？”
　　“以前给那种私人诊所做过助理，打工，”方清芷说，“有时候能从病人身上闻到，医生告诉我的。”
　　陈修泽说：“那段时间你一定很害怕。”
　　他望着方清芷，方清芷没有避讳他的视线，她之前经常躲避陈修泽的目光，好担心被他看到不该有的心思。但今天她正大光明、坦荡地望回去，只看到他眼中的怜惜。
　　方清芷的心脏怦然一跳，好似被手指弹了一下的成熟蒲公英。
　　方清芷说：“是的。”
　　她本想说不怕的。
　　“的确有些怕，”方清芷说，“听说那种味道闻久了对身体也不好，我也见到抽完后的病人，胳膊上几乎找不到血管，用橡皮筋儿勒了好久也看不清，细细的、青青紫紫的一条，好像歪歪扭扭的蚯蚓……他们看起来好像都已经死掉了，挂盐水时也一动不动，胳膊凉得好似死人，额头却又热得吓人。”
　　陈修泽不吃饭了，只静静看她，听她讲。
　　“医生讲他是抽了太多，才会这样发热，”方清芷说，“盐水挂完了，开始回血，他才醒来，也没有力气骂人，像个僵尸，自己拔了针就走，地上针头带着血，另一端在他手臂上，拖曳了一滴红，滴滴答答。”
　　陈修泽叫她：“芷宝。”
　　“所以那时候我就想，”方清芷说，“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找一份干净的工作。我不能让我一辈子都在这种地方，我不是下地狱普渡万生的菩萨，我只是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陈修泽抬手，他握住方清芷的手，指腹轻轻摩挲。
　　的确不是普渡万生的菩萨。
　　她只无意间渡他一人就够了。
　　她上午受了这样大的惊吓，下午的课也不能去上了，只在家休息。陈修泽陪她在床上睡了一阵，提到那个叫做钟伯的老警察，陈修泽坦然，以前跟孟久歌做事时，被警察抓了几次，钟伯很关照他。
　　现在的好警察不多，钟伯是一个。
　　方清芷不解：“那为何钟伯是好警察，却还未升职？”
　　陈修泽捏着她的手，晃了晃：“正因为他是好警察，所以才未升职。”
　　方清芷默然。
　　“英国人只是拿香港作为彰显皇权的陈列室罢了，更何况注定了要离开，又怎会尽心力地为这一方的人做事？”陈修泽缓声，“我并不只盼着英国佬离开、去占他们的生意，更想他们走后，新的政府接管，能整治些黑警。怎么？你认为我在讲笑话，还是在想，陈生这样的坏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方清芷摇头。
　　“我只是看着你，想着我，”陈修泽说，“希望今后不要再有小清芷被她的亲人卖去拍风月片。”
　　也希望，今后不要再有陈修泽为了养活弟弟妹妹而辍学不读，不能以清白博学的面貌遇到小清芷。
　　陈修泽最终还是没讲，他只吻方清芷的手，吻到她发痒躲避，又搂住她，亲她的脸颊。
　　怎么天下会有这样可爱又合心的人，中意到想要吃掉她，或者日日夜夜地抱着不松手。
　　往后几日，阿贤悄悄地来向陈修泽道歉，他从赵昊天口中挖出来龙去脉，得知方清芷这无妄之灾竟因他而起，登时愧疚到不知该讲什么。又不好意思同方清芷讲——难道要说无知的我爱上你博学优雅的同学？不行。
　　连这份爱都像不可开口的亵渎。
　　陈修泽没有责备阿贤，他只说，都是一家人。况且清芷没有受伤，郑昊天也得了教训，不必往心中去。
　　陈修泽已经将阿贤的名字写在那薄薄的族谱上，陈本贤，一笔一画，有名有姓。等到方清芷过生日，一家人在老宅里吃饭，陈本贤的位置也是按照年龄排的，不偏不倚，永诚也要叫一声贤哥。
　　没有人对这件事有异议。
　　生日蛋糕是陈永诚亲自订的，好大一个，不过事先言明，不许糟蹋了，要好好地吃完它，不能浪费食物。
　　负责切蛋糕的人是方清芷，她握着刀，一一切好，每人一块儿——至珍远在海外，只撒娇，一定要清芷替她将她那块儿也吃得干干净净。
　　方清芷笑着说好。
　　但蛋糕的确有些过甜，方清芷爱吃白巧克力，只吃其中那块儿白可可做的花样，刚咬了没几口，不成想，有个硬硬的东西，硌住牙。
　　方清芷没有立刻吐出，只藏在舌下。
　　她敛眉，过了许久，才去卫生间，将东西悄悄吐出。
　　是一个小纸条，用了摩斯密码。
　　翻译出来，只一句话。
　　梁其颂约她见面，明日晚九点，就在梁家饼店的旧址。
　　钥匙压在在门前花盆下。


第59章 山顶
　　方清芷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梁其颂。
　　大约是时间的确过去了太久, 也或许人本身就是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后丢东西的性格，如今的方清芷已经渐渐习惯了如今同陈修泽的生活，此刻看到这样一个纸条, 她愣了许久, 将它丢到马桶中, 冲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已经想不到之前在阁楼上生活时的情形，潮湿的木头，四四方方只能落下一些光的玻璃窗，台风来临时就要准备脸盆接水, 回南天时手指和大腿上要长红红的、痒痒的湿疹……
　　刚读大学时，梁其颂也常送她回家, 不过很少送到门口，免得被三姑六婆乱讲话。有时打工到极晚, 太阳早早落下，周围一团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石板上有着湿漉漉的积水, 一片又一片的小水洼，夜晚的水反光, 映照着两边旧房子的灯，走起路，好似踩着天上的星星。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过, 梁其颂下意识拉一把方清芷, 克制地缠着手将她扯到里面, 他独自走在外围, 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一下。
　　明明不过是去年发生的事情, 如今想来，好似已经成了上世纪的月亮。
　　人要往前看。
　　方清芷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她并不觉自己和去年有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个人，脸没有变，身体没有变，变的只有脑子的思想。
　　倘若现在令如今的她再面对当时的情况，必定不会再伤春悲秋地拒绝读书拒绝上学，今天的她会一五一十地同陈修泽坦白、谈条件——
　　但也无假设的必要，谁能预知到未来，方清芷回头看，也不懊恼那时的做法。
　　她洗干净手出去，陈永诚已经拿了酒，要和新来的“本贤哥”多喝些，陈启光和温慧宁都在电话旁，给远在英国的陈至珍打电话，笑着聊天。温慧宁同陈至珍的关系最好，现如今，同陈至珍打电话的也是她，正柔柔地同妹妹聊着，身侧站着陈启光，耳朵在听陈至珍的话，眼睛却粘着温慧宁。温慧宁头发又长又多，原本用了一个玉色的抓夹夹着，有一缕松散了，垮垮地落在耳侧，陈启光原要伸手去触，冷不丁瞧见方清芷，立刻缩了手，不自在地叫“大嫂”。
　　方清芷比他们最小的弟弟陈永诚还要小，但上至陈启光下至陈永诚，每个人叫的这一声“大嫂”，都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掺假。
　　这个家里知道他们秘密的除陈修泽外就只剩方清芷了，方清芷从未觉得他们相爱是违背伦理，也只自然笑笑，转身去找陈修泽。
　　陈修泽没有同陈永诚饮酒，只陈永诚和阿贤在你一杯我一杯地拼。今天是方清芷生日，若是她也喝酒，他倒可以同清芷喝些；但她碰不得酒精，陈修泽也不喝了。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练字，只是静静地站着。听到动静，才抬头瞧她：“清芷。”
　　方清芷说：“现在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陈修泽笑了：“想去哪儿？”
　　方清芷摇头。
　　她不知道，但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干净的空气能让她保持理智，思考该怎么对他讲。
　　方清芷没打算瞒陈修泽，经过这些事，她已经感觉到，陈修泽不会再杀掉梁其颂。
　　他们都知道梁其颂已经是一段不会再重返的过去了。
　　此刻已经晚上八点钟，陈修泽没有叫司机，一手拿着手杖，另一只手拉着方清芷，带她一路去车旁，示意她上副驾驶的位置。
　　方清芷愣住，颇为讶异：“你能开车？”
　　陈修泽已经替她拉开副驾驶的位置，一脸伤脑筋：“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才能令我的女友明白话，她的男友只是腿稍微有些残疾，而不是一个连车都开不了的伤者呢？”
　　方清芷说：“我不知道呀。”
　　陈修泽说：“上来，大约要身体力行地证实了。”
　　方清芷上了车，犹不放心，坐在上面，仍问：“你的驾驶证明是合法取得的吗？”
　　“不是，”陈修泽说，“我同运输署的首长喝了一次酒，他送给我的。”
　　方清芷拍车门：“快让我下车！”
　　陈修泽忍俊不禁：“骗你的，是合法手续，正规签发。”
　　方清芷问他：“怎么平时不见你开车？”
　　陈修泽一本正经：“既然雇用了司机，便不好抢他们的工作。”
　　方清芷叫：“陈修泽——”
　　“好吧，不同你开玩笑。每次开车，都要同人解释一下，原来跛子也能开车，”陈修泽说，“时间一久，解释也累，不如就不开了。”
　　方清芷说：“对不起。”
　　“讲这些做什么？”陈修泽笑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和你解释一万遍，我也不累。”
　　车内暗，陈修泽打开了灯：“既然知道现在开车的人已经很少碰方向盘，方小姐是否该乖乖系好安全带，以免陈生大意、导致你受伤呢？”
　　方清芷摸到安全带，她很少做副驾驶，也很少用，第一次扯时力道也不对，太用力，卡住，越是用力拖拽，越是卡得痛苦。
　　陈修泽原本已经扣好安全带，又解开，探身，替她拽好，教：“这东西主要作用就是防止意外，越是用力拽，越是容易适得其反。来，慢慢地抽拉……”
　　离得这样近，方清芷看到陈修泽的脸，看他浓浓睫毛和漂亮的鼻梁。他不碰烟酒，只淡淡的墨水气味，像微苦的青草。
　　方清芷说：“陈修泽，我有没有讲过，你长得很好看。”
　　陈修泽说：“夸奖无用，你自己拽一拽，能不能拉出安全带？”
　　他松开手，方清芷自己又拽出，结结实实扣好。半晌，又讲：“你长得很好看。”
　　陈修泽笑：“我希望你如今夸的是我的人。”
　　方清芷说：“人也不错。”
　　陈修泽追问：“仅仅是不错？”
　　方清芷移开视线，她讲：“比我所认识的大部分男性要好些。”
　　陈修泽没有再继续逼问她，只看她腮上一抹胭脂色，笑：“真好，你这句话，要比挖掘到第一桶金时还令我开心。”
　　方清芷说：“财大气粗的陈生怎么开心如此廉价？”
　　陈修泽叹：“聪慧动人的方小姐怎能如此妄自菲薄？”
　　方清芷说：“什么妄自菲薄？”
　　“你不知自己的赞扬有多珍贵，也不知自己眼光有多好。能得到眼高于顶的方小姐一句夸奖，”陈修泽微笑，“此刻让我死了也甘心。”
　　“不许说丧气话，”方清芷说，“陈生真的好怪，平时不许我讲死啊病啊的，你自己倒常常念在口上。”
　　“好，”陈修泽含笑，“我不死，就算要死，也要先立平安纸，再请律师和见证人，立下条约，将来割让一半财产予方小姐，为她傍身——”
　　方清芷打断他：“不许再提。”
　　奇怪。
　　她先前明明对那些风水呀不吉利的嗤之以鼻，今时今日却听不得陈修泽讲这些话。
　　陈修泽也怪，他不许她讲，自己也讲这样多。
　　陈修泽开车载方清芷兜风，不去铜锣湾，不去商场血拼，也不去街街巷巷里兜兜转转，只载她绕着香港岛转啊转，圈圈绕绕。方清芷将车窗降下一些，微风徐徐渡入，柔软舒适到令她微微眯起眼睛，头发也要飘飘荡荡地飞起。陈修泽不许她将手伸出去，担心被什么东西刮坏，方清芷便只将手放在车窗的那一丝空隙上，凉爽的风从她手掌心柔软地过。方清芷忽然想起在黑医旁做助理时，有几个打架输了后去缝针的古惑仔聊天，讲啊，说骑着摩托车开高速度，将手伸出去，感受到的风，就是摸女人月匈的感觉。
　　黑医听得兴致勃勃：“后来呢？”
　　“后来？”古惑仔示意他看自己胳膊上一道长疤，“天杀的货车，划了我这么长一道。”
　　……
　　方清芷忍俊不禁，又关上车窗，头抵着玻璃，半眯着眼睛看陈修泽，叫他：“陈修泽。”
　　陈修泽开车要上山，要载她从山顶看维港夜景：“怎么？”
　　方清芷说：“我有个朋友，遇到些难事。”
　　陈修泽问：“什么？”
　　“她之前养了盆花，”方清芷说，“某一天，忽然被人偷走了。”
　　陈修泽沉吟片刻：“需要我帮你的朋友找到那盆花吗？”
　　“不是，”方清芷摇头，“那盆花是被风吹走的——掉了那盆花后，花店老板又送给她新的一盆。”
　　陈修泽静静听。
　　“她本来不太喜欢新来的花，照顾上也不用心。但那盆花却越开越旺，越来越好，”方清芷说，“渐渐地，她忘掉了之前的那盆花，一心一意地照顾现在的这盆。”
　　陈修泽说：“后来呢？”
　　“后来，有人捡到之前被风吹跑的花，问她要不要去看一眼，”方清芷转脸，看陈修泽，“你认为她应该去看吗？”
　　陈修泽说：“是最后一眼么？”
　　方清芷摇头：“不知道。”
　　“若是白天，去看倒也无妨，”陈修泽说，“但若是黑夜，还是多多斟酌。”
　　方清芷问：“为什么？”
　　“青天白日，有着太阳，不会动手动脚，”陈修泽答，“若是晚上，夜黑风高，不小心被花上的刺扎破手——回家后，原来的花也要心疼。”
　　方清芷怔怔，她说：“我明白了。”
　　车子已经到了山顶。
　　陈修泽将车停下，这里能上来的人不多，中间还经过了港督府的盘查，陈修泽的车牌就是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上来，两侧海风微吹，枝叶疏朗。
　　陈修泽打开后备箱，里面铺好的软垫毛毯，也有外套，将方清芷牢牢裹住。
　　万千灯光，流金溢彩，皆在脚下。
　　方清芷坐在后备箱上，看了一阵，又觉冷，关上后，又去车子后排，陈修泽已经坐下，只等着方清芷自己乖乖坐上。她晚餐吃多了蛋糕，糖分给了她体力补充，也令她此刻吞下不那么吃力。虽然还是两条细伶伶的胳膊撑着，不能放松，放松强伐更加糟糕，前期总要缓缓图之，一如之前的陈修泽如何待她，也如陈修泽如何温柔地将她一点点喂熟。方清芷已经学会了他的这些招数，也学会了怎么取悦自己。手掌承托着重量，方清芷叫着他名字，陈修泽，让他不许动，也不要忽然间欺负人。陈修泽前面尚且听她的话，渐渐地开始不准了。方清芷怕伤到自己，远远要比陈修泽的动作还要轻，几分钟倒还好，十几分钟都这么磨磨蹭蹭地磨着，磨到陈修泽连连叹气。
　　“这样如何好，”陈修泽叹气，按住方清芷的头，让她不要仰脖颈，要她低头看自己，唇贴她睫毛，温柔，“bb，是还在害怕吗？”
　　方清芷摇头。
　　“告诉你朋友，”陈修泽说，“就算她晚上去偷偷看那盆花，家里的花也会用叶子蒙住眼睛。只要别太出格，家里的花讲他不介意。”
　　方清芷吞得严丝合缝，问：“什么样算出格，什么样算不出格？”
　　风太冷了，车里又太闷热，又太满太饱，她感觉胃里面的小蛋糕都被顶得上涌，声音有点抖：“有没有标准呀。”
　　“方小姐如此聪慧，”陈修泽松开手，替吃力的她撩开头发，双手温柔向下，稳稳地握住月要，“方小姐做事前想一想，她认为这样做了、陈生会不开心的，那就是出格；如果她认为陈生会不在意，那就是不出格。”
　　他讲话不疾不徐，隐隐克制着。方清芷撞到眼睛发昏，也能听到他的含义，只点头。
　　“但话又说回来，无论怎样，家里的那盆花还是会有些私心，”陈修泽叹气，“不想让你朋友去，但又怕你朋友为此遗憾伤心。”
　　他如此淡淡地说着，却一点儿也不淡，狠到方清芷踉跄伸手，稳稳压在他肩膀上，才不至于跌下去。
　　掐了一圈红，道道指痕。
　　“那怎么办？”方清芷声音也有了点不自觉的泣音，“那，我——她是要去，还是不去呀？”
　　她要被陈修泽的回答给弄糊涂了。现在的她本身就是糊涂的，脑子也好似同下般稀巴烂。若是放在平时，还能认真努力去想一想，现在的方清芷满脑子都是请他停下莫这样凶，哪里还能冷静分析人的情绪呢？
　　“去，”陈修泽说，“现在不过是家里的花有些小情绪罢了，泄泄就不气了。”
　　方清芷不回答了，她没办法再开口，颠倒又混乱，但也不再揪心。陈修泽一言九鼎，讲出的话轻易不会反悔，就像如今，他既然应允了，就绝不会再在之后重翻旧账。倒不是说他能忍，只是好多事情，说开后，都不会再发展到令双方决裂的地步。只是如陈修泽所言，情绪还是有的，倒不会在其他事情上折磨她，也只有在这些事上。再怎么推或者受，用不住地拒都无用，还不是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严丝合缝，陈修泽还故意激她，问芷宝想不想早早结束呀？想的话就用心些讲些好听的话，好将陈生，木窄出呀不然越是推岂不是形势越糟糕？该吃的苦不仅少不了，还要再搭上些芷宝的手呀什么的，多可惜呢？方清芷被他一通讲得晕头转向，噙着泪顺了讲了好多他爱听的恼人的话，傻乎乎地上当受骗，结果还是好长一阵，陈生的东西没能吃到，她自己倒是丢了好些东西给他，乖乖地全给了陈修泽。骗子。真是大骗子。方清芷恼到不肯让他碰，只讲陈生是骗子。
　　陈修泽笑：“是，我是骗子，你是能骗骗子的高级骗子。”
　　方清芷说：“我哪有能耐去骗陈生。”
　　陈修泽顺着她的话，他专心收拾，含笑：“嗯，方清芷永远都不会骗陈修泽。”
　　他忽然讲了这样一句话，方清芷沉默了。
　　半晌，她说：“陈修泽。”
　　陈修泽：“嗯？”
　　“我想同你讲一讲，”方清芷看着他，说，“讲一讲梁其颂的事。”
　　她讲梁其颂今日的事。
　　而一日后的梁其颂，静静地坐着。
　　梁其颂在曾经的饼店。
　　他如今已经常驻澳门，经过上次一事后，宋世南果真颇为感激他，也终于重用他。如此短暂时间内，梁其颂人生中所接受的三观教育得到了一场彻底的颠覆。也不能说这是一件坏事，至少梁其颂回头再看曾经做的事情，满是热烈又稚气的少年心性。
　　宋世南寻欢作乐间，曾笑着告诉梁其颂，说找女人呐，喜欢疼人的，就找同龄或者年纪大些的；若是喜欢能聊天的，就得找小那么几岁的；纯粹想享受青春，再去找年龄小十几二十几的……女人的心理成熟速度比男性多很多。
　　梁其颂之前不信，如今渐渐开悟了。转头回顾这一年做的事情，猛然意识到，原来他同方清芷的差距，早在一年前就拉开了。
　　只不过那时两人都还年轻，都在校园中，都不知未来尚有这样的风暴。
　　他们已经错过了。
　　方清芷比他看清的更早。
　　饼店还是原本的饼店，梁其颂在这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在馥郁香气中斟酌着情窦初开的第一封情书。父母在香港做饼做到衣食无忧，赚出供他留学的钱。而如今，梁其颂一周经手的钱，要比父母辛苦一年做饼的钱还要多。
　　他环顾四周，抚摸着周围的木质桌椅，陈旧的桌布，蒙了灰尘的窗帘，灯早就坏了，梁其颂只拿了一盏台灯过来，点燃一片光。
　　他不知方清芷回不回来，今天是梁其颂在香港的最后一日，明日开始，他就要去澳门，今后再去英国帮助宋世南完成资产转移，避一避风头，也要在那里想办法将钱洗干净，清白些上岸。下次再来，大约是五年后吧。
　　那时说不定她已经结婚，生子。
　　梁其颂只想同她做个告别。
　　夜里缓缓起了风，窗子没有关好，木头也坏了，一阵冷风重重灌入，吹得窗帘轻飘飘地飘起，摇曳似一把大旗。
　　房屋都是要沾人气才能好，没有人住的房子不用多久便一天天地衰落、破败下去。
　　梁其颂起身，过去关窗，风吹得窗帘四摆，凉风透衣衫，他刚刚拢好，听得身后陈修泽开口：“折一张纸，包着窗棱合在一起，就不怕风吹了。”
　　梁其颂一愣，转身看，门不知何时开了，月光散落，陈修泽站在那一片皎白的月光下，手中握着一根手杖，心平气和地望着他。
　　“清芷让我来同你说一声，她不会过来了，”陈修泽说，“有什么话，你同我讲。”


第60章 告别
　　昨日, 陈修泽同方清芷谈了许久。
　　他曾经以为自己绝不会同方清芷谈这些，先前他视梁其颂如洪水猛兽，方清芷多看他一眼, 陈修泽就想要挖他的肉。究根问底, 还是嫉妒, 陈修泽嫉妒他曾经拥有方清芷的全部注意力，嫉妒梁其颂有着方清芷最珍贵的一颗少女懵懂心。
　　所以陈修泽厌恶他。
　　但昨夜里，筋疲力尽的方清芷主动提起的时候，陈修泽想要杀梁其颂的心思忽然没有那么强烈了。
　　方清芷讲得不多, 她很仔细地讲自己同梁其颂认识的过程，以及那晚的夜风中牵手奔跑, 白色雾气一碗鱼丸的心动，讲梁其颂父母对她的轻视, 讲后来陈修泽强势介入时，她的失落和反抗——
　　“其实现在想想，他未必爱我多深，我也未必非他不可，”方清芷忽然说, “人总是对得不到的东西念念不忘。你常抄佛经，应该也记得, 佛家中的八大苦——”
　　陈修泽记得，他闭着眼睛，抚摸方清芷汗涔涔的发：“生苦, 老苦, 病苦, 死苦, 爱别离苦, 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是，”方清芷说，“那时被强行分开，是爱别离，也是求不得。”
　　陈修泽捏着软软一对小雪鸟，专注听她讲。
　　“所以，”方清芷说，“那时候你的下手，大约也催化了这种情感。我们那时不知，错误地将念念不忘和不甘心当作此生唯有一次的执着——其实未必倒有山无棱天地合的感情，大约是青春年少的愤懑难平。”
　　她闭上眼睛，头微微贴靠着陈修泽的肩膀，忽然轻松：“我不知他为什么忽然写了纸条给我，也不知他如今约我是否有急事……大约是道别，也或许……”
　　“你替我去吧，”方清芷仰脸，看陈修泽，“我同他已经作别无数次，既然已经想清楚，不如还是你去。”
　　车窗里一股交融的气息，陈修泽将车窗落下一些缝隙，让凉风渡入，缓缓冲淡，专注看方清芷的脸，问：
　　“你想清楚了？”
　　“她想清楚了？”
　　饼店。
　　一日后的现在，暗沉沉，木窗被风吹得摇晃不停，窗帘轻飘飘地飞又落。
　　梁其颂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西裤，终于能不卑不亢地同陈修泽对视，问他：“她怎么说？”
　　“清芷说，祝你前途似锦，得偿所愿，”陈修泽说，“她一直都在真心祝愿你。”
　　梁其颂问：“还有吗？”
　　陈修泽说：“没了。”
　　梁其颂沉默了。
　　原来她真的早就放下了。
　　“是好事，”梁其颂舒了一口气，他笑，喃喃，“是好事情。”
　　陈修泽温和望他：“有什么需要我转告的吗？”
　　梁其颂说：“祝她学业有成，早日大展宏图，能自由选择想过的人生，不必再被男人所困。”
　　陈修泽心平气和：“我没有困过她。”
　　梁其颂说：“刽子手从不会承认自己决定了人的生命。”
　　陈修泽笑：“你年纪尚小，我不会同你辩驳。”
　　两个人鲜少有这样衣着光鲜对话的时候，静默半晌，梁其颂也不同他告别，只在房间中找能抵得住风吹破窗的东西。陈修泽放下手杖，随意从桌上拿了蒙尘的糕点包装盒，折一下，包住窗子木头的棱，缓慢地推进去，再轻轻拽一拽，确定两扇木窗夹紧其中的纸。
　　梁其颂站在后面。
　　“窗户帮你修好了，”陈修泽说，“今后在那边若是做不下去，回来也可以，我帮你介绍。”
　　梁其颂说：“谢谢。”
　　陈修泽拍拍手指上的灰尘，看着他，微微颔首，不讲再见，转身便走。
　　唯独梁其颂一人迟缓地留在旧饼店中。
　　陈修泽走得快，让司机回老宅。这个时间段了，弟弟妹妹大多已经睡下，陈修泽径直进了陈永诚的房间，将惊惊慌慌藏写真集的弟弟拽起来，手杖也不用，直接一顿打。
　　陈永诚叫：“大哥大哥！我替你试探大嫂你不高兴吗？啊啊啊别打脸别打脸，我知道大嫂肯定不会瞒你，我还让人和你讲了——”
　　陈修泽一言不发，把弟弟打得抱着他的腿哀嚎连连，才堪堪停手，恨铁不成钢：“永诚，我让你将心思好好放在用功读书上，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嗯？我和你大嫂之前的事情，也是我们夫妻间的事，和你这个大学生有什么关系？”
　　陈永诚委屈：“大嫂也在读大学。”
　　陈修泽冷笑：“你若有清芷一半聪慧，我也不必为你操这样多的心。”
　　“胡说八道，”陈永诚说，“大哥，你有心去认阿贤做弟弟，怎么现在对自己亲弟弟拳打脚踢？我还是不是你亲弟弟了？”
　　“好，”陈修泽让他起来，同他讲，“永诚，你知不知，当初若不是阿贤舍命救我，现在我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教训你？我欠他一条命，小五，救命之恩，我如今过得好些了，也帮一帮他，好让他有能力、有名声地去追求幸福——你认为这不应当？”
　　陈永诚哑口无言，又说：“我这次是帮你，我在考验大嫂。”
　　陈修泽说：“你怎么认定虚假的考验就能得到真心的答案？”
　　陈永诚愣愣。
　　“我同她之间不需这些，”陈修泽沉痛地说，“永诚，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打你。”
　　陈永诚急了：“大哥！”
　　“你已经长大了，我也不能总将你当作孩子。你还小的时候，我没能好好照顾你，教好你，是我的错，”陈修泽拍了拍陈永诚的衣服，“小五，你好好想想，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今后你再犯了错，大哥也不能再这样打你。你大嫂说得对，我不能随便打人。”
　　陈永诚说：“那以后……”
　　“你再犯错，”陈修泽说，“我也只能断了你的零花钱，任你自生自灭。”
　　陈永诚差点给大哥跪下：“要不你还是继续打我吧大哥！！！”
　　陈修泽的确不想再继续如教训小孩子般管教这个弟弟。
　　他大约还是过于溺爱最小的这个弟弟，如今彻底下定决心，等陈永诚念完书，就让陈启光带着他做事，历练个一年半载，就送他去内陆。
　　这一次，陈修泽断断不会再心软。
　　教训完弟弟后，陈修泽让司机开车到方清芷租住的公寓下。他仰头看，灯光已经关掉了。现在的方清芷入睡早，他也不想在这时打扰她，仍旧让司机离开。
　　等次日清晨，陈修泽才带了早饭来看她。
　　热腾腾的燕窝粥，还有包子和白灼菜心。陈修泽复述着梁其颂的话：“他祝你学业有成，早日大展宏图，能自由选择想过的人生。”
　　方清芷一勺一勺地吃着粥，她认真看陈修泽：“你同他吵架了吗？”
　　陈修泽摇头：“我怎么会同他吵。”
　　方清芷双手托腮，她说：“昨天我可是嗅到醋海滔天。”
　　“是醋海滔天还是欲海滔天？”陈修泽抚摸着她的手指，颇有些自得地笑，“能灌着清芷看着她长大一岁，的确不错。”
　　方清芷拍他的手，恼：“不许在吃饭时讲这些。”
　　她上午还有课，匆匆忙忙去上课。
　　只是这一路，总觉好似有东西形影不离地跟着她。方清芷一路到了校门口，被人窥探的感觉仍旧清晰，她警惕，转身四处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只遥遥瞧见梁其颂的身影。
　　他没有靠近，站得很远，依稀间仍旧是曾经读书时的装扮，洗到领口都要发白的棉布白衬衫，黑色的裤子，短短的头发。
　　日光遥遥，他站在一片树叶阴影下，仍旧是瘦瘦高高的个子，不过肩膀再不是之前那般瘦弱，隐隐有了些坚硬的气概。
　　方清芷没有走过去。
　　梁其颂也没有过来。
　　两个人相隔甚远，只彼此看了看。
　　方清芷笑了一下，对方微微颔首，就此作别。
　　谁知将来千山万水，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不过茫茫大海上偶然结伴共行一程。
　　大家都有彼此的方向。
　　也不必面对面讲再见。
　　……
　　方清芷再去探望米娜，还是从阿贤讲漏了的口中得知。
　　是日阳光晴好，玫瑰开得艳丽如火，干净的玻璃窗外，碧空白云，万物如洗。
　　“你们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方清芷震惊，“我只当赵昊天不是好人，可他怎么还……”
　　方清芷讲不出口。
　　她虽然思想已经有了微微改变，但毕竟要顾惜到米娜的遭遇。
　　米娜无意间撞见赵昊天吸食违禁品，阻止不得，扬言要告诉父母；赵昊天表面应对，实则欲拉青梅下水，不仅喂她吃药，还在药物作用下兽性毕露，丧尽天良，凌，辱了她。
　　阿贤终于告诉了方清芷。
　　米娜终于答应见阿贤，“为了帮助清芷提交证据，从而将赵昊天刑之以法”（米娜原话），不过地点是米娜的家中，也要求方清芷在场。
　　如今的米娜遭到伤害的何止身体，还有心理，她已经对男性产生本能的恐惧，不愿意单独见——哪怕是在自己家中，也必须要有熟悉的人陪着。
　　方清芷自然一口答应。
　　她如今尚不知阿贤的想法，只觉得阿贤牵扯进这件事情有些奇怪，他同米娜素不相识，怎么米娜又给他通电话，而且……
　　方清芷问陈修泽：“怎么将这件事交给阿贤去做？”
　　陈修泽看了看阿贤，阿贤捂脸。
　　陈修泽重新看方清芷，说：“说来话长……不如先饮杯茶？”
　　方清芷说：“不要，你先讲。”
　　陈修泽咳了一声，才讲：“阿贤喜欢米娜。”
　　方清芷呆呆地啊一声，又转身看阿贤，阿贤被她看得脸红，说了声去拿茶叶，站起来便匆匆忙忙地走，好似火烧尾巴。
　　方清芷看了看桌上的茶叶，迟疑：“所以，这就是你认他做弟弟的原因？”
　　陈修泽给她倒茶水：“你不要担心，阿贤不会做出强取豪夺这种事。”
　　方清芷谴责：“没想到陈生竟然也知道强取豪夺这种事不好，真是令人大跌眼镜。”
　　陈修泽递杯：“但那时的陈生的确无法再等一个少女对她的初恋失望，我老了，再等，只怕方小姐更难爱上一个年龄如此大的男人。”
　　方清芷接过，嗅了嗅：“好大的醋味。”
　　陈修泽笑：“等会儿我陪你和阿贤一起去。”
　　方清芷尚不知他已经和阿贤去过一次，认真思索：“那我怎样介绍你？哥哥？还是——？”
　　陈修泽说：“你先前不是同警察说了吗？你老豆是陈修泽。”
　　方清芷叫他名字：“陈修泽！”
　　“好，”陈修泽微笑，握住她手，“是你未来bb的老豆，陈修泽。”
　　作者有话说：
　　注：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佛家八大苦，并非原创（虽然大家也知道我这水平肯定创不出这种wwwww）


第61章 自由
　　方清芷说：“怎么不讲是’未来bb的亲生老豆’？不够严谨。”
　　陈修泽连连叹气, 抬手去揉她脸：“难道还能有其他的可能性？”
　　方清芷拍他的手：“先让我喝水，我好渴。”
　　拍也未必多么用力，她一直这样, 轻轻的, 不会下多大的狠手。方清芷低头喝水, 心中惊诧。她并不知阿贤怎么会见到米娜，在她记忆中，两人仅有的交集，也好似只有当初她在书店工作时的匆匆一面……
　　大约两人在其他地方也见过。
　　她毕竟并非全知, 不能精准了解所有过往。
　　方清芷静心屏息饮茶，喝了一杯, 陈修泽又替她斟一杯。他说：“是不是感觉不相衬？”
　　方清芷一时没有回转：“什么不相衬？”
　　“米娜父母打算送她去英国留学读书，将来或许留在那边, 也或许会回来，”陈修泽说，“阿贤英语差，去了英国，看医生也要再请一位翻译。”
　　方清芷：“啊。”
　　“听说米娜也会钢琴, 会跳舞，”陈修泽说, “阿贤同钢琴最近的一次，还是八年前打架，他按着人的头往琴键上一路滚过去。”
　　方清芷说：“你到底是阿贤的哥哥还是米娜的哥哥？怎么一直在讲阿贤的坏话。”
　　“正因为是他大哥, 才不能处处维护他, ”陈修泽笑着看方清芷喝水, “帮理不帮亲, 清芷, 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方清芷喝水。
　　陈修泽缓缓说：“俩人之间隔着的东西，你应当也清楚。看到钢琴，米娜想到的只有钢琴曲，坐在上面如何演奏；而阿贤想到的，却是怎么将人往上面按。我同阿贤，先前娱乐活动也只有打牌，饮酒，或者勉强看些电视剧，吃饭聊天；而你和米娜呢？娱乐活动多姿多彩，读书，跳舞——”
　　方清芷说：“我也不会跳舞。”
　　陈修泽目光柔和：“那就换个例子，聊天。或许，有些你提到的东西，我们都听不明白。而我们习以为常的一些事情，你会觉得恐怖。”
　　方清芷说：“陈修泽啊陈修泽，你先前还讲不要让我妄自菲薄，怎么今日你忽然钻了牛角尖呢？”
　　陈修泽：“嗯？”
　　方清芷说：“书上的知识也好，日常生活的经验也好……你也知一加一大于二，两个人互相交换彼此拥有的东西，从对方那边获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体验的另一种人生……难道不比一乘以一等于一更好？”
　　陈修泽望着方清芷，笑了：“原来还能这样想。”
　　“不然呢？”方清芷叹气，“难道我现在要陈生立刻去读书，要求你必须吃我读书时的苦、要陈生立刻考上我所在的大学？还是现在陈生将我重新丢去做马仔，去偷偷地走私、去跟着大佬混生活——”
　　陈修泽被她逗得发笑：“跟什么大佬？你想跟哪个大佬做事？”
　　“谁知道呢，我如今认识的也只有一个人，姓陈，叫陈修泽，”方清芷说，“也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陈修泽大笑出声。
　　阿贤原已经调整好状态，打算进来，听到这笑声，又堪堪停下脚步，沉思片刻，决定还是在外走一走，等会儿再过来喝茶。
　　陈修泽说：“我也认识他，帮你问一问，只是不知方小姐能做什么工作？擅长做什么？”
　　方清芷说：“我擅长气人。”
　　陈修泽连茶也不喝了，煞有介事：“既然这样讲，看来我引你去见他之前，还是先立下平安纸。”
　　方清芷噙笑：“就是这样，修泽。不要用个人的想法来假定未来的相处关系。你难道认为我们之间相处不够愉快，还是感觉阿贤——”
　　话未讲完，看到陈修泽专注的一双眼，方清芷又低头：“是，我们相处非常愉快。”
　　陈修泽终于听到舒心妥帖的一句话，不再强迫她，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拍：“那就喝茶，喝完茶，再去见阿贤。外面太阳那么大，别将他烤化。”
　　方清芷愿意帮阿贤这个忙，但前提也分明，不许两人再做出以权势压迫人的举动。
　　陈修泽说：“方小姐讲得都对，我生平最厌恶强迫人。”
　　方清芷说：“请您按住自己的胸口，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讲一遍。”
　　陈修泽抬手，放在方清芷头顶，煞有介事：“我生平最厌恶强迫人。”
　　方清芷讲：“原来陈生毫无良心。”
　　“有啊，”陈修泽的手仍旧压着她的头顶，含笑，“我现在正摸着我的良心呢。”
　　方清芷讲不过他，一路拌嘴到米娜家中。她父母早已经在家做好准备，什么“未来bb的老豆”，方清芷还是讲不出，只说自己的哥哥，含糊不清的，也没有讲是不是亲的……很多话不需讲明，两人姓氏不同，容貌又般配，米父米母都明白，仔细款待他们。
　　做了录音取证，米娜也早早写了一份证词，证明赵昊天起初给她的那份巧克力中就有药物。事态发展到如今，已经不会再有人想要包庇赵昊天，就连他那做局长的父亲，也已经收到上头命令，得知此事得罪了开罪不起的大人物……他自己的职位都难保，哪里还敢去救自己儿子？
　　一切都按法律来。
　　在米娜说话的时候，阿贤一直专注地听。他今天仍旧戴着帽子，帽檐拉得很低，甚至不敢抬头看米娜的脸，怕她被自己脸上未痊愈的疤痕吓到，只这般沉默地听她讲，低头看她手腕上未好的痕迹。
　　直到离开，他们都没有讲一句话。
　　米娜也没有注意到他。
　　回程的车上，几人都很沉默。方清芷是没有想到同学竟然这样惨，倘若她一开始就吃出那巧克力的不对劲儿，或许米娜也不至于遭受这样的折磨……她知女孩子在如今生活不易，就算是家庭富贵如米娜，也无法完全避开无妄之灾。由己度人，一想到不知多少女孩也遭受着如此命运，方清芷凄惶之心更甚。
　　她想起读教会女中时，女老师对她们的教诲。教会女中有不少条条框框的约束，比如女孩子必须婚前守贞，发生婚前X行为是违背教条的糟糕事情……
　　但真正遵守这项教义的，也只有女孩子。那么多男性不约束自己，却占有着比女性优秀许多的资源。
　　方清芷凝望窗外，好久，才缓慢地深深呼吸。
　　归家后，陈修泽才单独见阿贤，问他，怎么不同米小姐讲话？
　　阿贤低头，他说：“米小姐现在很怕男性，我不想再吓到她。”
　　陈修泽问：“若是她一直都这样怕男性呢？”
　　阿贤说：“那我就一直等。”
　　陈修泽拍拍他肩膀：“去吃晚饭吧。”
　　陈修泽自然明白阿贤的想法，他不会再掺合两人之间的事情，能做的，都已经帮阿贤做了。体面的工作，合格的身份，至于今后如何，那只看他们缘分。
　　外人也不便再插手了。
　　往后一周，米娜仍旧没有去上课，但她同方清芷的关系好了许多。方清芷知米娜也有留英打算，便将自己的笔记拆开影印了一份送给她。米娜感激不尽，也会邀请她去家中坐一坐，饮茶聊天。
　　陈修泽没有阻拦方清芷同米娜的交往，更不会讲出请方清芷帮一帮阿贤这种事情。他们都明白，缘分不是强求得来的。就连陈修泽，强求这一段缘分，中间也走了不少坎坷——好不容易才能得到方清芷渐渐放下戒心，怎能又在此时发生争执。
　　还有一点，那便是方清芷再不吃黑色的巧克力，也不肯再吃酒心的东西了。巧克力中藏药这件事仍旧为方清芷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从那之后，她便基本只吃白巧克力，也杜绝一切夹酒心的食物。
　　只一天，温慧宁做了橙香酒酿，送过来。方清芷闻着实在可口，在叮嘱陈修泽看好她后，才放心地吃了一些。
　　自然是醉了。
　　她果真是一点儿酒精都沾不得的易醉体质，吃了几勺就开始轻飘飘地东倒西歪。方清芷记得温慧宁讲这用的酒度数不高，是纯正的米酒，即便醉了也不会头痛。
　　租住的房子里，外面淅淅沥沥地飘着雨，方清芷躺在沙发上，指挥着陈修泽去拉窗帘，含糊不清地呢喃，说外面的阳光太刺眼。哪里有阳光呢？也不过是她的醉话。但陈修泽仍旧听从了小酒鬼的建议，拉紧窗帘，折身回返，慢条斯理地剥了嫌热的清芷。陈修泽讲自己从不做勉强人的事情，但若是醉醺醺的小酒鬼半推半就的话，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适量的酒精对身体有好处，能促进血管中血流的速度，又热又软，又像泡在甜甜的丰沛酒酿中，陈修泽捧住方清芷的脸，叫她芷宝，清芷。沙发容不下两人，倒也无关系，陈修泽也不介意用身体去帮清芷垫地板。女孩子总要仔细一些照顾，他放她在上，等她累了，再抱起来，一路抱到镜子前，让她好好看清，两人如何相爱，又是如何疼爱她。方清芷后面还出声了，叫他的名字，说陈修泽要搞死她了。
　　陈修泽笑：“不是你先气死我？”
　　方清芷讲：“我不能，我要立平安纸。”
　　“被做死岂不是太无面子，”陈修泽也笑，看她要哭不哭的模样，稍稍退了些，温柔了些，“嘘，收声，我好似听见你邻居在聊天。”
　　醉了的方清芷果然不出声了，她也能听到隔壁的谈话声。隔壁的确新搬来了情侣，连带着她也紧张，不敢作声，心里紧张下也紧张，紧张到陈修泽哄着她讲放松不要怕，仍旧无用。哪里料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陈生被她逼得险些抓狂，也不在意邻居了，只抱着人，胡乱团了东西塞住嘴巴。
　　方清芷差点被他搞到必须要立平安纸的地步，幸好对方暂且留了一些理智。
　　她仍枕着陈修泽腿，闭眼休息。
　　陈修泽抬起手，用指腹缓缓磨她脸颊上的一块儿软肉。怎么摸都摸不够，好像阳光下、隔着车和道路的惊鸿一瞥，她如此光亮，好像生来就该灿灿烂烂地走在光里。
　　陈修泽从小就开始做大哥，童年和少年这一阶段也几乎没有什么叛逆期和玩心，好似这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一位兄长身上。如今细细摩挲着方清芷的皮肤，他起了逗弄她的心思，问她：“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方清芷枕着他的腿，脸朝他的腰腹，搂住他，疑惑出声：“……方……嗯，方清芷？”
　　陈修泽低头：“现清芷在同谁讲话？”
　　方清芷低头：“……陈修泽。”
　　是很正确的回答。
　　陈修泽抬手捞了捞她，免得她睡得迷迷糊糊翻身下去，这样拘着她，又问：“陈修泽是方清芷的什么人？”
　　方清芷说：“你好烦呢，怎么总是问奇怪的东西……”
　　陈修泽低头，想要咬一咬她因为酒而微微发红的耳朵，又不能真将她咬痛，只好折衷，揉着她耳垂，在灯下瞧，怎么看都好看，天底下再找不出这样的人。
　　他二人合该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何时看她都不自觉心软。
　　“那就换个问题，”陈修泽松开她被揉红的耳垂，柔声，“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方清芷说：“喝粥，白粥，还要吃菜心。”
　　陈修泽问：“明天上午的课要不要请假？喝多了酒，容易头痛。”
　　“不要，”她梦呓般，“不要，我交了学费呢。”
　　陈修泽笑：“好好好，那就不要请假。下午不要再去书店工作吧？好辛苦。”
　　“也不要，”方清芷晃着脑袋，她闭上眼睛，已经醉了，讲话也不免带了些孩子气，“要去工作，要赚钱，不然就没有钱了……”
　　陈修泽说：“我付你钱。”
　　方清芷仍旧摇头：“不要。”
　　陈修泽知她坚持，不再勉强，只问：“你这样拼命攒钱，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方清芷闭着眼睛，她迷迷糊糊开口：“自由……尊严。”
　　陈修泽静默。
　　大约是电流不稳，旁侧的灯忽而闪了一下，极轻微的明灭。
　　陈修泽低头，仔细看方清芷的脸。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
　　一年了，她的脸没有丝毫变化。
　　陈修泽问：“怎样算自由？怎样算尊严？”
　　方清芷的神经已经被酒精所浸泡醉了：“……离开陈修泽后，也能……能生活……”
　　……离开陈修泽后，也能好好地继续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生活就此一落千丈，只能摇尾乞怜。
　　她有甘愿留在他身边的自由，也有主动选择离开的自由。
　　还有尊严。
　　不将你视作人生唯一依靠的尊严。


第62章 表白
　　陈修泽微微蹙眉。
　　坦白来讲, 他并不反对清芷的读书、打工和存钱。这是一个好习惯，就像年少时，大家也会习惯性地存一些“私人的钱”, 这笔钱可以花在许多不方便同父母、哥哥姐姐们讲的事情上, 比如陈永诚, 他就会悄悄存一些钱买写真集，或者其他隐私物品。
　　方清芷很少同陈修泽要钱，即使给了她现金和卡，她自己也很少动。陈修泽能够理解, 清芷毕竟是个女孩子，就算陈修泽再怎么细心照顾, 也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比如陈修泽买来的胸衣，她完全不爱穿——而在此之前, 陈修泽以为女性都喜欢内衣店、广告上的那些精致又昂贵的、具备塑形作用的胸衣。在同她居住一周后，陈修泽才明白原来方清芷更喜爱旧式样的、薄薄一层、细细吊带、的胸衣。
　　这种就属于陈修泽一个男性并不了解的领域。
　　方清芷就没有同陈修泽要过购买胸衣的钱，还有生理期的用品，以及一些送朋友的礼物……这些钱，她都没有同陈修泽提过。
　　但陈修泽不知, 原来她存钱，还是要留后路。
　　陈修泽不喜欢她的这个想法。
　　留后路, 听起来好像就能随时离开，潇洒不羁，甚至都不会同他告别。
　　陈修泽握着她的手, 低头问：“为什么想要离开陈修泽？”
　　方清芷枕着他的腿, 仰脸看他, 眼睛蒙蒙：“也可能是陈修泽离开。”
　　陈修泽说：“我不会离开你。”
　　“是现在的你不会离开, ”方清芷摇头, “但未来的陈修泽或许会离开方清芷……爱不是永恒不变的，它是流动的水，是暂时生长的植物。科学上讲，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现在同你讲话的我，也不是上一秒与你对话的人……”
　　一旦涉及到和哲学有关的话题，陈修泽就无法理解了。他沉默地看着方清芷，忽然想到看到米娜家中钢琴的阿贤。
　　阿贤那时也是如此，他看着摆放的、漂亮优雅的钢琴，知道这个东西能发出美妙但听不懂的音节，而他第一反应仍旧是怎样利用这个大东西痛击敌人。
　　陈修泽低头，看着醉酒后的方清芷。
　　他知道方清芷说的定然是深奥又有趣的知识，但陈修泽的第一反应还是她如今真是又可爱又气人，想搞。
　　所以陈修泽的确这么做了。
　　陈修泽的精力颇佳，方才同她聊了那么久，已经重新装满粮草，只待兵马冲锋。方清芷尚困倦，迷迷糊糊又被他按住，没有反抗，没有辱骂，她只起初挣扎几下，后面尝到甜头，就抱着陈修泽眯着眼叫他名字了。陈修泽没有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也没有换什么多姿多彩的位置，只这样面对面看着她，欲令她生，又欲令她死。
　　陈修泽的确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确保“离开他”的自由和尊严。
　　方清芷也不明白。
　　她醉酒后并非完全忘记，醒来后不幸错过早晨第一堂课，幸而老师宽容，不会计较这点。早餐清淡，白粥加白灼菜心，还有虾，只是方清芷牢牢记得还要去上课读书，匆匆吃了些，便同陈修泽挥手作别，赶去学校上课。
　　下午时下了小雨，但不多时便停了。阿贤特意来学校找她，不仅仅是送伞，还顺道带话，说陈修泽想让方清芷今晚不要再去书店打工，先回家休息——雨后降温，晚上大约还要下雨，不要着凉。
　　方清芷摇头：“不行。”
　　阿贤略有些为难的神色，最终无奈，还是回去复命。
　　果然同陈修泽所说，方清芷上课、到去书店的时候，又断断续续地下了几阵雨。幸而方清芷幸运，她刚刚迈入书店，外面天色阴沉，降下一阵瓢泼大雨，阴雨雷鸣。
　　雨天，客人也少。
　　偶尔有躲雨的，也少去拥挤狭窄的书架旁，书店里大多都是纸制品，一旦弄到潮湿或脏污，则必须付费买下。方清芷工作清闲，晚上在旁侧小店里买了份面包，吃饱了，又等到交接班的人，才离开。
　　这时候已经八点钟了，只有隐隐约约的小雨，方清芷想要去搭电车回家，从这里过去也没有多远。而阿贤给她的那把大黑伞又重又难撑，她伸手察觉雨水细若丝线，便不再撑伞，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陈修泽叫她：“清芷。”
　　方清芷一怔，转身：“你怎么来了？”
　　正常情况下，如今的陈修泽应该在老宅，或者在那个家里休息。
　　陈修泽不言语，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胳膊上搭了件她的外套，拄着手杖，慢慢地走过来。
　　他把外套递给方清芷：“晚上吃了些什么？”
　　方清芷穿外套，风有些冷，她打了个喷嚏，裹紧：“面包。”
　　陈修泽说：“只有一个面包？”
　　方清芷点头：“对。”
　　她不太饿，更何况下着雨，她不想湿漉漉地去店中吃饭，不舒服。
　　袖子没有齐整，有一小块儿缩在其中，陈修泽帮她将袖子抹平，又扶正帽子，说：“以后不要来书店工作了。”
　　方清芷怔住。
　　“这里为你开的薪水着实低，”陈修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外套的胳膊：“不如去我那边，寻一个和你专业相关的职位，你只当是实习。等到时候申请学校，也能将它写到你的简历中。”
　　方清芷说：“去你公司，谁为我支薪水？”
　　陈修泽说：“于公，公司一半；于私，另一半从我薪水中抽给你。”
　　方清芷抬腿就走：“不要。”
　　陈修泽跟在她身后，她步伐大，走得又快，他不得已也加快，这样以来，跛足的劣势便显现出了，他跛足显露出：“为什么不？”
　　方清芷停下，她说：“这样的话，和你养情人没有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陈修泽沉静，他说，“你是我女友。”
　　“女友也不是你养着我的理由，”方清芷蹙眉，“这个世界上，能养我的只有生养我的父母，其次就是我自己——你不要这样理所当然地讲出养我的话，修泽，你不欠我的。”
　　若是平时她这样讲，陈修泽定然不会往心中去，但今日不同。他本就因她醉酒吐的那一句真言而有些不悦，如今听她竟的确是要认真同他分清的模样，的确令一个守旧又传统的男人有些无法接受。
　　“清芷，”陈修泽说，“我比你年长些，比你多活这些年，也比你多一些基础——我不想你太辛苦。”
　　“这样我也不辛苦，”方清芷打了个喷嚏，她尚不知陈修泽的想法，只解释，“你看，我已经攒了好多的钱，也——”
　　“为什么攒这么多钱？”陈修泽不笑了，他凝视方清芷，“昨晚你说，攒钱是为了离开我而得到自由——清芷，在我身边，你不开心吗？是我困住了你吗？”
　　方清芷愣住。
　　她说：“我没有这样讲。”
　　陈修泽说：“你昨天的确这样说，我很心痛。”
　　方清芷细细思索，她几乎要忘掉昨晚的话，只能耐心重申：“我存钱的确是为了自由，但不一定是主动离开你……修泽，你知道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如果你需要钱来生活，”陈修泽说，“你可以同我讲，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方清芷叫：“陈修泽，这完全不一样！”
　　她好苦恼，完全不知该怎样同陈修泽讲。如今的方清芷察觉到陈修泽情绪的不对劲，可她还没有找到对方不对劲的源头——
　　“我们是伴侣，”陈修泽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有什么不一样？”
　　——啪。
　　很好。
　　方清芷没有捋清陈修不对劲的源头，但是她已经被陈修泽的话给弄到不开心了。
　　“首先，我们是男女朋友，是爱侣，但还不能用伴侣这个词语，”方清芷说，“其次，你的东西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你也知什么是伴侣，怎么不明白伴侣伴侣，是同伴，而不是所属物的关系？我们是并肩的同伴，不是‘我属于你，所以你的东西也属于我’。”
　　陈修泽克制地说：“我不明白。”
　　方清芷说：“陈修泽你是不是想吵架啊？”
　　话音刚落，又是轰隆隆一阵雷声，眼看乌云裹着大雨点噼里啪啦地落。陈修泽将手里的手杖递给方清芷，又拿走她的雨伞，撑开，扯了方清芷的胳膊一把，结结实实地拉到雨伞下。
　　哗哗啦啦——
　　瓢泼大雨落下，砸得雨伞噼里啪啦作响，两人站在路旁，旁侧是闪烁不停的灯光，匆匆四散躲避的行人……
　　大雨中，陈修泽的声音无比清晰，他说：“我不是想同你吵架。”
　　方清芷皱眉：“那你要做什么？”
　　陈修泽搂住她肩膀的手已经微微地抖，他不冷，只是情绪有些不稳，尽量平息，却仍旧平息不了。
　　“我只是不明白，”陈修泽说，“在我力所能及、甚至轻轻松松就能让我的女友过上舒适生活的时候，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我。”
　　方清芷抬头。
　　“你说要做零工，我答应了，我想，你大约嫌我和房子沉闷，更喜欢同年轻人、和同龄人在一起，”陈修泽说，“后来你讲你想搬出去住，我虽然不开心，但你喜欢，也没有关系。我说服自己，这样你的心理压力没有那么大。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多加约束，我尊重你，也愿意暂时的普通情侣分居。”
　　方清芷提高声音：“请你想清楚，这个结果是我们共同商议出的，而且，后来也是你主动来告诉我，你想明白了，愿意让我出去住。”
　　“是，”陈修泽说，“的确是我主动告诉你，但我现在看着你，开始思考，我究竟是不是做错了。我们从未真正确立过关系，一开始也的确是我强求，或许不能用普通情侣来揣摩我们二人的相处。”
　　方清芷不言不语。
　　“你想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陈修泽撑着伞，方清芷往外挪，他手中的伞便向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被雨水浸透，而陈修泽也只看着她，“连阿贤都能看出我对你小心翼翼，我绞尽脑汁来令你开心，想方设法来使你生活舒适，而你却还在思考’离开我的自由’。方清芷，你有没有心？”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方清芷不悦：“我有没有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我爱你！”陈修泽松开手，他看着方清芷，沉痛重述，“我爱你。”
　　方清芷牢牢拿着能帮助陈修泽走路的手杖，陈修泽稳稳撑着能为方清芷遮蔽风雨的雨伞。
　　陈修泽说：“明知道你如今还未放弃离开我的念头，但我还是爱你。”
　　方清芷忽然说：“没有心的人是你吧，陈修泽。”
　　陈修泽站在原地，他一怔，手微微松开，而这个空隙中，方清芷狠狠一挣，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她喊：“你才没有心！”
　　陈修泽将雨伞递到她头上，自己站在瓢盆大雨中，被浇了个透。
　　“你说你不明白，我还以为你是在谦虚，或者同我调，情，”方清芷生气，“原来你是真的不懂。”
　　陈修泽说：“什么？”
　　“你高高在上太久了陈修泽，你没有寄人篱下过，你一直都是单打独斗，一直都是大哥……我佩服你，”方清芷说，“可是也不意味着我会唾弃自己。我钦佩你，但我成为不了你……你，你为什么不能想一下，从小寄人篱下的人，过得又是什么生活？你可以不可以稍微思考一下，我为什么要一直坚持自己打工存钱？”
　　陈修泽默然，他拿着伞靠近方清芷，而她站在伞下，瑟瑟发抖，因为激愤，眼中已经攒了泪光。
　　“你还不懂吗？”方清芷冲着他大吼，“为什么我一直怕自己真正依靠你，为什么我一定要强调自由，为什么害怕离开你后会失去自我……”
　　她已经语无伦次了，只混乱地组织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凌乱无章的语言：“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害怕？难道我天生就喜欢这样？天生就喜欢在舒适时思考分开后该怎么办？还是你认为我傻、认为我天生就爱吃苦就爱去受那些罪？！”
　　陈修泽没见她这副模样，方清芷双手颤抖，望着他，眼中含泪，泪水已经凝结成型，却强撑着不肯往下落。
　　不该哭的，这又不是什么糟糕的大事情，一件小事而已。
　　她拼命对自己讲，不许露怯，不许把你的弱点撕开给他看。
　　遗憾仍旧控制不住。
　　方清芷落泪，大声：“如果不是我爱上你，我为什么会怕！”


第63章 完结
　　好似一场惊喜梦。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 将道路上其他行人都赶走。
　　只剩下两个倔强的人，面面相对，谁也舍不得再退一步, 谁也不敢再前进一步。
　　雷鸣低而沉闷, 在遥遥空中缓缓作响。方清芷站在雨伞下, 她蓬松的黑发被雨水打湿，心不甘情不愿地贴着脸颊，并不示弱地同陈修泽对视。
　　若是现在给她一把刀，她必能狠狠地握在手中, 拒绝陈修泽靠近。
　　方清芷的脑袋已经空了。
　　陈修泽保持姿态，他定定望着方清芷, 好似在用力去捕捉她方才那句声音。
　　“清芷，”陈修泽说, “我也爱你。”
　　方清芷懵了，她说：“闭嘴。”
　　她怎么会忽然讲这样的话，他怎么又能忽然讲这样的话。
　　她不喜欢在争吵的时候流泪，上次一样，这次也一样。流泪似乎代表着懦弱——代表着她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血淋淋的软肋撕开给他看。
　　方清芷不想要这样。
　　她不要示弱。
　　陈修泽手中的伞仍旧在她头顶, 他往前迈一步，自己已经被雨水浇湿, 睫毛上也挂着水珠，他却只看方清芷：“我很开心。”
　　方清芷说：“但我不开心。”
　　越是想要控制眼泪，越是阻断不了泪水下落。成熟的苹果离开树木, 蓬松的蒲公英种子离开枝头, 她的眼泪在情绪的牵引下下着雨, 雨水哗哗啦啦地砸在雨伞上。
　　方清芷站在原地, 对他说：“你当然开心, 你成功了陈修泽，你现在什么都有了，而我……”
　　她讲不出口，隐隐的雷声由远及近，终于在头顶轰轰烈烈炸开。陈修泽终于靠近她，握住她发抖的手。
　　方清芷再也止不住，嚎啕大哭。
　　上次哭得如此惨烈，还是上次同他争吵。那天晚上她哭到几乎要干呕，俯在沙发上，陈修泽摔门而出，跌在最后一层楼梯。两个人不欢而散，谁都没有同对方讲话。而今天这次，她哭到出声，陈修泽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住她，将她按在自己胸口，轻轻拍她的背。
　　“不哭不哭了，”陈修泽说，“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该多想，更不应该因为这件事而怀疑你。”
　　他也激动，若非大街上，又是下雨，现在就要将她抱起，亲哭她的脸。
　　而不是现在将她气到委屈发哭。
　　陈修泽强自控制，放低声音来哄方清芷：“是我不好，以后我们不谈论这个……”
　　舍不得再看她落泪，一滴滴泪珠都像刀子，砸在他此刻沸腾的心口。
　　他要多费力气才能忍住吻她的冲动。
　　顿了顿，陈修泽缓声，看她：“你说你爱我。
　　方清芷哽咽：“现在不爱了。”
　　“我的错，”陈修泽柔声说，“冷不冷？我不该又在下雨天惹你不开心。”
　　方清芷心中有郁气，她说：“难道你还能令天不下雨？”
　　“天要下雨，”陈修泽说，“陈修泽要向方清芷道歉……太冷了，你先同我回去好不好？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吵架暂停一下，回去，吃饱了，再来同我吵。”
　　方清芷说：“我不是在同你吵架。”
　　“是，”陈修泽从善如流，“是在教愚钝的我开窍。”
　　他的态度忽然间这样转变，让方清芷即使有刀也不能往他身上捅了。下雨天的确不适合争吵，凄风冷雨，连带着人的情绪也糟糕一团。方清芷淋了雨，也不想生病，她哆嗦着，咬牙上了陈修泽的车子，要求回自己的公寓。
　　刚进门，方清芷放下手杖，陈修泽把湿淋淋的伞也放在手杖旁。两个人的裤子都脏了，沾了雨水溅起的尘，陈修泽比她冻得更严重些，方清芷只在雨水里淋了一下，他却是淋到她控诉完。陈修泽本身腿脚不便，又长久握着一柄伞，手被冻得微微变色，正解外套的纽扣，试了两下，没成功，方清芷看不下去，抬手帮他松开。
　　还没有抬头，陈修泽便捧着她的脸吻下。
　　方清芷气恼，她远远没有陈修泽这种“收放自如”的情绪控制，现在还深深地生着气呢。帮他归帮他，又不是原谅了他，矛盾点还没有解决，她不肯在此刻与他亲密，但陈修泽放低身段，一改争吵前段的模样，一声声叫她好清芷，道歉加任由她捶，也不肯松手。
　　方清芷狠狠地砸了他几下，不得已，也终于丢开手。陈修泽并不会因为她的“殴打”而着恼，道歉态度也诚恳，只要她接受亲昵，接受他的全部。
　　再大的气性，也要被他给磨没了。
　　什么天大的委屈什么不被理解不被察觉的愤怒，方清芷恼怒到狠狠双手握着一把，要拽掉。陈修泽被她握得闷声，不阻不拦，他这样任由她作弄的模样，方清芷却又下不去手了。她先前不知自己为何总是对他心软，怎么会觉得他可怜，明明她自顾不暇，却还要同情这样一个什么都有的人。
　　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可怜到只能攒足力气打他的肩膀或胸膛，却也不能狠心狠狠去折断他。意识到这点的方清芷潸然泪下，又因被强，势侵占而发声。不，或许并非是单向的谁拥有谁，她被迫接纳陈修泽，而陈修泽也被她死死困住。他们像共生的植物，像同根而生的树，像一棵必须互相缠紧才能直立共存的藤蔓。
　　她说她爱他。
　　如何形容此刻感受，两颗滚烫的心毫无防备地向对方彻底打开，什么软肋什么弱点，都不在意了，展开给对方看，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这样做会令我死掉，但我仍旧愿意展露给你看。
　　方清芷为自己的溃不成军而落泪，但陈修泽却因她的这句话而欣欣然。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持续了一小时，稍作停歇，又来一场暴雨。他们不再争吵，不在互相为难对方，而是卯足力气。陈修泽要令她愉悦，而方清芷则故意不要给他痛快，你缠我打，最终双双败下阵来，好似黑夜暴雨一泻千里，又如黑夜里喷涌出一轮红日。
　　颠倒着睡到惊醒，方清芷腹中饥饿无物，她一动，陈修泽便醒了，哑着声音问她：“饿了？”
　　方清芷已经没力气同他吵了，但尊严还是不能丢，气若游丝：“不，我是喜欢半夜惊醒去厨房的感觉。”
　　陈修泽闷笑一声，按她一把，要她继续睡：“你先睡，我去煮面。”
　　方清芷倒头休息。
　　再醒来，是嗅到了面的香气。她已然饥肠辘辘，睡眼惺忪地往外走，瞧见陈修泽正在盛面。
　　晚餐的面包早就消化得无影无踪，方清芷坐在桌前，提起筷子吃面。陈修泽做了两碗，一人一份，同上次吵架时的相仿，是清淡口味的“车仔面”。
　　热气熏得她眼睛发红，方清芷大口吃，陈修泽端了碗坐她面前，他也饿，吃饭仍下意识注重姿态，同她说：“曾经有个人夸我，做的车仔面味道很新颖。”
　　“的确很新颖，”方清芷说，“两次吃它，都是在我们吵架后。我想为它申请一个新名字，不要叫’车仔面’，叫做’吵架面’好了。”
　　陈修泽笑：“不吉利，为什么不叫’花好月圆面’？”
　　方清芷说：“不然就叫’和好面’。”
　　陈修泽说：“或者，’一见钟情面’？”
　　方清芷纠正：“见色起意面？”
　　陈修泽笑了，他看方清芷大口吃面，目光渐渐柔软：“或者，再续前缘面。”
　　方清芷咽下，放下筷子，问：“你要同谁再续前缘？”
　　“你，”陈修泽说，“方清芷。”
　　方清芷要被他这番姿态弄到迷糊了，她说：“我们哪里有什么前缘？”
　　陈修泽目不转睛看她：“我有没有讲过，我这份面，曾经做给一个小女孩吃？那时我为了避开警察耳目，支了一个面摊。一边卖面，一边销赃……”
　　方清芷猛然醒悟，心下激荡：“在北角？”
　　“在北角，”陈修泽颔首，“有一天，警察注意到我的摊位，刚好有个小女孩来吃面，又恰好坐在我藏着赃物的桶前面，挡住。”
　　方清芷惊愕，又说：“早知道，那时候我就应该大声叫警察来抓坏人。”
　　“多可惜，”陈修泽微笑，“那今晚会少一个半夜起床为你煮面的人。”
　　方清芷眼睛红红，是被热面熏的。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陈修泽望她，“大约是教育和生长环境的不同，我有时的确会忽略掉你的想法……如你所讲，我做大哥太久了，我总是下意识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给你。”
　　方清芷吃面，面条筋道，汤水裹着青菜丝，淡淡的韧香。
　　“你是我抢来的，”陈修泽说，“若非我的干扰，或许你现在仍旧自由自在，不必委身于我，将来也有更好的发展前景。”
　　——若是平时，方清芷一定会反驳他，怎么，陈生不一直都在说自己不喜勉强人吗？现在又说了抢人这种话……
　　此时此刻，方清芷讲不出口。
　　她吃面。
　　吃陈修泽煮好的、热腾腾一碗面。
　　“大约也因我一直患得患失，才听不得你讲一个’离开’，”陈修泽说，“清芷，我一直以为你并不那么爱我。”
　　方清芷低声：“傻猪。”
　　陈修泽说：“但我现在安心了。”
　　方清芷抬眼。
　　“你说你爱我，我就信，”陈修泽姿态从容，他说，“听到你讲你爱我的时候，我在想，大约是我发烧了。”
　　方清芷说：“你的确……”
　　她讲不出口。
　　本来伶牙俐齿，到此刻，又讷口木言，怎样都讲不出。
　　她才是傻猪。铱誮
　　明知是陷阱，还要这样一头痴痴傻傻地撞进去。
　　方清芷低头，她讲：“你什么都有了，陈修泽。我们的地位不对等，不能你讲开始就开始，你想要结束，就轻轻松松将我踢走。”
　　陈修泽说：“我——”
　　“我知道你不会，”方清芷说，“可我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心安理得地过着你提供的生活。修泽，你还记得苏太太吗？我小时候听过她的歌，知道她曾经是个漂亮的明星……可现在，你看她，已经不再唱歌了。”
　　陈修泽没有打断方清芷。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同她一样，”方清芷说，“我不可以去你的公司工作，即使是毕业后也不可以——你能理解吗？我不可以做你的附庸，更不能成为寄生在你身上才能生长的植物。”
　　陈修泽说：“我会理解。”
　　他抬手，握住方清芷的手：“抱歉。”
　　方清芷低声：“那我也要对你说抱歉，不该吼你。”
　　她说：“其实也不对，我说的自由，也不仅仅是离开你还能继续生活的自由……还有，能毫无顾忌去爱的自由。”
　　方清芷不擅长讲这些话，冲动上头时会不管不顾地说，冷静下来后，连靠近爱这个字都要小心翼翼。
　　好像它是冬天腾腾的火。
　　说完后，耳朵已然红透。陈修泽不逗她，只握住她的手，反复摩挲。
　　“但在书店一直打零工也不好，”陈修泽缓声，“或许等周末时刻，我们两个可以好好地整理一下目前你能申请面试的职位，去找一份有助于你丰富简历的工作，好吗？”
　　方清芷说：“你不许同那些公司打招呼。”
　　“我不会，”陈修泽笑了，他说，“不是陈生帮方小姐介绍工作，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他爱着的女友一同寻找合适的工作机会——”
　　他说：“——为了能让女友攒够放松、无忧无虑去爱他的钱。”
　　方清芷说：“我刚才才没有讲我爱你。”
　　“讲了，”陈修泽说，“是你太饿了，忘记了——要不要我再仔细讲一讲，我遇到你那天的事情？还有我第一次见你——我是说，长大后的你，那天我看到你，晚上都要做一夜的梦……”
　　“才没有，”方清芷辩驳，“不许转移话题。”
　　同陈修泽对上视线，她又说：“好吧，你讲一讲遇到我时候的事情也可以……但这不是转移话题，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问你。”
　　陈修泽微笑，倒了一杯热水：“现在我们算不算秉烛夜谈？”
　　方清芷纠正：“吃面夜谈——你快讲。”
　　陈修泽笑了，他说：“先讲我遇到你那天的事吧，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你那时穿什么衣服了，只记得这样小一个孩子，等会儿若是看到警察捉人，大约会留下心理阴影吧……”
　　夜晚悄无声息。
　　窗外暴雨早已停息，只有桌前两人，各自一份空掉的面碗，徐徐而谈，好似相见恨晚。
　　的确是晚。
　　陈修泽迟到了一个月。
　　又用了这样一年去弥补。
　　今后还有一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啦啦啦啦！！！！
　　但总觉得现在似乎写不出完结感言 ……嗯，等我最后一篇番外再来长篇大论写完结感言吧！！！可能那个时候，告别的氛围更浓郁一些。
　　总之，谢谢各位宝贝们！！
　　爱你们嗷，啵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