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点文女帝觉醒后》
　　作者:今夜来采菊

　　简介:
　　母亲是祸国殃民的妖后，舅舅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待兄弟姐妹都被斩尽杀绝，公主邬宁顺理成章的登基为帝。
　　那一年她十七岁。
　　懵懂，迷糊，殢于酒色玩乐。
　　在邬宁的统治下，王朝经历了八年浩劫，最终走向亡国。
　　叛军攻入皇城那一日，邬宁还躲在俊秀侍卫的怀里听曲，不知哪伙叛军，不知哪个首领，问她能不能降服，愿不愿归顺。
　　邬宁正想点头答应，就被侍卫一剑刺死了。
　　死后才知道，原来她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小说，男主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在乱世之中与群雄争霸，而后谋朝篡位，收复疆土，改善民生，开创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重生回十七岁的邬宁：“好厉害，让他进宫吧。”
　　……
　　慕徐行穿越到了古代。
　　只有完成“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使命才能回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宏伟的使命，开局竟是后宫争斗。
　　虽然他不是皇帝，但好在，他是后宫中最得宠的侍君，长乐女帝对他千依百顺，无有不应，甚至准许他干涉朝政。
　　慕徐行想，这样很好，比造反容易，兴许他很快就能回家。
　　只不过……
　　“你爱我吗？”
　　“当然。”
　　“爱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邬宁总是不回答。
　　慕徐行知道，她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慕迟一个人，而他只是占据了这具属于慕迟的身体。
　　*
　　阅读须知
　　1.慕徐行和慕迟是一个人
　　2.女非男处，女主是作者亲女儿
　　3.玛丽苏玛丽苏玛丽苏
　　4.非女尊背景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邬宁 ┃ 配角：不重要 ┃ 其它：完结文《枭雄入赘后》《佛系宫斗日常》
　　一句话简介：龙傲天速速入宫为妃
　　立意：为挽救天下苍生舍生取义　　?


第1章 
　　穹天昏沉，殿门紧闭，数百名禁军身着黑甲，神色凝重的守在殿前。
　　远处，是震天厮杀，近处，是靡靡之音。
　　那身着藏蓝补服的老臣跪在殿外哀声恸哭。
　　“王朝末路！大国将丧！陛下！你睁开眼看看啊！逆贼就要杀到身前了！”
　　“陛下！陛下啊——”
　　殿内，龙椅之上，邬宁被清俊的小侍卫揽在怀中，脸颊酡红，双目迷蒙，是喝了许多酒的模样，她微微仰起头，轻声问：“谁在哭……”
　　小侍卫今年不过十九岁，生得唇红齿白，如莲子一般鲜嫩，那张脸仿佛可以戳出甘甜的汁水，邬宁一看他就笑了，他也笑：“陛下可是嫌吵闹？微臣这就命人去打发。”
　　很快，苍老的哭声便消失在邬宁耳畔，可邬宁却再睡不着了，只侧脸枕在小侍卫肩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他的佩剑，那把剑是邬宁一个月前赏赐的，剑柄上镶满了价值连城的宝石，亦锲刻了小侍卫的名字。
　　“卓然……”
　　“陛下。”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不能留在宫中陪我，你已订亲，不日将要成婚。”
　　“不，微臣会一直陪着陛下的。”
　　邬宁揉捏他粉白的耳垂，笑道：“卓然，你总是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我表哥。不过，你比他好，他常常训斥我。”
　　邬宁的表哥，是燕宰辅的嫡长子。当年邬宁登基为帝，尚且年幼，难以持政，虽有燕宰辅执掌朝务，但仍然不够，缠绵病榻的太后娘娘便下了一道懿旨，赐亲侄燕柏中宫之位，协帝王理天下事。
　　那人，与邬宁是结发夫妻。
　　只可惜命薄，长青之柏，入宫不足三年便病死了。
　　“陛下在一众近卫中选中微臣，就是因为，微臣有几分像故去的燕君后吗？”
　　“我记得，那日你在袖中藏了一支栀子花，很香很香，我顺着味道找到你，问你为何要折宫中的花儿，你说，想拿回家里送给母亲……卓然，你该回家去了。”
　　卓然沉默了一瞬，问道：“那陛下呢？”
　　“我？横竖我这一生是不能自己做主的。”邬宁几乎娇憨的笑：“只要有酒，去哪里都好。”
　　卓然抿唇，正欲说些什么，殿门突然被撞开，抬眼望去，满地禁军尸首，以及无数臂系绸带的逆贼。
　　丝竹管乐终止，身着赤金蟒袍的宦官缓步走入殿内，狭长的凤眼中是无法遮掩的阴鸷与疯狂。
　　卓然下意识按住邬宁的后颈，不让她回头去看。
　　宦官攥紧手掌，声音有些发颤：“陛下。”
　　邬宁在卓然怀里蹭了蹭，意图挣脱他的桎梏，偏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只得作罢：“郑韫，是你吗。”
　　“是，臣来带陛下离开这里。”他说：“离开这乱世的纷争，离开这吃人的宫殿，去四季如春的江南，终日泛舟游湖，饮酒作乐，可好？”
　　郑韫字字句句，皆是邬宁心中所想，他是世上最明白她的人。
　　“不好……”
　　“为何！陛下难道想落在叛军手中吗！”
　　“我知道的，是你私放叛军入城。”
　　“臣所做一切！全是为了陛下安危！况且，就算不是臣！亦会有旁人！”
　　“谁都好……”邬宁嗅着卓然身上淡淡的清香，似醉非醉，似睡非睡，呢喃着说：“可不该是你呀。”
　　三言两语间，叛军已如潮而至。
　　多年天地动荡，今朝即尘埃落定，他们在空旷的大殿外宣告着帝王罪状，桩桩件件，都是那样不可饶恕。
　　邬宁听得清楚，不愿理会。这世间之事，几时与她相干，她只想快些了结，好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耳边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又有人走进了殿中，虽唤她陛下，但却是无比傲慢的姿态：“陛下当真好气魄，大军压城之际，仍有闲情雅致享用酒色。”
　　郑韫怒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那人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放心，只要陛下一纸诏书，我必不会伤及她性命，就是不知，陛下可愿降顺？”
　　这是叛军之首吗？声音还怪好听的。
　　邬宁稍稍一动，想瞧瞧那人的相貌，可卓然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她只能用余光瞄到一片纯白如雪的衣袂，似用银线绣了暗纹，在琉璃宫灯下熠熠生辉。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那人再度开口：“我的耐心有限，只再问一次，陛下可愿降服归顺？”
　　邬宁不想死，她还没尝过勒跶草原醇厚浓烈的狼酒，没见过天域雪峰常年不败的红梅，没走过那万里山河，漫漫九州。
　　可不等她回应，眼前忽划过一道冰冷的银光，紧接着，此生未曾体会过的痛楚猛然袭来。
　　她惊愕的抬起头，对上卓然泛红的双眼。
　　“陛下……”刺目的鲜血从卓然唇边涌出，这一剑，毫不犹豫的贯穿了他俩的心口：“微臣说过，会一直，一直陪着陛下……”
　　*
　　邬宁死了。
　　她的灵魂漂浮在虚无殿宇之上，眼见郑韫抱着她的尸首失声痛哭，那一片雪白的衣袂也染了血迹，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中。
　　就这样，彻底结束了吗？
　　一声凄厉的啸鸣，王朝图腾里的黑鹰破空而来，携着风雨将她托向云霄，冲破层层雾霭，是日月同辉，是转瞬千年。眨眼之间，九州已石泐海枯，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万里长路随处可见，车水马龙，华灯如昼，承平盛世，国泰民安。
　　邬宁陷入这如梦一般的光怪陆离，不知该去往何处，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唤她名字，便似鬼魅缠身，一路追随着两个装扮怪异的妙龄女子。
　　而唤她名字的那个短发女子，正为她忿忿不平。
　　“邬宁啊！我就知道起点文里的女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要么是给男主做后宫！要么是给男主铺路！就算是铺路，这也死的太草率了，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啊，不能说没存在感，杀千刀的坏事全她做的！难道女的都无脑？之前看的电视剧也是！拖后腿的角色都是女性角色！真是无语了！”
　　“你没事看什么起点文啊？”
　　“我男神最近在看嘛，我就想跟他有点共同话题，可这小说太下头了！搞得我对男神也下头了！”
　　“有那么夸张？现在起点文不是不许写后宫吗？”
　　“呵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这么跟你说吧，男主是个一心为民的中二救世主，清高，了不起，所有女配都是一见男主误终身，为了男主终身不嫁，守身如玉，对，唯一一个看不上男主的邬宁还死翘翘了，气死我了，真是越想越生气。”
　　昏暗逼仄的楼梯行至尽头，短发女子停下脚步，将手中的书递给一旁长发披肩的女子，转而拿钥匙打开房门。
　　长发女子随意翻阅着那本书，不过三两页便问道：“男主呢？我看第一章 ，他是现代穿越的呀，也终生不娶守身如玉？不太合理吧。”
　　短发女子走进门，一边脱鞋一边嗤笑：“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本小说的读者好多女配粉，撕逼撕的很厉害，要是把正宫定下来，作者肯定会掉粉啊，干脆就让男主超尘脱俗了，笑死，我就不信，真有大美女前仆后继的投怀送抱，他们男的能坐怀不乱。”
　　听了这话，长发女子竟面露惊喜：“禁欲系后宫文！可以呀！”
　　“姐妹，我不是在反向安利，你搞毛线呢？”
　　“好啦好啦，一本小说而已嘛，何必这么真情实感。不是要去打网球吗，快点换衣服。”
　　“哎！关键是抛开这糟心的感情线，事业线写的真不错，男主前期是个白切黑，披着纯良小白兔的壳子和大佬们勾心斗角，后期又化身雷厉风行的基建男，扩大生产猛搞工业，推动平权施行扫盲。该说不说，很帅！”
　　“姐妹，你反向安利成功了，书借我，我连夜看！”
　　“看毛线！”短发女子换好衣服，夺过书，随手丢到一旁：“现在是看小说的时候吗！嘿嘿，我约了男神打网球，男神还会带着他的帅哥室友一起来，姐妹给你创造了机会，能不能拿捏住就靠你自己了！”
　　“欸？你不是对男神下头了吗？”
　　“闲着也是闲着嘛，走啦！”
　　房门闭合，室内重归静谧与昏暗，唯一轮圆月悬在窗外，濛濛光晕透过摇曳的树影，柔柔地落在书桌上，春夜的风拂过轻薄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邬宁用指尖压住扉页。
　　《笃行》
　　“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在乱世之中与群雄争霸，而后谋朝篡位、收复疆土、改善民生，开创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原来是这样。
　　因为那所谓的男主要救世救苍生，所以她注定是个荒淫无道、恶贯满盈、遗臭万年的昏君。
　　邬宁弯眉微蹙，轻轻翻过一页书。


第一章 开头便写着，长乐元年，春。
　　长乐元年，正是她十七岁登基为帝的那一年，母亲将她做公主时的封号定为年号，是以，群臣改口称她长乐女帝。
　　啸鸣再现，黑鹰遮了明月。
　　邬宁回过神，正要往下看，却似有一只手将她拉扯进书中。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
　　在第一章 排个雷，请一定要看！
　　1.男主并非常规起点男，出场后画风会偏轻松沙雕
　　2.女主前世是笨蛋昏君，重生后会装笨蛋一段时间
　　3.女非男处（女主前世有后宫）
　　4.权谋线简单易懂，主感情线，玛丽苏
　　5.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算雷点，等之后再补充吧


第2章 
　　长乐元年，春。
　　京城里的百姓将三月唤作樱笋时，这一阵正是吃樱桃和春笋的好日子，尚食局的人早早便去城郊采摘了又大又新鲜的樱桃送进宫里，只等凤雏宫那位午憩醒了好呈上去。
　　可寝殿内却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今儿睡多久了？”
　　“少说一个时辰，按理该醒了。”
　　虽这样猜测，但没人敢进去瞧，近来因太后娘娘仙逝，新帝总是心烦，谁都不愿触霉头。
　　宫婢正瞻前顾后的犹豫着，忽瞧见宫门外走进来一个玉树临风的白衣男子，不禁长舒了口气，忙上前屈膝行礼：“君后。”
　　这位白衣男子，正是当今中宫之主。与新帝既有兄妹之情，又有夫妻之名，现下整座皇城里独他能在新帝跟前说得上话。
　　“陛下呢？”
　　“陛下午憩尚未醒。”
　　“嗯。”
　　燕柏缓步走进殿内，方才绕过屏风，还没有站稳，少女温软的身体携着清甜的香气骤然扑到他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像是阔别已久：“表哥！”
　　燕柏微怔，低下头，对上一双干净灵动的狐狸眼，迟疑片刻道：“阿宁……不要这样，有失体统。”
　　邬宁好些年没听见“有失体统”这四个字，也好些年没听见有人唤她“阿宁”，心里一酸，将燕柏抱得更紧。
　　“做噩梦了吗？”
　　“嗯……好可怕的梦。”
　　燕柏轻抚她的肩膀，温声道：“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听话，梳洗梳洗，换身衣裳，今日是母后的三七，天黑前还要去太庙敬香。”
　　即便邬宁一睁开眼，见自己身着孝服，就知道母亲已然病逝，可燕柏真把这话说出口，她仍是不免感到遗憾。
　　她年少时，只知母亲弑君主斩贤臣，屠戮她一众兄弟姐妹，单凭一己私欲将她推上皇位，因而对母亲有诸多埋怨，以至于母亲临终前她也没有去见最后一面，待多年之后，终明白了母亲对她的深深眷爱，却是悔之晚矣。
　　“阿宁。”燕柏大抵以为她不愿意去给燕知鸾敬香，眉眼中如水一般的温柔顿时消失殆尽，他轻抿着薄唇，眉宇微蹙，有些不悦的盯着邬宁，尽显长兄威严。
　　邬宁从前最怕燕柏，现在倒还好，毕竟她也做了那么多年手握生杀大权的昏君：“我可以去敬香，不过……”邬宁如从前那般任性的和他讲条件：“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先答应我。”
　　燕柏将燕知鸾这个姑母当做生母一样爱重，答应的毫不犹豫：“嗯。”
　　邬宁这才命宫婢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
　　去太庙的銮驾等候在凤雏宫外的甬道上，邬宁要迈过一个很高的门槛，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多有不便，一旁燕柏伸手来牵她。
　　握住燕柏手掌的那一瞬间，邬宁感觉自己像抓住了一块上好的绸缎，冰冰凉，滑溜溜，这是出身于高门显贵的世家公子才会有的一双手。
　　自燕柏死后，扶着她迈过门槛的人就变成了郑韫。郑韫的手，邬宁依稀记得是很粗糙的，但她并未真正触碰过几次，郑韫总是将手藏进袖口里。
　　“母后身边那个太监呢？”
　　“为何问他？”
　　“突然间想起，他从我五岁那年就在母后身边伺候着，到如今也有十余载了。”邬宁很小声的又补了一句：“这样一算，他才比我大六岁……”
　　真不知道那样年轻的郑韫，是如何替她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燕柏并不懂邬宁哪来的感慨，只淡淡道：“他在皇陵。”
　　“哦，那让他回宫吧，他到底是母后身边的人，皇陵太苦了。”
　　“你让我答应的就是这件事？”
　　邬宁拐着弯的“嗯”了一声，意思不是。
　　燕柏说：“阿宁，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
　　“你还说我是一国之君，这一点小事我都不能做主吗？”
　　如今宰辅燕贤权倾朝野，燕柏虽位居中宫，但行帝王之权，邬宁这样说，是逼着他召郑韫回宫。
　　可燕柏只像哄小孩，温声细语的劝道：“郑韫去替母后守皇陵，乃忠义两全，若吃不得一点苦，跑回宫里，旁人如何看他，这岂是小事？”
　　邬宁知道，燕柏认为她是一时兴起，过不多久就会将郑韫抛在脑后。她从前的确是这样，天大的事，哄一哄，打个岔，稀里糊涂的就混过去了。
　　也好，倒不急于让郑韫回宫，就让他在皇陵吃些苦头。
　　“表哥说得对。”
　　“在人前不要唤我表哥。”
　　邬宁一贯不喜欢燕柏这种近似于命令的口吻。她做公主时，燕柏板起脸教训她，那是兄长对妹妹的告诫，无伤大雅，可后来她做了皇帝，燕柏是她的君后，再这样颐指气使的对她，她心里就不大舒服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愈发不服管束，与燕柏渐渐生出嫌隙。燕柏死后头两年，她并不伤心，甚至有种如鱼得水般的自在。
　　“那我该唤你什么？”
　　燕柏同邬宁并肩坐在銮驾上，这距离实在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的看见邬宁眼里那一点点的挑衅。
　　邬宁分明怕他，还总想着撩拨他。
　　燕柏失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邬宁想了想道：“还是表哥顺口。”
　　*
　　给燕知鸾敬香后，燕柏又领着邬宁到延和殿批阅奏折。这些奏折多为地方官员上书，无非是向皇帝禀明降雨情况以及请安问好，邬宁只需提起朱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五个字即可。
　　譬如，朕挺好，朕知道了，朕不吃。
　　若有官员汇报要紧事，她便将奏折丢给燕柏，或明早朝会与群臣商议，或直接转递内廷之外的丞府，由她舅舅燕宰辅处置。
　　傀儡皇帝往往都是很轻松的。
　　可批奏折委实枯燥泛味，不过二三十本，邬宁就甩手不干了：“朕累，朕要出去转转。”
　　她自称朕，燕柏便不再叫她阿宁：“陛下，这两日已经积了许多奏折。”
　　“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找工匠刻几个印章不行吗？”
　　“那陛下要让何人掌印？”
　　“你呀。”邬宁捧着脸，又那么绵里藏针的笑着问：“有区别？”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提及本不该摆在明面上的权柄纷争，像是故意要挑起事端。燕柏不动声色：“可是有人和殿下说了什么？”
　　“说什么？朕不明白。”
　　“……”
　　如她所愿，燕柏生气了，所以垂眸不语。他的沉默向来是挟制邬宁最好的手段。
　　邬宁望着燕柏清隽的侧颜，终于有了点重回十七岁的真实感，可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邬宁。
　　“不就是奏折嘛。”邬宁收回视线，皱着鼻子，很不耐烦又委屈地说：“我批就是了。”
　　燕柏依旧没有看她，等到日落黄昏，她把奏折批完，面色才略有好转。
　　因为该用晚膳了。
　　邬宁自幼胃口便很小，又生性活泼，那个时候，为了她能多吃一口，整个尚食局要从早忙活到晚，也让堂堂的九五之尊端着碗追在她屁股后面喂。追着喂，她勉强能吃，乖乖坐在椅子上是绝无可能的。
　　这从小养成的坏毛病一直延续到现在，就连燕柏都束手无策，时不时的就要喂她一口。
　　“阿宁，尝尝今日的樱桃肉。”
　　邬宁一边逗弄着鹦鹉，一边张开嘴巴，将那块樱桃肉含入口中，然后说：“要是有酒就好了。”
　　燕柏皱眉，又很快舒展，柔声问：“怎么想起喝酒？”
　　“这也不行吗？”
　　“少饮无妨，不可过度。”
　　燕柏正要命宫人取酒来，却见邬宁转过身，端坐在桌前：“算了，还是不喝。”
　　邬宁这一会一变的脾气燕柏也不是头一次见了，只微微颔首道：“嗯，酒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过晚膳，天色已暗。
　　邬宁说要沐浴，先回了凤雏宫。其实是她骨子里的酒虫钻出来了，浑身酸痒，难受的厉害，想躲起来忍一忍。
　　只怪燕柏滴酒不沾，亦厌烦旁人推杯换盏的姿态。他一死，没了枷锁，邬宁便无所顾忌，到后来不知怎的，竟嗜酒成瘾，难以自持，终日浑浑噩噩。
　　兴许，是被那本书所操控。
　　也不一定。
　　可不管怎样，邬宁这辈子打算活的清醒一点，断然不会再碰酒。
　　她以茶代酒忍耐了一会，燕柏便来了。
　　按老祖宗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帝后都要同寝，宫婢早已预备妥当，服侍燕柏在凤雏宫沐浴更衣，待二人要安置了，这一干宫婢才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内。
　　“表哥。”
　　“……”
　　“睡着了吗？这样快？”
　　“……”
　　邬宁侧过身，捏了捏燕柏的耳垂：“别装睡，你忘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的。”
　　燕柏双目紧闭，却弯起了嘴角，轻轻拨开她的手道：“一整日不曾提起，我以为你忘了，何事？怎么这会才想起来说？”
　　“表哥这会才得空啊。”
　　“好，你说，又要出宫去玩？”
　　“不是的。”邬宁干脆利落：“我想选几个侍君，好歹做回皇帝，总不能除了上朝就是批奏折吧。”
　　“阿宁，别胡闹，你尚在孝期。”
　　“我知道呀，先把消息递出去，等孝期一过，刚好。”
　　燕柏一言不发，嘴角的笑意早已冷掉，邬宁也没察觉，自顾自的朝他撒娇耍赖，见这招不灵，干脆发起火：“燕长青！这天下到底是谁说的算啊！”
　　长青，是燕柏的表字，寓意长青之柏。
　　长乐，是邬宁的封号，寓意长乐之宁。
　　他俩虽有夫妻之名，但由始至终，都是比同胞兄妹更亲密的兄妹。


第3章 
　　再怎么纯粹的情谊，一旦沾惹上利益，都将不复从前。
　　邬宁，一个胸无城府的傀儡皇帝，听了几句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话，不管不顾的任性起来，想通过一点小手段证明自己的地位，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阿宁。”燕柏伸出手，似乎想拍一拍她的肩膀，可指尖触碰到她寝衣的那一刻，又转握成拳，缓缓垂落：“这天下自然是你说的算，可你还小，等你长大些……”
　　邬宁早料到燕柏不会同意此事，既闹过一场，目的就算达成了，只将被子向上一扯，翻身蒙住头，闷声闷气道：“明儿个我找舅舅去。”
　　“阿宁……”
　　“我要睡了！”
　　燕柏没再开口，呼吸却比方才沉重少许。
　　及冠之年便手握重权的世族公子，怎会真是一个温柔儒雅的好脾气。邬宁知道，他在竭力克制着怒火。
　　所谓侍君，与宫嫔无异，虽说各朝各代的皇帝都有着三宫六院，选妃亦寻常事，但世人只道女子与女子共侍一夫，可曾听过男子与男子共侍一妻？她此举，必然会使燕柏遭受群臣耻笑，燕柏如何能不恼。
　　可不管怎样，她一定要将那书里的“男主”召进宫来，这样的人，要么为己所用，要么杀掉一了百了，放在外头总归是个祸患。
　　邬宁正计议着，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阿宁，别窝在被子里睡。”
　　“……”
　　邬宁探出头，又面向燕柏。她倒是一副没理三分犟，余怒未消的模样：“我心意已决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燕柏神色淡淡，显然是想到了阻挠她的法子，所以懒得同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
　　“表哥。”
　　“嗯？”
　　“我要你抱着我睡。”
　　这便是邬宁了，纵使她杀人家一刀，也不觉得人家会记恨她。
　　燕柏略有些无奈的苦笑，隔着一床被子，将她揽入怀中，那神情就像搂自己闺女似的从容。
　　他们俩同寝，素来是一人一被卧，不过邬宁睡相极差，喜欢在梦里练一练拳脚功夫，燕柏又是个觉浅的，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有时实在不耐烦，干脆用一条手臂一条长腿把邬宁按住，因此，很多很多个清晨，邬宁都是以这般姿势醒来。
　　分明才五年而已，还真有种隔世之感。
　　邬宁合上眼，难得神思清明着入梦。
　　*
　　“陛下……”
　　“该上早朝了……”
　　邬宁看着陌生的面孔，险些开口唤郑韫，幸而先回过神，及时止住了，只对这宫婢道：“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宫婢盈盈一拜：“奴婢荷露，君后说原先在御前伺候的那些个宫人都不甚安分，故选了奴婢们来服侍陛下。”
　　一夜之间，燕柏把她身边的宫人统统换掉了，倒是快得很。
　　不过原先那些也是燕柏精挑细选的，没什么太大差别。
　　邬宁揉了揉眼睛：“君后呢？”
　　“回陛下的话，君后天不亮就去晚清轩了。”
　　晚清轩是御花园后头的一座冷僻宫室，离玄武门很近，玄武门的禁军都是燕家心腹，燕柏若难以明着召外人进宫，便会于晚清轩私下相见。
　　既然是私下相见，按理该很隐秘谨慎才对，可这宫婢半点不隐瞒，明摆着没把邬宁当回事，心里只认燕柏一个主子。
　　邬宁有点憋闷。
　　其实燕柏待她真不坏，如果舅舅有本事谋朝篡位，自己来做这个皇帝，她肯定是天底下活得最恣意洒脱的那个人。
　　偏她母后在大限将至前不顾一切将她推上了龙椅，让她昼夜俯瞰着万里江山，却像被困在牢笼中，供人观赏的金丝雀。
　　因此邬宁尤其讨厌早朝，自觉戏子登台也不过尔尔。
　　卯正时分，静谧肃穆的金銮殿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殿门随之开启，身穿各色补服的群臣鱼贯而入，手持笏板，垂眸敛睫，悄无声息的按班站列。
　　“升朝——”
　　“臣等恭迎圣听——”
　　邬宁吞下口中的糕点：“平身。”
　　朝会并非日日都有，每月初一为朔朝，每月十五为望朝，在京九品以上官员皆可来参，而逢三、六、九乃常朝，只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入宫面圣。
　　今日是十六常朝，金銮殿内全是邬宁的老熟人，很懂邬宁“有本赶紧启奏，无本麻溜退朝”的规矩，轻易不说废话。
　　一老臣低声预咳，走上前道：“启禀陛下，勒跶乌蒙奇部落的使者昨日已携百匹贡马入京，奏请觐见，恭贺陛下荣登大统。”
　　邬宁如往常一样，看向位列百官之首的宰辅燕贤。
　　燕家人的容貌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标致，燕贤虽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并未蓄须，仪表堂堂的往那一站，赫然一副权臣气派，只听他道：“乌蒙奇侍者一路车马劳顿，想来疲乏不堪，依臣之见，不如就让他们在京城稍作休整，待朔朝之日再进宫也不迟。”
　　邬宁点点头，随口说了句：“燕宰辅此言极是，那就这么办吧。”
　　老臣领旨退下，官员列中又走出一人，是个年纪轻轻的谏官，他平举笏板，掷地有声道：“启禀陛下！微臣要参刑部侍郎张政，在国丧期间饮酒作乐！”
　　刑部侍郎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慌忙跪地，连声辩解：“陛下明察！持服二十七日未过，张政身为人臣者，怎敢犯此大忌，因昨日是臣母六十大寿，臣母久病多时，难得有些精神，故而在府里小办了一场家宴，连，连戏班子都没有请啊陛下！”
　　国丧期间是明令禁止不准婚姻嫁娶、饮酒作乐，可真有官员那么没数，犯了忌讳，又让人抓着了把柄，顶多私底下被宰一顿，花几千两银子平事，像这般在朝堂上公然弹劾的，非常少见。
　　邬宁打眼一看便知晓，这谏官和她舅舅是一路人，而刑部侍郎显然不同路，她舅舅应该是想铲除异己，给自家人腾地方。毕竟，刑部侍郎也算要职了。
　　果不其然，燕贤很大义凛然道：“陛下少失怙恃，哀痛欲绝之际，张大人竟堂而皇之的为母贺寿，还敢自称人臣，当真是可笑。”
　　燕贤一开口，他的党羽纷纷跳出来做应声虫。
　　但这朝廷也并非燕贤的一言堂，还有不少忠心邬氏的保皇党，以及各地藩王在京中的姻亲势力，他们自是不愿看到燕贤一家独大，燕贤要铲除异己，甭管这“异己”是哪路英雄，他们都要不遗余力的保下来。
　　利益冲突，免不得一番争执。
　　邬宁听这帮官员没完没了的唧唧呱呱，又不能喊停，愈发烦躁。
　　不过……于她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邬宁以袖遮面，打了个呵欠，静静等待着结果。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燕贤上前两步，满面怒容地说：“陛下，张政这等不忠不孝之辈，合该革职回乡！以儆效尤！”
　　邬宁依旧是那句：“燕宰辅此言极是。”
　　皇帝凡事都听宰辅的，这让与燕贤唱反调的大臣们恨得直咬后槽牙，可又束手无策。谁叫人家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外甥女，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至亲呢，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燕柏。
　　各党派或垂头丧气，或心事重重，都没了和燕贤较劲的斗志。
　　待散朝后，邬宁吩咐御前宦官：“请燕宰辅留步，来内廷叙话。”
　　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燕贤带到了延和殿。
　　邬宁没有屏退宫人，也没有提今早朝堂上的纷争，只欢欢喜喜的对燕贤道：“舅舅，快坐，我有件事要和舅舅商量！”
　　燕贤虽权倾朝野，但从不在私底下对邬宁摆长辈的款，永远那么恭敬：“陛下有何事要与臣商量？”
　　邬宁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上辈子活得迷迷糊糊，重生一回也不见得能多长出一百个心眼，走过的路，吃过的盐，都远不及她这位老谋深算的舅舅，稍微漏出点狐狸尾巴，准被逮个正着，干脆装傻充愣到底。
　　“我整日在宫里实在太没趣了，想选几个侍君入宫陪我玩，昨儿夜里和表哥说，哼，表哥偏不许。舅舅，你是这世上最疼阿宁的，阿宁就这一点小小心愿，你答应了吧！”
　　燕贤大抵已经从燕柏那里得到了消息，并没有很惊讶，只佯装为难：“这……”
　　邬宁紧盯着燕贤，露出期待且有几分讨好的笑容。
　　“陛下，国丧未过，此时大选侍君，恐怕不妥。”
　　邬宁亲自给燕贤斟了一盏茶：“国丧也只剩五六日了，舅舅可以先把这事提上议程嘛，我啊，是真怕那些烦人的谏官跳出来驳我，所以要请舅舅先帮忙打点一下，堵住他们的嘴。”
　　见燕贤不接茬，邬宁又道：“舅舅！阿宁难得张一回口！你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啊！”
　　燕贤笑笑：“陛下若嫌在宫中无趣，倒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臣从羽林军调遣几个郎官入内廷可好？”
　　选侍君，选的是名门子弟，保皇党和藩王势力皆有机会送自己人进宫，说不准吹一吹枕边风，就能斩断燕贤的独权专政，可羽林军多为燕家门下鹰犬，是极容易拿捏的。
　　邬宁嘟起嘴，夺过燕贤手中的茶盏：“没劲！这皇帝做不做有什么意思！”说完，把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搁，转身跑了出去。
　　她前脚走，后脚燕柏便来了。
　　“父亲。”
　　“可查明究竟是谁在陛下耳边搬弄是非？”
　　燕柏眸色暗如深潭，透着几分寒凉：“在御前伺候的这些宫人，背景都十分干净，并无可疑之处。”
　　燕贤叹道：“百密难免有一疏，罢了，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让陛下打消选侍君的念头，她的脾气你最清楚，越横拦竖挡不准她做的事，她越要去做不可。”
　　“父亲放心，长青已有打算。”
　　“嗯。”
　　燕贤沉默片刻道：“还有五日，国丧期满，以陛下不管不顾的性子，只怕会闹到朝堂上去，如今我燕家树高招风，已有许多大臣心存不满，总不能尽数拔除，倘若让那群保皇党知晓，势必要极力促成此事，那时……可就被动了。”
　　燕柏抬眸，凝视着燕贤：“父亲的意思是？”
　　燕贤则看着那盏冒着热气的茶水，神情变幻莫测，眉头越皱越深：“陛下受人蛊惑，又接连碰壁，恐与咱们父子生出嫌隙，而你独在这内廷之中，外头也是众口纷纭，我想着，与其让旁人趁虚而入，倒不如自己做东，选几个无关紧要的侍君入宫，以解陛下心结。”
　　“父亲！”燕柏在燕贤跟前，也不是那么稳重，面上已经有了遮不住的急躁：“阿宁她根本还是个孩子！”
　　“长青，既然这侍君迟早要选，何不顺水推舟。”燕贤沉声问：“难道你真愿意与陛下离了心，落得个反目成仇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我想要评论~


第4章 
　　晋朝九州，十八藩王，有一多半都出身于邬氏皇族。
　　即便燕宰辅在朝中独揽大权，可他也不能越过君臣那条界限，否则各地藩王必将起兵杀入京城，而不论朝中局势如何，只要皇位上仍是邬氏血统，任凭哪个藩王有所动作，都是要掉脑袋的谋逆大罪。
　　邬宁就像秤杆上的秤砣，在合适的位置上，便可以让多方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凡她稍稍挪动，秤杆就会迅速倾斜。
　　前世邬宁把辅佐自己登基的燕贤当做依靠，事事顺从，任由摆布，生怕有什么行差踏错，损害了舅舅和燕家的利益。
　　可她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点，燕贤并非手眼通天，无所不能。
　　燕柏死后，燕贤难忍丧子之痛，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大不如从前，就是打那时起，燕家陷入了混乱。当年燕知鸾宠冠后宫，常在先帝跟前提携一众子侄，燕家本就如日中天，是京中第一流豪门望族，邬宁登基后对其更是无底线的照拂，这些人仰仗着天子圣眷，愈发有恃无恐，每每惹出事端，定然相互包庇遮掩，甚至杀人灭口、栽赃嫁祸，罪行罄竹难书。
　　由一个燕家，到无数个燕家，不过短短两年时间，满朝皆是贪官污吏，大晋律法形同虚设，百姓怨声载道却无处说理。京城失了秩序，地方府衙也跟着欺上瞒下，藩王暗地里招兵买马，土匪流寇层出不穷，鲜血与争斗悄无声息的蔓延。
　　邬宁被花团锦簇包裹在深宫里，对宫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于她而言，乱世仿佛一夜忽至，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若非郑韫快刀斩乱麻，将燕家那些吸血的蛭虫尽数拔除，震慑了朝野上下，邬宁早在长乐五年就沦落成叛军的阶下囚了。
　　燕氏之乱平定后，郑韫便替代了燕贤。
　　有人讽刺郑韫，说他是趴在邬宁脚边忠心耿耿的一条疯狗，可邬宁却觉得，郑韫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一把伞，纵使天塌下来，有郑韫在，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两三年，朝堂上勾心斗角，朝堂外纷争不断，他们俩简直是相依为命的过日子。
　　邬宁一直以为，郑韫永远会站在她身边。
　　偏偏最后背叛她的，恰是郑韫。
　　更令邬宁意想不到的是，她这条命竟断送在那个始终被她当成小猫小狗一般，仿佛这世上最温驯无害的少年手中。
　　不论燕贤、郑韫、卓然，邬宁心里清楚，这些人都不情愿伤她分毫。可他们皆有苦衷，有私心，有许许多多的不得已，在面临选择时，只能将她搁置一旁。
　　邬宁死过一次，终于明了。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值得信任，没有任何一段关系永远牢不可破，把命脉攥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实。
　　而她舅舅，比她更懂这个道理。
　　燕贤绝不会凭借从龙之功在她面前表现出半点倨傲，因为燕贤知道，一旦引起她的忌惮，她这块秤砣就将朝着相反的方向偏移，届时燕家很可能迎来灭顶之灾。
　　选侍君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还在燕贤的掌控范围中，只要她闹得厉害，燕贤必会点头答允。
　　邬宁别的不擅长，耍性子绝对是九州最强。
　　“舅舅怎么这样啊！在朝上凡事都听他的！内廷他也要插手！我都十七了！还把我当三岁小孩看！”
　　“陛下息怒，当心龙体……”
　　“真烦人！你们都给我滚出去！”邬宁抓起盛满温茶的白玉盏，用力丢向跪在地上宫婢：“都滚！”
　　荷露鹌鹑似的低着头，那白玉盏正正砸在她肩上，她却仍然纹丝不动，只轻声劝慰：“奴婢从前虽不在陛下身边伺候，但在宫里也听过一些传闻，都道宰辅大人比先帝更疼爱陛下。陛下七岁那年伤了风寒，反反复复总是不好，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宰辅大人听说食百家长寿米可治此病，便亲自端着碗，访遍京中一百位长寿老人，求得了这百家长寿米，陛下喝了米汤，果然见好，真真是心诚则灵呢。”
　　邬宁油盐不进：“人都是会变的！要搁以前，舅舅才不会这么搪塞我！”
　　荷露道：“今非昔比，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底下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看，宰辅大人处处为陛下着想，自然有所顾虑。”
　　燕柏用人的眼光倒是好，这荷露看着不足二十岁，说话却有条不紊的。
　　邬宁撇撇嘴，像是被她动摇，消了几分怒火：“其实，我也知道舅舅一心向着我，可他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的替我想想呢，我在这宫里待着，跟坐牢有什么两样，有哪个皇帝如我这般惨？况且我只是想选个侍君，又不是要酒池肉林，怎就那么难？”
　　“陛下到底与君后大婚不久，此时选侍君，于陛下在民间的声望，于君后和宰辅大人的颜面，都是百弊而无一利，终归不妥，陛下何不过些时日再提？既能得偿所愿，也不会伤及陛下与宰辅大人的情分。”
　　难怪她刚一闹起来，燕柏就立马换掉了她身边所有宫人，这耳边风吹得好，确实是蛮管用的。
　　若非邬宁别有企图，还真要被荷露说服了。
　　“过些时日是过多久？只要舅舅他不想答应，总会有理由推脱，我倒愿意过些时日，前提是他得答应我！”邬宁心知自己这话会传到燕贤耳朵里，很不耐烦的朝荷露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下去吧，等君后来了你告诉他，我午膳晚膳还有明日早膳都不吃了，他要有本事就看着我饿死！”
　　荷露无法，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内。
　　邬宁揉了揉嗓子，深觉这耍性子也是个力气活，真难为她十六七岁的时候那么能闹腾。
　　不过，感觉还挺好的，要搁在长乐八年，她便是大声说两句话都会头昏脑涨。
　　兴许是人有精神了，脑子清明了，连心境亦不复往日。
　　邬宁一刻也闲不住，从博古架的最顶端取下一捆卷轴，放到书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晋朝的江山舆图，由工部耗时三年绘制，线条勾勒极为精细，一州六郡，一郡八县，一县十三镇，无一疏漏的记录其中。
　　邬宁用指尖比着，从自己所在的霖京城一点点向上看，很快找到那位于遂州北漠交界处的武门郡。
　　前世她虽浑浑噩噩，但对九州局势也并非毫无所知，起码，那几伙反贼的背景她心中有数。如不出意外，最终兵至皇城、夺得天下的便是遂州慕家军。
　　遂州多为戈壁沙滩，一望无际的荒凉，在京城百姓眼里，无异于流放地，而慕家世代在武门郡镇守北漠，纵使有个遂州总兵的五品官衔，也远远不能与权贵二字沾边。因此长乐五年，慕家军杀进中原时，好些人感到不可思议，这一口结冰的冷灶，怎么就让年纪轻轻的慕徐行给烧热了呢？
　　甭管怎么烧热的，横竖慕徐行三个字，邬宁是牢牢记住了。
　　按寻常皇帝选秀女的规矩，凡五品以上官员，膝下闺阁在室女皆要列为选侍，即便邬宁是女帝，礼部也要遵循老祖宗的旧例办事，基本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那开创太平盛世的起点文男主，据说又是个守身如玉、三贞九烈的主，估计连个通房丫鬟都不会有。
　　只要慕徐行的名字出现在选侍名单上，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这尊大佛攥在掌心里。
　　之后……
　　世事无常，谁能料定之后呢。
　　邬宁卷起舆图，重新放回原位，在书案前静静坐了片刻，便听外头传来荷露的声音：“君后。”
　　不知荷露向燕柏说了什么，燕柏走进殿内时的脸色很难看。他其实是很俊美的样貌，又不似郑韫那般阴柔，像初夏时节遍布霖京城的栀子花，看起来温润洁白，可香气却浓郁的霸道，经常会让人忽视了他漂亮的皮囊。
　　终究是太年轻，不懂得收敛锋芒。
　　“你又来做什么！”邬宁斜睨着他，没好气地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燕柏紧抿着唇，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多大了，还闹绝食？”
　　“我愿意！难不成这你也要管！”
　　“……”
　　燕柏此刻的眼神，邬宁曾见过不止一次，他们每每起争执，燕柏都会这样沉默的盯着她，晦暗的瞳孔里充满了落寞。
　　邬宁知道，燕柏并不想伤及他们的兄妹情分。
　　因此，不管为何事争执，燕柏总是率先选择退让一步。
　　“除非你答应我。”邬宁撇开脸：“不然我就把自己饿死，说得出办得到，不信你就试试看。”
　　燕柏轻笑了一声，有点苦涩的味道：“阿宁，你这样威胁我……”
　　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旁人，是笃定了那个人于心不忍。
　　邬宁也觉得自己挺蠢，可她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第5章 
　　燕柏终究是拗不过邬宁，答应了选侍君一事。
　　刚立夏，礼部尚书便带头在朝堂奏请为圣上选侍，文武百官无一不响应。他们都怀着一个心思，要把自己人送到邬宁身边。
　　侍君与寻常宫人不同，有身份，有体面，背后也有靠山，并非燕柏想换就换，想杀就杀的，只要得了邬宁的垂青，就不愁这秤杆不歪斜。
　　可选侍君是礼部负责操办，满九州的青年才俊想要入选，都要先过了礼部这一关。谁人不知礼部尚书与燕宰辅是一条心的，说白了，这一关的决定权在燕贤手中。
　　要想避开燕贤，也不是没办法，未婚的世族公子无需经过礼部相看，可以直接列入选侍名单。
　　然而这些世族公子与高门贵女又是两样。
　　前者自幼被寄予厚望，延请名师精心教导，只为考取功名，在朝廷上有一席之地，来日能大展宏图，光耀门楣。
　　后者呢，虽也读书识字，但读的是女德女训，学的是管家理事，精通琴棋书画是为着讨夫婿欢心，攀上高枝儿是她们生来的使命，倘若有幸入宫，做了妃嫔，诞下皇嗣，那便是报答父母养育之恩最好的方式。
　　邬宁一朝登基，这帮男男女女可谓武功全废。
　　闺阁女儿且不说了，再无攀龙附凤的指望。那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公子，本该在辽阔天地有一番作为，如今要到深宫里伏低做小，有几个当爹的舍得？
　　倒有混吃等死不成器的纨绔花瓶，就算进了宫能怎样？斗得过他燕长青？万一闯下大祸，保不齐还会牵连家族，实在得不偿失。
　　一时间群臣们皆愁眉不展，焦思苦虑，比缠成一团的麻线还纠结。
　　邬宁可快活了。
　　选侍的旨意一经昭告天下，朝廷便拨出十几路人马奔往九州各郡，凡是符合条件的适龄男子都会记录在案，命其奉令入京，少一个，错一个，都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即便那武门郡的慕徐行不愿进宫侍奉，估摸着也不敢冒险欺瞒，多半会等到了京城再想辙逃避。
　　甭管扮丑还是装傻，这人邬宁都要定了。
　　万一他耍心眼不来，大不了随便找个由头料理掉。
　　毕竟长乐元年，故事才刚刚开始，慕徐行是生是死，不过邬宁一句话而已。
　　总而言之，这一桩心事终于落听，邬宁别提有多欣喜，看天，天比平日更蓝，看水，水比平日更清，就连看奏折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都顺眼不少，也愿意多写两个字了。
　　只要邬宁乐呵，阖宫上下没有谁日子会过得不舒坦，当然，这所指的是奴婢。
　　自朝廷颁旨为圣上选侍，燕柏虽待人接物仍如之前那般温和宽厚，但眼底总蜷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霾，笑也笑的有点勉强。
　　仔细想想是可以理解的，他当初若不入宫，想必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无人可比的意气风发，可如今头顶着中宫之主的名衔，不仅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生怕被谏官拿住话柄，还得与旁的男子共侍一妻，做个贤良大度的君后，怎么能不憋闷呢。
　　他忍着不说，便有人替他来打抱不平。
　　四月初十那日，因无需起早上朝，邬宁睡了个懒觉，醒来时都快要晌午了，刚睁开眼睛就听荷露禀报，称表少爷在殿外求见，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邬宁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荷露口中的表少爷并不是燕柏：“燕榆？他怎么到宫里来了？”
　　荷露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说道：“奴婢也不晓得。”
　　邬宁完全忘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燕榆是什么时候，自燕柏死后，燕榆就不大入宫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来向她请安。
　　兴许是预感到郑韫要肃清燕氏一族，燕贤提前打通关系，将燕榆送去北方逃难，后来邬宁就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不知是半路死了，还是改名换姓了。
　　“表姐！”燕榆一见邬宁，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又大又圆，明晃晃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说来也怪，一母同胞的兄弟俩，身上却没几个相似的地方。燕柏十五岁的时候，已然是霖京城中颇有几分名气的玉面公子，可同样十五岁的燕榆，仍满脸青涩稚嫩的孩子相，长得也不高，甚至不如与他同龄的姑娘家。
　　邬宁本欲斥燕榆没规矩，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与她相差两岁的小表弟，可是她正儿八经的多年玩伴，用乡野里的粗话说，撒尿和泥长大的，她做公主时最常同燕榆混在一块，跟燕柏反倒相交不深。
　　燕柏看她，大概就像她看燕榆，纯粹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屁孩，不值当计较太多。
　　“龇牙咧嘴的，你要干嘛呀？”邬宁用指尖轻戳他肥嘟嘟的脸蛋，他和燕榆就这点比较像，天生肤白，指甲一划便是一道红印子。
　　燕榆仰着脑袋，细声嫩气地说：“表姐是在同我装糊涂吗！”
　　这话有些过份了，一旁的荷露急忙劝阻：“表少爷，不得对陛下无礼。”
　　燕榆自小与邬宁在一块玩，性子极为相仿，都是那种心里窝火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因此并不把荷露放在眼里，只看着邬宁道：“你为何要选侍君？”
　　“我高兴。”邬宁故意逗他：“不行？”
　　燕榆果然气得跳脚：“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怎么在背地里说大哥的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我当然不知道，我整天待在宫里能知道什么，你放心，表哥也不会知道的，难不成，他背着我偷偷溜出宫去了？”
　　“你你你——”
　　见燕榆伸手指着她，邬宁不自觉眯了一下眼睛。虽然不愿与小孩计较，但有些东西已经随着时间的沉淀钻进她的血肉里，到底难以容忍旁人在她跟前太过放肆。
　　只这一眼，便让燕榆猛地收了声，手也缓缓垂落。
　　燕榆好像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是白来这一趟。他并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与邬宁大吵一架，然后扭打成一团，直到他的皇帝姑父和皇后姑母派人来将他们拉开。
　　“好啦。”邬宁食指中指交错着，在他额前轻轻一弹：“你呢？进宫舅舅知道吗？”
　　燕榆摇摇头。
　　邬宁了然：“行啊，偷跑出来的，那吃饱再回去吧，养精蓄锐，好跪祠堂。”
　　“我不吃了。”燕榆打消了替燕柏抱不平的念头，但还是有点赌气：“早回去，少跪会祠堂。”
　　“这话说的，未免太小看舅舅了，他才不会轻饶你呢，乖，给姐姐笑一个，姐姐帮你求求情。”
　　“……”燕榆抬眼看她，吭哧了半天说：“你要真想替我求情，就先向大哥求情吧，他不让我来找你，我是趁着他去晚清轩办事的空隙……”
　　这才叫小孩呢，三言两语就被牵着鼻子走了。
　　邬宁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觉得好笑又可怜：“成成成，那我们找哥去。”
　　“咦？”燕榆一脸纳闷的跟上她：“表姐，你今日为何这么好说话？”
　　“我是不稀罕欺负你。”
　　“是啊，你都做皇帝了，现在连我爹都要对你客客气气。”
　　“做皇帝好吧，摸着良心说，换了是你，你选不选秀女？别来义正言辞那一套啊，谁不认识谁，这么有意思的事，你准一年来一回。”
　　“如果要让大哥被别人看笑话，那我就不会！”
　　“喂，讲点道理吧。”邬宁用手拍他的头：“男人做皇帝三宫六院就是天经地义，女人凭什么不行，你说是不是，荷露。”
　　紧跟在后面的荷露抿嘴一笑：“陛下此言甚是有理。”
　　晚清轩在御花园最深处，中间隔着一个偌大的澄碧湖，要坐船才能过去，可湖面上平日只泊定了一艘小船，不在御花园这头，就是在晚清轩那头，邬宁和燕榆只好在水榭亭里等燕柏。
　　“表姐，我想钓鱼。”燕榆起了玩心，彻底把进宫的缘由抛之脑后，兴致勃勃地说：“钓几尾黑鳢头，叫尚食局的厨子清蒸了，多鲜嫩啊。”
　　这些日子邬宁在宫里也怪闷的，很乐意同燕榆打发打发时间：“准啦！”
　　天高云淡，水波荡漾。
　　画舫一从晚清轩的玉石桥里钻出来，迎面便是密密匝匝的早莲，洁净的花梗顶着三两片舒展开的花瓣儿，在初夏清香的微风中摇曳。
　　燕柏还没有见到邬宁的人，就先听见了她的笑声，那么明朗张扬的笑声。
　　“我说什么来着！服不服气！”
　　“这宫里的鱼怎么还欺生！”
　　“技不如人还怪起鱼了，你不如说出门前没看黄历！”
　　邬宁只穿着一件掐腰的蜀锦龙凤裙，轻手利脚地站在湖水将要漫过的青石阶上，脸颊在日头底下被晒的泛起一层红晕，那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燕柏正看得入神，邬宁忽向他招了招手，还像小时候似的，随着燕榆乱喊一通：“大哥！大哥！快来看我钓的黑鳢头！”
　　作者有话说：
　　那啥，这本不是买股文，是玛丽苏文，写男配是我的个人喜好，怎么说呢，all党将永远快乐


第6章 
　　画舫泊定在水榭旁，燕柏一只脚刚落地，就被邬宁拽着去看她的鱼，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大哥看我的！”
　　“你那两条小破鱼，有什么值得看？”
　　“小鱼才难钓呢！大鱼蠢笨！所以吃你的鱼饵！”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燕柏的耳边吵个不停，吵得燕柏头疼，但心里却是喜欢的。因为他爱这两个孩子。
　　不过，对邬宁，燕柏近来总是有点抑郁不平。为着选侍君一事，他已经故意疏冷邬宁好些时日，想让邬宁明白，他的妥协并不代表他毫不在意，可眼下看来……
　　他唱了一出滑稽的独角戏。
　　燕柏轻轻叹息着，用手捏住燕榆的肥脸蛋：“我交代你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燕榆楞了一瞬，忙说道：“没忘没忘，我是来找表姐玩的。”
　　燕柏用了些力气拧他：“撒谎。”
　　真是邪门！燕柏老是能一眼看穿燕榆自觉天衣无缝的谎言。
　　“疼疼疼，大哥，我知道错了——”
　　燕榆一边叫唤一边朝邬宁投递求救的目光，邬宁很讲义气，一把就抱住了燕柏的腰，苦苦哀求：“他知道错了，哥你就饶了他吧。”
　　燕榆也可怜兮兮，那双大眼睛里都要冒出泪珠了。
　　这是他们俩惯用的伎俩，燕柏无可奈何，只得放开手：“若再有一次这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怪我让父亲把你送到幽州去。”
　　燕夫人的娘家在幽州，那可是晋朝顶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礼教简直比宫中还严苛，以燕榆的性子，用不上三日的功夫就得让人蜕一层皮下来。
　　燕榆是真怕，鹌鹑似的喏喏连声。
　　邬宁看了忍不住笑，她倒没有嘲讽的意思，只单纯觉得燕榆的样子挺好玩，可在燕榆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燕榆眼珠子一转，对邬宁道：“欸，菀姐下个月成婚，你想不想去观礼？”
　　燕菀是燕贤的嫡长女，只比邬宁小两个月，按说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该更亲密，可燕菀自幼体弱多病，并不经常出门，邬宁长到九岁才知晓燕柏还有个妹妹。虽不亲密，但好歹是亲戚，何况邬宁最乐意凑热闹：“去啊，当然要去，表哥，我能去吧？”
　　不等燕柏答允，燕榆便迫不及待地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见菀姐，抱着大哥又哭又嚎，说什么，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哥哥！哥哥只能有我这一个妹妹，不许有别的妹妹——菀姐要挨大哥近一点，你更是一副想吃人的样子，生生把菀姐给吓得病了一场。”
　　燕榆还是细嗓子，模仿起邬宁小时候简直惟妙惟肖，一下子把邬宁惹得满脸通红。
　　天啊！遭世人唾骂也没有回忆过往糗事来的难堪尴尬！
　　燕榆见邬宁脸红，不禁大笑出声，然而他并未得意太久，邬宁的巴掌很快拍在他额头上。
　　“啪——”
　　“你干嘛打我啊！”
　　“打的就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燕榆本应该还手的，可今非昔比，邬宁能打他，他打不得邬宁，只好委委屈屈的向燕柏告状：“大哥！”
　　燕柏醒过神，笑着揉了揉燕榆的额头：“阿宁打疼你了？她那点力气，和挠痒痒差不多。”燕柏给两个人断官司是断出了经验的，深知如何调节，如何安抚，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不其然，燕榆一听这话，就不气恼了，还故作无所谓耸耸肩说：“是啊，跟挠痒痒差不多，一点都不疼。”
　　邬宁又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不疼吗？”
　　燕榆咬牙硬撑：“不疼啊。”
　　“啪——”
　　“你倒是使点劲啊！”
　　燕柏适时攥住邬宁的手腕，见她掌心都红了，无奈的摇了摇头。
　　刚好邬宁也觉得欺负笨蛋没有半点成就感，便嬉笑着跑到亭子里喝茶去了。
　　“大哥……”
　　燕柏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忍不住叹气。
　　……
　　燕榆的造访让燕柏与邬宁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虽然从结冰到破冰都是燕柏单方面决定，但好总比不好强，宫人们只伺候这两个主子，自然希望他们俩能和和睦睦，尤其是一些燕家的心腹，无不希望圣上早日诞下有大半燕家血脉的龙嗣，这样一来燕氏一族在朝廷的地位就更牢不可破了。
　　用过晚膳，燕柏便在荷露等人的推波助澜下宿在了凤雏宫。
　　邬宁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
　　这些宫人还不知道她和燕柏压根没有圆房。
　　洞房花烛夜那晚，是燕柏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褥子上，伪造了一个不太逼真的落红。幸而也没人好意思仔细端详，勉强应付过去了。
　　也是从那晚起，邬宁改口唤燕柏“表哥”。
　　在此之前，燕柏于邬宁而言一直是个有威严，有担当，甚至有点遥不可及的兄长。因为她打一生下来就倍受先帝宠爱，当真是心尖肉，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丝毫不过份的说，那些与她同宗的兄长在她跟前和奴仆没什么两样，奉承，谄媚，讨好，就算叫她踢一脚，也会满脸笑意的夸她踢得好。
　　如今想来这兴许是捧杀，一种让她从云端坠落的手段，可当时，邬宁被爱团团包围着，是骄傲而幸福的。
　　燕柏则是唯一一个会责备她的人。燕柏的眼神不凶狠，语气不严厉，只是会将邬宁带到无人之处，温声细语的讲明白一些她该明白的道理，三言两语，就让邬宁自惭形秽。
　　邬宁到底不似燕榆那么迟钝，她清楚燕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她对这个哥哥又敬又怕，又觉得可靠，值得依赖。
　　但燕柏年长她五岁。她牙牙学语时，燕柏已经习得一手好字了，她为受一点小伤而嚎啕大哭时，燕柏已经在围猎场上拿到了好彩头，她和燕榆打成一团时，燕柏已经是霖京城里有名的谦谦君子，便是帝后跟前也可谈笑风生。
　　邬宁和燕柏之间相隔着漫长的五年，玩不到一块去，所以不能亲近，可这并不妨碍她将燕柏视作兄长。
　　邬宁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燕柏成为夫妻，洞房花烛夜，饮过合卺酒，她本想和往常一样喊燕柏一声“哥”，不过看着燕柏身上的喜服，愣是咽了回去，第一次唤了“表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要做夫妻，未免太别扭了。
　　而燕柏也从来都将她看做是妹妹，乃至女儿，偶尔还会为一些琐事婆婆妈妈的叮嘱她。
　　“阿宁，入夜了，少喝茶。”
　　“阿宁，要看书去灯底下，当心看坏眼睛。”
　　“阿宁，早点睡吧，明日还要上朝。”
　　邬宁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太多，这书原就看的心不在焉，让燕柏一唠叨便没了兴致，只将书随手抛开，起身走到床榻旁，骨碌碌的滚进了被卧里。
　　燕柏见她这么乖，不禁笑了笑，也跟着躺下。
　　既然要早起上朝，自是没什么话说，况且，两个人同塌而眠一向各睡各的。
　　夜晚因沉默变得格外静谧，困意很快席卷而来。
　　邬宁正昏昏欲睡，忽觉有一只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轻缓且小心翼翼地收紧，燕柏的下颚几乎抵住她的肩膀，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有点痒，仿佛有小虫子爬。这让邬宁感到很不舒服，但她毕竟久经人事，不至于为此惊惶，身体仍然是松弛的，松弛着纹丝不动。
　　而燕柏就这样搂着她，气息平稳清浅，又浮现出一丝不容忽视的灼热。
　　邬宁悄悄咬了一下舌尖。
　　好歹重活一回，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可在她对男欢女爱尚且懵懂无知的那两年，若某个清晨比燕柏更早从梦中醒来，她的疑惑与好奇就会无法避免的让燕柏陷入窘境，滴血般的赤红由耳朵一直蔓延到喉结。
　　燕柏是她如父似母的兄长，同时也是个年少气盛的男人，有些东西，到底难以忍耐克制。
　　“表哥……”
　　“……”
　　邬宁转过身，借着不远处昏暗的宫灯，凝视着燕柏熟睡的脸庞，燕柏即便睡着，眉头也总是紧锁着，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忧虑不安，他的睫毛很长，却不浓密，连落在眼下的阴影都好像是根根分明的。
　　纵使看不见那沉静温柔的目光，也没人能说燕柏生得不俊美。
　　这样的燕柏，偏偏在最好的年华死于深宫之中。
　　很久以后，邬宁才开始为他心痛。
　　幸而老天爷眷顾，邬宁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要燕柏平平安安的活着。
　　但燕柏并非草木，难免七情六欲，若一生困在宫里，终究是虚度。或许她应该找个由头让燕柏离宫，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儿孙绕膝……
　　思及此处，邬宁忽然迟疑。
　　因为她自幼就悭吝，属于她的，任谁也不准染指半分。
　　作者有话说：
　　邬宁和燕柏之间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兄妹情更深吧，所以注定不能成为爱人
　　PS：男主快要出场了！


第7章 
　　燕菀大婚那日正赶上端阳节，霖京城的百姓既要吃粽子，又要赛龙舟、舞狮子，前柳河还有许多未婚的少年郎光着膀子戏水捉鸭，待捉了那颈系红绸的大白鸭，便欢欢喜喜地去送给心仪的姑娘，当真比过年还热闹。
　　相较之下，婚典就没什么趣儿了，况且邬宁去观礼免不得要大费周章的折腾一场，燕家又不缺这点体面，何必抢了新娘子和新郎官的风头呢。
　　因此待到大婚当日，邬宁和燕柏便只作寻常打扮，在迎亲队伍必经之路上的一家酒楼廊阁里为燕菀送了嫁。
　　“表哥你看，跟在花轿后面那个是不是燕榆。”
　　“嗯，是他。”
　　“叫他一声呀，待会同我们去前柳河玩儿。”
　　“还是不要，今日他若也不在，小菀该伤心了。”
　　“我又没说现在，晚一些嘛，反正燕榆根本不懂得应酬，跟在舅舅身旁也是无聊。”
　　燕柏笑笑：“好，晚一些我命人去寻他。”
　　三言两语的功夫，花轿和仪仗已然消失在街角。邬宁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对燕柏道：“这个时辰前柳河那边应当要开始赛龙舟了吧。”
　　无需再多言，燕柏领着她离开酒楼，坐上马车，直奔前柳河。
　　京城人是满九州最会享乐的，每一个节日都要过得有滋有味，这前柳河畔简直喧嚷极了，要把石墙烤化的大晌午，树荫底下熙熙攘攘的全是人。
　　有个一看就是乡里来的老农，身着麻衫子，脚踩破布鞋，头戴草编帽，手里拿了一把大蒲扇，跟前摆着几箩筐的艾叶，正靠在墙根底下悠哉悠哉的吆喝“艾叶嘞——艾叶——”。他后面还有卖粽子的，卖糕点的，卖茶叶的，卖五色绳的，卖钟馗画的，卖驱邪香囊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比每月中旬的庙会更丰富。
　　邬宁其实早就不稀罕这些宫外的小玩意了，不过热闹还是值得凑一凑的，她有好几年没在霖京城里看到这般繁华的景象。
　　“阿宁。”燕柏不知何时买了五色绳：“我帮你系上，好不好？”
　　“小孩才戴这个。”邬宁嘟着嘴巴，不情不愿的伸出手。
　　燕柏笑笑，低头帮她系上五色绳，依旧用那种有商有量的语调说：“是小孩戴的，怎样，刚好吧，你以后是不是要多吃点？”
　　邬宁真不算瘦，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只是生得较为高挑纤细，她娘燕知鸾也是这样的身段，否则怎会宠冠后宫那么多年。
　　“是是是，知道了。”关于吃饭的问题，邬宁懒得和燕柏争辩，她指着远处的龙舟说：“人真多啊，我们去那边的吊脚楼上找个好位置。”
　　燕柏习惯把每一件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他们自是不缺好位置观赏龙船竞渡，但前柳河的重头戏却并非赛龙舟。
　　那色彩缤纷的龙船一走远，在河中央留下好几只大白鸭，助阵的鼓声更为激烈了，一帮尚未及冠的少年郎纷纷脱掉衣裳，前仆后继的扎进河水里，场面极为壮观，一时间河岸边叫好声欢呼声接连不断。
　　而闺阁待嫁的姑娘们都在吊脚楼上翘首以盼。
　　邬宁站在这些姑娘们当中，莫名也很想要只大白鸭。
　　可燕柏并不擅长泅水，即便擅长，以他的身份和年纪，也断不会同那些少年郎一般光着膀子跳进河里，拼死拼活，不管不顾，就为争夺一只鸭子。
　　“哎呀！快看呐！那小哥后来的，怎么一下就到最前边去了！”
　　“他啊，我认得他，号称前柳河小蛟龙，不是什么好人。”
　　“此话怎讲？”
　　“你且瞧着就知道了，等会儿他回来的。”
　　邬宁几乎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们口中的“前柳河小蛟龙”，倒是对得起这个响亮的名号，游的是真快，两条长腿随便摆一摆，就窜出老远，甩开旁人一大截，很快逮住离他最近的一只大白鸭，然后拽着红绸，拖着鸭子，朝着吊脚楼这边来了。
　　待他拎着鸭子湿淋淋的爬上岸，邬宁才看清楚他的样貌，浓郁的眉，狭长的眼，高挺的鼻梁，竟还是个颇为俊朗的男子，不过在日头底下晒久了，肤色有些黑，咧嘴一笑更显得牙齿洁白。
　　“杨家小哥！又作死呢！”吊脚楼上有个年长的老妇人喊他，话说的难听，语气却是关切的：“当心你爹打折你的腿！”
　　小蛟龙抬起头，笑得有些玩世不恭，但兴许因为年岁不大，看着又不惹人烦。
　　邬宁盯着他，而他的目光也迎面对上邬宁，漆黑的瞳仁里闪过一道惊艳，紧接着扯嗓喊道：“穿黄衣裳的妹妹，你叫什么啊？”
　　“我？”
　　“对，就是你！”
　　邬宁抿嘴一笑，不等回答，方才训斥他的老妇人就上前拦道：“姑娘，快别搭理那混小子，他满嘴没一句正经话。”
　　燕柏也皱起眉头唤了一声“阿宁”，意思不言而喻。
　　多难得碰上这么有趣的事，邬宁还没玩够，全然不理会身旁人的劝阻，伏在吊脚楼的阑干上，探出小半个身子，笑眯眯地反问那人：“你叫什么？”
　　“杨晟！”
　　“哦，杨晟，你喊我一声姐姐就行啦。”
　　杨晟一愣，倒很爽快：“好吧，姐姐，那些在河里扑腾着的傻小子当中可有姐姐的心上人？”
　　邬宁说：“姐姐心上还没人。”
　　“那可巧了！”杨晟一手提起鸭子，冲着邬宁晃了两下：“它也没主呢，我打眼一瞧，这么多姑娘里顶数姐姐最漂亮，不如就送给姐姐，姐姐肯不肯收？”
　　端阳节戏水捉鸭，成全的都是已经定了亲的少男少女，若尚未谈及婚配的姑娘家在大庭广众之下收了陌生男子的喜鸭，就非要嫁给他不可，否则传扬出去，日后婚姻前程也是问题。
　　这举措无异于当众调戏了，饶是霖京城百姓不太拘泥于礼教，可也没有杨晟这般放荡的，当真是故意作死讨打。
　　赶巧，他今日遇上是邬宁，赶巧，邬宁正想要一只鸭子。
　　“好呀。”邬宁弯着眼睛说：“是你给我送上来，还是我下去拿呢？”
　　此话一出，周遭众人全都傻了，连杨晟都有些瞠目结舌，显然没想到她真的敢收。
　　邬宁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你反悔？不想送我了？”
　　杨晟喉结微动，像个打了一辈子鹰，却被鹰啄瞎眼的猎人，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不过，前柳河小蛟龙到底不是只经看不经碰的纸老虎，他很快就重整精神，跟邬宁较劲似的说：“我要先把衣裳穿好，姐姐下来拿吧。”
　　邬宁闻言，便要下楼。
　　燕柏攥住她的手腕，眼里满是不赞同。
　　“哥。”邬宁垫脚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我就要那只鸭子，你等我一会。”
　　这话虽然说的有些模棱两可，但燕柏明白邬宁的意思。
　　那杨晟打眼一看便是在乡野里长大的，样貌再怎么周正，也难掩骨子里的卑贱粗鄙，而邬宁终究是皇族血脉，天之骄子，偶尔行事任性，心里却有最起码的分寸，不会自甘堕落到与这种人为伍，惹来京中权贵们的嘲笑，所以，她只要鸭子，不要人。
　　燕柏轻叹了口气，缓缓放开手：“我在马车上等你，完事去吃午膳。”
　　“我想吃六宝斋的杏酪豆腐。”
　　“嗯。”
　　邬宁笑笑，顺着木梯走下吊脚楼，往岸边去，没多远就瞧见了杨晟。
　　杨晟已经穿好了衣裳，又重新束起湿漉漉的黑发，不过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多少还是有些凌乱狼狈的，尤其怀里还抱着一只挣扎不停的大白鸭。
　　邬宁在离他两步之外的树荫底下站住脚。
　　燕柏想的不错，邬宁心里并不喜欢杨晟这种出身低微的人，倒不是她自诩高贵，只是怕脏而已：“你身上有虱子跳蚤吗？”
　　杨晟仿佛被狠狠甩了一耳光，嘴角的笑意忽而凝固。过了许久才紧抿着唇，撸起袖口，露出一截精壮光洁的手臂：“没有。”
　　邬宁乐呵呵的走上前：“那就好，你是不知道，被跳蚤咬一口又疼又痒。”
　　她眼神清澈，口吻天真，笑得又那么甜，实在不像故意侮辱人，让堵在杨晟心口的一股火上不去下不来，干脆说：“姐姐一看就是世族豪门的千金小姐，还见过跳蚤不成？”
　　“欸？”邬宁后知后觉：“你生气啦？”
　　她这话问的，似乎旁人不该生她的气。
　　杨晟没再多说一句，只将鸭子放到地上，红绸递给邬宁，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显而易见，这也是要纳入后宫的


第8章 
　　邬宁看杨晟走了，心里还有点惋惜，毕竟“小蛟龙”并非路边的阿猫阿狗，很难得一见。不过她倒也清楚，天底下像杨晟这种人最不好摆弄。
　　郑韫曾经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人若将金钱、权势、名望皆视为粪土，既没有至亲之人做软肋，又全然不在意生死，那便是决不能招惹的。
　　所以，郑韫给她选的侍君郎官都出身于诗礼簪缨之族，干干净净，文质彬彬，虽然没几分新鲜趣味，但胜在温顺听话，忠于天子俯首称臣是他们自幼的教养，跪也跪的心甘情愿，卑贱如泥也是理所应当。
　　而杨晟即便身份低微似草芥，可一看就是自尊自傲的，说到底，一无所有的人，倘若连骨气都不要了，那真不如死了好。
　　“嘎——嘎嘎——”
　　邬宁垂眸，盯着脚边羽毛蓬松洁白，嘴巴黄嫩可爱的大白鸭，不禁笑起来：“你饿了吗？嘎嘎？”
　　“嘎——”
　　“嘎嘎——好，以后我就叫你嘎嘎。”
　　邬宁没读过几本正经书，肚子里文墨有限，取名的方式一向很草率，养猫就叫喵喵，养狗就叫汪汪，至于叫声难以定夺的鸟兽，一律依照大小和颜色，譬如她有只鹦鹉名为小绿，有条蟒蛇名为大白。
　　嘎嘎是她的新欢，爱宠，这会也不嫌跳蚤虱子，抱起大白鸭便兴高采烈地去找燕柏了。
　　……
　　燕柏站在马车旁等着邬宁。
　　此时此刻，他也说不上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原本今日燕菀大婚，又恰逢端阳节，能单独与邬宁出宫来转转，是件很好的事。
　　可偏偏冒出一个杨晟。
　　杨晟当然微不足道，犹如路边野草，只是被邬宁目不转睛的装在眼里，这根野草就长在了燕柏心上，不痛不痒，却莫名令他烦闷。
　　“表哥！”
　　燕柏转身，见邬宁抱着鸭子朝他跑来，许是在外头待久了，面色微微泛红，浮着一层细细的薄汗，额前几缕总不安分的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腮边，那神情和小时候一样。
　　顷刻之间，燕柏的杂念一扫而空，忍不住说：“你慢点。”
　　“我怕它被晒死。”
　　“它是鸭子，又不是鱼，离了水也能活。”
　　“但它身上毛这么厚，能不热吗。”
　　燕柏无奈地笑笑：“好了，到车上去，别叫它在日头底下晒着。”
　　“嘎嘎——”
　　“它应该是饿了，它吃什么？”
　　饶是燕柏博学多才，也不太晓得鸭子的伙食，递给邬宁一方手帕，犹豫片刻说：“吃野菜吧，百姓家里大多是这样养的。”
　　邬宁轻轻拭去额前的汗珠，将脑袋探出窗外，问车马仆从：“你知不知道鸭子吃什么？”
　　哪怕是车马仆从，能贴身随侍圣驾，行事也非旁人可比，自然明白邬宁怀里的那只鸭子是一步登了天，从此再也吃不得野菜杂草：“回小姐的话，通常都吃些小鱼小虾。”
　　邬宁满意这个回答，因此又说了一句：“那日后就你来伺候嘎嘎吧。”
　　仆从忙弯腰作揖：“曹全必不负小姐厚望！定当尽心竭力！”
　　“哦，你叫曹全，我记住了。”
　　曹全低头一笑，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机。
　　邬宁一句话，能让鸭子一步登天，亦能让仆婢青云直上，他攀附着这只鸭子，便不愁见不到邬宁，只要抓住机遇，高升是早晚的事。
　　最重要的是，邬宁说记住了他的名字，任凭燕柏在宫中势力再大，把御前的宫人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可邬宁不点头，燕柏就不能从那个位置上把他拿下去。
　　曹全有野心，他不会向燕柏屈膝的，横竖宫里一水儿燕家的犬马，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永远没有往上爬的机会。
　　邬宁就不一样了，可怜的小皇帝，处处受制于人，忍得了一时，能忍得了一世吗？他只需静静的等待邬宁长大，懂事，生出帝王之心的那一日，他必将受到重用！
　　“表哥，你说我把嘎嘎养在哪里好呢？”邬宁解开大白鸭颈上的红绸，随手丢到一旁，方才提拔曹全仿佛是无心之举。
　　“宫里能养鸭子的地方，就只有澄碧池了。”
　　“澄碧池附近总有猫，会不会欺负嘎嘎？”
　　“不会。”燕柏深知邬宁的脾气，凡是她中意的东西，再怎么随处可见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叫宫婢们看紧些。”
　　“嗯……在凤雏宫的后殿给它盖一间小鸭窝吧，夜里不是得睡在鸭窝吗？”
　　“只要别让它在你被卧里睡，在哪睡都成。”
　　燕柏想起有一年霖京大旱，天热极了，邬宁跑去行宫都没能避开暑气，长出一身痱子，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干脆从早到晚抱着一只大白蟒蛇，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她还心满意足觉得无比凉快。
　　好在，那年夏天一过，邬宁就把“大白”抛到了脑后。
　　她一贯如此，不论多喜欢的人或物，也只有两三个月的热忱。
　　燕贤同样清楚这一点，所以那日劝说燕柏：“选几个侍君入宫又有何妨？你有看不惯的，只等陛下厌弃了，随便寻个由头解决掉便是，而你燕长青，自始至终都将是这中宫之主。”
　　……
　　转瞬入了三伏，大选近在眼前，各地选侍皆以进京，礼部和尚宫局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可内廷里风头最盛的却是一只大白鸭。
　　礼部尚书得召入宫，刚跨过延和殿的门槛，就瞧见了那赫赫有名的鸭子，一对眼睛跟小黑豆似的，走起路来却大摇大摆，胸前系着红绸结，背上是金绣龙腾的披风，翅膀一扑腾，屁股一拧，随行的一众宫人赶紧迈开小碎步在后头追。
　　啧啧。
　　这派头，这排场，哪还像个畜生，皇嗣也不过如此了。
　　眼看大白鸭直奔这边来了，礼部尚书忙贴着墙根避让。
　　“见过尚书大人。”
　　“这位内侍……有些面生啊。”
　　曹全笑得颇为恭谦：“小人曹全，如今凤雏宫里伺候陛下的爱宠，这不，陛下批奏折闷了，命小人把金哥儿抱来玩一玩。”
　　“陛下批奏折辛苦，是该劳逸结合。”礼部尚书混迹官场多年，晓得曹全和他搭话肯定是有原因，因此一面敷衍着一面打量曹全。
　　“尚书大人是来给陛下送选侍名单的？”
　　“是啊，是啊。”
　　曹全看着他手里的折子，笑道：“陛下一直盼着宫里能热闹些，常说尚书大人眼光好，选出来的人准不会错，想来尚书大人也不会让陛下失望。”
　　“这……”
　　“小人只怕陛下最后不合心意，一时发个火，撒个娇，那宫里，宫外，可都吃不消呢。”
　　曹全话说得不深，句句点到为止。
　　礼部尚书却句句入了耳。
　　他虽为燕贤马首是瞻，但龙椅上的人毕竟姓邬，选一群不起眼的粗陋男子入宫面圣，讨好了燕柏，得罪了邬宁，真惹得邬宁大动肝火，不顾燕贤的面子，非要拿他问罪，他可是要倒大霉。
　　“曹，曹内侍此言极是。”
　　“那就不耽搁尚书大人了。”
　　礼部尚书看出曹全是个有能耐的，不由动了几分小心思。
　　这宫里都是燕家耳目，想探听宫里的消息简直比登天还难，他还是刚知道那鸭子正经大名叫金哥儿，结交这样一个不奉承燕家的内官，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曹内侍留步！”礼部尚书很快盘算妥定，叫住曹全，塞给他一袋银子：“往后还需曹内侍多多提点。”
　　“尚书大人客气了。”曹全收下银子，眼睛眯成两道缝，闪烁着精光：“咱们为陛下办事，尽心竭力就好。”
　　邬宁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将这副景象尽收眼底，只抿嘴一笑，转过头对燕柏道：“表哥，你已经在那坐一个时辰了，不累吗？”
　　燕柏头也不抬：“你若能安安心心坐一个时辰，这点奏折，早批完了。”
　　“哎，就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实在太没劲。”邬宁凑过去，翘脚伏在书案上：“让我办一件正事嘛。”
　　燕柏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阿宁，这朝堂上只有一件正事，作为一国之君，需肩负天下百姓生计，稍有疏漏错处，那便是覆水难收，你如今连……”
　　“我也是好心！干嘛又教训我！”
　　燕柏忍不住用笔杆敲她的额头：“你以为我愿意费这口舌。”
　　话音未落，荷露从门外走了进来：“启禀陛下，礼部尚书求见。”
　　邬宁顿时面露喜色，得意的对燕柏道：“朕的正事到了，不好意思，朕要去办正事了。”
　　燕柏摇摇头：“旁人都是越长大越稳重。”
　　“那我怎样？”
　　“越来越皮。”
　　“因为有表哥在呀，用不着我稳重。”
　　燕柏神色微变，沉默着目送邬宁走向外殿，不一会延和殿里就传来她近乎娇蛮的声音。
　　“你光给朕一个破名册，朕能看出什么啊。”
　　“陛下莫急，这选侍的家世品貌都在后面写着呢。”
　　“啊……那要是弄虚作假的怎么办？”
　　“臣派人去打探过，祖上八代都查的一清二楚，陛下放心，绝不会有弄虚作假的，至于样貌……”
　　礼部尚书忽而压低了嗓子，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逗得邬宁笑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咳咳，存稿用完了，本拖延症晚期患者，从此之后都要卡十二点更新，理解，理解万岁。


第9章 
　　给邬宁选侍的这个差事，说老实话，不好做。
　　保皇党和有藩王坐镇的几方势力都想借此机会往邬宁身边安插自己的亲信，宝贝儿子不到最后关头舍不得，就四处去搜罗背景干净容易拿捏的青年才俊，想方设法塞进礼部的选侍名册里。
　　燕贤那边偏偏不准，只要查出与京中世族有牵扯的，一律弃之不用。
　　礼部尚书虽同燕贤一条心，但又不敢把世族得罪的太狠，总得挑拣着几个容貌才情都一般般的拿来应景，让燕贤知道了，难免有微词，当真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好不容易把朝廷上的小鬼们应付过去，进到宫里来，还得应付宫里的神仙。选出的侍君讨得邬宁欢心，就要惹来燕柏的不满，求得燕柏满意，就得犯着被邬宁一撸到底的风险。
　　难！真难！
　　但也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朝堂上文武百官，哪个后宅安宁？勾心斗角的事见多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面上装作不知道罢了，反正这世上最不缺容貌美艳的女子，愚昧的，蠢笨的，被斗倒了的，大不了打副棺材找地一埋，再迎新人进门就是了，也省的被谏官弹劾妻妾如云、贪恋美色。
　　选侍君，显然是同样的道理。
　　既要模样出挑，邬宁看着舒坦，又要脑子不好，燕柏随时可以料理掉，如此一来，这份差事就算办妥当了。
　　思及此处，礼部尚书忙给邬宁举荐：“陛下，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都是这批选侍里一等一的长相。”
　　“一等一的？你可别唬我。”
　　“陛下太高看臣了，臣哪敢啊。”
　　邬宁笑笑，大笔一挥，在礼部尚书提及的姓名上画了圈：“还有吗？”
　　“自然有的。”礼部尚书想了想，又翻几页册子，心说这个虽不大愚蠢，但是个有脾气的犟种，进了宫也定不会安分守己：“可找着了，在这呢陛下。”
　　“他？”邬宁指着杨晟的名字，不禁弯起嘴角：“快二十啦。”
　　“年岁是有些大了，胜在模样好啊。”
　　邬宁真没想到自己能在选侍名册上看到杨晟，杨晟那一身洗不去的野性，怎就能入了礼部的眼？
　　往后一翻，有了答案。
　　杨晟竟还是个六品小京官家的嫡长子。
　　“家世也不差，为何将要及冠之年仍未订亲？”
　　“兴许，是老天爷留着他进宫侍奉陛下呢。”
　　邬宁当然不会信这种鬼话，只在杨晟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眉眼俱笑道：“照你这意思，还是缘分喽。”
　　礼部尚书余光瞥见缓步而来燕柏，不敢再应承。
　　“臣，参见君后。”
　　“免礼。”
　　燕柏上前两步，亲手扶起礼部尚书：“为着选侍君一事，尚书大人真是没少费心，瞧着都清瘦了。”
　　邬宁只知燕柏如珪如璋，玉面公子的称号，却不晓得他亦是京中出了名的笑面虎，一看他笑，礼部尚书腿肚子都打颤，忙说：“臣受陛下所托，不敢不尽心竭力。”
　　“听闻各地官员的公子近几日都已陆续到京了？”
　　“是，青州和遂州的选侍因路途遥远，还需些时日。”
　　燕柏微微颔首，又笑着说道：“这一路车马劳顿，难免形容疲倦，倒不必太匆忙的入宫面圣，先各自安顿妥当，让他们养一养精神，也好看看品性如何。”
　　“这些公子生平第一次入京，免不得要出去见见世面，稍有不慎便会被霖京城的繁华迷花了眼，正是观其品性的好时候。”礼部尚书说完，赞道：“君后果真思虑周全。”
　　“欸。”邬宁打断二人：“品性，不打紧，年纪轻轻的，会玩爱玩才好，整日待在房里的闷葫芦我还不要呢，不许太苛刻。”
　　燕柏问：“逛妓院的也要？”
　　“他们敢？脑袋长在脖子上不舒服了？”邬宁将名册丢到礼部尚书的怀里：“好啦，这玩意压根看不出什么滋味，剩下的尚书大人自己掂量着办吧，朕还有奏折没批完。”
　　礼部尚书捧著名册，看向燕柏。
　　燕柏对名册上的人不感兴趣，也知道自己此时干预必定会惹邬宁不快，因而并未多言。
　　礼部尚书见状，这才施礼退下。
　　待他走后，燕柏的脸色立时阴沉了几分，看邬宁的眼神别提多“恨铁不成钢”。
　　“我又怎么了？”
　　“你说呢？”
　　邬宁面露一丝茫然。
　　燕柏不禁长叹，其实他真懒得同邬宁讲这些大道理，每每苦口婆心，简直像个当爹的：“阿宁，做皇帝要有做皇帝的威严，要让群臣与万民对你有敬畏之心，日后想要什么，只管交代御前的人，他们晓得怎样去提点，而大臣自会以此揣摩圣意。”
　　燕柏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就是傻子也该明白，他是不想邬宁在百官眼里是个只贪图美色的草包皇帝。
　　“唔……”邬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之前好像跟我说过一次。”
　　岂止一次！
　　即便燕柏很努力的让自己别那么像个当爹的，可一开口还是个慈父：“那你听进去了？”
　　邬宁继续点头：“听进去了。”
　　“……”
　　“表哥，我真听进去了。”
　　邬宁的目光实在诚恳真挚，仿佛山林里不谙世事的小狐狸，误入这杂乱的尘世间，对任何人都毫无戒备，信赖至极，尤其是他。
　　邬宁小时候燕柏就受不了这个眼神，没想到长大了更受不了。
　　……
　　大选之日定在七月初一，这时节霖京城的日头跟长在屋檐上似的，能把人活活热死过去。
　　邬宁一想到那些选侍在外面候着，进殿面圣时身汗身水的，浑身散发一股馊味，就觉得倒尽胃口，所以在此之前，她打算出宫去看看。
　　这样对荷露说完，邬宁又嘱咐道：“你要敢告诉表哥，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奴婢可以守口如瓶。”荷露凭着自己一张巧嘴，在邬宁跟前得了脸，算个红人了，私底下也敢说些俏皮话：“不过，陛下得带着奴婢一块去。”
　　“你倒是会顺杆爬，可你不在，谁来帮我应付表哥呢？”
　　“陛下放心，奴婢保管瞒天过海，不让君后知道。”
　　荷露能在一众宫婢中脱颖而出，被燕柏看中，近身伺候邬宁，足以说明她所思所虑比旁人更面面俱到，她很清楚燕柏既然做出了最大的退让，便不会在一些小事上斤斤计较，把和邬宁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度闹僵。
　　那么她大可以装乖卖巧，借此由头跟在邬宁身边，充当燕柏的眼线，把邬宁在宫外的一举一动如实向燕柏禀明，这样一来，不仅把燕柏交代的差事办妥了，邬宁心里也会记着她几分人情。
　　“好吧。”左右是要被人盯着的，邬宁倒不在意被谁盯着，她在耳垂前比量着一双珊瑚耳坠：“那你快去换身衣裳，我们早去早回。”
　　“欸！”
　　荷露刚要走，又被邬宁叫回来：“等等，你说这两副耳坠子，哪副瞧着朴素些？”
　　珍珠和珊瑚，都不算什么值钱物件，可邬宁能随手拿着的，每一样都价值不菲，荷露笑了笑说：“陛下要打扮朴素，最好一样首饰也不戴。”
　　“啧，哪有姑娘家不戴首饰的，未免太奇怪了。”邬宁嘟嘟囔囔：“还是从前好，打扮成男人，走到哪都方便。”
　　荷露下意识的看向邬宁的衣襟，那处把布料都给撑满了，愈发显得腰身纤细，这身段，当真没法扮成男人：“奴婢屋里有几样素银首饰，陛下若不嫌弃，就先凑合着戴一戴？”
　　“好呀，去拿来。”邬宁将那两副耳环丢给她：“赏你啦。”
　　荷露为燕柏办事，虽不缺金银，但这般稀罕的首饰却难得，顿时面露欣喜：“多谢陛下赏赐。”
　　邬宁笑着转过身，对着妆镜摆弄自己的发髻，不经心似的说：“只要你日后多帮着我，好处少不了你的。”
　　在宫里当差，最要懂得“听话听音，锣鼓听声”的道理，可邬宁平日一贯直来直往，荷露已然习以为常，并未把这话揣进心里细琢磨，仍是无有不应的乖顺面孔。
　　太聪明的人就这点不好，过份相信自己的判断，认准一件事，轻易不回头。
　　邬宁还是更喜欢曹全这种脑子算不得多灵光，却肯下功夫用心思的，任凭什么事，吃透了，嚼烂了，也就了然于心了。
　　趁着天色将暗不暗，微风凉爽之时，邬宁领着荷露悄然出了宫，她未乘马车，侍卫们也识趣，乔装跟随在隐秘处，不叫旁人察觉异样。
　　因晌午炎热，街上没有百姓来往，小商小贩都赶在黄昏出来叫卖，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邬宁闲逛了会，便直奔霖京城最大的客栈，那些远道来的官宦子弟在霖京城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多是被礼部安置在竹间庄。
　　一进门，邬宁就瞧见窗边坐着两个菱族服饰的年轻公子，头发一半编成细细的小辫子，一半披散在脑后，坠着许许多多银链，看起来实在奇怪。
　　“客官，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近些日子不招待女客。”
　　邬宁收回视线，盯着店小二：“做买卖还有往外撵人的？”
　　店小二在竹间庄里迎来送往多年，也算见多识广，邬宁虽打扮的素净不起眼，但她这长相，这身姿，走到哪都是鹤立鸡群的主，什么样的人家能把姑娘养的这般高挑而不畏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店小二不敢冒犯，只得讪讪一笑：“客观莫见怪，小的不过依着朝廷行事。”
　　一旁的荷露从怀中取出令牌：“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朝廷责问下来，叫他们去找我家主人讨说法。”
　　令牌上是燕氏一族的图腾，满霖京城无人不知，店小二忙将白布巾甩到肩上，招呼着邬宁：“客官里面请。”
　　邬宁这趟出宫的本意是要见一见那武门郡来的慕徐行，她估摸着到了吃晚膳的时辰，在大堂里准能摸着人影，于是指了指楼梯拐角下的桌椅：“就坐那吧。”
　　“好嘞！”店小二一边卖力的擦拭长凳一边问道：“客官来点什么，今晌午后院刚宰了只牛，炙肉是极好的。”见邬宁点头，店小二又道：“可要再来一壶酒？”
　　“酒，不必了，你让人去六宝斋给我买一份杏酪豆腐回来。”
　　“我们竹间庄也有杏酪豆腐。”
　　“我就吃六宝斋的。”
　　窗旁那两个菱族公子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用一口不大地道的官话搭讪：“姑娘，敢问六宝斋的有何不同？”
　　邬宁笑笑：“我说不上来，那家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菱族公子听了这话，不由两眼放光，赶紧吩咐店小二：“那劳烦，帮我们也带一份尝尝。”
　　呵！原来是俩饭桶。
　　来自远方的官宦子弟不曾见识过京都繁华，不远万里来一趟，有急着吃的，有急着玩的，总归难以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傻坐着。邬宁觉得只要在这守上两个时辰，十成里有八成能看见慕徐行。
　　至于剩下的两成……
　　邬宁思及自己死后误入的异世，如此光怪陆离，星辰璀璨，胜于京都千千万万倍，若慕徐行是从异世而来，多半瞧不上区区霖京城。
　　那也等。
　　她得看看慕徐行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小姐……”
　　“欸。”邬宁压低声音对荷露道：“谁家小姐是我这打扮？”
　　荷露忍俊不禁：“您就是穿破衫草鞋，也不会有人当您是穷苦出身。”
　　“为什么，哪不对了？我今日里衣都是麻布的，刺得我浑身疼。”
　　“嗯……您把头低一点，背驼一点，或许能像些。”见邬宁眼里满是困惑，荷露笑着解释道：“这女子若生得比男子还高，那便是大罪过了，这儿，长得太丰腴，也是错处，所以走路要含胸驼背。”
　　“还有这说法，我从前竟不知，凭什么？”
　　荷露一时语塞，说不出缘由：“爹娘就是这般教的……”
　　邬宁冷笑：“明儿个我便下旨，不许再这样教。”
　　世世代代流传下的民俗，哪里是一道圣旨能杜绝的，这话未免太孩子气了。荷露擦干净筷子，往邬宁碗里夹了一块炙肉：“小姐尝尝看，外头的比家里的多几分野意儿呢。”
　　吃肉不喝酒！如同喂了狗！
　　邬宁闻着四周传来的阵阵酒香，心里痒得厉害，看着眼前的肉，是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闲闲懒懒地拨弄了两下，正要叫店小二来再要几道清淡的菜，余光忽瞥见侧门走进来一个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不稀奇，这竹间庄到处都是，稀奇的是他那张脸，邬宁见过漂亮的男人，却没见过像他这般招摇的。
　　对，招摇，他好看的太过招摇。面色冷白如雪，眉眼乌黑如墨，嘴唇棱角分明又饱满红润，偏偏丝毫不显女气，俊得凌厉，锋芒毕露，那一袭宝蓝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竟半点显不出华贵，全然让他出奇的容貌给压下去了。
　　邬宁心想，这人得亏是官宦子弟，否则说破天都上不了礼部的选侍名册。
　　“迟公子！”店小二大抵也认为他必定会入宫做侍君，见他进来，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计，殷勤的招呼道：“您可回来了，那肉还给您留着呢。”
　　那迟公子抿嘴一笑，竟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像天域雪峰上冒出两只憨厚的小黑兔子，将那股不沾人味的冷意全给冲散了。
　　邬宁收回视线，小声询问荷露：“哪里的官员姓迟？”
　　五品以上的地方官隔三差五就要送份请安折子到朝廷，邬宁终日批阅，或多或少能有点印象，却不记得有姓迟的官员。
　　荷露慢半拍地说：“您都不知道，奴婢更不会知道了。”紧接着又道：“您可是看中了那位迟公子？”
　　邬宁清楚荷露跟着她的用意，也想过若遇到慕徐行，必得装作毫不在意，因为她越上心的，宫里宫外就越提防，可这迟公子委实好看，好看到她装不在意都显得虚假。
　　“你说呢？”邬宁挑眉，模仿着燕柏的语气。
　　“那……”荷露斟酌着提议：“小姐何不同那位公子认识一下，这入了宫，有了君臣之礼，再想辨别真心可就难了。”
　　不得不承认，荷露真是个一心为主的忠仆。
　　待选期间，选侍不可与女子来往密切，邬宁若此时找上那迟公子，两人情投意合了，便是他拈花惹草，对圣上不敬，反之，便是他入宫只为权利，无关情意。甭管怎么着，都会在邬宁心里留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纵使邬宁再喜欢他那张脸，也很难被迷得晕头转向。
　　不过，倒是可以顺水推舟，借机打听打听慕徐行的消息。
　　邬宁想到这里，起身走到那位迟公子身前，一言不发的端详着他的脸。
　　“……你，有事吗？”
　　“公子，我见你印堂发黑，似有不祥之兆啊。”
　　“算命的？”
　　“会一点皮毛吧，平日看手相更多些，公子可否将手伸出来让我瞧瞧。”
　　选侍到了京城，打扮的如此花枝招展，想来是奔着入宫的，一准在意运势。邬宁觉得自己这招稳操胜券。
　　可这迟公子却嗤笑了一声：“我才不信这个，别想忽悠我。”
　　邬宁欲擒故纵：“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信就算了。”
　　“慢着。”他乖乖咬钩：“你想让我信你，总得先说出个一二三四吧？”
　　“好！我今日非得让你心服口服不可。”邬宁想了想说：“你午时三刻，犯过杀戒。”
　　迟公子一对眼珠亮的发光，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我没有！”
　　“你有，虽是一只牲畜，但由生至死，任劳任怨，现如今可怨气冲天呢。”
　　他一愣，先是看向桌上的炙肉，目光又转向店小二：“你晌午杀的什么牛？”
　　店小二很是困惑道：“老黄牛啊，怎么？肉太柴了？不能啊。”
　　邬宁见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还默默的放下了筷子，强忍着笑，故作高深：“现在信了吧？”
　　这位迟公子倒不傻，很快反应过来：“别骗我，你一定早就知道了，你干脆猜猜我的岁数。”
　　别看他长的人模人样，言行举止跟燕榆有的一拼，邬宁打量着他不会超过十八，但要说十六七，个子也太高了，和燕柏差不了多少，所以邬宁推断：“你今年刚满十八。”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
　　邬宁掐着手指头，轻描淡写的又补了一句：“生在六月，六月……二十……”邬宁每吐出一个数字，他的眼睛就瞪大一点，真是把什么都摆在脸上了：“六月二十三，昨日便是你生辰。”
　　“仙姑！”迟公子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说：“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快请坐。”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男主了，还没有恢复现代记忆的男主，邬宁一生最爱，但注定会“消失”的男人！嘻嘻嘻嘻嘻，别管我！我就喜欢自己醋自己的修罗场！
　　PS：这章评论前五十发红包！


第10章 
　　邬宁这一通坑蒙拐骗，把荷露都给看愣了，她哪里晓得，邬宁十来岁时终日扮作男子混迹坊间，将霖京城里的赌场和青楼玩了个遍，这点小花招简直信手拈来。
　　“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仙姑唤我小迟就好了。”他说着，摊开掌心，看向邬宁时眼角微微下垂，很像一只无辜可怜的小狗：“不祥之兆，是怎么回事啊？”
　　“嗯……血光之灾。”
　　“那该如何化解呢？”
　　被他这般眼巴巴的盯着看，邬宁都有点不好意思胡说八道：“你到前柳河边烧些纸钱就是了。”
　　邬宁没有以此讨要钱财，小迟更深信不疑：“我这就去！”
　　“不着急，待会我同你一道去，什么时辰烧是有讲究的。”
　　“那太好了。”小迟抿唇，腼腆一笑，很是坦率地说：“我自己一个人还有点瘆得慌。”
　　“没有随从跟着你？”
　　“他来霖京城的路上染了风寒，在房间里歇着，仙姑能帮他看看吗？”
　　邬宁笑笑：“染了风寒该找大夫啊。”
　　“怎么没找过，药也吃了四五副，可就是不见好，都要愁死我了。”
　　这个人真有点怪，分明是很锐气凌厉的长相，眼神却温吞吞的，清澈又剔透，言行举止也不似京城里世族公子那么端着，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他更愿意把心事说出口，写在脸上，简单纯粹的如同一张白纸。
　　“许是大夫医术不精，这样，我帮你寻个名医，保准药到病除。”
　　“会不会太麻烦……”
　　“小事一桩。”
　　“那就多谢仙姑了！”他大概把邬宁当成了天底下头一号大善人，看邬宁的目光愈发热忱，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仙姑你是不知道，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无亲友可投奔，小山这一病，我真是两眼一抹黑。”
　　邬宁便唤来荷露：“这位公子的随从病了，你去帮他请个名医来吧。”
　　“这……”
　　“快去，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京城人是那等见死不救的冷心肠。”
　　饶是荷露想寸步不离的跟着邬宁，架不住事出有因：“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只有把荷露支开，邬宁才好向小迟打听慕徐行的消息，自然爽快答允。
　　然而荷露前脚一离开竹间庄，她后脚就对小迟说：“走，我陪你烧纸钱去。”
　　“啊？你不是答应那个姐姐要在这等她吗？”
　　“时辰要到了，别忘记你的血光之灾。”
　　小迟满脸为难：“可她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好吧，这人即便上了礼部的选侍名册，也是能进宫的，谁会把信守承诺的一个傻子放在眼里。
　　“她去找大夫，且得一会呢，咱们快些去，快些回，耽误不了多久，前柳河离这又不远。”邬宁一番话有理有据，足够令人信服。
　　小迟想了想，认真地说：“今日太晚了，明日，明日我做东，请你们吃饭，吃什么都行，不用替我省钱。”
　　邬宁已经看透他傻子的本质，对他那张脸也生不出杂念了，因此有些不耐烦：“行——赶紧的吧。”
　　小迟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对店小二说：“桌先别撤，等我回来，热热还能吃。”
　　店小二再开口，邬宁就从殷勤里听出了几分轻视：“迟公子放心吧，给您留着，留到明早吃都行。”
　　哪有富贵人家的公子吃隔夜饭菜啊，小迟此举在见多识广的店小二眼中无疑是穷酸可笑的。
　　“仙姑，我们要去哪里买纸钱呀？”
　　“哪都有。”
　　“那要买多少啊。”
　　“四五捆就够了。”
　　“哦……得多少钱？”
　　邬宁停下脚步，长叹了口气：“迟公子，我瞧你吃穿用度，也不像缺钱的样子，这是干嘛？”
　　小迟含羞带愧的笑：“出门时，爹娘是给我带了不少盘缠，可这一路走了两三个月，又，又被骗了两三回，都用的差不多了，小山生病，请大夫抓药也得花银子，若是事情没办成……得把回去的路费留出来。”
　　邬宁生怕他掏出一本账册：“停停停，那你为何还叫店小二宰牛？一头牛得不少钱吧。”
　　“我们那有个说法，刚宰杀的牛肉吃了能补心血。”
　　合着这老黄牛死在他那叫小山的随从手里了。
　　“你花了多少钱？”
　　\"掌柜的说，在京城，这一头牛买来要三十两，他只算我十两，给我分二十斤最好的肉，剩下的客栈留着做菜。\"小迟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头已然微不可闻。
　　邬宁原本以为自己就够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成想遇上个更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三十两那是牛犊的价，养一养能拉十年车，耕十年地。”
　　“……我以为京城的会贵一些，我们那三十两银子都能买三只牛犊了。”
　　他赫然一副遭受欺骗无比落寞的模样，倒让邬宁动了恻隐之心：“等会回去，我陪你找掌柜把钱要回来。”
　　小迟顿时开心的不得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话说的果然没错！仙姑！等钱要回来！我分你一半！”
　　邬宁仿佛看见他朝着自己摇尾巴。
　　虽然都是傻子，但小迟比燕榆可爱了不止一点点：“你自己留着吧。”
　　“那怎么行，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
　　“呦，您还是位江湖人士。”
　　小迟笑出一对酒窝，高兴的完全说不出话了。
　　邬宁也忘记自己要向他打听的事，不多时，二人买了纸钱，走到前柳河畔。
　　今日是六月二十四，前柳河附近有庙会，京城里的小商小贩几乎都聚在此处，还有唱曲的，杂耍的，变戏法的，放眼望去一片人山人海，乔装跟在邬宁身边的侍卫险些被冲散。
　　“天啊……”小迟大抵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看的，不过正事情倒没有忘，强忍着不去凑热闹：“仙姑，我们去哪烧纸钱？烧完好快些回去，别叫你朋友担心。”
　　他老是朋友朋友的，邬宁真不晓得是哪里的土话：“就那边吧，找个没人的地方。”
　　一路往东走，人渐渐的少了。
　　小迟刚准备烧纸钱，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虽只是短短一瞬，但仍吓得他一哆嗦：“仙姑！你听见没！有人在喊救命！”
　　“有吗？”附近太吵，邬宁真没听见。
　　“有！”他敛起笑意，将纸钱塞到邬宁怀里，竟顷刻间变了个人似的：“你在这等我，千万不要乱走。”
　　“……兴许是你听错了。”
　　“万一呢。”
　　小迟向远处跑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侍卫上前，询问邬宁：“陛下，方才那边的确有动静，可要派人过去瞧瞧？”
　　邬宁瞥了他一眼：“没我的吩咐，你们不准露面，多有意思的事啊，少来搅局。”
　　侍卫默默退下，又隐入人群。
　　前柳河之所以被称作前柳河，是因为东边有一片烟柳巷，一到夜里便灯火通明，乐声不断，打巷子口一过，都能闻着那股呛人的熏香味，听见那刺耳的调笑声，是邬宁从前最喜欢来的地方，她觉得这热闹，自在，仿若桃源仙境。
　　不过这会，青楼尚未开张，红灯笼刚挂起三两个，幽幽的照映着青砖墙和大槐树，显出几分阴森恐怖。
　　邬宁抱着纸钱，熟门熟路的穿梭在逼仄的巷子里，没一会就找到了那位混江湖的迟公子。
　　他护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对面站着老鸨龟公和十几个打手，想来老鸨是看他相貌不凡，衣着华贵，不敢轻易向他动粗，正轻声细语的同他商量：“这位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丫头是我花钱买来的，要逃跑，我怎就不能带回去了。”
　　“不！不！”姑娘急了，忙抓着小迟的袖口说：“他们只同我爹娘说，买我回去洗衣做饭，没说要去青楼接客。”
　　“听见了吗。”小迟把那姑娘往身后揽了揽：“你们骗人在先，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公子啊，她空口无凭，自然说什么是什么了，我手上可是有身契的，再者，就算她不晓得，那也是她爹娘骗了她啊，我们这可是正经生意，就算到府衙也不怕。”
　　那姑娘大抵明白过来，是她爹娘将她卖到了青楼，眼泪一对一双的落了下来，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小迟没有回头，却暗自握紧了拳：“多少银子，我赎她。”
　　老鸨一下乐开了花：“这丫头，真是命好，遇上贵人了，公子既要赎她，就拿一百两银子便是。”
　　“……我没有那么多。”
　　“不妨事，或公子遣了下人送来，或我命人随公子去府上取，只要见了银子，我立马把这丫头的身契给公子。”
　　小迟哪里能拿得出一百银子，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邬宁已经看出他的窘迫。
　　傻子……吃一堑不长一智。
　　“天宫上的仙女下凡了，要一百两银子赎身？”
　　邬宁有些年没踏足青楼，老鸨认不出她，却也晓得她不是一般人，笑得更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人进了我们天香阁，可不就是天上的仙女吗，一百两银子也是应该的，怎么，姑娘也想为她赎身，那价钱可就不一样了，正所谓水涨船高……”
　　邬宁将纸钱用力往外一扬，拽着小迟和那姑娘拔腿就跑。
　　小迟是真拿不出这一百两银子，反应过来后，一手拖一个，跑得比邬宁更卖力。
　　身后传来老鸨的嘶吼：“追！快追！耍无赖耍到我天香阁头上了！”
　　这当中还掺杂着小迟颤悠悠的声音：“仙姑！血光之灾！您真灵啊！”
　　作者有话说：
　　小迟，邬宁的白月光，嘻嘻嘻嘻嘻


第11章 
　　天香阁的打手隔三差五就要追捕出逃的丫头，脚力非常稳健，而那姑娘有阵子没好好吃东西，又比不上邬宁和小迟个高腿长，刚逃出烟柳巷便迈不动步了。
　　小迟毫不犹豫的将她背起，拽着邬宁的袖口往庙会的方向跑。
　　邬宁踉踉跄跄，很怕自己摔倒，赶忙说：“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
　　小迟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两条腿捣腾的飞快，顷刻之间就钻进了人潮汹涌的庙会，然后放声大喊：“救命啊！抢钱了！”
　　很可惜，霖京城的百姓没有几个热心肠，只默不作声的闪避到一旁，倒是叫打手们畅通无阻的追了上来。
　　邬宁瞥见近在咫尺的打手，奋力挣开小迟，扭过身就是狠狠一拳，打手猝不及防的被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你！给我上！”
　　邬宁会点功夫，却也应付不来这么多人，周围的侍卫终于按捺不住，纷纷跳出来阻拦：“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抢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打手们见这些路见不平的“好汉”各个不是善茬，连声辩解：“误会！误会！是他们抢了天香阁的丫头！”
　　邬宁得意的叉起腰，正在心里措词，意图颠倒一下是非黑白，忽被小迟攥住手腕，二话不说拉着就跑。
　　待甩开一众打手，到了安全的地方，小迟气喘吁吁地放下那姑娘，挺直腰，竟还一本正经的教训起她：“仙姑，你，你傻啊，要是被拆穿了，我们怎么脱身！”
　　“也不晓得谁傻。”邬宁不理他，看向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的姑娘，问：“天香阁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姑娘大抵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又开始低声啜泣。
　　邬宁对这种遇事只会哭的人生不出丝毫同情，倒是小迟，有些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衣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那个，你别哭啊……”
　　姑娘衣衫破烂，头发凌乱，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小迟这股怜香惜玉的劲儿绝非别有用心，可他的呵护与温柔对遭逢大难的女子而言，是比金山银山更为诱惑的。
　　邬宁双臂抱怀，冷眼旁观，已经预料到小迟将要陷入的麻烦。
　　果不其然，那姑娘接过手帕，猛地跪在小迟跟前，哭哭啼啼地说：“公子，奴家无处可去了，还请公子收留，奴家愿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公子的恩情……”
　　小迟是要入宫面圣的选侍，如何能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留在身边，邬宁倒要看看，他这回如何脱身。
　　而小迟稍稍一怔后，轻叹了口气，眼睫低垂着道：“一辈子那么长，你小小年纪，有手有脚的，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做牛做马啊？”
　　“……”
　　“爹娘生你养你一场，尚且能狠心把你卖到青楼去，何况我同你只有一面之缘。我知道，你身为女子，走到哪里都不容易，可总指望着旁人，到头来还是个任由买卖的货物。”
　　小迟蹲下身，平视着那姑娘，解下腰间的钱袋塞到她手里：“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要想好，自己的后半生，究竟要怎么活。”
　　在长久的寂静中，姑娘攥紧了钱袋：“公子大恩大德，吴月永世难忘，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公子。”
　　小迟恋恋不舍的看了眼自己的钱袋，拽着邬宁的袖口走了。
　　“啧啧啧，公子方才慷慨解囊的样子，差不点把我感动的痛哭流涕，这会干嘛垂眉耷眼的。”
　　“仙姑……你是笑我没钱还装大方吗。”
　　邬宁摇摇头，她只是看小迟可怜兮兮的，心里有点别扭：“公子这钱花的可值呢，比买老黄牛的二十斤肉值多了。”
　　小迟唉声叹气：“可我没钱给小山看病抓药了，仙姑，你朋友请来的名医，出诊一定很贵吧。”
　　原来是为这事发愁。
　　邬宁笑起来：“那名医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都是天底下最仗义的，只要我一句话，他断然不会收你钱。”
　　小迟实在好哄：“仙姑！你太仗义了！那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你有困难尽管知会一声！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他这么一说，邬宁忽然想起来自己的正事了：“真的？”
　　“当然！”
　　“那我向你打听个人，他也住在竹间庄。”
　　“啊……我刚到竹间庄没几日，也不认识几个人……这样！你跟我说他叫什么，我回去就帮你打听！”
　　邬宁先是支走了荷露，后又甩开了侍卫，如今四周没有眼线环绕，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小迟，让她觉得无比轻松惬意，因此她可以无所顾忌地说：“从武门郡来的，姓慕。”
　　小迟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邬宁：“你，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
　　“还朋友呢，向你打听点事这么刨根问底？”
　　“不不，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他的仇家托你找他，然后……”小迟以掌为刀，在自己脖子上来来回回割了两下：“干掉他。”
　　邬宁看小迟这样子，就晓得他认识慕徐行：“你的意思是他很多仇家？”
　　“……人活在世，难免身不由己嘛，你看，我们俩刚刚不就得罪了天香阁，天香阁的人现在一定在到处找我们。”
　　“哎呦。”老鸨的声音突然在阴暗的巷子里响起：“公子还真有自知之明。”
　　岂止小迟，邬宁都被吓着了，震惊的瞪大眼睛。
　　老鸨手持团扇，故作婀娜的扭着肥胖的身躯，神情狰狞又嚣张：“在这霖京城里，没人敢得罪了我们天香阁还这么明目张胆的走在街上，当我们天香阁是吃素的啊！”
　　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两个无赖，于老鸨而言已经算不上威胁，她话音未落，十几个打手拎着棍棒将邬宁和小迟团团围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公子既然抢了我的丫头……”老鸨打量着邬宁，不紧不慢地说：“就得再拿一个丫头来抵上，我看，这位姑娘就不错。”
　　“是我抢了你们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而且，她是仙姑！很灵的！”小迟扯了扯邬宁，一副我有靠山在，无所畏惧的模样：“仙姑！你咒她！咒死他们！”
　　邬宁快要被小迟逗笑了：“你真当我是仙姑啊。”
　　“你不是吗？你都知道我生辰！”
　　“笨蛋，那是因为我一说六月二十三你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小迟似乎想不通她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白，脸憋得通红，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邬宁不愿挨打，也不愿小迟挨打，因此预备亮明身份，可手往腰间一摸，就愣住了。
　　她塞在腰带里的令牌呢？？？
　　啊，今日荷露同她一块出来的，她把令牌放在荷露那里来着……
　　“咳……不就是一百两银子吗，明儿个一早，我派人给妈妈送去。”
　　“姑娘，你莫不是拿我当傻子吧？不过你要真凑得出来一百两银子，也行，你跟我们走一趟，我这人最讲诚信，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老鸨目光淫邪的笑：“可若你拿不出这一百两银子，就得接客抵债了。”
　　邬宁不禁恼怒：“混账！信不信我抄了你的天香阁！”
　　老鸨背后不止一股势力，平日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做，岂是邬宁一句话就能唬住的：“还在这虚张声势！看来不给你一点教训是不行了！给我打！”
　　不等邬宁开口，四五根棍棒迎面而来，她下意识的闭紧了双眼，随即被人搂入怀中，按倒在地。
　　“别……”
　　小迟护着她。
　　那些棍棒全落在了小迟的身上。
　　他一定很疼，眉头紧皱着，眼睛都红了一圈，可却像孩子似的倔强，偏要赌这一口气，怎么也不肯求饶，见邬宁盯着他看，还抿嘴一笑，断断续续，十分艰涩地说：“我，我就是，武门郡来的，姓慕。”
　　他说：“仙姑，我叫慕迟。”
　　小山并非姓山，小迟自然也不姓迟。
　　邬宁早该想到的。
　　迟，徐行也。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本小说里的男主，慕徐行。
　　作者有话说：


第九章 只有三十多评论，我先把红包发了，这章前二十发红包~


第12章 
　　慕徐行于遂州武门郡起兵，一步一步杀向中原，走到哪里都深受百姓拥戴，忠心追随者无数。
　　在那个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乱世里，仿佛只有他是光明磊落的，在天下群雄为一己私欲争得头破血流时，仿佛只有他会因深陷苦难的百姓而选择退让。
　　因此，哪怕与他兵戎相见的敌军，哪怕对他恨之入骨的朝廷，也极少直呼其名，只唤他的表德之字。
　　日后名扬九州的慕徐行，如今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啊。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通透，那么纯净天真，那么坚定赤忱，像盛着一汪毫无杂质的水。
　　“你们——”邬宁微微喘息，压下在胸臆中肆意流窜的怪异情绪，厉声呵道：“快停下！”
　　邬宁怎会知晓，这一众打手为虎作伥久了，已经能从折磨人这件事上找寻到乐趣，平日里欺辱女子，下手多少要留点分寸，总也不痛快，今日好不容易碰上个男子，还是那等会在天香阁一掷千金耀武扬威的少爷模样，以往遭人白眼积攒下的邪火可算有了发泄的途径，除非慕迟跪地求饶，否则绝不会轻易作罢。
　　棍棒拳脚如骤雨疾风，在一片混乱中，不知谁击中了慕迟的后脑，只听他闷哼一声，便软绵绵的栽倒在邬宁肩上。
　　邬宁心头一颤，犹如替慕迟挨了一棍。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侍卫焦急万分的高呼声：“小姐！”
　　“我在这！”
　　随行禁军责保护圣上安危，却在庙会把人给弄丢了，生怕回宫后燕柏问罪，不敢擅自向官府调兵搜查，只得在前柳河附近分头寻找，故而比人多势众的天香阁慢了一步，未承想险些酿出大祸！
　　侍卫抽出佩剑逼退一众打手，心有余悸的扭过头问邬宁：“小姐，您没事吧。”
　　邬宁费力的搀扶起慕迟，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你看我像没事吗！”
　　老鸨做察言观色的买卖，眼尖，反应也快，瞧见侍卫剑柄上的黑鹰图腾，两条腿便不由自主的开始打哆嗦了。
　　黑鹰！那是邬氏皇族的象征！满九州唯有内廷禁军才有资格佩戴此剑！
　　而禁军！普天之下独效忠于帝王一人！
　　只见那手持黑鹰长剑的侍卫将两根手指含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响，顷刻之间，一个接着一个布衣打扮的男子翻越屋脊，穿过窄巷，飞奔至邬宁身旁。
　　老鸨并非无知，也并非愚昧，一晃神的功夫便什么都明白了，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似灵魂出窍一般空洞。
　　邬宁虽清楚自己跟这种人动怒是自降身份，但仍咽不下这口气：“统统押进刑部大牢，不准任何人经手！我要亲自处置！”
　　连同老鸨在内，不过京中权贵饲养的走狗，便是就地斩首，也掀不起丝毫风浪。侍卫们在意的是伏在邬宁肩上伤痕累累的慕迟：“小姐，那这个人呢？”
　　“送回竹间庄。”
　　……
　　慕迟没有昏睡太久，稍稍一动就被疼醒了，猛地睁开眼，见邬宁安然无恙的坐在他跟前，不自觉长舒了口气，然后呲牙咧嘴的翻过身，趴在床榻上哀嚎：“痛痛痛，痛死我了——”
　　“知足吧。”邬宁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要不是我朋友及时赶来，你这条小命都难保住。”
　　“那一百两银子你给他们了？真给他们了？”
　　“……没，我朋友是官府的衙吏，当场就把他们抓进了大牢，怎么也不能叫你白挨这一顿打啊，还有，你那个叫小山的随从，我已经请名医瞧过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吃几服药就能痊愈。”邬宁说完，往他枕边丢了几块碎银：“喏，你买牛的钱，回头拿去给小山抓药。”
　　慕迟仰着头，看邬宁的眼神简直闪闪发光。
　　邬宁差点以为他爱上自己了。
　　“大哥！”
　　“……”
　　慕迟像看侠女一样，崇拜且敬仰的看着她：“我认你做大哥好不好！你是不是有一个帮派！求你了！让我加入让我加入！”
　　“……”邬宁沉默片刻，笑笑：“据我所知，住在竹间庄的官宦子弟，皆是将要入宫面圣的选侍，怎么，你不打算入宫，要随我去闯荡江湖？”
　　慕迟眼里的光立时黯淡，耷拉着脑袋，趴在枕头上，低喃道：“对啊，我要入宫的。”
　　“以你的资质，做侍君应当不难，可你若不愿，我也有法子帮你。”
　　“不……”慕迟愁眉苦脸：“你不明白，我答应过爹娘，一定要当上侍君……”
　　邬宁原以为慕徐行既然来自那个光怪陆离的异世，且命中注定要有一番大作为，就算装疯卖傻，也必会想尽一切办法逃避入宫，怎料听到这样一番话。
　　邬宁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当上侍君有什么好？待在宫里可不比外面自由，说不准还要与旁的男子争宠，你爹娘倒也舍得。”
　　“没办法……”
　　“你有难处，不妨说来与我听听，或许我能给你出个主意。”
　　慕迟抬眼看她，很快又收回视线，他还没从那江湖梦里脱离出来：“大哥，我晓得你有本事，不是帮主，最起码也得是个副帮主，可……哎呀，我这么同你讲吧，虽然有点丢脸，但我爹娘让我进宫，是给圣上吹枕边风的。”
　　“啊？”
　　“想必大哥也知道了，我爹是遂州总兵，说好听的嘛，朝廷五品大员，说难听的，就是朝廷的穷亲戚，祖上几辈子的积蓄，刚刚够给我做几身新衣裳和入京的盘缠。”
　　邬宁忍不住打断他：“不至于吧，朝廷给的俸禄不少啊。”
　　慕迟苦笑：“那是京官油水多！边关可不这样，而且这里头弯弯绕绕的事多了，要做出功绩朝廷才会给银子。”
　　“那就做出功绩啊，镇守边关，抵御外敌，本就是总兵职责所在。”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北漠那些蛮夷各个心狠手辣，狡诈多端，能让百姓安稳过日子已经用上吃奶的劲儿了，想做出功绩哪是那么容易的。”
　　邬宁成天到晚批阅地方官的请安折子，上头除了请安亦有不少请功：“青州也挨着北漠，怎么人家青州总兵屡立战功？”
　　“同北漠人商量好了呗。”慕迟似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言：“反正，遂州那穷乡僻壤的地界，百姓本就不富裕，北漠人还隔三差五来烧杀抢掠一通，日子过得就更提心吊胆了。”
　　“所以你爹让你吹什么枕边风？让朝廷给武门郡多拨些银子使？”
　　“是，也不全是。我爹这些年几次三番给朝廷递折子，想连同青州出兵征讨北漠，还百姓一个太平，可朝廷有所顾忌，怕边关武将拥兵自重，始终不肯拨银子，没有银子，拿什么征讨。”
　　慕迟叹了口气道：“自年前起，北漠蛮夷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屡犯边境，手段愈发穷凶极恶，闹得百姓苦不堪言，正好嘛，朝廷颁旨要为圣上选侍，我爹觉得我八成是要入选的，既然如此，那就吹吹枕边风……”
　　看来遂州那位慕总兵很清楚儿子的样貌有多出挑，完全有资格吹枕边风。
　　“我大概听明白了，不过，朝廷的顾虑不无道理，边关将领若拥兵自重，可是要生出大乱子的，你这枕边风，未必能吹的动啊。”
　　“自重什么自重啊，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那边一造反，我这边咔嚓人头落地，他不是直接断子绝孙了吗。”
　　也就是说，慕迟入宫，相当于质子，以此获取朝廷的信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悲惨的一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点好笑。
　　“你没有兄弟姐妹？”
　　“我爹老来得子，就我一个。”
　　“哦，老来得子，难怪你叫慕迟，那堂兄堂弟呢？总归有吧？”
　　慕迟朝她翻白眼：“我爹有病啊，用亲儿子的命换钱给侄子花。”
　　邬宁终于被他逗笑。
　　“对了，大哥，你为何要打听我啊？”
　　“唔……听闻武门郡来的慕公子容貌举世无双，我就想看看，还行，名副其实。”
　　慕迟好像才意识到她是个女子似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大哥！”
　　“怎么？”
　　“庸俗了！”
　　邬宁笑出声，她觉得自己似乎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你别一口一声大哥行吗，我有名有姓，你叫我……小宁好了。”
　　江湖上应该有这样一条规矩，管有本事的人叫大哥，慕迟非常执拗道：“好，小宁大哥。”
　　邬宁看着他，沉默良久，问道：“如果现在要你给自己取一个表字，你要取什么？”
　　慕迟虽然在笑，但眼里有一丝哀伤：“我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家，临出门前我爹已经替我取好了表字，他说我性子太不沉稳，说话也没遮拦，希望我能戒骄戒躁，四平八稳，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完这一生。”
　　“所以给我取表字，徐行，慕徐行。”
　　慕迟说完，将脸埋进了枕头里，总是清朗且有朝气的声音忽然有些喑哑：“我有点想爹娘了……”
　　这一刻，邬宁对素未谋面的慕总兵萌生出些许敬意。
　　老来得子，家中独苗，必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却仍将他养的这般纯良乖巧，竟还狠得下心，让他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
　　换做邬宁，邬宁一定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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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笃笃——”
　　房间外传来敲门声，是荷露，她压着嗓子催促道：“将要亥正时了，再不回去，家里头找不见人要着急的。”
　　邬宁便站起身，对眼眶还有些泛红的慕迟笑笑：“虽然没见血，但皮肉之苦也够难熬的，这几日你就在客栈里好好养伤吧。”
　　“你明日还来吗？”慕迟看着她：“说好请你和你朋友吃饭的。”
　　“我啊，未必能有空。”
　　“初一之前呢，都没空吗？”
　　见邬宁笑而不语，慕迟的神情愈发落寞：“那我以后兴许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话还真是毫无遮拦，这要是换了旁的女子，指不定得羞成什么样儿。
　　可邬宁到底不是情窦初开的十七岁小姑娘，心中明了，他是舍不得自己刚认的“大哥”，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他们俩也算共患难了两遭，过命的交情，正儿八经兄弟情。
　　“能见着。”邬宁轻轻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房门。
　　荷露贴墙根站着，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小姐，车马备好了。”
　　“嗯。”邬宁一面往楼下走一面吩咐道：“叫御医每日都来，务必尽心，若出了差错，我把他一家老小都剁碎了喂猪。”
　　侍卫恭敬的应下，紧接着问：“刑部大牢里那些人呢？”
　　“光杀了那些狗腿子，不足以解恨，去查查是谁在背后给天香阁撑腰，我非剥下他们一层皮不可。”
　　待乘上马车，荷露忍不住劝道：“陛下，奴婢以为，此事不宜节外生枝，这般兴师动众，惹得满城风雨，反倒麻烦。”
　　邬宁原也想着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只叫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可偏巧她遇上了慕迟，已然生出许多枝节，若再封口遮掩，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那燕柏必然会顺水推舟，干脆找个由头阻碍慕迟入宫面圣。
　　还不如闹大了，让宫里宫外都知晓，她就是看中了慕迟，谁敢挡着她的路，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有什么麻烦的，朕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那天香阁欺男霸女，在霖京城为非作歹，还欺负到朕的头上，朕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还不能整治整治了？”
　　邬宁三言两语，将私事化作国事，荷露便不好在干预，于是笑着奉承道：“陛下一心为民，实在是百姓的福分。”
　　邬宁似是很受用荷露的奉承，得意的轻哼了一声：“朕不仅要整治天香阁，从今往后前柳河那一片的青楼，都不许再开门做生意了。”
　　“陛下为何突然有了这念头？”
　　“……”邬宁默默片刻说：“我从前去逛青楼，见那些风尘女子各个吃好的，穿好的，终日眉开眼笑，嬉戏玩耍，还以为她们天生洒脱，自愿如此，今日才晓得，多是被老鸨和龟公逼迫的，不笑就没饭吃，要挨打，那也太可怜了。”
　　荷露从不认为邬宁是个能肩负天下的好皇帝，虽口口声声唤邬宁陛下，但心里还当她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恣意任性，不食人间烟火的长乐公主，她可以永远活在燕家父子的羽翼庇护中，永远不知人间疾苦，永远不长大。
　　“陛下心意是好的……只是，这种事绝非一道圣旨便能斩尽杀绝。”
　　“什么意思？”
　　“没了青楼，还有暗娼馆，没了暗娼馆，还有戏园子、客栈、酒坊，男子想寻欢作乐，这世上谁能挡得住。”
　　邬宁视线挪到荷露身上：“你倒清楚。”
　　“不敢欺瞒陛下，奴婢幼时家里虽称不上富裕，但爹娘种着两亩地，姥姥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养着奴婢和奴婢的姐姐，日子也算过得去。”
　　荷露叹了口气说：“可惜好景不长，奴婢五岁那年，娘生了一场大病，没了，自那之后，爹像魔怔了似的，整日往青楼里跑，是姥姥也气死了，地也卖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到最后，那丧尽天良的，竟还拿姐姐去抵债，姐姐怕奴婢也落得她那般下场，四处求人，陪尽笑脸，这才将奴婢送进了宫。”
　　说到这，荷露落下泪来：“这些年奴婢没少托人打听姐姐的下落，可半点消息都没有，如今不晓得姐姐身在何处，奴婢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邬宁听着，看着，心里很可怜这对姐妹。
　　不过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若能帮荷露找到姐姐，荷露从此定能为她所用，可燕柏大抵已经抓住了这条命脉，才这么放心荷露跟在她身边。
　　燕家手眼通天，尚且找不到荷露的姐姐，何况她身边没几个可用之人……
　　当然，找不到也无妨。
　　邬宁握住荷露的手，朝荷露柔柔一笑：“这么些年过去，兴许你姐姐早已从良，嫁了人，过上安稳日子……好也罢，坏也罢，她经历的那些遭遇，受过的那些苦难，是无可挽回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可终究是个女子，只要我坐在皇位上一日，就一定竭尽所能，不让这世间女子再重蹈你姐姐的覆辙。”
　　“陛下……”
　　荷露深受感动，泪流满面。
　　邬宁在她的泪光中微不可察的勾起唇角。
　　郑韫说过，所谓“忠”，乃是上中，下心，先权衡利弊，后为一己私欲，若看不到前景，尝不到甜头，有几个人会拼死卖命，纵使喊着“誓死效忠”，也不过是清楚死后得益。
　　世上没有绝对的“忠”，只有走在一条路上的“同行人”，因此追随往往比忠诚更可靠。
　　邬宁学着慕迟，将手帕塞进荷露的掌心：“别哭了，你还有那么长的余生，想想怎么活，才不辜负你姐姐。”
　　……
　　邬宁回宫的时候，已然子时了。
　　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寝殿，毫不意外的看见坐在椅子上等她的燕柏，讪讪一笑：“表哥……”
　　燕柏搁下手中的书卷，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邬宁走过去，从侧方搂住他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撒娇：“表哥，能不能明早再教训我啊，我困死了。”
　　燕柏轻轻拨开她的手臂：“用过晚膳了吗？”
　　邬宁点头，又摇头：“没吃几口。”
　　“去沐浴吧，我命人煮了虾仁馄饨，多少吃一点。”
　　“嗯！”
　　燕柏没有明知故问的让她交代今晚都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邬宁省去许多口舌，是发自肺腑的开心，又抱着燕柏晃了两下：“表哥你真好。”
　　“别这样，有失体统。”
　　燕柏总是不许邬宁私下与他太亲近，但凡超出兄妹情谊的举止，都是“有失体统”的，还真有点洁身自好的意思。
　　难道燕柏有心仪的女子吗？在宫外，还是在宫内？
　　邬宁这般想着，将脚伸出浴桶，一旁的宫婢忙上前替她修剪指甲，背后亦有宫婢在为她通发，如此细致的差事，太监和内侍都做不得，燕柏的景安宫里也多是婢女伺候起居。
　　而那些婢女当中，不乏有从燕府里带出来的，皆是跟随燕柏多年。
　　“欸。”除了荷露，邬宁记不清身边宫人的名字，只抬抬手，随口唤道：“那谁，你晓不晓得君后和哪个宫婢走的比较近啊？”
　　为邬宁通发的宫婢一听这话，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明察，君后自来不曾宫中女婢多言，有时三五日也说不上一句话。”
　　邬宁扭头扫了她一眼，笑了：“瞧你吓的，我又没猜忌你，你这姿色想来也入不了表哥的眼，大可安心。”
　　邬宁此言虽有点嘲讽的意味，却叫那宫婢长舒了口气，然悬在嗓子眼的这块大石头还没落回去，又听邬宁不紧不慢道：“再者，你又没时时刻刻跟在表哥身边，你怎就敢说得这般笃定。”
　　“……奴婢们私下闲聊，偶尔会谈起。”
　　在这深宫里头，有趣的事不多，只能靠嘴解闷，一点风言风语都会顷刻传的沸沸扬扬，简直比军情还快，所以各宫之间通常没有秘密可言。
　　邬宁动了动脚趾：“给我涂个蔻丹吧，红色的。”
　　“陛下从不涂蔻丹，今日当真好兴致。”
　　“呵，有人管我叫大哥呢，看我的眼神像看男人。”
　　“怎么会！”宫婢不敢置信。
　　燕知鸾仰仗倾世容颜，独得圣宠多年，哪怕先帝明知她残害龙嗣，也不肯下狠心苛责，邬宁身为燕知鸾的女儿，很明白自己究竟有着怎样的美貌。
　　那些被郑韫选中入宫的侍君，最初都不太情愿，要么是有着在朝堂上大展宏图的野心，要么是早有钟情之人，可只要她稍稍用一点心思，那些侍君眼里便只剩下她了。
　　慕迟，慕徐行。
　　邬宁虽然没想通这个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玄机，但她要他的爱。
　　爱是虚无缥缈的，是难以掌控的，也是比忠诚和追随更可靠的东西。
　　这一点，并非郑韫所教导，是邬宁自己领悟出来的。
　　邬宁一直都清楚，郑韫爱她，胜过一切。
　　可惜郑韫不是个完整的男人，纵使权势滔天，也改不掉骨子里自轻自贱的本性，他把自己看的太无关紧要，所以永远不会知道，邬宁原打算和他一同死在叛军刀下。
　　作者有话说：
　　最惨男配郑韫同学还在守皇陵


第14章 
　　邬宁沐浴后穿上了寝衣，长裤长袖将她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洁白柔软又服帖的绸缎仍能勾勒出妙曼的曲线。
　　燕柏垂眸，目光落在那双赤足之上，眉头微皱，问了一句：“脚怎么了？”
　　“蔻丹你没见过呀，小菀不是日日都涂。”
　　“哦。”
　　邬宁歪在塌上，手撑着软垫，使劲往前伸了伸脚：“如何？好看吗？”
　　燕柏戳了一下她的脚心：“坐好，趁热把馄饨吃了。”
　　邬宁笑嘻嘻的盘起腿，用白瓷小勺舀了一口馄饨汤，一边吹凉一边说道：“我今日出宫，救了一个被爹娘卖去青楼的姑娘，还差点被青楼老鸨带人给打了一顿，幸好侍卫及时赶来，然后我就把他们全给送进刑部大牢了。”
　　邬宁说完，才将那勺汤送进嘴里。
　　燕柏有时候真恨不得替她吃。
　　“表哥，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你生气了吗？”
　　“我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没知会你一声就偷跑出宫去。”
　　燕柏抿唇，似乎忍耐下千言万语：“我没生气，快吃吧。”
　　邬宁低头偷笑，她就知道这会燕柏没办法板起脸教训她，作为回报，她要将这一整碗馄饨都吃光。
　　馄饨里面除了虾仁还掺了猪肉和白玉菇，味道鲜香适口。邬宁又是逃命又是挨打，早就觉得饿了，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大功告成，她将空碗向外一推，懒洋洋的倚在垫子上：“好撑啊……”
　　宫婢端来水伺候她漱口，之后便尽数离开殿内，那动作快的，好像生怕燕柏今晚不宿在凤雏宫。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嗯？青楼老鸨？”
　　燕柏颔首：“既送入刑部大牢，便要依照刑部的规矩办事，不能开了乱用私刑的先例。”
　　邬宁打了个呵欠，翘脚欣赏自己的蔻丹，如血一般鲜红：“做这种买卖的，手里能干净吗，让人去查，那老鸨说什么来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有命案，就血债血偿呗。反正我一定要她死。”
　　“我知道了。”燕柏熄灭小几上的宫灯：“困了就早些睡吧。”
　　邬宁觉得燕柏今晚话格外少，却也不像和她怄气，想不通，干脆不想，睡觉。
　　寝殿铺着厚实的地毡，邬宁光着脚走到床榻边，回头一看，燕柏还坐在那里，于是问道：“表哥，你不睡吗？”
　　燕柏说：“我等一会。”
　　他命人备水，起身去沐浴了。
　　……
　　七月初一这日，老天爷赏脸，霖京城阴云密布，竟是个丝丝凉风的微雨天，在殿外等候的选侍们打着油纸伞，姿态倒不算太狼狈。
　　邬宁站在长春殿的廊阁上，翘首眺望，虽离的很远，但她还是一眼就瞧见了慕迟，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中，慕迟仍然那般出类拔萃，像极了……竹林里的一朵牡丹花。
　　邬宁忍不住笑，扭头对荷露说：“这帮人也真是的，没点新意，怎么都穿一身青绿。”
　　荷露道：“他们并不晓得陛下喜好，许是为着不出错吧。”
　　邬宁其实心里清楚，这些官宦子弟不论是否有意入宫，都无法舍弃自己的颜面，不愿像秀女似的打扮得花枝招展，落得个狐媚惑主的名声，因此一水儿不出奇也不出错的素衣。
　　慕迟就不一样了，他是打定主意要进宫吹枕边风的，那一袭粉蓝色的团福如意锦袍别提有多漂亮，分明阴沉沉的天，他身上却是华光溢彩的，衬得面色都比旁人更红润水嫩。
　　不过，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一点低落。
　　怀揣着江湖梦，想要仗剑天涯的少年人，将要踏进深不见底的宫门，终生裹挟在四面朱墙绿瓦里。邬宁若是他，都得放声痛哭一场。
　　“陛下，选侍要进殿面圣了，君后请您过去呢。”
　　“嗯。”邬宁缓缓走下楼梯，瞧见曹全，想起大白鸭，紧接着便想到了前柳河小蛟龙：“礼部名册上的选侍也是今日入宫吗？”
　　“回陛下的话，今日申时入宫。”
　　邬宁对杨晟感到好奇，总觉得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又有着一点特殊的野性，竹林里的一根春笋，那也是新鲜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前柳河小蛟龙的名号，邬宁要让他入宫，占为己有，明年端阳节好再带他去拿个头彩。
　　说来道去，不过闲时解闷。
　　邬宁是被先帝抱在怀里长大的，比后宫嫔妃更明白后宫里的事。她父皇那么珍爱她母后，连残害龙嗣，诬陷忠良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还是纳了许许多多的妃嫔，有的，一夜过后就被遗忘，如昙花般短暂的盛开又凋零。
　　听起来似乎很残酷，但自古以来就如此，身为帝王，无需思虑独自挨过漫漫长夜的人可怜与否，那是愚蠢的。
　　邬宁自幼耳濡目染，又偏偏继承了皇位，未能免俗，也顺理成章的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物件，选侍在她看来和百姓上街买花瓶是差不多的，漂亮，喜欢，没道理不摆在家里，得空了就摘两朵花布置一番，图一个高兴，厌烦了就收到柜子里，反正不占地方，不碍事。
　　况且，生命需要这些小玩意消磨，否则岂不太苦涩沉闷。
　　“表哥。”邬宁走进殿内，喊表哥的声音很清甜。
　　今日大选，燕柏要始终坐在邬宁身侧，直面那些从前很仰慕他的世族公子，于燕柏而言无疑是难堪的。
　　邬宁深感愧疚，所以一个劲的讨巧卖乖，她从玉盘里掐下一颗葡萄，仔细的剥开一半皮，擎在指尖上，递到燕柏唇边。
　　紫黑的果皮，水绿的果肉，看上去又酸又甜。
　　燕柏微微张开嘴巴，将葡萄吮进口中，邬宁也配合着使了点力气，指腹捏着果皮，往外一挤，揉出好些黏腻的汁水。
　　“甜吗？”
　　“嗯。”
　　燕柏抬眸，朝她笑了笑，受委屈的人反倒先安慰起心虚的人：“没事，你乖乖坐好。”
　　邬宁便正过身子，摆出帝王的端庄与威严。别看她私底下总是懒懒散散的，可应付这种场合，是会走路起就规训出的童子功。
　　御前太监见状，也正过身，抻长了声，中气十足的唤道：“宣——”
　　先帝选秀女时邬宁就见过这阵仗了，那会虽嫌烦，但得耐性忍着，如今是她做主，终于可以随着她的心意：“喂。”
　　邬宁一张口，御前太监赶忙把那股气憋回去了，狠狠地噎了一下：“陛，陛下……”
　　“别喊了，怪刺耳朵的，直接让人进来，我瞧一眼，不行就赶紧让他们回去，早看完早利索。”
　　“这……”
　　御前太监犹犹豫豫的望向燕柏。
　　燕柏平时对邬宁再严厉，也从不在人前反驳她的任何决定，至多事情完毕后给她讲清楚个中道理，因此只对御前太监微微颔首。
　　太监心领神会，迈着急促的小步子出了殿，不多时，领来五位选侍。
　　邬宁一眼扫过去，都是样貌平平的，摇了摇头。
　　太监手一挥，那五位选侍便神态各异的退了下去，接着又是五位，这五位就有趣了，左边两个太胖，右边两个太矮，将中间挺拔清秀的小公子衬托的格外出众。
　　原来入殿面圣的次序和站位也是有讲究的。
　　邬宁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太监便高声道：“骑兵营副统领之子——沈应——年十六——”
　　沈应闻声，向前走了几步，撩开衣袍，缓缓跪地，行了一个姿态优雅的拜礼：“臣下沉应，叩见圣上。”
　　邬宁看到他眼角一颗泪痣，忽然想起来了，他是时常跟在燕榆身边的那个沈家四公子，燕榆一贯唤他沈小四，她之前有一次和燕榆去城郊赛马，这个沈小四还帮她牵马坠蹬来着。
　　既然和燕榆玩得好，那该与燕家一条心才对，怎么还变着法的想进宫呢？
　　有点意思。
　　虽说年纪是小了点，不过这些官宦子弟大多早早定亲，再不济也有了通房丫鬟，有资格面圣的几乎都是十六七岁，家中寄予厚望，管教森严，为着能一心读书，不许太早行闺房之乐的。
　　“他不错。”
　　“沈应——留用——”
　　以绿叶衬鲜花这招真不晓得是哪位高手想出来的，效果不是一般的好，邬宁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捡顺眼的瞧，太监再那么一报家门，她就知道这人究竟是保皇党的还是藩王的。
　　但凡样貌有几分不俗之处，仪态稳重大方，人看起来不是那么蠢，邬宁都会留用。
　　可一百个选侍里，顶多有三两个能入眼的，看到后边邬宁都嫌烦了，连刻意摆在中间的“鲜花”也懒得瞧，甚至很想说一句请你回家照照镜子吧，这模样也好意思充“鲜花”，到底哪来的自信呢。
　　邬宁吃着葡萄，等慕迟。
　　她早就料到慕迟会最后入殿，在背后排兵布阵的高手心里有数，慕迟一露面，大概率就没有旁人的事了。
　　“陛下。”终于，御前太监开口说：“这是最后几个了。”
　　邬宁闻言，抬起头，见慕迟站在边上，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按规矩，入殿面圣是不准直视圣颜的，这笨蛋，多半是想偷偷瞄一眼，结果眼珠子就收不回去了。
　　邬宁弯起嘴角。
　　御前太监立即高呼：“遂州总兵之子——慕迟——年十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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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慕家世代镇守边关，传承的是经验，人脉，以及边关百姓的信任，乃代代世袭的官位，若邬宁没有闹着要选侍君，慕迟日后也该做个身着甲胄，手持刀剑，统御一方的武将。
　　晋朝武将，双膝只跪忠烈，头颅只叩沙场。
　　“臣下慕迟……”他终于回过神，单膝跪地，拱手施礼：“参见圣上。”
　　慕迟的伤势应该还没有痊愈，动作非常迟缓，邬宁想早点让他回去休息，因此朝太监点了点头。
　　“慕迟——留用——”
　　今日大选，邬宁从始至终也不曾向选侍发问，仿佛就是想挑拣几个模样好的，在殿外等候的宫人都笃定慕迟能够入选，早围着他奉承了一通，如今有了定论，更一股脑的围上来向他道贺。
　　可慕迟却像是落选了似的，脸上瞧不出半点喜色，宫人们揣摩不透他的心意，很怕弄巧成拙，得罪了来日宫里最得圣宠的侍君，只得偃旗息鼓，照规矩将他送出宫门。
　　“少爷！少爷！”徐山在宫门外等了小半日，可算等到他，一溜烟的跑上前：“少爷，怎么样，可入选了？”
　　慕迟点了一下头。
　　徐山那神情说不上高兴还是失望，只一遍遍重复道：“入选了好，入选了好。”
　　“小山。”
　　“嗯？”
　　“你知道，我刚刚见着谁了吗？”
　　“谁啊？在宫里能见着谁？”
　　慕迟眼里的震惊丝毫不比方才少：“那日找名医给你看病的大哥。”
　　“大哥啊！大哥怎么会在宫里？”
　　“她。”慕迟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有点疼，不是梦：“她就是当今圣上……”
　　“圣——”徐山捂住嘴，也震惊了，赶忙拉着慕迟坐进马车里，将门窗都关紧，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大哥真是个大哥呢，少爷，选侍期间与女子私下往来可是重罪，你那会又不知她的身份，若让旁人听了去，不定怎么添油加醋呢，涉及到德行就不好了。”
　　慕迟心里有点乱：“怪不得她离开客栈时，同我说能见着……”
　　“这是好事啊，看样子圣上是中意少爷你。我方才打听过了，今日入选的侍君，全都是京城里名门望族的，就算入宫也有人帮衬着，不像咱们无依无靠。”徐山侥幸地说：“我原本还担心，往后在宫里日子不好过，如今可松了口气，不用犯愁了。”
　　“可……我之前当她是大哥，把什么都告诉她了……”慕迟懊恼的将额头抵在窗框上：“她怎么这样啊，竟然骗我。”
　　邬宁出宫那日发生的事，慕迟只是略略和徐山说了一嘴，徐山知道的不多，所以胆战心惊的问：“什么，是什么？”
　　“进宫……吹枕边风。”
　　“啊！这也说了！这怎么能说呢！”
　　“就是说了。”慕迟本打算破罐破摔，佯装无所谓，可越想越尴尬，哪有人吹枕边风之前先跟正主知会一声的，不禁哀嚎：“小山，我真蠢啊！”
　　徐山很了解自家少爷，蠢倒不蠢，就是心里太藏不住事了，那要碰上一见如故的好朋友，恨不得把自己三岁那年尿炕的故事也讲一遍。
　　“那……圣上见了少爷，有什么反应吗？”
　　慕迟摇摇头。
　　“一点没有？”
　　“一点都没有，话都没说一句。”
　　徐山闻言，用两只手托住圆圆胖胖的一张脸，唉声叹气地说：“这可就难办了，圣上知道少爷进宫是别有用心，肯定会对少爷心存芥蒂……”
　　慕迟将窗推开，纱帘拢到一侧，看着街边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沉默了许久道：“小山，其实我在殿上见到她，挺高兴的。”
　　徐山不懂，这怎么还能高兴的起来。
　　……
　　申时入殿面圣的这批选侍是礼部尚书做主的，他很有品位，也不敷衍，一眼望去几乎没有相貌太逊色的，有那么四五个尤其出类拔萃，当真是从头到脚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可燕柏似乎觉得她不该全凭着相貌选侍君，传扬出去有损天子威仪，因此凡是邬宁满意的，他都会叫上前来询问两句。
　　这两句倒也不是为难，换做那批官宦子弟，保管各个对答如流，然而礼部尚书选的这些人里，稍微有点姿色的，皆是商贾人家的公子哥，脑子里只会拨弄算盘珠子那种，有的干脆连算盘珠子也拨弄不明白，打眼一瞧便是爱花天酒地的纨绔模样。
　　总而言之，俗。
　　邬宁虽然喜欢热闹，但一想到自己身边都是这等蠢货俗物，就觉得心乱如麻，半天下来也没选中一个人，直到杨晟走进殿内，她的眉头才得以舒展。
　　“表哥。”邬宁的声音很轻，除了燕柏之外没人能听见：“就他了，别的我不要。”
　　杨晟今日打扮的很规整，针脚细密的锦袍，镶满珠翠的缎带，腰间还挂着玉佩和香囊，乍一看与那个光着膀子的前柳河小蛟龙完全是两个人，不过，若仔细端详，他眉眼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
　　如果能驯服他，应该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邬宁这么想着，悄悄握住燕柏的手，轻晃了两下。
　　燕柏叹息，向御前太监颔首示意。
　　“杨晟——留用——”
　　至此，大选算是比较圆满的结束了。
　　在燕柏的阻碍下，邬宁拢共看中了六个侍君，这比礼部尚书预期的要少，不过依照老祖宗留下的旧例，倒也刚刚好。
　　翌日，礼部尚书赶晌午进了宫，和邬宁商议侍君们的位份该如何定论。
　　女帝治国乃古往今来头一遭，侍君亦如此，不能再以从前的“妃嫔”称呼，需重新按品排布。
　　“陛下请看，这侧九品为采男，正九品为才人，侧八品为……”
　　“尚书大人用心良苦啊。”邬宁打断他，笑眯眯的问：“想让朕也坐拥三千佳丽？”
　　“呃……”
　　“太麻烦啦，荷露，拿笔来。”邬宁接过朱笔，三下五除二，划掉十几个品阶：“就这些吧，都进了宫了，位份太低岂不让人耻笑。”
　　尚书凑过去一看，五品以下都没了，只剩正一品皇贵君，正二品贵君，正三品奉君，侧三品奉应，正四品常君，侧四品常应，正五品侍君，侧五品侍应。
　　“陛下……”
　　“有问题？”
　　想要和皇帝成为“自己人”，就得说些旁人难以启齿的“体己话”，礼部尚书咬咬牙，鼓足勇气道：“这样好是好，可陛下日后若再有中意的，想给个名分，纳入后宫，总不能摆得太高了，一则，不合礼数，二则，叫宫里人都盼着一朝一夕间凤凰腾达，怎么安心当好差事呢。”
　　“能叫朕中意的，位分高些也理所应当，你说呢？”
　　“臣说……只怕德不配位，必有殃灾。”
　　“嗯，倒是这么个理，那你给朕想个折中的法子。”
　　礼部尚书深思片刻说：“依臣之见，陛下可在宫中另设一官职，有合心意的，先放在身边端量一阵，觉得好，便以官身纳入后宫，这就不算逾制了，若是不好，大不了贬出去，眼不见为净，也免得落人话炳。”
　　礼部尚书的确有一套，邬宁很佩服：“行，这办法稳妥，刚巧，慈懿宫后面不有一座空着的宫室吗，叫工部修葺一番，改成藏书阁，朕要搜罗天下古籍，重新纂修篇章，官职嘛，七品掌撰，八品修撰，如何？”
　　“好极！好极！陛下此举当真是造福后世！”
　　邬宁在礼部尚书的夸赞中心满意足的笑了。
　　她这边这些宫人几乎都效忠于燕家，独一个曹全，没有郑韫在幕后谋划，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而入宫的侍君，皆心在亲族，各为其主，她身边很需要一些能勤勤恳恳替她办事的得力之人。
　　真是刚打瞌睡，枕头就送上来了。
　　“行啦！”邬宁长舒了口气说：“尽快安排这些选侍入宫吧。”
　　礼部尚书连声应着。
　　可此事并不归他管，选侍进宫的吉日，所居的殿宇，以及对家眷的赏赐，都由君后和尚宫局全权负责，邬宁也只能在位分上给出一点意见。
　　她想册封慕迟为正三品奉君，被燕柏私底下驳回了。因为慕迟他爹也才正五品，且没多少功绩，慕迟不能逾制，最多封一个侧五品侍应，杨晟也是一样。
　　好吧，反正人一进宫，只要能讨得她欢心就算功绩，晋升还是加封全凭她心意，不用急于一时。
　　邬宁没意见了，任由燕柏做主。
　　于是骑兵营副统领之子沈应仰仗着位高权重的祖父，被册封为正五品侍君，工部侍郎之子朱晨因其父年后春汛修筑水利有功，也被册封为正五品侍君，剩下的便都是侧五品侍应。
　　总体来说，燕柏这个君后做的很公正，没有刻意打压谁又或提拔谁。
　　七月十五这日，一众侍君便依次入宫了。
　　邬宁是很想去见一见慕迟的，偏赶上望朝，为着东边旱情赈灾一事，群臣争执不下，直到晌午才散去，燕贤又因故留在了宫中，邬宁不得不和燕柏一起陪他吃顿家宴，完事还得批奏折，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
　　每月十五，邬宁都要和燕柏同寝，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更不能坏了规矩去见慕迟。
　　用晚膳的时候，忍不住轻叹一声。
　　“阿宁。”燕柏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剃干净刺的鱼肉：“想什么呢？”
　　邬宁把鱼肉放到嘴巴里，觉得味道很鲜美，肉质也很嫩，便问：“慕迟住在哪？”
　　“云归楼。”
　　“荷露，你命人把这鱼再做一份，送去云归楼。”
　　邬宁丝毫不掩饰她对慕迟的看重。
　　燕柏垂眸，继续剃刺：“既然送了，就每宫都送一份吧。你喜欢慕侍应？”
　　邬宁咧嘴一笑：“你不觉得他长的很好看吗？”
　　“嗯，是很好看。”
　　燕柏没有多言。事实上，他最近一段时间极少像从前那般摆出兄长的威严教训邬宁，只要邬宁不太出格，他都当没看见。
　　邬宁心知肚明，自己这几个月以来隔三差五就与燕柏作对，处处不服管束，让燕柏有些寒心了。
　　燕柏是君后，同时也是她的表哥。
　　“表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燕柏动作一滞，很快恢复如常：“没有。”
　　邬宁道：“我记得你原先和张御史家的二小姐走得很近呀，你不喜欢她吗？其实她长得也挺好看的。”
　　燕柏终于看向邬宁：“我几时同她走得近？”
　　“就，就有一次舅舅府里设宴，我看到的，你们俩在园子里单独说话，燕榆也看到了，什么时候来着……”前世的事，早模糊了，邬宁冥思苦想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她不该忘的。
　　那一日是燕柏二十岁生辰。
　　先帝病重，储君之争即将尘埃落定，尚且一团孩子气的邬宁已经注定要登上皇位，燕知鸾凤驾归宁，亲观燕柏的及冠之礼，赐他表德之字——长青，并郑重其事的将邬宁托付与他。
　　那时燕柏就知道，在不久之后，他要和邬宁结为夫妻。
　　而张御史家的二小姐倾慕他多年，在他及冠之日终于鼓足勇气向他表明心意，被邬宁撞了个正着。
　　邬宁踩着燕榆的肩膀，趴在假山上，用力朝他挥手。
　　“哥！你干嘛呢！那是我未来嫂子吗！真好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燕榆迫不及待地将邬宁拽下来，然后踩着邬宁的肩膀拼命往上爬，无奈个子矮，只看一眼就摔的人仰马翻，险些砸到邬宁，为这么点事，两个人在假山后头就地厮打起来。
　　燕柏很失礼，他完全忘了张二小姐还在等他的回答，焦急的奔向那座假山。
　　看到他，邬宁和燕榆几乎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说：“哥！他欺负我！”
　　燕柏盯着灰头土脸的两个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没伤着就好。
　　“表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没有这回事，张家二小姐早已嫁人，不要败坏人家的名节。”
　　“哦……嫁人了，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邬宁又吃了口鱼肉，含着筷子尖打量燕柏，乌黑的眼珠微微晃动，藏着不知多少要惹人生气的歪心思。
　　燕柏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表哥，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可一定跟我说。”
　　“若是有呢，你预备如何？”
　　“也让她进宫呗。”邬宁挺诚恳的看着燕柏：“表哥，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我就是想让你高兴。”
　　燕柏下意识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以为这样呼吸就能顺畅些。
　　“阿宁，等你哪日真正明白什么是喜欢一个人，我们再来聊这件事，好吗？”
　　“好吧……”
　　即便燕柏竭力克制，邬宁仍是察觉到他的不悦，实在不明白，自己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了，燕柏为何还不高兴。
　　……
　　慕迟进宫前，没想到皇宫居然这么小，他住的云归楼，听名字挺敞亮的，其实还不如家里一座院子大。
　　徐山说：“少爷，知足吧，这是寸土寸金的霖京城，哪能和咱们武门郡那种穷乡僻壤比。”
　　云归楼的一等宫婢丹琴也说：“这云归楼是不大，可离陛下的凤雏宫很近呢，侍应明早见了君后，千万记得向君后谢恩。”
　　慕迟虽进宫才半日，但已然晓得，这宫里即便一根草，一片树叶，只要是陛下和君后给的，都算得上恩赐，他必须感恩戴德。
　　“侍应，该用晚膳了，宫里口味清淡，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惯。”
　　“我不挑食，能吃饱就行。”
　　丹琴忍俊不禁：“自然是能吃饱的，君后老早就同王尚宫交代过了，他说，入宫这些侍君都是年纪轻轻的半大孩子，难免吃得多饿得快，叫尚食司灶火昼夜不断，若饿了，只管吩咐宫人去传膳。”
　　慕迟闻言，心里踏实许多：“君后人真好。”
　　“那是当然了，天底下没有比君后更宽厚仁善的，日子长了，侍应就知道了，只要别……”丹琴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只要别犯了忌讳，旁的事君后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忌讳？”
　　“撺掇陛下，干涉朝政。”
　　要吹枕边风撺掇邬宁给遂州拨银子征伐北漠的慕迟：“……犯了忌讳会怎样？”
　　丹琴道：“三月初那会，陛下不知听了哪个宫人的调唆，一日里与君后争执了好几次，侍应猜怎么着？一夜之间，陛下身边十几个宫人全都消失不见了，连个头发丝都不剩。”
　　慕迟脊背一凉，简直想翻墙回家了。
　　一旁的徐山脸色也有些苍白，小心翼翼的问：“是，是都杀了吗？”
　　丹琴正要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为首的是荷露。荷露如今在燕柏和邬宁跟前都能说得上话，是各宫婢女争相巴结的对象，丹琴忙迎上前道：“荷露姐姐，您怎么来了。”
　　荷露先给慕迟请了个安，然后说：“今日晚膳的鱼格外鲜嫩，陛下让我送一份给慕侍应。”
　　慕迟眨眨眼，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是单送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各宫都有。”荷露笑道：“不过侍应这一份，是陛下赏赐的，旁人那一份，是君后赏赐的。”
　　眼见慕迟的神情由阴转晴，丹琴心说，不得了不得了！刚进宫就奔着独占圣宠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只写了五千呜呜呜这章发一百个红包（如果能有一百条评论的话）


第16章 
　　徐山和慕迟之间既是主仆，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比起慕迟，徐山脑筋更灵活一些，更通晓人情世故一些，而这皆是慕迟所欠缺的，因此慕总兵才会让他跟随慕迟不远万里的进京入宫。
　　用过晚膳，徐山就把慕迟拉进殿内说悄悄话。
　　“少爷，都跟你讲多少次了，咱们在宫里要谨言慎行，少说少做，多听多看，你怎么不当回事呢。”
　　“我当回事了。”慕迟眼神很无辜的伸出十根手指：“我这一日也就说了不下十句话，还要怎样嘛。”
　　慕迟是个忍受不了寂寞的碎嘴，跟树荫底下纳凉的老大爷都能絮叨一个时辰，直到把老大爷惹烦抬屁股走人为止，让他一日只说十句话，的确很难为他了。
　　不过，皇宫内廷，天子近旁，远不比别处。徐山道：“那个荷露姐姐，明摆着是御前的人，回去之后肯定会把少爷的一言一行都学给陛下听，陛下会怎么想？”
　　“……”
　　慕迟沉默着摇头。
　　徐山虽着急，但还是想给他讲明道理：“举个例子，少爷赏丹琴一锭银子，丹琴不谢恩，反问少爷，这银子是单我一个人有，还是别的宫人都有，少爷会怎么想？”
　　慕迟十指归拢，紧握成拳：“给我点时间，啊，好想答对。”
　　“当然是觉得你不知感恩，贪求无厌，得寸进尺啊！”
　　“至于吗……我就是随口问问。”
　　“所以说呀，以后别随口，要深思熟虑！”
　　慕迟长叹了口气，仰头靠在太师椅上：“小山，你找御医去，给我配一副哑药，把我毒哑算了，”
　　慕迟随便往那一坐，就漂亮的像一幅画，如果不张嘴，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徐山摸摸下巴，竟真考虑起毒哑他这件事的可行性。
　　“小山。”慕迟余光瞥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求你了，你做个人吧。”
　　徐山嘿嘿一笑：“我这不也是为了少爷你着想吗，少爷要不说话，一定能圣宠不衰。”反之，被看穿了碎嘴子的本质，用不上十天半月就要请进冷宫了。
　　慕迟也笑了：“光不说话就能圣宠不衰？那挺好的，我临出门前还特地去找那些叔伯家的妾室取经来着，想学学怎么争宠，就别提了，真麻烦的很。”
　　徐山瞪大眼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难为少爷有这份心。”徐山觉得自家少爷受委屈了，感动的想哭。
　　慕迟坐直身，煞有其事：“干一行敬一行，应该的。”
　　“……”徐山收回泪意，帮他倒了杯茶：“十五是帝后同寝的日子，若不出意外，明日陛下准会来云归楼，少爷可想好怎么解释……枕边风那档子事了？”
　　“认清现实吧小山，又不是误会，解释啥解释，你应该问我想没想好怎么狡辩，这有什么可狡辩的余地吗，没有啊，所以，往后也不用藏着掖着拐弯抹角的，就好好表现呗，争取宽大处理。”
　　“话粗，理不粗。”徐山说：“如今只能这样了。”
　　除了丹琴一个宫婢，慕迟身边还有三个内侍太监伺候，分别叫丹书、丹画、丹棋，专管洒扫宫室、修剪花草、抬水沐浴这些力气活。天一黑，他们便将热水送到了寝殿里间，灌满浴桶，点上熏香，要替慕迟沐浴更衣。
　　太监虽都是七八岁净的身，但从外表看还是男人，慕迟受不了被三个男人围着洗澡，像被逼良为娼似的，忙冲他们摆手：“不不不……”
　　丹书以为慕迟是嫌他们粗手大脚，略有些为难：“丹琴她终归是女子，不便入内殿……”
　　“不用麻烦！我的意思是，我又不是小孩，自己能行。”
　　在殿外和丹琴打探情报的徐山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替慕迟解围，一团和气的朝丹书笑：“侍应向来自己一个人沐浴，贴身衣物也是自己洗的，六七岁就养成这习惯了。”
　　徐山特意把话讲明，怕丹书等人误解慕迟嫌弃他们是阉人。
　　慕迟听出来了，洗澡的时候忍不住唉声叹气。
　　他想，这宫里真比他预料之中的更复杂，不怪小山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管住嘴，好好一句话，硬是能延伸出一百个意思，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可能他得罪了人，自己还没察觉。
　　慕迟屏住呼吸，沉进温水里，暗下决心，往后除了非说不可的话，他半句废话也不要说。
　　翌日，本该去景安宫觐见君后，不过君后一大早就派人来传话，称一众侍君方才入宫，夜里或睡不安稳，晨起难免困倦疲乏，因此免去这几日的请安。
　　慕迟白起了个大早，吃饱喝足，也睡不成回笼觉，无所事事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徐山清点完库房里御赐的金银器物，锦绣绸缎，又随丹琴到六司一局认了脸熟，兜兜转转一大圈，回过头来见他还在那坐着。
　　“少爷，要不，咱下会棋？”
　　“忙，都忙，忙点好啊。忙点好。”
　　慕迟的语气哀怨又宽宏，说不上来的怪，像个被儿女抛弃的老太太，徐山当时就觉得自己特别不孝顺：“少爷……那，去御花园逛逛呢？”
　　“你去忙吧。”慕迟轻叹了口气说：“我想挑战一下。”
　　“挑战？挑战什么？”
　　“挑战一天不说话能不能憋死。”
　　这哪里是挑战，分明是一场孤独且漫长的修行。
　　徐山不敢再打扰，悄无声息的远离了。
　　事实证明，慕迟不说话的确不会憋死，但或多或少有点憋疯的迹象。
　　在七月初那场雨后，霖京城已然没有那般炎热了，可末时至申时日头仍像火球似的高悬在头顶。
　　徐山和琴棋书画四个宫人站在屋檐下，盯着慕迟看，而慕迟蹲在完全没有树荫的树根底下，盯着一窝蚂蚁看。
　　“侍应在做什么？”丹琴茫茫然地问。
　　“赈灾。”徐山面无表情地答。
　　慕迟在蚂蚁洞旁边洒了一把糖粒子，见小蚂蚁齐心合力将糖粒子运进洞里，颇为满足的笑了起来。
　　“宫里是挺没趣的……”丹琴顿了顿，又道：“侍应乍一开始不习惯，也在情理之中。”
　　“别的侍君这会都在干嘛？”徐山发自内心的好奇。
　　丹琴沉默。
　　总之不是在给蚂蚁赈灾。
　　“咱们真的一句话也不同侍应说吗？”年纪最小的丹棋惶惶不安：“若陛下知道了，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徐山已经在段时间内和四个宫人打成一片：“没事，咱们这也是为了陛下耳根子清净。”
　　丹琴道：“其实，我觉得，侍应虽语出惊人了些，但细品倒也有趣。”
　　众人既然分到了一处，伺候一个主子，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徐山不得不讲慕迟身上最大的弊病老实交代，若慕迟不慎失言，琴棋书画在旁也好能帮着打打圆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个道理你们可懂，眼下还是循规蹈矩一点的好。”
　　琴棋书画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又盯着慕迟看了一会，丹棋忽然说：“荷露姐姐昨儿个亲自送来了陛下赏赐的鱼，想必今晚陛下就会驾临咱们云归楼。”
　　“嗯！”丹琴道：“可得打起精神来，别叫御前的人看了笑话。”
　　“……我是担心侍应，他到时候要憋不住，把白日里没说的话都在陛下跟前找补回来怎么办？”
　　“不能吧！”
　　“不能吧？”
　　“不能吧……”
　　琴棋书画齐齐看向徐山。
　　徐山拍了拍满是肥肉的肚子，信心十足：“不能，不能，我家少爷，哼，绝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他分得清轻重。”
　　徐山说话办事还蛮谨慎的，他都这么笃定的打包票了，琴棋书画便放下心。
　　待夜幕四合，华灯初上，不出众人所料，圣驾伴随着阵阵金铃摇曳之声来到了云归楼。
　　琴棋书画手里捏着把汗，向邬宁行礼：“奴婢恭迎陛下——”
　　慕迟也是要跪的，被邬宁连跑带蹦的一把扶起：“我本来想着晌午来看你的，和你一块用午膳，但奏折多的批不完，所以到这会才来。”
　　“……”慕迟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硬邦邦的憋出三个字：“没关系。”
　　“你慌什么呀，又不是不认得我。”
　　“没，慌。”
　　“你是不是生气我那会骗了你？”
　　慕迟舔了一下嘴唇，说：“不敢。”
　　邬宁握住慕迟的手，觉得他脸颊红红的样子很可爱：“别一直在这站着了，走，我们进去，你用晚膳了吗？”
　　慕迟低头，喉结微动：“用过了。”
　　“哦……我还没有呢，你再陪我吃点吧。”
　　荷露立即吩咐宫人备膳，云归楼里的茶水糕点熏香也换了邬宁一贯常用的，眨眼之间，好不容易收拾妥当的云归楼就变了个样子。
　　慕迟别扭的厉害。他这会才真正意识到，邬宁的确是九五之尊，一国之君，这皇城唯一的主人，她走到哪里都像回家一般自在，而他不过是邬宁的所有物。
　　“慕迟。”
　　“陛下……”
　　“你怎么不叫我大哥了？”
　　慕迟涨红脸，仍是不吭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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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邬宁看出慕迟的拘谨与窘迫，待宫婢呈上晚膳，便命一干人等都退出殿内，而后捏捏他的掌心，朝他笑：“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慕迟轻轻“嗯”了一声，眼神飘忽着，并不直视邬宁，像个羞羞怯怯的小男孩。
　　邬宁放开他的手，舀了一勺燕窝炖蛋，很有耐心地问：“你要尝尝吗？”
　　“不，不了……”慕迟嗓子干涩，声音微不可闻，仿佛怕邬宁听不清，说完之后还摇了摇头。
　　邬宁吃了两口燕窝炖蛋，又夹了一块白鱼圆放到嘴里。鱼肚肉捏成丸，炸的火候刚好，外酥里嫩，也不油腻，正合邬宁清淡的口味，她一边吃，一边盯着慕迟。
　　慕迟脸上的绯红尚未消退，还有愈演愈烈的形势，仿佛雪地里点燃了一把大火，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邬宁真想拨开他的衣领看看，他身上是不是也这样红。
　　他大概会惊慌失措的瞪圆眼睛，紧紧捂住自己的衣裳，一定很有趣。
　　不过，还是别吓着他的好。
　　邬宁收回视线，语气相当轻快地说：“眼下屋里就咱们俩人，你不用绷得这么紧，现在装文静，有点晚了。”
　　“我没。”
　　“那你就是害怕我了，胆子都不如针鼻儿大，还想进宫吹枕边风？”
　　“……不是害怕。”
　　他倒不否认吹枕边风这件事，看样子是破罐破摔了。
　　邬宁笑笑，将那碗燕窝炖蛋推到一旁，端起茶来漱口，并用眼神示意慕迟。
　　慕迟挺会看眼色，捧起脚边精致的小痰盂递到她面前，一举一动都像只乖巧的小狗，对着有些陌生的主人小心翼翼地摇尾乞怜。
　　不得不承认，慕迟从头到脚皆是邬宁喜欢的样子，胸无城府，不谙世事，虽没有时刻从容的稳重，也称不上风姿卓越，但实在令人心安愉快。
　　可眼前这个人，究竟哪里能与日后推翻王朝的慕徐行扯上半点关系？
　　邬宁真不晓得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都是装的吗？
　　如果慕迟有这份心计，又何必老老实实的入宫，况且……
　　“你今晚可有沐浴？”
　　看吧，轻描淡写一句话，他又红透了。邬宁自觉她再怎么能装模作样，也没法子瞬间把自己变成煮熟的大虾。
　　“有……”慕迟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有的。”
　　邬宁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对待“慕徐行”，要让“慕徐行”能为己所用，可看着慕迟，心里痒痒的，莫名很想欺负他。
　　“下次等我一起。”
　　慕迟果然不敢置信的睁圆了双目，那眼神，像看登徒子。
　　邬宁忍不住笑出声，觉得他太好玩了，就算他不是慕徐行，也无所谓：“逗你的，笨蛋。”
　　慕迟用手背揉了揉脸：“我不是笨蛋……”
　　“好，你是聪明蛋。”邬宁说完，唤宫婢进殿，备水，服侍她沐浴。
　　御前的人效忠于燕柏，自然看不上这位入宫即得圣宠的慕侍应，因此只管伺候邬宁，对慕迟不予理会。
　　徐山抓到空隙赶忙凑过来问：“少爷，怎么样，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慕迟已经连喝了三盏温茶：“小山，小山，有没有凉水，最好是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帮我盛一大碗，我又热又渴，快受不了了小山。”
　　徐山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把扇子，“歘”的展开，对着慕迟扇个不停：“不行啊少爷，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喝太多水。不然，一会，要方便，多难堪啊。”
　　徐山后头这句话说的一顿一顿，当真没有比这更言简意赅的，慕迟感觉自己脑袋顶上都要冒烟了。
　　“少爷，我得走了，你好好的啊。”
　　慕迟抓住他的袖子，无声的摇摇头。
　　徐山咬咬牙，狠心掰开他的手，又将扇子塞到他怀里：“别慌，谁都有这么一次，就当洞房花烛了。”
　　慕迟这才看清扇子上的题字——平心静气。
　　邬宁沐浴过后，没等头发完全绞干，便将宫婢尽数挥退，她披散着尚且有些湿漉的长发从里间出来，见慕迟两条长腿并拢着，纹丝不动的坐在软榻上，不禁弯了弯眼睛。
　　“还坐在那干嘛？”
　　慕迟抬起头，嘴巴红润润的，眼睛也水润润的。
　　邬宁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的掌心有一层薄汗，湿腻，微凉，柔软，轻轻握着，几乎触碰不到坚硬的骨节，修长白皙的手，一如他这个人。
　　“小迟，别害怕。”邬宁坐到他腿上，轻抚他细密的睫毛：“你会喜欢的。”
　　慕迟的手开始颤抖，他仍不敢直视邬宁，别过脸看向一旁的琉璃宫灯。
　　“把灯熄灭吧，小迟。”
　　“……”
　　邬宁并不着急，她的指尖划过慕迟高挺的鼻梁，落在那丰盈的唇瓣上，轻轻点了两下，和她想象中一样温热柔软。
　　像是触动了某根麻木的神经，慕迟忽然手忙脚乱的熄灭了宫灯，殿内顷刻间陷入一片寂静的昏暗。
　　邬宁能清晰的听到他略有些急促的喘息，以及沉重有力的心跳。
　　“小迟……”
　　邬宁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轻易闯进他的牙关，像两条小鱼在水中追逐纠缠。
　　慕迟克制不住的吞咽，那声音在静谧的宫室内格外刺耳。
　　邬宁笑笑，与他分开，拍了一下他的脸说：“笨蛋，怎么不喘气，你要把自己憋死吗？”
　　“呼——”慕迟长舒一口气，像从鬼门关捡回条命，颇为艰难道：“我，我不能……”
　　“嗯？”
　　“我不能喝太多水……”
　　邬宁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这不妨碍邬宁觉得他很可爱。邬宁喜欢慕迟身上青涩干净的气息，喜欢他嘴巴里甜甜的滋味。
　　虽然前世那些侍君在初夜也不乏有像慕迟一样紧张不安的，但他们眼里更多是敬畏与恐惧，敬畏烂醉如泥的天子，恐惧近在几步之遥的掌印。
　　而慕迟，邬宁在他眼里感受到了一种纯真的信仰，男女之间的片刻欢愉，在他看来或许是件很神圣的事，所以他没办法放纵自己的身体。
　　邬宁想，这倒是和慕徐行有一点像了，据那两个异世女子所言，慕徐行身边有许多红颜知己，都为了他守身如玉，终身不嫁，慕徐行完全可以潇洒快意的左拥右抱，偏偏他没有，因此被评价“清高”“了不起”“超尘脱俗”。
　　究竟是所谓作者以笔杆操控，还是他天性如此，邬宁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说，应该先让慕迟爱她才对。
　　可，都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能放开手呢。
　　“小迟，我们到内殿去，好不好？”
　　邬宁轻声细语的询问着，动作确实不容置喙的。
　　慕迟被她领进内殿，又重新见到光，也见到那张垂挂着红绸帐的床榻，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云归楼还真是不太宽敞，过些时日，我给你换个住处，嗯？”
　　“不，不麻烦……这里，挺好。”
　　“是吗？”
　　“陛，陛下……”
　　慕迟靠着玉枕，衣襟散乱，紧咬自己的下唇，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小狗似的哼哼唧唧：“不行，真不行……”
　　“怎么了？”
　　慕迟红着脸，一把推开她，叽里咕噜的翻到地上，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还不等邬宁觉得恼怒，殿外就传来虽极力压制着，但仍难掩崩溃的声音：“少爷——都说了让你少喝点水——”
　　过了好久，慕迟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屏风后，像做错事的小孩，露出一只眼睛看邬宁。
　　邬宁忍笑忍的肩膀发抖，干脆转过去不看他。
　　“我……”慕迟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邬宁：“我实在忍不住了……”
　　“嗯，看出来了。”让他这样一闹，邬宁也没了兴致，只拍了拍厚实的褥子，叫他到床上：“方才喊你少爷的，是小山？他病好了？”
　　邬宁没有拿他尿急的事打趣，让慕迟放松许多：“那个大夫，很厉害，吃几服药就全好了。”
　　“你到宫里怎么还添了个结巴的毛病？”
　　“我，不结巴啊。”
　　“那你好好同我说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说什么？”
　　邬宁想了想，笑道：“你今日在宫里都做什么了？”
　　慕迟也想了想，摇头：“没做什么，真的。”
　　“……”
　　“……”
　　两人面面相觑半响，到底是邬宁先败下阵来：“算了，早点睡吧。”
　　她侧身躺着，又拍了拍褥子：“你离我近些。”
　　慕迟虽听话的紧挨着她躺好，但肢体仍十分拘谨僵硬。
　　邬宁决定不给他留情面了。
　　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要是你刚刚一直忍着，弄到……怎么办？”
　　话音未落，慕迟受到惊吓一般，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丝合缝的裹住。
　　作者有话说：
　　有些剧情不是我不想写，是晋江爸爸提着刀站在我背后，那啥，女非男处的精髓不在那一层mo，而是经验！经验你们可懂！
　　PS：这章发二十个红包（我没钱了救命）


第18章 
　　邬宁一直都晓得自己睡觉不安稳，临合上眼之前还同慕迟提了个醒，让他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承想，慕迟竟是位雷打不动的主。
　　他兴许不习惯与旁人同床共枕，邬宁挤着他了，他就往一边躲，没躲两回便“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这一下子，可是摔得不轻，把邬宁都给惊着了。
　　邬宁猛地坐起身，只见他毫无所觉似的抱着一床被，双目紧闭，摸摸索索的又爬上来。怎么爬上来的，就怎么睡，侧脸压着手臂，嘴巴像幼童一样撅撅着，喘息不通畅，有微弱的鼾声，但不是令人厌烦的呼噜。
　　没心事，才能睡得这么踏实。
　　邬宁简直有些羡慕他了。
　　自长乐七年起，邬宁清醒时就没好好睡过一觉，有太多人意图刺杀她，只要她一死，大晋王朝就彻底乱了。
　　任凭是谁，眼睁睁看着信任之人挥来屠刀，几次三番的险些丧命，想必都会和她一样变得敏感多疑。
　　那两年间，邬宁像个闻风丧胆的惊弓之鸟，身边片刻不敢离人，哪怕行床笫之欢，她也要郑韫佩剑守在殿内。
　　可到底还是没能躲过去。
　　邬宁重新躺下，一瞬不瞬的盯着慕迟。
　　她不能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慕迟已经在掌握之中了，虽然慕徐行还是个谜团，但总有解开的那一日，不必着急。
　　现在，她要想一想怎么把郑韫弄回宫。
　　邬宁从来不怀疑舅舅燕贤对她的眷顾之心，可燕贤再有本事，终究太顾念宗族，将那些终日斗鸡走狗、负暄闲看，与酒囊饭袋无异的燕氏子弟一个接着一个的安插进中枢，让他们身居要职，似蛀虫般蚕食着朝廷，最终酿成几乎倾覆王朝的燕氏之乱。
　　舅舅不忍大义灭亲，邬宁也不好对扶持自己登基的外戚下手，思来想去，还得是郑韫。
　　郑韫这个人，真有点像疯子，邬宁被百姓冠上昏庸无道的罪名，一多半是替他背黑锅。
　　他想杀谁，从不讲道理和证据，大晋律法在他眼里亦形同虚设，凡是被他盯上的，随便寻个由头，便是灭顶之灾，若寻不到由头，也有无数法子叫那人自戕家中，总之都逃不过一死。
　　郑韫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快刀，用来肃清朝野最好不过。
　　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把霖京城里的蛀虫收拾干净了，邬宁方能着手去对付九州藩王。
　　……
　　翌日是七月十七，没有早朝。
　　慕迟从梦中醒来时，邬宁还安安静静的睡着。他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发了好一会愣，才屏住呼吸将胳膊从邬宁的脑袋底下抽出来。
　　嘶——
　　麻了——
　　慕迟的脸皱成一团，一边揉搓掌心一边蹑手蹑脚的退出内殿，刚绕过屏风，扭头就被荷露吓了一哆嗦。
　　“侍应。”
　　“我，口渴。”
　　荷露早已备好温水，恭敬的呈上，随即又命人伺候慕迟梳洗穿戴。
　　这御前的宫人和琴棋书画可不一样，训练有素，秩序井然，根本不给慕迟推拒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他们面无表情的低气压，让慕迟心里有点打怵，仿佛自己犯了什么错。
　　按世间情理，他并没有犯错，可推己及人，他不得不理亏。
　　毕竟，哪怕刚进宫两日，慕迟也知道那位遥遥见过一面的燕君后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和邬宁呢，又是青梅竹马的结发夫妻，两个人独在宫里，未必如胶似漆，却也必定是琴瑟调和。
　　如今被他横插一杠子……
　　慕迟暗暗叹息，心想，怪不得有那句老话，叫“宁为寒门妻，不为侯门妾”，给人做小老婆的，就是挺不直腰板。
　　啊，他算不得小老婆，上头还有两个侍君，旁边还有三个侍应，他该是小小小小小小老婆。
　　慕迟盘膝坐在塌上，掰着手指头给自己编了号，忍不住“啧”一声。
　　怎么是老六呢，真难听。
　　“侍应……”荷露轻声唤他，说：“陛下不定几时能起身，侍应可要先用早膳？”
　　“我，等她一起好了。”慕迟有点受不了这些宫人时刻环绕的目光，他穿鞋下地：“我先到外边转转。”
　　“那等陛下起身，奴婢再去请侍应。”
　　慕迟点点头，快步走出殿门，还没等在暖意融融的阳光底下伸个懒腰，就被徐山一把拖拽到月洞门后。
　　“少爷，怎么样，昨儿个夜里没出什么事吧？”
　　“……”慕迟稍一犹豫道：“只那一桩事，我也没有同陛下说太多话，她昨晚还问我是不是结巴了。”
　　他挺坦然，徐山安了心：“行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徐山讲话比他家少爷更文绉绉，这要归功于慕迟年幼时太过贪玩，成天到晚不是拿个弹弓打小鸟，就是到荒漠里逮跳鼠，学究布置的功课总推给身为书童的徐山。
　　徐山长年累月的替太子读书，肚子里装了不少墨水，若非要陪慕迟入宫，他都打算去考个功名了，举人或许艰难，秀才不成问题。
　　“哎，小山。”慕迟叹道：“太难了。”
　　“没那么难，你这一天一宿没说话，不也好端端的吗。”
　　“我的意思是，在宫里做侍君太难了，亏得爹娘还跟我说容易，让我把陛下当成上峰那么溜须拍马就成。”
　　“不成？”
　　“真不成！”慕迟蹲在墙根底下，脸颊又有些涨红。
　　徐山从他的神情里品出一点深意，暗道糟糕。
　　昨晚邬宁驾临云归楼，徐山偷偷瞄了一眼，当时心里就想，呵！这长乐女帝竟还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单看样貌和他家少爷很是相配！这宫入的不亏！
　　现下问题就出在这了。
　　他家少爷又不是在寺庙里敲着木鱼长大的，就算当了十八年和尚撞了十八年钟，清心寡欲到极点，那冷不丁还俗也吃不消如此大鱼大肉啊。
　　对天子动凡心！能不出事就怪了！
　　“咳……少爷。”徐山蹲到慕迟身旁，与他勾肩搭背地说：“你得这么想，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慕迟瞥了他一眼：“说人话。”
　　“难肯定是难。”徐山老气横秋的“啊”了一声：“不过都是一时的，往后习惯就好了，何况，是少爷你一个人难吗？这宫里头好几个侍君呢，保不齐陛下今晚就到旁人那去了。”
　　“……”
　　“陛下对少爷你怎么样，也会对旁人怎么样，就……没什么区别，所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能明白不？”
　　原本，慕迟想着邬宁今早像小猫似的依偎在他怀中，心里是一阵阵酸软的，可听了徐山这话，就莫名的又痛又涩了。
　　他抱着自己的双膝，生平头一次不太想说话。
　　徐山正想再劝解劝解自家少爷，忽听月洞门内传来荷露的声音。
　　“侍应，陛下起身了，侍应？”
　　徐山忙将慕迟从地上拉起来，压着嗓子道：“少爷，千万记住老爷夫人的话，就把陛下当成是上峰，再不行，当成亲爹亲娘，溜须拍马不会，彩衣娱亲还不会吗？”
　　当成上峰已经很难了，还当成亲爹亲娘？
　　慕迟随着荷露走进内殿，见邬宁睡眼惺忪的坐在妆镜前，看到他仰脸一笑，就觉得徐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迟……”邬宁有点含糊道：“你怎么不多睡会呀。”
　　“我，睡不困了。”
　　救命啊！他这是在说什么呢！
　　邬宁看着镜子里的慕迟轻笑了一声，又问：“早膳想吃什么？”
　　慕迟这次回答的很干脆利索：“我吃你剩下的就行。”
　　“嗯？”
　　“我看，你昨晚，都没吃几口，还剩好多……”
　　慕迟越往后说声音越小。
　　邬宁终于反应过来他为何总吞吞吐吐，是怕自己无意间失言。
　　在宫里，人人都要相互忠告，将谨言慎行这四个字当做铁律，而慕迟恰巧很听话。
　　若非听话，那么向往江湖的小迟怎会乖乖进宫做侍君呢。
　　邬宁随手将长发一拢，用白玉簪子束起，起身走到慕迟身旁。慕迟其实个子很高，很挺拔，邬宁这样颀长的身段，才堪堪到他肩膀，所以邬宁不得不仰着头看他：“好呀，准了。”
　　慕迟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邬宁是恩准他吃她剩下的早膳。
　　“哦，哦。”他红着脸略微慌张地说：“谢谢。”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人，饭量是真不小。
　　邬宁才漱了口，还没等把手擦干净，那满桌的小盘小碗就有一半见了底，完全可以称之为风卷残云。
　　不过，他的吃相并不难看，没有丁点狼吞虎咽的样子，搁下筷子，拿起勺子，搁下勺子，拿起筷子，每一个动作都是慢条斯理的，稳而不乱的。
　　就是吃得快，吃得大口，吃得很有章法，不像邬宁喝粥只浅浅舔一下勺子前端，他要在粥上面堆一点小菜，然后整个放进嘴巴里，再补上一块茯苓糕。
　　邬宁盯着他，都忘了擦手的事，还是荷露将帕子接了过来，替她细细地拭净指尖。
　　作者有话说：
　　我真是不到凌晨写不出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晚，救命啊！


第19章 
　　慕迟吃饱了。满桌子早膳，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点，就那一点，好像还是怕自己全吃光了显得太饭桶，为着面子特地留的，因为他没有丝毫被撑到的迹象，似乎仍有余力。
　　邬宁看着他束着缎带，与肩膀相比格外劲瘦的腰身，感到不可思议，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这桩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邬宁嫌云归楼太小，也没什么趣，横竖时候尚早，就领着慕迟去逛御花园。
　　七月中旬这时节正温暖宜人，御花园里处处是蜻蜓蝴蝶，在茂密的花丛中翩翩起舞。
　　慕迟是从武门郡来的，武门郡地处荒漠，终日北风呼啸，沙尘滚滚，哪里有此等风光，蜻蜓蝴蝶就更少见了，而他之前暂住的竹间庄，四周遍布竹林，一眼望去尽是绿油油的。
　　这会在御花园，便如同乡里人进城，看哪都觉得很新奇。
　　慕迟紧盯着一只蓝色蜻蜓，用手抓了一下邬宁的袖口。
　　邬宁问他：“怎么了？”
　　“没……”慕迟虽然咬住了牙关，但嘴巴上的封印已然岌岌可危，随着那只蓝色蜻蜓越飞越近，他终于是再也无法忍耐，用两根手指捏着邬宁的袖口一摇一晃，略有些催促意味地说：“你看，你看，那蜻蜓的翅膀真蓝，比别的蓝蜻蜓都蓝。”
　　邬宁自小就在御花园里玩，蜻蜓也见得多了，并不认为有什么稀罕，可慕迟这样一说，她定睛一看，还真是“比别的蓝蜻蜓都蓝”，在阳光底下犹如流光溢彩的蓝宝石。
　　然而不等邬宁仔细瞧瞧，那蓝蜻蜓就飞远了，在一处青青草地上盘旋。邬宁下意识的“咦”了一声。
　　慕迟仿佛得了尚方宝剑，兴致勃勃地问她：“你喜欢？要不要我去给你捉？”
　　“你能捉到？”
　　“跳鼠我都能捉到，一只蜻蜓算什么啊，你知道跳鼠吗，长在荒漠里的，差不多有我一只手这么大，身子很胖很圆，两条腿很细很长，蹦起来那么高！”
　　邬宁看着他笑，配合的几乎温柔了：“哦，那么高呢。”
　　慕迟的耳朵又慢慢爬上一层薄红，好在这次没有像煮熟的大虾，他嗫喏着说：“我去给你捉蜻蜓好不。”
　　邬宁其实很清楚，慕迟是自己起了玩心，又不太好意思，所以拿她做由头：“那你要怎么捉？”
　　“容易啊。”
　　慕迟凑到小太监边上说了两句话，没一会的功夫，小太监就拿来一把大扫帚，那是扫落叶用的，竹笤疏散的像扇子。
　　慕迟拖着扫帚到那片草坪上，盯准了蓝蜻蜓，小心翼翼的抬起胳膊，猛地往下一扑，落地的瞬间又很轻柔，他咧嘴笑，露出两枚酒窝，似乎稳操胜券了，而后屈膝跪下，蹑手蹑脚的爬过去，姿势像还不会走路的小孩，稚气中透着些许顽皮。
　　邬宁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有啦！”慕迟捏住蓝蜻蜓的翅膀，兴高采烈的站起身，快步跑到邬宁跟前，邀功一般说：“怎么样怎么样，都不用第二下！”
　　邬宁回过神，视线有些仓促地挪到被困在他手里的那只蓝蜻蜓上：“嗯，真漂亮。”
　　“你拿着。”慕迟从中找到了乐趣：“我再去捉一只红的，凑一对。”
　　邬宁把手背到身后，笑着摇了摇头。
　　慕迟看出她不敢，很认真地说：“蜻蜓不咬人。”
　　“我怕把它的翅膀捏坏了。”
　　“那好吧。”
　　慕迟做出一个令邬宁瞠目的举动，他将蜻蜓翅膀含进了嘴巴里，用唇瓣抿着，腾出手来，得意的朝邬宁挑了挑眉梢。
　　邬宁又看到了自己在竹间庄认识的那个小迟。
　　没错，一只蓝蜻蜓解开了慕迟的封印，与其说他陪着邬宁逛御花园，倒不如说邬宁陪着他到处玩。
　　也难怪他吃得多，早晨那些清粥小菜一口都没糟蹋，统统藏在慕迟的身体里，转化成旺盛的精力，他好像对任何事都充满兴趣，一根野草也能摆弄半天，编成个环套在大拇指上，美名其曰玉扳指。
　　甚至还抓了一只蛐蛐。
　　霖京城人管蛐蛐叫夜鸣虫，嫌夜里吵人，见到就要打死，可慕迟却用两只手罩住，当宝贝似的合拢在掌心，很感慨的对邬宁说：“宫里真是遍地黄金。”
　　“黄金？”
　　“喏。”
　　慕迟打开紧并着的拇指，露出一道缝隙给邬宁看，只见那夜鸣虫通体漆黑，唯有头顶那里像涂了一层金漆，叫声中带着丝丝颤音。
　　邬宁仔细的看了一会，实在欣赏不来。
　　不过，她倒是能理解慕迟，她小时候也爱玩稀奇古怪的东西：“嗯……挺壮实的。”
　　慕迟眼睛一亮：“是吧，别看它个子不大，打架绝对是一把好手。”
　　“打架？”
　　“霖京城不玩斗蛐蛐？”
　　邬宁摇摇头，饶有兴致地问：“怎么斗？”
　　慕迟道：“等我再逮一只你就晓得了，有意思着呢，欸，有没有小笼子，用铜丝编的那种，我把它装起来。”
　　“你说这种笼子……宫里没有，铜丝倒是不缺，现编一个也快。”邬宁给他出主意：“先放在坛子里吧，坛口用纱罩住，拿细线一系，应该跑不出来。”
　　“好！”慕迟美滋滋的捧着那只夜鸣虫：“我要给它取个名字。”
　　“叫小黑如何？”
　　“太难听了，一点不威风。”
　　邬宁看他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他：“朕给它赐名，不够威风？”
　　慕迟脸上的笑意顷刻凝固：“呃……”他反应还是很快的，立即低下头，像当爹的唤儿子，慈爱无比的唤手里那只夜鸣虫：“小黑，小黑。”
　　慕迟把小黑放进坛子里，正准备带邬宁再去逮一只时，延和殿的宫人寻来了，是燕柏身边一个姓陈的总管太监。
　　“陛下，君后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什么事啊非得这会？”
　　陈总管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八成还是为着旱情的事。”
　　邬宁虽是个傀儡皇帝，但有些旨意必须经过她的手才能名正言顺的下达地方，不能由着性子推脱：“嗯，就过去了。”
　　陈总管便在一旁等着。
　　邬宁转过身，对慕迟道：“午膳你自己吃吧，晚点我得空再去云归楼找你。”
　　“哦，好，好的。”
　　慕迟乖乖点头答应。
　　……
　　延和殿的气氛不太好，一众宫人束手而立，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别说抬头了，大气都不喘一声。
　　邬宁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脚步轻快的跑到燕柏跟前：“表哥，我来啦！”
　　燕柏的神情原本也是有些沉重的，蹙着眉打量了她片刻，方才露出几分笑意：“阿宁。”他顿了顿，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是吗，我还担心你换了住处，不太习惯。”
　　“怎么会不习惯呢，荷露连我一贯用的棉枕都带去了。”
　　“荷露的确细心。”
　　至此，燕柏不再多说什么，同她讲起这两日群臣争执不下的旱情一事。
　　邬宁并不擅长这些政务，只粗略的扫了眼今早相府呈上的奏折，处置的还算比较周全。
　　相府，人称小朝廷，里面都是燕贤的亲信，小朝廷拍板定案，把奏折送到宫内，待邬宁盖上玉玺，任凭旁人怎么反对也于事无补。
　　其实燕贤做宰辅这几年，对天下百姓和大晋王朝都是尽心竭力的，可惜他从前是扯着燕知鸾的裙带上位，燕知鸾残害龙嗣，陷害忠良，做的那些祸国殃民的事，桩桩件件都有他的一份力，他虽独揽大权，把持朝政，但位置终究不稳，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这种有今日无明日的惶恐，让他不得不培养自己的势力，不计后果的扶持自己人上位，才导致了后来的燕氏之乱。
　　邬宁想保住舅舅一家人，就得彻底瓦解燕贤的党羽。
　　“阿宁。”燕柏轻声唤她：“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跟慕迟逛了半晌的御花园，有点饿了，陈总管，传午膳吧。”
　　“慕侍应如何？”
　　“他呀，和燕榆绝对能玩到一块去，我俩刚还捉了蜻蜓和夜鸣虫呢。”邬宁仿佛只是找到了一个臭味相投的玩伴：“我给那只夜鸣虫取了个名字，叫小黑，待会我还要去看他斗蛐蛐。”
　　“今晚仍宿在云归楼？”
　　“不行吗？”
　　燕柏当然不会说不行，慕迟在他看来就是另外一只大白鸭，初得邬宁喜爱，总有个把月的热乎劲：“要注意分寸，宫里头捧高踩低的事，我想你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了，要知道，境遇是最能影响一个人的。”
　　燕柏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来是劝诫邬宁，避免慕迟恃宠而骄，二来也是怕慕迟被捧得太高，摔得太惨。
　　可邬宁却为着“境遇”二字出了神。
　　她用这种方式将慕迟困在宫里，改变了慕迟原本的境况和遭遇，那么，日后名扬九州的慕徐行还会存在吗？
　　不对，不对。
　　那两个异世女子的话，邬宁一字不漏，记得清清楚楚。
　　她们说，男主是现代穿越的。
　　慕徐行也来自异世。
　　而故事的开始，以及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长乐元年春——女帝登基，太后薨逝。
　　作者有话说：
　　更新的时间永远难以捉摸QAQ


第20章 
　　似打通任督二脉一般，邬宁忽然摸清了症结所在。
　　那本名为《笃行》的小说，是讲述男主慕徐行从现代穿越而来，如何平定乱世，如何造福百姓。
　　既平定乱世，自要推其治乱之由。
　　小说开头的长乐元年春，必然为着交代女帝登基，太后薨逝这两桩大事，继而阐明女帝崇信奸佞，任由宰辅燕贤独掌权柄，一众外戚把持朝政。
　　有燕氏一族祸乱天下，才会有慕徐行挽救苍生。
　　如今长乐元年堪堪过半，燕氏虽权倾朝野，但并未到党争误国的地步。
　　也就是说，慕徐行……还没有从异世穿越来。
　　这便足以解释，为何邬宁所认识的慕迟那般天真单纯，他不过是一个因爹娘老来得子，被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所以不谙世事的小少爷罢了。
　　或许，终有一日，他会被慕徐行取而代之。
　　到那时，天下百姓便只知救民如拯溺的慕徐行，却无人晓得世间曾有一个赤子之心，正直倔强而又简单快乐的少年。
　　思及此处，邬宁胸口莫名传来一阵阵钝痛，几乎令她喘不过气。
　　“阿宁。”燕柏察觉到她的异样，忙站起身问：“哪里不舒服吗？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邬宁抿唇，朝燕柏一笑：“表哥，用午膳吧，我今日实在是饿了。”
　　燕柏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真难为你，还知道饿，走吧。”
　　邬宁虽口口声声喊着饿了，但这顿饭吃的依旧心不在焉，饶是燕柏把菜夹到她碗中，不提醒她，她也不会想着放进嘴巴里。
　　燕柏不能再一次询问邬宁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好不停的同她说话，意图将她走失的心拉扯回席间。
　　“差点忘记告诉你，小菀有身孕了。”
　　“坐稳三个月了？这么快。”
　　“是啊，原以为她身子弱，不会那么容易有孕。”
　　“那燕榆该很高兴吧，过完年他就可以做小舅舅了。”
　　你一言，我一语，看上去是有来有往的闲谈，可燕柏心知肚明，邬宁完全是随口附和，她走神的时候，总习惯重复一个动作，譬如现在，她一直转动着手里的杯盏。
　　燕柏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头，觉得邬宁和自己之间有一道越不过去的沟壑，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没办法。燕柏不能欺骗自己，这几个月以来，邬宁渐渐在长大，有心事，并且能藏得住心事了。
　　兄妹似乎就是这样，一旦长大，便再也不复从前的亲密无间。
　　……
　　邬宁去找慕迟的时候，已然黄昏了。
　　云归楼里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邬宁听见慕迟那带着浓郁笑意的声音：“小黑厉害吧，别说是放在这！就是放在遂州，那也是常胜将军！”
　　“少爷，你这命未免太好了，随随便便就捡了个大金头。”喊少爷的，必是小山，他很不甘心地说：“等入夜，我也上御花园逮一只去，就不信打不过你的小黑。”
　　“哼！做梦！”
　　邬宁走进去，就见慕迟捧着铜丝笼子坐在门槛上，那几个宫人都围在他身边，根本没发觉邬宁的到来。
　　还是正对着宫门的慕迟最先瞧见她，磕磕绊绊的唤：“陛，陛下。”
　　宫人们闻言，也慌里慌张的转过身来，纷纷参拜。
　　邬宁盯着慕迟，夕阳穿过庭中古树的枝叶，斑斑驳驳的散落在他身上，令人感到无比温暖。
　　“小迟。”邬宁问：“我们去澄碧湖划船好不好？”
　　笑意从那对深深的酒窝漾开，慕迟步伐轻快，几乎是跑到邬宁跟前：“划船，好啊，可我不会。”
　　“我教你，很容易的。”
　　“你别嫌我笨就行。”
　　“怎么会呢。”
　　慕迟回过头，把铜丝笼子和小黑一并交给徐山，然后迫不及待地说：“走吧走吧。”
　　邬宁的笑已不能达眼底，她握住慕迟的手，一前一后的朝御花园走去。
　　傍晚的御花园与晌午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四周幽幽暗暗的，慕迟也不知怎么，比晌午安静许多，邬宁能感觉到他掌心沁出一点湿润的水汽，于是对一众宫人道：“你们不必跟着了，就在这等着。”
　　邬宁水性极好，此处离澄碧湖又不算太远，想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宫人们便没有多言。
　　只剩他们俩，慕迟自在了些，将手抽出来，往身上蹭了蹭：“有点热，我都出汗了，这天，风丝都没有，你不热吗？”
　　他分明是不习惯十指紧扣这么亲密的行为，却笨拙的想找个合适的借口。
　　小迟，小迟。
　　邬宁在心里默默唤他，但又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好，干脆径自去向澄碧湖。
　　慕迟亦步亦趋的跟着邬宁，身体稍稍往前倾，看邬宁的眼色问：“你不高兴啦？”
　　“没有啊。”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在察言观色这件事上，慕迟比小狗还敏锐，任凭邬宁一再否认，他仍能感觉到邬宁情绪低落。
　　他也比小狗更会哄人。
　　邬宁垂眸，看着那只攥紧自己袖口的手，不自觉的笑了一声。
　　慕迟好似没听见，很专注的走路。不一会便到了澄碧湖畔。
　　在那残荷丛中泊定着一条小船，小船有些年头了，看上去颇为陈旧，那是宫人用来清理残荷与水藻的。
　　用不着邬宁吩咐，慕迟无师自通的解开麻绳，把小船拖拽到岸边，因为生得俊逸，做这种粗活都是赏心悦目的。
　　邬宁先跳上船，坐到里边，慕迟也学着她的样子跳上去，只是没那么轻盈，船狠狠摇晃了一下，慕迟赶忙蹲下身，迭声说：“别别别……”
　　邬宁又被他狼狈的样子逗笑：“没事的，掉不下去，就算掉下去了，我也能给你捞上来。”
　　慕迟红着脸，一本正经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小心驶得万年船知不知道？”说完，蜷起一双长腿，规规矩矩的坐下。
　　“行行行，我小心。”
　　邬宁握住木浆，很费力地划船，慕迟倒像个小姑娘似的将手指伸进湖水里，开开心心的拨弄着水花。
　　“欸，你不要跟我学划船了？”
　　“要啊，我先看看你怎么划的。”他对澄碧湖更感兴趣：“这里面有鱼吗？”
　　邬宁点点头：“当然有，我时常来钓鱼吃。”
　　夕阳西下，天色愈发朦胧，湖面上仿佛升腾起氤氲的白雾，和慕迟的声音一样清朗柔润：“宫里比我想象的好玩多了。”
　　他竟然说这牢狱一般的地方“好玩”。
　　也是，对一个容易满足的人而言，到哪里都容易快乐。
　　邬宁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问他：“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半年，或者更短，你最想做什么？”
　　“这问题，也太不吉利了吧。”
　　“世事无常啊，万一呢。”邬宁轻声说：“我今日一直在想，万一，我突然消失不见了，回顾此生，会不会有所遗憾。”
　　慕迟坐直身，蹙着眉头苦思了片刻：“平定北漠算不算？”
　　“算，只有这个吗？”
　　“还想吃樱桃，听我爹说，霖京城的樱桃又大又甜，旁的地方根本没法比。”
　　“早就过了吃樱桃的季节，要等到明年开春。再没别的了？”
　　“别的……太贪心了吧？”
　　“说说看。”
　　慕迟不好意思说，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你呢？”
　　邬宁像是故意等着这个机会调戏他：“我？我想你亲我。”
　　慕迟愣住，而后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一副全然慌了神的模样：“怎么，怎么突然这样啊……”
　　“你爹娘不是让你进宫吹枕边风的吗？”邬宁用食指点了两下自己的脸颊，闭着眼睛等他。
　　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摇曳。
　　晚风拂来，比草木更为甘冽的香气忽而涌入邬宁的鼻息间，那是独属于慕迟的味道，紧接着，柔软湿润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
　　“呼——”
　　邬宁睁开双目。
　　慕迟清澈的眼眸中多了一丝狡黠。
　　“好了没？”
　　“嗯？”
　　“枕边风啊。”
　　他说着，又在邬宁耳边吹了一口气：“呼——”
　　邬宁只觉得耳廓一阵酥麻，后腰都跟着酸软。
　　慕迟显然不清楚，这“枕边风”是男女间调情的手段。
　　“小迟。”邬宁眼睫低垂，盯着他的饱满而红润的唇瓣：“还记得我昨晚怎么亲你的吗？”
　　“不，不记得了……”慕迟手足无措的想要坐回去，却被邬宁一把抓住衣领，一个踉跄，双膝跪在她身前，简直僵硬的像块木头。
　　“还是，要我再教你一次？”
　　“……”
　　不知过去多久，慕迟终于有了动作，这次换他闭上眼睛，颤栗着，试探着，缓缓靠近。
　　邬宁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又在心里默默唤他。
　　小迟，小迟……
　　作者有话说：
　　我写小迟，小迟的时候，心里都在哆嗦，我基友说慕徐行出现那天评论区会一片血雨腥风，都给我整害怕了hhhhh


第21章 
　　十七的月亮虽不如昨日那么圆，但仍然皎白莹亮，雾蒙蒙的月光撒在湖面上，仿佛倒映着漫天繁星。
　　慕迟青涩懵懂的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像初尝甜味的孩子，贪婪的想要撷取更多。
　　如果他要，邬宁当然愿意给。
　　可眼下，不太合时宜。
　　邬宁稍稍用了些力气，便轻易将那浑身软绵的少年推开，只留一道银丝似蛛网般黏腻的纠缠。慕迟迷茫的半阖着眼，薄薄的眼皮泛着一片绯红，脸上欲求不满的情态简直让邬宁心里柔成一滩水。
　　“小迟，该回去了。”
　　“我……”
　　慕迟抬眸，漆黑的瞳仁闪烁着一汪水光，可爱又可怜。
　　邬宁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乖，歇一歇，待会你来划船。”
　　慕迟眨眨眼，如梦初醒般坐回原处，窝在那里静默了得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接过木浆，一下一下的拨弄湖水。
　　他是真不会划船，但好在人也不算蠢笨，很快就找到了窍门，手上动作快而稳，看着倒比邬宁更娴熟。
　　“小迟。”
　　“嗯？怎么了？”
　　“没事呀，就想叫叫你。”
　　慕迟别过脸，笑的有些腼腆羞涩。
　　邬宁忽然想起，自己登基前夕，燕知鸾曾告诫过她，作为帝王，千万不要尝试去爱一个人，千万不要交付自己的真心，无论是谁，坐在那龙椅上，一旦有了软肋，必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其实，燕知鸾犯不上浪费口舌，邬宁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她父皇，那是脚踏无数鲜血与枯骨才登上皇位的人啊，燕知鸾手握的权柄皆是他所赐予，他岂能看不透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岂能看不穿藏在漂亮皮囊下如石头般冷硬的心。
　　可燕知鸾，是他难以割舍的软肋，他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清醒的看着自己被深爱之人一刀刀凌迟。
　　邬宁不愿重蹈覆辙。
　　但她似乎可以放任自己去爱慕迟。
　　如果慕迟注定在不久的将来从这世上彻底消失，那就带着她的真心一起消失。
　　小船缓缓靠了岸，御前的宫人提着灯远远候着。
　　慕迟这会已经不害怕了，他轻快利落的跳下去，向邬宁伸出手：“来，当心点。”
　　邬宁弯了弯眼睛，搭上慕迟细白的掌心。
　　“陛下。”许是因为他们去了太久，宫人们显得有些焦急。
　　“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
　　慕迟默默脸红。
　　到船上那会，日头才刚落山啊，他抱着邬宁亲了能有半个时辰？！慕迟觉得很不可思议。
　　“竟然这么晚了，走吧，回你宫里用晚膳。”
　　“嗯……”
　　宫里一入夜，便会四处掌灯，而御花园里最亮堂的地方非照妆亭莫属。
　　照妆亭原先并不叫照妆亭，后改的名字，缘故是有一回先帝途经御花园，见燕皇后借着一盏琉璃宫灯在此梳妆，被烛光之下燕皇后姣好的容颜所吸引，驻足看了很久，后来便将这亭子赐名照妆亭，还命人多添了四座灯楼。
　　那年邬宁十二岁，也是那年，太子因私结党羽被废黜，满朝文武皆晓得这是皇后的手笔，先帝自然也晓得，虽废黜了太子，但足有三个月不曾踏入中宫。
　　邬宁想过，若她父皇心志再坚定点，没有让她母后一钓便咬饵上钩，兴许……她老早就死了，压根活不到长乐八年，这大晋王朝也不至于如此满目疮痍。
　　燕知鸾天生冷心冷情，从未在意过这世上除了邬宁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连同先帝在内，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蚂蚁，无所谓黎庶涂炭，亦无所谓遗臭万代，她只想要邬宁至死活在天下人的仰望中。
　　她不一定是一个好母亲，可对邬宁的爱毋庸置疑，邬宁没办法埋怨她。
　　“陛下。”荷露看着照妆亭里的人，轻声开口道：“是沈侍君。”
　　邬宁一行人走近了，沈应方才惊觉，却不似慕迟那般慌张失措，他行礼，举手投足间满是沈家百年世族积聚的深厚底蕴，那是名门公子独有少年意气与风流倜傥。
　　“微臣沈应，参见陛下。”
　　“免礼。”
　　沈应站起身，目光在邬宁和慕迟之间微微流转。
　　邬宁笑笑：“在这做什么呢？”
　　沈应虽只有十六岁，但已然完全脱了孩子面相，眼尾细长，鼻梁高挺，下颚削瘦，原也只是清秀的姿容，可眼角那一颗浅淡的血痣却为他增了几分勾人的妩媚。
　　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狐狸。
　　“回陛下的话，微臣晚膳吃了一点生冷果菜，有些伤食，所以……”
　　“沈小四。”邬宁打断他：“说实话。”
　　沈应有些惊喜的抬眼：“陛下还记得微臣。”
　　“你与燕榆最为要好，朕怎会不记得。”
　　“……微臣是特意在此等候陛下的。”
　　“怎么，可是宫人哪里伺候的不周到？”
　　沈应摇摇头，轻声说：“微臣只是想见见陛下……”
　　邬宁余光瞥见慕迟攥紧的手掌，抚了抚眉骨，笑着对他道：“早些回去吧，朕明日去看你。”
　　“那，明日微臣就在宫里等着陛下。”
　　沈应走了，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
　　到底年纪小，这样粗陋的争宠手段，也不会惹人厌烦。
　　“好饿，荷露，叫尚食司备一道春班鱼吧。”邬宁装作无事发生，又去牵慕迟的手，慕迟显然是心里不舒坦了，可仍记得自己的身份，只叫她握住两根手指，以示不满。
　　还会耍小性子呀。
　　邬宁乐得哄他：“刚刚那个沈小四，同我表弟燕榆是朋友，我总要给燕榆一点面子嘛。”
　　慕迟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回到云归楼，晚膳早已齐备，不知是谁做主温了一壶酒放在席上，香气四溢，勾起了邬宁肚子里的酒虫。
　　邬宁不自觉皱了皱眉，转过头笑着问慕迟：“你，会喝酒吗？”
　　“一点点……”慕迟斟词酌句地说：“我容易酒后失态。”
　　邬宁其实蛮好奇他酒后失态会是什么模样，又怕自己克制不住，被这东西迷了心智：“那还是不要喝的好，都撤掉吧。”
　　上前撤酒的人身着灰色圆领袍，衣襟绣着团花暗纹，如今在宫里只有未净身的内侍才作这副打扮，宫外称他们为内奴。
　　“你就是小山？”
　　“启禀陛下，奴名唤徐山。”他顿了顿，又笑道：“徐山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全是托陛下的福，陛下的恩德，徐山一定铭记在心。”
　　邬宁看得出，这个徐山很机灵，也很懂规矩，难怪慕总兵会让他陪伴慕迟入京。
　　“记着你家少爷的恩德就够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分大小轻重。”
　　“嗯，是这个道理，你读过书？”
　　“耳濡目染的，读过一些兵书。”
　　邬宁看向荷露，荷露心领神会，从荷包里取出一把金叶子。
　　徐山立即跪地，双掌合拢，高高举过头顶：“徐山谢过陛下赏赐！”
　　为奴为婢的，若想在主子跟前得脸，甚至受到重用，必须得先让主子记住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重复是最好的办法。
　　荷露懂，曹全懂，所以他们熬出头了。
　　现在又有了一个徐山。
　　“好啦，你们都退下吧。”待宫人们尽数离开殿内，邬宁问慕迟：“你和徐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他爹原是武门郡乡里的寨主，有一年北漠来打寨，小山的爹娘为了保护寨里的百姓，都死在了蛮夷刀下，等援军赶到的时候，满寨子只剩一个小山，我爹就把他抱回了家，我们俩从小到大同吃同住，他和我的亲兄弟没什么两样。”慕迟一口气将徐山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
　　邬宁了然。
　　慕迟进宫是为着让朝廷给武门郡拨银子，让邬宁下旨征伐北漠，而徐山与北漠蛮夷存在不可磨灭的深仇大恨，他们虽明面上是主仆，但既有兄弟情谊，又是走在一条路上的同行人，所以不论发生任何事，徐山都绝不会背叛慕迟。
　　那么……徐山会分辨不清慕迟和慕徐行吗？
　　他自是能分辨，只不过，比起慕迟，慕徐行更值得他辅佐效忠。
　　邬宁已然可以断定，这个徐山，便是日后平定北漠的大功臣，掌青州遂州十几万兵马的武门都督。
　　这大抵就是机缘巧合了，因慕徐行来得太晚，徐山和慕迟一起入了宫，成了宫中的一名内奴。
　　邬宁很想知道，在她和取代自家少爷的慕徐行之间，徐山究竟会选择谁。
　　看着认真吃饭的慕迟，她真诚的希望徐山能晚一点面临这个选择。
　　晚膳过后，邬宁本打算早些安寝。
　　可慕迟一点都不困，寻寻摸摸的，老想着去逗逗在铜丝笼子里的夜鸣虫。
　　邬宁只好问：“你说斗蛐蛐，到底是怎么斗的？”
　　慕迟闻言，忙唤小山，徐山便捧来他刚逮的夜鸣虫，颇有自信地说：“少爷，你瞧着吧，我的青獒一定能赢！”
　　“青獒？”
　　“他给蛐蛐取得名字。”慕迟略表嫌弃：“他每只蛐蛐都叫青獒。”
　　邬宁忍俊不禁：“这么一比较，小黑的确不太威风啊。”
　　慕迟当即一副“护子心切”的模样：“小黑怎么了，比什么华而不实的青獒强一百倍。”
　　俩人在斗蛐蛐这件事上八成积怨已久，徐山想也不想便反驳：“华而不实怎么了，青獒就是比小黑好听一千倍！”
　　慕迟一愣，扭头看邬宁，紧接着又看徐山，脸上露出一种胜负已定的得意神情。
　　邬宁赶紧堵住他的嘴：“不要说。”
　　慕迟有点疑惑，闷闷道：“为什么？”
　　“小黑是陛下赐名”这种话哪好意思说得出口啊，邬宁嫌丢人，更后悔，早知道还有这种较量，她那会就再琢磨琢磨了。
　　既然不能给小黑增添“御赐”的光环，那慕迟就只好扬长避短了：“有本事上手比一比啊。”
　　“比就比！”
　　丹琴拿来陶罐，放在灯下。
　　慕迟从笼子里放出小黑，徐山也跟着放出青獒，两只雄虫相对而伏，分别开始振翅鸣叫，一声赛过一声响亮，竟真有几分名将比武，锣鼓助阵的感觉。
　　雄性夜鸣虫好斗是天性，小黑尤其如此，它率先发起冲锋，蹬着腿使劲的用头顶青獒，青獒长得比小黑大一点，自然也不甘示弱，卷动着长长的触须开始反击。
　　两只夜鸣虫在陶罐里不停的旋转身体，相互扑杀，没几个回合下来，青獒就显现出颓势，开始一步步的往后退了。
　　“哎呀！”徐山长叹了口气，把青獒从陶罐里捞出来，但还不服输，给青獒找借口：“过几日再比，我这刚捉来的，还没养熟呢，我得操练操练。”
　　小黑挺胸昂首的在陶罐里蹦跶，叫声愈发高亢，如同在向慕迟邀功。
　　慕迟高兴的不得了，忙给它喂了两颗米粒，这还不够，还得口头嘉奖一番：“小黑真厉害！行啦行啦！歇会吧！”
　　小黑果然不叫了，吃了米粒，乖乖钻进铜丝笼。
　　邪门。
　　邬宁看那只头顶金漆的大黑虫子，竟然越看越觉得可爱，斗蛐蛐这事也的确是有趣，真不怪慕迟心心念念，她都想去御花园逮一只来玩了。
　　可惜斗蛐蛐的性质类似于赌.博，谁都可以赌，偏坐在这龙椅上的人不行，坊间百姓会以此为仰仗，争相效仿，而胜者永远是牟利的庄家，输红眼的赌徒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最终不知会闹出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
　　这是当初嗜酒成性的邬宁所得出的结论。
　　她虽未曾起誓做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但若能毫不费力的避免一些纷乱，她还是愿意去避免的。
　　斗完蛐蛐，将要亥时，御前的宫人伺候邬宁沐浴梳洗，之后才轮到慕迟。
　　慕迟不要宫婢服侍，更不要太监服侍，自己躲进了里间。
　　邬宁喝了杯牛乳，又翻看一会古籍，都不住地打呵欠了，仍不见慕迟出来，以为他又不好意思，便叫宫人退下。
　　“小迟，你好了没？”
　　“等，等下。”
　　慕迟的声音很慌张，勾起了邬宁的好奇心，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轻轻撩开帘子，只见慕迟穿着一身月白寝衣，正弯腰站在六足面盆架前很卖力的搓洗亵裤。
　　邬宁捂着嘴偷笑，却仍被慕迟发觉，他扭头一看，忙将那湿淋淋的亵裤从水里拎出来，像藏罪证似的藏在身后：“干嘛啊……”
　　“这话该我问你呀，干嘛要自己洗？”
　　“这种事，还能，还能让旁人代劳吗。”
　　“好吧，你接着洗。”
　　“你在这看着，我怎么洗啊。”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就不能看呢？”邬宁饶有兴致的靠在墙上：“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人家洗衣裳。”
　　慕迟抿唇，又把亵裤放回木盆里，只是这次完全背对邬宁，将木盆挡的严严实实。
　　邬宁对那条亵裤没有任何兴趣。
　　慕迟寝衣很干净，却无法掩饰布料的陈旧，应该穿了有一两年，这一两年他个子没少长，袖口和裤管都有些短了。邬宁盯着他纤细白皙的脚踝，深觉老天爷对他格外偏爱。
　　“你离家前，爹娘没有给你备一身新寝衣吗？”
　　“有啊，我就是习惯了穿这套，睡得舒服。”慕迟转过身，把衣角递到她手上：“你摸摸，是不是很软，很舒服。”
　　“棉布的，不嫌热呀？”邬宁顺势把手伸进去摸了两下。
　　慕迟傻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将木盆撞翻，又慌里慌张的去扶住木盆。
　　邬宁摩挲两下指尖，笑着说道：“不愧是绥州总兵的公子，秀外慧中呀。”
　　慕迟磕磕绊绊：“你，你能不能，客气点，再说，别欺负我没读过多少书，秀外慧中是这么用的吗。”
　　“客气？外邪侵体才叫客气，要我对你客气点吗？”
　　慕迟肉眼可见的有成长了，邬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有像之前那般从里到外都红透，只是走过来，将邬宁推搡出里间：“我要晾，晾衣裳，你先出去。”
　　邬宁仿佛很乖顺，却在门帘落下的瞬间握住了慕迟的手腕：“待会再晾吧，小迟。”她软绵绵地说，简直是在撒娇。
　　慕迟两条腿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张，分明脑子里想着那条泡在水中的亵裤，可双腿却不受控制的跟随邬宁。
　　邬宁按着他宽且平直的肩膀，将他压在床榻上，笑着欺骗他：“小迟，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其实，也不算欺骗。
　　小迟的确是这具身体所接纳的第一个男人。
　　邬宁以为，慕迟会好奇，会询问她为什么没有和燕柏同房。
　　可慕迟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意思，手撑着床，微微仰着头，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别紧张。”邬宁摸了摸他束起的湿发：“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好。”
　　“……”
　　“把手伸出来。”
　　慕迟果然照做，像一只温驯的小狗。
　　邬宁攥紧他的手，眉眼俱笑：“真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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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其实,邬宁不太记得自己前世那所谓的“第一个男人”。
　　似乎在燕柏死后不久，除夕夜，当晚她醉得很厉害,挥退一众宫婢内侍,拎着一壶酒踉踉跄跄的跑到金銮殿。
　　那人是金銮殿值夜的侍卫，穿着一身乌金暗纹箭袖玄衣，模样很清俊,个子也很高。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子,邬宁没印象了,只知道在诸多侍卫中,她一眼就看中了他。
　　而后将他领进金銮殿，不由分说地解开他腰间的鞶带,看着他衣衫不整的坐在龙椅上,邬宁觉得有趣极了，把一壶陈年美酒尽数淋在他身上,笑个不停。
　　他错就错在,没有拒绝,甚至主动迎合。
　　天亮之后，那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这世间
　　邬宁心里清楚，是郑韫帮自己料理了这一桩荒唐事。
　　邬宁实在不应该拿侍卫肆意取乐，更不应该在文武百官朝拜天子的金銮殿上,但酒色之间的片刻欢愉，填补了邬宁内心的空缺，她从中找到了做皇帝的好处。
　　郑韫自然不会那么狠心剥夺她唯一的乐趣,因此,内廷开始有了在御前行走的郎官。
　　这些郎官皆容貌俊秀,满腹经纶，最重要的是，出身于霖京城里的士族名门，肩负着一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他们不敢失了分寸，更不能叫邬宁太过看重，只得安分守己，做帝王一时的消遣。
　　邬宁曾经并不知道，原来这一时的消遣，竟也有别样的滋味。
　　哪怕慕迟笨拙又青涩，仿佛一颗含羞草，稍微碰一碰，叶片便会紧紧收拢，全然不懂得如何克制，如何取悦于人。
　　邬宁不是故意取笑他的，只是觉得他那惊惶、无措、愧疚、苦恼，还有一点垂头丧气的模样很可爱，所以忍不住笑出了声。
　　慕迟想钻进被卧里藏起来。
　　“没关系，不过待会要劳烦你，把我的寝衣也洗一洗了。”邬宁说：“否则叫人瞧见，可不太好。”
　　慕迟钝钝地“嗯”了一声，似乎想得到更多安慰，缠人的小狗一般将脸埋进邬宁的颈窝。
　　或许，女子的爱意中都掺杂着母性，而这种能包容一切的母性，无异于春蚕吐丝作茧，到死方尽。
　　好在她将这份爱意托付给了慕迟。
　　……
　　清晨时分，几片芙蓉花瓣色的薄云横在东方，连西边的天际都染上了一抹通透的粉。
　　徐山一整夜没怎么睡安稳，早早醒来，穿好衣裳，用冰凉刺骨的深井水搓了一把脸，利利索索的扫清倦容。
　　一推门出来，院里空荡荡的，值夜的宫人不知跑哪耍懒去了。
　　好嘛！机会！
　　徐山一边往正殿走一边在心中祈求老天爷，最好让陛下做个噩梦什么的，早一些起身，这样他就能到跟前伺候，再好好的露回脸。
　　倚着窗沿，贴着墙根，徐山悄默声听殿内的动静。
　　还真有！细微微的，不竖起耳朵仔细听根本听不着。
　　徐山一琢磨，这要是陛下起身了，也犯不上跟做贼似的啊，那不必说，一准是自家少爷在做贼。
　　“少爷，少爷……”徐山轻声唤道。
　　“干嘛？”殿内亦是窃窃私语。
　　“你怎起这么早？”
　　“等我出去说。”
　　不多时，慕迟衣冠齐整的走了出来，徐山一眼就发觉他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呢……
　　徐山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双目明亮，嘴角含笑，赫然一副餍足的模样。男人岂有不了解男人的，徐山笑了，拱手抱拳，怪声怪调地说：“恭喜慕侍应，贺喜慕侍应。”
　　慕迟脸微红，作势要踢他：“找打架是不是。”
　　徐山急忙躲开，又将慕迟拉到月洞门后：“说正经的少爷，你得在陛下身边好好陪着啊，咱虽认命，破罐破摔，但老爷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办，你不把陛下哄舒心了，光凭武门郡的三瓜俩枣，猴年马月才能起兵去征伐北漠啊。”
　　“可……”慕迟有点犹豫：“那日丹琴的话，你也是听见的，我们这算干涉朝政吧？”
　　徐山觉得慕迟还没有看清局势：“任凭燕家只手遮天，到底做不得皇帝的主，陛下要护着你，谁敢说个不字？再者，少爷不过是为边关百姓请命，哪里能称得上干涉朝政。当然了，咱们进宫刚三两日，还没站稳脚跟，无需急于一时。”
　　“总而言之，一句话。”徐山一手为拳，一手化掌，摞在一块“啪啪”凿了两下，好似青天大老爷的惊堂木，理清官司，开始断案：“要让陛下心里有少爷你。”
　　徐山不晓得，他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串，到慕迟耳朵里只剩下“总而言之一句话，陛下心里有你”。
　　“诶诶，少爷，你笑什么啊？有那么可笑吗？”
　　慕迟醒过神，猛地晃了两下脑袋。
　　徐山这下明白了，抓着他的肩膀也狠狠摇晃两下：“少爷！可不能事没办妥反倒把自己搭进去啊！”说罢，忽然停下，神情凝重的盯着慕迟，压低声音道：“对，陛下今日还要去看沈侍君呢，那沈侍君我可瞧见了，虽年纪不大，但绝非善茬，少爷，咱得琢磨琢磨，如何能不叫陛下一见沈侍君就把你忘到脑后去。”
　　慕迟犹如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眼里明亮的光彩立时黯淡了几分：“陛下会一见到沈侍君，就把我忘到脑后吗？”
　　徐山摸着良心说：“那倒未必，不过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所以呢？”慕迟露出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茫然：“该怎么办？”
　　以徐山的斤两，只能提供战略方针，至于如何落实，他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这……你临出门前，不是去找叔伯家的妾室取经来着，争宠，白学了？一招能用上的都没有？这就黔驴技穷了？”
　　“三叔公家的陈老姨娘教了一招，她说，陛下要去别人那，让我千万别横拦竖挡，就把陛下送到门口……”
　　“然后呢？”
　　“然后，等陛下走五步，唤她一声，陛下要问有事吗，就回一句没事。”
　　“再然后呢？”
　　“没然后了。”
　　徐山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下那场面，把慕迟换成漂亮大姑娘，顿时领会了这高深的技艺：“行，我看这招行，你就照着三叔公家陈老姨娘的话做，准没错。”
　　慕迟沉默。
　　问题解决了，徐山很高兴，不过忽然发觉这么半天，就只有他在说个不停，平时嘴很碎的慕迟倒很少开口，于是欣慰道：“少爷真是了不起，一进宫就把原来的毛病给改了。”
　　慕迟笑了一声。
　　他从前的确对徐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如今，心里装了点隐秘的情愫，倒不好意思再详细的陈说。
　　他总不能告诉徐山，自己并不想让邬宁到沈侍君那里去。
　　叔伯家的妾室虽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但在是否要“独占宠爱”这件事上观点都出奇的一致。
　　她们以家里的男人举例，说男人和野猫没两样，一来，关不住，硬要圈在笼子里只会适得其反，二来，心不定，地上的耗子，水里的鱼，天上的鸟，都想抓来尝一尝，三呢，男人爱偷腥是天性，既然防不住，不如大度点成全，起码能落得一个好名声。
　　纵使邬宁不是男人，可皇帝不比男人更尊贵？普天之下哪个男人见了她不得屈膝下跪。
　　这当中的道理，慕迟不是不明白。
　　但一想到邬宁会像对待他那样对待沈应，他心里就像小刀子割似的难受。
　　而这些苦闷，他已经不能和徐山倾诉。
　　“好啦少爷。”徐山简直是在哄着他：“快回去吧，别叫陛下起身了没瞧见你。”
　　“嗯……”
　　慕迟有点闷闷不乐回了内殿。
　　邬宁还在睡着，姿势很不雅的抱着一床锦缎被。
　　慕迟半跪在床榻旁，双肘撑着床榻，双手托着脸，头一次仔仔细细的盯着邬宁看。
　　邬宁的眉眼极美，尤其是眉，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要以黛描补，也不似男子那般粗黑浓密，每一根眉毛都生得细弱却倔强。没有修剪过，本该是杂乱的，因全朝着一个方向长，又显得很干净齐整，眉尾稍稍向下弯，直至眼角正上方，弧度恰到好处，英气且不粗犷。
　　慕迟没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感觉很像小狗崽身上柔软的绒毛。
　　就在这时，邬宁眼珠一动，慕迟猛地缩回手，静默须臾，试探着唤道：“陛下？”
　　邬宁没回应。
　　慕迟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不敢再碰她，想让她多睡一会。
　　事实上，邬宁已经醒了，故意不睁眼，想看看慕迟还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可慕迟除了碰一下她的眉毛，就再没动弹过。邬宁能感受到床榻旁炙热的视线，能听到他轻柔的呼吸。
　　小迟，你究竟要看多久？
　　邬宁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眼瞧着就要露馅了，赶紧用被子遮住半张脸。
　　这是慕迟的被子，有独属于他的味道。
　　邬宁终于装不下去了。
　　“小迟……”
　　“你，你要喝水吗？”
　　慕迟这么问着，却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到她手边，而后说：“你的寝衣，我洗好了，天不亮就洗的，没人发现。”
　　邬宁微怔，笑了：“我跟你逗趣呢，你还真洗。”
　　慕迟低了低头，羞耻得无以复加，声音比蚊子叫还不如：“是我弄脏的……”
　　昨晚的事，这会想起来的确抹不开脸，邬宁不忍再逗他，只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卯正。”
　　虽将要入秋，但霖京城仍是昼长夜短，卯正时分天色就已然大亮了。往日没有早朝，邬宁一定要睡到辰时才起身，可昨晚同慕迟闹得太厉害，这会竟有些觉得饿了，便命宫婢入内服侍梳洗。
　　她梳妆打扮，慕迟坐在一旁紧张兮兮的盯着看。
　　邬宁知道慕迟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昨晚，她不过是落了两滴泪，慕迟便露出这副情态，既懊恼又愧疚的一遍一遍问她“痛不痛”，邬宁哪敢说“痛”，她保管自己一张口，慕迟就要跟着她一起掉眼泪了。
　　准备用早膳前，邬宁凑近慕迟耳边，很小声的说了句：“不疼的。”
　　慕迟的反应很好玩。
　　他先是楞了一瞬，随即看了眼一旁的宫婢，确定没人听到后，若无其事的帮宫婢端盘子：“有莲子粥，你是不是爱吃这个，放在你这里。”
　　邬宁抿嘴笑笑，又道：“寝衣洗好晾了吗？”
　　慕迟惊讶到几乎夸张了：“糯米鸡圆——我最爱吃这个，我放我跟前了，你要吃就同我说，我帮你夹。”好像糯米鸡圆是什么不得了的稀世珍宝。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尽力了，具体什么情况自己脑补吧。
　　PS：小迟消失的时间其实我已经暗示了hhhh救命，我都不敢剧透，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变态
　　PPS：这章发五十个红包，下章也是五十个，周五下午六点更新~


第23章 
　　吃过早膳,天色一下子就阴沉了，好大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南边爬过来。
　　慕迟将纱窗框向外一撑，拿叉竿顶住,伏在窗边笑着说：“要来雨了。”
　　晌午燥热,能下场雨杀一杀是好事。
　　邬宁也笑道：“还不会小呢。”
　　庭院里摆了些名贵且娇贵的花草，宫人们怕被雨浇坏了，进进出出的搬运着,刚搬完,倾盆大雨便伴随着阵阵狂风席卷而来,挂在飞檐翘角上的青铜风铃叮叮作响。
　　邬宁倚着软垫,又有些犯困，看着慕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将荷露招到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荷露一惊,竟拿正眼望向邬宁。
　　“去吧。你亲自去。”
　　“是……”
　　荷露终究领命,在慕迟的注视下展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进漫天雨幕中。
　　慕迟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子里，才疑惑地问邬宁：“下这么大雨，你叫她做什么去呀？”
　　虽知晓慕迟没有旁的意思，但这种出于好心的怜香惜玉让邬宁稍感不悦。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女儿家的心思，邬宁不禁觉得很可笑：“你管得倒挺多,来，陪我下盘棋。”
　　慕迟起先没说什么，等宫婢将棋盘和棋罐摆放在案几上,才讪讪道：“可我只会串珠啊。”
　　邬宁老早就看出来,慕迟小时候一定是比她还贪玩的,遂州总兵府的那些兵书定然都进了徐山的肚子里，而他只学来了斗蛐蛐，捉蜻蜓，也就是遂州少湖泊，否则划船这档子事他怎能不会。
　　邬宁的棋艺乃是先帝后亲自教导，在崇尚棋道的霖京城亦难逢敌手，原本是憋着坏要欺负慕迟，可慕迟这般一窍不通，她又于心不忍了：“那就串珠，正巧，我也不擅方圆。”
　　慕迟是想同她玩的，所以等到棋盘摆好才说实话，这会跃跃欲试又很谦让道：“我比较擅长串珠，你先手。”
　　邬宁拨弄着棋子，笑道：“是不是得有什么彩头？”
　　慕迟想了想：“五局三胜，我若赢了，你到下月十八，每日都要吃三碗米饭。”
　　“……好啊，那我若赢了。”邬宁一句一顿地说：“你到下月十八，每日都要给我洗寝衣。”
　　一开始邬宁是抱着逗弄慕迟的念头，并不主动布局，一味严防死守，每每慕迟连成三子就被一刀截住，她的乐趣是看慕迟那弃甲曳兵，萎靡不振的模样。
　　单单防守自然是难以取胜的，因此第一盘棋顺理成章的被慕迟拿下。
　　第二盘，邬宁用了些心思，一边防守一边放长线，不料始终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慕迟忽然堵住了她的去路。
　　邬宁抬眸，见慕迟虽强忍着，但眼角眉梢仍流露出得意的神采。
　　什么呀，在这跟她玩扮猪吃老虎呢。
　　邬宁该想到的，慕迟下棋不为迎合谁，只凭自己喜欢，既然喜欢，自是肯刻苦用功的，以他和徐山斗蛐蛐时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恐怕，不打败天下无敌手，都不敢说擅长。
　　邬宁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每每落子前皆要斟酌一二，无奈她醒悟的太晚，大势已去，再度落败。
　　其实，若未曾设立彩头，以慕迟怜香惜玉的品性，多半会让一让她，可这彩头于慕迟而言是破釜沉舟，非赢不可的。
　　慕迟连下两城，自觉稳操胜券了，挑拣棋子的同时拖着长腔问：“怎样，你服不服？”
　　邬宁被他激起了斗志：“这才哪到哪，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明话告诉你吧，自我十二岁那年起，玩连珠就没输过。”
　　“阁下藏的够深啊。”
　　慕迟也知道自己这点小诡计上不得台面，收拾好棋子后便催促着邬宁：“快来快来，最后一盘了。”
　　“哼，还是我先手？”
　　“不！你都先手两回了，该我了。”
　　邬宁被他生生气笑：“无耻之尤。”
　　慕迟顶着两枚招摇的酒窝：“陛下，不要这样，人家会说你输不起的。”
　　一旁候着的宫婢和内侍都被他逗乐了，一时间“啃啃”的憋笑声在殿内此起彼伏，甚至压过了窗外的疾风骤雨。
　　就在这时，荷露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方食盒，步伐缓而稳的走到邬宁跟前。打开食盒，一股苦涩的味道迅速蔓延。
　　“陛下。”荷露端出药盅，将冒着白气的黑褐色汤药倒进碗里：“御医说，要趁热喝。”
　　慕迟有些担忧地问：“陛下哪里不舒服吗？”
　　荷露代替邬宁回答：“这只是滋补脾胃的药方。”
　　慕迟没想过荷露会骗他，毫不怀疑的相信了，见邬宁眉头也不皱一下，喝水似的饮尽一整碗汤药，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苦不苦啊。”
　　邬宁用手帕揩净嘴角，又吃了一颗蜜饯，方才对慕迟笑道：“还好。接着下吧。”
　　因邬宁的心思并不在此处，第三盘仍是慕迟赢。
　　慕迟心满意足：“别忘记你答应的彩头，可不能耍赖皮。”
　　“我自是言出必行。”邬宁看向窗外，不知几时，雨势渐小，如牛毛一般倾斜着洒落，她便说：“小迟，我得走了。”
　　慕迟挑拣棋子的手微微一滞，点了点头：“嗯。”
　　“要没什么事，入夜我再来。”
　　“……”慕迟抬眸，竟问：“那你，不去看沈侍君了？”
　　蹲在地上给邬宁穿鞋的荷露都嫌他太笨，陛下分明是忘了这回事，你怎么还提醒提醒。
　　邬宁的确是忘了，让慕迟这一说，忽然想起。不过她并没有当着慕迟的面表示要去看沈应，只笑道：“延和殿的奏折都要堆成山了，我未必能抽的出身，想来他也能理解。”
　　邬宁不打算去沈应那，慕迟“欲擒故纵”的招数按说就用不上了，可他还是将邬宁送到宫门口，在邬宁走出五步之外时唤了一声：“陛下……”
　　“嗯？”
　　“没事……”
　　慕迟想明白了，三叔公家陈老姨娘的争宠招数不是自己琢磨的，也不是同旁人学来又传承给他。
　　是曾经情不自禁的这样做过，所以总结出经验。
　　……
　　雨后的景安宫更显华美富丽，应当是皇城里最气派的殿宇。
　　邬宁不爱到景安宫来，此处的一草一木都会让她想起幼时的记忆。
　　那个时候，父皇母后在她眼中是天底下最恩爱的夫妻，一个眉眼如画，温柔似水，一个高大慈爱，顶天立地。
　　邬宁喜欢高举着风车坐在父皇的肩上，听着父皇爽朗的笑声，看着风车悠悠转动，母后会用手帕拭去父皇额头的汗珠，嗔怒地说：“你也不嫌累，这样是要把她惯坏的，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她父皇年少时曾率兵征讨南蛮，多年杀伐，屡立战功，并不似霖京城男儿那般温润儒雅，甚至有些粗俗：“惯坏就惯坏，朕的公主还愁嫁人不成！”
　　那是邬宁一生当中最无忧无虑的光景，如今，真称得上物是人非。
　　“陛下。”
　　听到荷露的声音，邬宁回过神，弯了弯眼睛，快步走进宫门。
　　燕柏有晨起练字一个时辰的习惯，这会刚刚撂下笔，正在净手，见她来了，颇有些意外：“阿宁。”
　　“表哥！你用过早膳了吗？”
　　“还没呢。”燕柏问：“你有事？”
　　“表哥还真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燕柏正欲开口，目光忽落在邬宁的颈上，舒展的眉头微微蹙紧，他伸手抚了抚那里的红痕，淡淡问道：“怎么弄的？”
　　邬宁避开他微凉的指尖，跑到镜前照了一番：“哦，可能是叫蚊虫咬了吧。”
　　蚊虫的咬痕与男人的齿痕，燕柏还是能分辨得清。
　　他虽心知肚明，邬宁早晚会与宫中侍君有肌肤之亲，但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个总是远远站在他身后，用仰慕与崇拜的目光盯着他看的小表妹，终于是长大成人了。
　　燕柏压下翻涌的杂念，告诫自己，他是邬宁的兄长，是晋朝的君后。可眉头却不受控制的越皱越深。
　　邬宁说是被蚊虫叮咬了，那就是被蚊虫叮咬了，不会有人反驳她，宫婢翻箱倒柜找出膏药，在那块齿痕上轻轻涂抹。
　　“用不上两日就会完全消退。”宫婢小心翼翼道。
　　“知道啦。”邬宁注意到燕柏的神情，对一众宫人道：“我有事跟君后商量，你们都下去吧。”
　　待一众宫人退下，邬宁很主动的向燕柏坦白：“其实不是蚊虫咬的。”
　　“慕迟？”燕柏平静的语调中有一丝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不论妃嫔还是侍君，损害龙体都是重罪，从未有人敢在邬宁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邬宁自己也没想到，慕迟不过是恼羞成怒时轻轻咬了她一口，竟会浮出这么一块红痕。
　　其实并不明显，否则清早宫婢服侍她梳妆就该傅粉遮住了，现在让燕柏看到，算她倒霉。
　　“表哥别怪罪他，是我们俩玩闹的时候不小心弄的。”邬宁替慕迟辩解：“他从遂州那么远的地方来，刚到霖京城没多久就入宫了，不太懂宫中的规矩。”
　　慕家世代镇守边关，满门忠烈之辈，于情于理，对慕家子弟都该宽容以待。
　　燕柏缓步走到邬宁跟前，做出一个近乎轻浮的举动。
　　他用一根手指挑起邬宁衣襟：“别的地方，还有吗。”
　　邬宁愣住，呢喃着唤他：“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六十个红包！下一章在十一点半（如果顺利的话，救命）


第24章 
　　邬宁这一声“哥”,如枷锁般束缚住了燕柏心里将要冲破牢笼的困兽，他听见它不甘的哀鸣，却无法施以援手。
　　“我知道,你喜欢慕迟。”燕柏指尖上移,抵住那团刺目的红痕：“可要注意分寸，他的模样再怎么合你心意，也不过是拿来解闷的,反咬主人的狗会有什么下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邬宁当然知道,反咬主人的狗,下场无一不是被麻绳勒死。她还知道，这些侍君入宫至今,未到景安宫拜见过燕柏,并非燕柏心慈仁厚体恤他们，而是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慕迟,沈应,以及在前柳河有过一面之缘的杨晟,在燕柏看来，和她豢养的大白鸭没有任何分别。
　　“唔，我清楚的，他真没做什么嘛，就是轻轻咬我一下,我还要杀了他不成。”邬宁仿佛不耐烦燕柏责备慕迟，甩开燕柏的手，气鼓鼓的坐到塌上。
　　燕柏将手背到身后,缓缓收拢,没再多言。
　　邬宁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展开案几旁的一副画卷，端详着画里的小人，笑了笑道：“欸，表哥，你画的我和燕榆。”
　　两个打架的小人，不是邬宁和燕榆，还能是谁？
　　燕柏微微颔首，问她：“如何？”
　　“怎么没提字？”
　　“没想好提什么。”
　　“简单，就叫长乐戏猪图。”邬宁说完，径自大笑起来，一面笑还一面对燕柏说：“表哥，快，拿笔来，我替你题字。”
　　燕柏也忍俊不禁：“让燕榆看到了怕是要跟你拼命。”
　　“不妨事，我写掌上明珠，如珠似宝那个珠，他挑不出来我的错，若非要挑我的错，那就是他自己骂自己！”
　　“好吧。”燕柏拿来笔，为她研墨。
　　书法要日日苦练方能见成效，邬宁虽有天资，但总是不肯用功，字不难看，却少了些风骨，各个笔酣墨饱，珠圆玉润，如此书下的《长乐戏珠图》，倒也不失娇憨可爱。
　　邬宁写完了，才问燕柏：“你画这个做什么？”
　　“……过两日是燕榆的生辰，这是要送他的生辰贺礼。”燕柏面露为难：“我一时竟给忘了。”
　　邬宁笑得更开心，简直要背过气去：“就送他嘛，等我斟酌斟酌，再为他提首诗，权当是我们俩送他的。”
　　燕柏见墨迹干透，不动声色的卷起画轴：“你还是饶过他吧。”
　　邬宁笑够，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
　　“对了表哥，你帮我找找，爹爹给我做的那只响螺还在不在，顶是黄铜的，涂着红漆那个。我昨夜里梦见爹爹了，他问我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响螺，怎么才玩了两日就丢到一边。”
　　邬宁扯起谎，就跟真的一样，连她自己都信了，眼里涌上盈盈泪光。
　　燕柏本就疼她，怎能不动容：“你小时候那些东西，都一样不差的在库房里收着，我让人去找出来就是了。”燕柏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笑道：“还会抽响螺吗？”
　　“怎么不会。”邬宁皱了皱鼻子，顺势说道：“整个宫里就属郑韫响螺抽的最好，能一直转一直响，当初还是他教我的。”
　　燕柏年少时经常出入宫闱，自然认得郑韫，只是，他并不喜欢那个眼神总是阴恻恻的太监，也曾与姑母提起过，此人城府极深，心胸狭隘，留在身边无疑是养虎为患。
　　可不知为何，燕知鸾对小小年纪的郑韫格外偏宠，既拿他当心腹，又似子侄般照拂，燕柏私下派人探查过郑韫的身世，多方打听，仍是迷团，心里便愈发的忌惮，燕知鸾过世后，他第一时间下令命郑韫去看守皇陵，不愿让郑韫继续留在邬宁身边。
　　如今邬宁又提及此人。
　　“表哥，什么时候能让郑韫回宫啊？他从小就跟着我娘，也算陪着我长大的，叫他回来，我看着他，权当是个念想了。”
　　邬宁思念父母，想寻回从前的内侍，这无可厚非。
　　燕柏沉默了片刻道：“眼下还不行。”
　　“表哥——”邬宁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让郑韫去守皇陵，本就是抬举他，若不能有始有终，岂不辜负了太后多年来对他的照拂。”
　　“那怎么才叫有始有终？”
　　“总归，要等到年后开春。”
　　燕柏终究是松了口。
　　郑韫不同于选侍之事，说到底，一个失去羽翼的阉人罢了，即便是让他回宫，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燕柏不愿意为这点小事和邬宁起争执，更不愿意看邬宁伤心难过。
　　邬宁讨得巧，自是要卖一卖乖，便枕在燕柏的肩膀上说：“表哥，燕榆生辰，我们一块去舅舅家给他贺寿吧，我都好久没去舅舅家了，你也好久没回家了，是不是？”
　　燕柏垂眸，看着邬宁细长卷翘的睫毛，抬起手，又放下，轻轻点头：“嗯。只是，那长乐戏珠图还是免了。”
　　“为什么呀，你画的那么好。”
　　“我们是去给燕榆贺寿，不是添堵，就饶他这一次，改日再送也是一样的。”
　　邬宁笑起来：“那便在舅舅家住上一夜，表哥，你从前的院子舅舅还留着吧？我早就想去你房里瞧瞧，每回我要去，你都不让，听燕榆说，你房里藏着好些宝贝。”
　　“不过是些字画，我不让你去是因为……”
　　“因为什么？”
　　燕柏抿唇，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不单把邬宁看做是妹妹。
　　燕柏与燕榆相差七岁，正所谓长兄如父，燕贤为朝政奔忙时，燕榆的功课都是作为兄长的燕柏督促。
　　记得那一日，他赴过诗会，回到府里，学究来向他告状，称燕榆逃了学，不知去向，他便转而去燕榆院里寻人，果不其然，邬宁也在。
　　十三四岁的邬宁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却丝毫不顾及男女大防，同燕榆在府里疯玩，玩累了，两人倒头躺在一张竹床上午憩，燕柏那时见了，深觉不妥，只将燕榆抱到塌上。
　　因为，他隐隐将邬宁视作女子，才会下意识的避免邬宁去他房中。
　　而今有了夫妻之名，倒不需再顾忌了。
　　“没什么，我是怕你毛手毛脚的，把那些稀世珍品弄坏。”
　　“照你这意思，燕榆还比我稳重？”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乱动我的东西，你呢？”
　　邬宁笑笑，不置可否。
　　……
　　这一日，并没有繁重的政务，事实上哪一日都没有。
　　可邬宁到底没去琼华宫探望沈应，在燕柏那坐了半晌，又被领去延和殿批阅奏折，用过晚膳，紧接着就回了云归楼。
　　后宫一贯如此，做皇帝总是分身乏术，能哄得皇帝高兴，才能圣宠不衰，没有这个本事，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独守着冷清清的宫室。
　　沈应虽晓得这么粗浅的道理，但邬宁真的失约不来，他还是难免落寞。
　　“侍君莫急，那慕侍应正得陛下恩宠，让陛下一连三日宿在云归楼，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我们何苦与他争锋，犯不上为此挫败。”随沈应进宫的沈氏家仆轻声劝说道：“可再怎么合口的饭菜，吃久了也会腻烦的。”
　　沈应轻叹：“你以为，凭陛下待他这份热络，多久才能腻烦？长此以往，陛下要真喜欢上他怎么办？”
　　家仆想了想说：“侍君不如与慕侍应走得近些，常去云归楼坐坐，好歹能时常见着陛下。”
　　\"这，岂不是太下作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家仆信誓旦旦：“侍君瞧着吧，那几个宫里的，准比你更心急。”
　　话是这样说，可出身于世族名门的公子哥，无不心高气傲，有哪个肯放下尊严，靠巴结慕迟来争宠，沈应是仗着和燕榆的交情，狠狠的咬了牙剁了脚，才跑去御花园堵截邬宁的。
　　让他和正得圣宠的慕迟套近乎，他不肯，旁的侍应也不肯。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除去七月二十一燕榆生辰，初一十五帝后同寝，邬宁几乎日日宿在云归楼，有时甚至从早到晚都待在云归楼里不出来。
　　岂止宫中，连霖京城的百姓也晓得这位炙手可热的慕迟应了，只道这慕侍应生得仙人之姿，轻易夺取了圣上的心魂，保不齐是晋朝下一个燕知鸾。
　　曹全时常出宫，回来就把这话传到了邬宁耳朵里。
　　“陛下，外边谣言传的太快，显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可要小人去探查一番？”
　　“不必了。”
　　邬宁将盘子里的虾仁丢给大白鸭，笑道：“这点小伎俩，哪还用得着查，难不成，你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
　　曹全缩着脖子笑了笑。
　　不论保皇党还是与藩王有姻亲的世族，都为这次大选牺牲了自家精心教养的公子，好不容易把人送进宫，却叫一个从穷乡僻壤来的慕迟给搅了局，怎能不恨的牙根痒痒。
　　公子们不争气，当爹的就要使使劲了，坊间这才闹出许多流言蜚语。
　　“哼。”邬宁将那吃了就拉的大白鸭踢到一边去：“他们真当朕是三岁小孩，叫人进宫在朕耳边说几句好话，朕就能如他们所愿，从舅舅手里分权给他们了，可笑。”
　　曹全早就意识到，这只叫“金哥儿”的大白鸭不过是邬宁抬举他的借口，“金哥儿”越得宠，他手里权势越大，能为邬宁办的事就越多。
　　邬宁如今是拿他当心腹！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继续晾着他们，听没听过一句话，不见兔子不撒鹰，一点正经事不做，就想先来叼我的肉，白日做梦。”
　　“可……外头这些风言风语，对慕侍应……恐怕不利。”
　　邬宁又看向大白鸭，笑了：“嘎嘎，过来，带你去见个老熟人。”
　　大白鸭听不懂她的话，只会嘎嘎乱叫。
　　作者有话说：
　　提示一下，小迟的心愿是吃霖京城的樱桃，三月里的樱桃。
　　PS：明天下午六点更新！


第25章 
　　曹全是内奴,在外面有家室，所以能经常出宫。
　　邬宁私下给他大笔钱财，他一个铜板都不用在自己身上,而是拿去结交人脉,不论在坊间混迹的三教九流，还是高门大族里的小厮老奴，只要略施小恩小惠便可从他们嘴里打探到一点不为人知的秘辛。
　　与京城权贵而言,这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实在无关紧要,谁家宅院里还没几桩腌臜事。可传到邬宁耳朵里,却能派上用场。
　　譬如燕氏一系的某伯爵偏心妾室所出的幼子,常在燕贤跟前举荐幼子，燕贤念及这位伯爵的忠心,也愿意提拔他的幼子,这就导致了嫡子郁郁不得志，时不时就要买醉浇愁。
　　邬宁只需在朔望之日,从满朝群臣中找到这位伯爵府嫡子,对其挂在腰间的玉佩稍加赞赏,再佯装一时兴起，让他官升一级，便可换来一个唯命是从的马前卒。
　　毕竟，燕贤这座靠山他指望不上，又不敢与父亲背道而驰,另投别家门下，若想做出番一事业，压过那身份卑贱的庶子,只能攀附皇位上的邬宁。
　　至于自此之后底层官员们的玉佩每逢朔望必要更换,为得珍品不惜一掷千金,就与邬宁无关了。
　　还有，杨晟。
　　邬宁一直对这个人感到好奇，自然要吩咐曹全去打探，曹全也不负所托，短短几日便将杨晟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底朝天。
　　倒并非曹全神通广大，谁让杨家那点破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呢。
　　杨晟的父亲乃正六品骁骑校尉，一个地地道道的武将，手底下有支正统军队，归属于京城禁军。不过头二十年前他还是骁骑卫的一个小兵长，驻扎在霖京城八十里外的乡县，专给骁骑卫饲养战马。
　　就在这小乡县里，已有妻儿的杨父结识了一个马户之女，即杨晟的母亲赵翠儿。
　　杨父年轻时生得高大俊朗，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中人，谈吐和打扮都远胜那些毛头小子，三言两语就哄骗的赵翠儿与他私定终身，两人也算浓情蜜意了一阵。
　　可好景不长，杨父的岳丈升官了，摇身一变成了监察院的钦差大臣，这是个顶有实权的肥差，京城权贵哪个惹了事都得经过监察院，免不得求到杨父岳丈的身上，他这岳丈呢，念着闺女和外孙独在京中，日子过的不容易，也挺照拂女婿，就与彼时的骁骑校尉做了笔交易，把杨父调遣回京了。
　　杨父若想升大官，自然不敢得罪岳丈，便狠心将已有身孕的赵翠儿抛下，奔向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赵翠儿找不见杨父，又怕又慌，不知该如何是好，偏肚子日渐显怀，再也遮掩不住，老娘得知后怒极攻心给气死了，老爹精明，想着杨父要是做了大官，赵翠儿腹中的孩子准能分一杯羹，便领着赵翠儿躲进了深山老林，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等日后孩子大一点再去京城讨说法。
　　赵翠儿无法，只好生下杨晟，祖孙三代就这么在深山里苦熬了十年。杨晟越长大，容貌越像杨父，杨父就算能颠倒是非黑白也绝对赖不掉这笔账，赵老爹觉得总算能熬出头了，心里很高兴，下山去打了满满一壶酒喝，兴许是想着，喝完这壶酒就带着杨晟进京认亲。
　　然而却因醉酒摔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摔死了。
　　赵翠儿给老爹办完丧事，处境更加艰难，倒想着让杨晟去寻亲，好过一辈子待在山里，可住在山脚一个心眼好的老妇劝她说，你在京城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哪里能斗得过那些当官的，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送过去了能怎样呢，不也寄人篱下挨欺负吗。
　　到底是养了十年的儿子，杨晟又乖巧孝顺，赵翠儿再恨杨父，也不忍迁怒杨晟，一想也是，横竖都这样了，他们母子俩干脆就相依为命吧。
　　杨晟在山里长大，有靠山吃山的本事，采药打猎都不在话下，十岁上便能肩挑起养活母亲的担子了，赵翠儿的日子渐渐好过，偏她命苦，在杨晟十六岁那年生了场重病，撒手人寰。
　　也是在这一年，杨父官职正六品，岳丈却因收受贿赂被革职了，没有岳丈在头顶压着，杨父心野起来，又思及当年乡县里灵气逼人的马户之女，想要重温旧梦了。
　　他得空去寻，没寻到赵翠儿，却寻到了一个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少年，那么高大健硕，一看就是个武将的苗子，比家里文弱清瘦的嫡子不知强上多少倍。
　　杨父又惊又喜，以为赵翠儿是因为爱他，才没有打掉这个孩子，还为他终身守节，在深山里含辛茹苦的把孩子养大。
　　杨父不论如何也要把杨晟带回家，让杨晟认祖归宗，杨晟呢，什么都没说，收拾包袱就同他来了京城。
　　自此之后，杨父的倒霉日子就开始了，杨晟是三天闯一小祸，五天闯一大祸，搅和的一家上下没有片刻消停，杨父起先还对他有所愧疚，只是口头上管教管教，再马不停蹄的去帮他善后，但这点愧疚很快就被杨晟消磨干净，杨父隔三差五便要棍棒伺候。
　　奈何杨晟天生金刚铁骨，一顿板子下去两日功夫就活蹦乱跳了，继续出去闯祸，任凭你天王老子，他也照得罪不误，赫然一副不把杨父气死誓不罢休的模样。
　　正因如此，杨晟长到十九岁，未曾有媒婆上门为他说亲，他的婚事就这么耽搁着，直到宫中大选，杨晟各项条件都符合，被礼部尚书看中，划入选侍名册，还举荐给了邬宁。
　　礼部尚书明话告诉杨父，你家这二公子多半能入宫，你要早做打算。
　　杨父一听，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杨晟在霖京城闯祸，他厚着脸皮勉强能摆平，这要到宫里，得罪了圣上，那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啊。
　　杨父只好恳求杨晟。
　　杨晟便提出条件，让杨父三叩九拜上山，到赵翠儿的墓前赔罪，年年如此，至死方休。
　　杨父为了保全性命，自然要答应。
　　而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少，曹全一打听就透彻了。
　　邬宁听到后面杨晟报复他爹这段，笑得是前仰后合，觉得杨晟这脾气实在很对她胃口。
　　不过，杨晟终究不够坏，不够狠，对那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生父心软了，换做邬宁，必要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但这亦是杨晟的好处，邬宁自己可以坏，可以狠，却不希望身边人太坏太狠。
　　再有一点，杨晟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入宫也没有图谋，用他压下坊间针对慕迟的风言风语最是稳妥。
　　邬宁用红绸牵着大白鸭，半拖半拽的把它带进昭台宫。
　　宫人们万万没想到邬宁会突然驾临，实实在在的惊愕了一瞬，而后纷纷行礼跪拜，扯着嗓子给杨晟提醒：“奴婢参见陛下——”
　　邬宁迟迟不见正主露面，不由问：“杨晟呢？”
　　“启禀陛下，侍应……侍应在内殿。”
　　“哦，朕进去瞧瞧，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嘎嘎——”大白鸭扑腾着翅膀，越过高高的门槛，如巡视领地一般在殿内转悠。
　　这昭台宫相比慕迟的云归楼，还真是寒酸的厉害，古玩字画一样没有，只摆了几盆应季花草，横在软塌旁的博古架上满满当当全是木雕。
　　邬宁一个个看过去，不禁笑起来。
　　这些木雕有一多半是狸奴，坐着的，趴着的，撅着屁股伸懒腰的，各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可以想见雕刻之人对其有多么喜爱。
　　邬宁正要取下那只撅屁股的小家伙仔细把玩，背后忽然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别动。”
　　邬宁转过头，见杨晟身着玄衣，沾满木屑，手里还攥着一把尖锐的刻刀，问：“这都是你做的？”
　　“嗯……”
　　杨晟是山野里长大的，又不听他爹管教，难免不懂宫里的规矩，邬宁也懒得计较：“手艺不错呀，你快把刀放下吧，像个刺客似的。”
　　杨晟缓缓放下刀，看了看邬宁，又看了看那只大白鸭，没说话。
　　邬宁晓得，前柳河小蛟龙表现出来的玩世不恭，是杨晟为了气他爹故意为之，如今这沉默寡言的样子才是他本性。
　　挺好。
　　慕迟一开心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太爱说话了，邬宁偶尔也觉得枯燥，在这好歹能落个清静。她待杨晟惊人的宽和：“你不用在意我，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哦，木雕不要在内殿刻，味道呛鼻子，我今晚还要宿在这。”
　　“……知道了。”
　　杨晟转身走进内殿，取出他刻了一半的木雕，还有一把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小木凳子，坐到靠近殿门的角落，低下头，又开始忙活。
　　那大白鸭一贯亲人，也很识趣，因邬宁动不动就爱踢它一脚，它不敢凑近，便迈着八字步跑到杨晟跟前：“嘎嘎——”
　　杨晟冷着脸将它拨到一旁，好像很看不上它。
　　大白鸭不屈不挠，一个劲的往杨晟身上蹭。
　　杨晟便抄起那柄刻刀，朝它挥了一挥。
　　“嘎嘎——”大白鸭在杨晟跟前拉了稀溜溜一坨，扭着脖子跑开了，扑腾着翅膀到院里去玩。
　　杨晟方才低下头，继续专注的雕刻狸奴。
　　原本邬宁解开了杨晟的身世之谜，对他的好奇已然减淡许多，可这会见他仿佛裹着一层硬壳的模样，心里又有点痒痒的，想剥开这层硬壳，看看里面究竟是冷还是热。
　　不过……
　　邬宁想到慕迟，永远简单明了，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慕迟。
　　她并非要为慕迟守身如玉。
　　只是不愿，让这个注定会消失的少年有一丝一毫的沮丧与悲伤。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下午六点更新，如果时间有变动我会在评论区说一声的~


第26章 
　　昭台宫在诸多宫室中位置最为偏僻,不过胜在宽敞，前后各有一座小园子，南北几扇窗敞开着,会有一阵阵清凉的穿堂风,当中还夹杂着些许香樟树的芬芳。
　　虽说殿内布置简陋，但在夜里仍然闷热的初秋之时，倒也颇为舒适安逸。
　　杨晟一声不吭的蜷在角落刻木雕,已经到了打磨阶段,静谧的宫室里不断传来“沙沙”的响动,好在不会令人觉得吵闹。因他的沉默寡言,此处成了个能让邬宁静下心看书的好地方。
　　邬宁原是不爱看书的，她对那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厌烦极了,更憎恶酸腐文人近乎无理的条条框框,好像不尊崇他们的观念就是猪狗不如。
　　可终究是世人千百年来积累的智慧，浓缩的精华,纵使硬着头皮,捏着鼻子,也得看一看，挑拣挑拣，总能有派上用场的。
　　毕竟，做皇帝脑袋空空可不行。
　　邬宁专注起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并未察觉杨晟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双狭长而深沉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没人能体会杨晟此时的心情究竟有多么复杂纠结，连杨晟自己也理不清这一团乱麻。
　　在前柳河吊脚楼下看到邬宁的第一眼,她穿着鹅黄长裙,簪着白玉素钗,肌肤如水一般细腻透亮，像杨晟幼时在山林间偶然一见的白鹿，空灵，高贵，不似生于凡间。
　　杨晟感觉到自己胸口里沉寂多年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手脚滚热又僵硬麻木，那一瞬，他几乎搁置了对生父的仇恨，想抱着鸭子灰溜溜的走开，不愿吊脚楼上的少女对他感到厌恶。
　　可目光触及燕柏，那打眼一看便是与少女同样高贵，且儒雅端方的世族公子，杨晟顿时醒过神，他湿漉杂乱的发髻，挂满水珠的赤膊，皱皱巴巴黏在腿上的绸裤，从头到脚都显得如此不堪入目，谁也不清楚杨晟那时有多么无地自容。
　　而他的敏感自卑已经不容许他狼狈的离开。
　　所以，杨晟开口唤道：“穿黄衣裳的妹妹，你叫什么啊？”
　　知道她的名字也好，让她记住自己也好。
　　杨晟是这样想的。
　　可没有预料中的厌恶与白眼，她竟笑盈盈的回应，甚至还要从吊脚楼上下来找他。
　　杨晟口干舌燥，头晕目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以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手忙脚乱的穿好衣裳，慌里慌张的束好发髻，又用缸里的水重新洗了一把脸，做完一切，杨晟抱起那只大白鸭，在树荫下等她。
　　大白鸭不习惯被抱着，没有一刻安稳的挣扎，让杨晟更觉姿态狼狈难堪。
　　刚要将大白鸭放下，邬宁便来了，她脚步轻盈，眉眼含笑，仿佛是杨晟这十九年黯淡无光的生命里唯一一抹色彩。
　　“你身上有虱子跳蚤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漂浮在半空中的杨晟打回原形。
　　他想到背信弃义的生父，想到寄人篱下的处境，想到自己卑贱的出身以及那百转千回的心思，如同被人甩了一耳光，成了个莫大的笑话。
　　夜里光线昏暗，邬宁终于双目酸痛，她抬起头来，见杨晟匆匆避开视线，笑道：“你看什么呢？”
　　“……看灯，要熄灭了。”杨晟这层硬壳里，不冷也不热，裹着他脆弱的自尊。
　　邬宁揭开宫灯的盖子，见里面只剩短短一截红烛，有些惊奇地说：“还真是，怎么不早点换？”
　　杨晟站起身，将刻好的木雕摆在博古架上：“没用完为什么要换。”
　　“你还挺节俭。”
　　“……”
　　在杨晟看来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到邬宁口中就成了节俭。
　　“对了。”邬宁又问：“你这为何一幅字画也没有？尚宫局没预备吗？”
　　“有，收起来了。”
　　“干嘛收起来？”
　　杨晟抿唇，背过身去整理木雕：“我又不识字，挂那些东西做什么。”
　　故作坦然的说出自己的短处，短处似乎就不再是短处。
　　邬宁道：“那岂不是连个能解闷的事都没有，难怪你整日刻木头，欸，你喜欢猫吧，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两只。”
　　杨晟将狸奴木雕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听见自己完全可以称之为冷漠的声音：“多谢。”
　　邬宁和他说这些话，已经是屈尊降贵，而他这般不识趣，邬宁自然也不会再搭理他，只打了个呵欠，命外头候着的宫婢进来服侍沐浴。
　　然后，在他的床上就寝。
　　杨晟立在床榻旁，盯着邬宁，许久没有动作。他并非愚钝之人，自是能看得出，邬宁到昭台宫是别有用意的。
　　邬宁倒没想太多，当然，就算她绞尽脑汁，也揣摩不透杨晟的心思，见杨晟垂手而立，轻笑一声，毫不在意的问：“怎么，你有心上人了？”
　　杨晟不语，邬宁便当他是默认：“强扭的瓜不甜，我眼下也没工夫把你扭下来，喏，去拿一床被褥，就在地上睡吧。”顿了顿，又嘱咐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别叫宫人晓得。”
　　男子终究与女子不同，前者生来坐拥广阔天地，后者则至死被困在闺阁，若说女子冰清玉洁，不曾对哪个男人动过心，那可信，男子长到及冠之年，连个心仪的女人都没有，多半是榆木脑袋。
　　有心上人对邬宁来讲真不算什么，前世她那些侍君中不乏有入宫前正在谈婚论嫁的，已然私定终身的，甚至在青楼有个红颜知己的，又能怎样呢？只要别犯了她的忌讳，和宫婢眉来眼去，入宫前的那些事邬宁都可以当做前尘旧梦。
　　“嗯。”
　　“那我睡了。”邬宁忽然侧过身，问绷着脸铺褥子的杨晟：“你不打鼾吧？”
　　“……”杨晟沉默了一会说：“不知道。”
　　“最好别打。”邬宁玩笑似的道：“不然我可能会拿布巾把你嘴塞上。”
　　“随你。”
　　杨晟躺好，背对邬宁。
　　一夜无话至天明。
　　逢九有早朝，卯时方至，御前的宫人便在殿中候着了，荷露不得不搅了邬宁的清梦。
　　“陛下，陛下……该上朝了。”
　　邬宁含含糊糊的应一声，睁开眼睛，往地上看去。杨晟很让人省心，已经把地上的铺盖卷收起来了：“他人呢？”
　　荷露道：“杨侍应天不亮就去御花园了，也不许人跟着。”
　　亲疏有别，就在这一字之间。
　　荷露称呼慕迟，从来叫“侍应”，到杨晟这里，便改口为“杨侍应”了。
　　这满宫上下，没几个人能不喜欢慕迟，他待谁都贴心且和善，并非燕柏那种暗藏疏离、高高在上的宽厚仁慈，而是一言一行皆透着真挚诚恳的温情。
　　饶是凡事遵循宫中规矩的荷露，对慕迟都有一些偏倚。
　　但这种喜欢无关男女情爱。见惯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宫人，从骨子里无法拒绝不带丝毫利用的善意。
　　邬宁伸了个懒腰，吩咐荷露：“你让人御兽坊选两只狸奴送来昭台宫，再选一只小狗送去云归楼，要小白狗，最好刚出月，自小养大的亲人，欸，小狗几时断奶？”
　　荷露笑了笑道：“刚出月的恐怕还不能断奶，不然长得不结实，容易得病。”
　　“那就每日再送壶羊奶到云归楼，叫他自己喂，他巴不得呢。”
　　“侍应见了小狗，定然很欣喜。”
　　邬宁轻叹一声：“我看未必，算了，先把狗送到金銮殿，等散了朝我亲自给他带过去。”
　　邬宁不愿慕迟为朝廷这些明枪暗箭而忧心费神，特地向云归楼的宫人们交代过，勿将坊间的流言蜚语传到慕迟耳朵里，而她昨晚宿在杨晟处，慕迟事先也是不知道的。
　　这会，保不齐怎么难过呢。
　　御兽坊是专门为帝王饲养飞鸟走兽的，除了帝王指定的爱宠，平日还会繁育一些小猫小狗，鹦鹉燕雀，以备不时之需。
　　虽是这样，但刚出月的小白狗真不好弄，御兽坊的宫人本想请荷露托托情，好歹宽限两日，可一听说是赏给云归楼慕侍应的，再无二话，派出好几拨人快马加鞭的出宫搜罗，总算赶在散朝前送去了金銮殿。
　　那小白狗才两个巴掌大，并非名贵品种，却也生得憨厚可爱，一双乌黑湿漉的圆眼睛，骨碌碌乱转，仿佛看哪都觉着新奇，见了人又拘谨瑟缩，趴在软垫上哼哼唧唧的叫唤，还真有几分像慕迟。
　　邬宁喜欢的不得了，抱着小白狗迫不及待的去了云归楼。
　　正如邬宁所料，慕迟得知她昨晚宿在昭台宫，心里的确很不是滋味，向来好眠的人一夜没怎么合眼，眼底泛起淡淡青黑，憔悴又可怜。
　　“陛下……”
　　“给。”邬宁其实不太会哄人，只将小白狗塞到他怀里，笑着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你？”
　　慕迟抱着小狗，盘膝坐在塌上，微微驮着肩，耷拉着脑袋，像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这便是男子和女子间的另一桩不同之处了，换做宫嫔，再怎么嫉妒，也得咬牙忍着，笑脸相迎，做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模样，就算曾经宠冠后宫的燕知鸾亦是如此，她甚至比旁的宫嫔还要宽宏。
　　可男子多是没这份度量，更别提一入宫就独占圣宠的慕迟。
　　换做旁人，邬宁绝没有这份耐性：“小迟，别不高兴，其实……”
　　邬宁话未说完，被慕迟打断。
　　他抬起头，双目泛红，像孩子般委屈又不知所措：“我没不高兴。”
　　“就是，这里不舒服。”他看着邬宁，按着心口，嗫喏着说：“我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忍不住。”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去给我爹过父亲节，回来再修改错字！
　　ps:这章发三十个红包！刚刚忘说了hh


第27章 
　　慕迟虽是家中独子,但并未被爹娘惯坏，反而因为自幼无人与他相争，全然是泡在蜜罐里长到这么大,十八年来不曾见风霜、不曾见骇浪、亦不曾见识过半点勾心斗角,生生养出一副天真温驯的好脾气。
　　他说“我忍不住”时，语调里透着一丝对自己的气恼，看向邬宁的眼神却和他怀里那只小白狗一样,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仿佛明知不该,仍没忍住偷吃了肉骨头，害怕主人责备。
　　邬宁盯着他,也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蹦出一句粗俗至极的脏话，而后站起身,略显焦灼的在殿内踱步。
　　“陛下……”慕迟轻轻唤。
　　他这一开口,邬宁只觉空气愈发稀薄,胸口憋闷，且一阵阵抽痛，不由在窗边停下，很用力的深深呼吸。
　　邬宁强迫自己平静，并压下那股想要永远留住慕迟的冲动。
　　慕迟的天真与温驯,源于遂州贫瘠的山水。邬宁心知肚明，即便不被慕徐行所取代，他在这深宫内廷里,也总有一日会被阴影覆盖,那颗赤子之心不可能始终如一。
　　邬宁不愿步入她父皇的后尘。
　　“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
　　邬宁转过身,笑着走到软塌旁，揉搓着慕迟细嫩的脸颊：“笨蛋，我老是陪着你，旁人岂不是要说你闲话了，昨晚宿在昭台宫，不过应个景，为着堵住那些人的嘴罢了。”
　　她说：“小迟，这宫里虽然有许多侍君，但我只喜欢你一个，明白吗？”
　　慕迟飞快的眨了两下眼，随即露出那两枚仿佛盛着蜜浆的酒窝，朝邬宁甜甜地笑。
　　“小狗喜欢吗？”
　　“喜欢！”
　　话音未落，慕迟脸上显现出些许羞恼。
　　那日夜里，他之所以轻轻咬了邬宁一口，就是因为邬宁将他唤作小狗：“你……”
　　“你什么你，我说它。”邬宁忍着笑，捏了捏小白狗的前爪：“给它取个名字吧。”
　　“让我取吗？”
　　“既是送你的，自然你取。”
　　慕迟低下头，捧着小白狗的小脑袋瓜仔细端详了半晌，抬眼对邬宁道：“就叫它小白好不好？”
　　小白和小黑应当是一对。
　　可惜小黑活不过深秋。
　　邬宁心里又泛起涩涩的酸楚，她此刻很能体会慕迟所说的“不舒服”，真是半点都不作假：“嗯。”
　　刚得了名字的小白在慕迟怀里哼唧唧的叫唤，还用那刚长齐整的小乳牙啃噬慕迟的手指。
　　“它是不是饿了？”
　　“兴许吧，荷露，御兽坊的羊奶送来了没？”
　　刚满月的小狗两个时辰不吃东西都是要饿的，宫人早已备好羊奶和肉糜，装了满满一小碗，呈到慕迟跟前。
　　不用慕迟费心，小白自己就拱着鼻子寻摸过去了，先试探着舔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品出了滋味，小黑眼珠亮晶晶的，一头扎进碗里，仿佛进入极乐世界。那力气，别提有多大，慕迟碗都快端不住了，忙不迭地说：“慢点慢点……”
　　……
　　邬宁在昭台宫宿了一晚，打破了坊间的流言蜚语。可侍寝的不是琼华宫沈侍君，也不是丰明宫朱侍君，偏偏是一个靠岳丈上位，在京中毫无根基亦无党系的六品武将之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杨侍应。
　　于燕柏而言，邬宁早在宫外见过杨晟，此举很符合情理，可在保皇党和藩王党看来，这事实在蹊跷，不禁让人怀疑邬宁是不是故意为之。
　　但自邬宁登基以来，十分倚重燕氏一族，不仅不理会政务，连相府的小朝廷也从不过问，顶多是凭着一时兴起提拔某个官员或贬谪某个官员，也都是无伤大雅的，不像能有这份谋划。
　　即便各方势力心存疑虑，却仍不敢妄动，决议再观望观望。
　　邬宁很给他们面子，就只在云归楼和昭台宫两头跑，对其他侍君堪称视若无睹。
　　转眼十月中旬。
　　战无不胜的小黑死在了立冬这一日。
　　这原本是一件很值得悲伤的事。
　　原本……
　　慕迟从前几日开始，像是预感到小黑大限将至，每每晨起不等穿戴整齐就跑去看小黑，立冬这日清早也一样。
　　邬宁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晓得是慕迟，睡眼惺忪道：“早晚有点冷了，你把衣裳穿好呀。”
　　慕迟给她盖严实被子，很听话的披上外袍。
　　邬宁翻身，正准备再睡一个小小的回笼觉，偏殿那边就传来了噩耗：“小黑——”
　　得知小黑死了，邬宁不是不难过，毕竟她这三个月以来经常和慕迟趴在塌上逗那只小蛐蛐，都逗出感情了。
　　但不至于难过成慕迟那样。
　　见小黑没了生息，慕迟抱着铜丝笼子狠狠伤心了一场，早膳也不吃，跟他说话也不理，小白凑过去舔他，他直接把头扭到了一边。
　　邬宁知道在慕迟心里小黑就是他的半个儿子，小黑这一死，他也算黑发人送黑壳虫了，本想设法安慰安慰慕迟，赶巧今日几个钦差大臣回京述职，她需去见上一见，便在离开前匆匆扔下一句：“虫死不能复生，还是让小黑尽快入土为安的好。”
　　慕迟这才有了反应，神情肃穆的点了点头：“我会的。”
　　邬宁看他那样子，感觉不太对劲，只因钦差大臣已然入宫，延和殿那边催得紧，所以没来得及深想。
　　待她晌午回云归楼时，见案几上摆着齐齐整整的小寿衣、小棺材、小墓碑，结结实实的震惊了。
　　“这……哪来的？”
　　徐山讪讪一笑：“寿衣是丹琴一早赶出来的，棺材和墓碑是找杨侍应给做的。”
　　邬宁将那小墓碑提起来，见上头仔仔细细的刻着“慕小黑之墓”“生辰不祥”“故于长乐元年十月十四”等字样，忍不住笑出声：“杨晟？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他给你们做这些玩意？”
　　杨晟的冷僻孤傲与那一手精湛的木匠活在宫里都非常出名，宫人们起先见他冷着脸不搭理邬宁，还暗暗为其捏一把汗，如今已习以为常。
　　“那个，杨侍应挺热心的……”
　　“是你家少爷一直缠着他，把他缠的不耐烦了吧，欸，你家少爷人呢？”
　　“……”
　　“说话啊。”
　　“在昭台宫给小黑盖墓室呢。”
　　棺材墓碑都有了，墓室也就不足为奇了。
　　“为何是去昭台宫？”
　　“少爷说……昭台宫后头风水好。”
　　邬宁心想，风水好不好另说，杨晟脾气倒是很好，这要换做旁人，还不得跟慕迟你一拳我一脚的打一架，哪能把墓室建在人家的宫室里啊。
　　况且，在皇城给一只夜鸣虫大张旗鼓办丧事，本身就有些不合礼数，此事若传扬出去，必要给慕迟惹来麻烦，否则徐山也不会这般忐忑不安，每开一次口就偷瞄邬宁一眼，打量她有没有动怒。
　　连徐山都觉得，自家少爷近来有点恃宠而骄了。
　　但说到底，不能单怨慕迟，邬宁对他的确太过放纵，日积月累下来，慕迟已经对这深宫失去了敬畏之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山没有被帝王这份超乎寻常的宠爱蒙蔽双眼，他在旁看着，偶尔会为慕迟感到深深的忧虑，很怕他触碰到邬宁的底线，又或哪一日邬宁忽然厌弃了他。
　　到那时……徐山简直不敢想后果。
　　“这小棺材做得还挺像模像样，杨晟倒真用了心思。”
　　徐山并不晓得邬宁和杨晟之间只是逢场作戏，以为那杨侍应也在邬宁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乐得为自家少爷结交一个人脉，万一哪日慕迟失宠了，说不准杨晟还可以帮扶一把，因此毫不吝啬的在邬宁跟前为杨晟美言：“杨侍应面上瞧着是冷了些，可心肠却是极好的。”
　　邬宁挑眉：“你同杨晟很熟？”
　　徐山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家少爷听说杨侍应刻的木雕栩栩如生，早偷偷的去看好几回了，杨侍应虽不理他，但也不拦着他，每回他去，杨侍应还会把自己刻到一半的木雕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刻，知道他喜欢看啊。”
　　慕迟心思简单，而宫里除杨晟之外的几个侍君无不暗藏鬼胎，总是另有所图的和慕迟套近乎，邬宁不希望慕迟和那些人搅和到一块，特地嘱咐过，不要与旁的侍君来往。
　　没想到慕迟竟背着她和杨晟勾搭上了。
　　邬宁无奈的摇摇头：“怪不得，我说呢，没点交情谁能帮他办这丧事。走吧，去瞧瞧小黑的墓室盖成什么样了。”
　　徐山闻言，忙收拾起案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了上去。
　　昭台宫后原是一片假山林立的园子，自杨晟住进来，就把花草拔除了，种了一块小菜地，如今蔬果过季，只剩光秃秃的荒田，因此邬宁一眼就瞧见了慕迟。
　　他撸胳膊挽袖子，灰头土脸的半跪在香樟树底下，正神情凝重的往土坑里摆青石砖，那深思熟虑的模样，好像在担心砖摆的不规整，小黑的墓室会漏雨。
　　而杨晟站在树旁，双臂抱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时不时指点一句：“你把上面封死了，棺材怎么放进去。”
　　慕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说：“对啊。”
　　邬宁不禁笑了一声，刚要过去，面前忽闪过几道残影，是小白和杨晟那两只狸花猫。
　　小白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两只狸花猫，正被一左一右的围追堵截，宫人们都知道小白眼下比那只鸭子更金贵，生怕狸花猫赏它一顿九阴白骨爪，火急火燎的在后头追，试图把小白从魔爪之下解救出来。
　　园子里猫飞狗跳，乱作一团，邬宁在廊下站了好一会，愣是没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又难忘的QAQ


第28章 
　　邬宁死在长乐八年,那年她满打满算才二十五岁，称不上老，也实在不年轻了,将要倾覆的王朝,时刻悬在头顶的屠刀，以及那些意图吞噬她的豺狼虎豹，如同千斤重的巨石一层层压着她,人未老,心血却日渐枯竭了。
　　倦怠的灵魂归于十七岁的身体里,虽重拾了阔别已久的精神和力气,偶尔也能抛开世间纷杂，简简单单的快乐一场,但她终究做不回十七岁的邬宁。
　　看着日头底下如此热闹的一幕,邬宁感受到一种单纯的满足，同时又有一丝凄然。
　　慕迟把小白抱到怀里,吓唬跑杨晟的猫,终于瞧见远处的邬宁：“欸！陛下！”他叫陛下的口吻简直像唤邬宁的名字。
　　邬宁走过去,扫了眼土坑里的墓室，而后伸手接过小白：“你忙你的，我带它去殿里喝口水。”
　　“嗯。”慕迟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一会我们去找你！”
　　不知道慕迟怎么想的，竟将自己和杨晟归拢到“我们”这一堆。邬宁哑然失笑，抱着小白转身走了,毕竟，以她的身份不太适合参加小黑的葬礼。
　　小黑的葬礼不算简陋，也没多隆重,该置备的东西置备齐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生前战功赫赫的夜鸣虫便以入土为安，结束了它这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
　　慕迟在外头掸净身上的尘土，又用湿帕子抹了一把脸，方才走进来，或许是认为小黑来世能投个好胎，他心情较比清早明朗很多：“陛下，你怎么到这来了？事都办完啦？”
　　邬宁说：“我还想问你，你懂风水？昭台宫为何就风水好？”
　　慕迟坐到她对面的藤编的摇椅上，一晃一晃地答：“我不懂风水，也是听宫里人说的。”
　　“谁？”
　　“忘记了，反正我听过。”
　　慕迟那晃来晃去的样子，看着有点吊儿郎当，倒还真不是敷衍邬宁，他一向不记事惯了，换做旁人，从谁嘴里听见的传言，又是几时听见的，必定记得真真切切，偏他，只要进到耳朵里，马上把来源忘得干干净净。
　　至于昭台宫风水好的传言，不用想，准是宫人们的闲时闲话，因慕迟得宠，无非仰仗着他漂亮的容貌和讨喜的性情，杨晟的得宠则有些没依据，宫人们分析一番，只能归根于昭台宫的风水。
　　邬宁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问：“杨晟呢？”
　　“猫被宫婢吓得不知跑哪去了，他说要上御花园找一找。”
　　“……你在人家宫里给小黑办丧事，不怕人家心里恼你？”
　　“不会啊。”慕迟笑了笑说：“晟哥不在意这些。”
　　合着又认了个“大哥”，小迟，可真有你的。
　　不过，杨晟比慕迟年长一岁，慕迟也合该唤他一声哥。
　　邬宁用指尖轻抚着小白的脑壳，沉默片刻，到底没再多言，只道：“好了，回宫用午膳去吧，你早上都没吃几口，不饿吗？”
　　“我都快饿过劲了。”慕迟试图从藤椅上站起来，可那藤椅摇摇晃晃，他挣扎好几下，愣是起不来，只得哭丧着脸，向邬宁伸出手：“陛下救命啊，快拉我一把。”
　　邬宁弯了弯眼睛，用力推了一把藤椅。
　　“欸——怎么这样啊！”
　　慕迟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任何人或事，皆非黑即白，他其实不太能分辨清楚似锦繁花之下隐藏的善恶，因没人敢苛责他，更没人敢约束他，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的恣意妄行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慕迟当真要长长久久的生活在宫里，邬宁一定会告诉他，这霖京城内有无数双眼睛在时刻盯着他，一定会不厌其烦的教他如何立身处世，如何保护自己和徐山。
　　……
　　不出邬宁所料，慕迟在宫里给夜鸣虫大办丧事果然传到了一众谏官耳朵里。
　　望朝之日，不少谏官站出来弹劾慕迟。
　　“启禀陛下，慕侍应身为宫中侍君，如此不顾身份体统，玩世不恭，着实有失天家威仪，依臣之见，应惩一戒百，以正宫规。”
　　“臣等复议——”
　　“陛下！臣等并非小题大做！自慕侍应入宫以来！屡屡触犯宫规！惹得坊间议论纷纷！将宫廷秘辛当做茶余饭后之谈资！毫无敬畏之心！”
　　邬宁一眼看过去，底下这些谏官既有保皇党、藩王党，亦有燕氏门生，真是难得的统一口径。
　　再观燕贤，持笏而立，垂眸敛睫，不动声色，显然也早就看不惯慕迟了，只平时不好与邬宁直言，今日便顺水推舟，要给邬宁一点警示。
　　邬宁觉得很烦。
　　她打心眼里讨厌这些谏官，一个赛着一个的舍生忘死，生怕邬宁不动怒，最好邬宁气急之下将他们拖出殿外一刀斩首，那时他们便可名垂千史，走向仕途巅峰了。
　　“朕宫里的事，乃朕之家事，你们怎连这都要管？竟比乡里的长舌妇人还不如。”
　　邬宁不能杀谏官，却可以骂谏官，一张嘴往往半点情面都不留，要多歹毒有多歹毒。
　　为首的谏官咬紧牙，涨红着脸说：“天家乃万民之表率，更应当以身作则，陛下——”
　　邬宁打断他：“照你这意思，从今往后，晋朝女子皆要三君四侍，而男子则该足不出户，谦卑自牧，修身养性才对，嗯？你说是不是？”
　　一众谏官有些傻眼了。
　　邬宁素日在朝上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一句“燕宰辅以为如何”，一句“全凭燕宰辅做主”，怎么今儿个还一反常态，能言善道起来了。
　　“若百姓都能以天家做表率，那朕读的书，晋朝女子也要熟读，君后的贤良大度，晋朝男子理应争先效仿。”邬宁笑眯眯的看向燕贤：“燕宰辅以为如何啊？”
　　“臣以为……”燕贤极少见的语塞了一瞬，不过他纵横官场多年，倒不至于被邬宁三言两语给为难住：“臣以为，陛下乃天命所授，九五之尊，是以，寻常女子不能与之相提并论。”顿了顿，又重归正题：“况且今日所论乃宫中侍君之德行。”
　　邬宁撇撇嘴，往龙椅上一靠：“既然要议侍君德行，就别动不动拉大旗作虎皮，怎么，拿百姓吓唬朕呢？你们若真一心为着百姓，前柳河那一片的青楼为何还夜夜笙歌？朕只要一提查封青楼，你们就跳出来横拦竖挡，好啊，是朕碍着你们去寻欢作乐了，所以你们心有不甘，便来插手朕的家事，非要给朕找点别扭，让朕向你们低头，对不对？”
　　邬宁做了多年昏君，在处置政务上或许不成气候，但帝王的威势远胜那些个仁德君主，她的一字一句，无不令群臣心颤。
　　满朝文武纷纷跪地，连那些谏官也面露瑟缩。
　　谏官们之所以阻拦邬宁查封青楼，是打着怕激起民愤的旗号，于官员而言，为正义之理，可让邬宁这么一说，他们倒名不正言不顺了，这会若被一刀斩首，真真无可辩驳，来日史册岂不留个恶名。
　　“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
　　“哼，有没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百姓赋税养着你们，给你们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你们可好，拿百姓当刀子使！整日衣冠齐整的来上朝，一点正经事都不干，朕要你们做什么？嗯？来给朕添堵吗！”邬宁一占理，就开始犯浑，依这架势，再说几句八成连谏院都要给废除了。
　　要么说少年天子是最可怕的，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全凭一时意气，邬宁真把谏院废除了，谏官甚至没处找人说理去。
　　不行！不能让局势失控！
　　“陛，陛下一心为民，实乃天下百姓之福泽！”
　　“吾皇万岁——”
　　邬宁稍稍坐直身，颇有些洋洋自得：“那么，查封青楼是于百姓有益的好事，而非激起民愤的坏事喽？”
　　“自然！”
　　“行，那就……”邬宁巡视着殿内百官，将目光落到自己前阵子提拔的伯爵府世子身上：“你，陆爱卿，这事朕就交给你办了，务必把霖京城的青楼瓦舍给朕赶尽杀绝，朕倒是要看看，有几个不识好歹的，这些浪荡之徒留着也是败坏风气，用不着跟他们手软。”
　　霖京城叫得上名号的青楼，背后必定有权贵做靠山，查封青楼的差事看似会得罪不少权贵，可要办好了，便是手握着圣上亲赐的尚方宝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横走京城，无人敢惹。
　　陆文晏身为伯爵府世子，却为父所不喜，被妾室所出的庶子死死压着一头，空有抱负，无处施展，实实在在苦闷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巴不得能大展拳脚，当即感激涕零的接下了这把双刃剑。
　　“臣陆文晏！定不负圣上所托！”
　　“若文武百官都如陆爱卿这般，朕就可安心了。”
　　邬宁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保皇党和藩王党不约而同地犯了嘀咕。
　　陆文晏此人，贵为世子，然不受重视，与他爹并非一条心，也称不上燕氏党羽，邬宁放着满朝官员不理会，偏偏就选了他办这桩差使。
　　保皇党和藩王党将家中精心教养的宝贝儿子送进宫，不就是为了讨邬宁欢心，从燕贤手里夺权吗，可入宫数月，几个侍君见邬宁的次数屈指可数，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倒是藉藉无名的陆文晏，一举拿下能威胁到诸多权贵的尚方宝剑。
　　啧啧啧。
　　看来这长乐女帝，没他们想象中那般尊崇燕宰辅，若眼下对燕氏一族发难……
　　思及此处，有一多半人望而却步。
　　燕氏毕竟在朝中根基太深，纵使邬宁有意撵燕贤下台，一时也不敢明刀明枪的同他撕破脸，动起真章，还得看燕贤眼色行事，他们岂不白白做了炮灰？
　　虽是打了退堂鼓，但心里都有了数。燕氏一族上百人在朝为官，只要盯紧了，不愁捉不到错处，一桩桩一件件攒下来，攒到燕贤无可辩白，再重重给他一击，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燕贤此刻，本应当有些警觉，他也的确是为着邬宁今日在朝堂上的言行猛地一惊心。
　　可邬宁却在散朝后将他留了下来。
　　“舅舅！你方才怎么都不帮着我说话！”
　　“这……此事关乎君后，臣理应避嫌，不好妄言。”
　　“难不成，舅舅也觉得我太过宠爱慕迟了？”
　　燕贤稍作犹豫道：“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陛下一味偏爱慕侍应，难免惹来旁人嫉恨，才会有今日之闹剧。”
　　邬宁一听这话，就很不客气的坐在了椅子上：“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慕迟，谁敢说他一句不是，便是跟我作对，舅舅瞧见没，我今日可是舌战群儒，把他们说的哑口无言呢！”
　　邬宁说到最后，简直沾沾自喜，仿佛被这一丁点的胜果冲昏了头脑。
　　燕贤的警觉之心逐渐淡了。
　　他想，邬宁是燕知鸾与邬承的女儿，自幼天资出众，过目不忘，即便性情顽劣，可在这权力漩涡中沉浮多年，总归耳濡目染了一些阴私，说邬宁愚蠢，绝不可能，高明？似乎还称不上。
　　到底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免不得要喜欢男人，要不管不顾的爱一场。
　　今日那些谏官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她才会捡起青楼的事发作一通。
　　慕迟，不坏，没野心，且金玉其外，留在宫里也无关紧要。况且，邬宁喜欢他，比喜欢那几个侍君要好。
　　燕贤放下了戒备。
　　戒备。
　　燕贤始终戒备邬宁。
　　其实燕贤对自己这个外甥女并没有恶意，对皇位也没有图谋，他很愿意邬宁做一辈子皇帝。
　　可谁都不能忘记，邬承是死在他们燕氏兄妹手中。
　　邬承或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夫婿，可对邬宁而言，却是毋庸置疑的好父亲，邬宁为着邬承的死，连燕知鸾生前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毫不遮掩的怨恨。
　　现下虽一口一个舅舅的唤着他，但燕贤不能笃定邬宁心里不恨他，他身后，是偌大的燕氏一族，燕贤不敢拿老老少少上千条性命做赌注。
　　他只能架空邬宁，把属于帝王的权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直至下一任帝王继位，过往的仇恨皆化为烟云散去，到那时，他便可安心了。
　　……
　　邬宁为慕迟舌战群儒这事，过了小半个月慕迟才从徐山口中听到一点风声。
　　当天夜里就同邬宁认了错。
　　“我，我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对不起啊……”
　　“不怨你，是那些谏官没事找茬。”
　　慕迟穿着月白寝衣，跪坐在床榻上，一双细白的手撑着膝盖，微微低着脑袋，因天冷了，但还不算冷，殿内火龙烧的不旺，他穿的又单薄，一张脸几乎是雪白的，衬得嘴唇格外殷红，那挺直的鼻梁，漆黑的眼珠，也被衬出几分艳色。
　　邬宁心里痒得厉害，便叫他凑近些。
　　慕迟很乖顺的挪蹭了过去，仍是跪坐着。
　　邬宁抓起他的手，举到跟前翻来覆去看了看：“欸，你手背上怎么有个小红点呀。”邬宁一使劲按压，小红点就没了，一松手，小红点就又回来了，甚至比刚刚更红。
　　“好像是之前让蚊子咬的。”慕迟说完，小声问：“你真不怪我？”
　　“原也不算什么事，徐山多嘴多舌的，非要告诉你。”
　　“小山是为我好，他让我以后做事之前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他还说，这事也怪他，他早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慕迟在宫里很受欢迎，不论宫婢还是内侍，都对他笑脸相迎，甚至以冷傲孤僻闻名的杨晟也将他当弟弟一般看待，突然得知自己被一众谏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对慕迟而言，可真是和天塌下来没两样。
　　邬宁笑笑：“笨蛋，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算你不给小黑办丧事，他们也会找由头弹劾你。”
　　慕迟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啊？”
　　“嗯……”邬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慕迟解释，干脆拉着他躺下来，搂着他的腰说：“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霖京城除夕夜可热闹呢，你想不想出宫去玩呀？”
　　慕迟已经学会了三思而后行，他是真“三思”：“这样不好吧？不合规矩吧？除夕夜不是有宫宴？”
　　“宫宴最无趣了，大过年的，何苦纹丝不动在那枯坐两个时辰，你只管提前两日抱病，等到除夕夜，我找人送你出宫。”
　　“我自己吗？”
　　“你可以带着小山。”
　　慕迟摇摇头：“我想同你一起守岁。”
　　邬宁略有些为难：“可……那几日我都要宿在凤雏宫，恐怕不能来看你。”
　　慕迟垂眸，没说话，轻轻咬了一下邬宁的嘴巴。
　　“怎么，你不高兴？”
　　“没不高兴。”
　　慕迟抱紧她，深吸了口气，温声说道：“我们以后日子还很长嘛，不在这一日两日。”
　　邬宁胸口顿时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几欲落泪。
　　“是啊。”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以后日子，还很长，不在这一两日。”
　　作者有话说：
　　可能大概，下章就要和小迟说再见了（如果我能日六的话）
　　PS：今天可是足足更了五千！离日六只有一步之遥了！我会努力的！再次感谢前天投潜水的金主大大~


第29章 
　　翌日是十一月初三,有早朝，邬宁正做梦呢，就被慕迟一把抱起来,挪到了殿外的暖塌上。
　　宫婢们忍着笑,七手八脚的给邬宁盥漱，脸一碰到水，邬宁不醒也得醒了。
　　“陛下。”荷露亲自为她绾发,在她耳边悄声问：“今日可还用药？”
　　“嗯。”邬宁应了一声,看向坐在书案前的慕迟。
　　他正用湿帕子擦拭自己的宝贝羊拐骨,那几块羊拐骨是尚食司一连杀了半个月的羊,生给他凑出来的一副，各个大小相同,各个雪白无暇,要让宫外那些蹲在街边玩抓子的小姑娘看见，恐怕得眼馋死了。
　　“陛下你看！”慕迟擦完羊拐骨,忍不住向邬宁卖弄,他将五个“子”撒在书案上,从中捡了一个，高高抛起，随即手往书案上飞快一扫，把剩下的四个“子”全都拢在了掌心，而后从从容容地接住了方才抛起的“子”。
　　五块羊拐骨重回手中,慕迟屏住呼吸，轻轻向上一颠，与此同时,手心立即翻成手背,那五块羊拐骨竟齐整的落在了他手背上,一块也没掉下去。
　　“……”
　　“怎么样！厉不厉害！”
　　不得不承认，宫里日子的确是挺枯燥的，小黑一死，慕迟更无从取乐，有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看着颇为孤单可怜。
　　作为云归楼唯一的宫婢，丹琴要比丹书他们贴心些，总想着给慕迟找点趣事解解闷。
　　问题就在于，丹琴是个姑娘家，且自小入宫，见识有限，只会些小姑娘的玩意儿，慕迟呢，又不是什么深沉的人，丹琴教慕迟抓子，一下就给他迷住了，是早也练，晚也练，终于练得出神入化，打败天下无敌手。
　　邬宁觉得，慕迟若把这份不服输的斗志放在任何正经事上，用不上几年便能名扬九州。
　　“厉害。”邬宁发自内心地说。
　　一来是无人能敌了，二来也没有瓶颈可以自我突破，三来邬宁已然心悦诚服，慕迟对那副羊拐骨稍稍失了兴趣，不过，仍是他的宝贝，他将羊拐骨整整齐齐的摆进一方花梨木镶金丝的妆匣盒里，然后“咔哒”一声上了把将军锁。
　　哎。
　　这若是有个贼溜进云归楼，看到那把大锁，准以为妆匣盒里都是价值连城的金玉，冒死偷走，带回家一看，八成都能气昏过去。
　　谁能想到里面会是铜丝罩、羊拐骨、银哨子，夜鸣虫木雕，最值钱的莫过于那十几颗琉璃珠。
　　……
　　十一月末的一场大雪过后，邬宁决定给慕迟升位分。
　　起因便是这场大雪。
　　遂州那地界是从来见不着雪的，冬日里干巴巴的冷，宫里的白雪红梅于慕迟和徐山而言无异于人间仙境，俩人在云归楼堆了一晌午雪人，把手和脸都冻得通红，还没玩够，又跑去御花园。
　　而这一下雪，燕榆也想念起尚食司的羊肉锅子了，让人递了个口信，便赶在晌午前入宫来找邬宁和燕柏吃羊肉锅子。
　　偏巧，凉州闹匪患，闹得太大了，遮掩不住了，凉州一义士独自赶赴京城，到监察院状告凉州知府，称知府在其位而不谋其事，只顾头顶乌纱帽，视数万百姓为刍狗，任由上千匪寇在凉州境内烧杀抢掠。
　　监察院得知后，立即派人去请示燕宰辅。
　　甭管知府如何，若凉州真有匪患，定要先平此乱，让百姓能过个安生的年节，而平乱免不得要出兵，饶是燕贤有监国之权，也不敢妄动朝廷的一兵一卒，遂快马加鞭的入宫禀明邬宁。
　　这就让燕榆扑了个空。
　　燕榆不甘白跑一趟，苦等着又太无聊，思来想去，抬脚奔向了琼华宫。
　　燕榆和沈应乃幼时玩伴，在沈应入宫前，他俩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入夏那会宫中大选，燕榆特意到太师府问沈应，你爹有没有买通宫人？用不用我到陛下跟前帮你打个招呼？
　　在燕榆看来，他们这一班的权贵子弟都是不愿意做侍君的，失了自由不说，当今君后可是燕榆的嫡亲兄长啊，那要依着寻常辈分，他们和邬宁相当于嫂子和小叔子的关系！
　　可沈应却说，他愿意入宫，想入宫。
　　这可把燕榆给气坏了，跳着脚，指着沈应的鼻子，劈头盖脸把他臭骂了一顿，沈应仍是冥顽不灵，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
　　燕榆更火大，当即与沈应割袍断义，拂袖而去。
　　不过，到底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一晃好几个月，沈应在宫里不得宠，燕榆也渐渐消了气，冒出点重归于好的念头。
　　燕柏和邬宁都不得空，正给了他去找沈应的台阶。
　　沈应当然舍不得与多年的好兄弟分道扬镳，见燕榆来找他，不由喜出望外，任凭燕榆再怎么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不给好脸色，沈应都全盘接受，做足了低声下气的姿态。
　　这燕榆本就有意与沈应冰释前嫌，自然不会得理不饶人，何况沈应在宫里日子是真的不太好过，燕榆难免有些怜悯，小哥俩很快就又如从前那般和睦融洽了。
　　因有话要说，宫人在旁诸多不便，沈应就随燕榆去逛御花园，好巧不巧的，碰上了慕迟和徐山。
　　燕榆虽不理朝中之事，但后宫关乎燕柏，偶尔也探听一二，知道自慕迟入了宫以后，邬宁一心都扑在他身上，有时候散了朝，燕柏来找邬宁，邬宁也是敷衍几句就赶去云归楼陪慕迟用午膳，实实在在的冷落了燕柏，燕榆为兄长不平，心里早对慕迟怀有很大偏见，眼下见了正主，如何能不发难。
　　“喂！你们俩是哪个宫的！没长眼睛吗！见了人不知道行礼！”燕榆从小出入内廷，说是在燕知鸾身边长大的丝毫不为过，宫里的手段他了若指掌，一句话就拿住了慕迟的错处。
　　慕迟平日遇到沈应和朱晨两个侍君的几率微乎其微，就算遇上了，多是与邬宁同行，不需行礼，而今被燕榆责问，才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位分低一截，心知理亏，便掸掉身上的雪，向沈应拱手施礼：“见过沈侍君。”
　　沈应自然也是看不惯慕迟的，巴不得慕迟能受点苦头，可他晓得，这是邬宁的心尖肉，任谁都得罪不起，有心思劝说燕榆，又怕适得其反，犹豫半晌，对慕迟道：“好好的雪景都让你们给毁了，别在这碍眼，还不回宫去。”
　　沈应是一心为燕榆着想，他说这一句话不要紧，想来慕迟也不会去找邬宁哭诉，可若燕榆把事情闹大，传到邬宁耳朵里，便不好收场了。
　　燕榆并没有体会到沈应的良苦用心：“不许走！入宫这么些日子了，一点规矩都不懂，哼，你就在这雪里跪两个时辰，反省反省。”
　　徐山看出燕榆是在故意刁难，虽不愿惹事，但更不愿旁人欺负到慕迟的头上，就问：“阁下哪位啊？凭什么在宫里指手画脚？”
　　“你说我哪位？我表姐是圣上，我兄长是君后，我爹是燕宰辅，我是永安公爵府的世子。”
　　也不怪燕榆行事霸道，天底下没人比他后台更硬了，燕知鸾在世那会，他就和宫里的皇子没两样。
　　徐山闻言，面露愁容。
　　徐山没见过燕榆，却知晓邬宁和舅舅家的表弟非要要好，那会燕榆过生辰，邬宁还特地出宫去舅舅家住了一夜，况且，燕君后在宫里说一不二，得罪了他的亲弟弟，总归是不妥。
　　可……天这么冷，在雪地里跪上两个时辰，真是能要人命了。
　　徐山正绞尽脑汁的想对策，一旁的慕迟已然默不作声的跪了下去。
　　“少爷——”
　　慕迟抿着唇，绷着两枚酒窝，也委屈的不得了，但他更不想让邬宁为难，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跪就跪吧。”
　　徐山无法，只好一同罚跪。
　　燕榆治住了慕迟，心情极好，然而沈应却暗暗为他捏把汗。
　　“世子，这若是让陛下知晓了，恐怕……”
　　“恐怕什么？难不成我表姐还会为着区区一个侍应杀了我？”
　　“那也……”沈应咬咬牙，说了狠话：“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燕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沈应：“沈小四，你就这么怕那个慕迟？”
　　“我哪里是怕慕迟，陛下前些日子刚为他在朝堂上怒斥了一众谏官，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要惹这麻烦。”沈应想了想道：“不行，真不行，你先回延和殿等着陛下吧，我去让他起来。”
　　燕榆拽住沈应的袖口：“瞧你这畏首畏尾的样子，放心，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担着，绝不会牵连到你。”
　　沈应长叹了口气：“你一个人都未必担得住，陛下保不齐还会迁怒君后，以为是君后调唆你来为难慕迟的，你总不会想让君后背这个黑锅吧？”
　　“沈小四，你是太高估慕迟了，还是太低估我兄长了，我还真就不信那个邪，大不了，他跪多久，我跪多久，我今日非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燕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应彻底没辙了，只盼着邬宁能顾念君后和燕宰辅的面子，对燕榆高抬贵手。
　　邬宁对慕迟的宠爱是众所周知的，有宫人瞧见慕迟在雪地里罚跪，当真大惊失色，还以为慕迟失宠了，一打听才知道是燕榆的手笔。
　　一则慕迟人缘不错，二则想借此机会在邬宁跟前讨个好，很快有宫人赶去延和殿给邬宁报信。
　　彼时邬宁正与燕柏燕贤等几个大臣商议出兵平乱的事宜，守在殿外的燕柏身边的陈总管。
　　陈总管能爬到这个位置，全靠燕柏提携，自然和燕榆一样看不惯慕迟，且他并不觉得邬宁会为了慕迟把青梅竹马的燕榆怎么样，于是说：“你个没眼色的东西，这殿内皆是朝廷重臣，你想陛下为后宫一个侍君，把朝廷重臣和天下百姓抛到一边去吗。”
　　但凡混迹官场的，都擅长拉大旗作虎皮这一套，来报信的不过一个小小内侍，如何担得起这罪名，只好缩着脖子在殿外等着。
　　足足半个时辰，邬宁才从延和殿内出来。
　　好嘛，不等内侍报信，陈总管先着急忙慌的走上前去了：“陛下，陛下，出事了。”
　　邬宁皱起眉头：“又出什么事了，还有完没完。”
　　陈总管只道：“表少爷今日入宫，不见陛下和君后，便去琼华宫寻沈侍君逛御花园，偏巧碰上了慕侍应，陛下知道的，表少爷和沈侍君自幼要好，这慕侍应不知怎么冲撞了沈侍君，表少爷一时看不过，就……”
　　邬宁眉头皱得更深：“就怎样？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表少爷命慕侍应在御花园罚跪来着。”
　　停了一晌午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搓绵扯絮一般落入皇城。
　　邬宁脚踩着厚厚一层雪，一边往御花园赶一边咒骂陈总管：“你这老东西，跟朕耍哪门子心眼，你不能进去知会朕，还不能去管一管燕榆，就你也配做内廷总管！趁早给朕滚蛋！”
　　陈总管心里咯噔一下。
　　从前他说什么，邬宁都是不会多想，怎么一遇上和慕迟有关的事，这脑筋就忽然活泛了呢。
　　为了保住自己，陈总管倒不能再护着燕榆，把黑锅往沈应身上推了：“陛下明鉴，老奴连骨头带肉才几斤几两，哪里能管得住表少爷啊。”
　　邬宁瞪了他一眼：“你少来这套，你等着，等朕同燕榆算完账，过会再找你算账。”
　　陈总管一听这话，赶紧让跟在后面的内侍去请燕柏。
　　邬宁到御花园时，慕迟还在雪里跪着。他身上那件墨绒大氅已然被雪色覆盖，眼睫挂着晶莹剔透的冰霜，面色亦是触目惊心的冷白，唯有耳朵，红若滴血。
　　邬宁真是又气又心痛，也顾不得找燕榆算账了，匆匆上前拨掉慕迟发顶的积雪：“你傻啊，让你跪你就跪！”
　　慕迟抬眸，握住她温热的手，极为缓慢的站起了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而且，是我有错在先。”说完，又回过头去搀扶徐山。
　　徐山已经冻麻木了，说不出话，不然他一定要向邬宁狠狠告一状。
　　慕迟拍掉徐山身上的雪，又搓了搓他的脸，略带着些许笑意地说：“输了吧，就说你比不过我。”
　　慕迟在徐山面前，很多时候都像个被需要保护的孩子。
　　可若真遇到什么事，慕迟仿佛会在一瞬间长大，像哥哥照顾弟弟一样照顾徐山，若非是他，徐山早在刚入京那会就病死了。
　　邬宁深吸了口气：“你们俩回去，多喝些姜汤，再让御医开几服驱寒的汤药，这件事，我会弄清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别。”慕迟难得严肃：“我不需要公道。”
　　邬宁心里清楚，慕迟忍气吞声，委屈求全，是为了不遭人诟病，能安安稳稳，长长久久的待在她身边。
　　那个简单快乐的小迟，渐渐明白该如何在宫里生存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今天本来打算一口气写完的，结果吃坏东西了，从中午一直恶心到现在，才写了四千，救命——


第30章 
　　若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能一直相安无事，这天底下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仇怨，总要有人先撩拨。而先撩拨的,多为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邬宁捧着一盏热茶，紧盯着燕榆和沈应。
　　燕榆无故对慕迟发难，待沈应倒是很讲义气,他说：“表姐要罚就罚我吧,这事跟沈小四没关系,是我看那个慕迟不顺眼。”
　　“巧了,我现在看你也很不顺眼。”
　　“那我也跪两个时辰就是了。”
　　燕榆说着，向后退了两步,退到风雪漫天的亭子外,撩开衣袍，干脆利落的跪在了雪地里,看邬宁的眼神满是不服气的倔强。
　　沈应见状,与燕榆一同跪了下去,他心里大抵是知道，自己同燕榆不能比，没有那么硬的靠山，也没有和邬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紧抿着唇,犹豫了半响，方才开口说道：“陛下，此事归根究底,全因微臣而起,且微臣没能劝阻世子,亦没能及时禀明陛下，还请陛下……”
　　不等沈应把话说完，燕榆便急匆匆的打断：“跟他没关系，他劝我好一阵来着，是我执意不听。”
　　人心都是偏着长的。
　　燕榆是这样，邬宁也是这样。
　　“你们平白无故的去欺负慕迟，又跑到这来演一出共患难的戏码，很好，真是好极了。”邬宁放下暖手的茶盏，冷冷睨着燕榆：“你这么懂宫里的规矩，可想过自己越过君后，越过朕，插手后宫之事合不合规矩，这天下难道改姓燕了吗？”
　　燕榆是生平第一次见到邬宁这般作态，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惊愕：“表姐……”
　　燕榆的心思不难猜，他只是有所仰仗，肆意妄为惯了，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再者，他并没有将慕迟当回事，在他看来，慕迟不过宫中一个小小的侍应，其父远在遂州，于京城毫无势力，即便邬宁格外宠爱慕迟，也不会为了慕迟与整个燕氏一族翻脸。
　　而这正是邬宁的心痛之处。
　　连真心实意拿她当表姐，在燕贤身边日日受教诲与拘束的燕榆，尚且跋扈至此，可想而知，那些燕家子弟在霖京城中又是何等的气焰嚣张。
　　燕氏一族在自取灭亡，且无可回头。
　　至于慕迟……
　　邬宁沉下眼，毫不留情面的对燕榆道：“遂州地处荒凉，屡屡遭北漠蛮夷侵扰，是遂州将士以命相抵，方护得一方百姓平安，不至于丢了晋朝疆土，而慕家人世世代代镇守边关，骁勇无畏，满门忠烈！你呢，你燕榆自生下来这十五年间，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你可曾为百姓做过什么？怕是连街边乞儿也嫌脏，不肯走近了施舍一个铜板。”
　　“……”燕榆渐渐低下头，悄声说：“我知道错了，表姐，你罚我吧。”
　　邬宁和燕榆一同长大，自然清楚他的秉性，所以相信，燕榆是真心实意的认错，发自肺腑的反省。
　　可这件事，邬宁不能轻轻揭过。
　　她要用燕榆以儆群臣，同时，也算给燕榆留一条生路。
　　“罚你，怎么罚你，是叫你也跪两个时辰，还是打你一顿板子。”邬宁冷笑：“依朕看，合该让你到武门郡去，好好体会体会边关终日风沙的苦楚。”
　　遂州，武门郡，那是京城人眼里的流放之地。
　　“表姐！”燕榆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邬宁。
　　沈应同样愣住了，他深知邬宁对慕迟的偏爱，也想过邬宁不能轻饶了燕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邬宁会为了慕迟将燕榆流放至遂州，以燕榆的脾气，去幽州外祖家都是要脱一层皮的，何况那等穷乡僻壤的北漠。
　　“陛下，世子他……”沈应咬咬牙，艰难开口：“世子毕竟年幼无知，还请念在他是初犯的份上……从轻处罚。”
　　“你也觉得，去遂州是重罚。”邬宁起身，缓缓走到沈应跟前，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眼角那颗浅淡的血痣：“可慕迟是自幼长在遂州。”
　　燕榆终于意识到，邬宁不是在吓唬他，邬宁是真的打算让他去遂州。
　　从未离过京城的公爵府世子彻底慌了神，他跪伏着上前，一把攥住邬宁的衣摆：“表姐，你饶过我这一次吧，我不想去遂州！”
　　邬宁看着他，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
　　是燕柏。
　　燕榆仿佛看到救星：“大哥！表姐为了那个慕迟！竟然要把我……”燕榆大抵想说“流放”，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把我送到遂州去！”
　　燕柏在来的路上，已经悉知今日御花园发生的事，眉眼间略有些沉郁的望着邬宁和燕榆，倒叫人揣摩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大哥……”燕榆跪在雪里，哀戚的唤道。
　　长兄如父，燕柏怎能不动容。
　　他喉结微动，走向邬宁，只说了一句：“燕榆有错，但罪不至此。”
　　“去遂州这一路，免不得跋山涉水，燕榆娇生惯养的，一个人未必能受得住。”邬宁眸光一转，视线投向躲在人群后的老太监：“陈总管不如一同前去，也好能照应照应。”
　　而后丝毫不给燕柏开口的机会，垂眸对沈应道：“你回宫去吧，年节之前不要再让朕看到你。”
　　比起燕榆，邬宁对沈应的惩处简直称得上轻轻揭过，只是禁足一个多月而已，可那句“不要再让朕看到你”，仍叫沈应脸色一片惨白。
　　等他回过神，邬宁已经抛下众人离开了御花园。
　　燕榆正抱着燕柏的腿哭诉：“大哥，表姐怎么能为了慕迟这样对我……我不想去遂州，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爹娘……”
　　燕柏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燕榆脸上的泪痕：“别哭了，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大哥。”燕榆强忍泪水，抽泣着说：“我真知道错了，你去向表姐求求情吧，她不是最听你的话。”
　　燕柏的叹息消散在风雪中，无人察觉，只听他淡淡道：“阿宁长大了，如今该轮到你。”
　　燕榆闻言，哭的更惨。
　　这世上哪里有所谓的小惩大诫，必要受过蚀骨穿心的痛，才会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燕榆经此一难，于燕贤和燕柏而言并非坏事，横竖燕榆就算去了遂州，有燕家的势力庇护，也不会吃太多的苦，只是年幼离家，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难免有些凄楚，可往好了想，他这个年纪去边关磨砺一番性子，是能受益一生的。
　　真正让燕贤和燕柏感到忧虑的是邬宁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正如燕榆所说，邬宁为了慕迟这样对他，实在过于薄情冷漠，完全不顾他们俩十多年来的姐弟情谊，甚至，没有把燕家放在眼里。
　　究竟是为慕迟一时鬼迷心窍，还是按捺不住，要为死去的先帝报仇，任谁都不得而知。
　　燕贤倒宁愿，邬宁是色令智昏，任凭她再喜爱慕迟，这份喜爱也终有一日会淡去，而恨，往往比爱更长久。
　　燕榆被邬宁流放遂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外，如地裂一般将偌大的永安公爵府搅得人荒马乱，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公爵府女眷那大逆不道的哭嚎声。
　　尤其是燕家老夫人，燕知鸾的生母，邬宁的嫡亲外祖母，以她的年岁和身份，可以毫无顾忌的痛斥邬宁。
　　即便话没有传到邬宁耳朵里，邬宁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说她翅膀硬了，忘记是谁殚精竭虑、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将她扶持到皇位上，如今一朝得势，就想过河拆桥，要把燕家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除去了。
　　“陛下……”御前的内侍小心翼翼道：“燕老夫人和燕夫人已经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说，若陛下不见她们，她们便跪死在宫门外。”
　　“还有呢。”
　　内侍扫了眼慕迟，压低声音道：“还有，陛下若想替慕侍应出口气，她们愿意举家赔罪，跪到陛下觉得满意为止。”
　　邬宁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
　　她原以为，她能用燕榆给燕家这些人敲一声警钟，说到底，那些都是她的骨肉至亲。
　　可燕氏一族自负从龙之功，早已目空一切。
　　该死，都该死。
　　邬宁抿唇，向内侍招了招手，内侍立即附耳过来。
　　“去告诉燕老夫人，与其在这威胁朕，不如回去给燕榆收拾行囊。明日午时前，燕榆必要离京。”
　　内侍抬眸看了一眼邬宁，只觉得寒意彻骨。
　　“阿嚏——”坐在暖塌上的慕迟狠狠打了个喷嚏，简直惊天动地。他刚用热水沐过浴，又喝了两大碗姜汤，一碗驱寒的汤药，用棉被捂着，身上出了些汗，面上透着一层莹润的水汽。
　　邬宁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腿：“还疼吗？”
　　慕迟捂着脸摇了摇头，闷闷地说：“你离我远点，当心过着病气。”
　　“我可没你这么弱不禁风。”
　　“谁弱不禁风啊！”
　　“小山都好好的，就你一个劲阿嚏阿嚏的。”
　　“我，那是他穿得多，足足三件夹袄。”
　　“所以呢，你怎么不多穿点，单单披着一件大氅。”
　　“我才不想穿得跟个倭瓜似的。”
　　慕迟有点爱漂亮，邬宁这几个月赏他的布料，他一匹也没搁置到库房，都做成了新衣裳，还美名其曰，不能浪费。
　　邬宁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不是很烫，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安慰他道：“我已经命人去礼部传旨了，这几日便晋你的位分，正四品常君，可好？”
　　慕迟故作轻松地说：“看来没白跪一场，因祸得福啊。”
　　慕迟还不知道邬宁将燕榆流放遂州的事，仍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好了，你老老实实捂着吧，我今日就在这陪着你。”邬宁说完，拿了一本书坐到一旁。
　　慕迟用棉被将自己团团包裹，仍掩着口鼻，凑上来看她的书，见那密密麻麻、繁琐复杂、连个断口都没有的古文，当即一个头两个大：“不行不行，我困了。”
　　“我真是头一次见到比我还不学无术的。”
　　“你还不学无术！”慕迟说：“你见过哪个不学无术的，把书揣在怀里，走到哪拿到哪的？”
　　邬宁笑笑：“那你是没在我娘跟前待过，她才是真正的书不离手，手不离书。”
　　慕迟“啧”了一声，非常感慨道：“要么说龙生龙，凤生凤，我娘跟我一样，见到书就哈欠连天，倒头就能睡着。”
　　慕迟经常说他家里的事，据邬宁所知，他娘出身商贾人家，能嫁入高门全凭容貌倾城，把他爹迷得鞍前马后团团乱转，否则也不可能多年无所出，他爹还认命绝后，抵死不纳妾。
　　慕迟的到来，于那对夫妻而言，无疑是个天赐的礼物。
　　“我读给你听吧。”邬宁对她的礼物说。
　　“好啊！”
　　慕迟蜷在被子里，乖乖枕在她腿上，用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盯着她看，好像非常期待。
　　邬宁很认真的给他念，一边念一边解释那些晦涩难懂的之乎者也。
　　没一页书的功夫，慕迟就睡着了。
　　“……还真是倒头就睡。”邬宁笑了一声，摸摸他的眼睫，看向身旁那一株含苞待放的红梅。
　　窗外是大雪纷飞，窗内是暖意融融。
　　邬宁真希望时间可以停驻在此刻。
　　但老天爷总是不愿成全她。
　　待夜幕四合，明月高悬，一直好端端的慕迟忽然高热不退，脸上凝聚起一颗颗汗珠，往日殷红湿润的唇瓣没有半点血色，憔悴的可怜。
　　宫里的御医来了个遍，皆是束手无策，只能靠他自己熬。
　　“小迟，小迟，把药喝了。”
　　邬宁握着瓷勺的手在颤抖，她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不安，总觉得慕迟这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
　　因此，她悬着一颗心，守在慕迟身边，彻夜未眠，一刻比一刻焦灼。
　　“小迟，除夕我带你出宫玩好不好？你不是说，想吃霖京城的樱桃吗，等开春，我们去城郊摘樱桃，小迟，小迟……”
　　“嗯……”
　　冬日里，天蒙蒙亮时，慕迟终于有了反应。
　　他抓着邬宁的手，轻轻一晃，抿着嘴笑，面色虽苍白，但那两枚酒窝仍纯良可爱：“樱桃……”
　　这不是慕迟，还能是谁。
　　邬宁长舒了口气，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叛军压城之际，她都没有这样怕过。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你……”邬宁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家情态，让慕迟笑容愈发灿烂，他用那略显喑哑的嗓子，很费力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我好歹堂堂七尺男儿！”
　　邬宁忍俊不禁：“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慕迟还有心情玩笑：“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让陛下给我端茶倒水。”
　　值夜的宫人听到动静，急忙呈上一杯温水，又问邬宁：“侍应今日没用晚膳，可要让小厨房煮些粥来。”
　　“嗯，用芦火煮些香稻粥就是了，多加一点红枣糜。”
　　芦火有滋补之效，香稻粥亦是五更食用最宜人，邬宁待慕迟的心意可想而知。
　　宫人领命退下。
　　邬宁端着水转身看向慕迟。
　　一晃的功夫，他竟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小迟：再见了妈妈们，今晚我就要远航。


第31章 
　　邬宁下旨让燕榆午时前务必离京,这对燕家人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原想着拖延上一阵，事情还能有回转的余地,未曾想竟如此匆促。
　　就算要去遂州,车马随从丫鬟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得带齐了吧？遂州那鸟不拉屎的地界，岂有能入口的吃食，厨子起码也得跟去几个吧？这一时间哪里能张罗周全。
　　燕老夫人不顾劝阻,一清早又跑到宫门外,刚下马车,脚一沾地,老太太便捂着胸口昏厥过去。
　　侍卫统领自然不能眼看着她死在这，一边命人去请御医,一边到内廷禀报邬宁。
　　燕老夫人是打定主意以死相逼,邬宁若再置之不理，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毕竟她还没打算和燕家彻底撕破脸。
　　邬宁不得不去见一见燕老夫人,临走前吩咐徐山：“好好照顾你家少爷,等他醒了，一定要让他把药喝了。”
　　徐山忙不迭的答应，等邬宁一离开，赶紧问丹琴：“御前的宫人老绷着张脸，看咱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虽邬宁刻意不让消息传到云归楼，但燕老夫人闹得这么厉害，宫里又是个藏不住事的地方,丹琴多少探听到了些许缘由,把徐山拉到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说：“陛下重罚了燕世子，燕家人不服，昨儿个在宫门口堵了好一阵，今一早天不亮又来了。”
　　徐山睁圆双目：“堵宫门？难道是想让陛下收回成命？这得是什么样的重罚啊？”
　　丹琴看着他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和侍应说，侍应知道了，一准要求情，陛下如今已经够心烦的，万一触了霉头，难保不牵连到你身上。”
　　徐山沉思片刻，笑道：“你说吧，我知道分寸。”
　　“陛下，陛下要将燕世子流放至遂州，君后身边的陈总管也一道被流放了。”
　　“什么！”
　　“嘘——你小点声啊。”
　　徐山拍了拍胸口：“陛下这……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徐山虽为慕迟愤懑不平，但他私以为邬宁最多不过是罚燕榆也跪上一两个时辰，再心狠些，充其量打二十个板子，万不至于流放啊。
　　还有那陈总管，更是无妄之灾了。
　　丹琴看出他的心思：“此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燕家与陛下之间的恩怨复杂着呢。”
　　先帝的死在宫里是个忌讳，任谁都不敢提及，徐山不明所以，可也能大致猜出个一二，无非是朝廷上的争权夺利，这有点打破他的认知，他一直觉得邬宁对燕氏一族是很看重的，且不说君后燕柏，宰辅燕贤，单论这燕世子，平日出入内廷十分随便，和在自己府里没什么两样。
　　如今因为一点小事就遭此大难……
　　徐山不禁在心里感慨，老话说的果然没错，伴君如伴虎，最是无情帝王心，他且看着邬宁眼下对慕迟万般宠爱，却难保日后不会像对待燕榆这般对待慕迟。
　　正当徐山五味杂陈时，内殿忽然传来一身响动，徐山忙进去查看，只见慕迟坐在床榻旁，怔怔地望着南窗。
　　“少爷，你怎么了？”
　　“……”
　　慕迟捂住额头，轻轻晃了两下脑袋：“我，我头疼。”
　　徐山摸了一下他的脸，倒不是很烫，便说：“不头疼才怪呢，少爷你可足足生了一夜的热病，我真怕你把脑袋给烧糊涂了，幸好这会热退下去了，趁着有精神，赶紧把药喝了，陛下临走前可是特意交代的。欸，应该先垫垫肚子再喝药吧，少爷你想吃什么，小厨房的灶子一宿的没熄灭，煨着好几样粥呢。”
　　“……”
　　“少爷？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呀，不是真把脑袋烧糊涂了吧？”
　　“陛下……”
　　“哎，陛下在这守了你一夜，才走不一会的功夫。少爷你是不知道，就因为燕世子让你在雪里跪了一个多时辰，陛下她……算了，你现在啊，把病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慕迟又捂住额头，面露痛苦。
　　这可把徐山吓坏了：“少爷，少爷，你到底哪不舒服啊，丹琴！快叫御医！”
　　慕迟忽拉住他，眼神较比方才清明些许：“不用，我，我饿了，小山，你去弄点吃的过来。”
　　慕迟平日并不自贵，身子骨结实着呢，有个小病小痛的都不当回事，徐山也不以为这一点小风寒能把他怎么样，听他说要吃饭，立即放下心来，朝外面候着的丹琴唤道：“不用叫御医了，给侍应备点清粥小菜吧。”
　　“哎！”丹琴爽快的应了一声，去小厨房张罗了。
　　慕迟，又或者说慕徐行，他看着徐山，不动声色地消化脑海当中属于这具身体十八年来的记忆。
　　人的记忆是有限的，哪怕发生在昨天的事，也未必每一幕都清楚真切，只有那些印象极为深刻的人或事，才会清清楚楚留在心里。
　　慕迟的记忆里，有武门郡满是风沙的荒漠，有笑容慈爱和蔼的父母，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山，还有……陛下。
　　至于徐山口中，那个让他在雪地里罚跪，让他生了一场大病，让他断送了性命的燕世子，面容却是模糊不清的。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仿佛被老天爷眷顾偏爱，一生当中从未经历过半点坎坷和苦难。
　　可他分明是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分明是牺牲了自己，以此生再也见不到爹娘、再也得不到自由为代价，换取遂州百姓的安居乐业。
　　这些，好像都不足以令他难过。
　　他甚至觉得庆幸。宫里这么多侍君，陛下只喜欢他一个人。
　　“少爷，来，把粥喝了吧，喝完好吃药，诶呦，这粥生生用文火煨了一夜，可真香啊。”徐山好像生怕他不愿意喝药，哄小孩似的哄着他。
　　慕徐行垂眸，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粥，忽然想起自己将死之际，昏昏沉沉时，似乎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梦里有人不厌其烦的对他说，他之所以能死而复生，是肩负着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使命，只有完成使命才可以回家。
　　慕徐行其实没有家。
　　他自幼失去了父母双亲，寄人篱下，遭人白眼，在一滩烂泥里挣扎着长大，为了混出个模样，给父母和自己争口气，他初入社会那几年，把正常人几辈子要吃的苦都尝了一遍，好不容易在而立之年爬上了东亚区高管的位置，还没等过几天舒坦日子，便死在了酒桌的应酬上。
　　慕徐行不太甘心丢掉打拼多年的事业，更放心不下自己家那条老狗。
　　狗是他高中毕业之后在垃圾堆里捡到的，彼时，他还住在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按说没有能力再养狗。
　　可看着那条挣扎着，不愿死去的狗，慕徐行想到了自己。
　　他用身上为数不多的积蓄给狗治了病，又买了一个打折处理的小狗窝，打那之后，他们俩便始终相依为命，从地下室搬到了出租屋，从出租屋搬到了小公寓，从小公寓搬到了大平层。
　　年前，慕徐行刚买了一幢花园洋房，院子很大，足够那条狗肆意奔跑。
　　不过……十几年的光阴，让当初躺在鞋盒子里的小狗变成了一条毛发稀疏干涩的老狗，它早已没有力气奔跑。
　　慕徐行对家唯一的留恋，就是让它能安度晚年，给它养老送终。
　　所以这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狗屁使命，他再不想干也得咬着牙干。
　　话又说回来了，这么宏伟的使命，开局竟然是后宫。
　　“侍应。”丹画端着汤药和蜜饯走进来：“御医说这药得趁热喝。”
　　“哎呦喂，这味可够浓的。”徐山捏着鼻子说。
　　“良药苦口，侍应把药喝了，用不上两日这病就能好了，也省得陛下担心是不是？”
　　慕徐行知道，原主是宫里最得宠的侍君，以他脑子里的固有观念，皇帝的宠妃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就比如，甄嬛传里的华妃和莞莞类卿的莞嫔。
　　慕徐行看过三遍甄嬛传，甚至还做过笔记。
　　没办法，做他这行的，免不得要跟客户制造共同话题，甄嬛传实在是个好东西，老少皆宜，雅俗共赏，尤其是女客户，聊甄嬛传往往比聊名牌包和护肤品更容易打开话匣子，也可以避免犯忌讳。
　　仔细想想，宫斗本质上也是一项事业，皇帝是领导，妃嫔是同事，宫人是下属，朝中大臣是客户，并没有太大区别。
　　“侍应？还是请御医来瞧瞧吧，看你这样子还迷迷糊糊的。”
　　“没事……”慕徐行吞下最后一口粥，伸手接过了那碗汤药，随即一饮而尽。
　　徐山瞪大了眼睛：“少爷！你不嫌苦啊！”
　　原主怕苦。
　　慕徐行回过神，拿了一颗蜜饯放到口中，朝徐山笑了笑：“都尝不出味道了。”
　　丹画忙说：“我去给侍应煮一盏冰杏红枣茶。”
　　慕徐行这次谨慎了许多，他模仿着原主的语调和喜好：“多放点杏仁碎。”
　　即便慕徐行极力掩饰，徐山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只以为他正在病中，又为昨日的事烦心，便宽慰道：“少爷，你别多想，陛下怎么处置燕世子，都跟你没关系，说到底，那燕世子也太仗势欺人了些，陛下应当是早就看不惯了，所以借机让他长长教训。”
　　燕榆，宰辅次子，君后的嫡亲弟弟，换言之，那是客户的好大儿，二领导的宝贝弟弟。
　　若大领导为了他，让燕榆有个好歹，他岂不是间接得罪了客户和二领导？以后很容易被穿小鞋啊。
　　慕徐行的心思一会一变，正打算做一个三年计划时，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是大领导来探望他了。
　　作者有话说：
　　如今的慕徐行：讨好领导！拉踩同事！收揽下属！争取客户！完成使命！我就是事业逼大男主！
　　以后的慕徐行：呜呜呜呜陛下不爱我，她只是利用我，她爱的是慕迟呜呜呜呜欢宜香和莞莞类卿怎么都让我摊上了呜呜呜呜


第32章 
　　雪后的霖京城格外宁静,光是无声的，黑鞘似的树枝上裹了一层冰封，压下所有生机与灵动。
　　偌大的皇城里,只能听到宫人扫雪时沙沙的响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邬宁躲在狐裘下，坐在轿撵上，心口莫名其妙地传来一阵刺痛。她打发了燕老夫人,原想去见一见燕柏,不知怎么临时改了口,又回到云归楼。
　　一进内殿,见慕迟已经醒了，脸上有了些血色,便轻舒了口气,笑着问：“药喝了吗？”
　　慕迟点了一下头。
　　邬宁走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一冷一热,相差甚大,想起自己刚从外面进来，手实在很凉，于是微微俯下身，试图额头去贴他的额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忽然将脸偏向另一边：“陛,陛下别离太近，当心过了病气。”
　　真奇怪……
　　分明长相，声音,语调,都是邬宁所熟悉的那个人,但他避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陌生感犹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邬宁仿佛从一场朦胧迷离的梦中骤然惊醒，恍惚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将要被深海吞噬的礁石上。
　　从前陪着她，想要随她乘风破浪，亦甘愿与她共赴海底的少年，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夜幕降临前。
　　白鸥片刻盘旋，是礁石寂寥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礼物。
　　现在，老天爷把礼物收回去了。
　　邬宁缓缓站直身，走到炭炉跟前，背对着他说：“小迟，还记得我昨晚答应过你的事吗？”
　　其实他只需回答“记得”就好。
　　可窃贼总是下意识的想证明赃物属于自己：“陛下答应，除夕夜带我出宫玩，开春还要去城郊摘樱桃。”
　　邬宁心中了然。
　　他拥有着小迟的记忆。
　　或许，他还会嘲笑小迟太蠢。
　　一阵带着点兴奋的狂吠打断了邬宁的思绪。是小白，它摇着尾巴跑进内殿，很熟门熟路的扑向主人，撒娇，耍宝，甚至将两只前爪合拢急冲冲拜了几拜。
　　慕徐行习惯性的往床底下一摸，掏出个粗制滥造的棉花娃娃，而后随手向外一丢，小白立即追上去，捡回来，把棉花娃娃放到他脚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珠翘首以盼。
　　这样枯燥无趣的游戏，宫人也嫌烦，私底下从来敷衍了事，只有慕迟愿意陪它玩，有时候一个丢一个捡，能打发小半日的时光。
　　“小白。”邬宁朝它招了招手：“过来。”
　　小狗虽然才两三个月大，但脑袋瓜很聪明，知道谁是当家做主的，比起对它无有不应的慕迟，它更听邬宁的话，毕竟这宫里只有邬宁敢把它从软榻上拎起来丢下去。
　　邬宁抱起小白，看着慕徐行，声音轻而缓：“这几日朝中事多繁杂，我恐怕不能总来看你，你好好养病，别累着，小白怪吵闹的，有它在你也捞不着清净，我先带它去凤雏宫住几日。”
　　“嗯……”
　　邬宁将小白裹进狐裘里，从云归楼出来，望着雪后的皇城，默默半响，对一旁的荷露说：“朕自己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荷露见她神情茫然寂寥，只当她是为燕榆的事烦心，毕竟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一朝尽毁了，任谁都免不得惋惜，因此并未多言。
　　小白很少到殿外，受不住寒意，在狐裘底下呜咽呜咽的叫唤。
　　邬宁低下头，拍拍它的脑袋：“笨蛋，你没长眼睛吗，那个人，根本都不是你哥哥。”
　　邬宁力道不算小，小白莫名挨了打，感觉很冤枉，哼唧唧的想藏进狐裘深处。
　　“笨蛋……”邬宁说完，惊觉脸上刺痛冰凉，指尖一抚，原来是几道将要凝成寒霜的泪痕。
　　……
　　见邬宁走了，慕徐行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到底是执掌生杀的封建帝王，即便看上去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言一行也够让人窒息的。
　　邬宁凑近那一瞬间，慕徐行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真是，差点忘了，这具身体不仅是大领导的下属，还是大领导心尖尖上的小蜜，万一被发现壳子里换了人，别说饭碗保不住了，八成连命都要断送于此。
　　“陛下待少爷可够体贴的。”徐山在一旁感慨：“这节骨眼上还不忘来与少爷知会一声。”
　　慕徐行思及邬宁那句“政务繁杂”，看着徐山问：“什么节骨眼？”
　　“啊？”
　　“你不知道陛下这几日为何事忙碌吗？”
　　于徐山而言，自家少爷难得关心一下“大局”，实在是长进了，自然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少爷你可知，陛下昨日下旨，将燕世子和内廷陈总管流放去了遂州，这是挖了燕家的心头肉，又断了君后一只手臂，燕家人岂能当哑巴吃黄连，一声不吭的忍着，且有的闹呢，陛下这几日不来见少爷，估摸着，是不愿少爷总在风口浪尖上，咱们也得避避风头，安安生生的在宫里躲一阵时日。”
　　慕徐行抿唇，沉思片刻道：“陛下是为了我才重罚燕世子的？”
　　“也不能这么说，少爷该晓得燕家在朝廷是什么地位，陛下八成早有芥蒂，借机发作罢了。”徐山压低声音道：“少爷瞧着，陛下往日那么宠爱燕世子，甚至燕世子生辰，特地去公爵府为其贺寿，这一晃才多久啊，说流放就流放了。伴君如伴虎，少爷得擦亮眼睛，不管陛下待你多好，你心里要有个数，有个分寸，别步了燕世子的后尘。”
　　“伴君如伴虎……”
　　“是啊，稍有不慎，那可是杀身之祸，出兵征讨北漠的事，咱们还是先搁置两年的好，入京这么些日子，我也算看出来了，朝廷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实则户部根本没多少银子，征伐北漠……”徐山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陛下纵使有心，也无能为力。”
　　资金周转不灵，能维持正常运作已经很不容易了，何谈开拓市场，更何况，大领导没有实权，重要客户都在高层手上。
　　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杀鸡儆猴也只能捡一个最软的柿子捏。
　　那他这个大领导心尖尖上的小蜜，哪百年才能完成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使命啊。
　　慕徐行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倍觉烦闷，不禁皱起眉头。
　　徐山见状，就安慰他：“少爷不必忧心，你想啊，咱们在京中无权无势的，陛下犯不上跟少爷你虚与委蛇，待少爷必定是一片真心，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犯大错，总有熬出头的时候，对了，陛下不是还升了少爷的位分吗，宫里头独一个四品常君，以后日子更好过啦。”
　　一片真心，这话倒不假。
　　慕徐行试探着，拍了拍徐山的肩膀：“小山，辛苦你了，为我考虑这么多。其实以你的能耐，若留在遂州，用不上几年准会建一番事业，有一番作为。”
　　对于下属的付出和能力，要经常表示肯定，给予赞赏。
　　这是慕徐行在商海沉浮多年所总结出的经验。
　　徐山一怔，果然眼泛泪光：“少爷……”
　　“我知道你在宫里不容易，我又总让你劳神，你放心，日后我一定，一定谨言慎行，像你说的，三思而后行。”
　　徐山入宫至今也快有半年了，每日不仅要办好自己分内的差事，四处去结交人脉，打探消息，想法设法的在宫里立足，还要时刻为自家少爷提心吊胆，真是累，真是辛苦。
　　可慕迟被邬宁捧在手心里，护在羽翼下，活得如孩子一般轻松自在，全然看不见他的苦楚，他虽没有丝毫怨言，但心中的沉重无人能体会，也无人能诉说，难免偶尔感到压抑。
　　如今慕徐行的一番话，着实叫他肩头轻快不少。
　　“少爷，你能这么想，就比什么都强，回头我得给老爷夫人写封家书，告诉他们，咱家少爷真长大了。”徐山说完，朝他展颜一笑。
　　慕徐行心里一涩。
　　他没办法不羡慕原主，用不着笼络人心，用不着曲意逢迎，更用不着拿自己存在的价值换取旁人的看重，只要皱皱眉，瘪瘪嘴，就能拥有数不尽的关爱与疼惜，也难怪，没有任何烦心事。
　　如今，他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占据了那些属于原主的爱。
　　慕徐行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可耻的小偷。
　　但事已成定局，他这会就算去寻死，原主也回不来，或许，等他完成使命，离开的那一日，原主方才能回来。
　　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慕徐行想到这里，又开始制定他的三年计划了。
　　当然，最首要的一点是，他得先在后宫站稳脚跟：“小山，你说，燕世子毕竟是因为我落了难，君后会不会……报复我？”
　　他能考虑到这一点，真让徐山始料未及：“我，我说不准，君后的脾气，少爷也是知道的，从来不理后宫这些人，更不插手后宫诸事，若突然间为难起少爷，未免太刻意，陛下那关他也过不了啊。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少爷若落他手里，肯定捞不着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没错。
　　宝贝弟弟被流放，做哥哥的能不记仇就怪了，二领导那边显然已经没有缓和关系的余地，他只能抱紧大领导的大腿，借着大领导上位。
　　毕竟大领导看着也不痴不傻，又生在这等处处是争权夺利的皇族，心里应该有所筹谋，就是年纪小了点，羽翼尚未长成……
　　对啊！邬宁才十七啊！
　　慕徐行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到，跟自己同床共枕的将是一个未成年少女。
　　同床共枕，未成年，少女。
　　哪个词都不算坏，凑到一块可太罪孽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不太好，加更是够呛了，只能勉强保证每天更新三千QAQ，明天还要出趟远门QAQ
　　PS：这章发三十个红包


第33章 
　　慕徐行喝了足足五日的汤药,风寒终于痊愈。
　　而这五日里，邬宁一次也不曾来过云归楼，是以往不曾有过的。
　　可云归楼的宫人并不担心刚升了位分的慕常君会就此失宠,毕竟邬宁也没有去旁人宫里,想来燕榆这事闹得太厉害了，邬宁此举不过是让慕常君暂避风头，免得朝中谏官又借题发挥,闲着没事弹劾来弹劾去的。
　　不得不说,宫人们实在是太高估那些谏官了。
　　如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邬宁为了慕常君竟连自幼一起长大的燕世子也毫不手软,不给君后和宰辅留半点情面，不顾燕老夫人一把岁数苦苦求饶,将其流放至遂州那等穷乡僻壤的地界。
　　太狠了,简直鬼迷心窍了！
　　这不是下一个燕知鸾是什么？！
　　然而后宫里真冒出一个蛊惑圣上的“妖妃”，谏官们反而不敢妄动。
　　一来,这慕常君还算安分守己,并没有太大的错处,邬宁也没有为着他做出什么压榨百姓罔顾礼法的祸事，谏官们师出无名，有心无力。
　　二来，邬宁钦点的那个陆文晏，近些日子在霖京城狠狠威风了一把,查封青楼赌场不说，还把背后坐庄的东家挖出大半，不出所料,都是世族旁支子弟。他们靠着家族势力大肆敛财,再拿这钱去孝敬给他们撑腰的主家,或帮着主家打点关系，办些见不得光的私事。钱财来往，必有账册，这账册一被揪出来，但凡是在朝为官的，一个也逃不过，号称两袖清风的谏官亦如此，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还哪好意思掺和圣上的家务事啊。
　　至于这第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邬宁和燕氏一族生了龃龉，小皇帝长大了，懂事了，不愿意处处受管束了，再过些时日朝中肯定要有大变动，这节骨眼上还是夹起尾巴做人的好，免得一不当心撞上枪口，死个稀里糊涂不明不白。
　　因此燕榆被流放遂州这件事，并未在朝廷上引起丝毫的波澜，每每早朝，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
　　邬宁倒是和从前一样，嘴边仍挂着“燕宰辅以为如何”“全凭燕宰辅做主”那两句话，甚至，她坐在龙椅上，总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就走了神。
　　这架势更让群臣感到茫然无措了，不知道她又憋着什么主意。
　　已经没人再把龙椅上的小皇帝当一无所知的孩子看待。
　　这日散朝，邬宁留下了陆文晏单独说话。
　　“陛下……”陆文晏虽低着头，但眼神却是近乎狂热的。
　　他受了半辈子窝囊气，是邬宁给了他大展拳脚的机会，让他能在父亲和那个庶子面前挺胸抬头，他无比的感激邬宁，只要邬宁一句话，叫他去死他也甘愿。
　　这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与其碌碌一生，不如拿命做一番事业。
　　邬宁笑眯眯的看着他：“陆爱卿，不必拘谨，你差事办得很好，很给朕长脸。”
　　“陛下廖赞了！臣不过是尽自己分内之事！”
　　“那些账册查的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陆文晏有些心潮澎湃的说：“再给臣半月，臣必定能将每一项支拨的来龙去脉查的一清二楚！”
　　“嗯。”邬宁捧着茶盏，吹了吹那升腾的白雾，淡淡道：“就到此为止吧。”
　　陆文晏一愣，抬起头来，颇为不解的唤了一声：“陛下……”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徒，若把事情做的太绝了，朕只怕陆爱卿性命难保。”
　　“为了大晋王朝，为了陛下，臣自当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陆爱卿方才而立之年，正是能一奔锦绣前程的好光景，何苦止步于此呢，况且，朝中局势，陆爱卿是知晓的，朕往后少不得要重用你，怎么忍心断掉自己一只手臂。”
　　陆文晏闻言，顿时面露喜色：“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其实，邬宁知道陆文晏是空有野心，没什么大本事，脑筋还有点轴，不过这样的臣子用起来最顺手，你让他上，他是真给你上，丝毫不知道变通。
　　他就没想过，朝中除了燕氏一族和保皇党，还有不少藩王势力，这些藩王虽被分封九州各地，但王位代代相传，苦心经营近百年，手中握着的兵马和粮草已然不容小觑，甚至将手伸到朝廷，只等待一个翻身做主的契机。
　　邬宁若将这一众官员统统问罪，那她这皇位也坐不了几日。
　　哎……
　　连这点小事都要费心思嘱咐，让邬宁觉得有些乏累，她开始想念自己那把吹毛断发的快刀。
　　陈总管和燕榆一道去了遂州，内廷总管的位置就空了下来，燕柏这会还没有心思找人接替，邬宁很想将郑韫召回宫捡个现成的便宜。
　　可刚弄走了燕榆，她倒不太好意思开口求燕柏。
　　“陛下。”陆文晏走后，荷露拎着一筐蜜桔进到殿内：“尚食司说今早送进宫的蜜桔格外清甜，请陛下一定要尝尝。”
　　邬宁盯着那筐颜色喜人的蜜桔，几乎是脱口而出：“送去云归楼吧。”说完，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荷露不觉有异，原本，邬宁有什么好东西就会先让人送到云归楼：“那奴婢这就让人送去。”
　　“欸。”邬宁轻唤她一声：“算了，命人备轿，我亲自送去。”
　　……
　　慕徐行一贯闲不住，这五日里自然也没有闲着。
　　他发现自己虽是后宫开局，但并没有什么斗争的必要，这宫里除他之外能入邬宁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今君后，某种意义上的“乌拉那拉·宜修＋年世兰”，皇帝娶他无非是因为他的家世，同时又忌惮他的家世，要论夫妻情分，兴许有，只是不值一提；另一个是昭台宫的杨侍应，某种意义上的“沈眉庄”，是他可亲可爱的“眉姐姐”，不会跟他争夺圣宠，也不会跟他扯头花。
　　所以，这宫里真正被皇帝喜爱的只有原主。
　　既然没有争斗的必要，慕徐行就把目光放在了朝廷上。
　　以他的身份，原是不可以干涉朝政的，可甄嬛还不是总跟四大爷讨论政务？慕徐行很愿意做一朵解语花，帮小皇帝排忧解难，从而得到小皇帝的赏识。
　　问题在于……
　　原主对朝中形势毫无所知，更别提小皇帝的烦心事了。
　　慕徐行也试探着向身边的宫人们打听，但宫人们只知道宫里的事，要谈及朝廷官员，那就跟问小皇帝母猪产后该如何护理没两样。
　　慕徐行的甄嬛传没有白白看三遍，他思来想去，有了主意。
　　邬宁常在延和殿批阅奏折，肯定辛苦，他身为宫中最得宠的侍君，送个汤汤水水的去慰问一下实在很合情合理，顺便给小皇帝端个茶，倒个水，研个墨什么的，只要死赖在那不走，总能碰上小皇帝为奏折烦心的时候。
　　那他这朵解语花，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一来二去，多多少少能了解到一些朝廷上的事，排忧解难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招虽然奏效慢了点，但慕徐行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关键，小皇帝才十七岁，吹枕边风他是真不刑。
　　慕徐行正准备带着汤去延和殿，邬宁便来了。
　　“陛下……”
　　“嗯。”邬宁看着他笑：“你这是要出去？”
　　不等慕徐行开口，一旁的丹琴便道：“今日用午膳，常君说小厨房熬得鸡汤很鲜，想着陛下兴许爱喝，正想给陛下送一碗去呢，偏巧陛下这时就来了。”
　　“那可是真巧。”邬宁从荷露手里接过那筐蜜桔，递给他：“喏，尝尝甜不甜。”
　　“……”
　　“怎么，几日不见生疏了？”
　　“没。”他停顿了一下，也笑着说：“要喝鸡汤吗？还热的。”
　　“好啊。”邬宁脱掉那件用羊羔皮制成的裘衣，又脱掉兔毛靴，盘膝坐到塌上：“今儿外头可冷了，等你把鸡汤送到我那，恐怕早结一层冰了。”
　　徐山一进门就听见这话，忙把炭炉往邬宁身边挪了挪。
　　邬宁余光扫了眼徐山，又看向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的人：“过来坐呀。”
　　“嗯，好。”他应了声，坐到邬宁对面。
　　邬宁本以为，慕徐行这个小说里的男主，应当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起码，能做到和慕迟言行一致。
　　可今日一见他，不禁感到失望，那双澄澈干净的墨色眼眸里，被他装满了不为人知的心事。
　　邬宁甚至没法欺骗自己。
　　慕徐行也很尴尬。
　　依着慕迟素日的习惯，小皇帝抱怨冷，他该过去帮着暖暖手才是，然而，一看邬宁那张姝丽中略带几分稚嫩的孩子面孔，他着实难以靠近。
　　慕徐行不得已，只能埋头吃蜜桔。
　　邬宁半碗鸡汤还没喝完，他那边的桔皮已经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有那么好吃吗？”
　　“……挺好吃的。”
　　邬宁抿唇，故意为难：“你之前不是说，不太喜欢吃蜜桔吗？”
　　慕徐行一怔，抬眸看过来，眼睫轻颤了两下，茫然中透着一丝慌乱。
　　那一瞬间，邬宁仿佛又看到了她的小迟。
　　“我，说过吗？”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邬宁将汤碗推到一旁，以茶清口，过了好一会才漫不经心道：“你怎么都不给我剥一个？”
　　慕徐行自高中毕业之后，因为出众的容貌，曾有无数个机会少奋斗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追求他的女性以及男性，无一不家财万贯，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能帮他摆脱困境。
　　可他也无一例外的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受够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让他伏低做小，曲意逢迎，他宁可一死了之。
　　“我也要吃。”
　　“哦，好……等一下。”
　　慕徐行低下头，试图把蜜桔上的白丝摘干净。
　　作者有话说：
　　慕徐行，甄嬛传十级学者。


第34章 
　　邬宁真不像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她一瓣一瓣的掰着蜜桔吃,淡赤色的汁水从红唇间溢出些许，双瞳乌黑澄澈，眼波流转间却暗藏着几分勾人的妩媚。
　　她瞥慕徐行一眼,慕徐行就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真有种把她抱在怀里，舔掉她嘴角蜜桔汁水的冲动。
　　大事不妙。
　　慕徐行按住胸口，真切的意识到,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正在影响他,仿佛那个唤作小迟的少年,被困在他心底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痛苦的，挣扎着,拼尽一切想要逃离。
　　这种感觉实在很糟糕。
　　慕徐行沉下眼,眸色晦暗，他囫囵吞掉半颗蜜桔,试图让这一身滚烫的血逐渐冷却。
　　如果说少年人的爱永远热烈纯粹,是可以燃烧原野的火焰,那么成年人的灵魂便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擅于权衡利弊，亦懂得如何取舍。
　　慕徐行非常清楚，他不能放任自己被这具身体的本能操控，若就此沉沦,于他、于原主，于眼前的小皇帝，都是百弊而无一利。
　　“陛下。”
　　“嗯？”
　　邬宁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慕徐行,见他神色变了又变,终于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轻笑着问：“怎么了？”
　　慕徐行正要开口，邬宁忽然凑近，用指尖在他脸上蹭了蹭：“欸，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长了一颗痣，原来是墨。”
　　“……”
　　“小迟？”
　　这一声小迟，让慕徐行骤然惊醒，他抬起手，在邬宁方才触碰过的地方轻抚了两下：“我今早，练了一会字，可能是不小心溅上墨了吧。”
　　邬宁道：“为何突然练起字？”
　　慕徐行早已为自己的举措找好理由，既然邬宁问起，他刚好可以顺水推舟：“我，我见你总看书，也想看看，可有好些字都不太认得，所以，打算先从头学起。”
　　“你不是一看书就犯困？”
　　安小鸟为什么走不进去四大爷心里？因为她是理科生，四大爷是文科生，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一时取乐勉强还凑合，日子长了肯定会乏味，毕竟安小鸟歌唱的再好听，也架不住老是单曲循环。
　　慕徐行看书，明面上自然是为了长久考虑，为了能和邬宁有更多的话题，以保证帝王的宠爱长盛不衰。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层缘由。
　　甄嬛作为文科高材生，能和四大爷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聊至兴浓处，四大爷怎能忍得住不跟甄嬛这个“知心人儿”这朵“解语花儿”抱怨抱怨近来烦恼。
　　不过，以上这两点原因都是不能明说的。
　　慕徐行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让邬宁自己猜，她总归不会往坏处猜。
　　邬宁也没有刨根问底，看着慕徐行，话锋一转：“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嗯……”他抬眸，眼神很认真，但与从前慕迟那种小孩子般倔强的认真不同，他的认真是经过深思熟虑：“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很多事，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道理，临上京前父亲同我讲的那些话，的确没错，我是言行是不大谨慎，才总会给你惹麻烦，处处叫你为难。”
　　“陛下日后，不如就唤我表字徐行，好让我时刻将父亲的教诲铭记在心。”他说完，仍紧盯着邬宁。
　　邬宁轻笑：“这样一来，你和徐山倒是真像亲兄弟俩了，是不是，徐山？”
　　徐山微微弯着腰，也笑着附和：“少爷生这一场病，实在没白白遭罪，长进了不知多少，老爷夫人若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邬宁点点头，算是认同了此事。
　　慕徐行暗自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邬宁唤他“小迟”，邬宁唤一声，他心里就一哆嗦。
　　“陛下。”荷露看着天色，走上前说：“将要正末时了。”
　　邬宁有午憩的习惯，每日晌午过后不睡上一个半个时辰就会心烦意乱，因此即便她自己不觉得乏累，宫婢也会出言提醒。
　　而邬宁在云归楼午憩，慕迟必是要陪在一旁的，于那三尺床榻上，邬宁更不像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单单是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并不清晰的记忆，都足够慕徐行面红耳赤，喘息艰难。
　　徐山注意到他的异样，忙问：“少爷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发热病了？”
　　“没。”慕徐行还算从容地辩白：“这炭炉离得太近，有点热。”
　　再怎么热也不至于一瞬间涨红脸。
　　这点，他和慕迟倒很相像。
　　邬宁忽然想起，依照那两个异世女子的说法，慕徐行是个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人。
　　难不成，他原是个和尚道士？又或者有什么隐疾？邬宁曾听闻京城有一仵作，年少时第一次查案便碰见了青楼花魁溃烂浮肿、爬满蛆虫的尸首，从此无惧验尸，却再也不敢与女子行房事，时至花甲之年仍是童身。
　　兴许慕徐行就有这样的隐疾。
　　邬宁有意试探，便如往常一样，扯着他的袖口进了内殿。
　　慕徐行肉眼可见的愈发僵硬，步子越迈越紧，邬宁仿佛浑然未觉，径自脱了外衫鞋袜，躺到床榻内侧，软绵绵的打了个呵欠。
　　看样子，只是困了。
　　不打算做别的事。
　　可……
　　慕徐行喉结滚动，恨不得狠狠撞两下墙，把原主那些缠绵悱恻的记忆都撞出去。
　　初尝□□的少男少女，是永远不知疲倦的，一晌贪欢，恣意纵情，而慕迟将邬宁的一颦一笑，一喜一嗔，甚至浴火难耐之际紧咬下唇眼含泪珠的模样都牢牢记在心底。
　　如今邬宁就躺在这张床上，那些慕徐行刻意回避的记忆犹如滔滔江水一般席卷而来，再度激起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慕徐行能感受到自己胸口传来麻酥酥的震颤。
　　“咦？你怎么还站在那呀？”邬宁侧身拍了拍床榻。
　　只是盖着棉被纯睡觉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徐行和衣躺下，与邬宁之间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他心知肚明，不该这样，换做原主这会早就像只小狗似的黏上去了。
　　但慕徐行眼下着实做不到那一步，且不说邬宁今年才十七岁，单论他，他又不是真的慕迟，总有种冒名顶替占有别人妻子的羞耻感。
　　思来想去，干脆闭眼假寐。
　　然而他不动，不代表邬宁也不会动，因双眼紧闭，耳畔寂静，似乎所有感知都集中在了那只手的所到之处，慕徐行强忍着喉结传来的痒意，竭尽全力的不皱起眉头，保持着呼吸的平稳。
　　直至邬宁解开他的衣绳。
　　慕徐行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攥住那只不停作乱的小手，开口，嗓子都是喑哑的：“陛下……”
　　“嗯？”邬宁的声音染着些许笑意。
　　慕徐行偏过头，对上她略显戏谑的目光，喉咙里发紧，长睫止不住的颤栗：“我……病还没痊愈。”
　　他这样子，不像对□□一无所知。
　　邬宁可以断定，他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但邬宁不相信这世上有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没关系呀，我可没你这么容易生病。”
　　“……”
　　邬宁捏了捏他的耳垂，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嘴唇：“徐行……”
　　这一声“徐行”，似乎将慕迟与慕徐行分割。
　　慕徐行头皮发麻，快要招架不住。
　　他终于发觉，自己在某些方面上，并不是这个十七岁小姑娘的对手。
　　他那看似漫长的三十年岁月里，实在没有多少感情经历。
　　十几岁的慕徐行，是寒酸的，窘迫的，狼狈不堪的，却凭借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内有名的贵族高中，即便慕徐行不在意自己与旁人的差异，可那双脚趾位置破了洞的运动鞋，每天中午躲在天台上偷偷吃掉的馒头咸菜，同龄人怪声怪调的嗤笑，还是令他抬不起头。
　　脆弱的自尊心，在那三年间被一遍一遍凌迟，他也一遍一遍的发誓，终有一日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人高看一眼。
　　后来，他做每一件事都是别有所图，他讨好每一个人都是别有用心，他拼了命，他不择手段，终于在繁华的城市里有了一席之地，变得体面、从容、温文尔雅。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仿佛全世界都爱他。
　　可慕徐行早已不懂得在职场和应酬桌之外该如何正常的与人相处，甚至，他恐惧与人接触，恐惧那些浓妆艳抹的脸，恐惧三分真七分假的试探，更恐惧所谓的真心。
　　不过，慕徐行也曾有过要结婚的对象。
　　独自过完三十岁生日的那天凌晨，一个追求他很久的女秘书打来电话，说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梦见他满身是血的躺在浴缸里无人理会。
　　慕徐行忽然间觉得，他似乎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于是他开始以结婚为目的和女秘书约会，吃饭，购物，看电影，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年末举行婚礼。
　　问题出在，他带女秘书回了家，是位于市中心的花园洋房。
　　女秘书很开心，一边四处参观，一边畅想着婚后生活，她说，这里应该种一些月季花，那里应该架一座秋千，泳池要两天打扫一次，三楼可以改成衣帽间和美容室，以后请个美容师在家里很方便，还要再养一只摩萨耶和一只金毛。
　　她畅想的婚后生活，没有慕徐行，也没有慕徐行的狗。
　　慕徐行看着喘着粗气、努力跟在他身后的老狗，如梦初醒，感到万分荒唐，他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和两条陌生的狗闯进自己的生活，抢走属于它的院子和阳光。
　　那一天太阳很刺眼，天很蓝，慕徐行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人了。
　　所以，他羡慕，甚至嫉妒慕迟。
　　“其实我……”
　　“好啦，不跟你闹了。”
　　邬宁打断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搂着他的腰，懒懒地枕在他肩上：“你真暖和。”
　　作者有话说：
　　我早就说过，这不是常规起点男hhhhhh，小徐也不是常规三十岁老男人hhhh


第35章 
　　邬宁自年少时登基为帝,站在这寻常人遥不可及的巅峰，看谁便都仿佛是山涧鹅石，黑白透彻,那些自以为将她愚弄在股掌之间的奸佞,殊不知在她看来也是跳梁小丑。
　　做了两辈子的皇帝，邬宁只走眼过一次。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会死在卓然手里。
　　不过,正所谓狗急跳墙,当时那种情况,连郑韫都做出了她意想不到的事,又何况小小年纪的卓然呢。
　　人心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变数，但本性却是难改的。
　　慕徐行,不坏。
　　方才那一瞬,他差一点就要将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邬宁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和慕迟相似的温度。
　　正因慕徐行不坏,邬宁没办法憎恨他夺走属于慕迟的身体,想来，他也不情愿如此。
　　所以邬宁不打算再继续为难他。
　　原本召慕迟入宫，目的就是要让慕徐行能为己所用，现如今，一切都在正轨上,一切都在计划中，实在没什么不好的。
　　邬宁攥紧慕徐行的衣角，依稀还能闻到那股略有些甘冽的草木香气。
　　千算万算,只算漏了一点。
　　她竟会这样的想念慕迟。
　　……
　　慕徐行一动不动,生生躺了一个时辰,等邬宁起身离开才睁开眼，长舒了口气。
　　受不了，真受不了。
　　这小姑娘就贴在他耳边睡觉，呼吸软绵绵的，热气直往他耳朵里钻，他好几次都想背过身去躲开，硬咬紧牙根忍住了。
　　再来这么几回，他至少要折二十年的寿。
　　“少爷……”
　　听到徐山的声音，慕徐行佯装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往身旁摸了一把：“陛下呢？”
　　徐山道：“陛下还有政务要办，去延和殿了，让我跟少爷说一声……她夜里就不来了。”
　　徐山这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通知，慕徐行听得出来，这当中还带着点别的意味，于是问：“陛下，是不高兴了吗？”
　　“我正想问少爷呢，瞧着，陛下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看，少爷没做什么惹陛下不悦的事吧？”
　　慕徐行被难住了。
　　单单从他的角度看，他当然没有惹邬宁生气，邬宁入睡前情绪状态还是挺好的。
　　可十七岁的小姑娘和十七岁的小皇帝心思同样难以揣摩。
　　“好像没有。”
　　“那就奇怪了。”
　　徐山一边帮他倒茶一边说：“陛下每回从咱们这离开，都是笑呵呵的，今日也不知怎的，脸上一丁点笑模样都没有，我还以为是少爷哪里得罪了陛下。”
　　说完，徐山将茶盏端到了慕徐行跟前，飞快地抬头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让慕徐行心头一颤。
　　徐山模样生得很普通，面相甚至有一点憨厚，却是个正经聪明人，进宫方才几个月，就已经借着慕迟这股东风站稳了脚跟，还在邬宁面前得了脸，琴棋书画无不信服他，事事听从他。
　　可归根究底，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再怎么谨慎小心，仍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的意图。
　　慕徐行知道，他在试探自己。
　　他和慕迟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情如手足，对慕迟的了解，甚至远胜于慕迟的父母，即便慕徐行竭力模仿着慕迟的言行举止，也很难能瞒得过他。
　　“兴许是为旁的事烦心吧。”慕徐行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仰起头对徐山笑笑：“我这阵子都够老实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山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
　　他家少爷这一阵，的确是很安分，真比从前懂事不少，只不过……偶尔会流露出些许令徐山感到陌生的气息。
　　“对了，小白还在凤雏宫呢？”
　　“是啊，估摸着陛下忙于政务，忘了命人送回来。”
　　“那待会让丹画去接它吧，好几日不见，还怪想这小家伙的。”
　　徐山看着慕徐行，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简直太疑神疑鬼了，眼前之人不是他家少爷还能是谁？
　　……
　　入夜时分，邬宁去了昭台宫。
　　杨晟还在刻木雕。任凭什么事做到他这个境界，都是要做出些成绩的，如今他的木雕已经不再拘泥于小猫小狗，而是宏伟壮丽的山川石林，虽不甚形似，但神韵却是浑然天成，可见杨晟颇有几分天资。
　　邬宁喜欢他这手艺，且对身边人从不吝啬，特地吩咐尚宫局去搜罗名贵木料，供他闲时解闷。
　　只可惜杨晟从来不用，全都堆在库房里。
　　“陛下。”
　　“你忙你的，用不着敷衍我。”
　　殿内没有宫人，邬宁这么说完，杨晟就坐回到他的小板凳上了。
　　邬宁抱起趴在暖炉让打盹的狸花猫，揉了揉它的脑袋，狸花猫酣睡之际还算乖巧，一被吵醒就炸了毛，抬起爪子就给了邬宁一记九阴白骨爪。
　　“嘶——”邬宁缩回手，看着那只仓促逃走的狸花猫，皱着眉头很是气恼道:“真是什么主人养什么宠！”
　　杨晟再度站起身，犹豫了片刻，走过来问:“抓破了？”
　　邬宁伸出食指，葱白的指尖上沁出血珠，伤口不算严重，疼却不作假。
　　杨晟紧抿着唇，竟主动找来手帕递给她。
　　邬宁忍不住笑了:“放心，我不会同一个小畜生计较的。”
　　“它不是小畜生。”
　　“你这什么眼神？它不是，我是了？”
　　邬宁平日并非刻薄之人，说话很少含针带刺，可对着杨晟，不知怎么的，她总要阴阳怪气一下，看杨晟心里恼怒又不得不强忍着的模样，就觉得十分有趣。
　　“我没有。”杨晟大抵也晓得和邬宁讲不通道理，干脆别开视线，看向北窗。
　　邬宁随着他看过去，忽然想起小黑。
　　想起小黑，便想起了慕迟。
　　“这几日，他有来找你吗？”
　　邬宁莫棱两可的一句话，换做旁人肯定稀里糊涂，杨晟不能不明白，没有开口，只微微摇头。
　　邬宁垂眸，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杨晟是真心把慕迟当成朋友，即便慕迟聒噪，吵闹，可在这寂寞的深宫里，无疑是一种慰藉。
　　他若知道慕迟已经不存在这世间……或许也会为慕迟伤心一场。
　　“……给。”
　　邬宁抬起头，见杨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盒药膏:“擦一擦，伤会好的快些。”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那只猫。
　　邬宁接过药膏，随手放到一旁:“这点小伤，用不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嗯。”杨晟低低应了一声，又坐回到他的小板凳上。
　　那个木凳子实在很小，他个子生得又高大，坐在上面免不得要佝偻着背，蜷缩着双腿，邬宁光瞧着都觉得憋屈。
　　不过，这个小木凳显然有些年头了，又不是宫里的物件，多半是他自小就用着的。
　　邬宁胡思乱想着，目光又触及一旁的藤椅。
　　那一日，慕迟就是坐在这把藤椅上摇摇晃晃。
　　邬宁心口一疼，像被狸花猫的利爪撕扯。
　　不该是这样的，她想。
　　母后只教导她不要爱上任何人，不要生成一根软肋，却没说过，这软肋拔掉了会这般难受。
　　邬宁觉得这里处处是慕迟的身影，快要叫她透不过气。
　　霍然起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荷露忙上前:“可要回云归楼？”
　　不知从何时起，荷露提及云归楼总爱用“回”这个字眼。
　　邬宁深吸了口气，说:“去琼华宫。”
　　帝王的仪仗很快消失在甬道。宫人以为是这冷傲孤僻的杨侍应终于惹怒了陛下，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本想打探一下邬宁离开的原由，却见杨晟看着殿门发怔，手指滴答滴答的淌着血。
　　最善用刻刀的人，今日被刻刀划伤了手。
　　……
　　自从燕榆被流放遂州，沈应便终日郁郁寡欢，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才三五日的功夫就清瘦了许多。
　　邬宁一见他，真是吓了一跳。
　　“陛下……”沈应似乎知道自己的模样难以见人，卑怯的垂着头:“陛下不是，不愿见微臣……”
　　邬宁虽流放了燕榆，但对那个从小玩到大的表弟还是心存眷顾，沈应对燕榆真诚以待，邬宁很难不受感动。
　　“那日不过是气话罢了，你怎瘦了这么多？”
　　一旁的沈氏家仆生怕沈应向邬宁替燕榆求情，忙道:“慕常君这场风寒皆因侍君而起，侍君愧疚不已，每日自责……”
　　邬宁不愿意听这等虚伪至极的场面话，摆了摆手:“好了，去弄些吃的来。”
　　沈家在京城势力颇大，即便沈应被禁足，尚宫局也不敢苛待，小厨房点心茶酒一应俱全，不多时便奉上一桌丰盛的席面。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邬宁和侍君相处时不喜有宫人在旁伺候的习惯已然成为共识，因此不用邬宁吩咐，宫人们自觉退了出去。
　　邬宁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沈应。
　　“陛下……”沈应入宫几个月，身上那股子少爷脾气尽数被磨去，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温顺。
　　“吃啊，还要朕喂你？”
　　沈应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陛下不怪微臣了吗……”
　　“朕为何要怪你？”
　　“若非微臣，慕常君便不会受风寒，燕世子也不会……”
　　邬宁神情骤冷:“你想替燕榆求情？你觉得我宽恕你，亦可宽恕燕榆？”
　　多年帝王的威势，稍稍动怒就足以让那十六岁的小侍君心惊胆颤。沈应惊惶跪地，瑟瑟可怜，却没有否认自己的意图。
　　邬宁看他这样子，也怪于心不忍，捡了几颗芋圆握在掌心，朝沈应伸出了手。
　　“过来。”
　　沈应咬了咬下唇，缓缓跪爬到邬宁跟前。
　　邬宁挑眉，没想到他会这样爬过来:“喜欢吃这个吗？”
　　沈应抬眸，微微张开口，小心翼翼地舔舐掉邬宁掌心的芋圆。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在外面玩，可能要两三个月才回家，所以更新时间会不太稳定，但一定尽力日更！（特殊情况挂请假条~）


第36章 
　　邬宁其实不喜欢太温顺听话的男人,毕竟她身边最不缺唯命是从的奴仆，若侍君如此，会让她觉得很乏味,很无趣,很没意思。
　　可今时今日，沈应令她略感舒心。
　　凝视着跪在自己膝边的少年，邬宁眉眼间渐渐有了几分笑意,她抬手抚了抚沈应眼角的血痣：“你为何入宫？”
　　沈氏一族与燕氏素来交好,与保皇党和藩王党都没有太多的牵扯,邬宁想不到沈应入宫的理由。
　　“微臣……”沈应垂下眼帘,长睫簌簌，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微臣自第一眼见陛下,便再也忘不掉了。”
　　“哦？几时的事？”
　　沈应虽然年纪小,但身上并无半点孩子气，也不会像慕迟那般动辄脸红,他只稍显胆怯地说：“那年微臣十三岁。”
　　上辈子的记忆,对邬宁而言太过久远,她已经没什么印象。
　　沈应似乎看出邬宁早将他们第一次见面遗忘：“那会刚开春，公爵夫人办了场马球会，陛下穿着一身红色骑装，身边跟着叫郑韫的内侍，还用马鞭戳了一下微臣的肩膀。”
　　“啊……”邬宁想起来了。
　　公爵府那场马球会,是在春闱放榜后，当年的探花郎年仅二十二岁，才华横溢,品貌出众,最重要的是,乃燕氏门下客，前途必定一片光明。燕夫人正巧有个非常疼爱的表外甥女，闺阁待嫁，正欲择婿，便想着给这对金童玉女牵线搭桥，这才办了一场马球会。
　　邬宁惯爱凑热闹，可二月里刚闯了祸，燕知鸾不许她随意出宫，她百般恳求，万般许诺，终于让燕知鸾心软，叫郑韫陪着她一块来赴宴。
　　到公爵府她自然要找燕榆，偏寻了一圈也不见燕榆人影，那会沈应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世族公子站在马场边说话，想着燕榆应当同他们是一班的玩伴，她便纵马过去，用马鞭戳了一下背对着她的沈应。
　　“瞧见燕榆了吗？”她问。
　　“陛下想起来了？”沈应的目光中闪烁着期待。
　　邬宁的确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可她的记忆里丝毫没有沈应，毕竟，沈应那年才十三岁：“你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
　　久居高位的人，不论男女，谈及情爱总是带着几分轻慢，沈应年少时的一眼钟情，到邬宁口中变得那样微不足道。
　　沈应垂首，看着青砖上的纹路：“微臣并无过多的奢求，只盼着，能时常见到陛下，就心满意足了。”
　　这种话邬宁不是第一次听，没什么新奇的，男人爱她，无非是爱她无可挑剔的皮囊，爱她至高无上的权利，不论失去哪一样，这爱都会顷刻消散。
　　“沈小四。”
　　“陛下……”
　　“把头抬起来。”
　　沈应温顺的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不怪这天下男子都喜欢柔弱女子，柔弱二字，当真惹人怜。
　　“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哭，你这脾气也是不小。”
　　“微臣……怕陛下，不喜欢微臣，往后再也不来了……”
　　沈应和慕迟、杨晟不同，在皇城根底下长大的世族公子，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少年早慧且知进退，以及，他对皇权与帝王有着与生俱来的崇敬。
　　他跪在邬宁面前，心甘情愿的摇尾乞怜。
　　“好了，朕以后会常来看你的。”邬宁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以示安抚，可还没等收回来，就被他圈住了手腕。
　　“陛下。”
　　“怎么？”
　　“让微臣……服侍陛下安寝可好？”
　　邬宁轻挑眉梢：“你将衣裳脱了，朕仔细瞧瞧。”
　　沈应顺从的解开衣扣，脱下外袍，而后是中衣，里衣，直至□□。
　　邬宁靠在椅背上，默不作声的审视着他。
　　自幼便养尊处优的少年郎，身体是纤细柔软的，干净而又挺拔的。他大抵紧张，脚趾蜷缩着，青筋浮起，声音都有些颤栗：“陛下……我，我冷。”
　　“沈小四。”不知过了多久，邬宁终于开口：“要好好吃饭。”
　　话音刚落，几颗豆大的泪珠便从他眼眶里掉了出来，那是他所剩无几的一点自尊心。
　　“哭什么，横竖你已经入了宫，朕这皇帝也断然不会只做三五年。”邬宁轻声说：“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急于这一时。”
　　……
　　继杨晟之后，沈应成了后宫里第三个得宠的侍君。
　　“沈侍君真可谓一朝翻身，谁能想到呢，前脚刚被陛下禁足，后脚就把陛下从杨侍应那勾了过去。”
　　“啧啧，陛下都接连三日宿在琼华宫了，一次也没往云归楼去，看样子，云归楼那位的时运就要到头了。”
　　宫人们解闷的闲话，不过这点事，传来传去，自然会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
　　慕徐行急不急且不提，徐山有些急了。
　　“少爷，这样下去可不行，我昨个在御花园碰上陛下和沈侍君了，你是不知道，沈侍君待陛下嘘寒问暖的那个殷勤谄媚劲儿，我瞧着都胃里泛酸，陛下若吃他这一套，少爷你可就拍马也追不上了。”
　　慕徐行将手里的布娃娃丢出去：“所以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徐山压根都不晓得自家少爷如何讨得陛下欢心，哪里有本事出谋划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啊，当心日子长了，陛下再把你给忘了。”
　　小白很快把布娃娃捡了回来，冲着慕徐行狂摇尾巴。
　　“那就弄点吃的，我待会给陛下送去。”
　　这主意看似出的漫不经心，可仔细想来也没旁的招数了，徐山点点头：“行，我和丹画他们商量商量，看送什么比较好。”
　　徐山走后，慕徐行将小白抱到暖塌上，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小白，你是永动机吗？都不会累吗？嗯？”
　　小家伙听不懂他的话，兴致勃勃地往他身上扑，一个劲舔他的脸。
　　慕徐行笑了一声，想起自己家那只狗，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在门里面直蹦高，后来年纪大了，蹦不动了，便每天趴在门口的毯子上，一动不动的等他。
　　为着不让老家伙失望，只要没有必要的应酬，慕徐行一定会按时回家。
　　“你那个主人，真没良心，不来看我就算了，也不来看看你。”慕徐行逗孩子似的逗小白：“你还天天在这傻玩，你不知道她养着多少小宠物吗，她都要把你给忘了。”
　　嘶——
　　又来了。
　　慕徐行蹙紧眉头，揉了揉阵阵钝痛的心口。
　　自从听闻邬宁宿在琼华宫，他这里有事没事就要疼一下，尤其到夜里，疼得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
　　慕徐行虽知道是原主在影响他，但情绪低落起来他恨不得躲在被子里哭一场。
　　即便为了自己能睡个好觉，这个宠也非争不可。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短小QAQ


第37章 
　　临近年关,诸事猬集。
　　邬宁这个傀儡皇帝也不得不为着新年的到来大忙一场，且不说祭天祭祖各项礼仪，单单是年底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子就足够她在延和殿坐上两日。
　　邬宁是真不愿意在这等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心神,才批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烦闷了。
　　“陛下。”荷露忽而上前：“慕常君在殿外。”
　　“他来做什么？”邬宁问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惊讶，亦不惊喜。
　　荷露着实揣摩不透圣意。按说邬宁对慕迟的那份喜爱，她是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的,丝毫做不得假,前些日子为了慕迟将燕榆流放遂州,更引得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这才过去多久，邬宁对慕迟的感情似乎就淡了。
　　荷露想了想道：“常君惦念陛下政务辛苦,特地送来陛下爱吃的五仁果。”
　　邬宁闻言,搁下朱笔，起身到殿外相迎。
　　腊月里,乌云蔽日,不见一丝天光,巍峨的殿宇外透着些许凄冷萧条，慕徐行身着一袭宝蓝团花束腰裰衣，衬得肤色雪白，眉眼如墨，像极了邬宁在竹间庄第一次见慕迟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极为相似的一句话,在不同的人跟前说，便是不同的滋味，邬宁近乎娇嗔：“还穿这么少,不冷吗？”
　　说完,她已经握住慕徐行冰凉的手。
　　慕徐行另一只手提起食盒,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说：“就是，想见你了……会不会打扰到陛下？”
　　邬宁笑笑，领他进到殿内，又命人奉上热茶：“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好觉得有些饿，想吃点东西歇一歇。”
　　慕徐行随着邬宁坐到塌上，默默环顾四周。不论他还是原主，都是第一次到邬宁的“办公室”来，布置和陈设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奢靡华贵，相较于内廷各宫，这延和殿堪称朴素平实。
　　“怎么样？”
　　“嗯？”
　　“我瞧你都打量半天了。”邬宁咬了口五仁果，笑眯眯地望着慕徐行。
　　慕徐行并未遮掩，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毕竟原主就是这样的性情。
　　“那是因为我时常在此面见大臣呀。”邬宁很详细的为他解释：“满朝文武，没有哪个不想着管皇帝伸手要钱，可户部每年进项有限，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我不在大臣跟前哭穷就算好了，还能摆阔不成？”
　　“……陛下缺银子？”
　　“你以为呢？若是不缺银子，先帝早就出兵收拾那帮北漠蛮夷了，岂会将这烂摊子留到我手里。”邬宁轻叹了口气，微微蹙眉：“如今，我自然也是想征伐北漠的，可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凉州匪患平定后，免不得使些银子安抚百姓，朝廷实在有心无力啊。”
　　慕徐行长睫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邬宁舔掉嘴角五仁果的碎屑，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前世，遂州慕家军之所以敢挺进中原，是因为解决了那死咬着的后患，他们没用朝廷一兵一卒乃至一个铜板，全然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占据了北漠王庭。
　　邬宁曾经一度感到费解，遂州那等穷乡僻壤的地界，哪里来的银子？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长乐二年，京中忽涌入了一批新鲜物件，洗衣的白皂，洁面的香皂，贴脚的棉袜，拢胸的内衣，以及经期吸纳癸水的卫生巾，每一样都是日常所需，每一样都好的不能再好。
　　京城人是满九州最会享受玩乐的，对新鲜事物不仅不排斥，反而还怕跟不上时兴，虽内衣和卫生巾皆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但闺阁女子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很快就传扬开了，饶是这些东西价格不菲，仍有不少人争相采买，甚至有权贵不惜高价收购，连宫里也渐渐用上。
　　由京城为中心，那家名为华氏的商铺堪堪半年光景就遍布九州，眼见着赚得盆满钵满，户部终于坐不住了，也不嫌华氏商铺卖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了，特地派人去幕后掌柜，想封官授爵，招为皇商。
　　可“华氏”身为内帷女子，不愿意抛头露面，只将话权交给了京中一个小掌柜，由小掌柜代为与朝廷交涉。
　　户部得偿所愿分得一杯羹，却不满足现状，起了贪念，意图甩开“华氏”，独吞掉这笔赚钱的买卖，于是威逼利诱收买了小掌柜，“华氏”也被几大皇商瓜分蚕食。
　　没过一年，风靡一时的“华氏”商铺就在利益争斗中销声匿迹了。
　　邬宁可以肯定，“华氏”与慕徐行脱不开关系，只是长乐二年的慕徐行还不懂得收敛锋芒，把动静闹得太大，引来了朝廷的蛀虫。从那之后，他大抵看清了朝廷的形势，将这一切都隐于暗处。
　　现下慕徐行身在后宫，想如前世那般大肆敛财，必须要有邬宁的助力，邬宁只管把国库空虚的事实告知他，他自会设法出谋划策。
　　而“华氏”商铺再度问世之时，邬宁断然不会再让它重蹈覆辙。
　　“若是想征伐北漠，得需要多少银钱？”慕徐行盯着邬宁，仿佛只是好奇。
　　“嗯……起码要三十万两银子。”
　　三十万两银子，在富庶的霖京城真不算多，先帝在位期间曾查抄过一个七品贪官的府邸，单单从暗室中就搜出了八万两白银，只是，朝廷用钱的地方实在数不胜数，就算有这三十万两银子，也要先紧着水利、军饷、赈济灾民等要害，哪有余力出征北漠。
　　可即便如此，慕徐行还是为三十万两银子心惊了一瞬。
　　要知道，武门郡慕家乃代代承袭的官位，纵使比不过京城那些钟鸣鼎食的百年世族，在晋朝也勉强能挤进“五百强”了。然而慕迟离家时，慕总兵翻箱倒柜东拼西凑，才堪堪凑出三百八十两。
　　“竟然要这么多啊……”
　　慕徐行此刻的神情，真让邬宁感到怀念。
　　一旁的荷露瞥见邬宁微微上扬的唇角，顿时心领神会，悄悄抬起手，向外摆了一摆，宫人们便纷纷低下头，随着她退出殿内。
　　“小迟。”邬宁非常没出息的，欺骗自己：“你今日这身衣裳，就和我在竹间庄第一次见你时一样。”
　　慕徐行敏锐的捕捉到了邬宁眼里染上的星点情.欲，分明知道不该顺应，偏心口又开始一阵阵的酥麻。
　　算了，不能再躲了。
　　思及一连让邬宁留宿三日的沈侍君，还有翘首以盼等着承宠的几个侍应，慕徐行干脆闭上双眼。
　　此举正合邬宁心意，她其实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看到慕徐行那双满怀心事的眼睛。
　　“小迟……”她环住他宽而平直的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深嵌在皮肉中的脊梁。
　　慕徐行后腰一颤，不自觉在邬宁耳边闷哼了一声。
　　这样青涩的反应令邬宁感到新奇，她轻轻含住慕徐行的耳垂，用最尖锐的牙齿缓缓厮磨，手也不安分的四处游荡，慕徐行紧绷的身体顷刻间就酸软了，下颚抵着她的肩膀，喘息急促而灼热。
　　邬宁轻笑，忽然停下动作：“还想要吗？求求我。”
　　“……”
　　慕徐行睁开眼。
　　邬宁的目光，有种高高在上且理所应当的傲慢。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荷露有些忐忑的声音：“君后……”
　　用不着荷露再多说什么，单“君后”这两个字就足以邬宁醒过神，她像被捉奸在床似的倏地收回手，又理了理鬓边杂乱的碎发，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慕徐行道：“快收拾收拾，被我表哥知道我在延和殿做这种事，你就要倒大霉了。”
　　慕徐行用不着收拾，他炙热的身体早已冰冷。
　　“阿宁。”
　　燕柏缓步走进殿内，他身着一袭云白锦袍，鸦青鹤氅，目光掠过慕徐行，停驻在邬宁身上，一举一动都透着上位者的从容不迫：“我以为这会你该在批奏折。”
　　“累了嘛，还不许歇一歇？”邬宁朝燕柏撒娇，紧接着又递给慕徐行一个眼神：“你回吧，晚点我再去找你。”
　　慕徐行从燕柏身边经过，燕柏并没有看他，只走到邬宁身旁，捏了捏邬宁的脸颊：“只需一次，下不为例。”
　　慕徐行收回视线，走出殿门，仍能听见邬宁略带笑意的声音：“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生我气啦？”
　　燕柏说：“真与你置气，我还能活到今日。”
　　在慕迟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燕柏的身影。
　　以至于慕徐行今日才发觉，帝后，亦是夫妻。
　　再怎么得宠的侍君，在原配正宫面前也要低一头。
　　慕徐行敲了敲闷痛的胸口，觉得原主实在被保护的太好了，太脆弱了，一点小委屈都受不得。
　　作者有话说：
　　慕徐行：慕迟难受关我慕徐行什么事？


第38章 
　　晚膳过后,逼近正亥时，邬宁满脸倦容的来了云归楼，与慕徐行说了两句话,便呵欠连天,一副倒头就能睡着的模样。
　　宫人急忙备水，服侍她沐浴更衣。
　　慕徐行在内殿等着。这几日他因为那莫名其妙的“心疾”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见到邬宁,心中颇有种大石落地的轻松,也开始犯困,上眼皮快都要和下眼皮黏在一块了。
　　怕自己睡着,起身倒了一杯凉茶来喝。
　　“常君。”
　　慕徐行转过身，是荷露,她双手交握着放在脐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而后说：“陛下请常君去净室。”
　　慕徐行双目微睁,咽下口中的凉茶,立时清醒大半：“叫我去？”
　　荷露并未多言,领着一众宫人离开了。
　　慕徐行犹豫片刻，硬着头皮掀开了里间的帘子，邬宁折身坐在浴桶里，锁骨以下没入水中，浑圆之处在氤氲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陛下……”慕徐行只一瞥就挪开了视线,他紧盯着邬宁那双漆黑剔透的眼睛，喉结滚动，声音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找我,有,有事吗？”
　　邬宁的脸颊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如同喝醉了酒，可眼神却是无比清明的：“今日在延和殿，那么急忙忙的叫你走了，你没生我气吧？”
　　“怎么会。”
　　“嘴硬，我知道你一定不高兴了。”邬宁向慕徐行伸出手：“过来，我同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你不明白，御前这些宫人，除了荷露之外，每一个都可算作燕家的耳目。”
　　慕徐行心中一凛。
　　邬宁从未和他说过这些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在延和殿撞见燕柏，竟成了一个让邬宁对他坦露心扉的契机。
　　慕徐行缓缓走到浴桶旁，握住邬宁湿腻柔软的手，听她极为平静地说：“我虽是皇帝，但在这宫里，做主的是我表哥燕长青，而朝廷，做主的是我舅舅燕宰辅，你当我是什么呢？”
　　傀儡。
　　燕氏掌权，并非秘密，可从邬宁口中说出来，意味就不同了。
　　在邬宁没有彻底挑明之前，慕徐行不会剥开这层刀锋之上的华锦：“一个是陛下的表哥，一个是陛下的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至亲，他们心里肯定处处为着陛下着想，只不过……顾忌陛下年幼，才管得多了些。”
　　“是呀，原本应当是这样。”邬宁笑笑，仰起头看着慕徐行：“可你知道吗，我父皇，那个爱我胜过一切的父皇，便是死在我母后和舅舅手里。”
　　“……”
　　“常言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又不是不记事的小孩，怎会轻易就抛在脑后，所以，只要我舅舅活在这世上一日，就会防备我一日。”
　　邬宁说这些话时，并不愤懑，亦无怨怼，却叫慕徐行心里疼得发软：“陛下，恨燕宰辅吗？”
　　邬宁摇摇头：“不知道，舅舅待我，其实很好，我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爱我，况且，他做那些事，多半是听从我母后的吩咐。”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眸子里透出了几分孩童般的茫然：“我只是想不通，自母后入宫，父皇便独宠她一人，为她废黜先皇后，废立太子，将我舅舅从一个五品小官提拔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对燕氏子侄也是竭尽所能的照拂，甚至可以说纵容，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邬宁口中的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燕氏那会在京中当真如日中天，哪怕后来燕知鸾的野心到了难以遮掩的地步，邬承也并未刻意打压过燕家。
　　像是认了命，想一死了之。
　　偏在邬承死后不久，燕知鸾也跟着病逝了，邬宁实在不知谁能解开困扰她多年的这团迷雾。
　　总不能去问燕贤。
　　“兴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吗？我倒希望真的有。”
　　邬宁似乎只是向慕徐行解释今日在延和殿为何要那样对他，解释完了，便又恢复往日常态，当着慕徐行的面，从浴桶里站起身。
　　“当心着凉。”慕徐行早有准备，抽过架子上的布巾，一把将她裹起，动作那叫一个快，邬宁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紧跟着递上寝衣。
　　这个人……
　　邬宁想起他方才看自己时那温柔中带着一点怜悯的眼神，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朝他伸出双臂：“我不想穿寝衣了，你抱我到床上去吧。”
　　慕徐行眨了眨眼睛，手穿过邬宁的腋下，没使多少力气便把她提了起来，托在怀中送到了内殿。
　　那布巾虽裹得很紧，但禁不住磨蹭，三两下就松散了。
　　慕徐行抿着唇，加快脚步，几乎是将她丢到床榻上，随即单膝跪在床沿边，伸手去捞里侧的锦被。
　　邬宁一个不注意，又被团团裹住了，这次比刚刚裹得更严实，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你……”
　　“我帮陛下绞发。”他手里竟还有一条布巾，不由分说地盖在邬宁头顶，有些粗鲁的来回揉搓，那原本柔顺光滑的青丝被他揉搓的凌乱不堪。
　　邬宁盘膝而坐，仰脸看着他：“欸。”
　　慕徐行停了一瞬，笑出声，又继续：“这样擦干得快。”
　　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邬宁闭上眼睛，在心中暗自思量。
　　慕徐行，大抵是在可怜她。
　　可怜她小小年纪，不仅没了父母双亲，还要被困在这深宫里，独自面对尔虞我诈的朝堂。
　　不知过去多久，慕徐行终于罢手，他长舒口气道：“好了。”
　　邬宁用木梳顺了几下，背过身睡到里侧。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次遭人可怜，心头不禁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
　　慕徐行浑然未觉，只以为她是太困了，替她掖了掖被子，悄无声息地躺在一旁，很快睡去。
　　暖室如春，红烛晃动。
　　邬宁难以入眠，看着慕徐行缓慢地蜷缩起身体，一点一点的向她靠拢。
　　人在清醒的时候或许可以伪装，睡梦中却很容易暴露本性。慕迟没有心事，亦不知惧怕为何物，炎炎盛夏时，夜里甚至将一条腿伸出床外，至于慕徐行……
　　唯有感同身受，才会心生怜悯。
　　……
　　转眼腊月底。
　　邬宁登基为帝的第一年，也是先帝与先皇后逝去的第一年，那繁琐复杂的礼制即便经历过一次，仍叫邬宁头痛不已，每日都要真情实意的哭爹喊娘。
　　前世自然更为难熬。
　　而燕柏在这些事上一贯不纵容她，态度强硬至极，邬宁埋怨燕柏不体谅她的辛苦，又因不愿大费周章的去皇陵祭拜，在年节根底下同燕柏吵了一架，从那往后两人的关系一日比一日僵硬。
　　如今，不会再吵了。
　　纵使邬宁累的吐血，皇陵她还是很愿意去的。
　　燕柏虽知晓邬宁惦记着自幼在燕知鸾身边服侍的郑韫，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韫对她的重要性，依旧按照礼制，于腊月二十八这日卯时随邬宁动身前往玉川皇陵。
　　“冷吗？”
　　“还好……就是没睡醒，有点困。”
　　“再睡会吧，到玉川起码得两个时辰。”
　　銮驾足够宽敞，邬宁枕着软垫，盖着燕柏的鹤氅，没一会的功夫就迷迷糊糊了。
　　可路上到底颠簸，睡也睡不踏实，依稀中，她听见燕柏轻声与旁人说：“你去回祖母，事已成定局，别再妄想着逼迫陛下回心转意。”
　　那人的声音更轻，顷刻间消散在寒风中，可想而知，若非燕柏有些恼怒，邬宁是不可能听见这些话的。
　　“呵。”不知那人说了什么，燕柏冷笑一声：“我还要如何为燕家着想？祖母是不是当真以为，这天下改姓燕了？”
　　“……”
　　“我知道。”
　　燕柏叹了口气，终究妥协：“等再过个两三年，我会设法让燕榆回京的。但燕泽的事，没得商量，难不成还要父亲再豁出一次脸皮去刑部大牢捞人？”
　　燕泽……
　　邬宁记得，他是燕家二房长子，燕贤的嫡亲侄子，听闻他与燕祖父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倍受燕老夫人宠爱，比起燕柏燕榆两兄弟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燕老夫人的庇护与娇惯，燕泽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闹出不知多少回人命官司，每一次都是仗着燕家的势力，高高抬起，轻轻揭过。
　　燕氏之乱的爆发，就是从他当街行凶开始。
　　彼时，虽燕贤已死，燕柏抱病，但燕家仍有上百人在朝为官，燕老夫人也还很硬朗，是家中说一不二的老祖宗，这桩案子由监察院负责，监察院左冯翊乃燕氏门生，亦是燕夫人表外甥女的夫婿，没道理不庇护燕泽，只私下威逼死者家属，赔了一大笔钱了事。
　　郑韫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买通死者家属，一纸状书告到御前，邬宁顺水推舟，将燕泽的案子交给郑韫查办。
　　且不说郑韫如何肃清了监察院，如何挖出燕泽名下诸多陈年旧案，又如何将燕家人一个一个拉下马，只道那日后凌驾于六部之上，令百官闻风丧胆的内廷鸾司卫便是由此而生。
　　鸾司卫，只听从郑韫一人差遣，而郑韫只为邬宁办事。
　　“阿宁，快要到了。”
　　“唔……”
　　“醒一醒，免得着凉。”
　　邬宁睁开一只眼睛，委屈巴巴的嘟着嘴：“还困着呢。”
　　燕柏用微凉的手掌轻轻揉搓她的脸颊：“初一之后，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好不好？”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哼，我觉得我现在就是蒙着眼睛拉磨的驴！”
　　燕柏被逗笑：“哪有你这样说自己的。”
　　马蹄飒飒，车轮滚滚。
　　銮驾终于驶进了玉川皇陵。
　　作者有话说：
　　造孽啊，我这两天是真没时间写QAQ


第39章 
　　玉川皇陵占地极广,单单是兵部驻军就有一千五百人之多，算上在此守陵的皇族宗亲、礼部官员、工部官员以及内廷侍婢，人数少说得两千多出头。
　　于皇族宗亲而言,在玉川守陵是一桩极为清闲又尊贵体面的好差事,每日负瑄闲看，斗鸡走狗，不必担忧卷进争权夺利的政治漩涡,还能领一大笔朝廷发放的俸禄；而礼部官员若想升迁,玉川皇陵便是必经的跳板,定要在此苦熬上两三年,为了前程倒也值当；工部和兵部相较之下稍逊色些，不过端着皇家的铁饭碗,图个穿衣吃饭。
　　内廷侍婢是最为凄苦的,来到皇陵，依旧服侍故去的皇帝和后妃,预备每日膳食,茶水,衣物，香火，要受礼部官员的监管，且再无攀附权贵、飞黄腾达的指望，不出意外的话,这一辈子都要守在皇陵里，直至终老。
　　以郑韫的心性，自然不甘于此。
　　前世,燕柏死后,邬宁亲临玉川送葬,时隔三年之久，又一次见到了郑韫。郑韫毫不遮掩他想重回霖京的意图，邬宁身边刚好缺一个得力之人，便将他带回了皇宫。
　　“臣等恭迎陛下，愿陛下长乐永康——”
　　“阿宁。”
　　邬宁醒过神，视线落在那一众臣子身上：“平身吧。”
　　“谢陛下——”守陵的皇族宗亲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邬宁跟前难免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地躬身道：“陛下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要先寻个清净的地方歇息片刻？”
　　“不必，耽误吉时就不好了。”
　　“正是正是，陛下和君后一片孝心，先帝后在天之灵，定然万分欣慰。”
　　做皇帝就是这样的，今日若邬宁没有来玉川，这些人也会夸赞她不拘虚礼，勤于政务。
　　无趣，忒无趣。
　　燕柏察觉到她的不耐烦，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袂。
　　毕竟礼部官员还睁大眼睛在旁看着，她来都来了，何必落人话柄。
　　幸好祭拜礼不需要挂着一张假惺惺的笑脸。邬宁抿唇，深吸了口气，随着众人前往祭坛。
　　跪了拜，拜了跪，这一折腾，又是一个时辰。
　　邬宁极少行此大礼，说两腿发软不至于，可腰酸背痛是有的。
　　“陛下。”燕柏微微蹙着眉头，搀扶她起身：“累了吗？”
　　邬宁斜睨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燕柏知道邬宁的耐性到了尽头，给礼部官员使了个眼色，那礼部官员还算懂事，将后头的礼制从简而行，不足一刻钟的功夫就完事了。
　　邬宁心里惦记着郑韫，便对燕柏说：“我想去母后的陵寝看看。”
　　燕知鸾薨逝时，邬宁正怨恨她，连她临终最后一面也没有去见，眼下燕柏自然以为邬宁长大成人，理解了燕知鸾的一番苦心，后知后觉的生出悔恨。
　　“我陪陛下一同前去。”
　　“不用了。”
　　邬宁随便找了个由头支开他，领着荷露来到燕知鸾的陵寝。
　　虽是陵寝，但与寻常宫室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在于一进殿门，正堂上方挂着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是身着皇后朝服的燕知鸾。
　　邬宁盯着画像上那艳而不俗，魅而不妖，唇角三分笑意却威严十足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老实话，她母后就是寿数短。
　　倘若燕知鸾还活着，邬氏皇族的天下早就易主了，压根轮不到那些藩王造次。
　　百官憎恶燕知鸾，称其为祸国殃民的妖后，却不敢承认，同样惧怕这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妖后。
　　燕贤尚且有燕氏一族为软肋，燕知鸾呢？似乎没有。
　　“陛下。”
　　听到这无比熟悉的声音，邬宁不禁颤了颤眼睫，她缓缓转过身，只见郑韫一袭素衣，孝带束发，眉目温润沉静，通身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啧，要不是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邬宁真要以为这是哪个簪缨世族里的公子哥了。
　　郑韫打从五岁就跟在燕知鸾身边，是燕知鸾一手教导出来的，难免有相似之处。燕知鸾能为着皇后的位置，把自己伪装的贤良大度，郑韫也能为着重返内廷，敛去自己满身锋芒。
　　“郑内侍。”邬宁勾起嘴角，不冷不热的看着他：“有些日子不见了。”
　　从前，邬宁与郑韫之间关系并不融洽，郑韫身为燕知鸾的心腹，只听从燕知鸾的吩咐办事，其中有一项便是在邬宁出宫时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将她的一言一行如实向燕知鸾禀报。
　　那会邬宁贪玩的厉害，最不情愿受拘束，总想法设法的甩开郑韫，可郑韫远远比隐藏在暗处的侍卫精明，邬宁没有一次成功摆脱他。
　　郑韫没有说话，走到燕知鸾的画像前燃了三炷香，递给邬宁。
　　“做什么？”
　　“太后临终前，有几句话让我转交给陛下。”
　　“……”
　　上一世并没有这出戏码，邬宁有理由怀疑是郑韫随口瞎编的，可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邬宁不得不配合，吩咐荷露在内的一众随侍：“你们都下去吧。”
　　待闲杂人等尽数离开，邬宁挑眉看郑韫。
　　郑韫视线下移，盯着邬宁手里那三炷香。
　　真麻烦。
　　邬宁屈膝跪地，朝着画像拜了一拜：“这回，是不是可以说了？”
　　郑韫默默地接过线香，立进供桌之上的青铜香炉里，又回过身搀扶邬宁。
　　邬宁不经意的触碰到他的指尖，上面布满了粗糙的硬茧。
　　燕知鸾在世时对郑韫颇为宠信，从未叫郑韫尝过半点苦楚，可皇陵不一样，在宗亲与官员扎堆的皇陵，净了身的阉人是最为低贱的，尤其郑韫这种曾经高高在上的宦官，又生得俊美无俦，一朝落了难，日子必不会好过，免不得遭人磋磨。
　　“太后知道陛下埋怨她。”郑韫垂眸：“太后说，这样很好，日后对燕家人，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还真是，燕知鸾的做派。
　　燕家倾尽全族之力扶持邬宁登上皇位，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邬宁心中明了。
　　上一世，郑韫之所以没说这番话，是因为燕氏之乱已然现出端倪，他没必要再多费口舌。
　　“我母后啊，真不怪人家骂她歹毒。”邬宁看着画像里的人，摇了摇头：“这些年舅舅为着她，说赴汤蹈火也不为过，她过河拆桥，拆得倒是很利索。”
　　“太后是不希望有人挡着陛下的路。”
　　“我的路？”
　　郑韫忽然抬眼，紧盯着邬宁：“陛下难道愿意屈居人下吗？”
　　不愿意。
　　邬宁想活着，可要让她看人眼色活着，哪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也宁可死了。
　　十月怀胎生下她的燕知鸾，最是了解她的秉性。
　　“我母后对你，竟信任至此。”邬宁走近了些，举起郑韫缩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掰开他收拢的五指，缓缓摊平，抚摸着他掌心粗糙的硬茧：“郑韫，我问你一件事，若你能如实回答，我就带你回宫，行吗？”
　　“……嗯。”
　　“我母后为何非要杀我父皇不可？”
　　作者有话说：
　　更新太少，感觉都没多少人看了hhhhh


第40章 
　　燕知鸾与邬承的仇怨,要从二十三年前说起。
　　彼时的燕家远没有今日这般强盛，不过寻常书香门第，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底下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架不住养了一个好女儿。二八年华的燕知鸾,已然出落的国色天香，是霖京城中远近闻名的美人，凡她玉足所至之处,那些心高气傲的名门公子无不蜂拥而至,只为一睹她倾世容颜。
　　因此,即便燕知鸾家世平平无奇,权贵们操办的花宴、诗会、雅集也都抢着给她下邀贴，横竖她早在及笄之年就与顾家嫡长子顾明定了亲,两个人青梅竹马,感情好得很，必不会徒生变故了,她将那些年轻公子招来,正方便闺阁待嫁的小姐相看。
　　燕知鸾不太喜欢出风头,更不喜欢被拿去当鱼饵，可京中权贵的邀贴她断不能回绝，只得硬着头皮去赴宴，周旋、敷衍、虚与委蛇，每每坐在那交际场上,都恨不得放把火将这一切都烧个精光。
　　鲜有人知，那温婉大方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恶劣至极的灵魂。
　　若燕知鸾出身名门，被巴结奉承着长大,或许还好,偏她没投好胎,自能出门见客，便只有忍辱负重伏低做小的份，日子久了，心里那股邪火越憋越难受，时不时就要发作一通。
　　她发作起来，倒霉的总是顾明。
　　按说顾明乃伯爵府世子，论身份地位，比燕知鸾高出百倍，论年纪，也比燕知鸾年长两岁，可在燕知鸾跟前，顾明着实没皮没脸，没有半点脾气，就算燕知鸾抬手打他一巴掌，他也会笑眯眯的凑过去，让燕知鸾打个匀称。
　　他爱燕知鸾，爱到肯舍弃尊严。
　　燕知鸾虽总作践他，但除他之外，眼里再无旁人。
　　那时知晓内情的亲长们常常戏言，说他俩是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了。
　　“后来呢？”
　　“后来……”
　　郑韫抬起头，看着燕知鸾的画像，沉默片刻说：“那年秋天，菊花开得极好。”
　　一场又一场的赏花宴，一张又一张的邀贴，让燕知鸾应接不暇，她当真是烦透了，便以探望外祖的名义逃去靖州。
　　在去往靖州的路上，燕知鸾遇见了乔装打扮，微服私访的邬承。
　　二十九岁的邬承，已在位七载，后宫妃嫔众多，亦有四位皇子，三位公主，最年长的公主只比燕知鸾小六岁。
　　可他却对燕知鸾一见钟情。
　　郑韫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画中的燕知鸾仿佛也在冷笑。
　　的确可笑。
　　与邬宁不同，邬承是天生的帝王，他自幼心智过人，懂得韬光养晦，懂得掌握时机，更懂得在关键时刻做出抉择。
　　母妃不受宠，他便佯装愚钝，做个鲁莽冲动的武夫。
　　皇储之争最焦灼时，一众皇子都在结党营私，唯有他干干脆脆的抽身而去，奉圣意率兵征伐塞外，攻占勒跶草原。
　　待立下战功，班师回朝，他毫不犹豫的亮出了屠刀，用鲜血洗刷整座霖京城，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厉堵住了群臣的悠悠之口。
　　甚至，他宠幸每一个妃嫔，疼爱每一个子嗣，都是为着巩固他的皇位，拉拢那些名门望族。
　　谁能想到，向来运筹帷幄、冷性薄情的帝王，竟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动了凡尘之心。
　　那年，霖京城秋色正好，赏花宴接连不断，靖州却因涝灾哀鸿遍野。
　　朝廷发往靖州的赈灾粮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只剩一些糙米，邬承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决心亲自前往靖州查探。
　　他遇到燕知鸾时，燕知鸾的车马及家丁正被靖州难民拦在官道上。
　　极度饥饿之下，难民成了双目猩红的土匪。
　　“都别抢！别抢！这里有干粮！给你们就是了！”家丁生怕事情闹大，伤及马车里的燕知鸾，意欲交出全部吃食，以此息事宁人。
　　邬承见家丁随手将干粮丢到地上，不禁摇头。此举必定激怒难民，看样子，不把他们剥下一层皮是不会罢手了。
　　就在此刻，竹帘忽然被掀开，身着一袭红衣的燕知鸾轻巧地跳下马车，她抽出一柄锋利的长剑，当着众多难民的面，干脆利落的斩断了领头闹事之人的一条手臂。
　　“我忍你们够久了！在这发什么邪疯！朝廷的赈灾粮都在靖州知府家的库房里！你们是没长手还是家里没有镰刀！不会去抢？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做成肉包子！”说完，她用袖口抹了一把方才溅到脸上的鲜血。
　　越抹越模糊，以至于没有人看清楚燕知鸾的样貌，只觉得她像个凶神恶煞的阎罗。
　　邬承身旁的钦差大臣也瞠目结舌：“这，这是要叫难民造反不成。”
　　“官逼民反，民又岂能不反。”
　　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那一刻笑容格外明朗。
　　再后来的事，不用郑韫说，邬宁多少也能猜到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父皇想要得到的人，就一定要得到，偏她母后天生一身反骨，又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必然是不肯入宫的。
　　所以，顾家获罪，满门抄斩。
　　燕知鸾怀揣着一颗装满仇恨的心，在这漫长的二十年里，一刀一刀凌迟了她的仇人。
　　邬宁看向郑韫：“你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郑韫垂眸：“陛下不是也说，太后对我深信不疑。”
　　这份信任本身就很不寻常。
　　邬宁摇摇头，觉得自己前世真是有够浑浑噩噩，竟然从未怀疑过郑韫的来历。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写的越少越费劲QAQ，我得努力复健了QAQ


第41章 
　　供桌上摆放着燕知鸾生前最爱吃的糕点,出炉不久，正松软可口。邬宁捏起一块，咬了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郑韫说：“你去收拾收拾,待会便随我回去吧。”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郑韫从不自称为奴，这是燕知鸾赐予他的特权。
　　邬宁鼓着腮，又一次打量郑韫,忽然发觉他穿着单衣单鞋,这可是腊月里啊,真难为他能忍住不发抖：“是有人欺负你？”
　　郑韫轻声问：“陛下要替我报仇吗？”
　　应该是要报一下的。
　　收买人心,不外乎这点手段。
　　可收买郑韫的心，似乎用不着这么麻烦。
　　邬宁上前两步,将自己吃剩的半块糕点递到他唇边,郑韫一怔，薄唇轻启,邬宁便顺势把那半块糕点塞了进去。
　　“甜吗？”
　　郑韫点了一下头,看向邬宁的目光略有一丝丝困惑。
　　以目前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这样的举动实在过于亲密了。
　　“很多事情，就像这糕点，你自己若不想吃，谁也不能逼着你吃。”邬宁双手背到身后，垫着脚尖,凑近他，眼里有些许促狭的笑意：“这仇，你自己去报吧。”
　　郑韫岂是那等任人欺凌的,他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又或者说,用这副可怜的样貌作为回宫的筹码，赌邬宁心软。
　　前世，邬宁也的确心软了。
　　“阿宁。”燕柏不知何时而来，他站在殿外，背后飘散着漫天大雪：“该回宫了。”
　　“表哥来得正是时候，我要把他带回宫里，行吗？”
　　“一个内侍而已，你高兴就好。”
　　邬宁便欢喜地跑到他跟前。
　　这情景很像从前。
　　燕柏记得，他年少时出入内廷，去中宫拜见姑母，偶尔会碰到邬宁，邬宁每次见他都十分开心。
　　郑韫就如同此刻一般，悄声站在一旁，用无比冰冷的眼神盯着他看。
　　郑韫身为燕知鸾的心腹，本不该仇视他，毕竟他是燕家人，是燕知鸾最为看重的子侄。
　　“表哥，我们走吧。”
　　“好。”
　　燕柏握住邬宁的手，莫名萌生出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下意识的看向郑韫。
　　也许，郑韫早知道燕知鸾有意让他和邬宁成婚，所以才会……
　　燕柏蹙了蹙眉头，又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大抵是神志不清了，竟连一个阉人也忌惮。
　　……
　　雪下了两个时辰，还不停。
　　徐山搓搓手心，扭头看了眼内殿。
　　慕徐行正往坛子里倒水，用捯茶的玉杵不停搅拌，那坛子里放了盐、白糖、面粉，还有生石灰，所以徐山怀疑自家少爷正在配置什么毒药，心里非常忐忑。
　　“小山。”
　　“欸！”
　　“帮我弄个小炉子来，炉子上面放个铜碗。”
　　这两样东西在宫里是很稀松平常的，徐山很快送到慕徐行跟前，看到乱糟糟摆了一地的瓶瓶罐罐，忍不住问：“少爷，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慕徐行笑着说：“我在做香皂。”
　　“香皂？”
　　“就是洗脸的。”
　　“用这些东西……洗脸？”
　　慕徐行很难向他解释盐、白糖、面粉可以组成碳酸氢钠，生石灰加水会变成氢氧化钙溶液，更难解释碳酸氢钠和氢氧化钙放在一块会变成氢氧化钠，也就是俗称的——火碱。
　　“嗯，待会你就知道了。”慕徐行模棱两可：“这是我以前从一个老嬷嬷那学来的配方。”
　　慕迟很喜欢和老人家闲聊，慕徐行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
　　“少爷为何做起香皂？”
　　“当然是，要送给陛下了。”
　　果然。
　　徐山面露忧心：“少爷，你靠谱吗？损害龙体可是大罪啊。”
　　“怕什么，等我做好了，你先用两日看看效果。”
　　“啊……”
　　慕徐行高考时化学逼近满分，区区一个香皂无疑是信手拈来。
　　将皂液倒入模具，只等明日凝固取出，再放置一个月就能用了。
　　慕徐行轻舒了口气，算着日子，一个月后正好是邬宁的生辰，到时他刚好把香皂送给邬宁……
　　啧。
　　慕徐行用力锤了一下胸口，几乎咬牙切齿了。
　　他方才只是不经意的，顺便算了算邬宁有几日没来云归楼，躲在他心底的慕迟便又开始横冲直撞。
　　真没出息。
　　“小山，陛下这会在哪？”慕徐行决定安抚原主。
　　“这会啊，应该才从玉川回来。”徐山识趣的问：“要不，我去打听打听，看陛下今晚宿在哪？”
　　徐山要打听邬宁的行踪，只有找荷露，而荷露与御前那些人不同，一定会将此事告知邬宁。
　　明面上是打听，实际和邀宠也没什么两样。
　　见慕徐行点了头，徐山便转身走出殿内，没几步，迎面碰上丹琴。
　　“小山，你上哪去？”
　　这种事不值得遮遮掩掩，徐山如实回答。
　　丹琴闻言，喟叹一声：“我怎么感觉常君升了位份后，反倒不如从前了。”
　　徐山明白她的意思，从前哪里用得着使这些暗戳戳的小招数，邬宁入夜前不管来不来云归楼，都会提前派人知会。
　　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
　　徐山其实早就预想过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心里又怪别扭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一切都变了，变得很突然，却不突兀。
　　徐山一脚深一脚浅，踏雪行至凤雏宫，仰头望着面前巍峨的殿宇，真琢磨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兴许，这就是皇宫，和六月天孩子脸一样变化莫测的皇宫。
　　“荷露姐姐。”徐山瞥见荷露，马上抛开那些繁杂的心事，满脸殷勤笑意的跑过去：“荷露姐姐，你们几时从玉川回来的啊？”
　　问完了才瞧见荷露身后跟着一个俊美男子，是与荷露一起从凤雏宫里走出来的，徐山心中不禁猛地一惊。
　　除了燕君后，宫里这些侍君，可没有哪个进过邬宁的寝殿！
　　荷露注意到徐山的目光，笑了，转身对郑韫道：“你先过去，我同他说几句话。”
　　“嗯。”郑韫扫了一眼徐山，缓缓走下石阶，那份闲庭信步的从容，仿佛这是属于他的宫殿。
　　徐山心里更忐忑了，待他离开后赶忙问荷露：“这是？”
　　“郑韫。”
　　“啊？”
　　“亏你在宫里这么些日子，不知道他？”
　　徐山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没听过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荷露道：“他原是太后身边的内侍，先前在玉川守陵来着，今日方才回宫。”
　　内侍！太监！
　　徐山小小的为郑韫惋惜了一下，毕竟以郑韫的容貌和气度，比起燕柏也不遑多让。
　　不过既然是太监，就没什么可担心了。
　　荷露看出他的心思，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你可别小看他，太后在世时，御前的，尚宫局的，甚至朝廷的，在他跟前都得赔笑脸，见他就如同见了太后。”
　　“这么厉害？”
　　“他可是刚会走路起就跟着太后了，情份自然非比寻常。”
　　“那……和陛下的交情也肯定也不能浅了。”徐山试探着问：“日后，还不得压荷露姐姐你一头？”
　　“谁知道呢。”荷露玩笑似的说：“若当真如此，还得劳烦你们常君多帮帮我啦。”
　　“欸，荷露姐姐对我家少爷好，我家少爷心里明镜似的。”
　　话至此处，已然足够。
　　荷露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问道：“这大冷天的，你来做什么？”
　　“荷露姐姐可知，陛下今晚宿在何处？”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行吧，等我去给你问问。”
　　“好好，多谢荷露姐姐了。”
　　荷露进到殿中，替手持书卷倚在暖塌上的邬宁倒了一盏热茶：“陛下。”
　　“嗯？”邬宁头也不抬。
　　“徐山来了。”荷露轻笑了一声道：“真是仆随主性，他拐弯抹角的和奴婢说了一箩筐废话，就差把想让陛下去云归楼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估摸着是常君……”
　　邬宁打断她：“我知道了。”依旧没有抬头：“你告诉徐山，晚点我再过去。”
　　荷露心里的困惑，实在不比徐山少。
　　她整日寸步不离的跟着邬宁，怎会看不出邬宁对云归楼那边冷淡了，可真要说冷淡，偏又是无有不应的。
　　虚情假意？以慕家那点兵权，没必要。
　　荷露暗暗揣摩，做出一个结论。
　　多半是腻了，但还有怜惜，不忍让那人难过。
　　徐山等了没一会，就见荷露从殿中出来，忙上前问：“如何？”
　　“陛下正忙着，说晚点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荷露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家少爷有几日不见陛下，一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莫说邬宁，荷露都于心不忍了。
　　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一时得宠又很快失宠的妃嫔，那往后的日子可是真难熬。
　　何况慕迟曾拥有过帝王全心全意的爱。
　　“这宫里没有什么是老也不变的。”
　　荷露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到了徐山心坎里，徐山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荷露叹道：“你们常君，虽然这阵子比刚入宫时稳重多了，可要讨陛下欢心，光稳重是不行的。”
　　徐山极为正色：“还请荷露姐姐给指条明路。”
　　“明路？各人有各人的道行。”
　　荷露想起琼华宫的沈侍君，即便邬宁让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他大抵也是愿意的，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争宠，要凭本事。
　　旧日的情分可支撑不了太久。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42章 
　　入夜时分,邬宁如约来了云归楼。
　　慕徐行一见她，淤积在胸臆中的那股浊气立时消散，呼吸都比之前通透了,仿佛,整个人轻松下来。
　　慕徐行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紧张，害怕邬宁不再爱“他”。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真是要人命,慕徐行简直想把慕迟拖出来爆锤一顿,让“他”清醒清醒。
　　“陛下。”
　　“嗯……”
　　邬宁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眯着眼睛扑到慕徐行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微微仰起脸,含混不清地说：“这阵子太累了,都没能来看你，你有没有生我气呀？”
　　“我,没有。”
　　“小迟……”
　　慕徐行长睫一颤,猛地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离邬宁那么那么近。差一丁点就亲上了！
　　但这并不能怪他。
　　慕徐行想，要怪只能怪原主没出息，刚刚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只剩下广播循环似的一句话。
　　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生你气。
　　他绝不会如此轻易的“爱”邬宁，更没有所谓的“来不及”。
　　因此，慕徐行毫无负担,将方才那短暂失控的罪责推到了慕迟身上。
　　“咳……陛下,用过晚膳了吗？”
　　邬宁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笑：“你说呢？眼看着就要亥时了。”
　　慕徐行非常清楚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可他嗓子实在太紧，若不开口说点什么，恐怕会当场憋死过去。
　　“那个，我今日做了香皂，陛下要看看吗？”
　　“什么是香皂？”
　　慕徐行仍拿出应付徐山的那套说辞。
　　原主性情天真，心思简单，没人会怀疑他在撒谎。
　　邬宁也深信不疑，只是对“老嬷嬷的配方”略感惊奇：“盐，糖，生石灰，这些东西能用来洗脸？”
　　“还能洗衣裳，若衣裳溅了油点，涂上香皂，轻轻一搓就掉了。”
　　“要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倒可以拿去坊间贩卖。”
　　慕徐行眼睛亮了亮，很像当初慕迟在御花园逮到蓝蜻蜓时的神情。
　　邬宁抿唇，忽而熄灭了一旁的两盏宫灯，乌云蔽月，华光敛去，寝殿内倏地陷入一片漆黑，她抬手，抓住他腰间的衣带，向外一扯。
　　慕徐行难以掩饰的惊惶，竟下意识的退了两步，重重撞到身后的博古架上，惹得那些瓶瓶罐罐不住摇晃，仿佛再多使些力气便会稀里哗啦的跌落一地。慕徐行双手扶住博古架，不敢乱动了：“陛下……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邬宁眉梢轻挑。
　　这人，真的怕黑。
　　上回她宿在云归楼，睡得并不踏实，所以知道，慕徐行为着剪烛，夜里起身两回，生生让寝殿里的两盏宫灯燃至天明。
　　邬宁掌心抵住他的胸膛，隔着里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沉重且剧烈的心跳。
　　挽救苍生的慕徐行，怎么会怕黑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邬宁的指尖缓缓下移。
　　寝殿内极静，落针可闻的静，宫人在院中行走，棉靴碾过薄薄残雪的声音都成了惊天动地的巨响，又何况慕徐行克制压抑的喘息。
　　“陛下……”他如同忍受酷刑：“别，别弄了。”
　　其实挺好玩的。
　　慕徐行的灵魂不情愿如此，慕迟的身体却像是久逢甘露。
　　少年人的身体，一旦尝过情爱欢愉，便如同奔流入海一去不回头的江河，又怎会按捺得住。
　　而这世上没人比邬宁更了解这具身体的脆弱之处。
　　“陛下。”荷露站在一门之隔的殿外问：“可要备水沐浴？”
　　慕徐行骤然僵硬。
　　邬宁笑笑，凑到他耳边，语调不坏，小姑娘似的娇憨：“让荷露进来掌灯好不好？”
　　“别——”他惊恐而无措，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几乎染上哭腔了：“真的别这样。”
　　“求求我嘛。”
　　“……”
　　邬宁不管多疲倦乏累，安寝前定要沐浴，因此即便内殿熄了灯，荷露也迟迟没有离去：“陛下？”
　　邬宁收回了手。
　　纵使慕徐行此刻什么都看不清，也知道她华美绮丽的罗裙不会有一丝褶皱与脏污，而他，衣襟散乱，狼狈不堪。
　　慕徐行在黑暗中一把抓住邬宁的手腕，哽咽着开口：“求你……”以及，去你妈的未成年！去你妈的！
　　邬宁很舒坦。
　　她并非故意欺负慕徐行。
　　只是忘不了，前世叛军攻入皇城，金銮殿上慕徐行那无比傲慢的姿态。
　　“我的耐心有限，只再问一次，陛下可愿降服归顺？”
　　“求你……”
　　现在，就算两清了。
　　荷露等候片刻，内殿仍是静悄悄的，转头对徐山说：“陛下和常君应当是睡下了。”
　　徐山道：“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啊，看来陛下今儿可真是累得不轻。”
　　两个人声音不轻不重，足以传到内殿。
　　慕徐行如弓弦一般紧绷的神经终于断掉，一阵急促且滚热的喘息后，他喉咙里溢出几声低沉的呜咽，随即绵软无力的抱住邬宁，将脸埋进邬宁的颈窝。
　　邬宁本想在他衣襟上蹭掉掌心的黏腻，可他这副羞愤到恨不得一头撞死的模样着实有趣，便尽数抹在他脸颊上。
　　感受到那还有余温的湿漉，慕徐行猛地睁大双眼，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邬宁：“你……”
　　邬宁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吻他，这一次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戏弄，而是缱绻缠绵的温存。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感官被无限放大，缓慢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慕徐行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幼时的记忆，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记忆。
　　父母因车祸意外身亡，他随着一大笔赔偿金来到叔婶家中，拥有两个女儿的二婶并不喜欢他，总是略带讥讽的对二叔说“可不能委屈了你们慕家的宝贝金孙”。
　　重男轻女的奶奶早已去世，可仇恨的种子在二婶心里生根发芽。
　　慕徐行的记忆里是阴冷逼仄的储藏室，是四处乱爬的蟑螂，是布满蛛网的灯管。
　　在无尽的黑暗中，哪怕汗毛颤栗，都像是虫子啃噬皮肉。
　　“可，可不可以，掌灯……”
　　“好啊。”
　　邬宁轻快的答应。
　　宫灯燃起的刹那，她乌黑明亮的眼睛出现在慕徐行面前，令那紊乱不安的心跳倏而漏了一拍，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异常陌生的酥麻，如湖水波澜，柔柔泛开。
　　慕徐行觉得这滋味比让他疼还要可怕。
　　慕迟，慕迟，拜托你安分一点。他在心里默默恳求。
　　邬宁盯着他微红的眼眶，忽然躺倒在床榻上，打了个呵欠说：“好困哦，明日还要早起，我得睡了。”
　　慕徐行喉结微动，拢起散乱的衣襟，起身去净室盥洗。
　　作者有话说：
　　开灯，慕徐行：演技精湛，我要搞事业
　　关灯，慕徐行：呜呜呜快抱抱我


第43章 
　　身为帝王,不应心存恐惧。
　　邬宁前世之所以沉溺于酒色，那般浑浑噩噩，不过是软弱,害怕时刻悬在头顶的屠刀。
　　但当真正被一剑贯穿,彻彻底底死过一次，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了。
　　慕徐行……他恐惧的根源大抵生于幼时。
　　因幼时的记忆最常出现在梦境之中。
　　“别，别丢下我。”
　　邬宁偏过头,只见慕徐行蜷缩起身体,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眉宇微蹙,长睫挂泪，近乎哀切的低喃着：“妈妈……”
　　静默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猛地坐起身，一把将被子掀开,盯着那雪白的衬面看了好一会,像是方才从梦魇中挣脱,长长地舒了口气。
　　邬宁这时才开口，柔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慕徐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只若无其事地说：“做了个噩梦而已，吵醒你了？”
　　“不妨事。是什么样的噩梦？”
　　“梦到,屋顶掉下来很多蜈蚣……”慕徐行轻笑一声，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邬宁也笑了，跟着坐起身,从背后环抱住他,阖眼枕在他肩上：“不要怕,我不是在你旁边吗。”
　　“……”
　　“就算有蜈蚣，也是先咬我。”
　　慕徐行的呼吸颤了颤，犹自慌乱。
　　邬宁悄悄弯起嘴角，毫不吝啬蜜语甜言：“以后，你做噩梦也带上我，甭管咬人的小虫，还是吃人的大虫，我都帮你挡着，好不好？”
　　若换做沈应，又或前世服侍邬宁的那些侍君，此刻定要表一番忠心，即便是虚幻梦境，也要舍身护主。
　　慕徐行却低低的应了一声。
　　再度躺下时，便顺理成章的挤进了一床被褥里。
　　邬宁被浑身滚烫的男人严丝合缝的搂在怀中，简直快要热死。
　　……
　　除夕夜的霖京城极为热闹，百姓用过团圆饭便会换置新衣，在腰间挂上压祟驱邪的荷包，再栓一穗寓意来年风调雨顺的稻谷，一家老少齐齐整整的上街去。
　　虽是除夕，但商贩们必不会错过这样赚钱的好时机，茶馆酒楼戏曲院子都开着张，大红灯笼铺天盖地，烟花爆竹片刻不停。
　　徐山长这么大，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一双眼睛不够他看的，一边随着人群往前游荡，一边不自觉的转圈：“哇，哇，少爷，真不愧是京城啊，我今日算长了见识，你瞧你瞧！那人在喷火呢！”
　　慕徐行看着徐山，有些感慨，以他的年纪，搁现代还在上高中，完全应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你当心点，别撞到人了。”
　　话音未落，徐山就撞着了一个姑娘家，这一下撞得真不轻，那姑娘也不是个好脾气，狠狠剜了徐山一眼，不过目光流转到慕徐行身上，立时收敛了凶相，含羞带怯的一笑，扭头去追逐家人了：“娘！等等我呀！”
　　徐山不禁郁闷，倒不是为着姑娘的区别对待，只可惜他这辈子是没机会那么痛痛快快的喊一声娘了。
　　“小山。”慕徐行揉了揉他的肩：“咱们到那边看看去吧，有变戏法的。”
　　徐山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朝着慕徐行咧嘴一笑，说：“得亏陛下开恩让咱们出宫玩，不然这会就要坐在宫宴上发愣了。”
　　“嗯，对啊。”这是邬宁早就答应过慕迟的，她待慕迟一向言出必行。
　　“陛下应当也不耐烦宫宴。”徐山摇摇头，竟可怜起邬宁：“有时候想想，做皇帝真不算世上第一得意事，身不由己啊。”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第一得意事？”
　　此情此景，自然是一家团圆。
　　徐山想着他家少爷平生第一次没有和爹娘在一起过年，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不愿戳这伤心处，于是笑道：“要我说，有钱，有权，自由自在是最得意了，少爷以为呢？”
　　有钱有权的人怎么可能自由自在。
　　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第一得意事。
　　慕徐行望着远处盛大的焰火：“犯不上非得追求第一，做人，贵在知足，若是一开始就奢求太多，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感到得意了。你看，咱们如今能出宫来玩，就已经很好了。”
　　以慕徐行过往的经历，其实极难体会快乐，但比较幸运的是，他很容易满足。
　　在那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有一盏随时可以亮起的白炽灯，于他而言就像永远不会陨落的太阳。
　　何况这个世界，有无数人爱他。
　　即便那是属于慕迟的爱。
　　慕迟同样容易满足，慕徐行说出这样的话，并不能令徐山感到意外：“少爷说得对！如今的日子，可比我想象中好了不知多少，我瞧着，陛下是个心里有盘算的，早晚有一天会出兵征伐北漠，到那个时候……”
　　徐山鲜少对原主诉说自己的心事，总是这般戛然而止。
　　可慕徐行知道他活在这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那个时候，我就去求陛下，让你随军回武门郡。”慕徐行看向徐山，笑着说：“小山，你要亲手替爹娘报仇。”
　　徐山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好似被慕徐行这样看着很不自在，倏地停在一个卖陶瓷娃娃的摊贩前，低着头挑挑拣拣，口中只说：“少爷，咱们出来一趟，得给家里那位带些东西回去吧，这小娃娃真不错，虎头虎脑的。”
　　商贩见生意来了，忙对慕徐行道：“公子可成婚了？我这瓷娃娃可不是一般的娃娃，乃送子娘娘座下的童子，您买了一对回去，摆在睡前能瞧着的地方，不出三个月，保准有大喜事。”
　　徐山一怔，默默放下了那陶瓷娃娃。
　　慕迟不晓得邬宁晨起时喝的补药是做什么用处，徐山却不能不明白。
　　“少爷，咱们再看看别的去。”
　　商贩闻言，也一怔，以为慕徐行尚未成婚，可心里很是纳闷，没成婚的年轻公子，荷包上怎么绣着一对鸳鸯？不管怎么说，生意还是要做的：“欸欸，公子别急着走啊，我这还有南极寿星座下的小寿星，送给家中亲长，能保长命百岁的！”
　　慕徐行忍俊不禁，徐山则气得够呛。
　　这人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徐行衣着华贵，又有小厮跟在身旁，一看就是个大主顾，商贩无论如何都不愿错过，见福禄娃娃没行情，马上拿起一个双丫髻的小女娃娃：“这可不得了啊，这是月老座下的玉女，您买了回去，在下边写上你心仪之人的名字，保准她这一辈子都钟情于你！”
　　徐山憋不住小声嘟囔：“越说越离谱，做点小买卖，把满天宫的神仙都请来了。”
　　虽是离谱，但也能理解，大过节的，任谁都想图个好彩头，商贩再怎么信口开河，也有冤大头愿意为此买单。
　　徐山正想拉着慕徐行去别处看看，就见他从腰封里取出一块银锞子，顿时震惊的睁大眼：“少爷——”
　　慕徐行发誓，他真没有旁的念头，只是单纯觉得商贩这么卖力气，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捧捧场。
　　“拿回去摆着，挺好看的。”
　　“……”
　　一个破陶瓷娃娃，搁平常也就卖十文钱，这会随便安了个花名，身价竟涨了几十倍，真叫人肉疼。
　　徐山用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慕徐行。
　　慕徐行正尴尬，刚好前面来了一伙杂耍班子，为首者脚踩高跷，手持竹竿，竹竿上顶着碗盘，行动还非常自如，惹得两侧百姓连连喝彩。
　　“小山，你瞧，多厉害！”
　　徐山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我的天——”
　　这是京中最有名气的杂耍班子，一露面便叫周遭百姓纷涌而至，人群愈发熙攘，慕徐行怕和徐山走散，回过头，想让他跟紧一些。
　　可背后不是徐山。
　　邬宁歪着脑袋笑眯眯的朝他招了招手：“慕公子，这么巧啊。”
　　“你……”慕徐行手足无措，几乎失语。
　　“我怎么在这？”邬宁亲昵的抱住他，仰着头说：“笨蛋，我不是答应你，除夕要带你出宫玩吗。”
　　她没有半点敷衍，实现了对慕迟的承诺。
　　慕徐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堵得慌，有些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熬到四点多，还是没写到三千，我真服我自己了


第44章 
　　除夕之夜,凡有爵位诰命在身者，皆要入宫赴宴，与天子同乐,享太平盛世,此乃无上之荣耀。
　　可这些权贵凑到一块，要么说些毫无新意的奉承话，要么是笑里藏刀,勾心斗角,当真令邬宁厌烦至极。
　　尤其今年出了燕榆这档子事,燕老夫人怀着怨气入宫,冷嘲热讽，句句带刺,燕夫人时而就要红一红眼,满腹哀怨，愁云惨雾。还有宫里那几个尚未承宠的侍君,好不容易得见圣颜,免不得要使些法子博人眼球。
　　邬宁在大殿之上坐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彻底失去了耐性。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我喝了一整壶的米汤，然后，装醉。”邬宁眯着眼，晃了晃脑袋。
　　她并未涂脂抹粉，那如雪般的脸颊却叫灯笼照映上一抹艳色：“就是这样,偷偷溜出来的。”
　　慕徐行忽而扭过头看向别处：“小，小山呢？”
　　“他呀。”邬宁抿嘴偷笑，拽住慕徐行的袖口,轻轻一晃,不紧不慢地说：“他被侍卫领着去别处玩了,今晚就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好吗？”
　　不等慕徐行做出反应，邬宁便夺过了他手里握着的瓷娃娃：“欸，这是哪里来的？”
　　“小山买的。”
　　邬宁微微一哂：“没少破费吧，除夕夜买这东西可是不便宜，那叫什么来着？月老座下的玉女？欸？徐山有心仪的姑娘？”
　　慕徐行瞳孔轻颤，很庆幸自己没有说实话，若叫邬宁晓得瓷娃娃是他买的，不定会怎么想：“这种坊间的小把戏，陛……你怎么会知道？”
　　邬宁将瓷娃娃高高抛起，又利落的接住，得意的朝慕徐行挑了挑眉：“太小瞧人了，不是我吹嘘，满京城好吃的好玩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走，我带你去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她拉着慕徐行的袖口，在人堆里横冲直撞，惹得周遭百姓连连抱怨，不过瞧见这二人华贵至极的衣着打扮，就自动自觉的闭口不言了，甚至主动退避，让出一条路。
　　慕徐行看着邬宁的背影，强迫自己胡思乱想。
　　这便是一砖头能拍到三个朝廷命官的霖京城，行事越无所顾忌，旁人越不敢招惹，宁肯忍气吞声，委屈求全，而这一切归根究底，皆因权贵无视法纪，百姓状诉无门。
　　朝廷的困顿……不单单只是缺银子而已。
　　“看！”邬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说：“就是这！”
　　慕徐行微怔，抬眸看了眼匾额：“客栈？”
　　“你随我进去就明白了！”邬宁凑到他耳边，小声嘱咐了一句：“到了里面，记得叫我夫人。”
　　慕徐行隐隐意识到，这里并非寻常客栈。
　　果不其然，走进客栈，便有一个小二快步上前来，满脸笑意的问：“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邬宁睨着小二：“你说呢？我找你们东家。”
　　小二把腰弯的更低：“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小的好回禀东家。”
　　邬宁从怀里拿出一枚令牌，随手丢给小二。
　　小二接住了，翻来覆去仔细查验了一番，揣进怀中，又咧开嘴笑：“两位客官这边请！我们东家等候多时了！”
　　邬宁与慕徐行随着小二从后门出去，是堆满杂物一方庭院，旁边有个柴房，小二拨开柴房里乱糟糟的杂草，露出一块破旧的木板，掀开木板，赫然是个逼仄幽长的暗道。
　　慕徐行不自觉攥紧了邬宁的手。
　　“你打算让我们摸着黑走过去？”邬宁冷眼瞪着小二。
　　小二早注意到他俩腰间挂着样式相同的鸳鸯荷包，断定这是一对年轻夫妻，且男子多半是入赘的，因此对邬宁格外恭敬，紧忙燃了火折子，先下去点亮了两侧的烛灯：“客官当心。”
　　邬宁牵着慕徐行的手，缓缓走近暗道。
　　暗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小二猛劲儿推开石门，一道极为夺目的光从石门中迸发而出，仿佛顷刻踏入另一时空，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山呼海啸一般。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大！大！”
　　“再来再来！”
　　这石门之内，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赌坊。
　　小二笑着询问邬宁：“客官今日是在外边随便玩玩，还是到里头去？”
　　邬宁想了想说：“这吧，我不想遇上熟人。”
　　“那客官自便，有事招呼一声就行。”小二说完，转身走了，那扇石门很快紧紧闭合。
　　慕徐行终于开口问：“这里怎么会有赌坊？”
　　“明面做不下去的生意，自然要挪到见不到光的地方。”邬宁把瓷娃娃还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白银：“这种日子，京兆尹忙得脚不沾地，根本腾不出手搜查私赌暗娼，正是他们赚钱的好时候。”
　　“陛……夫人为何来此？”
　　“找乐子呀，你瞧着。”
　　这赌坊里虽没多少达官贵人，但富商极多，赌桌上满满当当全都是和邬宁手里那锭银子一样的官银，官银有定量，一锭为五两，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吃穿用度。
　　邬宁走到骰宝桌前，盯着荷官看了一会，笑眯眯地问慕徐行：“压大还是压小？”
　　“……大。”
　　“瞧你这底气不足的样子。”
　　邬宁将银锭子压在了“小”上。
　　“买定离手！”荷官连喊三声，骰盅一掀，两三一二：“八点！小胜！”
　　眨眼的功夫，五两就变成了十两。
　　之后不论慕徐行说什么，邬宁都压相反的，也不知是慕徐行运气太坏，还是邬宁运气太好，怎么压怎么赢，才几轮而已，跟前已然摆了上百两。
　　旁边的富商见她运势这么旺，便一股脑的跟着她压，“大”这边的银锭子简直堆成了山。
　　可骰盅一开，竟是两一一二，小的不能再小了：“四点！小胜！”
　　富商们输了钱，纷纷扼腕，可谁也没有邬宁输得多，刚刚赢得那些，一气吐出去了十之七八。
　　邬宁沉下脸，把剩下的银子都压在了“大”上：“我就不相信能连开五把小！”
　　偏荷官真就又开出一把小，让邬宁输的弹尽粮绝。
　　慕徐行看出荷官手里的骰盅有猫腻，笑着说：“看来夫人的运气用尽了。”
　　“哼，说什么丧气话。”邬宁从怀里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恶狠狠的压在“大”上，紧盯着荷官说：“有本事你就再开一把小。”
　　荷官似乎见惯不怪，也笑了，对邬宁道：“这种事全凭运气，夫人若信不过庄家，可以自己来骰。”
　　“我骰就我骰！”
　　邬宁挤开荷官，拿过骰盅，使劲的晃了好一会，砰的一声拍在赌桌上。
　　百两银子的豪赌在“外边”并不多见，左邻右舍皆来围观，将小小一张赌桌围的密不透风，鼓足力气给邬宁助威：“大！大！大！”
　　邬宁挽起袖口，用舌尖舔了舔上唇，小心翼翼的揭开骰盅。
　　慕徐行虽知道她赢的几率不大，还是跟着屏住了呼吸。
　　“两个一，一个五，七点！又是小！”
　　“哎呀！看来这位夫人当真把运气用光了！”
　　荷官仍是面带笑容：“若一时运势不佳，就该暂避风头，客官实在太过冒进。”
　　赌徒无不附和，认为荷官此言极有道理。
　　邬宁闻言立时恼了：“你们使诈！一准是在骰子上做了手脚！”
　　荷官笑意顿敛：“客官可是输不起了？既然这样，就别怪小店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说完，抬起手清脆的击了两下掌，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黑衣人，荷官一指，黑衣人便奔着邬宁冲了过来。
　　邬宁勾起嘴角，一把掀翻了赌桌，那上头堆积的银锭子噼里啪啦的滚落一地，将黑衣人尽数挡下，一时间赌坊内响起阵阵惊呼。
　　慕徐行瞪大眼睛，正纳闷邬宁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就被她拽着手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去，稀里糊涂的钻进一道暗门里。
　　暗门之后依旧是别有洞天，幽静古朴的庭院，延绵不绝的游廊，小桥流水，假山林立。
　　“站住！站住！”
　　“快！拦住他们！”
　　“敢在这闹事！真是不要命了！”
　　身后的黑衣人越来越多，眼看着就要追上二人。
　　慕徐行忽然想起，原主与邬宁初次见面时也是类似的情景，原主挨了好一顿打，足足两日没能下床。
　　看样子，他也难逃此劫了。
　　只是这回惹麻烦的是邬宁。
　　一路疾驰至内院，邬宁猛地停下脚步，慕徐行反应不及，险些撞到她身上，一个踉跄才堪堪稳住。
　　邬宁转过身朝他笑，像猜到他心思似的说：“别怕，咱们这回有帮手，不会再叫你挨打了。”
　　慕徐行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箭袖锦衣的高大男子，他手握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正缓步朝这边走来，待他走近了，慕徐行才看清楚他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波澜不惊。
　　“郑韫！”邬宁命令道：“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只听“歘”的一声肃响，郑韫抽出长剑，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斩断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黑衣人愣了片刻，方才惨叫起来，其余黑衣人忌惮郑韫快如闪电的剑法，一个个都踌躇不前，不敢再妄动。
　　慕徐行盯着地上那截可怖的断臂，又望向邬宁。
　　她得意且兴致勃勃：“哼，让你们追我！见识到厉害了吧！”
　　这便是，她口中的“找乐子”，这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仿佛直至此刻，慕徐行才从慕迟那如梦似幻的记忆中挣脱，看清这个世界真实而残酷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慕徐行是有成长线的！


第45章 
　　万民同乐的除夕夜,本该在宫宴之上的小皇帝，却无端端的出现在了黑赌坊里，还险些被黑赌坊的打手欺辱。
　　京兆尹得到消息,再顾不上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急忙领着一众官兵赶来。
　　“陛，陛下……”京兆尹撩袍跪地，满脸惶恐：“微臣来迟了。”
　　邬宁坐在赌桌上,漫不经心地揉搓着三粒骰子：“来迟了？”
　　京兆尹见状,立即改口：“京兆府奉命搜查私赌暗娼,却叫眼皮子底下冒出这样的不轨之徒,实为办事不利，还请陛下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微臣必定在三日之内将幕后之人缉拿归案。”
　　“这话说得还像样些,不过，这赌坊开得如此明目张胆,朕在深宫里尚且略有耳闻,你们京兆府当真毫不知情吗？还是与幕后之人有所往来？”
　　“陛下明鉴！就是给微臣一百个胆子,微臣也不敢包庇私赌暗娼啊！只是，近来生事者众多，京兆府人手紧缺，查案不得不分个轻重缓急，是以这一阵有些疏于稽查,才给了这赌坊可乘之机。”京兆尹说完，抬起头，拱手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
　　京兆府职责是治理京城,而京城乃皇亲国戚、王侯将相的聚居之地,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随便一桩案子，只要涉及到权贵，就免不得一通周旋，京兆尹稍有不慎，轻则摘掉乌纱帽，重则摘掉项上人头，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因此这从三品的官位在权贵眼中是个烫手山芋，都不愿意将自家的得力干将安插于此。
　　邬宁心如明镜，京兆尹的确没有包庇之嫌。
　　“也是，陈大人身居要职，难免力不从心，何况顺着这条暗道挖下去，还不知道会挖出什么豺狼虎豹，再把陈大人给一口吞了，朕可是要心痛的。”邬宁丢开骰子，笑着说道：“要不这样吧，从今往后，私赌暗娼，朕亲自来查。”
　　京兆尹看了眼邬宁身旁的郑韫，犹豫一瞬，行叩首大礼：“陛下圣明——”
　　……
　　子时将至时，爆竹响彻霖京城，满天烟花在承天门上方绽放，这除夕夜仿佛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邬宁坐在马车上，缓缓放下竹帘，隔绝了街边的热闹与喧嚣。
　　“你怎么了？”她问神游多时的慕徐行。
　　“陛下今日……为何要来赌坊？”
　　“你想听实话？”
　　“嗯。”
　　“其实也没什么。”邬宁笑笑，那两丸漆黑的瞳仁里满是小女儿家的骄气：“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明令禁赌，这才过去几日啊，他们偏要顶风作案，当真是半点都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我自然得给他们点厉害看看。”
　　郑韫一早便等在赌坊内院，御前禁军随即闯入，没过多久，京兆府的官兵也匆匆赶来，这一切显然都在邬宁的计划之中。
　　慕徐行又问：“陛下早知晓那家客栈下面是黑赌坊，为何不直接派人去查封？”
　　“这个嘛……不管是京兆尹，监察院，还是刑部，里头都是鱼龙混杂的，遍地亲戚、同窗、一股绳，但凡牵扯到那些动不得的眼珠子，再大的祸事，踢来踢去也就不了了之了。”邬宁对慕徐行几乎掏心掏肺：“所以，我得借着这个机会，锻造一把只为我所用的刀，如今是查私赌暗娼，往后便是查贪官污吏，一点一点，将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回来。”
　　慕徐行长睫倾覆，遮住了原本明亮的双目：“那，陛下今晚出宫，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邬宁愣住，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一箩筐废话。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原是要陪你在宫外转一转的，这不是，在赌坊耽搁了吗。”
　　慕徐行知道邬宁在说谎。
　　她此番出宫，目的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原主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原主于她而言，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那她为什么还要如此的毫无保留？
　　慕徐行脑子里很乱，心里也很懊恼，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
　　邬宁查封黑赌坊的事，不足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宫中。
　　宫人们只道除夕夜圣上抛开一众亲王侯爵，领着慕常君偷溜出宫去玩，两人混到了黑赌坊里，本是图个高兴，让从遂州而来的慕常君长长见识，偏庄家有眼不识泰山，耍诈竟耍到了圣上跟前，圣上一气之下，这才让京兆尹查封了黑赌坊。
　　丹琴一边给小白梳理毛发一边气呼呼道：“真不晓得谁嘴巴这么快，说的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像他在旁边瞧着似的，几个意思啊，难道陛下去赌坊都是我们常君撺掇的？”
　　慕徐行喂了小白一块鸡胸肉，小白狼吞虎咽，吃的很香。
　　离了邬宁，慕徐行渐渐清醒，终于想明白，自己也是邬宁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邬宁要让查封黑赌场这件事，成为外人眼里的一桩偶然事件，仿佛她今日的所作所为，皆是临时起意。
　　若不出意外，消息之所以能在宫中传播的这么快，是因邬宁在背后推波助澜。
　　小皇帝不擅政务，倒是极为通晓帝王心术……
　　“少爷，少爷。”徐山唤他，眼含担忧地说：“别想太多，时候不早了，该沐浴安寝了。”
　　连徐山都看出来，她在利用他。
　　慕徐行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若今日是慕迟，邬宁还会这样做吗？
　　任凭他再怎么竭力掩饰，他和原主终究不是一个人，脾气秉性，天壤之别，即便邬宁不会怀疑这具身体被陌生的灵魂所占据，感情也会日渐淡薄。
　　邬宁喜欢的始终是慕迟，慕迟变了，她自然不如从前那般喜欢了。
　　“小山。”
　　“嗯？”
　　“你觉得，我和入宫前相比，是不是变了很多？”
　　徐山微怔，思虑片刻才道：“少爷近来是稳重了，话也少了。”
　　慕徐行深知原主是个话痨，可他实在找不出那么多话说，总不能在邬宁跟前胡言乱语。
　　单这一点，他就不能彻底把自己变成慕迟。


第46章 
　　除夕守岁,邬宁自然要与燕柏一起。
　　只是她在宫宴中途悄然离席，将那些皇亲侯爵通通晾在一旁，燕柏不得不替她收拾这烂摊子,尤其燕老夫人心中有怨,屡屡发作，极难应付，燕柏回到凤雏宫时,已然酩酊大醉。
　　邬宁戒酒戒得有些矫枉过正了,一闻到酒气就头晕目眩,忙捏着鼻子躲开,吩咐宫人：“快去给君后沐浴更衣，天啊,这是泡在酒坛子里了吗？”
　　燕柏身旁的内侍一心为主,不免感到委屈，便对邬宁说：“陛下有所不知,今日宫宴上,老夫人提及表少爷孤身在外,倍感伤心，拭了许久的泪，君后毕竟为人子孙，又逢年节，这才多吃了几盏酒。”
　　内侍把话说得委婉极了,却不难想到当时殿上的情景。
　　邬宁抿唇，朝内侍一摆手，内侍便搀扶着燕柏去里间沐浴更衣了。
　　荷露今日一直在宫中,邬宁把她唤道跟前问：“到底怎么回事？”
　　荷露压低声音道：“奴婢听燕老夫人同君后说了一句“你如今是翅膀硬了,要与燕家划清界限吗,倘若燕家倒了，你以为你这中宫之位还能坐得稳？”，君后拿老夫人没辙，心里兴许是不太痛快。”
　　燕泽的祸事有燕柏横拦竖挡，八成还没摆平。
　　一个燕榆，一个燕泽，都是燕老夫人的嫡亲孙儿，故而，燕老夫人心中不仅有两重怨气，更唯恐燕柏站在邬宁这边，替邬宁报杀父之仇，要将燕家人赶尽杀绝。
　　“舅舅如何？”
　　“老夫人七十高龄，宰辅又能如何呢。”
　　邬宁嗤笑：“呵，真是把自己当太皇太后了。”
　　这要是燕知鸾在世，什么亲娘不亲娘的，早把燕老夫人关在后宅里养老了，岂容她这般倚老卖老，胡作非为。
　　不过倒也合情理。
　　那燕家原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百年望族，姻亲讲究门当户对，燕老夫人大半辈子都活在小门小户里，临老了才凭借儿女一飞冲天，成了霖京城人人攀附巴结的燕老夫人。
　　因此，眼界委实有限，目光也不能长远，只看到这眼前的一时风光，不懂何为自取灭亡。
　　“陛下。”郑韫从殿外走进来，一身凛冽的寒气，眉目间却是无比平和的。
　　“可见过曹全了？”
　　郑韫微微颔首。
　　邬宁笑道：“那家黑赌坊的消息，便是他打探到的，这人有几分本事，你日后可要好好和他相处。”
　　有几分本事，自是不愿甘居人下。
　　郑韫虽曾经是燕知鸾的心腹，但时过境迁，如今他初来驾到，要压过曹全一头，曹全怎能情愿。
　　想让曹全唯他马首是瞻，郑韫多少得费些力气。
　　“我知道。”
　　“嗯，那就好。”邬宁从书卷夹缝中抽出一封亲笔书信，夹在指尖，递给郑韫：“这个，你拿去给陆文晏。”
　　彻查私赌暗娼，不算大事，可内廷宦官想把手伸到前朝，免不得要经历一番阻碍，前一阵陆文晏查封青楼赌坊，捏住了不少官员的把柄，邬宁隐忍不发，就是为了今日给郑韫铺路。
　　郑韫回宫不过两日，却已然摸透了朝廷的局势，他非常清楚陆文晏的作用，接过书信，盯着邬宁道：“多谢陛下。”
　　“行了，你去忙吧。”
　　郑韫的到来不单威胁到了曹全的地位，也叫荷露生出些许危机感，她是背叛了燕家，投奔了邬宁，若在邬宁这不得重用，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郑韫前脚一走，荷露后脚便道：“陛下这般信任郑韫，将全部底牌都交付与他，难道不怕……他从前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邬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笑着说：“何况，他想要的，只有我能给。”
　　他想要的……
　　荷露不知道郑韫究竟想要什么，那个人看起来好似无欲无求。
　　此时此刻，容不得荷露深思。
　　燕柏沐浴更衣后，被内侍搀扶到床榻上，他今日是真喝醉了，双眼紧闭，面色绯红，口中含混不清的念叨着头疼，时不时还唤一声“阿宁”。
　　荷露忙吩咐宫人：“醒酒汤呢，去拿醒酒汤来。”
　　邬宁是头一次见燕柏醉成这个样子，不晓得他也有如此任性的时候，荷露把醒酒汤端到他身旁，还不等捏起汤匙，就被他一扬手打翻在地：“滚开——”
　　素来温和的君后，几盏酒入腹，简直像变了个人，令一众侍婢颇有些无措。
　　邬宁也不想燕柏积攒半辈子的好名声毁在酒后失态上，懒懒地靠着圈椅说：“你们这一年也不容易，都回去歇着吧，荷露，记得多给他们些赏钱。”
　　“是……”荷露离开前，略为担忧的看了一眼燕柏。
　　说到底，燕柏不过弱冠之年，与他年纪相仿的世族公子，要么心无旁骛的刻苦读书，要么整日游手好闲，只顾吃喝玩乐，可他身上却背负着数不尽的重担。
　　就算不被压垮，也快要喘不过气了。
　　邬宁还为着燕家那位“太皇太后”而恼怒，是没办法同情燕柏的，展开书卷，抖了一抖，预备和燕柏井水不犯河水的坐在这看一夜书。
　　可燕柏总也不消停。
　　“阿宁，阿宁……”
　　“干嘛啊，跟叫魂似的。”
　　邬宁抬眸，见燕柏两条长腿悬在床边，赤足踩着地毡，不是个能舒坦睡觉的姿势，不禁叹了口气，走到他跟前，扯着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
　　燕柏浓眉紧蹙，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阿宁……”
　　他分明有很多话要说。
　　然而，即便醉的不省人事，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也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作者有话说：
　　我这章本来打算写酒后失态play，真的，我都想好了，可刺激了，没有什么比习惯了克制的人失控更带感，但写着写着，又觉得不行，燕柏不该失控，也不能失控。


第47章 
　　烈日艳阳天,出奇的热。
　　燕柏脚步匆匆的走向中宫，将随从尽数甩在了身后。
　　他要去见姑母，他心里有好多委屈想说给姑母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燕柏是家中长子,不仅被父亲寄予厚望，还要照顾幼弟幼妹，受了委屈,没处倾诉,只有燕知鸾愿意开解他。
　　姑母虽不会像母亲那样慈爱温柔,但凡事都会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让燕柏觉得十分踏实。
　　“奴婢见过表少爷。”宫婢腰肢绵软，盈盈一拜,柔声说道：“娘娘正在午憩,还请表少爷在此稍候片刻。”
　　“嗯……”
　　殿外阳光晃眼，一踏入殿内,立时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燕柏坐在椅子上,理理衣袍,抬起头环顾四周。
　　宫婢像猜到他心思似的说：“殿下在书房练字呢。”
　　燕柏想看一看邬宁，可他没有起身，他清楚邬宁得知他入宫，会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蹦蹦跳跳,像小雀鸟一般跑过来。
　　燕柏等了很久，身体越来越热，几乎口干舌燥,可始终不见邬宁的身影。
　　终于,燕柏从梦中醒来。
　　在梦里没能见到的人,睁开眼仍是见不到。
　　“君后。”宫婢一面侍奉茶水，一面悄声说道：“天刚亮陛下就去那边了。”
　　“那边”是指云归楼。
　　整座皇城，百座宫室，“那边”就单单指云归楼。
　　燕柏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强忍着心中的不悦，吩咐宫婢：“叫李胜过来。”
　　李胜是禁军统领，邬宁离宫后的一切行踪，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燕柏很快弄清楚了昨晚发生的事。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上去不过是一次稀松平常的胡闹，可不知道为什么，燕柏的心仿佛从万尺高的悬崖坠落到无尽深潭，砰的一声响，寂静的下沉。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上，自从邬宁流放燕榆，他就察觉到一场危机将要降临，只是刻意在逃避。
　　邬宁和燕家，如同他的两只眼睛，都是他无法割舍的。
　　……
　　初六之前，邬宁不必上朝，更不必批阅奏折，是无比清闲的。
　　做皇帝，一年到头也就只能享受这几日的清闲，可想而知是有多么珍贵。
　　偏邬宁整日待在云归楼，简直像补偿前一段时间对慕徐行的冷落。
　　沈应没办法不嫉妒。
　　他不是贪心的人，从未奢求过邬宁能像待慕徐行那样待他，只要偶尔能见邬宁一面，让邬宁在琼华宫留宿一晚，就觉得很满足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难以达成。
　　在一日又一日无疾而终的等待里，沈应有点按捺不住了，怕邬宁又像之前那样将他遗忘在脑后。
　　虽然人人都劝他不要心急，毕竟他还年轻，纵使等上几年，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而云归楼，几年之后就不知是什么光景了，但沈应如同心里长草，想见邬宁的念头斩不断除不尽。
　　初四的夜里，下起大雪，分明没有呼啸的北风，寒意却是寂静无声的彻骨。
　　沈应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伏在被子上，深深吸了口气，那上面似乎还有一丝余香，是独属于邬宁的味道。
　　陛下……
　　沈应不敢掰着指头数她有多久没来琼华宫，好像模糊了日月交替就可以欺骗自己，可到了夜里，这逐渐浅淡，将要消散的余香却一巴掌将他打醒。
　　沈应猛地坐起身。
　　他不想再等了，他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沈应没有惊动任何人，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足走到外殿，轻轻地推开了窗。
　　直逼五脏六腑的寒意犹如倾盆大雨，不由分说的浸透他的身体，他本就白皙的面容瞬间显露出惨色，缓缓攀上一抹不正常的酡红。
　　沈应以为自己会冷得发抖，可一股热气从他心里漫出来，他伸出手，接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是掌心，看着雪花化成水，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翌日一早，沈应得偿所愿的病了。
　　头昏脑涨，浑身酸痛，嗓子沙哑的完全说不出话。
　　宫人急忙请了御医来，御医看过，只说他是着了凉，并无大碍，开了几副伤寒的汤药。
　　“侍君，把药喝了吧。”
　　沈应摇了摇头，眼睛里沁出泪珠，病得开始说胡话：“陛下……”那可怜的模样，真是叫人为他心痛。
　　一旁叫秋晚的宫婢咬咬牙道：“我去云归楼请陛下。”
　　每个宫里都有这样一个掌事宫婢，年纪相仿，资历相当，自幼在老嬷嬷手底下教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服侍贵人。大选结束后，她们被改了名字，分到各宫，从此便如获新生，前途命运皆与所服侍的侍君捆绑在一起，再无情之人也会有三分忠心。
　　更何况，不同于嫔妃，侍君为男子，宫婢为女子，男女之间朝夕相处，免不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秋晚对沈应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一种母性的怜惜，所以甘愿冒险为他奔走。
　　天寒地冻的，秋晚一步紧跟着一步，走得快极了，额头上甚至涌出汗珠，急促的喘息带着一阵阵白雾。
　　她走到云归楼，提起裙摆，毫不犹豫的迈过门槛。
　　在外头扫雪的丹棋瞧见她，一怔。丹棋和秋晚是旧相识了，两个人从前都在瑜太妃宫里当过差，因此丹棋问：“秋晚姐姐，你怎么来了？”
　　“陛下呢？”
　　丹棋如实说：“陛下在书房指点我们常君习字呢。”
　　秋晚口鼻间呼出的白雾更浓重了，她为沈应感到不平衡。邬宁在琼华宫，从来只忙自己的事，沈应唯有安安静静在旁边伺候的份，可到了云归楼，邬宁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迁就起慕徐行。
　　“沈侍君昨夜着凉，伤了风寒，想请陛下去瞧瞧。”
　　丹琴听到动静，从殿内走出来，双臂抱怀说：“陛下又不是御医，去瞧沈侍君，沈侍君病就能好了？”
　　别管从前如何，眼下各为其主，该争的，自然寸步不让。
　　秋晚攥紧手，忍气吞声道：“我不过是传个话，姐姐何必夹枪带棒的呢，陛下若不愿意去，我也不能强逼着不是？”
　　秋晚年纪是比丹琴大的，这一声姐姐已经算自降身份了，丹琴倒不好再咄咄逼人，可语调还是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行吧，我去回禀一声。”
　　谁让人家服侍的主子正得圣宠呢。
　　秋晚不敢挑三拣四，笑着说：“那就劳烦姐姐了。”
　　丹琴转身朝书房走去，步子很慢，比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还慢。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心里措词，思虑着怎么传话才不吃亏。
　　掀开厚重的门帘，丹琴朝书案后的二人行了个礼，轻声道：“陛下，琼华宫的秋晚来了。”
　　邬宁松开慕徐行的手，站直身：“做什么？”
　　“说是，沈侍君昨夜着凉，偶感风寒，想请陛下过去瞧瞧。”丹琴每一个停顿，都带着些许狐疑，仿佛这事有多么离奇。
　　但她不知道，这点小伎俩，以及沈应突如其来的风寒，在邬宁眼里就像稚童干打雷不下雨的哭闹，邬宁不会为此耗费哪怕一点点的心力。
　　不过……
　　邬宁用余光看向慕徐行，他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眸敛睫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迟从来不这样，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换做慕迟，慕迟一定会用那双潮湿清透，无辜又委屈的眼睛盯着她看。
　　邬宁忽然烦躁。
　　她觉得自己对慕徐行足够好了，比起慕迟也不差多少，可慕徐行呢，始终怀揣着那个惊人的秘密，躲躲藏藏，小心翼翼，难以让她掌控。
　　邬宁走到这一步，离与燕家撕破脸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她不能容许自己的计划中存在变故。
　　慕徐行实在是一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
　　邬宁想，底气不足，才最容易暴露本性。
　　“风寒？”百转千回只在一念之间，邬宁自然而然的开口询问：“御医可去看过了？”
　　丹琴马上就发现自己中计了。
　　琼华宫的情况，秋晚只字不提，但凡邬宁问起什么，她一准答不上来，也不能胡编乱造的应付，如此，邬宁势必会召见秋晚。
　　“奴婢不知……”
　　邬宁叹了口气，扭过头，对慕徐行笑：“我过去看看，你好好把这篇字临摹完，我下回来可是要检查的。”
　　下回来，回来，一字之差，意思却是天壤之别。
　　慕徐行本能的不想让邬宁离开。
　　“你……”他发出一声短暂的音节，很快就变成个哑巴。要说什么呢，不清楚，挽留女人比挽留重要的合作伙伴艰难一万倍。
　　邬宁抬手摸了摸慕徐行的脸。
　　那白皙，俊美，少年气十足的面孔，偏被安上了一双心事重重的眼眸，违和，又不那么违和。
　　邬宁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就是历经风霜的慕迟。
　　作者有话说：
　　下本文绝对不写这么多配角了，真累QAQ


第48章 
　　年纪小,是沈应不得邬宁“喜爱”的根源，可是年纪小同样是沈应的优势。这一点沈应心里十分清楚。
　　他虚弱的睁开眼，看着站在床边的邬宁,眼泪便一对一双的落了下来：“陛下……”
　　邬宁轻轻笑了一声,略有些无奈地说：“沈小四，你托生错了吧？姑娘家都没你这么爱哭鼻子。”
　　沈应眼泪流淌的更凶，他偏过头,用被角抹了一把脸,佯装坚强似的,拿那双红肿湿润的眼睛盯着邬宁看,委屈，倔强,像小狐狸被捕兽夹咬住了尾巴,还不肯哼出声求饶的模样。
　　倒真把邬宁的心给看软了。
　　小猫小狗养在身边久了，尚且会生出几分感情,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对于宫里这些侍君,邬宁说不上喜欢,但绝不讨厌，所谓冷落，也不过是分不出太多精力在他们身上。
　　“把药喝了。”
　　“嗯……”
　　沈应很乖巧的折身坐起，靠在软垫上，双手捧过药盅,抿了一口，仰起头对邬宁说：“还有点烫……我可以不可以等会再喝？”
　　药盅是邬宁递过去的，是烫是温,邬宁如何不知：“快喝吧,我不走。”
　　沈应脸颊微红,紧闭双眼，将那盅汤药一饮而尽。
　　邬宁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蜜饯：“若我今日不来，你就不打算吃药了？”
　　“没有……”沈应口含蜜饯，鼓着一边腮，神情天真而坦诚地说：“我只是……想见陛下。”
　　他似乎，在模仿慕迟。
　　可小狐狸终究藏不住眼底那一抹狡猾。
　　邬宁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应。以他那丁点道行，如何能禁得住邬宁这般注视，很快就不自在的别开视线。
　　“往后若想见我，让人去说一声就是了，我得空自然会来。”邬宁慢悠悠地道：“犯不着这样折腾自己。”
　　沈应面色微微涨红，抽动鼻子，又十分委屈落泪：“陛下……”
　　邬宁把玩着手里的白玉串珠，一颗一颗的向外拨弄，思虑了一会，终于笑着说：“我没怪你。”
　　……
　　宫里风云变幻极快，小小的一方天地，能眼看着阴云蠕动似的从宫墙那边攀爬过来，令人生出一种将要被吞噬的恐惧。
　　可没过多久，这片云就飘走了，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举头三尺，永不陨落的唯有日月。
　　沈应忽然得宠，势头甚至有压过慕徐行的迹象，这事在宫人看来很不可思议，但真发生了，也合理，谁让人家有本事讨陛下欢心呢。
　　不过，沈应再怎么得宠，比起郑韫的当红得令，也是不值一提的。
　　正月初九，年后的第一次早朝，京兆尹便当着群臣向邬宁告罪，称自己无能，办事不利，难以清查霖京城的私赌暗娼，恳求圣上另请高明。
　　“陛下，这潭水深不见底，是个烫手山芋，连陈大人都无能为力，何况旁人，臣以为应当由陛下亲自查办！”陆文晏慷慨激昂的如此附议。
　　“这么说来，朕身边倒有个合适的人选。”邬宁顺水推舟的推出郑韫。
　　满朝文武，没几个不识得郑韫。
　　宦官！阉人！燕皇后的爪牙！
　　可同样没几个敢反对。陆文晏抓着他们的把柄，还是与青楼赌坊有关的把柄，此时站出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在一派平静祥和中，郑韫轻而易举地再度上位了，这一回，他攀附的不再是皇后，而是帝王。
　　从无人问津的皇陵内侍到手握实权的天子近臣，只用了短短几日，说一朝得道飞升也不为过了。
　　“郑大人，恭喜啊。”曹全的道贺夹杂着一股酸气。
　　曹全当然不服，凭什么他劳心劳力打探出的黑赌坊，最后甜头全都郑韫一个人占去了，他甚至怀疑，郑韫之所以能上位，只因那毫不逊色宫中侍君的容貌。
　　太监与宫婢对食，伺候失宠宫嫔的事，自古以来层出不穷，单凭一双手，一条舌头，足够让女人□□。
　　因此，曹全看郑韫的眼神充满鄙夷。
　　郑韫知道曹全心里在想什么，并不是很在意，他摘下挂在墙上的那柄长剑，指尖划过冰冷的刀鞘，背对着曹全说：“这是太后赏给我的。”
　　曹全更不屑。太后又能怎样，已故之人，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照拂你吗？
　　“太后娘娘对郑大人的情分，那可真是了不得，听闻陛下从前也常妒忌大人呢。”
　　郑韫笑了，轻声说：“小孩子不懂事，胡乱吃醋罢了，这世上，太后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她。”
　　“小孩子”“她”，提及邬宁，郑韫没有半点敬畏。
　　曹全觉得郑韫仰仗故去的太后，丝毫不把邬宁放在眼里，已经想好该如何在邬宁跟前说道说道了。
　　可郑韫的下一句话，却让曹全打消了这念头。
　　他说：“你去查查燕泽，当心些，不要操之过急。”
　　郑韫奉命肃清私赌暗娼，随即调遣一百禁军，在内廷建立了鸾司卫。
　　鸾司卫，听上去与燕知鸾脱不开关系，毕竟没有燕知鸾，就没有郑韫的今日，郑韫会顾念旧情也理所应当。
　　然而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便要烧向燕家。
　　是了。
　　曹全想，郑韫乃燕知鸾的心腹，谁能比他更了解燕氏一族的短处，邬宁提拔他，是要用他对付燕家。
　　纵使满心的不情愿，曹全也要老老实实听从郑韫的吩咐办事。
　　朝廷将要变成没有刀光剑影的沙场，而他早已穿好甲胄，旗帜鲜明，若仗打输了，他必死无疑。
　　眼下可不是搞内讧的好时机。
　　曹全收起怨怼，领命退下。
　　郑韫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忽然拔出长剑，寒光一闪，剑身上清清楚楚的刻着一个“顾”字。
　　字刻得歪七扭八，一笔一划皆透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事实上，燕知鸾刻字那年方才七岁。
　　郑韫仍记得她将这柄剑交到自己手里时温柔的神情，以及那句“你该恨我”。
　　倘若没有燕知鸾，郑韫应当是长在伯爵府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应当是有慈爱的父母，有温柔的兄长，有无比顺遂的一生。
　　燕知鸾给他一家带来灭顶之灾，也毁了他，却在临终前，将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邬宁托付于他。
　　作者有话说：
　　又短又晚，啥也别说了，我自罚三杯


第49章 
　　邬宁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和燕知鸾的忌日相隔不远，于情于理，都不应当大肆操办,只是吃碗长寿面应个景罢了。
　　可大臣们却不能敷衍了事,在邬宁生辰当天，百官皆要入宫进献贺礼，有那一贯爱曲意逢迎的,早在半年前便琢磨起该送什么好了。
　　但任凭怎么琢磨,都逃不过那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就是些玉石瓷器、字画金饰而已,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邬宁还要装作感兴趣，将那些贺礼仔细赏玩一番,末了说一句“慕常君送的香皂最得朕心”。
　　于是慕徐行在邬宁生辰这日大出风头,香皂也跟着倍受注目，即便不清楚这东西究竟好在哪里,可陛下说好的,那一定是好。
　　翌日初三,正赶早朝，少府司当朝请奏，要将香皂拿去坊间售卖。
　　少府司掌管天子私用，说白了，是专门给皇帝管钱的,偶尔也会设法替皇帝敛财，而他有任何动作必然得事先与邬宁商量妥定，既为圣意,哪个不识趣的会反驳呢,何况,只是区区一个香皂。
　　真正让官员们忌惮的，乃内廷鸾司卫。
　　不足一个月的功夫，鸾司卫便隐隐有了独成一派的势头。鸾司卫设在内廷，以宦官郑韫为首，只听从邬宁一人差遣，在京中办案无需经过监察院、京兆府、刑部，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这等权力，甚至越过了相府的小朝廷。
　　燕贤门下的大臣无不感到惊惶。
　　他们后知后觉的醒过神，从邬宁为着一个荷包提拔陆文晏，到在朝堂上痛斥谏官心中无民，再到把郑韫带回宫中，这一步一步，都仿佛是早就掐算好的，是一盘无比缜密的棋局，等他们察觉不对，原本处于弱势的鹭鸶已然铺天盖地。
　　纵使如此，他们还不敢相信，那终日懒懒散散的小皇帝会有这般城府心机。
　　大臣们聚在一起，思来想去，做出一个推断。
　　邬宁背后必是有高人指点！
　　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诚然，郑韫曾是太后的心腹，手段非比寻常，做事也足够雷厉风行，但他之前一直身处皇陵，绝无可能与宫中往来。
　　至于那几个侍君，怎么看都不像能有这份筹谋。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中宫之主——燕长青。
　　倒也不是大臣们胡乱猜忌，燕柏这阵子的确像是燕家划清界限，燕榆被流放，他不曾开口求情，燕泽涉案入狱，他也不许搭救，除夕宫宴上连亲祖母都不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放眼邬宁身边，唯独他有布置棋局的本事。
　　做出推断，大臣们看燕贤的眼神一下变得耐人寻味。
　　燕贤坐在太师椅上，不停地喝茶，沉默了许久说：“我要进宫一趟。”
　　……
　　邬宁要送给沈应一匹勒跶草原进贡的骏马，她亲自领着沈应去马厩挑选。
　　沈应高兴极了，在马厩里走了三个来回，抚着一匹小红马的鬃毛问邬宁：“陛下，我想选它可以吗？”
　　那匹小红马虽然才两岁，但却是百匹贡马当中最出挑的一匹，说价值万贯也不为过。
　　“你眼睛还怪毒的。”邬宁对身边人一向大方，只是笑了笑，便爽快答应：“行，送你了。”
　　“多谢陛下！”沈应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他像冲破牢笼的金丝雀，在马球场上尽情撒欢。
　　邬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觉得他是真不怕冷。
　　“陛下。”荷露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宰辅大人求见。”
　　“到底是沉不住气了啊。”
　　“……可要去请君后？”
　　“不急。”
　　邬宁抬起手，那只撒欢的金丝雀立刻回到笼中，满脸难以遮掩的喜色。
　　邬宁说：“你同我去御花园转转。”
　　登基以来第一次，邬宁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见了燕贤，身旁甚至还跟着一个侍君，这对扶持她坐上皇位的舅舅而言是极大的不尊重。
　　可燕贤面上不见丝毫恼怒，心里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邬宁一朝得志，扬眉吐气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处心积虑布这么大一盘棋，只要解决了那“幕后高人”，一切便还能回到往昔，外甥女终究要依附他这个舅舅。
　　“陛下，臣今日来……”
　　燕贤一句话才起了个头，就被邬宁毫不客气的打断：“舅舅若是为着鸾司卫的事，那就无需费口舌了。”
　　燕贤深吸了口气，仍道：“忠言逆耳，陛下不爱听，臣也要说，鸾司卫行事不遵从晋朝律法，长此以往必会生出大乱。”
　　邬宁像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不当一回事，只抓着沈应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掌心画圈。
　　当着宰辅的面，近乎床笫间的调情。
　　沈应默默羞红了脸，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燕贤又不瞎，岂会看不到二人在石桌下的小动作，脸色终于沉了沉，低声唤道：“陛下。”
　　这一年的燕贤，还精力充沛，足智多谋，邬宁此时和他撕破脸，无疑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可邬宁等不了，她不能等晋朝千疮百孔了再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舅舅犯不着这么义正言辞，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不知道什么是律法。”
　　沈应的手被邬宁压在了膝间，他摸着锦袍上冰冷而锋锐的金线，听邬宁语气轻柔地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便是律法。”
　　沈应不自觉紧抿唇瓣，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燕贤，他平日只想着如何讨邬宁欢心，并不太关注朝中形势的变动，还以为面前坐着的是那位独掌大权的燕宰辅，难免有些担忧。
　　沈应细微的举动，打消了燕贤对沈家的怀疑。
　　此时此刻，哪怕燕贤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去猜忌自己那引以为傲的长子。
　　……
　　当晚，邬宁去了昭台宫。
　　与入宫即圣宠不衰的慕常君和后来者居上的沈侍君相比，昭台宫的杨侍应真称不上得宠，邬宁一个月里，也就能有一两个晚上宿在这。
　　可宫中没人敢怠慢杨晟丝毫，尚宫局对他的殷勤劲儿，比起慕徐行和沈应也不遑多让。
　　杨晟奇就奇在，能在那两位侍君风头正盛的节骨眼上，不费半点力气便能将邬宁引到昭台宫来。
　　昭台宫的宫人都很纳闷，自家主子甚至不怎么搭理陛下！出去说谁信啊！
　　邬宁来这的原因，只有邬宁自己清楚。
　　她紧闭着双眼躺在软榻上，身侧蜷缩着两只守在炭炉旁取暖的狸猫，鼻息间充斥着淡淡的檀香味，耳边传来刻刀刮下木屑时沙沙的响动，思绪纷乱的头脑渐渐放空，心里生出些许莫名的安逸。
　　就是这种安逸，让邬宁每每疲倦之时，便会想到杨晟。
　　“陛下……”
　　邬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唔，我睡着了。”她声音软绵无力，像一团掺了太多水的粉面。
　　杨晟只盯着在她腰侧酣睡的狸猫，低声道：“去床上睡吧。”
　　邬宁从不指望杨晟能体贴入微的伺候好她，很是乖觉地站起身，径自走进寝殿。
　　本就没醒透，一倒头又昏昏沉沉了。
　　杨晟默默在床榻旁站了片刻，弯腰帮她脱掉鞋袜，那圆润透粉的脚趾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如花瓣一般舒展开，又很快收拢。
　　杨晟飞快地挪开视线，拖过一床被子将邬宁从头到脚捂了个严实，邬宁呓语似的嘟囔了一声，缓缓缩进被子里。
　　她睡得香甜，毫无防备，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夜已深了，仅剩的烛火也将要熄灭。
　　杨晟熟练的打好地铺，一丝不苟的平躺下，却并未合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邬宁抱着被子翻过身。
　　杨晟托住她纤细的手腕，一点一点，将那悬在床榻之外的半条手臂推了回去。
　　没一会的功夫，邬宁又大咧咧的伸出脚。
　　白日里分明是很安静的人，可以倚在塌上纹丝不动的看一个时辰书，为何睡着了会这般张牙舞爪？
　　杨晟想，若和她同床共枕，大抵要睁眼至天明。
　　“扑——”
　　一声闷响。
　　是邬宁的被子掉下来了，正正砸在杨晟身上。
　　邬宁伸手捞了一个空，倒是习以为常，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的咕哝道：“换个大点的床吧……”
　　杨晟把被子丢上去，沉声说：“不换。”
　　这被子是一面棉衬一面绸缎的，棉衬在里自然暖意融融，绸缎在外就难免凉些，邬宁稀里糊涂的给盖反了，激得一哆嗦，急急忙忙翻了个面。
　　只听她颇为气恼地说：“爱换不换！当心我掉下去砸死你！”
　　杨晟不是没想过，把地铺打得离床远一点。
　　可那样，实在太冷了。


第50章 
　　慕徐行平日很少离开云归楼,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于旁人看来，“他”年前在御花园遭了一次祸事，徒生许多波折,如今痛定思痛,不愿抛头露面也是有的。
　　可慕徐行自己心里清楚，他打心眼里不想遇见宫里那些侍君，尤其是君后燕柏,感觉就像……小三遇见原配,又或者小三遇见小四小五,万一邬宁还在旁边,他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接受现实容易，适应起来太难。
　　所以慕徐行宁可足不出户。
　　他就是这样的人,再怎么举步维艰,也舍弃不掉自尊心，说好听了是傲气,说难听了,是固执。
　　慕徐行当然知道这并非什么好事,却无论如何都改不过来了。
　　毕竟，他年少时一无所有，全靠着这点傲气才不止于自甘下贱，他奴役自己的身体，糟践自己的五脏六腑,倾尽所有，呵护了这颗自尊心十几年，哪能那么轻易就舍弃。
　　但在宫中,这是比馊臭的泔水还不值钱的东西。
　　徐山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那几个入宫大半年尚未得宠的侍君了,而每每提及,必要捎带上那风头正盛的沈应。
　　都是自幼长在霖京城的世族公子，沈应为何能熬出头？用脚趾头想也晓得，他肯降下身段去邀宠。
　　邬宁乃九五之尊，按说任何人在她面前都谈不上有“身段”，可在这封建制度下的父权制社会，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和慕徐行的自尊心异曲同工。
　　慕徐行在书房里摆弄着他的瓶瓶罐罐，太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直至双眼被一双微凉的手掌遮住，才恍然回过神：“陛下……”
　　邬宁轻笑了一声，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侧脸枕在他的肩上，简直有些娇滴滴地说：“我有没有吓着你呀？”
　　慕徐行微微摇头。
　　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后，他终于可以控制原主的情绪，不会再因为看到邬宁或看不到邬宁而心口钝痛了。
　　与其说控制，倒不如说他帮助原主看清了现实。
　　慕徐行经常不厌其烦的劝告慕迟，譬如“你进宫是为了吹枕边风，不是为了谈恋爱”“演电视剧吗？还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甄嬛都没你这么贪心，起码眉姐姐得宠她是真心高兴”之类的。
　　慕徐行语重心长，有时候甚至像开解他自己，虽然过程不大愉快，但结果终归是好的。
　　“听徐山说，你都窝在书房一整日了，也不嫌闷。”邬宁并非询问慕徐行“闷不闷”，因此不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道：“在做什么呢？”
　　“洗发水。”慕徐行说着，端起一个小瓶子递给邬宁：“你闻闻，这味道怎么样？”
　　邬宁借着他的手凑过去嗅了嗅，伸长了尾音“咦”了一声：“桂花？我不喜欢，呛鼻子。”
　　邬宁一向不怎么用熏香，更不搽香膏香粉，衣物上多是淡淡的茶香与墨香，偶尔，会沾染上些许檀木与苏合的气味。
　　“那我换一个。”
　　“别弄啦，走，我陪你用晚膳去。”
　　就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证明慕徐行还是宫里最得宠的侍君，邬宁对沈应常说“你陪我”，在慕徐行这却换成了“我陪你”，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区分轻重的远不止这一点，所以徐山心急，又不是太心急，就时不时的代替慕徐行患得患失一下，慕徐行不配合，徐山也没辙。凭他的姿色，是不能代替慕徐行去邀宠的。
　　可这一晚，出了一桩动摇云归楼在宫中至高地位的“大事”。
　　邬宁沐浴后会倚在床边看看书，等头发干透了再睡下，宫人们习以为常，没有很紧要的事不会进到内殿打搅。
　　眼看将近亥时，徐山熄灭了殿外的宫灯，也准备回房歇息。
　　他刚一转身，宫门处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山扭头一看，竟是琼华宫的秋晚。
　　好家伙！怎么又来了！
　　徐山心中警铃大作，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和常君已然安置了，这三更半夜的，你要做什么？”
　　自那回沈应风寒，秋晚把邬宁从云归楼请去，丹琴就宣誓要与琼华宫势不两立，徐山等人于情于理都要给丹琴撑场子，两边便成了势如水火的死对头。
　　秋晚假惺惺的笑道：“我找荷露姐姐。”
　　放屁！那不就是找陛下！
　　可徐山到底不能拦着秋晚见荷露，而荷露是邬宁身边的人，没道理偏帮着慕徐行，同秋晚耳语几句，便缓步进了内殿。
　　徐山心里顿时凉半截。
　　沈应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让秋晚来云归楼，一定不单单是想给他家少爷添堵那么简单，准有要将邬宁请去的借口，一旦邬宁此刻移驾琼华宫，那天亮之后……
　　徐山默默合拢双掌，祈求老天爷保佑，邬宁能顾念往日的情分，别叫他家少爷颜面扫地。
　　“陛下。”荷露轻手轻脚的走到邬宁身旁，余光扫了眼坐在床榻内侧认真看书的慕徐行，开口道：“琼华宫的秋晚来说，您前儿个给沈侍君出的字谜，沈侍君猜出来了，问是不是博大精深的博字。”
　　慕徐行的注意力从书中短暂脱离。
　　“呀。”邬宁仿佛很惊讶：“还真叫他猜出来了。”然后笑着说：“早知道他有这本事，就不该同他打赌。”
　　慕徐行闻言，沉静好久的心跳忽然又猛地一颤，他看向邬宁，邬宁刚好也看向他，微笑着，却不开口，似乎要等他先问些什么。
　　比如，和沈应的赌约。
　　可慕徐行一点都不想知道，就像他不想从徐山口中听到任何有关于沈应如何得宠的消息。
　　不过刹那的功夫，慕徐行心中已是百转千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想什么，但确确实实纠结了一番。
　　他想，和沈应争宠，相当于和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争风吃醋，真是太可笑了，他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一步，再过两个月，香皂就会大批量的出现在京中商铺中，这样物美价廉的东西，销量不可能差。
　　邬宁急缺银子，必会明白他的重要性，他完全可以以此作为筹码。
　　至于他与沈应谁更得宠，就无关紧要了。
　　没错，无关紧要。
　　相较慕迟，慕徐行是内敛的，他环住邬宁的手腕，一点点收拢五指，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恳求的意味，说实话，少得可怜，不盯着他则难以察觉的恳求。
　　这对邬宁而言显然不够。
　　邬宁轻声吩咐荷露：“你先下去吧。”
　　“先下去”“下去”，又是一字之差，又是天壤之别。小皇帝的语言艺术令慕徐行感到烦闷，他不自觉的将这种情绪写在了脸上。
　　邬宁几乎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里洇起的柔润水意。
　　快了，就快了。
　　邬宁忽然有种幼时过生辰，打开贺礼盒子前对于未知的兴奋，可她掩饰的很好，面上只有逐渐加深的为难，是想要去见沈应，又不忍丢下慕徐行的为难，是已经做出了选择，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为难。
　　这意味着，慕徐行被邬宁从第一顺位挪去了第二顺位。
　　慕徐行的烦闷仿佛万千河流汇入滚滚江水，力量骤然变得磅礴了，无法控制了，那是突然而至且不可理喻的危机感，可以冲垮沿途的一切，石桥，房屋，草木，生灵，以及理智和自尊。
　　邬宁只觉手腕一紧，身体像咬住钩的鱼一样被拖出了水面。
　　慕徐行把她扯到了怀里，有点蛮横的搂住了她的腰。
　　邬宁诧异的抬起头，这诧异不作假，慕徐行此刻的举动不管怎么看都太唐突了，不符合他往日沉稳内敛的脾气。
　　事实上，一时冲动维持不了很久。
　　慕徐行喉结微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抱着邬宁，就像抱着一颗看不到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可炸弹是冰冷的，邬宁的身体却是柔软温热的，隔着月白丝绸的寝衣，慕徐行能感觉到那无法用数学公式论证的曲线。
　　邬宁挣扎了一下，两个人挨得更为紧密：“你弄疼我了。”她埋怨，试图将手抽离。
　　她的手让慕徐行想到了那个充斥着黑暗和喘息的夜晚，慕徐行凝视着她殷红湿润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慌张无措地低下了头，他紧闭双眼，用一种很青涩懵懂的方式亲吻着邬宁。
　　邬宁感受到贴在后腰上那愈发滚烫的手掌，悄悄弯起嘴角。
　　她很满意慕徐行的生疏，这说明在此之前，慕徐行没有亲吻过别的女人，可生疏同样代表平淡，不能在邬宁心里掀起任何的波澜。
　　但是，慕徐行长进的很快。
　　他有着慕迟的记忆，迈出第一步后，他完全清楚该如何走第二步，本能让他无师自通，也掀开了在他胸口积压许久的巨石。
　　在床笫之欢一向占据优势的邬宁，生平第一次落了下风。
　　慕徐行用膝盖顶住她的腿窝，将她按在床围上的瞬间，邬宁忍不住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与无理霸蛮的举动不同，慕徐行声音温吞吞的，简直满怀愧疚：“陛下……就这样……我不想你看着我。”他近乎温柔的拥紧邬宁。
　　而邬宁背对着他，雪白的肩膀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痕，喉咙里溢出声声低吟，以玉簪绾起的青丝已然散乱，一缕缕从耳后垂落，黏在汗津津的脖颈上。
　　疯了，慕徐行一定是疯了！
　　邬宁跪的双腿发软，却不肯卸下力气向后依靠，好像身后是什么刑具。
　　她终于明白，小迟，那个看起来总是很莽撞的小迟，其实已经在竭尽所能的克制自己了。
　　慕徐行不懂克制，只是挨在邬宁耳边，很轻很轻地说：“陛下……我会帮你的……”
　　灼热的呼吸钻进耳朵里，让邬宁头皮发麻，后腰酸痒，再也撑不住，向下坠落，脚趾绷直，彻彻底底的溃不成军。
　　慕徐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到最后，也不敢直视她。
　　慕徐行憎恨自己的怯懦，却更怕在邬宁眼里看到这具年轻的身体。
　　……
　　荷露在外殿等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不禁面红耳赤，拢着双手走到院中，叫冷风一吹，热度方才退下。
　　“荷露姐姐。”秋晚预感不妙，悄声问：“陛下她……”
　　荷露淡淡道：“陛下已经安置了。”
　　秋晚咽了咽口水，从腰间解下荷包，暗暗塞到荷露袖中：“给姐姐添麻烦了。”
　　银子不多，算份心意，荷露笑着将秋晚拉到一旁，低声嘱咐：“回去告诉你们侍君，鹅毛被风托的再怎么高，也不能老在天上悬着，更不能指使风往哪边吹，摸着良心说，我这话是难听了，可要不难听些，想必你们侍君也不会放在心上。”
　　秋晚沉默。
　　沈应终归年纪小，很容易被宠坏，她也是，明知不该来，可偏叫沈应一哀求就心软了。
　　荷露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再者，咱们在宫里为奴为婢，如履薄冰，不过是为了来日能有一份体面，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千万别被眼前一点荣辱冲昏了头，不能忘了，宫里这些侍君，都是陛下的人，咱们服侍的，是陛下。”
　　“多谢荷露姐姐提点……”
　　“行了，你早些回去吧。”
　　秋晚施了一礼，转过身，见徐山领着琴棋书画站在花坛旁，五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秋晚笑了笑，随着阵阵寒风无声的离开了云归楼。
　　徐山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快步跑到荷露身旁，憨憨厚厚的一笑：“荷露姐姐，你刚刚同秋晚说了什么啊？”
　　荷露轻叹了口气：“废话。”
　　“啊？”
　　“甭管我说了什么，人家若没往心里去，那就是废话。”
　　徐山谄媚道：“姐姐同我说，我保准一字不漏的刻在骨头上。”
　　“当真？”
　　“当真！”
　　“那我便背一背千字文吧。”
　　“呃……”
　　荷露很少这么不正经，真把徐山给弄愣了，好半晌没接上话。
　　荷露被他逗笑，虽然也没什么可笑的。
　　作者有话说：
　　救命，我怕（懂的都懂）


第51章 
　　为了压制住体内源源不绝的热潮,慕徐行将脸浸在冷水里，直到快要窒息才抬起头，双手撑着盥洗架,喘息急促的盯着铜镜里的人。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慕徐行不敢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竟然那样对待邬宁。
　　慕迟是绝不会如此的。
　　慕徐行怕邬宁察觉到他的异样，但这点“怕”仅是“担忧”而已，远远不及他心中更深层的恐惧。
　　他为何……不想在那种时候,让邬宁将他视作慕迟。
　　湿淋淋的手掌压在胸口上,慕徐行仿佛还能感受到心脏被填满紧接着又被贯穿的空洞。
　　与慕迟无关,这是属于他的,陌生而又复杂的情绪。
　　慕徐行自记事以来，也算历经人生百态,却没有真正意义上被人爱过,更没有爱过一个人，所以他有理由怀疑,这种情绪是源于爱。然而,慕徐行始终认为,“爱”这个字眼应当是很神圣的，唯有生死与共，相濡以沫这些漂亮的词汇才配得上，若只是一瞬情动，那未免太过于轻浮廉价。
　　虽然还不确定,但内心隐隐绰绰的猜测已经足够慕徐行为之恐惧。
　　他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完成救世主的任务，消失,回家,把身体还给慕迟,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用布巾擦拭掉脸上如同凝结一般的水珠，慕徐行缓步回到内殿。
　　邬宁侧卧着，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睡得很沉，却微微蹙着眉，仿佛有挥之不去的心事。
　　慕徐行在邬宁身旁躺下，冷静而凝重的想。
　　如果注定要离开，那么，他不能放任自己的感情恣意生长，不能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留恋。
　　……
　　二月过后，渐渐暖和了。
　　不论朝廷有多少变动，各方势力如何勾心斗角，宫人们却是浑身舒坦的，一年四季里头，他们顶喜欢春秋，春秋不冷也不热，做活不遭罪。
　　丹琴身为云归楼的掌事，手指头上都有冻疮，何况浣洗衣物的低等宫婢。
　　她用小铡刀把白皂仔细切割成大小相同的长方块，又拿油纸一板一眼的包裹，预备送给那些低等宫婢，算发善心，也算收揽人心。
　　徐山嫌她包的皱皱巴巴，不好看，站在案几旁说：“你这样不对，看我的，这样折一下，再这样折一下，把角收回去，喏，另一边也是。”
　　荷露正巧来云归楼，瞧见他们俩在亭子里忙活，走过来看，笑着夸徐山：“你手倒是很巧啊。”
　　徐山也笑：“少爷教我的。”
　　荷露便说：“那待会你再教教我。”
　　说完，她就领着宫人进去给慕徐行送邬宁赏赐的贡果了，徐山低下头，继续帮丹琴折油纸。
　　丹琴却停下了动作，眨着眼睛看徐山。
　　“欸，怎么还偷懒，是我帮你还是你帮我啊？”
　　“……小山，你觉不觉得……”丹琴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荷露姐姐对你有那个意思？”
　　徐山没听懂：“啊？”
　　丹琴急了：“就是那个意思啊。”
　　这回，徐山听懂了，他先是一愣，马上嗤笑出声：“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八道，你看，荷露姐姐怎么不找我教她，偏偏找你呢，而且她每回见着你都笑。”
　　“哦，这就是有那个意思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像话吗。”
　　就事论事地说，荷露在宫里有着非同一般的好人缘，待谁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只因她朝着徐山笑，就断定她喜欢徐山，不像话。
　　可丹琴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荷露对徐山不一般。
　　当然，直觉也不能成为证据，找不到证据丹琴只好作罢，不再谈及此事。
　　荷露办完差事，又回到亭子里，随手拿了个白皂，抽了一张油纸，扭头问徐山：“怎么折来着？”
　　徐山绷着肉嘟嘟的脸颊，像教丹琴那样一丝不苟的教荷露。
　　荷露是个聪明人，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她一边跟着折一边笑着说：“这可比宫外的板正多了，回头见着少府大人，我也教教他。”
　　徐山看了眼丹琴，意味不言而喻。
　　丹琴有些讪讪，她真是没想那么多，就单纯觉得徐山挺好的，虽然样貌并非很出众，但书读的不少，且热心、有趣、待人体贴，荷露若喜欢徐山，在丹琴看来实为情理之中。
　　只是丹琴忘了，荷露是邬宁身边最得力的宫婢，朝中大臣见了也要敬她三分，日后若她有意出宫，凭她的资历与邬宁的看重，足够嫁到宦官人家做主母。
　　而徐山终究只是一介内奴。
　　思及此处，丹琴长叹了口气。
　　徐山卷着油纸敲她的手腕：“折错了，会散开的。”
　　“哦哦。”丹琴连声应着，忙改过来。
　　荷露仿佛对二人之间的“眉来眼去”浑然不觉，裹了两块白皂，整齐的放在一旁，笑盈盈地说：“延和殿那离不得人，我先回去了。”
　　徐山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路将荷露送到宫门外，旁敲侧击的打探：“陛下为何让姐姐大晌午的来送贡果，瞧瞧这毒日头。”
　　邬宁若赏慕徐行什么东西，夜里来，必定亲自带到，劳烦荷露送一趟，多半是要宿在旁的宫里。
　　荷露抿嘴一笑，说：“这贡果就是吃个新鲜水灵，等到傍晚可不是这个滋味了。”
　　徐山眼珠子噌的一下就亮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荷露姐姐慢走，贡果我给你留两个，回头你好吃来解渴。”
　　“这时节入宫的贡果拢共也没多少，我哪有这个福气。”
　　徐山没有多言，只是一回去就从慕徐行跟前的食盒里捧出了两枚贡果，用冰水镇着，放到了阴凉处。
　　慕徐行扭头看他：“你怎不吃？”
　　“留给荷露的。”徐山想了想，又道：“咱们总承她的人情，理应表表心意，她嘛，肯定是不缺银子使的，珠宝首饰胭脂香粉咱又没有，我思来想去，也就是这口吃的还稀罕点了。”
　　慕徐行虽然不明白徐山为何要解释这么多，但实在很有道理：“嗯……”
　　徐山已经习惯慕徐行蔫不拉几的样子了，最近这阵子他老是这个状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失宠了呢。事实上邬宁五日里有四日都来云归楼，剩下那一日八成是去琼华宫。
　　入夜时分，邬宁果然来了。
　　她穿着一件较为轻薄的小红袄，用绸带扎着俏皮可爱的双平髻，打扮的像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慕徐行看她这般，不由一怔：“陛下……”
　　邬宁笑了一声：“我今日出宫来着，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邬宁愈发频繁的出宫，有时光明正大，有时却行踪隐秘，慕徐行闻到一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但眼下这些事还与他无关。
　　邬宁沐浴更衣后，宫人照例退下。
　　慕徐行坐在床榻旁，摸了摸邬宁尚且湿漉的长发，问：“你觉得发露好用吗？”
　　“还行。”邬宁揭过一页书：“比起香皂，更能卖个好价钱，如今坊间的香皂当真供不应求了。”
　　慕徐行看了眼邬宁手中的书卷，小声道：“我帮你绞发吧？”
　　“不要，你力气太大了。”
　　“……”
　　邬宁的头发又长又密，还有一点自然卷，起码半个时辰才能完全干透。慕徐行沉默片刻，将炭炉往前拖拽了三尺。
　　邬宁起初没察觉，直至有些热了才抬眸看去，皱着眉头问：“你冷吗？”
　　“有一点。”
　　“那你把被子盖好，我都快出汗了。”
　　慕徐行又把炭炉推回原位，顺便倒了满满一杯冷茶。
　　他喝得很急，邬宁甚至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
　　诚然，慕徐行心思深沉，可在某些事情上，他实在不懂得掩饰。
　　初尝情爱滋味的男人，是会上瘾的。
　　只不过，邬宁不打算满足他。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虽然那晚激烈的欢愉很爽很舒坦，但也叫邬宁腰酸了足足两日，一下子就心如止水四大皆空了。
　　邬宁没道理勉强自己，取悦慕徐行。
　　慕徐行咕嘟咕嘟的喝完两杯冷茶，心里还是燥热的厉害，他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早就感觉到了，这两日他甚至在抄写佛经。
　　可是没用，一闭眼睛，还是邬宁看向他时迷离朦胧的目光。
　　慕徐行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寻常男人没两样，低俗而龌龊，他简直有些痛恨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了。
　　“徐行。”邬宁唤他：“也给我倒杯茶，好热哦。”
　　“……嗯。”
　　慕徐行把茶端过去，邬宁借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视线往下一扫，又立即收回。
　　其实挺有意思的。
　　邬宁记得，慕迟那会也这样，只要看到她就两眼发光，小狗摇着尾巴似的扑上来，分明是很容易害羞的性子，偏偏摊上个总是欲求不满的身体。
　　“好了，不喝了。”
　　慕徐行随手将杯子放到一旁的矮柜上，一声不吭的跪爬到邬宁身后，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邬宁不看他，也晓得他此刻神情是黯淡无光的。
　　多大个人了，还装可怜。
　　邬宁很不吃这一套，到底是把书看完了，等头发干了才躺下。虽然她这会清心寡欲，但仍遵循约定，搂着慕徐行的腰入睡。
　　慕徐行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缺乏人道主义精神的折磨。他闭上眼睛，尝试默诵三字经，元素周期表，圆周率都背到了小数点后一百多位，可还是……根本睡不着。
　　慕徐行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陛下……”
　　“嗯？”
　　邬宁也睡不着，为着燕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多多少少会有些心烦。
　　慕徐行垂眸，隔着被子，缓慢地轻拍着邬宁的肩膀：“别想太多，早点睡。”


第52章 
　　又是一年樱笋时。
　　霖京城的樱桃较比旁的地方更早结果,头一批可以采摘的被称之为早春樱桃，早春樱桃皮薄汁多，娇贵非常,哪怕小心翼翼地看护,一路颠簸着送到宫里，也免不得千疮百孔，这等品相绝不能呈到御前,只好用来做菜。
　　晚膳一道樱桃肉合了邬宁的胃口。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慕徐行说：“明个儿清早,我们去城郊庄子上吧。”
　　“去做什么？”
　　“摘樱桃吃呀。”
　　慕徐行手上动作一滞,将那块本欲夹到自己碗中的樱桃肉送到邬宁跟前：“一来一回……是不是要很久？”
　　邬宁想了想道：“差不多一个时辰，不耽误什么。”
　　慕徐行闻言,点点头,再没有动过那盘樱桃肉。
　　饭毕，宫人们撤席的撤席,沏茶的沏茶,井然有序且雅雀无声,这便叫殿外那渐渐逼近的脚步显得格外清脆。
　　邬宁用湿帕子擦了擦手：“叫他进来。”
　　来人是郑韫。
　　慕徐行其实很少能见到郑韫，如今郑韫身居高位，肩负要职，并不时刻跟在邬宁身边，甚至不经常在宫里,细细算来，今日是慕徐行第三次见他。
　　他身着一袭暗紫蟒袍，头戴金沿乌纱帽,浓眉压的极低,眼角狭长且微微上扬,嘴唇薄却棱角分明。
　　说温润如玉是郑韫，说阴柔似蛇亦是郑韫。
　　慕徐行必须承认，郑韫身上有一种令他感到不安的气息。
　　“陛下。”
　　“事情办妥了？”
　　“嗯。”
　　郑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恭敬的递给邬宁。
　　邬宁接过册子，吩咐一众宫人：“你们都退下吧。”
　　这些宫人中仍不乏有燕家的眼线，可邬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由监视的傀儡。
　　连同荷露在内，宫人们尽数退出殿内。
　　邬宁抬眸，对慕徐行道：“去拿一支笔来。”
　　书案在内殿，邬宁要用笔，慕徐行自是得先研墨。
　　他一边想着若用石墨粉和黏土粉制成铅笔芯行情或许不错，一边不自觉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郑韫淡淡道：“陛下似乎很信任慕常君。”
　　邬宁轻笑：“在这宫里，我第一信任的人是你，第二个便是他了。”
　　郑韫不再开口。
　　邬宁细声细气地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慕徐行没听清，他盯着缓缓晕开的墨汁，无法控制自己去猜测二人之间的关系。
　　邬宁信任郑韫，并且，单听脚步声就能辨认出郑韫……
　　研好墨，慕徐行将笔送出。
　　邬宁展开册子，里面写有朝中许多官员的姓名，她很纠结的思虑片刻，而后在那些姓名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笔酣墨饱的圆圈，像极了金钱豹皮毛上的花纹。
　　慕徐行在宫里这些日子，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钻研他的洗漱用品，他知道被标明记号的官员，一多半都是为燕贤效力的犬马。
　　“就这些吧。”邬宁吹了吹墨痕，笑着对郑韫说：“手脚干净一点，这节骨眼上可别叫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郑韫收起册子，临走前用余光扫了慕徐行一眼，仅这一眼，便叫慕徐行清楚为何郑韫会令他感到不安。
　　与燕柏骨子里的傲慢不同，郑韫看似波澜不惊的温润外表下，是对生命毫无敬畏的漠然，郑韫望向那册子的眼神，望向他的眼神，如同凝视一具具早已冷硬的尸体。
　　“想什么呢？”邬宁眉眼弯弯，亲手倒了一盏茶给他。
　　“明日几时去城郊？”
　　“清早吧。”
　　“那今晚得早些睡了。”
　　……
　　翌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正是踏青出游的好日子。
　　邬宁因是微服出宫，打扮的又与平常很不一样，黑衣为衬，藏蓝衫裙，乌纱遮面，手腕和脚踝各有几串银铃铛，胸前还挂着长命锁平安符，赫然一副能掐会算的巫师派头。
　　慕徐行则一身青灰布衣，顶着那张俊美非常的脸做她的随从。
　　两人并肩而立，真有几分神神道道的意思。
　　“我如今出宫可不像从前那么随便了，老是叫人认出来。”邬宁坐在马车上，不紧不慢的用丝带给自己编小辫子，已经编了十几根。
　　慕徐行看着她，笑了：“这回一定没人能认出陛下。”
　　“是吧！”邬宁将辫子甩到肩后，洋洋得意道：“论乔装，我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这样就不像了。”慕徐行很认真的给她提意见：“得端着点，保持神秘。”
　　邬宁也很听取意见，立即端正姿态，挺直腰背，双手交握，面无表情道：“那这样呢？”
　　她还有两缕头发没编好，细细碎碎的散落在鬓边，让风一吹更显毛躁，像个邋里邋遢的小疯丫头，偏又做出这么正经的模样，慕徐行禁不住笑出声。
　　“喂！”邬宁扑过去揉搓他的脸：“你敢笑话我！”
　　“我没，没笑话你。”慕徐行握住邬宁的手腕，口齿含糊道：“你头发还没扎好。”
　　“嗯？是吗？”
　　邬宁松开他，坐回原位，继续摆弄自己的小辫子，嘴角，眼底，皆擎着几分笑意。
　　慕徐行摸了摸脸，问：“陛下今日似乎很高兴？”
　　“好久没出来玩了嘛，你见天的待在宫里不嫌闷呀。”
　　邬宁的确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这一年过的，比前世八年还要漫长，终日浸淫在刀光剑影，筹谋算计中，难免身心乏累，连男欢女爱都提不起兴致了，邬宁深觉再这样下去她恐怕会未老先衰，适当出来解解闷散散心，陶冶一下情操是极为有必要的。
　　城郊皇庄是个好地方。
　　还没到庄子上，那延绵不绝的樱桃林便映入眼帘，这些樱桃并非早春樱桃，尚未完全熟透，青青红红的挂满了枝稍，已然能预见不久之后丰收的景象。
　　邬宁喜欢丰收，她跪坐在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些压在心头的烦心事都随风而去了。
　　可惜，总有不识相跳出来扫兴。
　　离皇庄不足一里之处，坐落着几户农家，亮堂堂的石瓦房，齐齐整整的篱笆，满院花草果木，猫狗鸡鸭，在这荒郊野地，原也有几分天然朴实的美，可一声刺耳的尖叫撕裂了本来的平静。
　　“啊——”
　　慕徐行向外看去，顿时眉头紧蹙，毫不犹豫的吩咐车夫：“停一下！”
　　邬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马车上跳下去了，径直跑到人家院子里，一把擒住那络腮胡大汉的手，毫不犹豫的夺下大汉手中的木棍，疾声厉色地问：“你做什么！”
　　大汉似喝了酒，脚下摇晃，却很凶恶：“你是哪来的！老子教训自己的女人！少他娘的管闲事！”
　　慕徐行抿着唇，将那女子护在身后。
　　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场景，让邬宁有一瞬的恍惚。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三件事。
　　第一，关于女非男处，我一直觉得萌点在于一个经验丰富，一个青涩懵懂，邬宁属于是阅尽千帆，再加上一心搞事业，因此需求不大，不像前世那样左拥右抱是合理的，不算为小迟守身如玉（咱就是说，因为不想踩底线，有强行合理化QAQ）
　　第二，其实上章对慕徐行前世的“坐怀不乱”做出了一个解释，因为他知道自己注定会离开，不想对这个世界有任何留恋，自然不会考虑娶妻生子，以及他本人是有一点精神洁癖在身上，把爱情看的很神圣（之前有读者提出过这个问题，我想说这也是和逻辑的。）
　　第三，荷露与徐山的确有感情线，但并非把优秀女性和胖子硬凑一对，这部分就不剧透了，有反转很刺激(另外徐山这个角色我设定的是胖乎乎的大眼睛小男生，没那么胖也没那么丑，人家前世还当上两州总兵了呢哈哈哈哈，不要担心他会糟践了荷露姐姐，我真挺喜欢这两个配角的）
　　完毕！


第53章 
　　“她,是你妻子？”
　　“是又怎么样，难不成你是这贱人的姘头。”
　　络腮胡醉气冲天的说完，狰狞一笑,显然并不把自己的话当真。
　　那女子生得颇为瘦小,细细的脖子顶着一颗大大的脑袋，面色蜡黄，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简直像裹着人皮的骷髅,除了那把如枯草一般的长发,身上已经没有哪个部位可以被称之为女人，说丑陋也不为过,如何能找得到慕徐行这样的姘头。
　　反观络腮胡,高大且壮硕，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是扎扎实实的肌肉。
　　慕徐行笃定他这一棍棒下去,便会将女子整个打散。
　　这岂止是家暴,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杀人。
　　“既然,她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要下这样的狠手。”
　　慕徐行话音刚落，络腮胡忽而暴怒：“老子在自己家里打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你算哪根葱！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给老子滚出去！”
　　慕徐行侧身避过络腮胡的推搡，眉头越皱越紧，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与络腮胡这等蛮横不讲理的人争辩,言语很是苍白无力：“可你打人就不对。”
　　邬宁没忍住笑出声。
　　一旁扮作车夫的侍卫有些担忧的问道：“陛下，这样下去常君恐怕会吃亏。”
　　“不急。”邬宁趴在窗上，看戏似的望着院里,漆黑的眼眸在青山绿水中愈发幽暗：“刚好可以叫他长长见识。”
　　络腮胡喝了不少酒,虽脑子还算清醒,但脚步十分摇晃，慕徐行这么一闪身，他直接摔了个狗啃泥，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爬起来，彻底的恼羞成怒了，在柴禾垛旁捡起一把冬日里夹炭的火钳，气势汹汹的向慕徐行挥来。
　　从慕徐行仓惶且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足以看出，他压根就没和人打过架，可他却极为果断的用手中那根木棍挡下了火钳，与此同时一脚踢向络腮胡的小腹，将络腮胡重重的踹倒在地。
　　这一下踹得不轻，络腮胡捧着肚子“哎呦呦”的叫唤个不停。
　　而慕徐行则很意外的看向那根木棍。
　　邬宁沉下眼，心知肚明，即便慕迟再怎么不学无术，生于武将世家，也免不得学一些防身的招数。这是那具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大川！大川！”始终低声啜泣的女人这会有了精神，连滚带爬的扑向络腮胡：“你怎么样！伤着哪了！”
　　络腮胡那模样简直像被捅了两刀子：“闯到我家里打人！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他恶狠狠的命令女人：“报官！你快去报官！”
　　慕徐行实在被气着了，攥紧木棍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横流满面，朝慕徐行拼命的磕头，求慕徐行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仿佛手持木棍站在那里的人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邬宁简直不忍心去看慕徐行此刻的神情了。
　　终究是侍卫出手，用一点碎银摆平了这场可笑的闹剧。
　　慕徐行回到马车里，还抱着那根木棍，老僧入定似的一言不发。
　　邬宁其实很清楚，长乐八年率兵杀入皇城的慕徐行，也是吃过许多亏，受过许多委屈，见过许多人间疾苦，一次次痛定思痛后，方才做出那一番建树，而如今的慕徐行，尚未真正看清这个世界。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慕徐行抬眸，紧盯着邬宁。
　　邬宁笑笑：“眼下正是春耕之时，那个大胡子若有个好歹，他们一家老小多半是没指望了。”
　　“……为着有口饭吃，就要日复一日忍受这种煎熬吗。”
　　“煎熬？或许吧。”
　　邬宁不愿多谈，可慕徐行偏要执着的追问：“同为女子，陛下难道不觉得她可怜吗？”
　　这天真的傻劲，和慕迟真像。
　　邬宁看着他，心口陡然软了一下，缓慢地说：“我自是觉得她可怜，但她并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因为，从来如此，人人如此，或许她感到煎熬，愤懑，痛苦，可她至死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这般难受。”
　　“那她这辈子……究竟为了什么？”
　　“生儿育女，等着儿女孝敬，坊间不是有句老话，说扬眉吐气的，什么来着？哦，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慕徐行攥着木棍的指腹已然泛白：“若没熬到那时候呢，若儿女不孝呢，又该怎么办？”
　　邬宁想了想，用一种充满母性的柔和，说着天底下最残忍的话：“那就只好，自认命苦。”
　　慕徐行再度沉默。
　　“陛下。”马车不知何时停住，侍卫低声说：“到了。”
　　这庄子虽是皇族的私产，但紧挨着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
　　单单供应宫中，几棵樱桃树足以，庄子上却是有近百亩果林，管事每年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樱桃换成银两，呈给掌管帝王私库的少府，因此不乏有香客愿意付个过路费，在此采摘新鲜樱桃吃。
　　日子长了，霖京城百姓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每逢早春樱桃成熟，都会一群一伙的特意赶来，既解了馋，又踏了青，顺道还能拜一拜神佛，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消遣。
　　邬宁踮起脚尖，摘下朝阳那面最大最红的一颗樱桃，扭过身递到慕徐行嘴边：“给，尝尝。”
　　慕徐行将樱桃含入口中，轻轻咬开。
　　“怎么样？”邬宁期待的看着他。
　　“很甜……”他吐出果核，握在手心。
　　看样子，樱桃在那光怪陆离的异世并不算稀罕物。
　　邬宁顿时兴致全无，不过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还在想那件事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冷眼旁观，应该对她们施以援手？”
　　慕徐行摇了摇头。
　　于帝王而言，不存在所谓的应该，百姓越无知无求，便越好操纵，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亲自摘下蒙蔽百姓双眼的黑布，将百姓从沉睡中唤醒，那无异于是自取灭亡。
　　从古至今，始终如此。
　　“陛下。”
　　“嘘，当心让人家听见了。”
　　“你愿意对她们施以援手吗？”
　　邬宁一怔，缓缓放下抵在唇间的食指。
　　不知过了多久，慕徐行听到她说：“若这是你所期望的，我当然愿意。”
　　作者有话说：
　　慕徐行：这谁能不迷糊！哦……她是为了慕迟。


第54章 
　　庄子上除了樱桃林,再没什么可取乐的，邬宁这身打扮，又不好去寺庙,眼看要晌午了,二人便决定回城里找个地方用午膳。
　　马车刚出皇庄，天色骤然阴沉，半路就下起瓢泼大雨。
　　城郊一带路不是很好走,雨天更为泥泞,车轮不知怎么陷入了泥坑,任凭马儿在前头奋力拖拽,慕徐行和侍卫在后面使劲地推，愣是无法挣脱。
　　邬宁看慕徐行浑身湿淋淋,皱起眉对侍卫道：“别白费力气了,这附近应当是有农户，你去找几个人过来搭把手。”
　　侍卫的驾车不当,让邬宁和慕徐行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心里别提多忐忑不安,听邬宁这么说，片刻不敢耽搁，忙领命而去。
　　“你快上来避避雨。”
　　“嗯。”
　　慕徐行撩开帘子，钻进马车，那俊逸的面庞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倒像是出水芙蓉一般。
　　邬宁问他：“冷不冷？”
　　“还好。”慕徐行脱掉外袍，看到自己被浸透的里衣，很不自在的往旁边一侧身。
　　邬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质地柔软的丝绸中衣湿哒哒的黏在皮肉上,几乎透明,将他腰腹的曲线，以及胸口两枚朱红统统暴露无遗。
　　不怪他别扭，这般模样真是比光着身子还要淫靡。
　　邬宁抿嘴偷笑，却还故作正经：“过来点，我帮你擦擦脸。”
　　三月中旬，乍暖还寒，说雨水不冷是假的，可咬咬牙也能忍受，然而，叫雨水一激，身体的自然反应实在难以控制，慕徐行又不好意思遮遮掩掩，就那么侧着身对邬宁说：“我，我自己来吧。”
　　邬宁并不勉强，只将手帕递过去，随即看向窗外。
　　雨下得很大，山间升腾起氤氲的白雾，犹如拂着一层柔曼的轻纱，邬宁伸出手，豆大的雨珠一颗接着一颗的砸在她指尖，分裂，四溅，眨眼间爬满掌心。
　　“这雨不晓得几时能停。”邬宁轻叹了口气说：“今日出门真该看看黄历。”
　　慕徐行看出她不大高兴，本想换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可还没等张口，便打了个喷嚏。
　　“你看，是不是又着凉了，就说不让你出去，你偏不听。”
　　她的责备里满含着关切，慕徐行感觉心里像贴着一块会发热的膏药，很熨帖，不禁揉了揉鼻尖，弯着眼睛笑：“没事，回去喝一碗姜汤就好了。”
　　“你上回。”邬宁顿了一下，继续道：“上回喝的姜汤还少吗。”
　　膏药被一把扯掉，慕徐行眼底的笑意骤然凝固，他挪开视线，拿起一旁湿透的外袍，用力拧了拧说：“我真的不会着凉。”
　　其实，慕徐行很多时候都藏不住自己的心思，邬宁能看得出，他贪婪的渴望着被爱，可他占据着慕迟的身体，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了窃取。
　　邬宁凑过去，抱住他：“这样有没有暖和一点。”
　　慕徐行眼睫一颤，嗓子喑哑地说：“把你衣裳都弄湿了。”
　　“没关系啊。”邬宁不经意地碰到他的胸口，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像是冷得发抖，但邬宁能感觉到他由内而外涌出的热气。
　　趁人之危。
　　不知道为什么，邬宁脑海中忽然蹦出这四个字。
　　有马车从旁边经过，穿着蓑衣的车夫好心询问：“有人吗？是陷进去了吗？用不用帮忙啊？”
　　“不，不麻烦了。”慕徐行攥着邬宁的衣角，颇为艰涩地说：“过会，会有人来的。”
　　这大雨天的，山体很容易有落石，在外面逗留太久终归不安全，车夫闻言，便甩着鞭子驾车离开了。
　　邬宁环抱着慕徐行的肩膀，轻笑出声：“你慌什么呀。”
　　慕徐行完全不清楚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副荒唐的模样，他心跳的飞快，抱紧邬宁，闭着双眼，用力又急促的喘息。
　　邬宁盯着他细密的睫毛，散乱的衣襟，忽然低下头，在他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慕徐行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报上次的仇。”
　　“对不起。”
　　“我想看你笑。”
　　慕徐行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烁着柔和的光，那是很内敛克制的笑。
　　邬宁戳戳他的脸颊，思念着那对深深的酒窝，然后说：“你长得真好看。”
　　如果，她是喜欢他这张脸……
　　慕徐行摩挲着她的腰侧，向内一揽：“我刚生下来就有人这么说了。”
　　“是吗？”
　　“嗯。”
　　“如果你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慕徐行难得开了个玩笑：“那岂不成了妖怪。”
　　邬宁挑眉：“妖怪有什么不好，反倒是人，难免生老病死。”她指尖抵住慕徐行的喉结，轻轻一揉。
　　慕徐行眼神骤变，他在这方面自制力极差，经不起丝毫撩拨。
　　邬宁如同骇浪中的小船，在风雨中沉浮，眼前白光一闪，耳边阵阵轰鸣，好像漫天大雨雷嗔电怒都向她一个人击来。
　　事毕，慕徐行抱着她，又为自己的放纵道歉：“对不起……”
　　邬宁摇摇头，累的不想说话了，但通过这两次的事，隐隐感觉到慕徐行这个人骨子里是很刚强的，他一直以来都在约束着自己，却并没有太多敬畏之心。
　　要掌控他，只能来软的。
　　……
　　慕徐行果然没有着凉，可邬宁莫名其妙的哑了嗓子。
　　不巧，正赶上十五帝后同寝。用晚膳时，她一开口，燕柏就皱皱眉，一开口，就皱皱眉，邬宁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省得燕柏想唠叨她还要忍着。
　　两人沉默着吃过晚膳，邬宁起身去沐浴。
　　浸在温水里，喝着热茶，本该是很舒坦的，邬宁心里却愈发烦闷，不知是为着燕柏的沉默，还是为着他日渐憔悴的面容。
　　这阵子，邬宁和燕家之间的争斗隐隐有了从暗处转到明面的迹象，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不论身处哪方阵营，无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效忠燕家的，生怕被邬宁选中，拿去杀鸡儆猴，效忠邬宁的，也怕燕贤铤而走险，意图倾覆王朝，藩王势力夹在其中，既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又唯恐祸殃鱼池。
　　不过，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燕贤到底顾忌族人安危，不敢冒着满门覆灭的风险与邬宁较量，行事十分谨小慎微，试图收回邬宁手中权柄的同时也在暗暗扫清燕氏子弟留下的祸端。
　　而他这么扭头一看，方才察觉自己筑起的大厦已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任凭费尽心思的修补，也有显露出几分无力回天的颓势，心中难免感到惊骇与寒凉，他拼尽全力维护的家族，竟在背后毫不客气的捅了他一刀。
　　燕贤疼了，不能不愤怒。他这一次是下了狠手，要把家里这些蛀虫统统撵出去，可那些所谓的蛀虫，早在燕知鸾掌权时期就爬到了高位，你倚着我，我攀着你，内里盘根错节，岂是那么轻易就能拔除的，且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他们习惯了在燕贤手下坐享其功，坐收其利，燕贤突然要拿他们作法，他们又怎能甘心接受。
　　这场争斗刚刚打响，燕家就起了内讧。
　　至于燕柏。
　　他在宫中原是与燕家里应外合，相辅相成，可现如今，燕家已不再对他抱有信任。
　　邬宁觉得燕柏也挺可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样仁慈的想着，邬宁无意识的弯起嘴角。
　　燕贤从前，是最信任长子燕柏的，有些关乎家族命运的秘密，他只肯交付于燕柏，而这秘密一旦泄露，燕贤理所应当会怀疑燕柏，对燕柏生出戒心。
　　他当然不晓得，世上有邬宁这样一位“先知”。
　　邬宁必须承认，燕柏的众叛亲离，是源于她的暗箱操纵，所以，看燕柏那般憔悴的模样，她有一点点的愧疚。
　　“陛下，水有些凉了，可要再添些？”
　　邬宁回过神，摇了摇头。
　　荷露便走过来服侍她出浴，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句：“燕泽不见了。”
　　“嗯？”
　　“郑韫说，燕老夫人将他关在府里闭门思过，一个晚上的功夫，人就不知所踪了。”
　　燕贤是个孝子，明知燕老夫人行事有失分寸，却仍不愿出言责怪，能忍则忍，实在逼急了才会阳奉阴违，若燕老夫人拼出性命维护燕泽，燕贤也没办法，干脆，就让燕泽从这世上“消失”。
　　纵使郑韫拿齐了燕泽的罪状，找不着正主，如何当堂对质，便与“死无对证”没什么两样。
　　好一个釜底抽薪。
　　邬宁哑着嗓子吩咐道：“你告诉郑韫，哪怕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荷露弯下腰，帮邬宁系好衣带：“陛下放心，这点小事，郑韫自会办妥，不过要费些时日罢了。”
　　郑韫办事，邬宁自是放心的，可在这等紧要关头出了变故，多少有些懊恼，对燕柏那点愧疚也就烟消云散了。
　　她不大在燕柏跟前看书，今日却捧著书卷坐到了塌上。
　　燕柏沐浴过后，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一会，默默无声的走到殿外，不多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盏宫灯，摆在邬宁身旁的案几上。
　　还是不说话，仿佛打算做一辈子的哑巴。
　　像比谁更能沉得住气似的，邬宁头也不抬，轻轻翻了一页书。
　　燕柏只要心里不痛快，就不同邬宁讲话，这出老掉牙的戏码，他是行家，他如往常一样沐浴更衣，又点了一炉安神香，然后自行躺下睡去。
　　邬宁很清楚燕柏此刻的心思，紧抿着唇，愈发不痛快。
　　前世，长乐三年，她与燕家正如今日这般水火不容，甚至已经将要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她在燕贤跟前，尚且舅舅长舅舅短的装模作样，可在宫里，对着燕柏，从来不假辞色，是彻彻底底的撕破脸，什么青梅竹马，什么结发夫妻，邬宁看燕柏就像看着斩断自己手脚的仇人。
　　恰巧那年初秋，京中爆发时疫，燕柏不幸身染重疾，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宫里。
　　而这场时疫，并非无药可医，但凡家中有些积蓄，能吃得起药的百姓都治好了，偏身边守着十几个御医的燕柏，与畏惧寒霜的草木一同凋零。
　　邬宁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故意寻死。
　　他不忍眼睁睁看着燕氏一族败落，更不能与邬宁为敌，在当下那回天乏术的时局中，唯有一死方能得以解脱。
　　邬宁最是憎恶这种优柔寡断的人。
　　可仔细想一想，她所仰慕的父皇不也是如此。
　　兴许，燕柏的选择是人之常情，她和燕知鸾才是天性凉薄。
　　邬宁扪心自问，她压根没想过给父皇报仇雪恨，说到底，不过自讨苦吃，怨得着谁呢。
　　“表哥。”终于，邬宁先开口：“你睡了没？”
　　燕柏睁开双眸，目光毫无波澜。
　　邬宁攥了攥手掌，将他从床榻上拉起，那模样，根本不是一个善于玩弄心术的帝王，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我问你，你晓不晓得舅舅把燕泽藏到哪去了。”
　　她说这话，无异于明刀明枪的与燕家宣战，意味着天亮之后，内廷燕家的眼线将被彻底拔除。
　　她将燕柏一年前的所作所为悉数奉还。
　　“你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燕柏轻叹了口气：“真的，阿宁，我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三千五，后天还是三千五，不要问我为什么QAQ


第55章 
　　究竟还能说些什么呢。
　　是质问父亲为何怀疑他,还是质问邬宁为何欺骗他，是歇斯底里，还是自怨自艾。
　　燕柏不愿自己沦落到那般丑态毕露的境地,他看着邬宁,心中异常的平静：“早些睡吧，阿宁。”
　　这一晚，邬宁没怎么合眼,翌日散朝后便去了昭台宫,也不说话,一进门倒头就睡。
　　昭台宫的宫人已经习惯了邬宁的突然造访,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荣辱不惊，反正,他们杨侍应就是这样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也挺好。
　　宫人们甚至开始跟杨晟学木匠活,不管将来什么光景,有门手艺总归是饿不死的。
　　说好听了这是超尘脱俗,说难听了这叫胸无大志，总而言之，一应宫人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并不理会内廷种种变动。
　　可沈应却不能不当一回事，毕竟沈家较比燕家毫不逊色,虽没有燕家这些年来的风光无量，但代代相传的百年基业亦不容小觑。
　　他入宫，一则是他心悦于邬宁,自己甘愿,二则是给沈家留一条后路。
　　“侍君,老爷买通了宫人递话进来，家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请侍君在陛下跟前多多美言，勿要叫这场雨淋着忠贞之臣。”
　　“这会想起来表忠心了，早我就说，要与燕家划清界限，父亲偏不听，现下怎样？”
　　沈应演了一出事后诸葛。
　　早一年前，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只道小皇帝太过任性妄为，她仰仗着燕家才得以继承大统，坐稳皇位，竟还敢闹着大选侍君，驳了宰辅与君后的颜面。正因如此，大臣们不得不为邬宁如今的心机与手段感到惊骇，以邬宁的年岁，说乳臭未干也不为过，就能与老谋深算的燕贤同台对擂。
　　这场仗若打赢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反观燕家，能称之为人物的只有一个燕贤，一个燕柏。燕贤终究是老了，连自己后院都看不住，燕柏呢，人在宫里，心八成也在宫里，剩下的年轻子弟皆不成气候，后继无人，家门不兴，好日子早晚要到头！
　　故而，原本如沈家一样摇摆不定的王侯将相，都不约而同的往邬宁手中递橄榄枝，更后悔当初大选之时没把自家儿子送进宫。
　　燕家若倒台了，他燕柏的中宫之位可还能坐稳？若争到了这中宫之位，还愁吃不掉燕家倒台的甜头？
　　一时的风光，听着不像好事，然身在中枢，行于仕途，哪个不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滔天权势。
　　沈应的父亲自然也不甘被燕贤压在头顶一辈子，所以，原本在家中地位无足轻重的沈小四，一下成了最有出息，最让他骄傲的儿子，他让宫人给沈应递话，也要用上“请”这个字了。
　　沈应真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选了条康庄大道，心中难免得意，难免借机抖一抖威风，要知道，他入宫那会，家里几位兄长可没对他说过什么好话，说他与人共侍一妻，不光彩，丢了沈家的脸。
　　沈应扬眉吐气了，能不回一句“现下怎样”吗。
　　秋晚看出他的沾沾自喜，背着人劝说道：“这节骨眼上，侍君可不能叫沈大人下不来台，沈大人是指望着侍君才要与陛下一条心的，若侍君不给沈大人好脸，沈大人怎敢踏踏实实的为陛下办事。”
　　沈应到底年纪小，一朝得志就轻浮了，听秋晚此言，悠悠荡荡的就落了地：“你说的很对，秋晚，多亏有你提醒我。”
　　“侍君言重了，奴婢只是盼着侍君好。”
　　秋晚这句话说的漂亮。
　　她是盼着沈应好，可沈应带进宫的沈家家生子却是一心盼着沈家好，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沈应想到前日邬宁领着慕徐行去城郊皇庄的事，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忙吩咐宫人替他梳洗打扮。
　　而后领着一行人来了昭台宫。
　　昭台宫的宫人一见沈应，纷纷愣住了，他们虽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沈应两度派秋晚去云归楼邀宠的是，还是略知晓一二的。
　　这怎么？当昭台宫好欺负？正主直接杀来了？
　　沈应非常客气：“陛下这会可方便见我？”
　　杨晟孤傲冷僻，名声在外，连邬宁平日都不与他计较，昭台宫的宫人自诩不像云归楼那么软弱可欺，半点不怕得罪沈应，很硬邦邦地说：“回沈侍君的话，陛下这会正睡着，不许人进去打扰。”
　　“好吧。”沈应笑容明朗：“那我就在此讨口茶喝。”
　　真不要脸！
　　昭台宫的掌事宫婢悦儿在心里狠狠的啐了一口，将沈应请去了偏殿厅堂，又沏了一盏压箱底的陈年绿茶。
　　绿茶嘛，就图个新鲜，再怎么名贵的品种，放久了也没法下咽。
　　沈应抿了抿，搁在一旁，略感纳闷。
　　这杨晟究竟什么路数？行事竟敢如此狂傲不羁。
　　慕徐行得宠，沈应能理解，单论长相，便是君后燕长青也难以媲美，可杨晟，除夕宫宴那会沈应盯着他看了小半个时辰，真不觉得他有哪里能讨邬宁欢心，长得又黑，脸又糙，实在乏善可陈。
　　“喵——”
　　昭台宫的两只狸花猫没事就爱打闹，这偏殿桌椅众多，正是它们玩耍的好去处，你追我赶的就跑进来了。
　　沈应有些怕猫，尤其是竖着尾巴炸着毛的猫，他猛地站起身，满脸惊惶的躲到秋晚背后。
　　秋晚忙将两只猫撵出去。
　　悦儿见状，老大不痛快，故意说：“吓着沈侍君了吧，这两个小家伙被陛下和我们侍应娇惯的，当真顽皮的厉害。”
　　沈应又不傻，怎么会听不出悦儿的言外之意，他自不会明着和一个宫婢较劲，只在心里暗暗想到，两只品相一般坊间随处可见的破猫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陛下送给他的骏马可是勒跶草原的贡品。
　　秋晚像听到他心声似的，笑容满面的回击：“侍君一贯不爱这些养在屋里的小猫小狗。”
　　不必多言了，秋晚不相信宫中还有人不知道邬宁赐予沈应的那匹马有多名贵，多罕见。
　　悦儿微不可察的哼了一声，很想说道说道昭台宫库房里那些价值不菲的木料，都是邬宁特地命人此处搜罗来的，单单“特地”二字，足以盖过那匹一直养在宫里的破马。
　　可她没法说，一则太刻意，二则非争个高低，容易给主子惹麻烦。
　　悦儿双唇紧闭，盼着邬宁能一觉睡到太阳落山，就让这帮人在这苦苦的等着吧！
　　邬宁是真不争气，只叫沈应等了两刻钟。
　　“荷露，水……”
　　端来水的是杨晟。
　　邬宁这会真愿意看到他，不用费心思猜他在想什么，毕竟这宫里连个洒扫庭院的仆婢也有一百个弯弯绕绕，相比之下，杨晟很简单。
　　邬宁一口饮干杯盏中的水，长舒了口气，仰起头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哦，那我也没睡多久啊，做了一场好长的梦，我还以为天都该黑了。”
　　杨晟垂眸，接过杯盏，沉默片刻道：“沈应在等你。”
　　“沈应？在哪？”
　　“偏殿……”
　　沈应不早不晚的，偏偏赶这时来此，邬宁多少能猜到他的意图，不由轻笑了一声，命荷露进来服侍梳洗更衣。
　　得知邬宁起身了，沈应忙到外殿等候。
　　这是他头一次踏足杨晟的地盘，被满屋子的木雕震撼着了，忍不住暗暗打量。
　　“你是来串门的？”
　　“陛下……”
　　沈应一见邬宁，双眸立即泛起一层浓浓的水雾，委屈巴巴的抿着唇，别提多惹人怜爱。
　　邬宁是个懂事的皇帝，当着一个侍君的面，绝不会与其他侍君太亲近，若惹得侍君们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后院起火，对她可没有半点好处。于是邬宁抖了抖袖口，坐到塌上，抬手吩咐宫人给沈应赐座。
　　“怎么了？何事这么急着找我？”
　　沈应可不避讳杨晟，他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昨晚梦到母亲病了，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一直在哭，今早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安……”
　　邬宁抚了抚眉，觉得沈应调子起的太低，这出戏她很难唱下去：“想来，你是许久没见到母亲，思念过甚，不如让你母亲入宫来看看你？”
　　“母亲年过半百……”沈应眼泪说掉就掉，那叫一个干脆：“腿脚早已不灵便，身体也不是很好，我实在不忍她奔波劳累……”
　　那这事就好办了。
　　“哭什么呀。”邬宁示意荷露递上手帕，柔声细气道：“惦念亲长，人之常情，这样吧，横竖我今日得空，就陪你回家去看看。”
　　沈应抬起头，很不敢置信又万分感动的望着邬宁：“陛下……”
　　邬宁拨弄着腕间的串珠，弯着眼睛对他笑。
　　待二人前拥后簇的离开昭台宫，悦儿气不打一处来的向杨晟抱怨：“侍应！你瞧见没有！那沈侍君就是这般笼络陛下的！我今日算见识着了！男子汉大丈夫，眼泪来的比姑娘家还快！”
　　“……”
　　悦儿见杨晟不理她，非常无奈，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嘟囔着：“下回他再这样，侍应你也哭，你哭一次保准比他值钱。”
　　杨晟下意识的摸了摸眼睛。
　　他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写四千（榜单字数要完成QAQ）


第56章 
　　从古至今,妃嫔省亲都要提前数月预备，免不得大动干戈。
　　邬宁一则厌烦那些琐碎的礼仪，二则不愿劳民伤财,再说,她本意也并非要让沈应“衣锦还乡”，只如往常一样悄悄的出了宫。
　　可她不声张，旁人却不能不声张。
　　侍从快马加鞭赶至沈府,知会了一声门房,门房大惊失色,半点不敢耽误,拔腿就跑去找正在与清客们议事的沈大人。
　　沈大人闻言，先是抚须大笑,连声说道：“好啊,不愧是我沈元正的儿子！”紧接着又蹙起眉头，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
　　清客便问他：“天子登门,无上荣宠,大人为何忧虑？”
　　沈元正说：“如此一来……我沈家算是彻底要与燕家为敌了,再无退路可言。”
　　清客急了，站起身道：“大人，如今可不能再思退路了，莫说燕家大限将至，即便还有胜算,大人生出过动摇之心，又能在燕宰辅手里讨到什么好处呢？以他素日行事，定会将沈家子弟统统外放,出去容易,再想回京城可就难了。”
　　另一个清客也道：“是啊大人,陛下肯亲自上门，必是存着招揽之意，此时畏畏缩缩，岂不两头得罪？何况，大人不为旁的，也要想想四少爷啊，大人退却了，四少爷余生可就艰难了。”
　　沈元正长叹了口气，好像没有丝毫野心，只为着自己那在宫中的儿子能好过：“唯有如此了……快去！把灯笼都挂上！准备接驾！吩咐底下人！今日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府鸡飞狗跳地动山摇之时，邬宁正陪着沈应在街上闲逛。
　　其实邬宁原本的计划中是没有这项行程的，谁让车马一离宫，沈应就泪眼汪汪的说：“有时候，我真羡慕慕常君，能经常陪着陛下到外面转转。”
　　邬宁平日里虽然挺厚此薄彼的，但事情都赶到这了，不过顺水推舟一把，满足满足沈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吩咐车马先到长安街。
　　今日是十五，长安街有庙会，日头刚有要往下落的迹象，商贩们就将货摊摆满了沿街两侧，百姓川流不息，已然热闹非凡。
　　沈应很高兴，他拉着邬宁的手，跑去玩投壶，扬言要将东家挂在架子上的那盏精致漂亮的兔子灯赢来送给邬宁。
　　东家不以为然，还故意激将沈应：“小公子想要这兔子灯怕是不容易啊，要十投十中，箭箭不落空才行，我做这么多年买卖，还没有人能射出全壶呢。”
　　沈应挽了挽袖口：“今日碰着本公子，算你倒霉了，快将灯摘下来，擦一擦上头的灰，待会别脏了我姐姐的手。”
　　东家咧嘴一笑，真用长钩将兔子灯摘了下来，一边拿衣角蹭灰一边说：“小公子请吧。”
　　马球、投壶、蹴鞠，皆为京中名门公子来往交际的手段，家里要专门延请名师教导，沈应别的一般，投壶可是个中翘楚，他上来便连中七箭，还有三箭贯耳，惹得周遭围观者叫好声一片。
　　可第八箭却失了手，狠狠钉在了壶口，吧嗒一声落了地。
　　“哎呀！”东家为他惋惜：“就差这么一点了！”
　　沈应神情有一点尴尬，但不要紧，他扭头对邬宁说：“太久不玩，有点生疏了，我再来一回。”
　　邬宁笑笑，没说话。
　　沈应这第二次倒不如第一次，六箭就歇菜了。
　　“小公子不妨看看别的，十箭全壶当真不易。”东家预感到自己今日要大赚一笔，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越这样，沈应越不能服，颇有种要在这扎根的架势。
　　邬宁攥住他的手腕：“叫我试试。”
　　沈应没见过邬宁投壶，事实上，这世间也没几个人见过邬宁投壶。邬宁一直觉得这玩意不如射箭来的利落爽快，鲜少愿意沾手，还是后来宫中有个善于投壶的郎官，将饮酒射赋玩的既花俏又雅致，邬宁觉得有趣，才渐渐掌握这项本领。
　　那郎官说她有天资，邬宁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夸赞有天资，竟然是在投壶这等不正经的事上。
　　“有初！”“连中！”“三连中！”“贯耳！”“连中贯耳！”“依耳！”
　　到最后，东家报一次花名，脸上的笑意便收敛三分，而围观的百姓却止不住的高声惊叹：“这未免太准了！”“真了不得！”
　　若说沈应投出贯耳纯属是侥幸，那邬宁便是实打实的在炫技了。
　　沈应瞠目结舌：“你……”
　　“嘘。”邬宁闭着一只眼睛，翘着一只脚，将手里最后一箭用力丢出去。
　　东家屏住呼吸看向投壶，只听“铛”的一声，箭稳稳的落在壶中。
　　“中！”东家颤颤悠悠喊道：“全壶！”
　　邬宁满意的拍拍手，吩咐沈应：“去拿兔子灯。”
　　沈应醒过神，昂首盯着那东家：“灯，拿来吧。”
　　东家讪讪一笑，十分勉强的将兔子灯递给沈应，像是怕沈应不知这兔子灯价值几何似的，特意指着红通通的兔子眼睛说：“小公子，这可是红宝石做的。”
　　红宝石在沈应看来实在算不得稀罕物件，何况这两枚红宝石品相非常一般，沈应只将兔子灯接过来，晃晃悠悠的提在手上：“十箭全壶，也不难嘛。”
　　邬宁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轻唤了声荷露。
　　荷露心领神会，取出一锭银子抛给东家：“赏你的，能博我家主子一乐，也算你今日撞大运了。”
　　“哎呦！”东家一惊，他虽瞧这二人气度不凡，但真没想到出手如此阔绰，忙捧着银子朝邬宁躬了躬身，连声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愿小姐一生顺遂，万事如意！”
　　待提着兔子灯走开，沈应问邬宁：“这不是陛下赢的吗，为何要给他钱？”
　　“小老百姓做点买卖不容易。”邬宁垂眸看向那兔子灯：“这灯也确实值这个价。”
　　沈应摸摸脸，不太好意思地说：“原是我想赠予陛下……早知道我来给那东家赏钱好了，这会竟有些拿不出手。”
　　邬宁弯起嘴角：“你自己留着吧，瞧这小兔子灯，还挺像你的。”
　　沈应低下头，看着那对红宝石，只觉心如擂鼓，热血翻涌，刹那之间便涨红了脸。
　　……
　　沈府正门，阖族恭候，传话的小厮延绵不绝的站到了两条街之外。
　　“陛下怎还没来？”
　　“应该快了。”
　　沈元正抬脸望着将要落山的日头，抹了一把汗珠，心里别提有多忐忑不安。一旁的沈夫人更是汗如雨下：“该不是不来了吧？”
　　沈元正沉声道：“来是一定会来的，府里可都预备好了？”
　　沈家虽为百年世族，但历朝历代都不得天子看重，此等荣宠还是头一回，邬宁又来的这么突然，沈夫人生怕有不周全的地方，便说：“我再进去瞧一瞧吧，不自己过眼，总归不踏实。”
　　沈元正刚要开口，就有小厮匆匆跑上前：“大人！就要到了！”
　　沈元正闻言，忙领着一众有官职在身的沈家人向外迎去。
　　迎面瞧见宫中车马，沈元正立定脚步，拂了拂朝服上虚无的尘灰，正欲跪地叩首，忽听为首的内侍道：“沈大人不必多礼，陛下和侍君并不在此。”
　　沈元正一愣，又听内侍道：“陛下和侍君已经入府，大人快些回去恭迎圣驾吧。”
　　沈元正这下连仪态也顾不上了，端着袖口迈着小碎步火急火燎的就往府里跑。
　　邬宁是从侧面小门进的沈府。
　　她背着手，在假山林立花草茂密的庭院里闲逛。
　　沈应提着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反倒像个初次登门的客人。
　　“陛下……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进来？”
　　“我最不喜欢那些虚礼，跪了拜，拜了跪，再说一箩筐的客套话，等应承完了，都快后半夜了。”
　　邬宁此举，不仅免了家中亲长向沈应叩首行礼，更能让沈应与家人多多相处一阵，邬宁嘴上不说，可沈应心里都明白。
　　沈应觉得邬宁对他简直太好了，好的他都有点……心慌。
　　“那，我陪陛下去前厅吧。”
　　“不急，先转转，你原先在家时住哪？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得故地重游？”
　　沈应盯着邬宁的背影，她黑色的裙摆在晚风中浮动，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黑鹰，又像是千军万马间翻滚的旌旗。
　　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沈应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声说：“我那院子，现今是幼弟住着，与从前也不大一样了。”
　　邬宁回头看沈应，笑道：“沈家果真人丁兴旺。”
　　……
　　邬宁陪沈应省亲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城内外。
　　要知道邬宁领着慕徐行出宫游玩再多次，也比不得一次省亲来的体面，如此莫大的荣宠，顿时将沈家与沈应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少人在心中暗暗揣测，沈家怕不是下一个燕家，燕家一倒，君后的位置空出来，八成就是沈应的囊中之物了，说来也是慕徐行出身不好，父族远在遂州，不然凭圣上对他的宠爱，他才是下一任君后的热门人选。
　　不管怎么说，那晚过后，沈家彻底与燕家反目成仇了，有了沈家的助力，燕家处境更为艰难，宫里的风向也跟变了，沈应一跃而上，结结实实的压过慕徐行一头，成了宫中最得圣宠的侍君。
　　起码，明面上是宫中最得宠的侍君。
　　前朝后宫那一双双眼睛都紧盯着沈家与沈应，竟未有人察觉到，慕徐行悄无声息的取代了燕柏，愈发频繁的来往延和殿。
　　延和殿，那可是邬宁批阅奏折，面见大臣的地方。
　　“陛下。”少府监王大人向正在翻看奏折的邬宁行了个礼，见邬宁眉头紧锁的摆了摆手，便晓得她正烦心，默默起身走进了内殿。
　　又对慕徐行拱手施礼：“见过常君，这是常君要的账册。”
　　少府掌管天子私库，职权虽不大，但油水丰厚，偏打从燕知鸾在位时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削弱少府，待邬宁登基，燕家掌权，少府直接失去了山海税这一进项，少府监堂堂一个二品大员，混得倒不如四品户部侍郎，竟与内廷的尚宫局齐名了。
　　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等来了明主。
　　少府监不得不承认，这慕徐行真是经商的鬼才。
　　“德旺县户口足有六万，也算是京城周遭最大的乡县了，为何上个月香皂和发露卖的还不如文县？”
　　“启禀侍君，德旺县虽户口众多，但亦是耕农大县，这时节正赶上春耕，百姓早出晚归，莫说外出采买了，怕是正经梳洗的也没几个，不瞒侍君，这德旺县有个诨名，叫跳蚤县。”
　　慕徐行了然。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能填饱肚子就已经费尽全力了，如何能有闲情逸致注重个人卫生。
　　他沉思片刻，把少府监叫到跟前，附耳低语几句：“就这样办……”
　　“这……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你想啊，老人又不能下地耕农，听闻府衙送鸡蛋，必然蜂拥而至，到时候你就找个宫中的御医过去，把排场搞得大一点，同他们讲一讲梳洗的好处，跳蚤的坏处。”慕徐行一顿，又道：“买香皂发露才几个钱，生一场病又要几个钱，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最容易生不干净的病。”
　　少府监止不住的颔首。
　　“关没有老人不盼着长命百岁，也没有爹娘不盼着儿女康健，家里老爹老娘一开口，几个敢不往心里去？你就照我说的做，一月之内准能见成效。”
　　“好！那臣回去就筹集鸡蛋，再让府衙张贴告示！”
　　“还有，卖给农户的香皂和衣露，只用草纸随便一包就是了，犯不上太讲究，价钱自然也要便宜些。”
　　“臣明白！”
　　慕徐行满意抬起头，见邬宁倚墙而立笑眯眯的望着他，也跟着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才是宫中最得宠的侍君。
　　作者有话说：
　　邬宁：起点男果然好用
　　慕徐行：不管，她爱我


第57章 
　　得知邬宁陪着沈应归家省亲,徐山头一个发愁了，他虽知道邬宁对沈应好是为着沈应背后的家族势力，但这一用,可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随着沈家的壮大，沈应在宫里必然愈发风生水起。
　　他家少爷和沈应，那是有一点旧日恩怨的,徐山就怕将来沈应得势,会借机刁难慕徐行,愁的上火,嘴角起泡。
　　慕徐行却超乎寻常的平静。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在感情方面略微迟钝,不过,当邬宁在樱桃树旁缓声说“我当然愿意”的那一刻，慕徐行突然间醒悟,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他喜欢邬宁。
　　“爱”太沉重,不能轻易做出判断，可“喜欢”与多巴胺息息相关，慕徐行无法否认自己每每见到邬宁都会不由自主的产生愉悦，就像幼时贪恋暖色调的柔灯，贪恋着邬宁看向他的目光。
　　他也明白,邬宁身上没有他能掌握的开关。
　　如果再年轻十岁……
　　慕徐行想，他会不管不顾的争取一次，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替代原主在邬宁心中的地位。但是,没必要,为了一段注定没有结果，虚无缥缈的“爱情”，将邬宁、慕迟，还有他的人生轨迹都搞得一塌糊涂，慕徐行认为真的没必要。
　　喜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陛下。”
　　“你刚刚说的，我都听见了。”少府监离开后，邬宁毫不吝啬的赞赏他：“做得很好。”
　　慕徐行没有推辞这份赞赏，他知道什么时候要谦虚，什么时候要下军令状：“我答应过陛下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邬宁脱掉鞋，盘膝坐在塌上，随手取过账册扫了两眼。
　　嗯，完全看不懂。
　　好在做皇帝也无需样样精通。
　　邬宁假模假样的看了一会，将账册又放回去，笑着对慕徐行说：“你真是投错胎了，本该投生到商贾之家，怎么偏偏就投生到了武将世家。”
　　邬宁为慕徐行展露的才能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他从前不学无术，只因生错了人家，埋没了天资，给他机会，他是可以大放异彩的。
　　慕徐行抿唇微笑，算是默认了邬宁的说法，而后将那些账册整理妥当，一丝不苟地摆在案几上。
　　在慕徐行低头的瞬间，邬宁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觉得这人实在很怪，分明那日看她的眼神已经动摇了，一晃的功夫，又重归平稳。
　　“对了。”邬宁道：“藏书阁前几日竣工了，日后那边就专给你用，琐事只管交给藏书阁的郎官去办，若有使着顺手的，你便同我来说，我自会另找名目提拔他们。”
　　邬宁把一切都安排的非常妥当。
　　像是早有预料，所以提前准备好。
　　这个念头在慕徐行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嗯。”他答应着，手伸到了案几下，摸出一方雕花小木盒递给邬宁：“陛下看看这个。”
　　邬宁打开木盒，里面放置着一个陶瓷胭脂盒以及一根略有些粗的毛笔杆：“这是？”
　　“铅笔。”慕徐行跪坐起身，演示用法。
　　只见他从毛笔杆上端抽出筷子似的木芯，又从胭脂盒内取出一头窄一头宽，较为细小的长条形墨块，把石墨块塞入毛笔杆内，毛笔杆底端刚好露出指甲盖长短的墨块，再将木芯重新装好，榫头卡进榫槽里固定，如此在纸上书写文字，便极为清晰流畅了。
　　“怎么样？”
　　“倒是很方便，不过……”邬宁将笔杆擎在指尖，轻轻转了两圈：“这东西是杨晟帮你做的？”
　　慕徐行点头：“工匠做的总是不如意，”
　　“杨晟手是很巧。”邬宁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胡乱写了些字，墨块渐渐缩短，不多时便到了头，不能再写了：“然后呢？”
　　慕徐行接过笔杆，取出木芯，重新装了一个墨块：“然后，就像这样，一根笔杆可以周而复始的用很长时间，而笔芯是石墨与黏土混合制成，相比墨锭，造价极低，也容易携带。”
　　他全然将邬宁当做甲方，讲解起来滔滔不绝：“虽然做一根笔杆要耗时许久，但这并不是什么力气活，男女都能上手，尤其是女子，比男子更精细，只要掌握技巧，一日一根并不难。所以，我想双管齐下，卖给寻常百姓的笔杆，便交由那些无力耕种的妇人，到铺子领了木料，还以成品，赚得酬劳，一则能贴补家用，二则有了谋生之道，也有了存活于世的底气。”
　　邬宁眸光微微一闪，心中默默念了声“慕徐行”。
　　“另外，再请宫中巧匠用上好的木料制一批笔杆，这一批要有雕花，梅兰竹菊，十二生肖，最好刻上皇家字号，限量出售，专卖给权贵富商，这些人爱攀比，肯定每种花样和木料都要买齐了才好。”慕徐行说着说着，竟笑出声：“墨块是做不出什么新意的，可只要装在漂亮盒子里，打上御笔专用的名号，他们一准会买，至于这盒子，仍与笔杆一样，每一季都出新的花色。”
　　邬宁也不禁笑出声：“还有呢？”
　　“还有……每年在京中举行一场诗会，得胜者诗文便印在装有墨块的盒子上。”慕徐行掩唇轻咳：“压一压铜臭味。”
　　难怪遂州慕家军短短几年就进了中原，慕徐行敛财的手段当真层出不穷，富可敌国了，还愁招兵买马？何况，他的确处处为百姓着想。
　　对比之余，邬宁简直自惭形秽了：“你这算什么呢，劫富济贫？”
　　“不好吗？”
　　“好得很呢。”
　　邬宁敲了下案几，一锤定音似的说：“就这么办了。”
　　“项目”顺利通过，在慕徐行的预料之中，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茶，延和殿的茶水颇为苦涩，尤其微微凉的时候，慕徐行并不喜欢这味道，又捡了一块松软香甜的糕点吃。
　　“你饿了吗？”
　　“嗯……还好。”
　　他嘴角笑意收敛了三分，不复方才那般兴致勃勃。
　　邬宁有一点烦恼。
　　她这阵子在慕徐行身上可真是没少下功夫，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可慕徐行还是一有风吹草动就往草窝子里缩。
　　养不熟可不行呀……
　　邬宁既然要对慕徐行委以重任，就必须确保他死也不会背叛自己。
　　“欸，瞧你吃的，都弄到脸上了。”
　　“哪里？”
　　慕徐行眨了眨眼，手背在嘴巴上胡乱一蹭：“干净了没有？”
　　邬宁本想哄骗他，撩拨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在他心口刻上自己的名字，但不知怎么的，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擦掉啦。这糕点好吃吗？”
　　慕徐行将盘子推到邬宁跟前：“挺甜的，配着茶吃刚好，不会太腻。”
　　邬宁拿了一块，一口咬掉大半，正如慕徐行所说，很甜。
　　“你也吃到脸上了。”
　　“少骗人，我才不会。”
　　“真的。”
　　慕徐行伸出手，蹭掉邬宁嘴角的糕点残渣：“看，我没有骗你。”
　　他的眼神难得毫无心事，清澈见底且透着一种非同一般的诚挚，像是在说“我绝不会骗你”。
　　邬宁不自觉的又想到慕迟，仿佛此刻浸浴在柔软明亮日光下的人，真的只是那个投生错了人家，埋没了天资的慕迟，不会欺骗她，亦不会背叛她的慕迟。
　　“陛下……”
　　“嗯？”
　　喜欢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可嫉妒却无法控制。
　　慕徐行非常抵触邬宁看着他，思及过往时，那略带怀念的目光。
　　“你，奏折批完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邬宁皱着鼻子，慢吞吞的下了地，不情不愿的去批奏折了。
　　作者有话说：
　　睚眦必报慕徐行


第58章 
　　相较于沈应,杨晟实在是个好相处的同事。
　　隔两日，慕徐行对铅笔又有了些新想法，他到昭台宫请杨晟帮忙改良,杨晟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拿出了自己雕刻木料的工具。
　　“这样吗？”
　　“对，下边稍微做出弧度，贴合手指,方便握笔。”
　　杨晟颔首,依他所说细细打磨。
　　而昭台宫的宫人看慕徐行的眼神略有不满,尤其是宫婢悦儿。一则慕徐行好长时间未曾登门,一来就是求人办事，有几分现用现交的意思,二则,她晓得慕徐行用这铅笔讨得了邬宁欢心，却不晓得慕徐行可有在邬宁面前为杨晟表表功。
　　不过,这不满大多是冲着杨晟去的。
　　悦儿真想不通,自家主子若天生热心肠也就罢了,偏他出了名的性子孤傲冷僻，一而再再而三不求回报的帮慕徐行，到底是图什么呢？
　　一个念头忽然在悦儿的脑海中闪过。
　　杨晟……该不会是，有龙阳之好吧？他看上了慕徐行，所以才会待慕徐行格外的好,如此，倒也能解释杨晟为何对邬宁总是很冷淡了。
　　悦耳越往深想越觉得合理，忍不住仔细打量二人。
　　杨晟动作麻利,已然打磨好了笔杆。
　　“行吗？”
　　“我看看。”
　　慕徐行将铅笔握在手里,随意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笑着说：“正合适。”
　　杨晟淡淡的应了一声，并不多看慕徐行一眼，低下头开始收拾工具，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悦儿暂且找不出端倪，她沉思片刻，分外热络道：“常君若没旁的事，不妨就在这用午膳？”
　　慕徐行刚好有事要同杨晟商议，因此爽快答应。
　　悦儿紧盯着自家主子，他神情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厌烦，仍旧是毫无波澜。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尚食局送来午膳，打断了悦儿的思绪，她吩咐着宫人备好席面，随即退到一旁伺候。
　　慕徐行沉默了一阵，开口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悦儿微怔，虽不情愿，但还是领着一众宫人退出殿内。
　　待只剩他二人，慕徐行方才道：“恐得劳烦你再帮个忙。”
　　杨晟抬眼：“什么忙？”
　　慕徐行一边斟酌着如何向他解释缘由，一边问道：“日后这铅笔对外就宣称是出自你之手，可好？”
　　“嗯。”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
　　杨晟再度垂眸。
　　当慕徐行以为他又要这样沉默下去时，忽听他说：“我知道，你在帮她。”
　　我知道你在帮她，便足够了。
　　慕徐行看着低头认真吃饭的杨晟，不由一晃神。
　　……
　　燕氏一族的处境愈发恶劣，那些被权势利益冲昏头的燕家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停止了内斗，重新拧成一股绳。
　　可短短两月的功夫，朝中局势早已翻天覆地，保皇党不再摇摆不定，想着另立新主，一心拥护起邬宁，藩王党那边也下了决心，要狠狠搅乱这潭浑水，趁机谋取好处。
　　而少府隐藏在风雨之下，不动声色的积累着力量。
　　有了钱，就不愁兵马，有了兵马，就不愁藩王动乱。
　　邬宁觉得一切都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心情别提有多好，甚至有闲情逸致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荡秋千。
　　“荷露，你使点劲推呀。”
　　“欸！”
　　荷露手抵住邬宁的背，用力向外一推，邬宁便双脚离地，高高的荡了起来。
　　四月里的晌午很是燥热，却又不是闷热，这一荡到空中，凉爽又惬意，邬宁忍不住笑出声，她的笑声清脆明朗，像石子投进湖面微微漾起的水波。
　　徐山远远见了这一幕，对慕徐行说：“陛下有时候还真……”他话说一半，大概觉得不妥，默默咽了回去。
　　还真像个孩子。
　　慕徐行在心里替徐山补上了后半句。
　　邬宁是这样的，她的心计城府，会让人不敢相信她是个年仅十八岁，且没有经历过太多波折与苦难的小姑娘，可她的神态举止，又不掺半点老成，不会为着帝王的身份体统故作高深。
　　偶尔见她托着腮，噘着嘴，抱怨谁谁谁太讨厌了，早晚有一日要把那人的舌头拔下来，慕徐行都会感到一种难以适从的怪异。
　　“少爷，咱们不过去吗？”
　　慕徐行回过神，正要迈开脚步，忽见一旁草木茂密的小径中走出一个青衣男子。
　　徐山“呀”了一声，说：“是季侍应。”
　　季思礼。
　　慕徐行知道这个人，却并不是通过原主的记忆，近些时日燕氏一族与以沈家为首的保皇党争斗不休，朝中不少大臣接连获罪入狱，这当中就有季思礼的父亲，刑部侍郎季大人。
　　刑部主掌刑罚律法，生杀大权，一直以来都是燕氏一族的天下，独留几个没有党派势力的官员应景，避免落人口舌，而季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世族背景，状元出身，当年初入官场时风光无限的季大人，就因不与燕家沾亲带故，莫名其妙的沦落成了一个摆设，空有一身才能，却无处可使，终日做些琐碎的差事，一年一年的消耗着光阴，日子久了，难免心生怨怼，对行事霸道的燕家恨之入骨，活活被逼成了保皇党。
　　他将季思礼送进宫，无非是因季思礼相貌生得出挑，想借此挑拨邬宁和燕贤之间的关系。
　　可季思礼没能成事，邬宁自己先“醒悟”了。
　　隐忍多年的保皇党看到了希望，纷纷跳出来表明立场，季大人更是首当其冲，把满腹怨气化作刀剑，公然在朝堂上指向燕贤，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季大人也首当其冲的入狱了，虽还没有定罪，但可想而知，他在狱中不会好过。
　　“季思礼见过陛下……”
　　邬宁脚尖蹬着地，迫使秋千停住，一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略带笑意的看向季思礼：“挺能沉住气呀，我以为你早该来找我的。”
　　季思礼继承了其父的天资，十七岁便得中举人，若没有入宫，他正该参加今年的春闱，兴许会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蟾宫折桂，鲜衣怒马，何等意气风发。
　　可这一入宫，前程尽数断送。
　　他对邬宁，亦是有怨的，始终不愿曲意逢迎。
　　邬宁原本也不是很在意，毕竟季大人那个位置不上不下的，也不算保皇党的中心人物，没多少利用价值。
　　可如今朝廷将要迎来一次大洗牌，形式就不同往日了。
　　“还请陛下……救救我父亲。”季思礼咬了咬下唇，轻声说：“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恐受不住狱中苦楚。”
　　邬宁一贯瞧不上恃才傲物的男子
　　不过，看着自折傲骨跪在她身前的季思礼，邬宁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你就这样求我？”
　　“……”
　　作者有话说：
　　季思礼不算男配，具体原因下章揭晓hhhh


第59章 
　　其实,长乐二年春闱殿试，邬宁见过季思礼。
　　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于众多进士中亦可拔得头筹,然而因其父与保皇党来往密切,燕贤极为不喜，所以只位列二甲第十七名。
　　这名次自然是不公正的。季思礼寒窗苦读十几年，却落得和父亲一样怀才不遇的下场,愤懑难平又心灰意冷,终日将自己关在府里借酒浇愁,没隔几个月便被外放到远地做了个小小县官。
　　长乐四年,燕氏一族彻底败落，邬宁重掌帝王权柄,当时朝堂上正是用人之际,保皇党又提及被外放的季思礼，想请邬宁召他回京。
　　邬宁看过季思礼的文章,也觉得此人颇具有宰辅之才,便顺水推舟下了一道圣旨。
　　季思礼却尽显书生意气,抗旨不遵，拒不回京。
　　可若说他有异心，那是冤枉，他还真哪方势力都没有投靠，就守在小县城里当他的小县官,正经一个两袖清风为百姓所拥戴的父母官。
　　邬宁没法子强行绑他回京，更不能以抗旨的罪名一刀斩了他，这事闹了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了,直至长乐七年,天下大乱，季思礼所在的扈州被藩王占据，藩王知晓季思礼是个有本事的人，便将他请到帐下，意图拉拢他做谋士。
　　季思礼那股子傲劲不减当年，誓死不愿投身反贼，就当着藩王的面挥剑自刎了。
　　消息传入京城，惹得大臣们唏嘘不已，赶忙为季思礼请命立庙，将他的忠贞事迹编撰成戏文，宣扬于九州，其目的自然不是要让季思礼名垂千史，不过是盼着各地官员能够争相效仿。
　　正所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当然，这种蠢货举世罕见，莫说换个皇帝仍旧该干嘛干嘛的官员，邬宁自己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想死。
　　季思礼是博才多学不假，可骨头太硬，气性太大，太不知变通了。即便邬宁有心要重用他，也得先磨砺磨砺他的性子。
　　因此这将近一年时间以来，邬宁偶然碰着那几个侍君，都会同他们说说话，或到他们宫里稍作一会，心情好了还会留下用膳，唯独对季思礼是从来不理的。
　　“陛下……”季思礼大抵知晓他在邬宁跟前谈不上什么情面，脸色愈发的苍白，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攥着衣摆，很是艰涩地说道：“我父亲，对陛下是一片忠心，他是为着陛下才遭此大难。”
　　邬宁笑了笑，又荡起秋千：“你父亲是因受所临监而入狱，如今案情尚未查明，照你这意思，难不成有人陷害他？”
　　季思礼猛地抬起头：“我父亲一生为官清廉！绝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的事！”
　　“监察院那边可是人证物证聚在，只等逐一核实了，就算你对天发誓，以命相抵，也不能为你父亲脱罪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真以为我父亲能等到洗脱罪名的那一日吗？只怕……”季思礼眼睫一颤，不似方才那般掷地有声：“只怕，用不多久，便会被人戕害狱中。”
　　哎，尽说废话。
　　他是真不会求情啊。
　　邬宁荡着秋千，心不在焉的想，季思礼抗旨那年二十三，自刎那年二十六，将近而立了还这么气盛，八成得四十来岁才能学会做人。
　　“陛下！”
　　看吧，又急。
　　邬宁脚尖一蹬，将秋千绳打了个旋，拧拧歪歪的看向季思礼，这一看不打紧，竟在季思礼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到了晶莹剔透的泪光。
　　啊……忘了，这一年的季思礼心高气傲且禁不住半点打击，遇事只会躲起来借酒消愁，估摸着，是外放扈州那段日子才养成的硬脾气。
　　那就好办多了。
　　邬宁收回视线，转转悠悠，绯色裙摆如桃花瓣一般绽放，华贵的丝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你想我怎么帮你呢？”
　　季思礼明显松了口气，泛白的手指重新有了血色，他犹豫了一瞬说：“……可否将此案交由鸾司卫查办？”
　　燕家颠倒黑白，好歹还讲究一个王法，生怕落人口实，而郑韫却是不管这些的。
　　邬宁抿唇，嘴角微弯，正欲再刁难刁难季思礼，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声唤道：“陛下。”
　　邬宁偏过头，见是慕徐行，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抬手示意季思礼平身。
　　季思礼自是不愿在慕徐行面前太过狼狈，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
　　“你怎在这？”邬宁笑着问。
　　“刚从藏书阁回来，正巧碰见陛下。”
　　邬宁忽然想起，她之所以在这荡秋千，就是为着等慕徐行：“用过午膳了吗？”
　　“还没。”
　　“正好，我饿了，一块去你那吃吧。”
　　“嗯。”
　　慕徐行神色淡淡，看上去不大愉快。
　　邬宁便以为是藏书阁的郎官不听他使唤了，不禁蹙起眉头，也顾不得再摆弄季思礼，转过身吩咐道：“季和裕的案子，朕会命鸾司卫查办，你不必太忧心，回去等消息吧。”
　　季思礼垂眸，恭敬的拱手施礼：“多谢陛下。”他说完，便走了，仿佛多留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邬宁无暇理会，她只问慕徐行：“怎么，那些郎官不合你意？”
　　“没有……”
　　“可我瞧你像受了委屈似的，没事，你尽管说。”邬宁攥着拳头轻轻挥了两下：“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邬宁生得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鼻梁高挺，下巴尖尖，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与“呆萌”“可爱”这些形容小女生的字眼完全不沾边。
　　但慕徐行就是莫名觉得她这样子很“萌”很“可爱”，险些忘记她方才如何撩拨季思礼。
　　没错，撩拨。
　　她在季思礼跟前那样荡秋千，那样笑，在慕徐行眼里是彻头彻尾的撩拨。
　　慕徐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着季思礼目不转睛的盯着邬宁，心中陡然窜出一股火，醒过神来时已经站到了邬宁身旁。
　　这举动简直像宣誓主权。
　　“真的没有。”慕徐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可笑，却没能笑出来。
　　邬宁倒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握住慕徐行的手，很是亲昵地说：“那你就是吃醋啦？”
　　吃醋？
　　更可笑了。
　　这宫里岂止是有一个季思礼，还有燕柏，杨晟，沈应，他为着这点小事就吃醋，那恐怕要被醋给淹死了。
　　慕徐行确信道：“怎么会，陛下是天子，而我身为侍君……”
　　话未说完，邬宁便甩开了他的手：“什么嘛，我白白高兴了。”
　　慕徐行下意识收拢手指，却还是叫邬宁从指尖溜了出去，抬眼望去，情态竟有些懵懂的无措。
　　邬宁瞥见了，犹如浑然未觉，自顾自地说道：“行吧，有你这样贤惠大度的侍君，真是朕的福气，那午膳你便一个人吃好了，荷露，唤轿撵来，咱们去……”邬宁本是想说去季思礼的宫室，可她不记得季思礼的宫室在哪了，便顺口补了句：“去琼华宫。”
　　刚刚还挥着拳头要为他打抱不平，转头就要去找别的男人。
　　慕徐行抿紧唇，又没忍住，伸出手臂将邬宁的袖口攥在掌心。
　　“干嘛？”
　　“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
　　慕徐行摩挲着掌心的布料，感觉那冰凉柔软的绸缎上绣满了密密匝匝的暗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想你去。”
　　邬宁哼笑一声，几乎是一字一句：“朕，天子，而你，侍君，何时轮得着你来管朕？”
　　香皂，发露，铅笔，少府，藏书阁。
　　他为邬宁做了不少分内之外的事，邬宁理应给他一点回报。
　　可这样一来，就像是胁迫。
　　邬宁会不会觉得他居功自傲？有恃无恐？
　　慕徐行像一台年久失修有些卡顿的计算机，焦灼着等待着一个精确的结果。
　　“我没有想管陛下……”所答非所问，他在给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邬宁挑眉：“嗯？”
　　“……”
　　徐山搞不懂自家少爷为何这般吞吞吐吐，终于看不下去，嬉笑着解围：“吃醋就吃醋嘛，少爷还不好意思了。”
　　吃醋。
　　慕徐行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我没吃醋，陛下想去就去吧。”
　　这两句话说的……实在很像耍小性子。慕徐行有些后悔。
　　可邬宁抱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脚尖，以一种哄劝的口吻道：“别生气呀，我同你闹着玩的，我没要去。”
　　慕徐行看着忽然逼近的邬宁，微微睁大双目，流露出些许错愕。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吃醋，生气，邬宁就要迁就他。
　　“对了，午膳我让尚食局备了你爱吃的水煮牛肉。”
　　邬宁口味极其清淡，曾几何时，翻遍尚食局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出一丁点辣子，可如今，云归楼备膳，十道菜里有五道重荤重辣。
　　慕徐行喉结微动。
　　他心中那至高无上的“爱”好像突然间走下了神坛，“生死与共”“相濡与沫”这些华美的光环尽数陨落，只剩邬宁眼角眉梢柔和的笑意。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她就会对他好。
　　在此之前，慕徐行真的不懂。
　　作者有话说：
　　对天发誓，我下本一定要写傻白甜男主


第60章 
　　燕家如今已然是强弩之末,对邬宁威胁不大，真正令邬宁忌惮的是儋州藩王，她的嫡亲皇叔邬复。
　　儋州与霖京相隔五千里,位处四季如春的南方,虽是边远之地，但紧挨着一望无际的南海，周遭并无战乱纷扰,其富饶繁华毫不逊色霖京,且邬复麾下兵强马壮,实力强劲,在众多藩王中首屈一指，说是晋朝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邬复本身很满足于现状,乐得做一个有实无名的土皇帝,只要晋朝仍为邬氏天下，只要朝廷不提削藩二字,他的兵马绝不会踏出儋州半步,也绝不会允许其他藩王在九州作乱。
　　这原本是邬承登基那年所布下的一盘棋局,他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往五千里外的儋州，一则可以避免因皇位争斗兄弟残杀，二则可以制衡那些野心勃勃的九州藩王。
　　而几十年来，亦如邬承所愿，纵使晋朝天灾人祸不断,前有妖后祸国，后有权臣持政，也并无哪个藩王敢顶着一南一北两座大山举旗生事。
　　只可惜,邬承千算万算,没算到邬复养出了一个好儿子,更没算到邬复会在燕氏之乱爆发时病故身亡。
　　邬复的死没有给儋州局势带来半点影响，其长子邬擎承袭了王位，轻易接手了父亲的旧部，成了儋州新一任的土皇帝，反观朝廷这边，如同一团乱麻。
　　对比之余，邬擎自然心有不甘，他也是高贵的皇族血脉，他比邬宁更有帝王之才，这晋朝的江山不该交付于一个只能充作傀儡的小姑娘手中。
　　而邬擎的野心得到了邬复旧部的一致认可。
　　没有人愿意甘居一隅之地，都想着夺得天下，都期盼著名垂千史。
　　儋州一动，九州便跟着乱了。
　　邬宁有一段时间其实挺想不通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到底管她什么事？难道是她想打仗吗？难道是她想扩张势力吗？她就是想平平淡淡的在宫里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而已，古往今来多少皇帝不都是像她这样过日子的，她究竟招谁惹谁了，不仅要遭世人唾弃，还要时刻把脑袋扎在裤腰上。
　　后来才想明白。
　　换做别的皇帝，世人会体谅“他”年幼登基，接下外戚掌权的烂摊子，又逢藩王作乱，如此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受不住江山也在所难免，可她，邬宁，世人口中的长乐女帝，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
　　女子为帝，便是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只要能坐稳皇位，平定九州，莫说这般伏低做小的哄着慕徐行了，若给慕徐行生个孩子能换他死心塌地，邬宁也是愿意的。
　　当然，眼下还不至于。
　　毕竟慕徐行……真挺好哄的。
　　“你这字写得是越来越有风骨了。”
　　“有吗？”
　　“有啊。”邬宁双肘撑著书案，笑着恭维他：“兴许再过些时日，你就成书法大家了。”
　　慕徐行不擅文墨，却懂得品鉴，知道自己这几笔字撑死了算刚入门，听邬宁这么说，不禁面颊发热，只将镇纸挪开，铺了一幅画遮盖。
　　“咦？”邬宁的注意力被画吸引：“这是什么？”
　　“这是……”慕徐行犹豫了一会，红着脸说：“女子的月事带。”
　　邬宁一愣。
　　她上辈子用过华氏商铺的月事带，慕徐行这么一说，她再看这幅画，倒是有点那个意思了。
　　“我见陛下……每次来月事，都不大方便，所以……”
　　“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慕徐行立即正色，他打开书案旁的樟木箱子，取出几团松软雪白的棉花，那棉花一经拉扯，便像蛛网似的舒展开，慕徐行小心翼翼的将其铺在布满针尖的木板上，一层又一层，铺了大约七八层的样子，紧接着又取出一块同样布满针尖的木板。
　　就看他鼓捣来鼓捣去，一炷香的功夫，几层棉花就变成了一张轻薄柔软的布。
　　“天啊……”
　　“先别急着惊讶，这个，一扯就破了。”慕徐行笑道：“不过我有办法让它坚韧些，虽做不成衣物手帕，但用来做月事带最好不过了，等我弄好了你试试看。”
　　邬宁点了点头。
　　华氏商铺出售的月事带价钱不便宜，却也称不上高昂，比起在寻常月事带里塞草纸，隔一会就要换洗的麻烦而言，华氏商铺用一次就可以丢弃的月事带显然舒适多了，因此一经问世就惹得京中富家小姐争相采买。
　　但这东西一般人家使不起，远远不如香皂发露利润丰厚，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邬宁对慕徐行也算有些了解，他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奸商，在商言商，依他的性格，似乎不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邬宁忍不住好奇，若今生慕徐行是为她方便，那前世又是为谁？
　　慕徐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费不少口舌解释了一番针刺无纺布的原理，抬起头，却见邬宁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轻声唤道：“陛下？”
　　邬宁揉了揉眼：“有点困。”
　　“那，可要备水沐浴？”
　　“晚膳用太多，还不能睡，你先去吧。”
　　邬宁三言两语把慕徐行打发到净室，而后独自坐在了窗下，窗外是明月高挂，繁星点点，一条挂满花骨朵的藤蔓不知何时爬上了窗棂，晚风拂过，绿叶摇动，阵阵香气透过轻纱涌入内殿。
　　邬宁托着茶盏，抿了一口。
　　她想起那两个异世女子曾说，所有女配都是一见男主误终身，为了男主终身不嫁，守身如玉。
　　如今看来，的确不算夸大其词。
　　任凭邬宁是这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女子，有无数仆婢在旁服侍，每月也仍会为癸水的到来而倍觉烦闷，又何况旁的女子？
　　倘若有一个男子，不顾世俗眼光，肯为她亲手缝制最私密且最污秽的贴身衣物，那么，她终其一生，这心里恐怕再也不能装进去另一个男子了。
　　邬宁弯起嘴角，将茶饮尽。
　　慕徐行很快沐浴完毕，他穿着月白寝衣，用缎带束起乌发，浑身水汽的走到邬宁跟前：“好点了吗？”
　　邬宁迟疑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委屈的蹙起眉：“还是胀胀的。”
　　“喝茶了？”
　　“嗯，你宫里的柑橘茶。”
　　慕徐行抿唇，坐到她身旁：“手伸出来。”
　　“干嘛呀？”邬宁疑惑的伸出手，慕徐行一把掐住了她的虎口，用力一揉，痛得邬宁直咧嘴：“疼——”
　　慕徐行笑，愈发使劲：“疼才管用，我以前胃不舒服就这样弄，很快就好了。”
　　他没注意到自己失言了。
　　慕迟胃口极佳，无肉不欢，空口吃下一整个蹄膀也不会觉得难过。
　　慕徐行从前大抵身体很糟糕，正所谓久病成医，他手法娴熟，穴道拿的又准，三两下就叫邬宁胃里好受了许多。
　　“怎么样？”
　　“你都给我掐红了……”邬宁嗔怒的瞪他。
　　慕徐行心口陡软，像过电似的酥麻了一瞬，不自觉握紧邬宁的手。
　　那只手温暖细腻，柔弱无骨，很轻易的被包裹起来，看上去是那样小，那样可爱。
　　慕徐行翻来覆去的摆弄了一会，捏捏她手心。
　　邬宁仰脸盯着他，很纳闷地问：“做什么呢？”
　　鬼使神差的，慕徐行低下头吻了吻邬宁的嘴角，邬宁刚饮过柑橘茶，唇瓣上残留着丝丝甜意，像是汁水细密的果肉，实在很难浅尝辄止。
　　直至外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慕徐行忽而绷直脊背，适时停了下来:“我，叫荷露进来服侍陛下沐浴……”
　　邬宁抬眸，凝望着他眼尾那一抹欲念深重的薄红，解开他腰间的衣绳，指尖探进去，像一条四处游窜的小鱼：“你这样子，让荷露瞧见了多不好。”
　　慕徐行喘息沉重了一瞬，捉住邬宁的手腕，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陛下今晚就不要沐浴了。”
　　邬宁躺到他怀里笑，仿佛故意在作弄人，双眼狡黠而灵动。
　　慕徐行短暂一失神，再度吻向她。
　　颇有一种明知前方是沼泽地，却仍要一脚踏进去的视死如归。
　　……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
　　沈应从前想着，只要能时常见到邬宁，能时常陪在邬宁身边，他就心满意足，可这些日子以来，邬宁待他真的很好，甚至胜过了慕徐行。
　　他便遏制不住自己期许更多的念头。
　　“主子。”秋晚缓步上前，低声回禀道：“陛下今日去了趟季侍应宫中，刚小坐片刻，就被云归楼那边的人给叫去了，这会正在澄碧湖垂钓。”
　　沈应擦拭兔子灯的动作一滞，狠狠咬了一下牙：“他到底抽的什么邪风！”
　　不怪沈应气恼，慕徐行最近一反常态的争起宠了，死死霸着邬宁不松手，昨日也是，邬宁正往琼华宫这边来，半道上就被截去了云归楼，等沈应得到消息，云归楼灯都熄了。
　　秋晚想了想说：“兴许是见陛下重用沈家，他这才，有些沉不住气。”
　　这话不太能站住脚，要说慕徐行沉不住气，那早在邬宁陪着沈应省亲那会就该沉不住气了。
　　沈应此时却顾不了许多，他丢开帕子，将兔子灯小心翼翼的挂起来，随即对秋晚道：“我们也去澄碧湖。”
　　“主子。”秋晚小心劝道：“这恐怕不妥，云归楼那位……”
　　沈应当然知道秋晚想说什么。
　　云归楼那位，是邬宁心尖上的人，任凭谁也比不过去，在他面前，沈应自始至终都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可沈应退避太久了。
　　“你放心，我有分寸，去把我那件鹅黄色的外袍拿来。”
　　“是……”
　　沈应心意已决，秋晚不好再横拦竖挡，只听从他的吩咐取来外袍。
　　那件鹅黄色外袍质地柔软，颜色鲜亮，衣领和袖口边缘匝着白绒兔毛，沈应穿上，更衬得他肌肤白皙，身体纤细，有种少年郎独有的俊俏。
　　秋晚跪在地上，一丝不苟的替他系好香囊和玉佩。
　　沈应照着镜子，很是满意，笑着问秋晚：“你说我这样打扮，陛下会喜欢吗？”
　　秋晚缓缓起身，看向沈应眼角的血痣：“会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十二点前更新


第61章 
　　时至五月,澄碧湖的鱼又肥硕了。
　　邬宁一贯爱吃鲜鱼，正巧晌午难得凉爽，便兴致高涨的领着慕徐行来垂钓。
　　慕徐行也不知怎的,挪了好几个位置,换了好几次鱼饵，钓了足足半个时辰，竟然一无所获。
　　“看样子你今日时运不济呀。”邬宁拎着一条大鱼取笑他：“要不你到我这来试试？”
　　慕徐行抬眸扫了眼邬宁,盯着水面,闷声不语。
　　邬宁笑的更开心了,她把手里的大鱼丢进慕徐行身旁的篓子里：“好嘛,这条算你的。”
　　慕徐行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一弯，却还是佯装郁闷：“我不要,我自己钓。”
　　他平日里总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忽然在一件小事上较起劲来，当真挺有趣的,邬宁深吸口气,揉揉酸痛的脸颊,坐到一旁的美人靠上：“那你慢慢钓吧，我累了，我是得歇会了。”
　　慕徐行其实并不执着非要钓上一条鱼，只故意逗邬宁开心罢了，见状便收起鱼竿,耷拉着眼说：“我也累了，心累。”
　　邬宁又放肆的笑出声。
　　沈应远远听见这笑声，面色微沉。因邬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这般笑过。
　　“主子……”秋晚面露担忧,怕沈应会冲动行事。
　　但沈应很快恢复如常,他朝着澄碧湖畔的水榭亭走去，才瞧见邬宁模糊的身影，便迫不及待的唤道：“陛下！”
　　邬宁扭过头，笑意丝毫不减，语调里却有一点质问的意味：“你怎么到这来了？”
　　沈应走到她面前，先是恭恭敬敬的向她和慕徐行各行了一个礼，而后垂眸敛睫，颇为不安地搓着指尖说：“刚用过午膳，想着到湖边转转……我，我可是扰了陛下和常君的兴致？”
　　沈应这份柔弱的少年姿态，在宫中是独一份的，即便邬宁明知他的小伎俩，也不忍叫他太伤心。
　　可余光瞥见慕徐行，那边显然比方才沉郁了。
　　哎。
　　邬宁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可怜，后宫没有一个贴心懂事的，燕柏正为着燕家的事闹别扭，对她爱答不理，杨晟不知惦记着哪个姑娘，同她泾渭分明，慕徐行和沈应就不必说了，至于那几个，要么太傲，要么太蠢，一个赛着一个的乏味无趣。
　　虽是这样，邬宁倒也不会为了哄慕徐行，就给沈应一张冷脸瞧，只四两拨千斤地说：“正巧你来，朕方才钓了好些鲜鱼，你拎一条回去，让小厨房煲汤喝。”
　　沈应哪里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他看向满满当当的鱼篓，双目微微睁大：“这些，都是陛下钓的吗？”
　　邬宁见他没有拎了鱼就走的意思，就晓得今日这两个人之间自己注定要辜负一个了。
　　沈应蹲在鱼篓跟前，伸手拨弄着里面的大鱼，微微扬起脸，露出无辜又明朗的笑容：“陛下钓了这么些鱼，不能多给小四几条吗？”
　　“你吃得完？”
　　“陛下赏赐的，小四怎么舍得吃，自然是要养在宫里。”
　　沈应装乖很有一套，眼泪来的又快，邬宁是真不忍心对他说出什么狠话，无奈的摇摇头，视线兜兜转转，落在慕徐行身上。
　　对于突如其来的沈应，慕徐行并没有很特殊的反应，他倚着石柱站在一旁，低头整理鱼线，神情格外淡漠，似乎察觉到邬宁的目光，他紧抿着唇抬了一下眼，迅速将脸转向湖面。
　　好吧。
　　自作孽不可活。
　　邬宁早就发现了，自从她那日纵容慕徐行“吃醋”起，慕徐行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大有向醋坛子靠拢的迹象。
　　这本来算一件好事，毕竟隔着一层又厚又硬的壳，她如何能真正掌握慕徐行的软肋。
　　只是，邬宁没想到，慕徐行把壳卸下来会是这副模样。
　　连慕迟都不像他这般能吃醋，顶多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伤心，哪敢明晃晃的给她脸色瞧。
　　“陛下？”
　　“嗯？”
　　沈应见邬宁晃神，便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她根本没听见，漆黑的眼珠一下就湿濡了，声音里也染上了些许哽咽的哭腔：“陛下是不是，不高兴见到小四……”
　　慕徐行瞳孔一颤，震惊的望过来。
　　虽宫人们闲时经常讥讽沈应在邬宁跟前没有半点男子气概，但慕徐行真是没想到，他居然能这么，这么……
　　慕徐行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汇来形容，只觉得沈应哭哭啼啼的样子很假很烦人。
　　“我没有不高兴见到你。”
　　邬宁像是完全看不出他在装哭，不仅安慰他，还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很快哄得沈应破涕为笑，然后，沈应不经意的往这边睨了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慕徐行攥紧手掌，深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陛下。”
　　邬宁在给沈应擦眼泪的那一刻，其实就做出了选择。她坦然的看向慕徐行，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慕徐行神色僵了片刻：“……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等邬宁开口，沈应倒是先犯了个贱。
　　他惴惴不安的看着慕徐行，柔弱又胆怯：“常君还为年前那次的事耿耿于怀吗？为何我一来，常君便要走呢。”
　　沈应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意图，仿佛根本不怕邬宁看穿他低劣的小心机。
　　“沈应。”邬宁皱起眉，显然不满他旧事重提，故而低声唤他的名字，给予小小的警告。
　　邬宁的反应大抵超过了沈应的预期，沈应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慕徐行抿唇，不知道为什么，邬宁看向他时眉头蹙的竟然更紧，不过很快舒展开，简直像他产生了错觉：“你累了便先回宫吧，我晚点再过去。”
　　“……嗯。”
　　待慕徐行和远处咬牙切齿的徐山一同离开，沈应又有了笑模样，他挨着邬宁，眼里满是殷勤的讨好。
　　邬宁却不似方才那般温和，冷冷的看着他：“有意思吗？”
　　沈应当真不遮掩，委委屈屈地说：“陛下昨日原是要来看我的……”就差把“他先不仁别怪我不义”几个字写脸上。
　　邬宁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并不是很用力。
　　沈应心里清楚，邬宁打过他，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了，以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很轻的责罚，何况，邬宁没有在慕徐行眼皮子底下对他发难，可以说给他留足了颜面。
　　因此，沈应挨了一巴掌，反而十分欢喜。
　　邬宁看他笑，又不禁摇头：“不许再有下次了。”
　　沈应说：“我只是想见陛下。”
　　这话半点不作假。
　　邬宁能看得出，他对自己是一片真心，所以才会对他格外宽容。
　　而慕徐行……
　　邬宁站在水榭亭外，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只觉得慕徐行的真心就像是风筝，风筝线在他自己手里握着，不仅收放自如，亦可轻易挥断。
　　作者有话说：
　　救命，这本文我最开始只想当成暑假的消遣，写个超级无脑的玛丽苏，怎么越写人设越复杂了QAQ


第62章 
　　夜幕四合时,邬宁方才来到云归楼。
　　徐山瞧见她只行了个礼，却不似平日那般多言，显然是为着沈应之事怄气。
　　邬宁笑笑：“他人呢？”
　　徐山一板一眼地答：“常君刚用过晚膳,正在净室沐浴。”
　　邬宁并不与徐山计较,只身走进殿内。
　　荷露略带责怪意味的看向徐山：“你这又是何必呢。”
　　徐山也不说话，从丹棋手里夺过扫帚，大刀阔斧的扫起落花落叶,地上没有洒水,惹得尘烟四起,荷露掩着口鼻退到一旁,止不住的摇头叹气。
　　在这宫里为奴为婢久了便会如此，活着活着,忘记自己,主子高兴，做仆婢的就高兴,主子委屈,做仆婢的就委屈。
　　连一贯没脾气的徐山都这样,何况慕徐行呢。
　　邬宁撩开净室的帘子，在氤氲的水雾中一眼便瞧见了那平直且宽阔的肩膀，他双臂搭在浴桶边沿，侧脸枕着手背，仿佛睡着了一般。
　　邬宁俯下身,在他耳畔轻声问：“水还热吗？”
　　慕徐行只觉一股灼气钻进耳朵里，后腰顿时酥痒难耐，下意识的偏过头避开,睁开眼,默默片刻说：“热的……”
　　邬宁往他锁骨的小窝里撩了一点水,而后笑道：“近来沈家在我舅舅手里没少吃亏，这节骨眼上，我总归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我知道。”
　　“那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不会。”
　　慕徐行的确没有生气。
　　相较于刚穿越来那会的一无所知，如今的他已经非常了解朝中局势，因为一切都如他当初所计划的那样，邬宁眼下，可以毫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论政务。
　　表面上，邬宁选择了沈应，让他受了委屈，可实际上，他才是被邬宁所信任的人。
　　个中道理慕徐行再清楚不过。
　　只是，心里有点怪怪的。
　　他总是忍不住想到一无所知的原主，那个因为被保护的太好，所以一无所知的慕迟。
　　邬宁大抵不会舍得让慕迟受委屈。
　　“真的没生气？”邬宁竟拿了一柄铜镜放在他面前：“那你为何皱着眉？”
　　慕徐行瞥见铜镜里自己略显模糊的面孔，还真是，不太友善：“……陛下为何这么晚才来？”
　　他问完，邬宁便笑了：“我倒是想早些来陪你用晚膳，可沈应，你也瞧见了，我若不哄好他，他怎么可能轻易让我脱身呢。”
　　慕徐行并不想知道邬宁是如何哄好沈应：“帮我……拿一下布巾。”
　　“嗯！”邬宁此刻半点不像久居高位的帝王，反而像是一个无比乖顺的小丫鬟，把铜镜搁到一旁，双手捧着布巾，笑眯眯的递过来。
　　你就是这样哄好沈应的吗。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慕徐行克制着自己不要再皱眉，可起身的动作却又急又快，引得水花四溅，邬宁下意识的扭身闪躲，还是没能避开，散落发丝湿漉漉的黏在雪白纤细的脖颈上，单薄的纱裙稍稍遇水便晕开大片，看上去狼狈而又清丽娇柔：“欸——你故意的！”
　　慕徐行的确故意往邬宁身上撩水了，但他不能承认：“是陛下离得太近。”
　　邬宁攥着袖口蹭了蹭脸上的水珠，一抬头，见慕徐行已经穿好了绸裤，正若无其事的用布巾擦拭肩背，不由轻笑出声：“你叫我给你递东西，又怪我离得太近，什么道理呀。”
　　“我没有怪陛下。”
　　“怎么我说一句，你就要回我一句呢？”
　　“那我不说了。”
　　邬宁从背后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好了，别生我气嘛，我也不想这样的。”
　　邬宁的嗓音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嫩，低声说话时甚至有一点威严的喑哑，可撒起娇来，却仿佛熟透的柿子，剥开一层坚韧的外皮，里面会露出柔软多汁又酸甜的沙瓤。
　　慕徐行莫名有些头晕目眩，全然不经思考的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邬宁也全然不犹豫的回答：“当然。”
　　慕徐行按住邬宁扣在他腰间的一双手，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置身于危险的悬崖边：“爱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这一次，邬宁没有回答。
　　她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几乎咬到慕徐行心里，又痒，又有一点痛。
　　慕徐行眸光一沉，掰开了邬宁的手。
　　转过身，只见邬宁睁圆双目定定望着他，和他记忆里，望向慕迟的眼神很不一样。
　　“陛下。”
　　“嗯？”
　　慕徐行抱住她，沉默地想，邬宁没那么爱他，这样也好。
　　“你要说什么呀？”
　　“我真的等了你很久……”
　　邬宁挑眉，轻抚着慕徐行的脊背，声音愈发甜腻：“知道啦，以后不会再叫你等。”
　　……
　　少府敛财的速度十分惊人。
　　不过三两月而已，邬宁的私库里便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虽然比起用银子的地方，这点积蓄可以说是杯水车薪，但好歹是有了进项，随着香皂、发露、铅笔等物件遍布九州，私库里的银子定会越来越多，日子也是越来越有盼头。
　　大臣们明显感觉到，邬宁这一阵格外宽厚仁慈好说话。
　　可即便如此，亦无人敢轻易造次。
　　时至今日，若谁还瞧不出龙椅上的小皇帝是个面甜心狠的主，那当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不看旁的，单看鸾司卫，短短几个月的功夫，查办了多少朝中重臣，丝毫不顾大晋律法，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找个由头便能把人抓起来，相府的小朝廷已然被搅的七零八落了，没有邬宁的授意，郑韫怎敢如此猖狂。
　　摆在燕家人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出路。
　　“宰辅大人……再这般下去，恐怕，燕氏一族多年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
　　“我又何尝不知。”
　　燕贤微微驼着背，面容略显苍老憔悴，自打被他藏起来的燕泽凭空消失后，他便知道燕家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可燕家不是他一个人的燕家，分明有抗衡之力，又怎甘坐以待毙。
　　“大人！”见燕贤眼含死灰之色，一旁同宗的官员急了，连声唤道：“大人，大人，圣上对燕家始终留有余地，并非是顾忌骨肉血亲之情，狠不下心才优柔寡断！她是在用钝刀子割肉啊！只待燕家气数将尽，好能兵不血刃的除去她这心头大患，到那个时候，燕氏全族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大人！”
　　没错。
　　邬宁对燕家，迟迟不下狠手，只是通过各种形式不断的打压，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拔下燕家羽翼，反倒令绝大部分燕家人心存着侥幸，以为自己能避开祸事。
　　但燕家也不乏能看清时局的明眼人，邬宁既然和燕贤撕破了脸，就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总有一日要血洗一场。
　　“前个刚得的消息，鸾司卫下一步便要将矛头对准五城兵马司，大人，一旦失了五城兵马司，咱们可就再无扭转乾坤的筹码了。”
　　“扭转乾坤……你意欲何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燕知鸾在世时擘划数载，只为将邬宁送上皇位，她当然也做过最坏的打算，要么逼宫，要么被逼宫，因此在内廷禁军、五城兵马司，近京驻军中皆安插了自己的心腹。
　　然而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自己在邬宁登基不久后便病故身亡，邬宁尚且是根基不稳，燕贤则正如日中天，这些心腹自是选择效忠燕贤。
　　如今内廷禁军虽被郑韫彻底接管，但五城兵马司仍在燕家的控制下，放手一搏，不是完全没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燕贤站起身，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这……若如此，九州藩王岂能坐视不理，只怕会惹出更大的动乱，万一事败……”
　　“大人再这般瞻前顾后！恐要悔之晚矣！”那官员忽然压低声音：“大人莫不是忘了，先帝的死……圣上若要为父报仇，燕氏一族必将惨遭屠戮，既然怎么都是绝路，何不倾力而为，赌上一赌？”
　　燕贤不语，官员长叹一声道：“若太后娘娘还在世，燕家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燕贤的脸色当即变了，却还是说：“我去向圣上请辞，告老还乡，想必圣上会留几分情面，可邬氏藩王一旦举兵入京，后果不堪设想。”
　　“……下官有一计，或许可行，这些年来淮北王邬振一直在暗地谋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们不如与他联手，一则成算更大，二则能稳住其他藩王，三则落得个清白。大人真正顾忌的，无非是他儋州王邬复，就算邬复不认邬振，挥师北上，也与我们燕家无关，邬复在外多年，想于京城立足，还得用我们燕家。”
　　此计的确是条妙计。
　　燕贤默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她先不仁，就休要怪我这做舅舅的不义。”
　　“大人早该看清，圣上的性子，与太后何其相似。”
　　“是啊……”
　　燕贤背过身，盯着厅堂上的匾额，惨淡一笑。
　　燕家在京中藉藉无名时，燕贤一心光耀门楣，终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埋头苦读，可他远不如妹妹燕知鸾得父亲看重，父亲总斥责他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反倒终日将那句“有女如鸾此生无憾”挂在嘴边。
　　燕知鸾也不负所望，一入宫便独占圣宠，不予余力的提携燕家人，尤其是自己的嫡亲哥哥燕贤。
　　一母同胞的兄妹，理应相互扶持。
　　燕贤听从着燕知鸾的差遣，官越做越大，也越陷越深，等他发觉燕知鸾入宫意在复仇而不在燕家时，已然骑虎难下。
　　残害皇嗣，陷害忠良，谋害天子，一步又一步，走到今日。
　　回首这漫长的数十载，燕贤实在不知自己究竟为谁而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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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随着沈家明确立场,不少世族也纷纷站队，两方势力旗鼓相当，以至于朝堂局势愈发紧张。
　　而失去燕氏一族信任的燕柏,亦失去了利用价值,他身处后宫，犹如被困在人迹罕至的孤岛，偌大的景安宫,只剩寥寥几个宫人服侍,能随意出入的唯有一位效忠邬氏皇族的老御医。
　　这无疑是变相的软禁。
　　燕柏大抵寒了心,不愿见邬宁,抱病宫中，闭门不出。
　　虽是如此,但邬宁还是要给他应有的体面,帝后同寝的日子，哪也没去,独自安置在凤雏宫。
　　说句老实话,她如今还真不太习惯一个人睡。
　　“荷露,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的话，将近子时了。”
　　邬宁长叹了口气，折身坐起，撩开帷幔。守在外头的荷露连忙上前，一边掌灯一边轻声询问：“陛下可是要用水？”
　　“没,我睡不着。”
　　“那奴婢给陛下点一炉安神香？”
　　邬宁摇了摇头道：“去拿本书来。”
　　荷露面露难色：“陛下，明日还有早朝呢，再说这夜里昏暗,容易伤眼。”
　　邬宁知道她是好心,可翻来覆去骨碌了半个时辰,还是生不出丝毫睡意，这感觉着实难受：“哎……”
　　“陛下若不喜熏香，奴婢命人煮一壶安神茶可好？”
　　“加些红枣，要甜一点的。”
　　“欸！”荷露爽利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值夜的宫婢，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低声细语。
　　“陛下还没睡？”
　　“嗯。”
　　邬宁听得真切，是郑韫，便探头到帷幔外唤道：“郑韫，你进来。”
　　郑韫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宫室内格外鲜明。因他幼时左腿受过伤，医治不及，养好后生生短了一小截，所以左脚的鞋底比右脚厚重些许，虽不影响行走，但脚步声是一下轻一下重的。
　　“陛下。”
　　邬宁看他的神情，便晓得他有事，一扭身趴在床榻上，双手托着腮，翘起两条腿，晃晃荡荡地说：“把棋盘拿来，咱们玩会。”
　　郑韫点点头，端来棋盘，搁在床沿。
　　“我先手？”
　　“好。”
　　邬宁捏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燕家那边有动静了？”
　　郑韫单膝跪在床边的地毡上，视线扫过邬宁纤细笔直的小腿，落子的同时淡淡道：“嗯，正如陛下所料，燕贤有意与淮北王邬振联手。”
　　邬宁的棋艺乃先帝手把手教导，而郑韫则师从燕知鸾，两个人自学会下棋那日起，就熟知“对方”的棋路，一个严防死守，一个猛攻猛打，轻易分不出胜负，一盘棋最少也要耗费三四个时辰，能把人累得精疲力尽。
　　所以二人博弈，一贯下快棋。
　　邬宁不经思索，紧跟着他落子：“我舅舅真是好容易被人当枪使。”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不急不急。”邬宁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说我舅舅，一辈子都为燕家人劳心劳力，临了临了反倒被自家人给算计了，多有意思啊。”
　　郑韫眼底也有了些笑意：“燕宰辅久居高位，独断专行惯了，他自诩所作所为皆是为着家族长远考虑，为着大局着想，殊不知人心不足蛇吞象。”
　　燕家鼎盛时期，燕贤作为家主，自然有着绝对的威严和话语权，可随着邬宁势起，燕家处境日渐艰难，燕贤已然不能服众。
　　“与其将命运交给老糊涂的燕贤，不如自寻出路，哼，他们心里打得这算盘，隔八百里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邬宁说完，“啪”的一声落下黑子，洋洋得意的抬眼看郑韫：“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已经掉进我的陷阱里啦。”
　　郑韫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不慌不忙的为自己解困：“陛下棋艺精湛了许多。”
　　“那是。”邬宁想多玩一会，并不急于赶尽杀绝，重新筑起一道防线。
　　棋局到这里，便是一步也不能走错，两人停止了方才的话题，将心思都放在面前的这盘棋上。
　　“陛下。”荷露端来安神茶，柔声说了句：“要趁热喝。”
　　邬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习惯性的舔了舔唇瓣：“好酸……”
　　“兴许是红枣放多了，下回奴婢记着让她们少放些。”
　　“唔。”
　　邬宁将空茶盏递过去，随手搁了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欸——”
　　郑韫弯起嘴角，捉住她的错处，又是一阵穷追猛打，邬宁很快失了防线落得下风，不禁懊恼的瞪了荷露一眼：“都怪你，我要输了。”
　　荷露暗暗腹议，这哪里能怪着她呢，要怪合该怪郑韫才是，陪着陛下解闷竟还如此较劲，也不知道让着点。
　　这般想着，荷露扭头瞪了一眼郑韫。
　　郑韫不为所动，仍旧落子飞快，杀气腾腾。
　　邬宁动作逐渐慢下来，终于是将指尖擎着的棋子一丢：“哼，你赢啦。”
　　郑韫微微一笑：“承让。”
　　说完，抬眸看向邬宁，她正欲坐起身，那绣着祥云暗纹的雪色寝衣略显凌乱松散，内里一抹朱红与挺而白皙的浑圆若隐若现。
　　郑韫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挪开目光，再开口时，声音便沉闷了些许：“天色很晚了，陛下早些安置吧。”
　　“我舅舅那边你要盯紧，别叫他真和邬振搭上线。”
　　“嗯，我明白。”
　　邬宁想了想，又问：“燕泽近几日如何？”
　　郑韫道：“陛下放心，他舍不得死。”
　　燕泽虽不在朝为官，但他这些年惹出的那些破事，没有一件是不需要燕家人给他擦屁股的，单以权谋私，罔顾法纪这两条罪状，就足够燕家喝一壶。
　　他若真为着顾全大局把自己给弄死了，那便是死无对证，恐还要叫邬宁为难一番。
　　“我估摸着他也没这份心性，不过谨慎点总归是好的，这节骨眼上，千万别出差错。”
　　郑韫点点头，见邬宁没有别的吩咐，默默退出内殿。
　　湿凉的晚风掠过草木花丛，染上淡淡的甜香。郑韫立于廊下，望着悬在夜幕中的那轮圆月，深深吸了口气，滚热的心口得以舒缓。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空虚。


第64章 
　　邬宁于年前七月在宫中修建藏书阁,欲搜罗天下古籍，重新纂修篇章，而春闱后的这批新科进士正好派上用场,凡是二十出头的年轻进士无一例外都入了宫,成为可以行走御前的郎官。
　　虽然在藏书阁当差名义上只是修撰古籍，但实际上却是帝王门下的清客，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毕竟以他们的年纪和资历,若按照正常流程恐怕要苦熬十几载才能真正在京中立足,而入了宫,身处天子近前，相当于走了一条寻常官员难以想象的捷径。
　　只要把陛下安排的差事办妥了,得到陛下的赏识,他日入朝为官高居人上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所以郎官们一个赛着一个的拼命，说是头悬梁锥刺股也不为过了。
　　邬宁打心眼里喜欢这些年轻人。
　　诚然,这一批的新科进士中,他们不算最有才华的,远远比不上那将近花甲的状元，可那状元数十年如一日的埋头苦读，一朝考取功名便觉得此生足矣，再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反观年轻进士，或许才华并不出众,却各个怀有雄心壮志，肯为着前程殊死一搏。
　　而闭塞视听的寒窗之下与这暗潮汹涌弱肉强食的官场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模样，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能有独当一面的本事。
　　燕家一倒台,朝中必会腾出不少空位,邬宁还指望着拿他们顶上去，更免不得费心栽培，因此隔三差五就要去藏书阁转悠一圈，对得力的郎官恩宠丝毫不亚于宫中侍君。
　　邬宁笼络人心向来无需金银宝物，豪宅田地，只时不时赏赐一道菜，一件衣裳，足够郎官们对她忠心耿耿。
　　不过她这种笼络人心的方式，实在显得有些暧昧，任谁看来，她对郎官们的关怀都掺杂着欲念。
　　邬宁不在意于野史上留下一笔贪恋美色的恶名，反正古往今来亦有不少私底下行事荒唐的帝王，只要天下太平，四海归顺，一夜御七女都能被歌颂雄风不倒，她这点小打小闹又算得了什么？
　　邬宁唯一担心的就是慕徐行。
　　如今的慕徐行和最初不太一样了，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几次下来，邬宁大抵摸清了他的秉性，他很受不了被冷落和忽视，尤其是有旁人在跟前，若一盏茶的功夫不理会他，他便会露出幽怨又矛盾的目光。
　　说老实话，邬宁一天到晚够累的，真不愿意总哄着他，可不哄，这股子怨气日积月累很容易憋成一道惊雷，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邬宁既见识过慕徐行的能耐，又如豪赌般将掌管少府与藏书阁之权交付于他，自是得尽可能的小心谨慎。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吧。”
　　邬宁目不斜视地走到慕徐行身旁，先对着他盈盈一笑：“我就知道你在这，一散朝便来了。”
　　慕徐行嘴角微弯，也含蓄内敛的笑了一下，但邬宁心里清楚，他是很满意自己这样说的。
　　“陛下还没用午膳？”
　　“等你一起，不急。”
　　慕徐行点了点头，递给她一本账册：“这是上半个月少府的盈利，请陛下过目。”
　　邬宁其实比慕徐行更早看到少府呈进宫的账册，却只佯装没有看过，将慕徐行的手腕轻轻向外一推：“我是最放心你的，何况，我哪里看得懂这些东西，你不是难为我嘛。”
　　三言两语，被她拖长了声，说得娇娇柔柔，叫人听了心里一阵酥痒。
　　郎官们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站在书案前的女帝。
　　她身着帝王冕服，繁重而华贵，发髻不知为何有些松散了，几缕青丝从鬓间垂落，衬的肌肤白皙如雪，又有一点血色由内而外的渗透出来，仿佛冬日里盛开的红梅。
　　“小庄呢？”那双内勾外翘且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眸忽而落在一众郎官间，明亮，灵动，却不失帝王威仪。
　　“臣，臣在……”
　　被唤作小庄的郎官缓缓走出列中，他躬着身，低着头，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弱蚊蝇：“陛下有何吩咐……”
　　此等拘谨畏缩的姿态，简直不如宫中内侍，以至于那张尚且称得上清秀的面容也跟着大打折扣。
　　邬宁倒是可以理解。
　　像小庄这样出身贫贱的寒门子弟，必是一家老小倾尽全力供他读书，在狭小的乡里终日苦捱，根本没见过多少世面，这一入宫，等同于一步登天，会拘谨畏缩也在情理之中。
　　但以他极为有限的学识和见识，考取三等进士，已然称得上天赋异禀。
　　若小庄没有入宫，多半会被外放到县乡做个小小衙吏，凭他的资质与刻苦，在尔虞我诈的官场浸淫数十载，或许是有机会从容不迫的站在邬宁面前。
　　可那会估摸着黄瓜菜都结冰了。
　　“朕前几日不是让尚服局给你做了两身新衣裳，为何不穿？”
　　“御赐之物，微臣，微臣怕染上脏污……”
　　邬宁看着他袖口的墨痕，轻笑了一声道：“衣裳就是拿来穿的，脏了吩咐宫人浣洗便是。”
　　小庄依旧低眉顺眼：“多，多谢陛下……”
　　邬宁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为小庄理了理衣领。
　　小庄浑身都在发颤。
　　“陛下。”慕徐行忽然开口道：“是时候用午膳了。”
　　邬宁缓缓收回手，心里有一点烦闷，觉得慕徐行这样子很像从前对她指手画脚的燕柏。她自认对慕徐行已经够好了，怎么还不满足？
　　霖京城四季分明，时至五月底，便日渐炎热了，天上的云如棉絮一般随风而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晌午这会刚巧云层厚重，将烈日遮挡的严严实实，偌大的皇宫无不阴凉。
　　一阵微风袭来，花香馥郁。邬宁心情才有点起色，就听慕徐行说：“庄瑜已有妻室。”
　　“谁？”
　　“……”慕徐行沉默片刻：“小庄。”
　　“哦，原来他叫庄瑜，他有没有妻室，与我有何相干？”邬宁笑意更甚，亲昵的勾住慕徐行的手指：“你不会以为我看上他了吧？这种醋都吃？”
　　“那陛下为什么，对他格外关照。”
　　“可造之材，理应关照。”
　　慕徐行的语速一下子变得很快，一气呵成，毫不停歇地说：“我实在不能理解陛下为他整理衣领与他是不是可造之材有什么关系。”
　　邬宁有理有据，坦然且坦荡：“他嘛，太胆小了，我不过是练练他的胆子，你想啊，等他什么时候连我都不怕了，还会怕旁人吗？”
　　慕徐行紧抿着唇，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只是以他的身份不能再继续与邬宁争论下去。
　　“好啦，你要是不喜欢，我往后就不这样了。”邬宁勾着他的手指，轻轻摇晃：“嗯？”
　　慕徐行垂眸，如同被蛊惑，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这两个月在外边玩，更新不太稳定，月底就回家了，一定恢复日更！
　　ps：那啥，快要到“终究是错付了”的剧情了（以我的更新频率，估计也不是很快）


第65章 
　　随着天气日渐炎热,蚊虫也愈发多了，尤其雨后。
　　因邬宁讨厌味道过于浓郁厚重的熏香，每每她要就寝前,宫人都得在寝殿里仔仔细细捉半个时辰的蚊子。
　　“啪——”
　　静谧的夜里,忽而一声脆响。
　　“打着没有？”
　　“没有，不知道飞哪去了，”
　　“啊……”邬宁听他这么说,猛地掀开被子,使劲挠自己的脚踝,眉头紧蹙,满脸烦躁：“痒死了！”
　　“别。”慕徐行按住她的手，从枕头底下取出一盒药膏,一边为她涂抹一边笑着说：“没见过你这么招蚊子的,哪怕有一只漏网之鱼，也会咬到你身上。”
　　“就是啊,我招谁惹谁了,你看你,就差睡到纱幔外头去了，蚊子也不咬，专盯着我一个人。”
　　慕徐行只穿着一条绸裤，未曾盖被，是怕邬宁被叮咬,特地赤.裸着上身给蚊虫献血，可纵使他有如此大无畏的牺牲奉献精神，邬宁仍难逃此劫。
　　慕徐行叹了口气,拿起一把用蒲葵叶编成的蒲扇,轻摇着说：“我守着,你放心睡吧。”
　　药膏涂在脚踝处，生出丝丝凉意，蒲扇的微风亦恰到好处，邬宁一下子舒服许多，倒是很愿意慕徐行这般伺候着。
　　不过……
　　邬宁摇头，撒娇说：“我想抱着你睡，快点把那只蚊子逮着呀。”
　　慕徐行弯了弯唇角，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邬宁晓得，慕徐行就喜欢她这样，喜欢她离不开他的样子。
　　其实慕徐行这个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真简单，非常容易摆弄，以至于邬宁经常会觉得她已将慕徐行握于股掌之间，有点洋洋自得。平定天下拯救苍生的男主又如何？还不是她说往东就往东，她说往西就往西。
　　然而邬宁心里也明镜似的，慕徐行所展露出的才能仅仅是冰山一角，她要是不能让慕徐行始终对她唯命是从，那就只能杀了慕徐行以绝后患。
　　如若不然，慕徐行一旦有了反心，她必定万劫不复。
　　那就哄着，宠着，捧着呗，横竖这笔买卖她稳赚不亏。
　　“啪——”
　　又一声脆响，漏网之鱼被逮捕归案，慕徐行细白的掌心留下一点血色。
　　邬宁瘪嘴，抬眸看他，眼珠显得格外大：“它吃得可真饱啊。”
　　慕徐行轻笑一声，用帕子擦干净掌心，叫邬宁躺下，继续摇着蒲扇：“夜里太热了，你先睡，我再等等。”
　　云归楼的被褥都是宫婢按照慕徐行的吩咐一针一针缝的，与别处不一样，被面并非华贵冰凉的锦缎，也没有那些富丽花俏的刺绣，格外蓬松柔软，盖在身上很是轻薄。
　　邬宁只盖了一小块在腰上，遮着肚脐，剩下的夹在□□，伴随着蒲扇带来的微风，很快便有些昏昏沉沉。
　　慕徐行看着她，又看向挂在床顶的琉璃宫灯。
　　烛火明亮，蚊虫趋光。
　　若不是有这样一盏灯彻夜不休，邬宁也不会屡屡遭到叮咬。
　　慕徐行犹豫片刻，跪起身将灯熄了。
　　“嗯？”邬宁虽闭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小小一方床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攥住慕徐行的袖口，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
　　“没事。”慕徐行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明日还要早起，快睡吧。”
　　……
　　淮州位于霖京城一千五百米外，以淮岭为界划分淮南淮北。
　　淮北王邬振是中原一带势力最大的藩王，早些年便有大臣提出过削藩，但碍于九州藩王在此事上极其齐心，每次都是不了了之，只得退而求其次，以八万重兵镇守淮南。
　　邬宁前世败就败在这八万将士身上。
　　儋州造反，战事吃紧，一切用度都要紧着前线，后方的军饷便受了克扣，而邬振处心积虑多年，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一出手就吞掉淮南的大半兵马，从而占据了整个淮州。
　　自此之后，中原分裂，回天乏术，任凭邬宁将“内忧”清理的一干二净，也招架不住四面楚歌的“外患”。
　　邬振实在是个能沉得住气的聪明人。
　　事实上，打从长乐四年起称霸一方的枭雄就没有一个善茬。
　　邬宁很清楚自己想坐稳这江山就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大意，更不能总仰仗那点所谓的先知先觉，毕竟，因她重生致使慕徐行入宫，已经让这世间有了极大的变数。
　　所以邬宁也丝毫不意外邬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燕贤设局，意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邬振买通燕贤的心腹，借助燕贤之手举兵造反，若事成，有燕氏一族坐镇朝廷，而他则高枕无忧坐稳皇位，若事败，他不过是愚钝鲁莽，被燕贤花言巧语蒙蔽，如今的邬宁没有那份能一举灭掉他的实力，他完全可以灰溜溜的回到淮北，接着做他的淮北王。
　　进可攻，退可守，这样的时机对邬振来说无疑是千载难逢的。
　　邬宁原想着，内忧未平，再生外患，她恐怕难以招架，干脆让郑韫派人截杀信使，断绝邬振与燕贤的书信往来，可转念又一想，这对她来说似乎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淮北一旦有动作，必定不会是小打小闹，倾巢而出不敢说，起码要动用七成兵力。”邬宁窝在软榻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珠串：“淮南驻军若趁机攻占淮北，断绝了邬振的退路，那么……这两块心病是不是就能一道除去了？”
　　“此举太过冒进。”郑韫很不委婉：“陛下打算如何抵御淮北军？霖京一旦失陷，攻占淮北又有何用？”
　　“说的也是啊，还有我那狗急跳墙的舅舅呢，他走到这一步，已然是孤注一掷了……”邬宁语气平淡的认同了郑韫的观点，紧接着就恼火了，把手中的珠串往郑韫身上用力一丢，乌黑的眼珠瞪得溜圆：“你问我干嘛？事事都要我拿主意，我要你做什么？”
　　郑韫接住珠串，嘴角微扬：“是臣无能，辜负陛下厚望。”
　　邬宁不是好脸色的轻哼一声，伸出手：“还给我！”
　　郑韫缓步上前，将那色泽莹润的翡翠珠串重新戴在邬宁腕间，举止逾矩，倒也恭敬，可邬宁仍朝他宣泄那股子无名火，百般的刁难：“可笑吗？嗯？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偷笑！”她揪住他的衣襟，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郑韫身体前倾，不得已弯下腰，曲起一条腿，半跪在软塌边，那眉眼含笑薄唇微抿的情态更让邬宁气不打一处来：“你——”
　　话未出口，殿门外传来荷露的声音：“陛下……常君求见。”
　　邬宁闻言，像被捉奸似的，马上松开手，并且抚平了郑韫皱起的衣襟：“你先下去吧，晚点再商量这事，朕势在必行。”
　　郑韫眸光一闪，从侧门离去。
　　慕徐行走进殿中，盯着邬宁看了片刻。
　　邬宁靸鞋下地，牵过他的手，笑眯眯的问：“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了。”慕徐行道：“荷露说陛下在与郑大人商议要事，怎么不见郑大人？”
　　对诶。
　　她干嘛要支开郑韫？
　　邬宁觉得自己哄慕徐行哄得，都快成惊弓之鸟了。
　　“他忙得很呢。”邬宁随口敷衍。
　　“那……”慕徐行又道：“陛下方才因何恼怒？”
　　“你都听见了？其实也没什么，最近烦心事太多，心里不痛快。好了，不提这个。”
　　邬宁笑容愈发明朗，仿佛看见慕徐行，再多的烦心事都会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慕徐行：她为什么从来不对我发脾气……


第66章 
　　邬宁实在称不上好脾气,慕徐行没少见她对大臣动怒。
　　她发起火总掺杂着一点小姑娘独有的娇蛮任性，却比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更难以揣摩，尤其当她噘着嘴埋怨大臣办事不利并附赠几句威胁的样子,天真且残忍,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这是慕徐行见过的，还有没见过的。
　　徐山一贯广结善缘，又跟着当红得令的主子,宫里许多仆婢闲来无事都愿意奉承奉承他。
　　拿什么奉承呢？自然是他所仰仗的主子。
　　如今宫中最风光的,除了慕徐行便是沈应,可两个人在邬宁跟前的地位当真天差地别。
　　沈应的风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无非是仰赖沈家近些日子的势起。按说邬宁看在沈家的面子上，该对沈应更温存,偏偏她在沈应那里总阴晴不定,甚至一时有个不痛快，还会将跪在她脚边赔罪的沈应踢倒在地。
　　邬宁待慕徐行何曾如此,即便偶尔倦怠烦躁到了极点,也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默默消化掉这些负面情绪，对比之下，说把慕徐行捧在手心里都不为过了。
　　徐山与琼华宫积怨甚重，很乐得听旁人讲述沈应是怎样吃瘪的，听完自己开心还不够,必定要再同慕徐行好好说道说道。
　　慕徐行却不能和徐山共情。
　　邬宁对他太好了，隐隐到了讨好的地步，这反而令慕徐行不自在,觉得自己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又或者说,是远道而来的大客户。
　　慕徐行坐在软榻上，耳边不断回响着方才在殿外听见的那略有些亲昵的争执声，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邬宁捧着一本奏折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晃荡荡，如同贪玩好动的小孩，没有片刻安稳，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的漠然：“你瞧这些人，越来越不成样，一点破事也要特地上个折子。”然后撇撇嘴，又说：“早晚给他们好看。”
　　什么叫“好看”，重则抄家，轻则贬官，不论轻重对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而言都是大祸临头。
　　“欸！”邬宁突然唤他一声，撑着袖口兴致勃勃地说：“我才发现，咱们两个今日穿得衣裳是同一块料子，你看你看，心有灵犀！”
　　慕徐行抿唇，想开口附和，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邬宁虽正处于爱美爱打扮的花样年华，但她对衣裳首饰之类的东西并不上心，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自有专门的宫婢负责，所谓心有灵犀，不过是邬宁想博他一笑。
　　“怎么啦？”邬宁倚在他肩膀上，轻轻摇晃他的手臂：“好像又生气了……”
　　慕徐行偏过头，低声问她：“陛下为何待我这般好？”
　　果然。
　　就知道是要来这套。
　　邬宁觉得慕徐行有时候真像那种养在深宅大院里，整日多愁善感患得患失的小妇人，一会儿不同他说几句甜言蜜语他就浑身难受。
　　“我对你好吗？相比你对我，恐怕是远远不够的。”邬宁抱住他，将他腰间的玉佩穗子一圈一圈缠绕在手指上：“让你在宫里，终归是委屈你了。”
　　慕徐行爱矫情，也是真好哄，邬宁三言两语便叫他重拾笑颜，而后问其来意。
　　“我想出宫一趟。”
　　“出宫？做什么？”
　　“有些东西一定要自己亲眼所见。”
　　邬宁了然，沉思片刻道：“我这几日都不得空，让那个谁，曹全，让他陪去出宫去转转吧，他在宫外人脉很广，消息也灵通，对了，还要带上小山是不是？小山估计要闷坏了。”
　　邬宁不仅待他好，待他身边人同样很好，慕徐行不能不感激，正因如此，他要竭尽所能帮邬宁完成心愿。
　　至于邬宁的心愿……慕徐行认为他们两个目标一致，都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你打算几时出宫？我好命人预备一番。”
　　“事不宜迟，今晚便动身。”
　　“哦……得多久啊？”
　　慕徐行出宫是为着考察商铺，自然不会只在皇城根底下转悠转悠，免不得往远了走几步，他斟酌着说：“大抵，五日左右。”
　　话音未落，邬宁把他抱得更紧了，嗓子含着点赖唧唧的哭腔：“五日太久啦。”
　　邬宁所料不错，慕徐行就是喜欢她这副离不开他的样子，那对酒窝都显现出来了：“好，我尽早回来。”
　　邬宁不依不饶：“何必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呢，你若信不过少府的人，就叫郎官们帮你分担分担呗。”
　　“嗯……”慕徐行想了想说：“那我带庄瑜一同前去，正好他妻子也在京中。”
　　邬宁微不可察的挑了下眉梢，觉得慕徐行还蛮会动脑筋的。小庄的性子并不适合这项差事，很明显，慕徐行是担忧自己离宫这几日，她与那个小庄闹出点什么故事，于是把小庄带走的同时，顺道又提了提小庄的妻子。
　　“陛下以为如何？”
　　“成。”邬宁爽快答应：“就照你说的办。”
　　当日傍晚，慕徐行悄悄离了宫。
　　邬宁前脚才依依不舍的把他送出宫门，后脚就连跑带颠的蹦跶了两下。高兴，太高兴了，慕徐行这个小性子她实在有些受不住，若再不给点自由呼吸的空间，她真怕自己哪天会一时冲动，嘴巴里窜出一句伤人的话。
　　平日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不管她夜里是否宿在云归楼，都得像给爹娘请安似的往那边跑一趟，就算不陪着用晚膳，也要坐上一阵子。
　　不必来回折腾了，好极！
　　“陛下今晚宿在何处？”荷露要提前预备，因而问她。
　　邬宁瞧了眼天色，正值盛夏，日头长，时候尚早：“琼华宫吧。”
　　这些侍君当中，最合她心意的真就是沈应，当然，沈应也没太多出挑的地方，只能说矮个子里拔高个。
　　邬宁都盘算好了，等她真正掌权，不用看慕徐行脸色那天，一定要再来次大选，这回就只选模样俊秀秉性温顺的，无趣是无趣了点，起码不让人闹心啊，做个好皇帝已然是费死劲，再叫她把精力放到后宫，八成都活不到前世那岁数。
　　“陛下怎么这会来了？”沈应见她，既兴奋又意外，脱口而出：“慕常君不是去了延和殿？”
　　“你倒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我晌午在御花园闲逛，碰巧遇着了慕常君。”
　　沈应辩解完，凑上来握住邬宁的手，柔声细气的唤道：“陛下……”
　　邬宁懒得计较：“好热，快拿一杯冷水来喝。”
　　“陛下可是还没用膳？空腹喝冷水伤身，正好，小厨房备了凉面，秋晚的独门手艺，陛下不妨尝尝？”
　　炎炎夏日，吃一碗凉面的确是不二之选，秋晚做的拌豆芽和萝卜丝虽不如尚食局精致讲究，但胜在清脆爽口，配凉面实乃绝佳。
　　邬宁难得有食欲，本打算再添一些，偏有人赶在这时来倒胃口。
　　“陛下……”宫婢战战兢兢的走进来，一副有话要说又没胆子说的模样。
　　“哎。”邬宁叹息着放下筷子：“怎么了？”
　　宫婢稍作犹豫，附耳过来，轻声低语，只说了两句，便叫邬宁眉头紧皱了。
　　“哪个？”
　　“朱侍君……”
　　沈应闻言，往前探了探身，满脸难以掩饰的好奇。
　　一旁的秋晚掩唇轻咳，提醒他，沈应摸了摸鼻尖，不情不愿的坐直了。
　　邬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朝宫婢摆摆手：“去把人带过来。”
　　宫婢似乎觉得不妥，很是为难道：“陛下，奴婢以为，此事不宜张扬。”
　　邬宁晓得她是好心：“不要紧。”
　　宫婢这才施礼退下。
　　有关“朱侍君”的，“不宜张扬”的事，沈应好奇的简直抓心挠肝，只是碍于秋晚刚刚的提醒，强忍着没有刨根问底。
　　邬宁也一言不发的喝着茶。
　　不多时，宫外传来混乱又嘈杂的脚步声，沈应朝窗外望去，竟是鸾司卫的人，有二三十个，皆身着紫色锦衣，腰佩黑鹰长剑，一来便气势汹汹的将琼华宫的仆婢统统逐了出去，而后手握着剑柄，神情肃穆的列于两侧。
　　这情形……
　　沈应正在心中猜测，便有侍卫压着一男一女走进宫门，那男子衣衫不整，黑发凌乱，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女子倒好些，只是发髻松散了，衣裳都齐齐整整的，不过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凄惨无比。
　　沈应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看邬宁的目光惊骇不已：“这……”
　　邬宁没有理会沈应，盯着跪在殿中的男子，男子亦毫不躲闪的盯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眸充斥着挑衅。
　　邬宁摇摇头。
　　她见朱晨的次数一双手足以数过来，少是少了些，可每回都和颜悦色的，怎么瞧这架势，朱晨豁出去丢掉性命也得给她添个堵。
　　“你瞪着朕做什么？”邬宁如今很信鬼神，不想叫个将死之人徒增怨气，依旧柔声细语：“朕哪里得罪过你？”
　　他紧抿着唇，像哑巴了。
　　“其实你不说朕多少也能猜到，深宫寂寞，想必日子不好过，有个贴心人嘘寒问暖，会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
　　邬宁走到他跟前，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说老实话，你们做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我都懒得管，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越了界。”
　　女子的哭嚎声一阵一阵，尖锐刺耳，隐隐约约能铺捉到两句吐字清晰的话语，无非是“冤枉”“饶命”“我们是清白的”。
　　胡扯。
　　这宫里每个侍君身边都有邬宁的耳目，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会闹到她跟前来。
　　邬宁轻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就凭这种人，也配。”


第67章 
　　朱家乃藩王党派,在京中虽无实权，但亲族人脉错综复杂，这也是藩王选择与之结亲的根本缘由,毕竟与名门望族联姻,很容易引起皇室忌惮。
　　朱晨当初入宫，便是朱家背后的藩王授意，想要挑拨邬宁和燕贤之间的舅甥关系,借邬宁之手铲除燕贤,取代其宗族势力。
　　可惜朱晨在宫中向来默默无闻,白白担着一个侍君的头衔,连当初最不被看好的杨晟都不如，眼瞅着邬宁和燕家大战在即了,他这颗棋子,自然而然成了弃子，无论朱家还是朱家背后的藩王,皆不肯在为他动用任何资源。
　　宫里人一贯踩高捧低,不得宠不得势的主子,比起仆婢好不到哪去，他在宫中的日子，想也知道会愈发困顿。
　　而与此同时，有个尚且称得上年轻貌美的婢子终日陪在他身旁，无微不至的关心呵护,就让这俩全然不搭边的男女成了一对苦命鸳鸯，相互慰藉久了，生出情.欲是在所难免的。
　　如今一朝事发,他自知性命不保,对邬宁的怨恨也就不加掩饰了。
　　邬宁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没有遂了他的愿大动肝火，反而为他感到惋惜，这远比杀了朱晨还要让他痛苦。
　　摸了摸那张白皙俊俏的脸，邬宁吩咐侍卫：“把他带下去吧，让他，见一见自己的爹娘。”
　　自古以来莫说妃嫔惑乱宫廷，便是寻常女子红杏出墙，也要归罪为父母教养无方，连累满门女眷的清誉，侍君亦是如此，而因侍君身为男子，自小受之教养乃忠孝仁义，而非所谓的守身如玉。出了这样的事，朱家人是板上钉钉的对帝王不忠，逃脱干系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入宫见他最后一面。
　　邬宁这般的假仁假义，要让朱晨在巨大的失落与不甘中死去，可朱晨却信以为真，终于红着眼睛，近乎哽咽的开口。
　　他竟然向邬宁道恩。
　　邬宁觉得他既蠢笨又可怜，心里倒没有方才那么不痛快了。
　　沈应相较于朱晨，要更聪明一点，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小狐狸，他看出邬宁的用意，打着冷颤，吓的小脸煞白，好像清楚邬宁此举是杀鸡儆猴。
　　“你怎么了？”邬宁柔声问。
　　“……”沈应迟疑了一瞬，面色恢复如常，颇为恼怒道：“那朱晨实在胆大包天，陛下真不该这样轻易的放过他，要我说，理应千刀万剐，满门抄斩。”
　　沈应把话撂的这样狠绝，邬宁便晓得有些事他是心知肚明的，所以趁机表表忠心。小狐狸，才十七岁就这么多心眼了，再过几年怕是了不得。
　　“你嫌我不够丢人的？”邬宁随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拾起案几上的珠串，在指尖盘了两圈，又拍拍沈应是的额头：“走，出去转转，屋里头怪闷热的。”
　　……
　　夜色下的霖京灯火辉煌，一辆朴素的蓝顶马车匆匆驶向城门。
　　通常太阳落山后，出入的百姓就少了，毕竟夜路难行，还容易遇着土匪，这么晚还要离京的，多半有急事。
　　正打呵欠的官兵一下子来了精神，上前两步拦住马车：“近日盗贼猖獗！府衙有令严查！”
　　曹全成天打点京中这些小官僚，太知道他们敛财的手段了，甭管你这车里有什么，随便逮着一件就说是赃物，要整车押回衙门，不拖上七八个时辰绝不会放人，除非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给他们一些喝茶钱。
　　“哼，没长眼睛的东西，谁的车都敢拦，谁的事都敢误，还不滚开！”
　　官兵一瞧曹全这拿鼻孔看人的架势，心知碰上了硬钉子，忙谄媚一笑，避让开来。
　　待马车出了城，徐山不禁问：“咱这车里又没赃物，叫他们查查怕什么的，也耽误不了太久。”
　　徐山和曹全虽同为宫中内奴，但还是徐山更能在邬宁跟前说得上话，曹全也如那官兵似的谄媚一笑，为徐山解释个中缘由，然后又道：“真叫他们查了车，免不得要亮明身份，如今京中局势紧迫，咱们离京不宜声张，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原来是这样啊……”徐山瞠目结舌，没想到出个城门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压低声音对慕徐行道：“这宫外可比宫里水深多了，难怪陛下一天到晚的那么烦。”
　　慕徐行闻言，脑海中冒出邬宁使劲往书案上摔奏折的样子，真像个不愿意上班的社畜，应了徐山这话，一天到晚都那么烦。
　　“少爷，你笑什么啊？”徐山鼓了鼓脸，不满，他觉得自己在和慕徐行讨论很严肃的话题。
　　慕徐行压下嘴角，也很正经的说：“别大惊小怪的，让人家笑话你没见过世面。”
　　按照编制，坐在马车外的曹全应当归属于鸾司卫，和徐山没有任何的利益纷争。
　　可抛开阉人那一层，统管鸾司卫的郑韫实在仪表堂堂，不仅位高权重，深受邬宁的宠信，还能自由的出入凤雏宫，甚至他夜宿宫中，也是在凤雏宫的偏殿，因此他和邬宁之间的风言风语流传甚广，再加上他对宫中侍君一贯没有好脸色，包括与世无争的杨晟在内，这几个得宠的侍君也极为一致的不待见他。
　　日子长了，全然不搭边的两伙人就生出一点隐晦的敌意，虽不至于像云归楼和琼华宫那般针尖对麦芒，但暗自较量是常有的。
　　徐山真当慕徐行是不想让曹全看笑话才故作淡然，不由为自己刚刚的言辞感到懊恼，盘算着找回场子，便掀开门帘去与曹全攀谈。
　　慕徐行望着夜幕中皎洁的月亮，轻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从来如此，任何地方都有专属的游戏规则。
　　他还记得高三报考时，负责老师非常为他考虑，说他性格沉稳，做事严谨，适合搞学术，一来有社会地位，受人尊敬，二来无需面对太多社会上的勾心斗角。
　　言下之意，他敏感，自卑，且不善与人沟通。
　　慕徐行有自知之明，听从了老师的建议，报考了化学专业，成绩也算拔尖，可就因为不愿替人代考，被诬陷作弊，遭到校方开除，所以后来，去做了最不适合他的销售。
　　慕徐行回想起来，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凭他的性格和学历，能在短短几年之内爬到那个位置上，说如有神助也不为过了。
　　或许，真是老天爷在帮他，不然没道理这世上千千万万人，偏给他这么一个“挽救天下苍生，开创太平盛世”的宏伟使命。
　　跟小说男主角似的。
　　思及此处，慕徐行先是摇头轻笑，紧接着，深深蹙起了浓眉。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回家了！目前在隔离中！要努力恢复日更！然后努力加更！


第68章 
　　哪本小说的男主角是在后宫跟人争宠的？反正慕徐行是闻所未闻。
　　他只憋闷,自己不在宫里这几日，邬宁一准要总往沈应那边跑。
　　虽然邬宁不止一次的暗示过他，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才会对沈应这般恩宠,但宫里这些侍君,慕徐行最讨厌的就是沈应，即便他从来不表现的很明显。
　　眼见自家少爷的眉头越皱越紧，徐山道：“少爷,别担心,咱们用不上几日就回去了,那姓沈的花招再多,也不能……唔，蜜饯吃不吃？”
　　慕徐行收回视线,往软垫上轻轻一靠：“你自己吃吧。”紧接着又说：“少吃点,瞧你胖的。”
　　徐山捏了捏脸上的肉，犹犹豫豫的,又把蜜饯放回了盒子里,坐到窗边去剥花生。他纯粹是跟着慕徐行出宫来玩的,生怕旅途寂寞无聊，单单小零嘴就带了两三盒，可除他之外，都想早点把事情办妥，好早点回宫。
　　一众人披星戴月,连夜赶路。
　　慕徐行只得在摇晃颠簸的马车上凑合一宿，而他这一觉睡得着实不安稳。
　　狂风呼啸，黄沙弥漫。
　　武门郡的城门下,是一望无际的黑甲将士,他们手持着锋利的兵器,肃穆，庄严，纹丝不动。
　　“遂州的儿郎们！这些年来北漠蛮夷欺辱践踏！霖京朝廷视若无睹！忍气吞声到这个份上！该忍够了！拿出你们的血气方刚！拿出你们的雄心壮志！今日就是要与北漠蛮夷决一死战！不为旁人！就为着家中的妻儿老小！也绝不可退缩半步！”
　　“杀！”“杀！”“杀！”
　　将士们高举着兵器，势如山呼海啸。
　　“灭掉北漠，下一步便是进军中原……”
　　“长乐女帝不足为虑，倒是儋州的邬擎不容小觑，还得早做打算。”
　　“嗯，父亲放心。”
　　“我自然是放心你的，这两年来你的长进为父都看在眼里，只是切记，徐徐图之，莫要再贪功冒进。”
　　“少爷！大军开拔了！”同样身着甲胄的徐山从远处跑来：“少爷！少爷！”
　　慕徐行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盯着徐山近在咫尺的面孔，耳边仍有战鼓的余音。
　　“少爷，咱们快到了。”徐山抱怨：“这鬼天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了一夜的雷，谁成想就下了点毛毛雨。”
　　慕徐行缓缓坐起身，方才的梦过份真实，以至于他的脑子还有点迷糊。
　　“车夫说前边不远有条小溪，少爷借着水梳洗梳洗，活动活动筋骨，待会再换身干净衣裳。”
　　话音未落，马车悠悠停住。
　　慕徐行下了马车，见曹全等候在一旁，手里拿着条布巾，很是殷勤的模样。
　　“曹大人一夜未眠？”
　　“常君真是折煞小人了，小人怎能担得起您这一声大人。”曹全微微躬着腰，伸手将慕徐行引到小溪边，比宫里的内侍还要谦卑。
　　慕徐行不再多言，捧了一掬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立时清醒了大半。
　　可那梦里的情景却仍是挥之不去。
　　儋州，邬擎。
　　据慕徐行所知，儋州王分明叫做邬复，与先帝邬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至于邬擎这个名字……慕徐行确信自己从未听闻。
　　“曹大人。”
　　“常君有何吩咐？”
　　“倒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上一次坐这么久的马车，还是去年从遂州来，路上足足走了三个多月。”慕徐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有够累的。”
　　这话听起来就是闲聊。曹全想了想，笑道：“可不是嘛，武门郡离霖京城两三千里地呢。”
　　“两三千里地算什么，这一路翻山越岭才难，真不如儋州那边，别看人家与霖京相隔五千多里地，可出门就是平平顺顺畅通无阻的官道。”
　　曹全斟酌着说：“陛下不止一次提过要重修官道，增设驿站，让遂州的商队能多多往来中原，可北漠到底常有蛮夷作乱，大臣们就怕……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若重修官道，蛮夷一旦攻破武门郡，便会长驱直入，轻而易举的闯进中原，这个道理慕徐行自然是明白的。他摇摇头，轻叹了口气：“遂州百姓倒不曾埋怨过什么，毕竟十根手指尚且长短不一，何况那儋州王邬擎还是陛下的嫡亲皇叔。”
　　慕徐行嘴上说不曾埋怨，可曹全听这意思还是有埋怨的。
　　交浅言深，不是好事，曹全眼珠一转，话锋也跟着一转：“常君您记差了，邬擎乃儋州世子，儋州王名为邬复。”
　　慕徐行猛地攥紧背在身后的手。
　　……
　　“这是景安宫近些时日的药方，每一味药都是老臣亲自抓取的，绝无任何疏漏，还请陛下过目。”
　　邬宁指甲长了，宫婢正跪在一旁仔细的为她修剪，她一时腾不出手，便用眼神示意荷露将药方搁在她跟前。
　　看了半响，方才缓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拿君后当回事，你就可以随便敷衍了。”
　　刚还腰板挺直的老御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老臣不敢敷衍！”
　　“不敢敷衍？那为何只抓这些滋补的药？”
　　“这……”
　　跪在老御医身后的年轻御医忽而扬首道：“陛下，君后是郁结于心，气结于胸，并非寻常病痛，正所谓是药三分毒，一着不慎反倒伤身，理应当滋养为上，再以食疗，食疗不愈，后乃药耳，王太医的药方无有错处。”
　　邬宁瞥了眼年轻御医，他穿着一身素色绸缎长袍，看起来清瘦温雅，殿内闷热，惹得他面色微微泛红，鼻尖上还悬着几颗汗珠。
　　“陛下。”手持蒲扇默默给邬宁纳凉的沈应忽然停了动作：“君后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扇你的。”
　　“哦……”
　　沈应可怜兮兮的低下头，挥动蒲扇的同时剜了那御医一眼，既凶狠又带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老东西！来御前回话还领着个小的，真当他傻？看不出端倪？休想！
　　沈应能看得出来，邬宁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这个年轻御医其实挺合邬宁心意，可惜天太热，她实在没胃口：“好了，你们下去吧，君后那边务必要尽心。”
　　两位御医领命退下，一前一后出了宫门。
　　“哎。”王太医长叹了口气，望向自己的徒弟：“尽人事以听天命，这便是你没有造化了，瞧着吧，那沈侍君是不会轻饶你的。”
　　“师父……”年轻御医脸上显露出些许不甘，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甬道尽头处匆匆走来一队禁军，那阵仗显然非同一般，两位御医赶忙向墙根底下避让。
　　待禁军走近了，二人才看清为首者正是如今统管鸾司卫的郑韫，他手握着一把长剑，神情格外凝重肃穆。
　　“不好了不好了。”王太医醒过神，拉着徒弟的衣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今日怕是要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你说呢！”王太医压低声音：“如今圣上跟前的大事只有一样，那便是燕家。”
　　作者有话说：
　　这章二十个红包~


第69章 
　　“如若消息无误,今晚正亥时，淮北便会有所动作。”
　　“比预料中迟了几日，倒是符合我舅舅这举棋不定的性子。”
　　邬宁用刚修剪过的指甲尖轻轻剐蹭着杯盏边沿,脸上划过一抹讥诮的颜色,好一会才抬眸问道：“都布置妥当了吗？”
　　“嗯。”郑韫将舆图铺在案几上，指着一处要隘道：“淮北军若想遮掩踪迹，定要途径龙口岭,行走于密林中,我已命人埋伏在此,只等他们停下休整,而后放火烧林，山林生火,烟雾弥漫,淮北军必然大乱。”
　　“邬振一向谨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麾下约莫有十二万兵马,多半是分成四路,一路为锋，一路为翼，一路为援，一路为守。”邬宁拨出四颗棋子放在舆图上：“这把火若烧的太快，势必打草惊蛇,他要以为是我和舅舅联起手来算计他，扭头缩回洞里就不好了，得断掉他的退路才行。”
　　说完,邬宁紧闭左眼,斜咬着舌尖,拇指与中指交叠在一起，将代表淮北援军的那颗棋子弹出了舆图。只听“叮”“铛”两声脆响，棋子击倒了摆在窗框上的小瓷瓶。
　　邬宁展颜，得意的问郑韫：“准不准？”
　　郑韫实在不能像她这般轻松，皱着眉头道：“可……邬振没了退路，定然孤注一掷。”
　　“那就打呗。”邬宁站起身，用掌心堵住他的嘴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时机不等十足的把握，有个六七成就够了。”
　　“……”
　　“或许你觉得我独断专行，油盐不进，随便吧。”邬宁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淮北我是一定要拿下来的。”
　　郑韫颤悠悠的长舒了口气：“嗯，明白了。”
　　事关重大，每一个细节都不容许出差错。邬宁和郑韫关起门来商议了足足两个时辰，直至太阳落山，郑韫才带着一众禁军离去。
　　沈应听到动静，急忙从偏殿跑出来，见邬宁站在廊下遥望着漫天的火烧云，立时放缓了脚步，像猫一般悄无声息的靠近。
　　刚走到跟前，邬宁便偏过头看向他：“吓着了？”
　　“嗯……”沈应不否认，禁军闯入琼华宫那一瞬，他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毕竟这时局，眨眼的功夫就有可能生出宫变。
　　邬宁笑了，敛起乌黑的瞳仁，翘起细长的眼尾，微风拂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淡然，洒脱，不像殚精竭虑的帝王，倒像是肆意江湖的侠女，见惯了世间险恶，丝毫不为眼前几颗绊脚石发愁：“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你。”
　　沈应喉咙一紧，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邬宁注意到他炙热的眼神，不由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些惊讶地说：“你是不是长高啦？站到柱子边上我瞧瞧。”
　　沈应莫名心跳加快，他绷直脊背，贴着柱子站好：“长，长高了吗？”
　　邬宁走过去，抬起手大概比了一下：“还真没少长，啧，到底是年轻啊，两三个月长了这么大一截。”
　　“陛下怎么，怎么知道？”
　　“你先前站在这我看见了。”邬宁漫不经心地说：“那会才到“清”字。”
　　沈应手脚僵硬的转过身。
　　他在琼华宫住了整整一年，今日才察觉到殿门外的柱子上有一副对联。
　　“一盏清风，半笺疏月……”
　　“烟霞山水，今古文章。”邬宁轻笑了一声：“此乃琼华。”
　　这天夜里，邬宁并未留宿琼华宫。
　　沈应坐在廊下，盯着那副对联看了许久。
　　“侍君，该用晚膳了。”
　　“嗯。”
　　秋晚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都是沈应平日里喜欢吃的。为了能让沈应多吃几口，秋晚总是掏空心思，绞尽脑汁。
　　沈应自然清楚秋晚是真心疼他，是真心对他好，相较于秋晚，邬宁待他就像待养在宫里的小猫小狗，高兴了就抱在怀里逗弄逗弄，不高兴了便一脚踢开，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可，好的时候是真好。
　　沈应一口气添了两次饭，将盘子里几道菜吃得干干净净。
　　秋晚服侍他漱口：“侍君可要到御花园转转？不然夜里睡不安稳。”
　　沈应从秋晚手里接过湿帕子，抬眸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秋晚动作一滞，避开他的目光：“奴婢，上个月刚满二十。”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我听说宫婢年满二十是可以自请离宫的，你有没有嫁人的打算？”
　　“……茶冷了，奴婢去重沏一壶。”
　　沈应叫住秋晚，将湿帕子丢到桌上，抬手挥退一众宫人。
　　世家子弟的骄纵，天真，软弱，在此刻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又轻又慢的说：“即便你留在宫里，日后我也不会再叫你近身服侍，秋晚，你是做一等宫婢久了的，到下边当差只会更辛苦，何必呢，不如趁机抽身，我不会亏待你，也会让沈家多多照拂。”
　　秋晚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茶壶落在地毡上，茶水淌得到处都是。
　　她知道沈应是利用她，用雏鸟一般的信任和依赖换取她的忠心。
　　其实这样很好，不然便会落得朱晨那般下场。
　　但……沈应因重用她，已然与从沈府带来的家仆离了心，若她走了，沈应身边将再无可信之人。
　　纵使如此，为着讨邬宁欢心，沈应也要不计后果的疏远她。
　　分明是炎炎盛夏，秋晚却无端端打了个寒颤，仿佛预想到眼前的少年会因自己这一腔情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侍君……”秋晚眨了眨眼，极为艰涩的开口道：“奴婢自幼便在宫中，早就习惯了宫里的日子，宫外虽有天地广阔，但奴婢，实在不知该去哪才好。”
　　沈应摆弄着案几上的香炉，沉默片刻道：“好吧，你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秋晚垂眸，拱手施礼：“多谢侍君厚爱。”
　　……
　　一场微雨后，难得晴朗而不燥热。
　　慕徐行出宫已有两日，走了四五座城池，收获颇丰，却也筋疲力竭。
　　“少爷，这铃兰城景色甚美，咱们就在此歇脚一日吧。”
　　“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可你这两日满打满算也才睡了五个时辰……”徐山大抵知道劝说不动他，嘟囔了一声便去收拾行囊了。
　　慕徐行推开客栈的窗子，几只燕雀惊惶飞起，落在街对过的屋脊上，而街边本就嘈杂的叫卖声更无遮无拦的闯进来，实在喧嚷的厉害。
　　徐山探出头，见两个妇人为着菜价争执，呵呵一笑，趴在窗边看起热闹。
　　久居深宫，远离世间烟火气，这于百姓而言最寻常不过的景象也显得新奇有趣了。
　　慕徐行望着眼前的一幕，自觉现世安稳，可天下却并不太平。
　　时至今日他都没有弄清楚这天下究竟有多大，怎样才能被称作是太平。
　　就在二人双双出神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急促，焦灼，显得非同小可。
　　徐山脸色一变，急忙跑去开门，门外是曹全，他手捏着一封信笺，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奉君，大事不好，宫里传来密函，近几日京中将有动乱，陛下命我们速速向北而行，不得回京。”
　　慕徐行拆开信笺，的确是邬宁的亲笔书信，三言两语，未曾解释太多。
　　徐山面露愁容：“不让我们回京……看样子，这场动乱不小啊，少爷，该怎么办？”
　　不等慕徐行开口，曹全又道：“不止如此，我方才得到消息，昨日夜里龙口岭失火，凭空从大火里跑出数万淮北兵士，正朝着铃兰方向杀来。”
　　慕徐行思忖片刻道：“淮北王也是皇族中人，想必不会放任手下兵士肆意屠杀百姓。”
　　“常君有所不知，这些叛军突逢山火，丢盔卸甲，四下奔逃，如今是断港绝潢，全然红了眼……”
　　徐山攥紧手掌：“少爷，若曹全的消息没错，叛军多半会在铃兰整兵，再一鼓作气攻入霖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避避风头吧。”
　　曹全也是这个意思：“再晚恐怕就走不成了。”
　　慕徐行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邬宁说京城将有动乱，即燕家要闹造反，向北而行，则是让他避开淮北叛军。
　　这一切似乎都在邬宁的计划之中。
　　“我们去德旺县。”
　　“德旺县？那个跳蚤县？”徐山猛地一拍手：“是了，德旺县出了名的贫瘠，叛军要搜刮也不会到那搜刮，咱们正可以去避避风头，等局势稳定了再回京。”
　　曹全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备车马。”
　　离开客栈时，街边那两个妇人仍在争执，嗓音尖锐，粗话连篇，旁边围观凑趣的百姓越来越多，却不见府衙官兵来劝阻。
　　慕徐行看了她们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少爷，你无需太过担忧。”徐山抱着行囊，笑盈盈的宽慰他：“再乱也就乱一阵，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便是了。”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这般皱眉不展？是惦念陛下？想来陛下早知有今日这么一遭，定然准备万全，不会有事的。”
　　慕徐行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些一无所知的百姓太可怜。”


第70章 
　　龙岭口兵变波及的范围远远超过了曹全等人的预计。
　　淮北叛军突逢大火,又遭埋伏，许多叛军在逃离途中与大队伍失散，想要返回淮北,可淮北境内已被淮南驻军占据,他们慌不择路，更怕与帝军迎头碰上，便就近闯入村庄,抢夺粮食钱财,换上寻常布衣,成了手握屠刀凶神恶煞的匪寇。
　　那最是贫瘠的跳蚤县,也没能侥幸避开祸事。
　　“外面情况如何？”
　　“属下趁着夜色探查了一番。”随行侍卫稍作犹豫道：“德旺县内大抵有两千叛军，现下正盘踞在府衙附近,今晚应当不会到这边来。”
　　徐山闻言,长叹了口气，扭头看向曹全：“为今之计我们只有躲在此处了,城内总归比城外好,倘若在城外遇到叛军,那便是必死无疑。”
　　曹全也不禁叹气，萎靡不振的靠坐在墙根下：“我在京中尚且能使出几分本事，可流落到这等地界，当真是束手无策了。”
　　“好在咱们准备的干粮足够抵三日。”徐山悄声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叛军不可能就这么落草为寇，更不可能总盘踞在德旺县,否则不论淮北或朝廷哪边打了胜仗，都不会放过他们。”
　　徐山毕竟在武将世家里长大，又通晓兵书,见他这般头头是道,曹全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连忙附和：“对对对，他们休整好了，一准要去铃兰，就算他们迟迟不走，常君被困于此，陛下也会派援兵来接应的。”
　　“只怕……”徐山把本就极低的声音压的更低：“陛下一时腾不出手。”
　　说完，两人同时看向坐在井边的慕徐行。
　　他或许是担忧京城里四面楚歌的天子，又或许是担忧叛军刀下无辜的百姓，已经一言不发的枯坐许久。
　　徐山抿唇，凑上前去：“少爷，你都一整日没吃东西了，这还有些糕点，先垫垫肚子吧。”
　　慕徐行摇摇头，嗓子有些干涩沙哑：“我吃不下。”
　　“哎。”徐山故作轻松：“真倒霉，虽然早知道会闹这么一场，但好死不死偏赶上咱们出宫这几日。”
　　“小山。”
　　“嗯？”
　　“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慕徐行盯着徐山道：“德旺县不乏年轻力壮的百姓，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叛军烧杀抢掠。”
　　“少爷。”徐山打断他：“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外边那些都是亡命徒，有令听令，没令便只顾眼前，咱们犯不上冒这个险，还是踏踏实实躲几日，保住性命要紧。”徐山说到这，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几个侍卫：“何况，这些禁军只听从陛下的吩咐。”
　　慕徐行闭上眼。
　　他耳边尽是微弱的啼哭声。
　　……
　　淮北造反的消息一传到京城，燕贤的心腹便自请率兵御敌。
　　一旦燕贤拿下兵权，就可以和淮北军里应外合，邬宁自然不会遂了他的愿。
　　当然，这对燕贤来说也不是很重要。
　　淮北造反，京师御敌，平叛将士离京的当晚，就是发动宫变的最好时机，而淮北军来势汹汹，战机稍纵即逝，邬宁不可能为了“安内”耽搁了“攘外”，否则淮北军杀到城墙根底下，她也是死路一条。
　　燕贤自觉胜算很大，因此倾尽全力，毫无保留，连府中家丁护院都秘密领了甲胄，配了刀剑。
　　“你去吧。”邬宁替郑韫理了理衣领：“我这条命，可就托付与你了，千万别让我再失望。”
　　“嗯……”郑韫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即抬眸：“我何时令陛下失望？”
　　“你若安然无恙的回来，我就告诉你。”
　　“这算什么？赏赐？”
　　邬宁眨着黑白分明的眼，朝他浅浅一笑：“放心，只要你把事情办妥了，朕一定重重赏你。”
　　郑韫颔首，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霞光中。
　　荷露在旁惴惴不安的唤了一声：“陛下……”
　　“怎么？”
　　“燕，燕宰辅……真的要造反吗？”
　　“你是想问我打算怎么处置燕柏吧？”
　　荷露毕竟曾替燕柏效力，虽说早已倒戈邬宁，但燕柏为人宽厚，素日里待她和御前这些宫人都无可指摘，她终究不忍心看那长青之柏在这样好的年岁枯竭。
　　“陛下……君后他，是无辜的啊。”
　　“你说的不错，他是无辜。”
　　邬宁伸了个懒腰，扭头对荷露道：“走吧，随我去景安宫一趟。”
　　自从燕柏抱病，闭门不出，景安宫愈发的冷清了，宫人们或多或少会怠慢些许，尤其这几日气氛紧张，仆婢更无暇洒扫，庭院深深，落满了半青半黄的树叶。
　　燕柏躺在廊下的藤椅上，傍晚的阳光穿过枝叶铺张的巨大槐树，斑斑驳驳的树影将他笼罩其中。
　　邬宁缓缓走到他跟前，如往常一般唤了声表哥。
　　燕柏睁开眼，那双黑润润的眼睛浮现着一层雾蒙蒙的光，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
　　“你似乎清瘦了好些。”
　　“……”
　　景安宫的宫人每日都会向邬宁回禀燕柏的情况，邬宁知道他已经很久不开口说话了。啧，不晓得在跟谁较劲。
　　邬宁摇摇头，坐到一旁的美人靠上，把玩着手中的珠串：“表哥可知道，舅舅与邬振联手造反了，他为了保全燕家，真是什么都能豁出去，我只遗憾，自己姓邬，怎么就不姓燕呢。”
　　燕柏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日，神情淡淡的，只是目光略显寂寥。
　　“其实舅舅这些年对我的好，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在心里，若他老老实实的放权，我也不会下狠手。”邬宁叹了口气：“可惜啊，他太贪心，非要保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蛀虫，那就没办法了，今晚过后，要么我死，要么燕氏灭族。”
　　“……”
　　“表哥希望是哪种结果呢？”
　　“……”
　　邬宁手上动作猛地停住，她皱着眉头站起身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你是不是打算装聋作哑到死？”
　　燕柏嘴唇毫无血色，舌尖则是猩红的。
　　他微微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邬宁眉头皱的更深，仔细观察了燕柏好一会：“你真的，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
　　愧疚和怜爱将使表哥重新上位


第71章 
　　不知何时,夜幕悄然而至。
　　景安宫的婢子压了压被风掀起的裙摆，上前打破了那令人倍感压抑的沉默：“陛下，夜里风大,君后恐受不住……”
　　“扶君后回去吧。”
　　“是。”
　　婢子小心翼翼的搀起燕柏。
　　他穿着白色中衣,披着件极为寻常的外袍，乌黑的一头长发掖过耳尖披散在风中，脊背依旧挺直,气度丝毫不减,可搭在婢子腕间的那只手却呈现出淡淡的苍青。
　　前世,燕柏死于疫病,三五日的功夫便灯枯油尽了，临终前虽形容憔悴,但也不似这般弱不禁风。
　　邬宁抿唇,到底是动了恻隐之心：“我来。”
　　燕柏睫羽微动，似乎想强撑着站稳些,然而身体使不上力气,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好在邬宁反应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腰，紧接着，视线一点一点挪向婢子：“……太医不是说,君后只是郁结于心。”
　　婢子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陛下恕罪，这，这奴婢也不晓得究竟怎么一回事。”
　　此刻并非找太医问罪的好时机。邬宁深吸了口气,将燕柏搀扶到内殿,近乎粗暴的将他丢在床榻上。
　　“燕长青。”她站直身,眸中尽是森森寒意：“你若一心求死，我自是拦不住，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死了，燕榆也活不成。”
　　“……”燕柏终于与她对视，黑色的瞳孔仿佛蒙了一层尘，那是沾染着万千愁绪的哀意，像是担忧邬宁漫长的余生。
　　邬宁忍不住双手扼住他的脖颈，咬牙切齿地说：“不许这样看着我，事情演变到今日这个份上，都是你们逼我的。”
　　燕柏面色迅速涨红，额头浮现出青筋，他□□，虚虚握住邬宁的手腕。
　　邬宁知道，他已有了求生的意志，即便背负全族覆灭的痛苦，可为了远在遂州的燕榆，他也要咬着牙活下去，于是放开手：“成王败寇，各凭本事，谁都别怨谁。”
　　燕柏胸膛起伏，眼尾是一抹湿润的红。
　　事情演变到今日这个份上，的确怨不得邬宁，要怨只能怨他低估了邬宁身为帝王的自尊自傲，怨他，迟迟不肯放手。
　　“陛下。”荷露在屏风外低声唤道：“玄武门有变。”
　　“知道了。”
　　邬宁语气里充斥着杀气腾腾的不耐，再不是燕柏记忆中那个娇蛮任性却在他面前无比乖巧懂事的阿宁。
　　……
　　高耸的宫墙内，巍峨的殿宇间，刀剑挥舞，喊杀震天，青石板被鲜血覆盖，又撒上冷清的月光。
　　这样的景象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皇城，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邬宁伏在宝华楼廊阁的阑干上，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转头看向被刀架着脖子的杨晟：“你闲着没事乱跑什么？”
　　“……”
　　“真行啊，都不说话。”
　　邬宁揉揉眉心，不愿为燕柏的事迁怒杨晟：“你知不知道，此刻攻打玄武门的兵马便是骁骑营的，要不是你爹突然来这么一手，朕也不至于腹背受敌，烦死了。”
　　侍卫闻言，刀抵的更用力，在杨晟脖颈间划出一道血印，但凡将锋刃稍稍偏移，杨晟必定会血溅当场。
　　“我，我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不然你还有命活着跪在这？”
　　“……”
　　“说说吧，既然不是要与你爹里应外合，你为何擅自离宫？”邬宁俯身夺过他手中的短剑，嗤笑一声：“还带着这玩意，搞得像是要刺杀朕。”
　　杨晟竟然低下头，要不是侍卫眼疾手快把刀向外挪了一寸，他脖子都要被豁开了。
　　“我只是……”杨晟沉声道：“只是想帮你。”
　　“嗯？什么啊？是我听错了吗？”
　　邬宁发自肺腑的感到意外。
　　她一直以为杨晟是心有所属，因她一时兴起，不得已才入宫，没怨恨她剥夺他的自由，害得有情人此生难相见，她就够谢天谢地了，丝毫不指望杨晟能对她生出情意。
　　可生死攸关之时，杨晟拿着把短剑说想帮她，又或者说，想保护她。
　　邬宁虽然心里并不是完全信任杨晟，但看杨晟似乎不打算开口自证清白，也不舍得就这么杀了他，便无奈的摆摆手，示意侍卫放下刀：“也就是你，这要换做旁人，朕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
　　杨晟抬眸，狭长的双目睁大了几分。
　　荷露连忙道：“按晋朝律例，谋逆大罪是要满门抄斩的，杨侍应，陛下赦免了你，还不快快谢恩。”
　　杨晟并未谢恩，他用手抹去将要流淌到衣领上的血：“陛下难道不怕吗？”
　　成王败寇，或生或死，一切都是顺应天命，这么多年来，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问邬宁是否害怕。
　　邬宁莫名的心中一动，蹲在杨晟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眉眼弯弯道：“一帮乌合之众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不过，见你这般担忧朕，朕很是欢喜。”
　　廊阁上仅掌着两盏光线微弱的宫灯，黑茫茫一片，邬宁只觉得掌心发烫，热度源源不绝向她涌来。
　　这是不好意思了？
　　邬宁笑出声，胸臆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松快不少：“你就睁大眼睛在这瞧着，鹿死谁手待会便知。”
　　她说完，用帕子捂住杨晟的伤处。
　　“陛下——”立于阑干旁的侍卫有些失态的惊呼。
　　由宝华楼朝远处望去，上千铁骑正高举着火把，浩浩荡荡的奔向玄武门，眨眼之间便与玄武门外的骁骑营兵刃相见，骁骑营毫无防备，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
　　大火席卷满地尸首，照亮了半座宫城。
　　邬宁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
　　历朝历代的宫变都讲究一个速战速决，经不起片刻耽搁，绝没有一次不成再来一次的道理，援军一到，便是尘埃落定了。
　　邬宁转过身对杨晟道：“可想再见你爹一面？”
　　杨晟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他从来都没有将那个男人视作父亲，此刻，不过是从仇人变成敌人。
　　“也好。”邬宁嘟囔着说：“那么我去见一见我舅舅，你早些回宫，叫太医好好包扎包扎，本来长得就凶，可别再落下一条刀疤。”
　　杨晟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他没觉得自己长得凶……


第72章 
　　玉川皇陵的驻军乃皇族嫡系军队,在玉川驻守不仅清闲安稳，军饷还比旁人领的多，实在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好差事,因此能去玉川守皇陵的将士,大多与皇族沾亲带故，书读的不怎样，更没什么大本事,求爷爷告奶奶的托关系才能端起这个铁饭碗。
　　是以,燕贤从未将玉川驻军放在眼里,他自诩周全的谋划自然也遗漏了这一环,又如何能想到邬宁会在他发动宫变前两个时辰就派人去玉川调兵。
　　棋输一着，功亏一篑。
　　五城兵马司的人见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纷纷弃刃而降，内廷禁军很快腾出手来围住了相府,高呼着圣上口谕：“陛下有旨！除燕氏一族者！束手就擒可饶其性命！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相府密室中,燕老夫人听完家仆回禀,不禁嘴唇发白，满面惊惧，搀着二儿媳的手臂小腿肚子直哆嗦，再没有往日那堪比太皇太后的气派：“这，这该如何是好！”
　　她问的是燕夫人。
　　燕夫人虽面如死灰,但看燕老夫人的眼神里充斥着恨意：“婆母这会知道怕了？若非你以死相逼，非要老爷庇护燕泽，老爷与圣上之间也不至于到今日这个份上！”
　　“你！”燕老夫人气得涨红了脸：“你竟,你竟敢都赖在我的头上！”
　　二夫人在旁哭得梨花带雨：“大嫂怎能这般说,当初燕榆被流放,婆母不也是拼死去宫中求情，一家人本就是该如此，何苦来又埋怨起婆母。”
　　即便燕夫人长久处于后宅，可她毕竟出身书香门第，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清的，她咬紧牙根，抬起手狠狠给了妯娌一巴掌：“你竟敢拿那混账与我的榆哥儿相提并论！我的榆哥是任性了些，却不曾做出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若非是你，你们这些人教子无方！何至于此！”
　　二夫人捂着脸，再抬眼时已然面露凶相：“造反的可不是我家燕泽！大嫂与其在这里怨天怨地！不如想想怎么保全燕家！”
　　燕老夫人终于从那一巴掌里醒过神来，怔怔地道：“没错，说的没错……”
　　燕夫人冷笑：“保全燕家？燕家同我有何干系！我的榆哥儿远在遂州，与陛下是青梅竹马，我的柏哥个乃当今君后，与陛下是结发夫妻！就算燕家全族覆灭，他们两个也必不会受牵连！”
　　燕老夫人闻言，竟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痛哭，赫然一副乡野泼妇的模样，而她哭的，不是旁人，正是那让燕家扶摇直上显赫无极的燕知鸾：“可怜我的鸾儿啊，你的命怎就那么苦！早早的就去了！要是你还活着，燕家岂会落到这般下场！”
　　哭音未止，密室外忽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燕老夫人的哀嚎引来了禁军。
　　燕夫人深吸了口气，拭去眼角那一滴泪，理了理鬓间凌乱的碎发：“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我劝婆母体面些，说不准陛下能看在你这把年纪的份上，叫你少受些罪。”
　　说罢，她款步上前，亲手打开了密室暗门，目光沉沉的望着一众禁军：“陛下这一刻未定燕家的罪，我这一刻便仍是一品诰命的永安公夫人，要杀要剐，皆有陛下决断，容不得你们在此放肆。”
　　为首的禁军统领笑道：“那是自然，夫人尽管放心，陛下特地交代过卑职，待燕氏女眷行事要客气些。”
　　这统领身染血迹，显然是经历了一番厮杀后才匆匆赶来相府。
　　燕夫人叹息一声，低不可闻道：“果真是她的女儿……”燕夫人扭头看了眼瘫坐在地的婆母，不禁想，若燕知鸾还活着，可会顾念母女之情，兄妹之情。
　　“永安公夫人，请吧，陛下与燕宰辅正在宫里等着呢。”统领对燕夫人客气是看在燕柏的面子上，毕竟宫变前邬宁还往景安宫跑了一趟，叮嘱宫人好好侍奉，这世事变化无常，难保哪一日燕柏就翻了身，统领可不想遭了他的记恨。
　　至于旁的女眷，却不必留有情面。统领一声令下，甭管愿意走不愿意走的，都连拖带拽装进了马车。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金銮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邬宁翘着腿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金案摆着一摞摞密函，她随手抽出一封，丢给一旁的内侍，内侍心领神会，转递给立于大殿中央的燕贤。
　　“这是……”
　　“舅舅看字迹难道还认不出？这可是你最信任的燕鸿章与邬振往来的亲笔书信。”邬宁见燕贤攥紧了拳，眼中流露出些许讥讽：“你一心庇护的燕家人，在背后捅起刀子可丝毫不手软。”
　　曾在朝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被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和十几岁的外甥女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对燕贤无疑是一种莫大的打击，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沧桑。
　　燕贤沉默良久，抬起头注视着邬宁：“陛下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要放任至今。”
　　“自然是要将那些朕看不顺眼的都连根拔起。”邬宁摇摇头：“朕的心思舅舅岂会不知，你问这一句，不过想打着仁义道德的旗号，给朕扣一个昏君的恶名罢了。别急着否认，舅舅是不是想说，朕为了置燕氏一族于死地，为了削去邬振的王位，便枉顾万千将士的性命无数百姓的安宁，任由京中大乱，任由淮北兵变。”
　　邬宁声音越低，眼神越冷：“你想说，朕不是个好皇帝，朕这皇位坐不长久，那你比起朕，又如何呢，自我母亲过世后，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燕贤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那个身居高位，俾睨天下，漠然且薄情的胞妹。
　　“陛下错了。”
　　“什么？”
　　燕贤忽然大笑起来：“陛下这皇位，必定会坐的长长久久！臣只盼着陛下莫要步了太后娘娘的后尘！”
　　邬宁皱起眉，撑着金案站起身：“何意？你把话说清楚。”
　　燕贤在殿中晃了几步，一时敛起笑意，喃喃自语：“陛下早晚有一日会明白……”
　　“呵，舅舅这是跟朕在装疯卖傻不成？”邬宁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悠悠回荡，很快，禁军便将燕老夫人，燕夫人，以及早已出嫁的燕菀押至殿上。
　　“儿啊，儿啊……”燕老夫人一看到燕贤，凭着一把老骨头挣脱了禁军的束缚，猛地抱住燕贤的大腿：“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等谋逆之事！”
　　邬宁笑笑：“看样子，外祖母是毫不知情了，朕怎么听说，前儿晚上舅舅在府中设宴，外祖母还屈尊降贵，亲自向几个武将敬了酒。”
　　大殿内立时陷入一片死寂。
　　邬宁不以为然：“舅舅若是不能把话说清楚，就别怪我这做外甥女的心狠手辣，郑韫。”
　　郑韫抽出长剑，银光一闪，还没怎么着呢，老太太就被吓晕了过去。
　　而燕贤目光却并不在年迈的母亲身上，他紧紧盯着剑身那个“顾”字，随即不敢置信的看向郑韫：“是你，竟然是你！不！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邬宁还是没忍住开口问：“谁啊？说出来叫朕也听一听，这种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的含糊其辞可真烦人。”
　　郑韫轻笑一声，眉眼间的阴鸷与狠厉都减轻了不少，他环握住剑柄，淡淡道：“堪堪二十载，你连我兄长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吗？”
　　“兄长……你是顾黎生！”燕贤说完这句话，如同被抽干的力气，踉踉跄跄的靠在柱子上：“果然，她从决定入宫那日起就打定主意要替顾明报仇。”
　　顾明，原来是与燕知鸾青梅竹马的顾明。
　　邬宁想起郑韫在玉川皇陵给她讲的那个故事，不禁叹了口气。
　　她父皇母后这些恩怨，她做孩儿的，实在没法评判是非对错。
　　不过……前世郑韫为何从未向她吐露过自己的身世？
　　邬宁的困惑很快有了答案。
　　燕贤伸出手，颤悠悠的指着郑韫：“她报她的仇，你如今要来报你的仇了。”
　　当年顾氏一族蒙难，并非出自邬承一人之手，燕知鸾和燕家也脱不开干系，而燕知鸾将年仅五岁的顾黎生隐姓埋名带入宫中，虽是救了他，却也把他变成了复仇的工具，彻彻底底的毁了他的一生。
　　除掉燕家，郑韫还不能算是大仇得报，按理说……邬宁才是他非杀不可的仇人。
　　郑韫看着燕贤，勾起嘴角：“你受我兄长照拂，才得以拜入名师门下，他怕你遭权贵欺辱，整日里如书童般跟随左右，可你仰仗燕知鸾扶摇直上时，我兄长却因燕知鸾白骨露野，这些事，你可曾记着，这些年，你可曾为他燃一炷香？”
　　“……”燕贤面色惨白如纸，竟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邬宁手背在身后，习惯性的拨弄了两下珠串。
　　顾家遭难那年郑韫尚且年幼，不可能知晓这些陈年往事，显而易见，是燕知鸾告诉他的。
　　燕知鸾在往他的心里灌输仇恨，又或许，燕知鸾只想让他知道，他兄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以邬宁对母亲的了解，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我生日耶~


第73章 
　　叛军来势汹汹,如火烧眉毛，出兵平叛势在必行，邬宁没那个闲工夫一桩桩一件件的与燕家清算旧账,天亮之后便颁下敕令,将燕氏一族牵涉通敌谋逆者均于午时三刻斩立决，悬首城门，以警世人,除此之外燕氏嫡系子孙皆鸩酒赐死,女眷及外嫁女贬为庶人流放北漠,并且其宗族世世代代不准再读书科举入朝为官。
　　如此严厉狠绝的惩处,令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看清了一个事实，纵使有朝一日燕君后翻了身,燕家也绝无翻身的可能。
　　往日受燕氏一族欺压的官员纷纷跳出来落井下石,与燕氏来往密切的姻亲，与燕氏交好的世族都有不少受到牵连。
　　其中唯一逃脱劫难的是燕菀夫家。
　　燕菀下狱当晚,她夫婿冒死在宫门外擂鼓鸣冤,那个委屈,那个愤慨，差不点把鼓都给敲破了。
　　当然，也不怪他委屈愤慨，燕菀自幼知书达理，文弱内敛,虽有皇后为姑母，皇帝为姑父，燕家上上下下的疼爱呵护,但从未做出过仗势欺人的事,是个最怜贫惜弱的姑娘。
　　邬宁对这个仅比自己小两个月的表妹没什么感情,却清楚她的为人，若不是顾念她，燕氏这些外嫁女必定一应赐死，又怎会是贬为庶人这么简单。
　　可让邬宁饶恕她，放她去过安生日子，也不太现实，邬宁不敢赌她心里当真就没有半点恨意，不会挑唆自己的子女来日伺机报复。
　　“你去告诉那个，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的话，苏集。”
　　“对，你去告诉苏集，他无怨可诉，再这么胡搅蛮缠，他那一家老小朕也不能留了。”
　　老太监领命去宫门外传口谕，不多时，又回来了。
　　“陛下，老奴好话赖话可都说尽了，这苏集太不识好歹。”
　　“怎么个不识好歹？”
　　“他说，既然是夫妻，便要患难与共，恳请陛下也将他贬为庶人，与罪女燕菀一同流放。”
　　邬宁微怔，抬手给了他一杵子：“你管这叫不识好歹？这叫患难见真情。”
　　“是是是。”老太监诚惶诚恐道：“老奴说差了。”
　　邬宁双臂抱怀，在殿中踱步片刻，轻叹了口气：“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看来这桩婚事我舅舅没少费心思，还真给燕菀找了个好夫婿。”
　　“那陛下打意如何处置？”
　　“自然要成全了他。吩咐下去，流放的路上多多照拂二人，莫让他们吃太多苦，另外……”邬宁稍作犹豫道：“苏家那边若查不出什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老奴明白。”
　　老太监抖了抖拂尘，朝殿外走去，迎面碰上郑韫，神情不由一变。
　　不足两日的功夫，郑韫的身世已经传遍了宫中。
　　老太监从前侍奉过先帝，深知当年的内情，却怎么也没想到那被抄家灭族的昌平伯爵府里还有个小少爷，他凭着郑韫的年岁暗暗推断了一番，倒是勉强能琢磨出这当中的来龙去脉。
　　顾伯爷年过半百才有的这么一个幺儿，按京城的说法，是送子娘娘走了神，属于偷来的福气，因此从摸出喜脉到孩子能开口道出自己姓名这期间，万不可叫外人知晓他的存在，以免送子娘娘将他领回去。
　　而不等这小少爷开口，顾家就遭了大难，顾伯爷为保全幺儿，只好把他托付出去。
　　燕知鸾与顾明结亲的早，已然算上半个顾家人，必定知晓此事，入宫为妃后便设法将他也带进了宫，自此，始终养育在身侧。
　　见着郑韫，老太监不免略感唏嘘。
　　若非当年那件事，他如今该是伯爵府里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或成家立业，或考取功名，怎么不必现在这副样子好？
　　“郑大人。”
　　“嗯。”
　　郑韫朝老太监微微颔首，快步走入殿内。
　　邬宁翻看着奏折，没有抬头，却知道是他：“事情都办妥了？老太太怎样？”
　　郑韫淡淡道：“燕老夫人于今日凌晨自戕于狱中。”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郑韫站在原地不动：“陛下没什么话要和臣说吗？”
　　邬宁合起奏折，这才看向他：“该朕问你才对吧？你没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臣此生绝不会背叛陛下。”
　　“这话朕听得多了，都腻味了。”邬宁用力抿了下嘴，又摸了摸眼皮：“你倒是说说，朕该叫你郑韫，还是顾黎生？”
　　郑韫长睫低垂，敛去眸中深不见底的晦色：“顾黎生早就死了。”
　　“朕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实在好奇，看我舅舅那样子，分明知道顾黎生的存在，这么些年他为何从未怀疑过你？”
　　“……抄家当日，他是亲眼见到顾黎生死在他面前。”
　　邬宁想了想道：“那么，是有个叫郑韫的孩子，替顾黎生抵了命？”
　　“没错。”郑韫的声音低而沉重：“太后娘娘察觉到顾家将要大祸临头，命人从乡里寻来了一个年纪相仿的替死鬼。”
　　“怪不得。”邬宁面上装的若无其事，可心里头真是无语极了，若非邬宁是燕知鸾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邬宁都想骂她两句，若她对顾明情深义重，不惜偷天换日救下了顾黎生，又何必再把顾黎生拖进这一潭浑水。
　　说白了，燕知鸾不过是憎恶身不由己的滋味。
　　邬承敢违背她的意愿，逼迫她入宫为妃，她就敢把邬承连同这晋朝的天下都变成自己闲时解闷的玩意儿。
　　邬宁很庆幸她母后掌权那几年还有点母爱，不然，她父皇眼睛一闭，这世道八成就要乱套了。
　　“陛下。”
　　“好啦好啦。”邬宁不想再听当年那些恩恩怨怨，揉揉眼睛道：“我这眼皮怎么一个劲跳啊，慕徐行有消息了吗？”
　　郑韫抬眸，又恢复以往的模样：“暂时没有，铃兰城周遭流窜的叛军极为残忍狡诈，臣怕打草惊蛇，只能命探子暗中查找。”
　　邬宁扯了一小片笺纸，用舌尖浸湿，仔仔细细的贴在眼皮正中心：“你考虑的很周全，他们又不傻，肯定会躲好的，只是……平叛要尽快，不能耽搁了百姓秋收，那日玉川的援军是谁领兵来着？”
　　“冯罗，荣太妃的外甥。”
　　“哦，我知道他，听说你在皇陵那会，他对你很照顾。”
　　郑韫看着邬宁，手指不自觉合拢握紧：“陛下从何得知？”
　　邬宁确定纸片不会掉下来，这才站起身，缓步走到郑韫跟前，垫着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仅知道他对你很照顾，还知道你想要给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得，你欠下的这个人情，我便帮你还了，如何？”
　　“……多谢陛下，冯罗行事稳重，有勇有谋，必不会辜负陛下信重。”
　　“我不怕任何人辜负我，除了你。”邬宁说着，慢悠悠绕到他身后，指尖轻轻抵住他的脊背：“由古至今从来是父债子偿，我父皇母后欠了你的，按理也该我来还，可郑韫，我这皇位还没做热乎呢，我还舍不得死。”
　　“陛下！”
　　“你不用急着表忠心，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会待你比以前更好。”
　　“陛下要弥补臣，所以才让冯罗领兵平叛。”
　　“不。”邬宁笑笑，将整个手掌都放在了郑韫的背上，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我要把这里交给你，至于你打算怎么办，我就管不着了。”
　　“……”
　　郑韫忽然转过身，摘掉黏在邬宁眼皮上的笺纸：“陛下已经两日不曾安睡，用这种土方是治标不治本。”
　　“是吗？”
　　“嗯。”
　　邬宁捂住嘴巴，打了个呵欠，含糊不清道：“那我去睡一觉，任命冯罗的事就交给你了。”
　　郑韫嘴角微弯，又很快压下：“我一定，不辜负陛下。”
　　邬宁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轻舒了口气，扬声唤荷露：“煮一盏醒神的浓茶来喝。”
　　荷露一直躲在偏殿，将两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漏的收入耳中，呈茶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荷露很少会把心思这么明显的摆在脸上，一看就是故意的，邬宁撩开裙摆，大咧咧的盘膝而坐：“你有话说就快说，少来这套。”
　　“奴婢，奴婢是觉得，郑大人掌管鸾司卫，在京中已然独占鳌头，且他与那冯罗私交甚好，陛下再让冯罗手握兵权，是不是……”
　　“别吞吞吐吐的行吗？我可生气了。”
　　荷露咬咬牙，一鼓作气道：“奴婢不是怕郑大人背叛陛下，只担忧郑大人一旦生出私心，会步了燕宰辅的后尘。”
　　燕贤之所以落得这般下场，皆因当初一而再再而三的操控邬宁，把邬宁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这是邬宁所不能容忍的逆鳞。
　　倘若郑韫有朝一日也企图干涉邬宁的一言一行，那么今日的闹剧，必然还会重演一次。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明白。”邬宁端起茶盏，豪饮大半，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道：“他的确是个爱擅作主张的，我可实实在在的领会过。”
　　荷露以为邬宁是说太后在世时的事：“那陛下为何还要……”
　　“用人之际，没办法呀。”她说完，抬起头看荷露，眼神格外明亮：“欸，我差点忘了问，你近来与徐山交情如何了？”
　　“这……奴婢也说不好。”
　　“徐山倒是个能堪当大用的，可惜同我不是一条心。”
　　“可徐山与常君是一条心，常君与陛下是一条心啊。”
　　邬宁双手捧着茶杯，颇有些孩子气的笑出声：“那不一样嘛，你就看平日慕徐行一耍性子，徐山也跟着垮脸，当真亲疏有别。”
　　荷露闻言，忍俊不禁，却说：“不知常君他们此刻是否平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要双更


第74章 
　　燕家倒台的消息在邬宁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到淮北军耳中,这于淮北军而言当真是噩耗，毕竟朝廷解决了内斗，下一步就该着手对付外边的叛乱了。
　　淮北军出师不利,刚登场就丢掉了大本营,只剩不足六万兵马窝在易攻难守的铃兰，更有匪兵在铃兰周遭烧杀抢掠，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反观朝廷,邬宁快刀斩乱麻的除去了燕家这个障碍,如今是大权在握,挥斥八极，只需坐在殿宇之上调兵遣将,便可将叛军一网打尽。
　　是以,留给淮北军的时间不多了。
　　龙岭口大火第五日，盘踞在德旺县的匪兵把搜刮来的粮草装上了车,匆忙赶赴铃兰与大军会和,显然是要与朝廷一决雌雄。
　　安然避过一劫的曹全不禁长舒了口气：“终于能踏踏实实的睡一觉了。”
　　徐山也觉得轻松：“当务之急是弄些像样的吃食,连啃了好几日的干粮，肚子里半点油水都不剩了。”
　　曹全谨慎道：“再等等吧，万一叛军杀个回马枪该如何是好。”
　　徐山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屋。
　　他们这几日始终躲在德旺县内一处废弃的空房子里，因太久没有人气,草泥垒的土房早已坍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是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真不如幕天席地来得靠谱。
　　好在有个单独的厨房,里面有要烧灶火的大锅,房体结构稍微结实些。
　　“少爷，该吃饭了。”
　　“你先别进来。”
　　“啊？”
　　徐山猛地停住脚步，低头一看，满地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呀？”
　　“农具，随便画画。”慕徐行扔掉手中的竹片，踩着所剩无几的空地走到徐山跟前：“叛军走了吗？”
　　“是啊，不过曹全说再等等，以免叛军杀个回马枪，少爷先把这个吃了吧，放久了，有点干，要不要烧点热水？”
　　慕徐行摇摇头，有些无精打采：“我不饿。”
　　徐山看着手里的糕点，又用油纸重新包好：“曹全说叛军这般急切的搜刮粮草，一定是京城的局势稳住了，不然他们无需押着一车车的粮草入京。”
　　慕徐行舔了下干涩的唇瓣，绕过他走到院子里，借着木桶中不干不净的水洗了把脸。
　　曹全正欲给他找条干净的帕子擦拭，忽听外头传来一阵仓惶的脚步声，神情立时紧张起来，给墙根底下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顺着破木门向外看去，皱了皱眉头，稍作犹豫后出门拦下一老汉：“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老汉一句话也不说，推开侍卫就往前跑，然而没跑出几步远，就被一支利剑射中了大腿，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爹——”前头已经跑出很远的女子惨叫一声，竟去而复返，挡在了哀嚎不停的老汉身前：“别杀我爹！我跟你们走！”
　　侍卫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伙身着甲胄的叛军，暗道不妙，他的职责是保护慕徐行，自然一切以慕徐行的安危为先，这个时候招惹叛军，无疑是自找麻烦，故朝身后的曹全摆了摆手。
　　眨眼之间那伙叛军就追到了跟前，曹全见了忙拽着慕徐行就要往屋里躲。
　　“莺儿！”老汉大喊了一声：“咱们陈家世代疫诊清瘟！就是死也不能做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散播疫病可是要遭天谴的！”
　　慕徐行闻言，一把甩开曹全，曹全跌坐在地，看着他夺门而出，吓的魂都要丢了，连声唤道：“郭护卫！郭护卫！快！快！”
　　侍卫不会听从慕徐行的差遣，却不能任由他身陷险境，当即抽出长剑，拦住了几个叛军。
　　“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郭锋将长剑翻转，毫不犹豫的下令道：“杀，不能留活口！”
　　柳暗花明又一村，陈莺儿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叛军一个接着一个倒在地上，心里终于踏实了，余光瞥了眼一旁的慕徐行，转头蹲下身给父亲检查伤势：“爹，你还好吧……”
　　老汉没有理会她，强撑着站起来，对慕徐行与一众侍卫道：“多谢义士们出手相救，老夫眼下无以为报。”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此乃我陈家的信物，若他日亲友病而无医，只管来霖京寻老夫，只要老夫在世一日，必当尽心竭力。”
　　皇城里最不缺名医，一个藉藉无名的乡野大夫实在不值一提，众侍卫出于礼数朝他拱了拱手，便去清理叛军的尸首了。
　　慕徐行接下那块玉牌，轻声问道：“老先生，这些叛军何故追杀你？”
　　提及此事，老汉气的直喘粗气，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爹……”陈莺儿轻抚着父亲的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道：“我们陈家世世代代在铃兰行医，前阵子铃兰乡里生了瘟疫，官府不得已封了整个村子，请我爹去诊治，眼看着百姓大好了，正准备回铃兰，没成想出了兵乱，叛军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要拿疫病攻城，又怕祸及自身，所以才想抓我爹去。”
　　老汉顺过了气，上前握住慕徐行的手：“这疫病传播极快，且清瘟的草药少之又少，一旦进了城内，可比兵乱更骇人！此事关系重大，一定要禀明圣上，我本就腿脚不便……”
　　“老先生的意思我明白。”
　　曹全也听明白了：“少爷，叛军不会轻易罢手，德旺县咱们是不能留了，先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再设法与京城那边联系吧。”
　　慕徐行沉思片刻，对郭峰道：“叛军人多势众，又有快马，单凭两条腿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郭峰擦掉剑上的血，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若将这些尸首丢弃到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叛军一定会顺着京城的方向沿路搜查，卑职引开叛军，回京报信。”
　　“这最好不过，只是，你要当心。”
　　郭峰身手极佳，哪怕在禁军当中也是佼佼者，不然邬宁怎会让他保护慕徐行的周全，他有自信能逃脱叛军的追捕，就怕……
　　慕徐行深知他的顾虑：“我会谨慎行事。”
　　郭峰这才扛起尸首，与一众侍卫匆匆离去。
　　慕徐行将老汉搀扶到院里，又叫曹全去拿金疮药。
　　老汉感激不已：“敢问义士贵姓？”
　　“我，我姓徐，老先生叫我徐行就好，在老先生面前，我可不敢妄称义士。”
　　“徐行，好名字！”老汉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并非寻常之人，如今只是落难于此，这救命之恩怕是不得报答了。”
　　“老先生救民于水火，若真论起恩情，是你对天下有恩，我也在这天下人之中，那便是对我有恩了，所以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番话说完，老汉看慕徐行的眼神简直闪闪发光：“你可娶妻了？可有婚配了？老夫身无长物，就剩下这么一个闺女，不如就将他许配给你！也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不等陈莺儿红脸，徐山就急急忙忙的跳了出来：“这可不兴啊！呃……那个，我家少爷，早就成婚了。”怕老汉穷追不舍，他还生动的补充了一句：“我家少夫人更是个善妒的，府里连个侍女都没有。”
　　慕徐行被徐山的反应逗笑：“老先生还是先把腿上的箭□□吧。”
　　“这点小伤，不妨事，我心里有数的很。”老汉一方面是真相中了慕徐行，一方面是想给自己女儿找个归宿，得知慕徐行已经成婚了，夫人还不贤良，颇为惋惜的摇摇头。
　　陈莺儿垂着头，柔声道：“爹，女儿给你拔箭……”
　　老汉哼了一声，质问陈莺儿：“今日若非人家出手相救，你可是真打算助纣为虐！”
　　陈莺儿一看就是被宠爱着长大的，没有遭受过父亲的训斥，何况还是在人前训斥，霎时红了眼眶：“难道让女儿眼睁睁看着父亲惨遭毒手吗？”
　　“莺儿，你糊涂啊！我一老骨头死便死了！这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又要死多少人你不是不知道啊！”
　　陈莺儿抿着嘴，终于忍不住泪意，捂着脸跑开。
　　慕徐行敬佩老汉，也能理解陈莺儿：“小山，你去劝劝她。”
　　“哎！”徐山寻到房后，见陈莺儿蹲在墙角抽泣，犹豫了一会，拿出了怀里那块用油纸裹着的糕点：“喏，别哭了，我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想必也没怎么吃饭吧。”
　　陈莺儿眼睛通红的接过糕点：“多谢……”
　　“那个，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爹说，要带我去京城开个医官，可我们的盘缠都弄丢了……”
　　“这不算个事，你爹立了大功，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莫说是开个医官，保不齐还会让你爹入宫做太医。”
　　“太医有什么了不起。”陈莺儿擦干眼泪，满脸的骄傲：“他们一生见的人，恐怕还没有我爹治好的病人多。”
　　徐山的任务就是哄好她，自然捡好听的话说：“那就让你爹掌管御医局！”
　　“像你能做这个主似的。”
　　“哎呀？小瞧人？我是做不了这个主，那我家少爷还不是一句话就摆平的事。”
　　陈莺儿思及方才慕徐行冲到她身前，黑发凌乱不堪，眉眼挂着水珠，却丝毫不显狼狈的模样，脸颊不由微微染上一层红晕，她忍不住问徐山：“你家少爷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个……勉强算是皇亲国戚吧。”
　　于长在铃兰城的陈莺儿而言，皇亲国戚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权贵了：“既然如此，他夫人怎还那般？”
　　徐山机警的察觉出一点猫腻，干脆蹲在陈莺儿身旁，打算给她讲一讲少爷和少夫人的爱情故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在十二点，我可以，我能行


第75章 
　　将要入秋,夜里寒凉，露水更重，这破败的小屋只有厨房勉强能住两个人,慕徐行不顾曹全苦苦相劝,将厨房让给了受伤的老汉和身为姑娘家的陈莺儿。
　　躺在水井旁的枯草堆上，望着漫天如湖水波光般的繁星，慕徐行止不住的叹气,徐山则是止不住的翻来覆去。
　　“这虫子都快把我吃了,也不知道郭峰有没有顺利回京。”
　　“……”
　　“少爷,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徐山浑身奇痒无比,觉得哪哪都是跳蚤：“横竖睡不着，说说话还能打发时间。”
　　慕徐行闭上眼睛,耳边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隐藏在黑暗中的虫子，他曾经最为恐惧的,如今竟不值一提了：“好,你说吧,我听着。”
　　徐山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便将今日与陈莺儿讲爱情故事的事拿出来解闷。
　　慕徐行不由自主的笑了笑：“你真是编瞎话不打草稿。”
　　“我还不是为了给少爷你挡下桃花劫，用心良苦啊，不过说真的，莺儿姑娘拾掇一番确有点姿色。”
　　“是吗？和“少夫人”相比如何？”
　　“那自然是没得比,“少夫人”是我见过最最貌美的女子。”
　　慕徐行抿唇，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那是邬宁经常带在身上的,虽然被慕徐行拿来有一阵子了,但仍有一丝余香,似檀非檀，似墨非墨，是长久伏案批阅奏折所沾染上的气息。
　　慕徐行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邬宁。
　　自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还没有和邬宁分开过这么久。
　　“你这话我记着了，等回去之后一定说给她听。”
　　“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真想痛痛快快的洗个澡，再痛痛快快的大吃一顿，你呢少爷，你想干嘛？”
　　慕徐行双臂抱怀，侧过身去，背对着徐山，语气里凭空冒出几分轻挑：“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徐山一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我找曹全睡去！”
　　……
　　郭峰身手再好，也抵不住全凭两条腿，翻山越岭走捷径，还是用了足足两日才赶到京城。
　　“你说，你们恰好救下了一个疫诊的神医？这未免太恰巧了，当中会不会有诈？”
　　郭峰思虑片刻，很笃定的说：“只是巧合。”
　　邬宁有些无奈的笑了。
　　慕徐行真不愧为天命之子，落难时都能撞个大运，想来要不是她早早把慕徐行弄到宫里，这神医必将成为慕徐行麾下的一员猛将，哪里还会这么精忠报国。
　　“好，你下去歇着吧，等朕腾出手来，一定会重重赏你。”
　　“多谢陛下，微臣告退。”
　　郭峰前来回禀时，邬宁正与兵部尚书商议调兵之事，因此他一走，兵部尚书便道：“陛下！这邬振竟歹毒至此！实为天理所不容！臣以为应当写一篇声讨他的檄文，将他的罪行昭告天下！”
　　邬宁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脑袋：“好主意好主意。”
　　“呃……那可要派兵接应常君？”
　　“不急，邬振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事情平息了再让他回来也不迟，朕如今只有一桩烦恼，就是怕百姓埋怨朕明知淮北王要造反还置之不理，任由叛军四处作乱，不过爱卿刚刚已经替朕解决了这桩烦恼。”邬宁越说越高兴，咧着嘴笑出声：“朕怎么就没想到呢，他邬振造反又不是朕的错，要埋怨也该埋怨他呀！”
　　兵部尚书：“……”突然成了爱卿，有点无所适从。
　　邬宁摸摸下巴，又有了一个新问题：“让谁来写这篇檄文才好呢，得有文采，还得言辞犀利，一针见血。”
　　“臣倒是有个绝佳的人选。”
　　“你说你说。”邬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兵部尚书，像是把他当成父亲一样的靠山去依赖。
　　兵部尚书不自觉挺了挺腰：“此人便是季思礼季侍应，他的文章在京中那是有口皆碑的刚正不阿，字里行间有种浩然之气，既能令百姓信服，又能声讨邬振。”
　　“啊……”
　　“陛下觉得不妥？”
　　“也不是，我还想着再给邬振编造几个令人发指的罪名呢，你说季思礼刚正不阿，他能给朕胡编乱造吗？”
　　“……”兵部尚书想了想，也玩笑道：“季侍应在宫里，哪知外边的事，自然随陛下怎么说，他就怎么信了。”
　　邬宁乐呵呵的一拍手：“对！爱卿不愧是爱卿！一语点醒梦中人！事不宜迟，朕现在就去找他，调兵之事就要爱卿多多费心了，切记，不用一人之兵，免得引狼入室。”
　　“臣自当谨遵陛下旨意。”兵部尚书心里非常愉悦，觉得燕家一倒台，他和邬宁之间就亲近起来了，这种超乎君臣之礼的亲近可了不得，邬宁以后肯定会重用他，所以临走临走还开了个玩笑：“陛下别忘了，去找季侍应的时候，要装的义愤填膺些。”
　　“爱卿放心，妥妥的。”
　　邬宁出了宫门，没走出多远，脸上的笑意便收敛大半。
　　荷露早习惯了她动不动变脸，很不以为然：“陛下真要让季侍应写这篇檄文？”
　　“那不然你说叫谁来写？季思礼确实挺有才气的，让他再宫中萎顿这么久，也是时候给他一个大放异彩的机会了。”
　　“陛下果然慧眼识珠，知人善用。”
　　邬宁斜睨荷露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今日才知道朕慧眼识珠知人善用？以前都没这么想过呗？”
　　荷露整日不离邬宁左右，她真生气假生气还是能看得出来，因此抿嘴笑道：“怎么会呢，奴婢一直都这么想的，不说郑大人，单看慕常君……”
　　邬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荷露，黑漆漆的眼珠里看不见一点亮光：“慕徐行怎样。”
　　荷露当即跪下，身后的随从也跟着跪了一地：“奴婢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瞧你，真不经吓。”邬宁短暂的沉默后，和颜悦色的将她搀起：“我还以为你如今都不怕我了呢。”
　　荷露稳住微微打颤的双腿，故作镇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奴婢可受不起，陛下快饶了奴婢吧。”
　　“没出息。”邬宁敲敲她额头，扭身走了，步伐轻快的如同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与荷露玩闹。
　　荷露却不能当做是玩闹，她太清楚邬宁那一眼里有多少忌惮与考量，隐隐像是……怕她参透什么秘密。
　　荷露有种预感，如果她真的参透了这个秘密，必会惹来杀身之祸，她强迫自己不要深想，就当今日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可跟在邬宁身边久了，揣摩圣意已经成为本能，她不由自主的萌生出一个念头。
　　邬宁是早知慕徐行有过人之处，才会在慕徐行初入宫闱时便给予万千宠爱。
　　……
　　季思礼文采斐然，恃才傲物，气性又大的不得了，的确是写声讨檄文的最佳人选。
　　邬宁一踏入他的宫门就开始演“义愤填膺”，将邬振意图散播瘟疫的事连同自己在路上编造的罪名一股脑的说给季思礼听，甚至还摔了一套茶盏。
　　可季思礼一点都不捧场，就默默坐在那看她演，搞得邬宁很是尴尬。
　　“你都不生气吗？”
　　“陛下想让臣写檄文，用不着亲自跑一趟。”
　　“哦……你猜到了，不早说。”邬宁两辈子以来就没这么尴尬过，摸摸眉毛，底气不足地问：“你，你要写吗？”
　　邬宁底气不足在于当初季思礼向她为父亲求情，她很不客气的为难了季思礼一把，这会季思礼若应承下来，敷衍了事，她也没辙。
　　“陛下所言可全是真的？”
　　“那自然……也不全是真的。”
　　季思礼嘴角微动，丝毫不给邬宁留情面：“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这般信口开河。”
　　邬宁真是后悔当日为难季思礼了，又不是不知道他记仇，何苦来找这不痛快。
　　不过季思礼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邬宁端正了姿态：“兵者诡道也，此乃为国之策，真又何妨，假又何妨，若他邬振篡位事成，来日编纂晋史难道就不会往朕身上倒污水？叫朕遗臭万年？”
　　“陛下早这样说不就完了。”
　　“你——”
　　邬宁握紧拳，深吸了口气：“一句话，写还是不写。”
　　季思礼微微颔首：“臣可以写，不过臣有个条件。”
　　“朕先听听看。”
　　“臣想去藏书阁当差。”
　　真是巧了，邬宁早有此意，本打算等这些事都尘埃落定再行安排，季思礼偏主动提出来，那么……
　　邬宁假模假样的深思了一会：“你这个条件……”
　　季思礼道：“是否正合陛下心意。”
　　？？？
　　他怎么突然间脑子就灵光了？
　　“你少自作聪明。”邬宁今日已经足够出糗，不能再出糗：“看看你檄文写的如何吧，藏书阁可是不养闲人的。”
　　季思礼起身，撩开衣袍，向邬宁行了君臣大礼：“臣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
　　邬宁暗暗咬牙，碍于这君臣大礼，还得跟着起来扶他一把：“你不负朕厚望，朕也不会负你十年寒窗。”
　　“陛下。”季思礼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倘若，倘若臣……”
　　方才还能言善道的人，莫名半吞半吐支吾其词，显然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大逆不道，超乎他所认知的礼数了。
　　邬宁想来想去，也就一件事值得季思礼如此。
　　“千百年间就出了朕这么一个女帝，历朝历代就朕的后宫里全是男子，可谁敢说后无来者？凡事都要有人去开这个先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
　　邬宁挣脱他的桎梏，挑眉一笑：“你不是很会自作聪明吗？自己慢慢琢磨去呗。”
　　“……”
　　“明日一早，命人把檄文送去延和殿，朕还有政务，恕不奉陪啦。”
　　邬宁朝他挥挥手，心情极好的领着一众宫人离去。
　　季思礼看着窗外逐渐愈发模糊的那道身影，不自觉扬起嘴角。
　　“侍应。”宫人欣喜不已道：“看样子咱们终于要熬出头了，明日侍应可一定要亲自把檄文送去延和殿。”
　　季思礼抿唇，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别胡言乱语。”
　　宫人看出他没有邀宠的意思，忙问：“为何？侍应难道不想……”
　　“住口！”
　　季思礼比任何人都清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而他志不在此。


第76章 
　　邬振高估了燕贤,低估了邬宁，自以为有八成胜算，一心想着入京后独揽大权,举兵之前并未拉拢各地藩王,故而他孤掌难鸣时，各地藩王也鞭长莫及。
　　这一局豪赌邬振注定要输的血本无归。
　　短短半月，朝廷援兵蜂拥而至,叛军大败,剿戮极多,投降者不计其数,邬振深知无力回天，欲往南奔逃,却被自己麾下的将士割去头颅向朝廷邀功。
　　龙岭口兵变到此落下帷幕。
　　一场如此干脆利落又漂亮的大胜仗让邬宁倍觉痛快,前世受的那些窝囊气仿佛一朝尽散了，不仅如此,夺得了淮州这块险要之地,日后再有叛军想侵犯中原,那便是难如登天。
　　一口气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且没了令她如鲠在喉的后顾之忧，邬宁这皇位终于算是坐舒坦了。
　　另外，托慕徐行敛财之福，这场硬仗打完国库里的银子依然很宽绰,邬宁只留了些许应急的，剩下全都拿出来犒劳军士，论功行赏,借此机会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地方将领,把除青州、遂州等边疆之地的兵权都分去一半,纳为己用。
　　最后的最后，邬宁将燕家倒台后留下的空缺一一填补上自己的心腹，虽然官位不高，但皆是能历练人的好去处，只要差事办得好，飞黄腾达不过时间问题。
　　如此局势之下，邬宁不信儋州还敢出什么幺蛾子，儋州老老实实的偏安一隅，其他藩王自然就不敢造次，邬宁便可以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将前世那些长在她心里的刺尽数拔出。
　　当然了，邬宁之所以能这么有底气，还是因为她手里握着慕徐行这张王牌，慕徐行就像一个聚宝盆，源源不绝的给她生银子，有银子她就能养兵养马，开矿开荒，囤粮囤资，假以时日莫说九州藩王，边疆北漠，便是南海外域也可手到擒来。
　　邬宁畅想着自己开疆扩土，成为史书上人人称颂敬仰的千古一帝，高兴的都能大笑出声。
　　“陛下，季侍应今儿个一早去藏书阁了。”
　　“我知道，我准他去的。”邬宁笑眯眯的抿了口茶：“你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他那篇檄文写的实在是好，有功，该赏。”
　　荷露眨了眨眼睛：“陛下要如何赏赐季侍应？”
　　“嗯……”邬宁想了一下道：“命礼部尚书拟旨，持节，册封季侍应为常应。”
　　“连升两级。”荷露玩笑似的说：“陛下倒是不怕慕常君回来吃醋。”
　　“你呀，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他不至于连这种醋都吃。”邬宁歪头询问：“他今日是不是就该到京城了？”
　　“按理该到了，不过常君在外头遭了这么些日子的罪，也难一时就回来。”
　　“他是受了不少苦，可惜近来政务繁杂，我抽不开身。”邬宁盯着荷露说：“不然应当亲自去德旺县接他。”
　　荷露心领神会：“陛下的这份心意，常君定能知晓。”
　　邬宁笑笑：“那就好。”
　　邬宁抽不开身是真，懒得折腾也是真，她不愿意去接慕徐行，又想卖慕徐行一个情，是以打算借荷露之口说两句漂亮话。做皇帝就这点最好，单说漂亮话就足够旁人感恩戴德。
　　然而朝夕更替，转眼三日已过，慕徐行却并未归京。
　　只遣一队禁军送了封书信回来。
　　他在信中称此番淮北兵变，铃兰城一带的百姓死伤数万，可谓哀嚎遍野，疮痍满目，眼看着稻麦将熟，许多佃户家中只剩柔弱女子，无力抢收，因此萌生改良农具的念头。
　　德旺县乃耕农大县，最易推广改良后的农具。慕徐行这封信一是让邬宁恩准他暂时留在德旺县，二是恳请邬宁派兵帮佃户抢收稻麦。
　　说老实话，这封信搞的邬宁都有点自惭形秽了。前世她其实就知道慕徐行改革农具造福百姓的事，可一直以来心里只想着向百姓敛财。
　　百姓日子过得困苦，她的聚宝盆还怎么生银子？
　　邬宁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根上就担不起明君二字，前世败在慕徐行手底下真是合情合理。
　　同时又深感庆幸，得亏慕徐行入宫了，不然放任他在外面折腾几年，岂不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你回去转告常君，他信上说的，朕都准了，凡是关系百姓生计之策，无需再禀报，全凭他做主。”
　　禁军统领拱手应下，却仍跪的笔直。
　　邬宁挑眉：“还有事？”
　　“微臣……确有一事启禀陛下。”
　　“要说就快说，真讨厌你们这毛病，明明打定主意要说的事，非先装模作样支吾一会。”
　　“……”统领抬眸，竟像是真的很难启齿。
　　邬宁捞起案几上的糕点作势要打他，他这才慌慌忙忙的开口道：“陛下，那个从叛军手底逃出来的陈郎中并未随微臣回京请赏，说是德旺县伤者无数，想留下为百姓义诊。”
　　“就这事？”
　　“陈郎中有个二八年华的女儿，名为陈莺儿……”
　　邬宁抿了下唇：“然后呢？”
　　统领斟酌着说道：“她与常君看上去，颇为亲近，经常随行左右，微臣觉得……有些不妥。”
　　“原来是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没有没有，常君言行坦荡，与陈莺儿并无丝毫逾矩。”
　　邬宁还记得慕徐行那个“所有女配都对他一见倾心，为他终身不嫁”的男主人设，既然陈郎中医术高明，有妙手回春的本领，那陈郎中的女儿会对慕徐行有仰慕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陈莺儿医术如何？”
　　“听闻与她父亲陈郎中不相上下。”
　　那就是了。
　　邬宁几乎可以笃定陈莺儿与慕徐行前世多半也有这么一段故事。
　　“陛下？”
　　“君后近来身体抱恙，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这陈莺儿既然深受其父真传，不妨就让她试一试，若能使君后痊愈，朕定重重的赏赐她。”
　　禁军统领以为邬宁是用燕柏为借口，把慕徐行和陈莺儿分开，忙道：“是！微臣明白！”
　　邬宁不禁叹了口气，心说你明白个屁。
　　慕徐行的为人她还是了解的，不可能在外面搞什么花样，顶多就是陈莺儿胆大泼天的剃头挑子一头热，也不打紧，只要那陈莺儿不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能治好燕柏的心疾，她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有这回事。
　　作者有话说：
　　来喽


第77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虽刚经历了一轮大换血，但朝堂上权势争斗是永无休止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邬宁这皇位算彻底坐稳了。而如今的她什么都不缺,唯一缺的便是继承大统的子嗣。
　　若是换作寻常皇帝,现下大臣们就该想法设法的往后宫里输送自家女儿，再拼尽全力的为女儿争取皇后之位，等有资格诞下嫡子,那么便要不择手段的争取抢先诞下嫡长子,把嫡长子争到手还不算完,还得接着争太子,把太子争到手，且得辅佐呢,且得苦心积虑将太子推上皇位呢。
　　当真是一个费时费力的浩大工程。
　　不过,邬宁是女帝，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皆为天之骄子,赶上她一时兴起了,今儿宠幸这个，明儿宠幸那个，鬼知道生父是哪个？
　　所以无所谓谁的种，主要就看认谁当爹。
　　于情于理，这爹都该是一国君后,
　　原本浩大的工程瞬间就简单省事多了，拿下中宫之位，后边那些又麻烦又有风险的步骤全可以省略掉,好的不能再好！妙的不能再妙！
　　故而身为燕氏余孽的燕柏遭到了满朝文武的集火。
　　邬宁的好心情也因一本本奏请废立燕柏的折子戛然而止。
　　“这帮混账！算盘打得朕在八百里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陛,陛下息怒……沈,沈侍君求见。”
　　“叫他滚！这些人里顶数他爹跳的最欢！”
　　邬宁极少发这么大的火，御前的宫人都被吓着了，畏畏缩缩的跪了一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荷露。
　　荷露深吸了口气，捡起散落一地的奏折，很小心的摆在邬宁跟前：“算一算，陛下可有些时日没见着沈侍君了。”
　　邬宁斜睨她一眼：“怎么，你想让朕见他？”
　　顷刻之间，荷露额头就冒出大颗冷汗。
　　自从叛乱平定，她明显感觉到邬宁身上那股杀伐决断的帝王威势愈发深重，一言一行所带来的压迫感简直令人透不过气，与曾经握着她的手，浅笑着说“一定竭尽所能，不让这世间女子再重蹈你姐姐的覆辙”的那个傀儡皇帝，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的邬宁容不得任何人置喙她的决定，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该说的话，荷露还是要说：“沈侍君的性子，陛下也晓得，两日瞧不见陛下就茶不思饭不想的，前一阵陛下政务繁重，他倒懂事了许多，每日就守在那宝华楼上，等陛下回宫就寝时远远看上一眼。”
　　邬宁仍怒火未平，眉头却稍稍舒展，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暴戾：“朕这会不得空，叫他回去吧。”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刚要有所动作，就听邬宁对荷露道：“你亲自去送送他，顺便让他劝劝他那个混账爹。”
　　荷露领命退下。
　　一踏出殿门，只见沈应站在青石阶上，面色格外苍白惨淡，显然听到了邬宁怒极之下的那句话。
　　“侍君。”
　　“陛下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荷露也不隐瞒：“方才的确有些，不过这会好了。”
　　这世间能被邬宁称作“狐狸”的没有几个，沈应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想来是姐姐替我在陛下跟前求了情，我真不知该怎么谢姐姐才好。”
　　“奴婢可担不起侍君这声姐姐，陛下心里本就是有侍君的，刚刚，一时口不择言，侍君莫要往心里去。”
　　“可陛下……还是不愿见我，对不对？”
　　荷露看沈应那眼眶红红又强忍着不落泪的模样，都有些替他难受了。可谁让他心系的女子是当今圣上，他的父兄还在朝为官，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当初既然是靠着家族势力赢得的圣宠，如今就合该承受父辈带来的苦果。
　　仔细想想，杨晟竟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纯粹被邬宁所喜爱的，邬宁对杨晟没有利用，也没有愧疚，却很是包容，连他爹造反都可以若无其事的轻轻揭过。
　　荷露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不显丝毫：“等陛下消了气，自然会见侍君，此事的根结又不在侍君身上。”
　　“……我这人最是蠢笨，在家时就不得父母看重，也清楚，我能有今日，多是靠父兄，哪里还能在他们跟前说得上话。”沈应低眉顺眼的攥着袖口：“真不知该怎么办，望姐姐能指条明路。”
　　对于宫中这些侍君，荷露虽一向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但始终谨守本分，不该说的话半句也不说。
　　可今时不同往日，荷露知道太多邬宁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不得不为自己做些打算，留一条退路。
　　慕徐行是最好的人选，沈应也不失为上策。
　　“这没旁人，奴婢斗胆说句不中听的，侍君若还把自己当做沈家四少爷那就大错特错了。”荷露轻笑着道：“侍君现今可是陛下心里头的人，沈家是飞黄腾达还是穷途潦倒，皆在侍君一念之间，唯有侍君长盛不衰，沈家才能安富尊荣，侍君若顾念亲情，优柔寡断……那活生生的例子可就在眼前。”
　　活生生的例子。
　　是景安宫犹如行尸走肉的君后。
　　沈应松开了袖口，再抬头时眼底已然澄澈而坚定：“多谢姐姐提点，我明白了。”他顿了顿，又道：“姐姐的恩情我一定谨记在心。”
　　荷露这次没有推脱：“侍君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说话的这会工夫，二人到了琼华宫外。
　　沈应忽然想起似的问道：“慕常君至今仍未回宫？”
　　“常君他……还有些事要办。”
　　“姐姐也不必瞒我，我晓得他有过人之处，能替陛下分忧。”沈应叹道：“明明是前后脚入宫的，他这一年多来长进飞快，简直像变了个人，哪像我……”
　　沈应的话犹如一支利箭，从荷露胸口穿过。
　　像变了一个人。
　　没错，真像变了一个人。
　　荷露想到御花园里的蓝蜻蜓，想到葬在昭台宫后面的小黑，想到那曾被视作珍宝如今却束之高阁的羊拐骨，想到邬宁没由来的讨好和漠然，以及从前一声声亲昵的“小迟”，竟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说：
　　得意忘形的邬宁遇到相当聪明的荷露


第78章 
　　翌日早朝,邬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斥了几个带头挑事要废立君后的大臣，其中便有沈应的父亲,如今的户部尚书。
　　“沈大人,陛下这是摆明了车马啊，咱们可还要接着上奏？”
　　沈尚书背着手轻叹了口气，边往外走边说：“我原以为陛下迟迟不废立君后,是不愿落个薄情寡义的恶名,那我等身为臣者,自然要替陛下担这个恶名,未曾想……陛下竟是个如此重情之人。”
　　一旁的户部侍郎忙道：“陛下终归年幼，不能体会大人一片苦心。”
　　这你唱我和、冠冕堂皇的一番话,是说给遍布宫中的“耳目”。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离了邬宁的耳目,沈尚书脸色骤然一变,比翻书更快。
　　“她当真用不上沈家了！要卸磨杀驴不成！”
　　“大人不必介怀,陛下真要卸磨杀驴，何苦当众斥责，凭她对付燕家的手段，完全可以一点一点架空大人。”
　　沈尚书大抵觉得自己失态，抚了抚胸口,重归平静：“说的也有道理，是我行事莽撞了，不该做这出头鸟。”
　　户部侍郎随着沈尚书一道提拔,很愿意在未来几十年里都攀着这棵大树,因此尽心竭力的为沈尚书出谋划策：“依下官薄见,那燕柏怕也没几日活头了，早晚会把中宫之位腾出来，咱们眼前最大的障碍是云归楼的，听闻他在德旺县替百姓义诊，助佃农抢收，还改良了一批农具，百姓提及宫里来的慕常君可是无一不夸赞。照这样下去，中宫之位必定是他囊中之物了。”
　　“我何尝不知。”沈尚书眉头紧皱：“可他身边皆是陛下心腹，如铁桶一般，让人无从下手。”
　　户部侍郎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下官有一侄儿，在御医局当差，师从王太医，据他所说，陛下这一年来常服用九阳散，尚书可知这九阳散虽能滋补气血，但女子用药期间是极难有身孕的。”
　　“此事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江山不稳，陛下一旦有了子嗣，定会引来虎狼。这与那姓慕的有何干系？”
　　“大人莫不是忘了那个陈郎中，陛下既然称赞他为世间少有的忠义之士，就一准不会亏待，待他来京，王太医在御医局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沈尚书点点头，眼底也流露出笑意：“陈郎中若换了九阳散，陛下问罪，势必问到姓慕的头上，他于陈郎中可是有再造之恩。”
　　“正是！以陛下的性子，万万不能忍受这等算计，即便不加以惩处，也会在心里留下芥蒂，这中宫的位置自然就是咱家四少爷的。”
　　“万一事情败露……”
　　“万一败露，和尚书大人也不相干，是那王太医心存怨怼，故意陷害。”
　　“好！”沈尚书重重拍了拍侍郎的肩膀：“你若将这桩事办妥了，他日我成宰辅，这户部便是你的。”
　　……
　　立秋那日下了场雨，天儿说冷就冷了。
　　邬宁收到慕徐行的来信。
　　这人刚改革了农具，又萌生了搞养殖的念头，他想把那贫瘠的跳蚤县改为“新农试验县”，用科学且统一的方式耕种养殖，如果效果好再推行给各州郡，到时候不用地方官多费口舌，百姓自会争相效仿。
　　他用了一沓子信纸，十分明确清楚的阐述了自己对“新农试验县”未来几年的规划，其中甚至还有当地百姓的“调查问卷”和一些牧户历年来收入的“数据对比”。
　　邬宁很有耐心的一页一页看完了，不完全懂，但不妨碍她觉得靠谱。
　　于是提笔回信，通通准许。
　　“陛下，陈莺儿已在殿外恭候多时，可要宣她觐见？”
　　“嗯，叫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粉衫女子低着头缓步走进殿中，在距邬宁几步之遥处行跪拜大礼。
　　“民女陈莺儿，拜见陛下，愿陛下青春永驻，寿与天齐。”
　　“头抬起来。”
　　陈莺儿入宫前有内侍教过她面圣的规矩，她虽抬了头，但眼睛仍望着地毡，双手紧张的扣握在膝上。
　　邬宁略略一打量，笑道：“的确是个清秀佳人，免礼吧。”
　　“多谢陛下……”陈莺儿站起身，余光瞄了眼邬宁，双目不由睁大，没想到邬宁竟有这般容貌。
　　“听闻你医术是受你父亲真传，比起你父亲也不遑多让。”
　　“民女不敢当，只是随家父走南闯北，见识的疑难杂症多一些罢了。”
　　“好，朕要你诊治的便是一桩疑难杂症，只要你治好了，朕重重有赏。”
　　陈莺儿忽然盯着邬宁：“有多重？无论民女要什么，陛下都会给吗？”
　　邬宁眼里的笑意不减丝毫：“你便是要朕的皇位，朕也照给不误，就怕朕给了，你却接不住。”
　　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慢和自负令陈莺儿再度低下了头：“民女岂敢……”
　　她这般姿态邬宁反倒觉得没趣：“来人，替莺儿姑娘引路。”
　　陈莺儿叩安离去，郑韫紧跟着进来。
　　邬宁忙道：“你来的正好，看看这个。”她边说边将一沓信纸递给郑韫。
　　郑韫接过，默阅良久，微微颔首说：“慕常君思虑周到，此事的确可行，用不上几年，德旺县必定另有一番光景。”
　　“是吧。”郑韫夸赞的分明是慕徐行，邬宁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这一趟真没白走。”
　　“就是不知……”郑韫好像刚刚话说一半：“如此一来常君要几时才能回京，臣瞧着，常君似乎要在德旺县安家落户。”
　　邬宁闻言一怔，随即抿着嘴鼓起腮，好一会才说：“这倒是，他信上竟只字不提归期，连半句闲话都没有，公事公办到这个份上，堪当百官表率了。”
　　“天下男儿无不有鸿鹄之志，以常君的能耐，埋没于深宫委实可惜，不愿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邬宁心中猛地一惊，脸色都跟着变了：“你的意思是……不能吧。”
　　郑韫嘴角微弯：“如今常君在铃兰一带深得民心，三年五载后想必民心更甚，这样一个人，若不是心甘情愿的留在陛下身边，恐怕后患无穷。”
　　所谓后患，归根究底，还是中宫与皇嗣之间的利害。
　　燕柏能撑多久仍是个未知数，依郑韫所言，一国君后的位置合该属于民心所向的慕徐行，待邬宁诞下皇嗣，慕徐行扶持幼主登基从而代为监国也不是不可能。
　　可……慕徐行真的不情愿在宫里吗？
　　邬宁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有点感冒，吃完药就犯困，昨天居然睡了十三个小时hhhh


第79章 
　　自古帝王多疑心,邬宁不能免俗，郑韫三言两语便令她对慕徐行存了猜忌。
　　然民生乃国之根本，孰轻孰重一目了然,邬宁还不至于为了一点猜忌就阻碍这天下大业。
　　虽是如此,但也不好继续放任慕徐行在外面折腾了。
　　邬宁决定亲自跑一趟德旺县。
　　“陛下，前头不远便是驿站，可要稍作歇息？”
　　“嗯。”
　　邬宁倚在马车里,双目紧闭,轻摇着团扇,口中念念叨叨：“秋老虎,毒日头，当真要热死个人呢,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出门在外到底不比宫中，荷露一边帮她扇风纳凉一边说道：“不晓得常君见着陛下会作何反应。”
　　邬宁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反问荷露：“你以为他是惊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自然是喜多一些。”荷露神情笃定。
　　邬宁撩开窗上的纱帘,向外扫了一眼，那炎炎烈日下是翻滚的麦浪，大晌午的仍有不少佃农在垄沟里赤膊劳作：“我叫你预备的衣裳呢？”
　　荷露道：“在包袱里，是王尚膳入宫前的旧衣，奴婢找了一圈才找着这么一个与陛下身量相仿的。”
　　“稍微小点也无碍。”邬宁调整了一下坐姿,说：“等到了驿站，让随行的侍卫和官员都换上旧衣，切记行事不可太张扬。德旺县的百姓才经历过匪兵洗劫,正是困顿之际,若朝廷中人各个衣着华贵,高高在上，百姓定会心生怨怼。”
　　邬宁其实完全不必浪费口舌向荷露解释自己的用意。
　　荷露心里十分清楚，邬宁是将她当做心腹看待，才会这般毫无保留。她在被燕柏调到御前贴身服侍邬宁前，还只是个端茶送水的二等宫婢，之所以能有后宫与前朝人人敬重的今日，与邬宁明里暗里的指引脱不开干系。
　　搁在一年前，她怎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天子谈论国政，就如同茶余饭后闲聊家常。
　　荷露知道，只要她与邬宁始终一条心，凭着她与邬宁的主仆情分，她未来的路便是一眼望到头的坦荡荣华。
　　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由邬宁赐婚，带着十里红妆，嫁到朱门绣户的官宦人家，做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而她的子女也将一生顺风顺水，泼天富贵。
　　因为，她活在这世上一日，邬宁就会照拂她一日。
　　但荷露总觉得，这并非她想要的。她有时会梦到面容模糊的姐姐，梦到姐姐被卖进青楼前紧握着她的手，眼含热泪说的那一番话。
　　“你以后要好好过，活出个人样，别像我似的，让人当牲口摆布。”
　　荷露每每从梦中惊醒，都万分恐惧。
　　仿佛她活出人样了，是活出把姐姐当牲口摆布的人样了。
　　“欸。”邬宁忽然叹了口气，将团扇探出窗外，撑着轻薄如蝉翼的纱帘，望着金黄绵延无边无际的麦田，略有些遗憾道：“往年为躲这秋老虎，连宫门也懒得出，竟不知错过了此等美景，该带个画匠来的，你说是吧。”
　　荷露回神，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随行的郎官中可有不少丹青妙手。”
　　“对啊！”邬宁面露喜色，吩咐跟在马车边上的内侍：“叫程敏学依着此景给朕做一幅年丰时稔图，告诉他，朕要挂在延和殿的。”
　　年丰时稔图。
　　荷露看向田埂间一个头扎布巾、身穿麻衣、手持着镰刀挥汗如雨的女子，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女子腰间那条孝带上。
　　她的丈夫大抵死在不久前的兵乱中。荷露想，她家里或许还有老人与孩子，因此她不得不用这副柔弱的身躯支撑起一家老小的生计，这可怜又苦命的寡妇，后半生将脚步不停的弯腰劳作，无暇再为死去的人悲痛。
　　而在邬宁眼里，她只是年丰时稔，盈车嘉穗的点缀。
　　“陛下……”
　　“嗯？”
　　荷露话涌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邬宁并非不懂百姓疾苦，可邬宁身为帝王，不能容许这些疾苦绘于纸上，流传于世。
　　“陛下发髻有些松散了，奴婢替陛下梳整一番吧。”
　　“不急，等到了驿站再弄，我且得洗把脸呢。”
　　没一会的功夫，马车陆陆续续停在了驿站外，虽是官家的驿站，但挨着贫瘠的德旺县，房屋瓦舍常年不得修缮，也略显寒酸破败。
　　邬宁往楼梯上走，每踏出一步都咯吱作响，她止不住心惊：“这木头怎么都糟烂了，就算没银子，找两块木板钉一钉不行？”
　　邬宁此番离京并不打算亮明身份，带着荷露也是为掩人耳目，只对外宣她与荷露都是陛下身边的宫女，回宫后要将这一路的见闻转述给陛下，别看无官职在身，这可比钦差大臣更有分量。
　　引路的驿长忙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驿站事多繁杂，驿卒尚且不够用，要修缮的地方又不止一处，总要可着要紧的先来，当真不是懒怠。”
　　邬宁垂眸看了眼他的手，的确是双操劳的手，便不再多言。
　　待邬宁换好衣裳，重新梳妆，一干人等继续朝着德旺县的方向前行，德旺县的新县令得知朝廷官员来此巡查，匆匆到县外相迎。
　　邬宁的身份不方便露面，只命随行的少府监去应付。
　　少府监很识趣，开口就问县令：“不知慕常君此刻身在何处？”
　　“常君昨儿个一夜未眠，正在府衙内院里歇息。”说完，县令有些手舞足蹈的夸赞起慕徐行，把他夸的那叫一个天上少有地上难寻。
　　少府监不能不附和，毕竟他也算是在慕徐行手底下办事。
　　隔着两驾马车，他俩赞许慕徐行那些话一字不漏的传进了邬宁的耳朵里，邬宁心中莫名有点别扭。
　　前世慕徐行也是这般人人称颂的，连战场上的对家都要唤一声徐行公子以示尊重，对比之余就更衬得邬宁昏庸无能了。
　　没想到今生慕徐行一来就入了宫，竟还能博一个好名声。
　　“哼。”邬宁忍不住龇牙，向荷露埋怨，一副要让荷露评评理的模样：“是朕派兵助百姓抢收，朕也主张改革农具，这县令一字不提朕的好？”
　　然不等荷露断官司，她又说：“我到府衙瞧瞧，你就跟着少府监先去客栈安置。”
　　“啊……那陛下今晚宿在何处？”
　　“废话。”
　　邬宁推开车门，夺过侍卫手里的缰绳，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眨眼间便扬尘而去了。
　　县令都没看清马背上的是男是女：“这？”
　　少府监摸了摸胡须，心道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瞧给陛下心急的，不过嘴上仍冠冕堂皇：“那是陛下钦点的特使，有要紧事禀报常君，所以先行一步。”
　　德旺县与其说是县城，倒不如说是占地极广的村庄，城内商贾富户少之又少，府衙坐落其中格外明显。
　　邬宁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到了。
　　说来也巧，一进府衙便迎面遇见了曹全。
　　邬宁朝他摆摆手，免了礼：“你这是要干嘛去。”
　　“听闻朝廷来人了，小人想着去看看。”
　　“怎么，急着回京了？”
　　“没有没有，能服侍常君是小人的福分！”
　　“那还愣着干嘛，带路啊。”
　　邬宁猜得不错，曹全的确是有些心急，他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攒下那么多人脉，仕途有了点起色，若跟着慕徐行在德旺县耗上一年半载，他之前的筹谋岂不全泡汤了。
　　不过看到邬宁的一瞬间，曹全就踏实了。
　　陛下亲自来接，慕徐行没道理不跟着回去，慕徐行回去，他自然也能回去。
　　曹全高高兴兴的把邬宁带到慕徐行的住处：“常君一早才睡，这会怕是还没醒呢。”
　　邬宁不自觉的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作者有话说：
　　有早一点，也有多一点，嘻嘻嘻嘻


第80章 
　　纵使是德旺县最好的宅子,这厢房依然有些狭小昏暗。
　　邬宁眼珠不过微微向右边一转，就瞧见里间坐北朝南横放着的一张床塌，许是为着防蚊虫,床榻外边挂了两层白纱,一层拖在地上，一层掖在褥子底下。
　　邬宁看不清人，倒是能听清那停匀的呼吸声。
　　她弯起嘴角,轻缓的走过去。
　　可即便如此帷幔里的慕徐行还是察觉到了动静,翻身朝外,含混不清地问：“小山……什么时辰了？”而后将脸埋进枕头,闷声说：“我要再睡会。”
　　邬宁想到他一夜未眠，的确辛苦,心里没由来的软了一下,便不忍再吵醒他，默不作声的转过身,正欲离去,忽见窗边书案铺满凌乱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慕徐行那手如天书般的连笔字。
　　邬宁勉强认得几个，却也看不明白，什么立方米，什么沼气池，什么生物链……邬宁不禁摇头,觉得慕徐行胆子越来越大，他这一套还能拿老嬷嬷的传授做借口吗？
　　“曹全？”庭院里传来徐山的声音：“你站这干嘛呢？”
　　小别胜新婚，曹全是个有眼力价的,怎能放任徐山在这节骨眼上搅局,二话不说就把人拖走了。
　　慕徐行虽半梦半醒,但脑子不糊涂，迟疑片刻，猛地坐起身。
　　徐山在院里，那屋里的人是谁？
　　慕徐行紧抿着唇，睁大双目，望着两层白纱后那道隐隐绰绰的身影，喉结滚动，指尖微颤着伸出了手。
　　可还不等他掀开白纱，那道身影便先一步上前，很不客气的飞扑过来。
　　这一下力道是真不小，慕徐行猝不及防，被撞到了鼻子，不由闷哼一声：“唔……陛下。”
　　邬宁捂住他的眼睛，很笃定他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仍不吭声，只隔着白纱对他上下其手，赫然一副心怀鬼胎的“爬床”作风。
　　慕徐行笑笑，也不挣扎：“陛下，快别装了，这世上能让曹全守门的怕是也没几个。”
　　邬宁轻哼一声，撩起白纱钻了进去：“真没劲。”
　　慕徐行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怎么才算有劲？”
　　邬宁抬起头，对上那双泛着水光的黑眸，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张脸无疑是她两世以来见过最为俊美的，可当初的慕迟与如今的慕徐行，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慕迟似天上洁白柔软的一片云，似清晨的露水与曦光，他身上总有一种明朗干净的朝气，与邬宁而言是转瞬即逝的珍贵。
　　慕徐行则是盘根错节的一棵树，是深夜的萤火与孤灯，邬宁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温暖而值得依靠。
　　“你应该……”邬宁的手掌顺着他的衣襟缓缓向上攀爬，却忽然间话锋一转：“多日不见，可有想我？”
　　“嗯。”慕徐行很认真的点头。
　　“那为何信上只字不提？”邬宁戳用力戳了戳他的肩膀，神色略显不虞。
　　慕徐行却笑弯了眼睛，动作轻柔的将邬宁揽到怀中：“陛下莫要见怪，我只是，不太好意思。”
　　邬宁有心要试探慕徐行。
　　她想知道慕徐行是否真如郑韫所说那般不情愿回宫。
　　“原来你是脸皮薄，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慕徐行满脸正色，手却灵巧的解开了她腰间那细细的衣绳，不过眨眼的功夫，她的外袍便从肩上滑落。
　　“你哪里脸皮薄了？”
　　“陛下不是不信。”
　　慕徐行凝望着邬宁的眼睛，那眼尾微微上挑，宛若深山野狐般狡黠灵动的眼睛，心里热的几乎发烫。
　　这段日子以来，慕徐行耳闻目睹百姓的苦难与困顿，也深知是邬宁霖京城里操控着这一切，虽然他清楚邬宁不过是做出一个封建帝王该做的选择，用一小部分子民的性命换取国家长远的安定，但心里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漫上一股寒意和深深的顾虑。
　　这天下太平与否，尽在邬宁一念之间。
　　而邬宁似乎并不是一个……有怜悯之心的帝王。
　　慕徐行为此陷入矛盾与不安之中，为此浓眉紧锁，为此彻夜难眠，可在见到邬宁的那一瞬，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真没想过邬宁会来德旺县。
　　伏在他怀里的邬宁有点小姑娘的骄横，又是慵懒的，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尖锐，慕徐行把他的使命，他的过往，他的顾虑揉成一团统统抛在了脑后，只想抱着邬宁，抱得更紧一些。
　　“你别压着我。”邬宁小声埋怨：“要透不过气了……”
　　“那坐起来。”他一手紧箍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背，毫不费力的便将两人位置对调：“好些没？”
　　邬宁如今也算把慕徐行摸的七分透彻，慕徐行骨子里其实没多少君臣主仆之别，胡作非为起来抄家灭族都吓唬不住他，横竖是两相皆宜的事，干脆就放开手纵容着他了：“嗯。”
　　慕徐行缓缓抓住邬宁的手，轻抚着她细腻的掌纹。
　　府衙前院。
　　徐山震惊的瞪大眼珠：“陛下来了？”
　　“嘘——”曹全压低声音：“你轻点，陛下多半是微服私访，你可别走漏风声。”说完，曹全很用力的拍了两下徐山的肩膀：“我算看出来了，你家少爷在陛下心里那是头一份，任谁都比不过，你就瞧着吧，景安宫那位寿数长不了，这君后，非你家少爷莫属，来日飞黄腾达了，可别忘记咱共患难的交情啊。”
　　曹全把话说的如此直接，显然是有意与徐山交好。
　　徐山不敢应承，一面含糊其辞，一面却在心底暗暗盘算起出兵北漠的事。
　　朝廷已然内外平定，邬宁一人独揽大权，倘若国库充盈，兵力富余，征讨北漠应当是不成问题，只看邬宁有没有这心思。
　　徐山不曾忘记入宫前老爷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的“枕边风”，他想，现下大抵到了吹枕边风的时机，一旦这枕边风吹成了，武门郡慕家必能立下赫赫军功，慕徐行也将顺理成章的被册立为君后，不然以沈家在朝中的势力，指不定怎么从中作梗呢。
　　思及此处，徐山很是憨厚的笑了笑，对曹全说：“我没合计那么远，只盼着早点回京，敞开了吃一顿，我这肚子里是一丁点油水都没有了。”
　　曹全是真觉得徐山心性单纯，并不掩饰自己的城府，他轻叹一声说：“盯着中宫之位的可不少，只怕回京后免不得一场腥风血雨。”


第81章 
　　一场云雨过后,慕徐行如同吸食了精气的男妖怪，那叫一个容光焕发。
　　邬宁窝在被卧里看着他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忍不住问：“你不再睡会了？”
　　他一面整理著书案上的手稿,一面摇着头说：“我要调整作息。”
　　邬宁托着两腮无声叹息。慕徐行又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不过仔细想想，慕迟嘴里偶尔也会蹦出两个莫名其妙的怪词。
　　“陛下。”慕徐行将手稿拿到邬宁跟前：“你看，这是……”
　　“我刚就看到了。”邬宁戳了戳名为“生物链”的那个圈：“不是很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用牲畜粪便养殖蝇蛆,用蝇蛆养殖蚯蚓,这样便能得到大量的蚯蚓粪,而蚯蚓粪的营养价值对牲畜而言远远高于寻常饲料……”慕徐行从前做过不知多少个项目，讲解过多少个PPT,像邬宁这般满脸写着“请你说人话”甲方他也没少见识,稍稍一顿，立即转变了策略。
　　“我举个例子,一户养猪的人家,每日得一车粪便,卖给农户施肥不过两枚铜板，可若是换成蝇蛆蚯蚓，这一车粪便能毫不费力的养活一百条鱼，又或是五十只鸽子，以铃兰城最大的酒楼为基准,这一百条鱼能卖到二百枚铜板，就算拿去集市上，也能卖到一百二十左右,而剩下的蚯蚓粪也可作为上好肥料,卖给果农菜农花农。”
　　慕徐行把账算完,邬宁眼睛都亮的发光了。
　　但慕徐行的计划远不止于此：“我询问过县里的百姓，百户里唯有一户富农能养得起猪，最多也不过十只以里，陛下以为是为何？”
　　“嗯……怕天灾人祸，血本无归。”
　　“没错，富农尚且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何况家徒四壁的贫农呢。”慕徐行说到这里，为着凑近邬宁些，单膝跪在了床边：“所以我想可以让朝廷来承担这份风险，在德旺县建造一个大型的生物链，倘若事成，不仅朝廷能有一笔进账，于百姓也是有益的，百姓赚到了钱，尝到了甜头，摸透了这其中的道行，自然会争先效仿，一切顺利的话，各州郡乡县皆可照此办理。”
　　“……”
　　见邬宁久久不语，慕徐行忍不住问：“陛下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邬宁摇摇头：“太妥了。”妥到她觉得自己亡国实为情理之中，从今往后再无半句怨言。
　　慕徐行闻言，嘴角露出愉悦的笑意，紧接着低下头，重新整理方才打乱的手稿。
　　邬宁盯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心中微微一动，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
　　“……”邬宁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这些日子你定是很操劳，都清瘦了不少，等回京后可要好好补一补。”
　　提及回京，慕徐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好，如今差不多敲定了章程，你这一点头，就只剩些琐碎了，倒是不必我费太多心思。”
　　邬宁弯了弯眼睛：“那你便能与我一同回京了？”
　　“嗯……”慕徐行抿唇，思忖片刻，看着渐渐皱起眉头的邬宁展颜一笑：“是啊。”
　　“你居然敢戏弄我！”邬宁嗔怒着，将一双赤足蹬进慕徐行的怀里，却叫他一把握住的脚踝。
　　“我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去哪？”
　　“去了不就知道了。”
　　慕徐行搞的神秘兮兮，勾起了邬宁的好奇心，邬宁便由着他给自己穿好鞋袜与衣衫，同他一道从后门出了府衙。
　　德旺县真是穷乡僻壤，紧挨着府衙的大街上放眼望去不是土墙就是土路，偶尔一阵风吹过来，那叫一个尘埃漫天，即便这样，两侧树荫底下还是坐着许多年过古稀的老人，他们折来柳树条，用手撸去叶子，而后一根一根的编织成筐。
　　蹒跚学步的稚童也不闲着，蹲在一旁有模有样的筛捡糙米里的沙粒。
　　邬宁瞥见米袋子，认出那是朝廷的赈济粮，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粗话。
　　她自知愧对铃兰城及周遭一带乡县的百姓，为防止商贩哄抬粮价，叛乱刚平定便下旨命常平仓按人头发放赈济粮，虽说这赈济粮多为糙米，但让百姓在秋收结束之前的这段时间内果腹是不成问题的。
　　而德旺县这批掺杂沙砾的赈济粮显然是为着压秤。
　　朝廷内不乏贪官，可金银再好能有命珍贵？
　　邬宁不相信有哪个官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的赈济粮只能说明……朝廷缺粮已经缺到粮仓见底了。
　　这两年不曾有过天灾，各地收成也都不差，按说粮仓该是满满当当的，起码能应付一年灾荒。
　　燕氏一族再罪大恶极，抄家时也只翻出了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没有哪个做过暗地囤粮的勾当，那么粮食究竟在谁家的米仓里？
　　邬宁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就彻查此事，可看看一旁的慕徐行，到底压住了怒火。
　　她真不愿意在慕徐行面前显露自己的无能。
　　然而慕徐行偏没眼色的戳她痛处：“陛下瞧这些百姓，老的不能安享晚年，小的不能嬉戏玩耍，分明已是竭尽所能的在这世上活着，却仍吃不上一口饱饭，各个面黄肌瘦。”
　　“……你这是何意？”
　　慕徐行垂眸看着她，眼神比起从前，似乎多了些温柔悲悯的坚定。邬宁不自觉攥紧手掌，扭过头去，冷着脸说：“难道是朕迫害他们至此？”
　　慕徐行握住她的手腕，忽然拉着她奔向一条绿荫夹道的山中小路。
　　邬宁莫名其妙的被带到山坡上，只觉脚下地势渐高，两侧树荫渐消，慕徐行这才缓缓放慢脚步，微喘着转过身，两手板住她的肩膀，也叫她向身后看去。
　　目之所及，几乎是半个德旺县。
　　慕徐行手指掠过她的肩膀，指着远处一片稍显荒凉的耕地，不紧不慢道：“两个月之后，那里会建起一座养猪场，后面的河畔正好是能挖出鱼塘，再往后那块地是果园。明年这个时候，你所看到的便是肥猪满圈，肥鱼满池，兴许再过个几年，百姓便能丰衣足食，家家户户都会盖上新房，院里养着鸡鸭鹅，树下拴着老黄牛，鱼塘里总有那几个格外淘气的小孩，书塾里也总传来声音稚嫩的琅琅诵读。”
　　邬宁眼前浮现出慕徐行口中的那副景象。
　　盛世太平，不过如此。
　　然历代帝王无不惜才爱才，亦骄傲自负，若沦落到需仰仗一人之力来挽救江山，造福子民，实在不能畅意。
　　邬宁深吸了口气：“所以呢，你究竟要说什么。”
　　慕徐行沉默良久，从背后紧紧拥住她：“陛下肃清朝野，收复淮北，难道不是为了我方才所说的那一切吗，还是，陛下从来只想坐稳皇位。”
　　“慕徐行！”邬宁闭上眼，很清楚自己不该这般急切，似心事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第82章 
　　理智终究略胜一筹,邬宁像是蒙受冤屈，故作无辜委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然后，满口假仁假义,在慕徐行面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心向百姓的明君。
　　因为她知道,慕徐行希望她能如此。
　　至于她的子民，并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百姓于帝王而言如同滔滔江水，只要江水不因春汛或豪雨暴涨,不因长久的烈日而干涸,那么是浑浊还是清澈皆无伤大雅。
　　邬宁也不认为自己想坐稳皇位有什么错处,毕竟她不是皇帝,天下百姓怎会是她的子民，又与她有何相干？
　　慕徐行心怀苍生,也有能耐,是个了不起的人，邬宁便认了自己远不如他,可是不要紧,能把慕徐行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已然足够。
　　只不过……邬宁察觉到慕徐行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慕徐行心里悄无声息的长出一个死结，小小的，难解开，这是病灶，得设法除去,否则很容易坏事。
　　邬宁思来想去，还得哄着。
　　因此不等徐山撺掇他家少爷吹枕边风，邬宁自己就先提起了征伐北漠一事。
　　是在回京城的路上,换了一架大马车,荷露徐山也在马车里,倒不是需要他俩在一旁伺候，只邬宁这会感觉与慕徐行独处有点别别扭扭，让荷露徐山跟边上搭搭腔总归好些。
　　她很擅长维持表面的和平和安定，面带着二八少女般娇俏明媚的笑，似不经意地说：“今儿这北风真不小。”
　　北风不稀奇，却可以顺便提一提那常年大风呼啸的故乡。
　　徐山果然接茬：“陛下是没去过武门郡，没见过沙霾，真是红黄满空，俄黑入夜，厉害的时候连房盖都能卷起来，牛羊在天上飞！”
　　“瞧你说的，竟像是什么好事情。”
　　“他不过是见的多了，习以为常了。”荷露轻轻叹息：“在中原沙霾可是百年不遇的天灾。”
　　邬宁顺势皱起眉，做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岂止天灾，还有人祸，边疆百姓日子过得不容易……”
　　徐山眼睛顿时就亮了，颇为感激的看了眼荷露，又暗搓搓的踢了一下慕徐行的脚。
　　慕徐行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熟透的莲蓬，在徐山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说道：“遂州饲马者众多，青草却不足喂养，草种尚未成熟就会被消耗掉，若不加以限制，戈壁荒漠会逐年扩大。”
　　此话一出，莫说徐山，连邬宁都不由怔住：“你的意思是……朕该下令严禁遂州百姓饲马？”
　　慕徐行其实早有此意，始终不提，是因为他心知肚明，北漠蛮夷屡屡侵犯遂州，烧杀抢掠又能全身而退，是仰仗着那攻无不克的铁骑与利箭。
　　这些年来，慕总兵可以说是耗尽心血培育能与之抗衡的遂州战马，只盼着有一日，让武门郡的儿郎身披铠甲，骑上这战马，为他们惨死在蛮夷利箭下的亲人报仇雪恨。
　　而边疆百姓同样盼着那一日的到来，养马户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苛待了军马。
　　禁马如同掏空他们的心血，斩断他们的希望。
　　是以，徐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爷……”
　　慕徐没说话，他不曾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清醒的知道那些无恶不作的蛮夷也深受荒漠沙霾之苦，不得不以掠夺资源为生，清醒的知道世代积累的仇怨无从化解，不得不以鲜血祭奠逝去的亡魂。
　　邬宁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从前竟没想过，戈壁荒漠如此逐年累月的扩大下去，怕是要贻害万载。”
　　徐山瞳孔发颤，隐隐有要失态的兆头，荷露却极为平静，给了徐山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看来，禁马是刻不容缓的，那征伐北漠之事也要尽早提上议程，你说呢徐山。”
　　“陛下英明！万不能再叫北漠蛮夷肆意猖獗！”
　　都把徐山哄高兴了，慕徐行却半点反应都没有，邬宁这戏演的怪无趣。
　　她随手捏了颗剥好的莲子来吃，不甜不脆，没滋没味，稍稍一恍惚，就觉得自己和慕徐行之间恐怕是真要出大问题了。
　　……
　　京城依旧繁华似锦，朝堂依旧尔虞我诈。
　　这里的人就像花尖尖上的露珠，一个不慎便会滚落，惨痛的摔成任由践踏的泥点子。
　　一回京，邬宁便不太能顾得上慕徐行，她要彻查赈济粮一案。
　　粮、钱、兵，随便哪一样都可算作她的半条命，邬宁怎能将自己的半条命弃之不顾，所以得彻查，从根源起顺藤摸瓜，将这几年藏在燕家背后胡作非为的地方贪官统统清理干净。
　　毕竟北漠道阻且长，要打仗万万不可缺粮。
　　不过在百忙之中，邬宁抽空去了一趟景安宫。
　　自燕氏一族获罪覆灭后，邬宁还没有见过燕柏，一来是心中有愧，二来……她也怕燕柏充斥着仇恨的目光，说到底那是最疼爱她的表哥。
　　可邬宁还是来了。
　　“奴婢参见陛下。”
　　“君后这些日子如何？”她站在殿外询问掌事宫女。
　　掌事宫女语调轻快：“回陛下的话，陈姑娘果真神医妙手，君后只用了几服药就有了起色。”
　　邬宁闻言微微舒了口气，这才往里面走。
　　殿内开着窗，清风流淌，目之所及处摆满了应季花卉，姹紫嫣红，香气逼人，将原本苦涩浓重的汤药味尽数驱逐。
　　掌事宫女见邬宁环视四顾，忙解释道：“这都是陈姑娘嘱咐的，说对君后身体大有益处。”
　　邬宁点点头：“她怎么交代，你们就怎么办。”
　　“奴婢自当谨遵陛下旨意。”
　　“好了，都下去吧。”
　　“是。”
　　待宫人悉数离开，邬宁揉了揉脸，缓步走进内殿，人未到，声先至：“表哥……”
　　这声“表哥”唤的，别提有多软乎，像极了她小时候做错事，心虚的恳求燕柏在燕知鸾面前遮掩。
　　可燕柏不会再无奈又宠溺的唤她一声“阿宁”。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亦像是死去，是一朵凋零却尚未腐烂，仍温润洁白的栀子花。
　　邬宁挨着他坐下，轻轻的叹了口气，无聊，似乎空虚，又不能承认来找他是单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一些不用斟酌思虑的闲话。
　　“做皇帝其实挺累的，也挺没意思的。”邬宁手撑着床榻，头向后一仰，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久居高位，任何欲望都可轻易得到满足而带来的疲倦。
　　“事到如今，我竟能理解父皇当初的所作所为。该走的路，他走过了，该杀的人，他杀尽了，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求而不得时，偏偏遇上我母后，遇上一颗求而不得的真心。”
　　“我是不稀罕谁的真心，反正我已经拥有过最好的。”
　　邬宁也清楚，她所期望的开疆拓土，万民臣服，成为后世人人称颂的千古一帝，带给她的不过一瞬欢喜而已。
　　邬宁望着床顶雕刻精湛的凤袭九州图，忽然很想念慕迟。
　　她不经意的低喃着那个许久无人提及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慕徐行不会谋反，他在邬宁的控制下也没有谋反的能力，邬宁最初的设定就是一个不爱世人但擅于帝王心术的“昏君”，而慕徐行有“天下太平，挽救苍生”的使命，也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他和邬宁之间产生矛盾是必然的，当邬宁因为他而懂得爱世人，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但说句老实话，我写的这么慢这么艰难，就是因为邬宁已经脱离我的掌控了，她是一个没有软肋的帝王。）


第83章 
　　芍药入宫那年已经十二岁了,算晚的，因此哪怕每日吃得比在家时好，也出落不成漂亮姑娘了,她一个干干瘪瘪又不善言辞的小丫头,自然没机会伺候贵人，只配做些不入流的粗活。
　　就这样过了两三年，虽然宫中许多变故,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帝后大婚,太后仙逝，但芍药仍旧是个低等宫婢。
　　直至那一日,嬷嬷将她领到景安宫,对景安宫的掌事姑姑说：“我那顶数这丫头老实本分，背景也是清白干净的,您只管使唤着,不行再给我送回去。”
　　掌事姑姑上下打量她一番,点了点头，于是芍药稀里糊涂的成了景安宫的一等宫婢，前后差距说是得道飞升都不为过。
　　在景安宫，她再不必饿着肚子终日劳碌，可以穿体面的衣衫,戴精美的发簪，也没什么正经差事，或在殿内洒扫灰尘,或在院里修剪花枝,最常做的便是跟着年长的姑姑学烹茶蒸糕。
　　学点手艺是多么好呀,将来出宫了还能谋个营生，芍药心里十分满足，只是自那之后，她从未踏出过景安宫半步，君后也一样。
　　芍药过了好久才晓得，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她实在想不通君后究竟哪里得罪了陛下，分明君后是那般的温柔宽容，待宫人们简直像待自家小弟小妹。芍药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她被滚水烫了手，忍着疼不敢说，竟是君后最先察觉到，给她拿了一瓶上好的烫伤膏。
　　日子长了，芍药真觉得景安宫是自己的家，若能这么过一辈子也心满意足。
　　可不知为何，君后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以极快的速度衰败着，宫人们都说燕家倒了，君后怕是要不行了，伤怀的同时暗暗盘算着日后的前程。
　　芍药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场，她不想另谋出路，更不想君后死掉。
　　好在陛下心里仍记挂着君后，不仅为其寻来神医，还隔三差五的到景安宫小坐片刻，有时用过晚膳才会离开。
　　芍药脑袋不灵光，她不知道神医和陛下哪个治好了君后的病，总之，反正，君后的病终于见好了。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格外寒凉，噼里啪啦的砸在琉璃瓦上，顺着西北风往窗子里潲。
　　芍药怕惊扰殿内的帝后，猫着腰，顺墙根，蹑手蹑脚的溜到廊下关窗。
　　刚一探头，便瞧见邬宁站在博古架前翻找着什么东西。
　　“欸？我刻的那枚闲章呢？”她似是问燕柏，却不等燕柏回答，自顾自地说：“算了，得空再重刻吧，我先拿萝卜练练手，不然白白糟践了玉料。”
　　芍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看向燕柏。
　　他穿着一袭大逆不道的孝衫，正坐在书案前誊写经文，像是全然不觉殿内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只留给芍药半张清冷疏离犹如谪仙般的面孔。
　　对于他的漠然，邬宁也不甚在意，随手拿了个印章，高高抛起，稳稳接住，而后走到书案边沾了印泥，端端正正的压在燕柏写好的经文上。
　　燕柏抬眸，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她却莞尔一笑，就手儿往燕柏脸颊上戳了个红印。
　　芍药看不清楚，当然，即便看清楚了也不认得，但想来那印章是戏谑意味居多，燕柏竟皱起眉头，颇为恼怒的拿掌心往脸上蹭了蹭，蹭成一团滑稽的红晕。
　　邬宁大笑出声，伏在书案上直不起腰。
　　芍药见状，跟着抿嘴偷笑，随即轻轻关上窗。
　　不管怎么样，连同她在内整个景安宫的宫人还是深感庆幸的，陛下明摆着有心求和，无论君后如何拒人千里，待君后都是笑脸相迎，眼见着君后态度一点点软化，两个人重归于好想必只是时间问题。
　　芍药自小被爹娘卖给人牙子，几经辗转才进了宫，不懂灭门的仇怨究竟多深多难以化解，只知眼睛长在前面，总归要往前看。她蹲在廊下，双手托着腮，期许着这场雨能长久一点，叫帝后相处的更久一点。
　　可惜天不遂人愿，没半个时辰便放晴了。
　　邬宁懒洋洋的从殿内走出来，一众宫人知晓她要移驾，纷纷跪拜恭送，可邬宁并未急着离开，视线悠悠一转，落在芍药身上：“你，近些。”
　　芍药在景安宫当差有段时日了，还是第一次这般备受瞩目，急忙往前凑了凑，埋着头等邬宁吩咐。
　　邬宁嗤笑一声：“看不出来，倒是有几分胆识。”说完，抬腿便走了。
　　掌事姑姑用力拍了一下芍药的背：“傻子，发什么愣，还不跟着。”
　　芍药闻言赶紧站起身，慌里慌张的跟了过去。她不敢抬头看步辇上的邬宁，一门心思避开脚下的水洼，走了不知多久，仪仗忽而停住。
　　“臣等参见陛下！”
　　男人们响彻云霄的高呼声把芍药吓得一哆嗦，原来她一路跟着邬宁来到了演武场，四周遍布着身着甲胄杀气腾腾的内廷禁军，芍药只偷瞄了一眼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奴婢芍药……”
　　“芍药。”
　　邬宁摆弄着一张鎏金弓，毫不费力的拉满，微微颔首，扭头对身后的禁军统领道：“改得不错。”
　　禁军统领道：“微臣斗胆，请陛下为此弓赐名。”
　　“那朕得先试试呀，别虚有其表。”邬宁说完，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上，将笔直的弓弦缓缓拉开，咬着舌尖，闭着一只眼睛，瞄准不远处的箭靶。
　　芍药正看的出神，那尖锐的箭锋忽而转向她，芍药两条腿顿时便吓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下……”
　　“你方才躲在窗外看什么呢？”
　　邬宁语调仍是懒洋洋的，可只要她手一松，那支箭就会立刻穿透芍药的眉心。
　　芍药像掉进了冰窖，从头到脚都在打颤，辩解，做不到，喉咙里挤不出一点声音，双眼满是困惑与绝望。
　　荷露虽不清楚内情，但也能猜到一二，不禁攥紧手掌，为芍药悬起一颗心：“可有人收买你窥探圣听？”
　　比起邬宁的温声细语，这句冷冰冰的质问反而一下子打醒了芍药，芍药急忙摇头：“不曾，不曾！”
　　邬宁睨了眼荷露，心中徒增些许烦闷，觉得自己原本不坏，偏有这么一个仗义执言做好人的，硬生生把她给衬成了恶人，其实恶人也不打紧，可帝王作恶那便是昏庸暴虐。
　　她这辈子可不想再跟这四个字沾边了。
　　邬宁松开手，长箭离弦，掠过芍药，正中芍药身后的靶心。
　　“挺好的，弓身更轻，威力却不减丝毫。”
　　“微臣不敢辜负陛下期望！”
　　“嗯……就叫它驱蛮。”邬宁将那张弓抛给禁军统领：“命工部加紧赶制，年前务必让神机营人手一张。”


第84章 
　　经过近两月的排查,肃清地方贪官之事已然告一段落，如今朝中上下都在为征伐北漠等一应军资兵马做准备，若无意外年后便要出兵遂州。
　　试完轻弓,一众禁军又簇拥着邬宁去营帐内检验骑兵甲胄。
　　芍药望着邬宁渐行渐远的身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瘫软在地。即便她脑子不甚灵光，也晓得自己方才是在鬼门关绕了一圈,侥幸捡回一条命。
　　不,并非侥幸。
　　芍药以手撑着地,勉强跪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多谢，多谢荷露姐姐……”
　　她这般知道好歹,荷露略觉欣慰：“在宫里当差,伺候着手握生杀大权的贵人，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往后,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芍药一定,一定谨遵荷露姐姐教诲……”芍药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有些瑟瑟发抖，仿佛置身山林，四周遍布吃人的凶兽。
　　荷露拍了拍芍药的肩膀，就像年幼时嬷嬷教导她那样对芍药说：“别怕,都是这么过来的，为奴为婢，本就低贱,若不相互帮衬着,提醒着,关键时刻搭一把手，要想在这宫里活下去，未免太艰难了。”
　　荷露不后悔帮芍药，哪怕为此惹怒邬宁，可芍药看向她时那闪闪发亮的眼神，却让她愈发迷惘失落。
　　似乎有什么她渴求了许久的东西从她掌心中流淌而过。
　　待芍药离开后，荷露与御前的宫人一同候在营帐外。她与他们皆如深宫草木，戏台陪衬，世间匆匆过客，寂寞而平静，始终无人愿意倾听那死水微澜之下波澜壮阔的故事。
　　“豁——”
　　禁军撩开帐帘，弄出老大的动静，邬宁从他臂弯下走出来，脚步一滞，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有点惊叹地说：“哇，你怎么这么高啊。”
　　那禁军顿时面露局促，山一样的高男人无端端显得畏缩：“卑职，卑职……”卑职了半天也没把话说明白。
　　而邬宁并不计较禁军的失礼，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爱民如子、宽宏仁慈的帝王。
　　坐上步辇，邬宁轻声吩咐一旁的内侍：“去云归楼。”
　　自打慕徐行从德旺县归来后，与少府监和工部来往颇为密切，更常在藏书阁和从前燕柏私下接见朝臣的晚清轩走动，尚宫局的侍官们渐渐察觉到他不同寻常侍君，无不变着法的巴结奉承，将那些在别处难得一见的名贵花草摆满了他的院子。
　　可惜云归楼的宫人不擅布置，总乱糟糟的堆在一处，一眼望过去热闹又庸俗，实在糟践了得来不易的花种。
　　邬宁摇摇头，不再多看，快步走进殿内。
　　她来得巧，慕徐行正用晚膳：“陛下。”
　　“你坐嘛，别折腾了。”邬宁说完，在慕徐行对面落座，随手拈了枚半清半红的冬枣来吃：“我听闻季思礼又给你找麻烦了？”
　　慕徐行递给她一个小碟子，用于接冬枣的果核：“只是意见不合。”
　　“为着什么事？”
　　“无关紧要的事。”
　　邬宁一听这话音，就知道慕徐行生气了，把冬枣丢到嘴巴里，一边咬的咯嘣咯嘣响，一边义愤填膺地说：“这个季思礼，真讨厌，老是因为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来掰扯去，若非看在他还有点用处，我早就——”
　　邬宁嘴里含着碎枣，两腮鼓鼓囊囊，说话也含混不清，这样假模假样的挥着小拳头，不管慕徐行怎么看都是可爱的。
　　他忍不住笑了，可心底仍旧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你笑啦，那就是不生气了吧。”邬宁手肘撑着案几，往前凑了凑，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眨动着：“你就不该跟那个不知变通，死板板的倔驴的生气，犯不上。”
　　邬宁嘴上训斥季思礼，却难以掩饰维护之意，好像季思礼天生性子坏，她理所应当的要迁就。
　　这便是慕徐行厌恶季思礼的根源，哪怕季思礼是个难得能办实事的人，邬宁也从未宠幸过他。
　　“我没生气。”
　　“可我瞧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呢？”
　　“这阵子总做些稀奇古怪的梦，睡不安稳。”
　　邬宁挺爱吃脆脆甜甜的冬枣，又抓了两颗在手里：“那倒是叫陈太医开几服药呀。”
　　情意能伪装一时，却不能伪装一世。
　　慕徐行宁可自己糊涂一点，偏他如今没那么容易被哄骗。只得低下头，咳了两声：“是药三分毒。”
　　“也对。”几颗冬枣让邬宁吃了个半饱，没什么胃口再用晚膳，便站起身道：“我先去沐浴，方才去了趟演武场，弄一身灰。”
　　邬宁沐浴总要很多人在旁边伺候，以荷露如今的地位倒是不必上前，只将丹琴叫到院里，嘱咐她花草摆放的讲究。
　　丹琴一头雾水：“这样可是犯了什么忌讳？”
　　荷露温柔的笑笑：“未曾犯忌讳，只是陛下不喜，你千万别以为陛下不在意这些枝梢末节，她可是在先帝肩上长大的，什么精妙绝伦的事物没瞧过，是不是糊弄一眼便知。”
　　丹琴闻言忙不迭的点头：“是我疏忽了，还是荷露姐姐心思细。”
　　“怎么不见徐山？”
　　“他呀。”丹琴一嘟嘴，说：“这几日正与常君闹别扭呢，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晓得。”
　　荷露了然，不再多言：“回头把这些花摆到后面去，前边只留几盆木槿和千日红就好了。”
　　“欸！我这就去招呼丹画他们。”
　　荷露看她精神抖擞，好像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不由弯起嘴角。一转身，见慕徐行站在殿门外，忙施礼道：“常君。”
　　慕徐行道：“陛下今日为何去演武场？”
　　这并非要刻意隐瞒的秘密，荷露自然如实回答。
　　慕徐行听后沉默了一会：“看样子征伐北漠是势在必行了。”
　　“经此一役换得能故乡长久安宁，常君该高兴才是啊。”
　　“我只觉得，这或许不是唯一的途径。”他轻叹了口气，抬眸问荷露：“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二十有二。”
　　“可有考虑过终身大事？”
　　“这，还不急……”荷露心中一动，不知怎么的，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况且成婚生子，碌碌一生，想来也无趣。”
　　慕徐行笑了笑：“你应当是不甘于此，方才见你和丹琴说话，我还想你真该做个教书育人的先生去。”
　　“这世上哪有女子做先生？”
　　“从前也没有女子做皇帝。”慕徐行看向净室那扇窗：“事在人为，她这不是做得很好。”
　　荷露心口热的发颤，却还是故意说反话，像盼着慕徐行能完全说服她：“陛下乃九五之尊，岂是寻常女子可与之相比的。”
　　然而慕徐行无意与她争辩，只轻声说：“你见识的多了，才不甘于成婚生子，碌碌一生，可寻常女子兴许至死都不清楚自己为何不甘，除了婚姻嫁娶，延绵后嗣，她们别无出路。”
　　“……”
　　待邬宁沐浴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搂住坐在塌上翻看账册的慕徐行，使劲的晃了晃，撒娇说：“你这一天到晚的怎么比我还忙呀。”
　　慕徐行将账册向外一推，由着邬宁压到自己腿上：“自然是为了陛下得偿所愿。”
　　邬宁分明素着脸，穿着单薄寡淡的寝衣，如瀑般的青丝也随意披散，可那细长的，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却尽显妩媚之色。
　　慕徐行的手指紧挨着她的衣带，身体滚烫，心里反倒一刻比一刻冷。
　　“陛下爱我吗？”
　　“你都问多少次了。”
　　邬宁抓着他的衣袖，摩挲着他的手腕，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全是不经心的甜言蜜语。
　　“爱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你说呢？”
　　邬宁反问，可并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那是一个充斥着欲.望的吻。
　　慕徐行攥紧邬宁的衣带，慢慢的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久违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小长假要出去玩啊宝子们！哈哈哈哈我下一章大概要周末更新（跪了跪了），不过下一章差不多就到撕破脸的剧情了！


第85章 
　　荷露所言不错,邬宁在先帝肩上长大，见过世间最精妙绝伦的事物，她被滔天的权势与富贵养育出高于常人的审美,不过,她如今很少将心思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慕徐行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前并非如此。
　　从前，是慕迟刚入宫的那个秋冬,邬宁每每赏赐,都是亲自挑选,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瓷书画皆依照她的讲究摆放在云归楼内,那些名贵繁复的布料也皆依照她的喜好裁剪成裳。
　　慕迟就像是她最宝贝的布娃娃，她热衷于照顾他,保护他,从早到晚和他腻在一起，毫无意义的消磨时间,以及……那一声声充满爱意的“小迟”。
　　“慕徐行。”身下响起一声连名带姓的轻呼：“我困死啦。”
　　慕徐行紧抿着唇,克制住自己尚未完全纾解的情.欲,缓缓离开她的身体。想到她绝不会这样对待慕迟，心里就仿佛被灼烧了一个洞，难以言喻的空虚：“睡吧。”
　　“要你抱我睡。”她肆无忌惮的撒娇，很亲昵，又给慕徐行一种她深深的爱着他,眷恋着他的错觉。
　　“嗯。”慕徐行抱紧邬宁，不愿胡思乱想了，胸口堵得慌,透不过气,这感觉实在难受。
　　邬宁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很快便陷入睡梦中。
　　寝殿的烛灯没有熄灭，慕徐行垂眸，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她，她睡着的样子称得上乖巧，像襁褓里的婴儿。即便早知道她不是自己心目当中那般良善的帝王，早知道她城府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可看着这样的她，慕徐行也仍旧不忍苛责。
　　不怪她，怎么能怪她，她所处的环境，她自幼的经历，若换做寻常人，恐怕要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慕徐行闭上眼睛，落寞又疲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早完成使命。
　　他离开，慕迟自然会回来，他不必再这般烦闷，邬宁也可以与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相守一生，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抱紧邬宁，他在融融暖意中不知不觉的睡去，却很诡异的梦到了陈莺儿。
　　“公子……”陈莺儿红着眼睛唤他：“这些年，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倾尽全力帮你，我的心意，你早就明了，纵使你的心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你当真要这般绝情吗？”
　　“我不止一次同你说过，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陈莺儿潸然泪下，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好，公子嫌我碍眼，那我走就是了！”
　　慕徐行目送她离去的背影，轻叹了口气，转身行至廊阁，华灯初上的霖京城随之引入眼帘。
　　哪怕外头战火纷飞，这寸土寸金的霖京城也还是那么热闹繁华。
　　“欸……”
　　“谁！”
　　慕徐行偏过头，警惕的盯着屏风。他此番入京是要见一位朝中大臣，为掩人耳目特地选在青楼相会，陈莺儿不知内情，误以为他来青楼寻欢作乐，才有了方才那一出闹剧。
　　慕徐行不解释，一则怕陈莺儿走漏风声，二则他的确不喜陈莺儿，何况他早晚要回原本的世界。
　　眼下雅间外的廊阁凭空冒出一个人，让慕徐行不禁悬起一颗心，万一此人听到他与朝中大臣商议的那些事……
　　屏风后的女子似乎笑了一声，紧接着探出头来，她发丝凌，面颊酡红，眼中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整个人东倒西歪，显而易见是喝醉了酒。
　　慕徐行语塞一瞬，轻声问：“你从哪跑出来的？”
　　女子指了指庭院里的歪脖子槐树，娇声娇气地回答：“爬上来的呀。”而后眯着眼睛，用食指抵住红唇：“嘘……不要声张，有坏人要抓我。”
　　是沦落青楼的姑娘吗。
　　慕徐行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倒是比所谓的花魁还要美艳许多。明知不该节外生枝，慕徐行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坏人为什么抓你？”
　　“因为，因为……”她颠三倒四，说不清楚。
　　“算了，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去处？我让人送你回家。”
　　女子抬眸，又笑了，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像只猫似的蹭来蹭去：“叫我阿宁吧，哥哥。”说完，含住了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咬。
　　慕徐行睁大双目，一把推开她，与此同时，雅间的门也被推开：“公子，大事不好！郑韫带着鸾司卫围了青楼！恐怕有人泄露消息！”
　　鸾司卫一旦接到探子的线报，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慕徐行面色一凛，目光落在庭院内那棵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槐树上。
　　郑韫很快搜查至此，几乎破门而入，视线掠过夜幕中的槐树，看向廊阁内酩酊大醉的女子，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只听他低声唤道：“陛下。”
　　竟是那个沉溺酒色的长乐女帝！
　　慕徐行仿佛从树上坠落，失重感令他猛然惊醒，折身坐起，喘息急促，也惊扰了熟睡中的邬宁。
　　“怎么啦……”
　　“没，没怎么。”
　　慕徐行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回忆着梦中的景象，那模糊杂乱不着边际的一幕幕，却莫名让他有一种真实发生过的感觉。
　　“是不是做噩梦了？”邬宁柔声安慰：“都是假的。”
　　假的吗。
　　京中早已没有青楼赌坊，起码明面上没有，而梦里的那家青楼……慕徐行依稀记得是在前柳河畔附近的烟柳巷。
　　那里会不会真的有一棵紧挨着廊阁的歪脖子槐树。
　　“瞧你，小孩子似的。”邬宁伏在他的肩上，轻抚着他的后颈：“做个噩梦还能吓成这样。”
　　慕徐行压下心底慌乱的困惑：“卯时了，今日有早朝。”
　　“哼，我最讨厌上早朝。”
　　邬宁不情不愿的起身，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更衣，还要预备早膳茶水，忙里忙外，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消停下来。
　　“陛下。”荷露在邬宁用膳前端来了“补药”。
　　慕徐行低下头，喝粥，全当做看不见。他没理由也没资格干涉邬宁服药，如果可以，他宁愿喝那碗药的人是自己，但由古至今“避孕药”唯独对女人生效。
　　“啧，太烫了。”
　　“那奴婢折一折。”
　　荷露取来空碗，把药倒进去又倒回来，当她想要再呈给邬宁时，外面忽一阵骚动。
　　“陛下！”宫人急匆匆的走进来，跪在邬宁身前，满脸惊慌失措：“御医局的聂太医有要事禀报！”
　　太医是高危职业，通常报喜不报忧，一旦报忧，必定事关重大。邬宁神情骤然凝重：“叫他进来。”
　　“微臣聂月白参见陛下。”
　　这个聂月白便是那日跟在王太医身后的年轻御医，因相貌略出众，邬宁多看了两眼，还惹得沈应拈酸吃醋，不过此刻邬宁没那份闲情雅致：“可是君后有恙？”
　　聂乐白抬起头，盯着邬宁道：“君后一切安好，微臣今日前来，是因陛下服用的九阳散被人动过手脚。”
　　此话一出，荷露手中的药碗险些跌落在地，吓的脸色都白了。
　　邬宁倒不慌不忙，若有人要给她下毒，在她每日的饮水膳食上动手脚岂不更容易，何须去碰御医们层层把关的九阳散：“什么手脚？”
　　“微臣查看了药渣，发现其中几味至关重要的药材被调换过，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哦……”
　　邬宁多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你好端端的，为何去看药渣？”
　　聂月白十分沉着道：“被调换的那几味药材极为珍贵，微臣昨夜清点库房，发觉用量不对，是以特地去查看。”
　　邬宁看了眼身旁的慕徐行，又转过头问聂月白：“那你可知是何人在九阳散上动手脚？”
　　“微臣不知，还请陛下彻查此案。”
　　邬宁沉默良久，对荷露道：“竟算计到朕头上，真是活腻了，让郑韫亲自去查，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九阳散有什么功效，众人心知肚明，这事定与后宫的侍君脱不开干系，而如今在御医局当家做主的陈太医和慕徐行关系匪浅，也是众所周知。
　　宫人们无一不偷偷打量着慕徐行。
　　他眼睛盯着那碗已经快凉了的汤药，似乎在发怔，好一会才醒过神，声音微微颤着，询问聂月白：“这药，被动手脚，大概多久了？”
　　聂月白思忖片刻道：“以药材用量的差池来看，或许有月余。”
　　月余。
　　这一个月以来，邬宁多是宿在云归楼。
　　慕徐行看着邬宁，几乎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万一……倘若她有了身孕，有了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小孩。
　　慕徐行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他快要被巨大的喜悦和期待吞没。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剧情不慢，我写的太慢了hhh


第86章 
　　邬宁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药被人动手脚,与平时一样，用过早膳便去上朝了。
　　而徐山得知此事，再顾不得和慕徐行闹别扭：“少爷,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明摆着是冲你来的。”
　　慕徐行捧着一盏热茶，因为手心太凉：“急什么，我没做过的事,难道还能硬赖在我头上。”
　　“可陈太医……”
　　“你先去御医局打探一下消息,陈太医是个好人,总归不能让他无辜受牵连。”
　　徐山看着慕徐行,无话可说。他越来越猜不透自家少爷的心思，但也无妨,横竖邬宁是下定决心征伐北漠,他主动请命，邬宁没理由拒绝：“是,我这就去。”
　　云归楼的一众宫人见慕徐行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算的模样,都安下心来，各忙各的去了。
　　“汪——”毛绒绒的小白狗从门缝里挤进来，摇着尾巴跑慕徐行跟前。它模样虽然可爱，但性情不好，爱叫唤,爱扑人，愈发不得邬宁欢心，只要邬宁在云归楼,丹琴便会把它关起来。
　　“小白。”
　　许是知道谁真心疼它,它对慕徐行格外亲昵,直往慕徐行腿上扑。
　　慕徐行笑了笑，放下杯盏，将它抱到怀里，抚摸着它温暖的绒毛，方才的喜悦与期待像骤然腾升的焰火，盛放了一瞬后渐渐冷却消散，徒留漆黑寂静的虚无。
　　孩子。
　　慕徐行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个孩子，因为他打一开始就无比清楚，他不该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牵挂。
　　邬宁……已经在预料之外，若再有那么一个浑身散发着奶香味，笑起来手舞足蹈，在他怀里一点一点长大的小孩，慕徐行确信，他一定舍不得离开。
　　那留在这个世界，结局又会是什么模样？慕徐行不得而知。
　　“丹画。”
　　“常君有何吩咐？”
　　慕徐行从匣子里取出自己的令牌，递给丹画的同时低声说道：“你出宫去帮我办一件事。”
　　……
　　邬宁刚批了两本奏折，鸾司卫的人便将陈太医押进了延和殿。
　　“陛下！微臣……微臣没有动过九阳散！微臣是冤枉的啊！”陈太医跪下就喊冤，别提有多真情实感。
　　邬宁看向紧随其后的郑韫：“都查清楚了？”
　　郑韫稍作犹豫道：“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但这事还真未必是陈太医干的。邬宁也晓得陈太医初来乍到就压在一众资历深厚的老太医之上，一准会引来嫉恨，而他在御医局根基不深，随便哪个老太医想算计他都是手到擒来，又恰巧幕后之人脑子活泛，做事周全，没留下半点疏漏，因此才有郑韫这一句证据确凿。
　　邬宁单手托着腮，指尖轻轻划过眉骨，想了想说：“陈太医，劳你替朕诊个脉象。”
　　陈太医一愣，忙起身上前：“陛下……”
　　“放轻松点。”邬宁伸出手，看着他道：“朕不会怪罪于你。”
　　听了这话，陈太医踏实不少，他原以为自己落到郑韫手里，此番必死无疑了。
　　“如何？”
　　“陛下脉象平稳，并无异样。”
　　“倘若有身孕，要多久才能诊出喜脉？”
　　“月余便有迹象，两月则更稳妥。”
　　邬宁微微颔首道：“你下去吧，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往后若再出差池，别怪朕新账老账一块清算。”
　　陈太医死里逃生，不由长吁了口气，觉得邬宁实在是个通情达理的好皇帝。
　　郑韫却在陈太医离开后皱紧了眉头：“陛下就这样轻易放过？”
　　“不然呢，连你都找不到证据，难不成还要朕把御医局的人统统都杀光了。”邬宁理着袖口，懒懒道：“何况这点小伎俩，怕是大宅院里的妇人见了也会嫌蠢，日子长了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说完，又有点恼：“他们是把朕当傻子呢？”
　　郑韫道：“陛下为何毫不怀疑陈太医。”
　　“你是想问朕为何不怀疑慕徐行吧。”
　　“嗯。”
　　“他没必要。”邬宁笑笑：“以朕对他的纵容和宠爱，他开口，朕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郑韫短暂失声，随即问：“事关龙嗣，陛下也答应吗？”
　　“那不会，女人生孩子可是一道鬼门关，我年纪轻轻的，一时半刻又死不了，何苦冒险，你说是吧。”邬宁清醒的不得了，几乎要把郑韫逗笑。
　　“陛下所言，颇有道理。”
　　“我几时没道理过？对了，那个御医，叫聂月白的，你悄悄去查一下。”
　　郑韫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等她的下文。
　　邬宁挑眉：“那样看着我干嘛，我只是觉得这事跟他脱不开关系。”
　　郑韫收回视线，垂眸敛睫：“好，我这就去查。”
　　其实九阳散一案若换做前世，邬宁真有可能血洗御医局，以求心安，可眼下她左手捧着慕徐行这个聚宝盆，右手握着郑韫这柄快刀，放眼朝廷亦是一派风调雨顺，小来小去的一点算计，自然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有哪个做皇帝的能不遭算计呢，尤其是皇嗣。邬宁还挺庆幸，起码自己后宫里没那么多污糟糟的破事，除了沈应偶尔矫情一下，大家相处的都蛮和谐。
　　于邬宁而言，如今过得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舒坦，自在。她想着，等再过几年，所有的一切都步入正轨，要个小孩或许也不错，瞧今早慕徐行看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大抵是很喜欢孩子的。
　　慕徐行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胜在心善，正直，有了不起的见识。
　　邬宁双手捧着脸，思绪越飘越远，觉得一天到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实在是累，她的小孩就没必要受这份罪了，待她斩尽荆棘，平定天下，她的小孩便只需守好这江山，那么，秉性像慕徐行也不妨事。
　　慕徐行教导出来的小孩，准会是个仁明的君主，但那孩子身上毕竟流淌着她的血，绝不会是个优柔寡断的窝囊废，更不会是个愚钝不堪的笨蛋。邬宁有自信，因为她就挺像燕知鸾的，这叫与生俱来。
　　“陛下。”
　　邬宁回过神，抬眸看向荷露：“嗯？”
　　在今日之前，荷露丝毫不知云归楼内竟有邬宁的耳目，邬宁看上去，分明是无比信任慕徐行的：“……丹画有事禀明陛下。”
　　“让他进来吧。”
　　云归楼一众宫人当中，丹画是年纪最小的，也是最不起眼的，他素来不爱说话，不爱见生人，邬宁一来便躲开，极少到御前服侍。
　　可此刻他站在延和殿上，竟没有半点慌乱无措，格外的从容沉静：“陛下。”
　　邬宁抬手，用余光扫了眼荷露。
　　荷露心领神会，自己已不似从前那般深受信任，识趣的退了出去。
　　“说吧。”
　　“方才常君让奴婢以采买之名出宫，去钱柳河畔附近的烟柳巷里寻一棵歪脖子槐树。”
　　“嗯？歪脖子槐树？”邬宁皱了下眉：“然后呢？”
　　“再无其他，只是，奴婢觉得有些古怪，因此特来禀明陛下。”
　　邬宁也觉得古怪，慕徐行好端端的为何要找一棵歪脖子槐树？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是不知道这妖在哪作乱。
　　邬宁琢磨了半天，也没个头绪，只好叫丹画先回去。
　　然心里隐隐有种不好预感，思来想去怎么都不踏实，心不定，奏折也看不下去，横竖快要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干脆起身，摆驾云归楼。
　　慕徐行看到她并不意外：“九阳散一事可查明了？”
　　“种种证据都指向陈太医……”邬宁很会讨巧卖乖，语气由沉重转为轻快：“可我才不信，一定是有人想陷害你！”
　　晌午的日头最是明烈，阳光落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邬宁简直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歪头靠在慕徐行肩上，顺势握住他的手，一下子便睁大了眼睛，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慕徐行：“你手好凉啊。”
　　慕徐行俯望着她，目光晦涩：“那……你可有让陈太医诊平安脉？”
　　邬宁将慕徐行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怎么？你很想要一个小孩吗？”
　　邬宁说完这句话，莫名改了主意。她想，早点要个孩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有了孩子，就能彻底拴住这个闪闪发光的聚宝盆了。
　　可慕徐行却在她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你，不想？”
　　“嗯。”
　　邬宁心中的不安忽如洪水一般涌来，出于直觉，出于本能，她试图阻止慕徐行将要说出口的话：“那感情好呀，我也……”
　　邬宁没有深究“不想”的缘由，变相印证了慕徐行心里那个荒谬可怖的猜测。
　　慕徐行偏过头，凝视着高阁之上挂着将军锁的花梨木镶金丝妆匣。
　　在他这个不速之客到来前，那妆匣盒里的东西，铜丝罩，羊拐骨，银哨子，夜鸣虫木雕，以及十几颗琉璃珠，每一样都是被珍爱的宝贝，它们的主人每日都要仔细擦拭，如今却放在最高处，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并非慕迟。”
　　“……什么？”
　　邬宁好久没这样惊惶过，她的手变得和慕徐行一样凉，纵使极力克制，声音也略显尖细，像是小女孩的童音：“你在胡说什么呀？”


第87章 
　　当梦境与现实一一对应,长久以来积压在慕徐行心中的那些困惑，像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回归到原本的位置上,即便最终的成果荒诞至极,也不可否认，一切皆有迹可循。
　　只是他从前并未察觉，又或说是刻意忽略。
　　他占据了慕迟的身体,却没有完美出演慕迟的角色,他分明漏洞百出,可邬宁总会在他手足无措之际为他找到一个恰当的借口,那借口是如此的合情合理，足够他应对所有人的质疑。
　　同一具身体,前后行事判若两人,但与他相熟的只以为他是饱经世变，心性沉稳了,而与他不相熟的,则以为他从前是掩藏锋芒,不愿惹人注目。
　　随着时间的流逝，作为慕徐行的他，完全抹去了慕迟的痕迹。
　　他似乎是一个无比成功的穿越者。
　　可当他串联起碎片一般的梦境，慕徐行猛然意识到，那是一条与如今种种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而这条轨迹转折的节点，在他到来之前，宫中大选,慕迟入京。
　　“陛下何必装傻。”慕徐行的声音又干又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五脏六腑挤出来：“你不是,早就知道。”
　　邬宁为何会处心积虑扳倒辅佐她上位的燕氏一族，又为何会将郑韫带回宫给他滔天的权柄，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帝王而言，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心智和手腕，却又从未怀疑过自己深切爱过的枕边人。
　　若她早就知道……那么，所有的谜团便都可迎刃而解。
　　虽然慕徐行已有定论，但他盯着邬宁，内心深处仍抱着一点希冀，他渴求邬宁一眼看穿他的色厉内茬，毫不动摇的将这场戏演下去，直至落幕。
　　“你……”邬宁对上慕徐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呼吸一沉，如鲠在喉，竟不自觉的避开了视线：“我装什么傻了，你不是慕迟还能是谁。”
　　说完，她咬着下唇，攥紧了手掌，难以掩饰的懊恼。
　　博弈之道，总是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纵使邬宁神态语气都伪装的与平时无异，可单单她不敢与慕徐行对视这一点，她就彻彻底底失了阵地。
　　“果然。”慕徐行轻呵一声，心底除了落寞，更是阵阵发寒。他一直觉得，邬宁是个可怜的小姑娘，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面对着一个王朝的忧患，他经常会忘记所谓的使命，想帮一帮这个总是依赖着他，对他撒娇的小姑娘。
　　可到头来，邬宁留给他的只有利用，算计，虚与委蛇。
　　愤怒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就像穿破云层急速坠落的巨大陨石，当它逐渐逼近，没有人能保持理智。慕徐行嚯地站起，身体紧绷着，遮挡了窗外的日光，阴影将邬宁完全笼罩，也让那张俊逸的面庞显得格外阴沉：“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被你摆弄的团团转，你是不是感觉特别有趣？”
　　慕徐行一贯是个很温吞的人，说话做事都不急不缓，极少这般失态。
　　邬宁正思考对策，被慕徐行这样一吼，都吓愣住了。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啊……就算知道了，为什么要戳破？这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好处，罢了，不管怎样，现在应该以安抚为主。邬宁的应对之策到这里为止，被慕徐行全部推翻。
　　“你凭什么，做出一副被我欺骗的样子？难道你就对我事事坦诚吗？”他愤怒，委屈，邬宁何尝不觉得无辜，她自认对慕徐行千般好万般好，甚至比对慕迟还纵容：“既然你不是慕迟，为什么要占用慕迟的身份，将自己假扮成慕迟，我没有拆穿你，难道有错吗？既然你假扮成慕迟，那么身为后宫侍君，接见朝臣，干涉政务，我几乎默许你取代了君后的地位，不论后宫前朝，谁敢对你有半字非议，难道有错吗？扪心自问，我可曾有哪里愧对于你？”
　　这不是安抚，而是诡辩。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拆穿我。”慕徐行咬紧牙根，他浑身冷的想要发抖，却又不愿在邬宁面前流露出丝毫软弱，如果邬宁和他之间，只是相互利用，只是明码标价，互不相欠的一笔账，他又何必亮明自己愚蠢的情意。
　　“……”
　　“答不出来了？那我来替你回答，因为你心里很清楚，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知道我会对你的皇位产生威胁，所以你以大选为由召慕迟入宫，你早知道……早知道我会取代慕迟，对吗？”
　　邬宁紧抿着红唇，不再躲闪慕徐行的目光：“知道又如何。”她那双充斥着傲慢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知道，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很好，终于可以彻底认清眼前这个人，彻底粉粹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慕徐行忍耐着心口刀绞般的疼痛，刻意的，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你懒得辩驳，看样子，是觉得我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邬宁敏锐的从这句话当中感受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她忽然想到前世被朝廷纳为己有的华氏商铺，虽然是完完整整的从慕徐行手中接过，但没多久便一家接着一家的关了张，朝廷不仅没赚到多少银子，反而损失良多，即便有贪婪的蛀虫从中作梗，却也能说明一个问题——火灶烧得再旺，没人往里面添柴，迟早会只剩下灰烬。
　　何况，要建造可以触碰云霄的高塔，怎么能抽走支撑起高塔的横梁。
　　大业一日未成，慕徐行就仍有利用价值。
　　可事到如今，要怎么让他乖乖听话？拿慕家人威胁他，恐怕没戏，他压根都没见过慕迟的父母，至于徐山……邬宁不认为慕徐行会为了区区一个徐山屈服。
　　“我是不明白。”邬宁焦躁的揉搓着珠串，语调却轻柔而缓慢：“你同我撕破脸，闹得这么难堪，究竟有什么目的。”
　　难堪吗？原来邬宁也会觉得难堪，这样才对，他心里的滋味，邬宁也该尝一尝。慕徐行受够了邬宁明明仰视着他，却又高高在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你不能否认，你还需要我。”
　　“是，我需要你。”邬宁当然不否认：“可你也别把我惹急了，锦上不添花，照样是块锦。”
　　慕徐行攥紧手掌，暗骂自己犯贱，居然在听到邬宁说“我需要你”的那一瞬间心中仍然会动摇。他该庆幸，邬宁没有和平时一样，拿花言巧语来哄骗他。
　　“做个交易吧。”
　　“如果你信得过我，但说无妨。”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前提是，从今往后，凡事你都要听从我的吩咐。”
　　“你发什么疯？”邬宁有点恼，觉得慕徐行没有丁点诚意：“干脆我退位让贤，这皇帝你来做得了，我给你为奴为婢！端茶送水！揉肩捶腿！你看好不好啊？”
　　她越说越生气，眼睛瞪得溜圆，脸都涨红了。
　　慕徐行很想堵住她的嘴，顺带给自己一耳光。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复心绪：“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很快我就会离开，而我离开后，这具身体的主人、你心心念念的慕迟自然就能回来，我们各归各位，两全其美。”
　　邬宁微怔，很惊讶，但不知慕徐行会离开和慕迟会回来哪个消息更让她惊讶，这些她都没有想过。
　　“怎么，知道还有机会见慕迟，嘴都合不拢了吗。”一股无名火在慕徐行胸口横冲直撞，他急于寻求一条渠道，将这股火宣泄出去，再顾不得什么好男不跟女斗的传统美德，一把掐住了邬宁的下巴。
　　邬宁不受控制的嘟起金鱼嘴，脸颊有点痛，更惊讶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慕徐行一定是疯了，以为自己占尽上风了吗？竟然敢这样肆无忌惮。
　　邬宁推开慕徐行，站起身，扬手便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只听一声脆响，慕徐行偏过头去，那半边白皙如玉般的脸上是急速泛红的掌印，以及指甲划出的血痕。
　　“朕从前是对你太纵容了。”邬宁眼里透着森森寒意，再不是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慕迟，我只当他死了，你想离开……不，应该说，你想回去，那要朕点头答允才行。”
　　慕徐行脸上如被火灼烧一般疼，嘴角却渐渐上扬。
　　邬宁越是这样，就越是证明她在意慕迟。
　　她不愿自己的软肋掌握在旁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是我计划中的剧情，但我总觉得自己快写BE了哈哈哈哈哈


第88章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回去。”慕徐行用指腹抹去脸上流淌的血,垂眸看着指尖那一抹猩红：“陛下若是不愿意，干脆杀了我。”
　　这种时候，仿佛是比谁更能豁的出去。
　　邬宁身为帝王,手握着选择权,看似占尽上风，但她能放弃的只有可怜的慕迟和她未成的大业，而慕徐行不过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在这个世界上已然没什么留恋,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慕徐行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让邬宁在这场博弈中损失惨重。
　　邬宁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她差点忘记，那两个异世女子曾说慕徐行是披着纯良小白兔壳子的白切黑男主,从前她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如今却懂了。
　　和慕徐行相处的这些日子，邬宁真以为他是个见不得世间疾苦,动辄悲天悯人,只会躲在窝里设法造福苍生的小白兔,谁成想兔子急了，咬起人来居然这么疼。
　　“陛下考虑的怎么样？还是舍不得慕迟吧。”
　　“你说很快离开，很快是多久？”
　　“难讲，或许三五个月，或许三年五载,陛下如果想早一点见到慕迟，就要尽所能的配合我。”
　　他一口一个慕迟，让邬宁莫名烦乱：“说白了,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互利共赢,要么两败俱伤，究竟要走哪条路取决于你的态度，听从你的吩咐跟配合你，完全是两码事。”
　　慕徐行眉眼锐利，瞳孔中闪烁着寒光：“所以陛下答应我的条件了？”
　　什么表情？邬宁险些以为自己没答应他，而是叫他去死：“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杀了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好活着。”
　　邬宁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可慕徐行如今一个标点符号也不会信，他认定邬宁是为了慕迟才放下那高高在上的身段：“夫妻？我怎不知我与陛下是夫妻？”
　　“你犯不着这样呛着我，给我找别扭，好没意思。”邬宁实在是累了，理了理衣衫，侧身坐到塌上，端起茶壶斟了两杯：“别跟个斗鸡似的，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再说话吧。”
　　慕徐行真恨邬宁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什么？”
　　“说你需要我做什么，总之，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好，既然要开诚布公，那我问你，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邬宁闻言，笑了：“开诚布公也得讲究一个公平，你的事我都知道，我的事，你还两眼一抹黑呢，就你这种态度……我恐怕不能老实交代。”
　　慕徐行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压制，胸口憋闷的简直隐隐作痛：“这样浪费时间也很没意思。”
　　邬宁沉下眼，抿了口茶：“是了，没意思，总要有人退一步，那我就先表明诚意。我们这里叫话本的，你们那里似乎叫小说。”
　　慕徐行脸色骤变：“小说……”
　　“嗯，你呢，是这本小说里步步为营、运筹帷幄的男主，在乱世之中与群雄争霸，而后谋朝篡位、收复疆土、改善民生，很了不起，而我是这本小说里被你谋朝篡位的昏君，你率兵逼宫那日，我很不幸的死掉了，机缘巧合下看到了这本小说，当然，就看了我刚才所说的那一小段。”
　　慕徐行震惊到说不出话。倒是不能怪他，任何人知道自己一生的命运其实早已被三言两语所决定，难免脑袋发懵一阵，且得缓一缓。
　　邬宁手指轻敲着案几，接着说道：“然后我就又活过来了，或许是老天爷保佑，比你早一步，上辈子那么窝囊的死过一次，我自然不会重蹈覆辙，所以我以大选为由召慕迟入宫，让你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我眼皮子底下。”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慕徐行快要难以呼吸了，他近乎急躁的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理由欺骗你，何况，这么离谱的事，你觉得我能凭空捏造出来吗？”邬宁脸上竟然流露出无辜的神色。
　　慕徐行心乱如麻。
　　他不是不信邬宁，相反，邬宁的话解开了许多困扰他许久的谜团，他充满波折又不合理的人生，毫无预兆的穿越，莫名其妙的使命，以及那些诡异的，如前世般的梦境。
　　如果真如邬宁所说，他是一本小说里的男主角，这些谜团便都有了答案。
　　可笑，可笑至极。
　　他捱过数不尽的苦难与欺辱，一分一秒都不敢懈怠，拼尽全力的活着，直到今天才发觉这一切不过是某个人的寥寥数笔，而他好不容易尝到的一点甜，竟然也是假的。
　　“该说的我差不多都说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见慕徐行沉默不语，邬宁用指甲抚了下眉尾：“那该轮到我问你了？”
　　“我？”慕徐行嗤笑：“你不是都知道，还想问什么？”
　　“可多呢，比如，你怎么开窍的？”
　　她用“开窍”这两个字，于慕徐行而言近乎羞辱，可慕徐行此刻已经无力和她计较：“这几个月以来，我经常能梦到你所谓的，上辈子的事。”
　　“原来如此……你记得多少？”
　　“很模糊，我也说不清。”
　　邬宁极度怀疑慕徐行在敷衍她，不过没关系，她对上辈子的事并不感兴趣，她对着慕徐行掏心掏肺大半天，无非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那，你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了？”
　　慕徐行红肿着半边脸，顶着一个非常明显的掌印，看她的眼神很怪异，像是看疯子。邬宁居然觉得慕徐行这模样还挺好笑的，费了老大力气才憋住笑：“说不出口？不会是千百来岁吧？你们那的人最多能活多久？”
　　慕徐行咬牙切齿：“三十。”
　　“哦……”邬宁很失望：“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说三百岁，我就感觉还好，三十岁似乎有点……”
　　邬宁好像忘了，他们刚刚还吵得你死我活，甚至动了手。
　　慕徐行挪开视线，不想看她。
　　“你在那边还有什么亲人吗？该娶妻生子了吧。”
　　“没有。”
　　“三十岁的孤家寡人。”邬宁啧了一声：“怪可怜的。”
　　分明清楚没必要为这种事争辩，可慕徐行还是忍不住说：“很正常，有很多人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
　　邬宁忧国忧民的惊呼：“啊，那怎么能行，谁来种地呢？”
　　“都是机器种地！”
　　“机器？什么是机器？”
　　“……可以自己一口气割十垄麦子的大镰刀。”
　　“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
　　“……用电，别再问电是什么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慕徐行捏了捏眉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而邬宁正在脑海里幻想那个可以一口气割十垄麦子的大镰刀。
　　作者有话说：
　　来喽！


第89章 
　　邬宁对自己短暂停留的那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她看慕徐行的眼神简直像是刚学会爬行，连抬头都很吃力的小婴儿，迫切地想探索一切未知事物。
　　而慕徐行颓败的自尊心正在强烈的憎恨她,企图让她感受相同的痛苦,可手指却很空虚，每个骨缝都传来软绵绵的痒意，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在作祟,催促着慕徐行去抚摸她如绸缎般的长发。
　　清醒一点吧慕徐行,你不是早知道这个人表里不如一,别再被她伪善的外表所欺骗,她会不留丝毫情面，把你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多跟我说一些,我不就懂了吗。”邬宁实在想象不出来慕徐行口中所谓的大镰刀,摆出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还不忘提醒：“我对你可是有问必答的。”
　　见慕徐行要压不住火了,邬宁赶忙道：“当然,也不急于一时,不妨说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一个人安静会。”他下逐客令，神情冷冰冰的。
　　虽然邬宁没慕徐行那么能豁得出去，率先选择了屈服，但在这场博弈中，邬宁其实大获全胜,她心里有数，所以见好就收：“那等你想明白，随时找我。”
　　邬宁走了,丹琴本想进来收拾茶具,顺便趁着日头足晒一晒寝殿的被褥,可刚到门口就被慕徐行叫住：“我有些累，要睡一会。”
　　慕徐行近来总睡不踏实，通常他睡下了，殿中便不许宫人再随意走动，丹琴止住脚步：“这个时辰……常君可还要用午膳？”
　　“不必。”短短两个字，难以掩饰的愤懑。
　　丹琴了然，心说常君一定又是在和陛下闹脾气，哎，算不得什么，回头陛下来哄一哄想必就好了：“那奴婢预备些糕点果子放在外头，常君若饿了就先垫一口。”
　　“好。”
　　慕徐行双臂抱怀，侧身躺着，这个角度刚刚好能看到窗下盛放的一盆菊花，许是花期到了尽头，花瓣已经开始凋零，一片一片的落在略微潮湿的泥土中。
　　慕徐行看着那株菊花，越看越不顺眼，于是翻身朝里，眼是净了，心却愈发烦乱，邬宁的那些话如同海妖的歌声，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小说男主，率兵逼宫。
　　邬宁因此而死，又死而复生，老天爷降下重生的机缘，自当牢牢把握住，避免重蹈覆辙，最好的办法，也的确是在他穿越之前将慕迟召入后宫。
　　可问题在于……邬宁重生，已然彻底改写了他作为小说主角的命运，改写了这部小说，那他的存在算怎么一回事？他的使命是否还作数？
　　慕徐行头痛的厉害，几乎到了眩晕的程度，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可不胡思乱想，心底那一阵阵的酸楚就直往上翻涌。
　　慕徐行必须要承认，邬宁的欺瞒和漠然刺痛了他，虽然他对邬宁也有所隐瞒，但两者之间完全不能划上等号，他彼时所处的境遇，是占据了一个封建帝王最宠爱的侍君的身体，换到古代的说法那叫夺舍，歪门邪道，死路一条。
　　反观邬宁，分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偏虚与委蛇的配合着他演这出戏，也许邬宁冷眼看着他伪装成慕迟，看着他漏洞百出，一边替他圆谎，一边在心里讥讽他，鄙视他。
　　这种感觉简直像光着身子在家里唱歌跳舞，猛地一抬头，发觉天花板上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
　　不能细想，不能深想，稍微想一想，慕徐行立即万念俱灰，恨不得一死了之。
　　“啊——”气急了，实在憋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喊一声，似乎可以舒服一点。慕徐行攥着手，还想骂人，难听的话都堵到嗓子眼了，又觉得毫无道理。
　　邬宁做错了什么呢，她不过是利用上辈子害死自己的仇人。
　　慕徐行抱住被子，缩紧身体，决定暂时逃避可怕的现实。
　　然而梦境并没有比现实好多少。
　　阴云密布的天，四处是厮杀叫嚷，脚下的鲜血快要流淌成河，尸首，残肢，堆积成一座小山。
　　“公子，前面便是金銮殿了，咱们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长乐女帝昏庸暴虐，嗜杀成性，今日也该轮到她做这刀下亡魂！”
　　大胜在即，将领们慷慨激昂，慕徐行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銮殿里的长乐女帝虽手段狠辣，但不曾滥杀无辜。被困在这深宫里，架在这皇位上，为求自保，又或立场不同，总归是要杀人的。
　　从出兵北漠至今，慕徐行已经记不清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毕竟，他要开创太平盛世，他要挽救天下苍生，他要做的事很多，而成为九州之主是他的必经之路，挡在这条路上的人便如同地上的蚂蚁，踩死也就踩死了。
　　至于长乐女帝，慕徐行答应过郑韫给她一条生路，可这个终日泡在酒坛子里的女人，偶尔清醒一次，稍微使点手段就足够他头疼好久，若任由其出宫，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慕徐行打算把她困在宫里。
　　骄傲了一辈子的女帝，想来是捱不了多久的。
　　可笑的郑韫，竟因他美名在外，便轻易的选择相信他，殊不知慕徐行处心积虑的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就把道德的枷锁抛到九霄云外了。
　　禁军已被屠戮的一干二净，大殿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龙椅上坐着一个模样俊秀的年轻侍卫，而那侍卫怀里紧紧抱着衣着华贵长发及腰的女帝。
　　“陛下当真好气魄，大军压城之际，仍有闲情雅致享用酒色。”
　　“只要一纸诏书，我必不会伤及她性命，就是不知，陛下可愿降顺？”
　　慕徐行缓步上前，离她越来越近，清楚的从那侍卫眼里看到了视死如归的决绝，不禁皱起眉头：“我的耐心有限，只再问一次，陛下可愿降服归顺？”
　　话音刚落，侍卫忽然抽出佩剑，毫不犹豫贯穿二人，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慕徐行下意识的抬起衣袖遮挡，雪白的衣袖顿时染红了大片。
　　长乐女帝甚至没来得及开口，便以这种窝囊的姿态死在了龙椅上。
　　“阿宁！”
　　郑韫冲上高台，抱着尸首，哭的痛彻心扉。
　　但很快便有人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名噪一时的鸾司卫掌印，死的草率又不明不白。
　　慕徐行不解：“为何杀他？”
　　将领道：“失去了主人的疯狗，谁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属下唯恐他伤了公子。”
　　慕徐行微微颔首，认可了将领的说法。
　　他还要开创太平盛世，还要挽救天下苍生，他不能死的这般轻易。
　　慕徐行垂眸，视线从自己衣袖上的血迹，慢慢挪到邬宁惨白的脸上，脑海中浮现出当日青楼相见，她面颊酡红，娇艳如花的模样。
　　“叫我阿宁吧，哥哥。”
　　慕徐行看着她，忽然感到仿徨，内心深处席卷而来一股巨大的空洞与寂寥。
　　长乐女帝死了，但斗争不会就此结束，轮到他来坐这皇位，或是为自保和立场杀人，或是为利益和权势被人杀。
　　不对，不对。
　　他不该走这条路！
　　慕徐行猛地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这逻辑链还是很完整的，就是更新太慢，有点拖节奏了，哎，写的不是特别满意，我有罪啊


第90章 
　　“慕徐行”是某部小说的男主,是作者用笔杆塑造出的角色，当他将要依照作者的安排走完既定的一生，却忽然发现,那时的自己早已违背了本意。
　　他不知何为盛世太平,亦看不见这天下苍生，深陷在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中，被封建制度所裹挟,认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法度,这样的他,全然失去控制,根本无法达成作者最初设想的结局。
　　而作者构建这个世界，塑造所有角色,安排全部剧情的最终目的便是达成结局,不可能因为主角人物设定的扭曲，就将原本“喜剧”结尾更改成“悲剧”结尾。
　　所以在“慕徐行”醒悟的那一刻,作者无法不顾逻辑的写下去,只得将故事终止在“慕徐行”成功篡位,推翻旧王朝。
　　可“开创太平盛世，挽救天下苍生”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当作者不再是可以操控一切的主宰，这个世界便会有新的主宰出现，继续未完成的使命。
　　或许类似于修仙文里无所不能的天道。
　　思及此处,慕徐行觉得挺可笑的，他原本可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不管了，一个小说人物,闲着没事想这些,跟计算宇宙的阴影面积有什么区别。
　　慕徐行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红肿未消的侧脸,伸手碰了碰，还痛得厉害。
　　只是挨一巴掌就这么痛，那邬宁被剑刺入胸口口，想必更是痛不欲生……
　　慕徐行醒过神，像被吓到，猛地站起身。
　　可恶！别说前世那个“慕徐行”与他毫不相干，就算真是他，那一剑又不是他刺的，明摆着是桃花债，自作自受，活该！
　　心疼邬宁倒霉一辈子！
　　……
　　邬宁表面看着无所谓，其实心中的烦闷并不比慕徐行少。
　　至于为何烦闷，她却说不上来。
　　明知以慕徐行的性子，纵使窝着火，怀着气，恨得牙根痒痒，也不可能无所顾忌的兴风作浪，让她听从他的差遣，顶多是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折腾她，在大是大非上必然能拎得清。
　　兴许过个两三年，慕徐行得偿所愿，便哪来回哪去了，而慕徐行这一走，天底下再无人能与她争锋，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做她的皇帝，更别提还有一个锦上添花的慕迟。
　　左思右想，真没半点不妥，可邬宁委实难以畅怀。
　　这会奏折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的，那就罢了，做皇帝又不是为着终日埋头苦干，理应多多爱惜自己的身体，找点做皇帝才有的乐趣。
　　邬宁背着手站在御花园的树荫底下，想着过阵子天就冷了，难得阳光正好，出宫去游玩一番也不错。只是，燕柏尚在病中，哪怕病愈了也不会给她好脸色，沈应倒是乖顺，不过九阳散一案八成跟他爹脱不开干系，见了他准会给自己添堵，季思礼……啧啧，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邬宁把宫里这些侍君细数了一遍，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就这样吧，到杨晟那坐坐，她也许久不曾见过杨晟了。
　　自打杨晟的父亲因参与谋反被问罪斩首，邬宁就没往这边来过，掌事宫婢悦儿还以为自家主子彻底失宠了，从此这地界要成冷宫了，哪里能想到还有翻身的一日。
　　悦儿一边给邬宁奉茶，一边暗暗朝着杨晟使眼色，盼着他能殷勤点，借这个机会笼络笼络邬宁。
　　可杨晟和邬宁并没有什么好说的，风花雪月，朝中政事，衣食住行，似乎都聊不到一块去。
　　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喝着茶，塌边烧着炭火，案几底下卧着两只正酣睡的猫，因殿中静谧至极，连木炭燃烧和猫儿呼噜都格外真切。
　　邬宁看向杨晟，他总不出门，捂白了好些，更衬得眉眼浓郁漆黑，却没了在前柳河初见他时的那股野性。
　　事实上邬宁也记不大清楚当时的情景了，这一年多以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甚至，与慕迟之间的种种也成了很遥远的记忆。
　　“哎。”邬宁不自觉的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歪，靠在厚实的软垫子上，赫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陛下。”杨晟递来剥开一半的蜜桔，看他的神情，有意说些什么，但一抿嘴又咽了回去。
　　“别支支吾吾的。”甭管说什么，随便出个声也行，邬宁稍微一放空就容易想到慕徐行，烦，烦透了。
　　“下月初是我母亲的忌日……”
　　好端端的干嘛提这种事，晦气。邬宁这会是看谁都不顺眼，倒也不会朝着杨晟撒气：“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杨晟垂眸道：“我想到母亲墓前祭拜，还请陛下恩准。”
　　“难得你开回口，我有什么理由不准呢，那就去吧。”
　　“多谢陛下。”
　　说完，又陷入沉默。
　　邬宁吃了瓣蜜桔，知道杨晟此刻一准不是在发呆，他不定怀揣着多少心事，兴许也有可爱有趣之处，只是他不吐露，她也懒得去琢磨。
　　邬宁感到寂寞。这样荒废好时光，还不如老老实实批奏折，但此刻起身走人，未免太不给杨晟面子。
　　“悦儿。”
　　“陛下有何吩咐？”
　　“叫小厨房煮碗面来吃。”邬宁饿了，她在云归楼没捞着午膳。
　　昭台宫的小厨房远不比云归楼，悦儿竭力张罗，也只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骨汤面，铺着四五片酱牛肉。
　　邬宁拨开两只胆大包天要跟她抢食的馋猫，埋头吃了小半碗，稍稍饱腹，这很家常风味的骨汤面便再难下咽。
　　她搁下筷子，漱了口，命宫人撤下案几，懒懒地萎在软榻上，没多久竟睡着了，皱着眉头睡着的。
　　杨晟目不转睛的盯着邬宁，回过神时才发现殿内已经空无一人，他还想问问，邬宁是不是从云归楼来的，当然，问了也是白问，世间有几人能让邬宁如此心烦意乱。
　　邬宁到这来，绝不会是因为想念他，他在邬宁眼里，或许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想拿来解闷却嫌无趣。
　　杨晟笑了笑，侧身躺下，看着邬宁，脑海中浮现出幼时的景象，青山，绿水，湛蓝的天，忽聚忽散随风而动的白云，他就这样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周围到处是斑斓的蝴蝶。
　　他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养育他的山谷，安安稳稳长到了可以养家糊口的年岁，邬宁便闯到他的生命里来，成为与他共度一生的妻子，陪他看这漫天遍野的蝴蝶。
　　杨晟闭上眼睛，心中很是满足。


第91章 
　　邬宁在昭台宫睡了一晌午,又回延和殿去批奏折。
　　荷露敏锐的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遂问今日贴身服侍邬宁的御前太监。
　　小太监姓宋，与荷露是本家,早认了荷露做干姐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陛下去云归楼和慕常君单独说了会话，出来之后脸色就不好，估摸着是和常君置气了,可我瞧着,这回真不寻常,我在御前伺候小半年多,头回见陛下这么一个劲的长吁短叹。”
　　邬宁很少会把心事摆在脸上，可人活在世,哪还能没有个七情六欲,总有不自觉的时候。
　　荷露沉思片刻，对小太监道：“既然清楚不寻常,就打起精神来,别去触霉头。”
　　小太监笑盈盈的奉承：“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姐姐撑着。”
　　“我若不再宫里呢,你呀，老想着指望旁人，几时能熬出头。”荷露恨铁不成钢的咬着后槽牙，拿手指头使劲戳他，把他戳的直摇晃。
　　小太监并不恼怒,心明镜似的，荷露是为他好。他命苦，是邬宁登基前最后一批入宫的太监,自他往后,入宫的男子就不必去势了,名义上虽为内奴，比内侍矮一截，但怎么说也是好端端的男子，得了陛下的看重，自有一番前程。
　　好比曹全，原本不过是一个牵马坠蹬的车夫，如今却能行走御前，是要人脉有人脉，要权势有权势，上个月才在宫外买了一座五进的大宅院，待来日儿孙读书科举，入朝为官，都比寒门子弟更容易，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反观他们内侍，这一辈子只能在宫里熬着，倘若不在陛下跟前博出位，那就唯有辛苦到死的份了。
　　“怎么，姐姐要出宫吗？”
　　“……或许吧。”
　　“出宫也好，陛下一定会给姐姐寻个好人家，再赏赐一大笔嫁妆，姐姐这辈子是不用愁了。”
　　荷露轻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入夜时分，邬宁终于批完了奏折，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感觉非常轻松，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口气把积压小半月的请安折子全批完了。
　　“荷露！”
　　荷露听到动静，急忙上前：“陛下。”
　　邬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朝她一笑，不过笑容很快僵在脸上：“唔，是不是该用晚膳了。”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像转移话题似的生硬。
　　荷露看了眼奏折，当下了然，邬宁一定是忙完了手里的活计，得了大把闲空，兴致勃勃地要去找某个人，但转念又想到此刻去找那人有些不合时宜。
　　“陛下今日可要在延和殿用膳？”
　　邬宁的眼神没有方才那般明亮了，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荷露心一下子很软，看邬宁像是看一个可怜且招人疼的小姑娘，但因真切体会过她身为帝王的薄凉与阴晴不定，不敢说半句超出分内的话：“奴婢这就命人备膳。”
　　邬宁眨眼的功夫，改了主意：“哎，去琼华宫吧。”有点无奈之举的意思。
　　浩浩荡荡的摆驾琼华宫，刚巧沈应在用晚膳。见邬宁来了，高兴的像只许久不见主人的小狗，还不忘让人把席上的酒撤掉。
　　可邬宁仍能在他身上闻到酒味，馋的直拿舌头顶腮帮子。
　　邬宁一向滴酒不沾，谁能想到她会馋酒，沈应只以为她厌烦，讪讪一笑，不停喝茶，略显局促的解释道：“今日家中有喜事，我想陛下或许不会来，才小酌一杯，并未多饮。”
　　“喜事？什么喜事？”
　　“我二哥成婚多年，却无子嗣，多亏陈姑娘开药调理，二嫂嫂这才有了身孕，按说没坐稳三月，不应声张，但二哥特意送信到宫里，托我替他好好向陛下和陈姑娘道谢。”
　　没有秋晚在旁，沈应的消息便不如从前那般灵通了，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对九阳散之事一无所知，否则也不会在此刻提及，倒像是故意恶心邬宁。
　　邬宁看着沈应微红的面颊，良久，收回目光：“向朕道哪门子谢。”
　　“陈姑娘性情孤高，若非陛下开了尊口，她又怎会为我二嫂嫂诊病呢，所以最该谢的当属陛下了。”
　　陈莺儿治好了燕柏，又有一个被邬宁大加赞誉的神医父亲，因此在京中名声大噪，不知多少达官贵人想将她请入府中看诊，她都不屑一顾，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她越是这样，就越是受追捧，一时间风光无限，远胜那些在京中汲汲营营许多年的名门贵女。
　　不过，邬宁心里很不喜欢陈莺儿，懒得多提：“那你打算如何谢朕？别只是嘴上说说。”
　　仿佛火苗蔓延开，一路烧到耳垂脖颈。因邬宁一句话，沈应闹了个大大的红脸，他这副羞涩的模样，让在旁服侍的宫人都不好意思了，纷纷低下头退出殿内。
　　“陛下……”沈应握住她的手，浓郁的睫毛像梅花鹿，乌黑的瞳孔里满含着期待。
　　邬宁笑笑，反握住沈应的手腕，少年人的骨骼到底纤细，何况沈应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曾习武，一双手生得极为白腻匀称，简直比邬宁还要嫩上几分。
　　虽在邬宁见过的男子当中，他姿色称不上一流，但胜在乖巧温驯，也算会讨人欢心。可不知道为什么，邬宁总是无法同他太亲近，这感觉好似养了一只小猫小狗，闲暇之时逗弄一番是极为有趣的，却提不起旁的念头。
　　邬宁一时走神，没察觉沈应悄悄挨了过来，沈应跪坐着，一双赤足压在屁股底下，露出十根圆润的脚趾，双臂环抱住邬宁的腰，下颚抵在邬宁的肩上：“我实在晓得该怎样向陛下道谢，以身相许行不行？”
　　他连邀宠都带着点撒娇的劲儿。
　　邬宁在心里暗暗叹息，抬起一根手指，划过他的脸蛋，稍稍使了些力气，要将他推开。
　　可沈应却张口含住了她的指尖，皱着眉头，轻轻啃咬，大有软磨硬泡的意思。
　　“沈小四。”邬宁不是好动静的唤他。
　　沈应不情不愿的松了口，偏过头枕在邬宁肩上，抱着她晃来晃去，喉咙里冒出小狗似的哼唧声，时不时还抬眼偷瞄邬宁，怕邬宁真生气了。
　　邬宁懒得理沈应，捏了块香甜适口的牛乳糕，一口接着一口的吃起来。她已经过了贪恋欢愉的年纪，认为如今的自己非比寻常，放眼望去皆是庸俗之辈，没一个能真正懂她，故而满腹心事，无人可诉，感到格外的孤单寂寞。
　　一块牛乳糕，把邬宁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她像仓鼠似的鼓着脸，一边嚼一边老气横秋叹气。沈应忍不住笑了，很渴望在邬宁脸上咬一口。
　　其实沈应并不贪心，只要他们两个能总是如今夜这般，静静地待在一起，就很好了，沈应喜欢闻邬宁身上清淡的味道，喜欢她躺在自己枕边翻书的声音，喜欢她那一声绝无仅有的“沈小四”。
　　可有时候，连这么简单的期许也是奢望。
　　荷露忽然从殿外走进来。
　　邬宁用手肘撞了一下沉应的腰，沈应无奈坐直身，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荷露，只盼着她别带来什么让邬宁烦心的要紧事。
　　“陛下……”荷露似乎很难开口，她上前一步，弯腰耳语了几句，虽然声音很轻，但沈应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刺耳的词汇。
　　云归楼，慕常君。
　　邬宁脸色微变，像是生气，隐隐又有点兴奋，只见她用拳头敲了一下案几，便扭过身，将双腿悬在塌边。
　　荷露蹲下来为她穿鞋。
　　“都这个时辰了，陛下要去哪？”沈应压着恼怒，明知故问。
　　邬宁没有回答，而是说：“听闻勒跶草原的年礼是一匹世间罕有的汗血宝马，等到了朕便赏赐给你。”
　　我才不要什么汗血宝马！
　　沈应在心中狠狠的回绝，却也清楚，邬宁自知有愧于他，所以哄他，他若再得寸进尺，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要怨只能怨慕徐行，明明拥有的比任何人都多，还如此的不知足！
　　但沈应这回实在冤枉慕徐行了，慕徐行压根不晓得邬宁会到琼华宫来，以己度人，一天当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慕徐行连饭都吃不进去，哪里能料到邬宁还有心思“寻欢作乐”。
　　慕徐行顶着一个巴掌印，是万万不能见人的，独自躲在殿中，满脑子都是邬宁，翻来覆去，越想越堵得慌，到最后就只剩一个念头——他不好过，也不能让邬宁好过。
　　“你不是要一个人安静会吗？急火火的找我来干嘛？”
　　邬宁背着手，走路的姿势简直吊儿郎当，她平时不这样，她故意的！
　　慕徐行咬着牙，一把搂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从地上薅起来。邬宁一惊，下意识挣扎，却半点不起作用，被慕徐行连提带拽的抱进寝殿，丢到被褥凌乱的床榻上。
　　虽说这一下摔的不是很疼，但邬宁仍睁大双目，不敢置信的看着慕徐行。
　　而慕徐行好像很得意，站在床边俯视着她：“怕了？”
　　邬宁纳闷，慕徐行到底怎么长大的？威胁人都不会，这语气，似乎她说怕，就要把她抱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何况……慕徐行真以为把她往床上拽就能吓唬住她？
　　“你到底要做什么？”
　　邬宁不仅不怕，反倒有点好奇。
　　慕徐行非常挫败，觉得邬宁简直刀枪不入，要让她感同身受比登天还难。
　　既然如此……
　　“陛下想不想知道我们那边临睡前如何沐浴？”
　　“说来听听。”
　　邬宁果然被勾起兴趣。
　　慕徐行深吸了口气，说：“你若打盆热水来给我洗脚，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我回家了宝子们，我要努力更新，争取早日完结！


第92章 
　　这世上有精于算计的聪明人,也有没脑子的蠢货，依邬宁的眼光看，慕徐行应当称得上前者,他思虑周全,考虑长远，做事总是按部就班，很有条理,很妥帖,几乎没出过什么差错。
　　可以上这些优点,皆源自于他的谨慎。
　　藏书阁的郎官们私下议论起他,都觉得他是一位极好的上峰，吩咐下去的事必要将所有细节全部掰碎揉烂,一点一点的喂给人家,事后还不忘再三确认是否有落实，倘若出现问题,便能及时挽救回来。
　　比起那些话说一半,要底下人自己去领悟,见苗头不对即刻甩锅的上峰好了不知多少。
　　然而郎官们却不晓得，慕徐行在这背后付出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时常伏在书案前挑灯夜战，熬得眼眶青黑。
　　他宁可忍受辛苦，也不敢有半点疏忽。
　　这种谨慎绝非与生俱来,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邬宁虽对慕徐行过往的经历知之甚少，但凭着他素日秉性，也能猜到一二。
　　他身后必定是没有任何退路,才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受了委屈，欺辱，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
　　因此，哪怕他忍无可忍了，一时也做不来折腾人、折磨人的事。
　　打水洗脚，亏他想得出。
　　“好啊，那你坐着。”
　　邬宁说完，真就起身走进净室，端了一盆热而不烫的水出来，弯腰放在慕徐行跟前：“用我替你脱鞋吗？”
　　“……”
　　邬宁这般唯命是从，半点不觉屈辱和难过，令慕徐行既别扭又憋屈，他绷着脸，浓眉紧蹙，盯着邬宁，恶狠狠地脱掉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我真佩服你。”
　　“佩服我能屈能伸吗？”
　　“佩服你没心没肺。”
　　“瞧你这话说的，没心没肺那不成了行尸走肉，我只不过是……”
　　邬宁随手拖过一旁的方凳，坐在慕徐行对面，也褪去鞋袜，同他在一个木盆里泡脚。慕徐行还在等着邬宁没说完的后话，全然未察觉自己的大脚上踩了一双小脚。
　　“是什么？”
　　“嗯……心怀大志，不拘小节。”
　　慕徐行冷哼一声：“你有什么大志，开疆拓土，做千古一帝吗？”
　　“这难道还不算大志向？天地永恒，日月长生，而人活一世，短短数十载，转瞬即成空，眼前丁点的情爱仇怨，也值当放在心里耿耿于怀？”邬宁真希望慕徐行听了她这一番话能不再闹别扭，她还是很愿意慕徐行跟从前一样，与她一条心。
　　可惜，慕徐行并不认同她，看她的眼神甚至像是为她感到悲哀。
　　“我说的不对吗？”
　　“或许你是对的……可这个世界，你的王朝，你的疆土，只小说里的寥寥几笔罢了，就算你处心积虑，成了史书上的千古一帝，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回想过往这短短数十载，也不剩什么了。”
　　“照你的意思，世间千万人，亦是浮生若梦，死不足惜。”话至此处，邬宁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你所谓的寥寥几笔，于我而言却是真真切切。”
　　是非对错，全在个人，更何况邬宁有颠倒黑白的本事，慕徐行从来辩不过她：“但愿你心如磐石，至死不悔。”
　　慕徐行嘴上说着“但愿”，邬宁听着却大有笃定她会后悔的意思，不禁感到些许烦躁，只是她擅于隐藏，眼珠一动，又漫不经心地说起玩笑话：“你还没告诉我，你们那边临睡前如何沐浴来着。”
　　慕徐行垂眸，才察觉邬宁与他同一个盆里泡脚，很明显的惊了一惊：“你几时把脚放进来的？”
　　“我看你倒有点像行尸走肉。”邬宁勾起十根秀气的脚趾，都泡的有些发红了。
　　所以说习惯可怕，如此亲密的举动，竟仿若不经意间的呼吸。
　　慕徐行喉结微动，几乎是立刻缩回了双脚，那样子，像是邬宁身患无药可治的疫病，若再晚逃离一瞬便会传染给他。
　　邬宁笑意凝固在脸上，有意再给慕徐行一巴掌。
　　但想了又想，终究是没那么做。摸着良心说，慕徐行实在是好脾气，换了旁人被这样算计利用，估计就得在心里筹划怎么忍辱负重，怎么夺权篡位，怎么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狠狠报复回来，可慕徐行分明恨得牙根痒痒，也顶破天作怪到让她洗脚的程度了。
　　她要是再欺负慕徐行，不单慕徐行窝气，她自己都过意不去。
　　邬宁便一声不吭的默默用布巾擦了脚，转手递给慕徐行：“喏。”
　　慕徐行没有接受她的示好，像蜷缩成一团的刺猬。昏暗的烛光底下，他脸色格外苍白，更显得眼睛大而清澈，含了一层水汽似的湿漉漉。
　　这眼神，就跟慕迟受委屈时一个样。
　　邬宁胸腔里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不算疼，更多的是酸麻，因此不足以邬宁为之敲响警钟：“是你不要的，我可没食言，能不能挪开点，我好躺下。”
　　真不晓得慕徐行突然间犯了哪门子的倔，邬宁让他挪开点，他竟直接靸着鞋下了地，一屁股坐到窗边的书案前。老僧入定，要坐一晚。
　　行，谁难受谁知道。
　　邬宁也不叫宫人进来伺候，径自换了寝衣，扯过柔软馨香的被子，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如此漫长且令人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按说邬宁该很快入梦的，可她生生躺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没培养出半点困意。
　　她不受控制的琢磨一件事，只一件事。
　　夜里很冷，哪怕殿中烧着炭炉，也挡不住窗缝里钻进来的丝丝寒风，慕徐行为什么偏要坐在那。
　　在这漫长且令人疲惫的一天结束后，在静谧空虚的深夜里，邬宁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慕徐行不止生她的气，恨她恨得牙根痒痒，还有可能厌恶她。
　　邬宁从来是被人深刻的爱着或恨着，厌恶，无比陌生。
　　她转过身，背对慕徐行，于迷茫与清醒之间感到一点不知所措。
　　……
　　御前的宫人身处权利中心，会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而那些能通过枝梢末节提前预判后宫风向变动的才是真有能耐。
　　譬如沈家得重用，他们便知晓沈应即将得宠，早早的笑脸相迎，巴结奉承，譬如朱晨和身边掌事宫婢走得太近，他们便知晓此人即将大祸临头，对其避之不及，踩起来更毫不手软。
　　唯独慕徐行，是他们难以掌握的一匹野马。
　　自那日清早邬宁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走出云归楼起，到如今已有大半个月，邬宁再没踏足过云归楼，再没见过慕徐行，甚至平日连提都不曾提及。
　　若说慕徐行彻底失宠，还真不是，他照样自如行走于藏书阁和晚清轩，随时随地可传召大臣入宫觐见，那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鸾司卫有时也听从他的差遣。
　　后宫侍君，失宠不失权，多稀罕啊。
　　御前的宫人无不暗地里揣摩着圣意，可揣摩到脑筋打死结仍毫无头绪。
　　邬宁除了对慕徐行避而不见，再没丁点异常之处，每日上朝，批奏折，与大臣商议政务，闲暇时或陪同沈应骑马射箭，或与燕柏在御花园负瑄闲看，或到杨晟宫里读书品茶，最出格的不过是领着郑韫去京兆府亲自查办了一桩冤案。
　　掰着手指头细细一数，这日子还挺多姿多彩的。
　　就是太多姿多彩了，没一刻闲着，平时好歹乐意独自待会，现在走哪都前呼后拥的，宫人们轮班伺候她都觉得有些乏累。
　　“荷露姐姐，你说怪不怪，这时节里，眼看着天寒地冻了，陛下竟要进山猎一头鹿，炙鹿肉来吃。”天子围猎要筹备许多，茶点、衣物、被褥、营帐中的布置，样样疏疏皆是御前的活计，天气愈发冷，难免有抱怨声。
　　荷露笑了笑，虽年纪不大，但口吻却像个老姐姐：“总在宫里也怪闷的，能出去透口气多不容易，你怎还怨声载道，当心不带你，留你看家。”
　　“别！我就是纳闷嘛，陛下不一直嫌猎场脏，怎么突然要围猎。”小宫婢暗搓搓的打探消息：“你说陛下会不会带上慕常君？”
　　“嗯……”荷露沉吟片刻，笑道：“我想应该会。”
　　“我看不见得，陛下已经冷落慕常君有些日子了。”
　　小宫婢盼着荷露仔细同她分析一番，若她也通晓了圣意，日后就不愁前程了。
　　可荷露委实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陛下是在耍小孩子心性，只好避重就轻：“那不妨打个赌，就赌你这月的例银。”
　　“欸，我才不同你赌，一准赔个血本无归。”
　　正赶这话来了，出发围猎前一晚，邬宁便是吩咐这小宫婢去云归楼通传。
　　“荷露姐姐！你真是神了！半仙似的！得空了给我算一卦吧！”
　　“我这会就得空，你且瞧着，常君定是不愿去，为你能向陛下有个交代，他定会称自己染了风寒。”
　　小宫婢瞪大眼睛：“若，若真如姐姐所言，我该如何是好？”
　　荷露想了想说：“你什么都不必做，回来的时候只管走得慢一些，常君他……兴许会改主意。”
　　作者有话说：
　　好耶！我恢复日更了！还是日更三千！


第93章 
　　邬宁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慕徐行自知拿她没辙，再纠缠下去倒显得自己很没出息。
　　更何况……面对邬宁,慕徐行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他拿邬宁没辙，邬宁对付他的办法却层出不穷，慕徐行怕到最后,他会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
　　既然惹不起,那还躲不起吗。
　　慕徐行打定主意要与邬宁拉开距离。
　　邬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乐得配合,便是在御花园里远远瞧见他的身影，也会特地绕开路。
　　慕徐行以为自己得偿所愿,该长舒一口气,可宫人们老是在他耳边有意无意的提及邬宁今日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这种添油加醋的转述反倒让他郁闷。
　　至于这场邬宁突发奇想的围猎,起初慕徐行真不打算去，他以偶感风寒为由，一口就回绝了那个小宫婢，而小宫婢仿佛早有预料，半点不惊讶,朝他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瞧那模样，好像邬宁事先交代过什么似的，譬如“他多半不会去,问一嘴,给他个体面就完了”。
　　慕徐行强忍着不痛快,回过身来，对上好几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宫里的日子虽锦衣玉食，但毕竟是一成不变，难免枯燥乏味，能有个出去解闷的机会着实不易，连同丹琴在内，这些宫人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本质上还是半大孩子，自是非常渴望到山里“露营”，看看那广袤无垠的天地。
　　慕徐行被这几双眼睛盯得头皮发麻，转念一想，他一不心虚，二不理亏，何必如此刻意的躲着邬宁，纵使见着邬宁也没什么大不了，全当邬宁是空气！
　　一股不知名的冲动促使慕徐行改了主意。
　　腿脚最快的丹书一得令，扭头就跑，生怕收不回慕徐行泼出去的水，幸而小宫婢动作慢吞吞的，还没有走远。
　　于是云归楼一干人等顺理成章加入到了围猎的队伍当中。
　　皇家猎场设在京城驻军的军营附近，出城不远便是，因紧挨着慎明行宫，也无需筹备的非常周全，倘若缺了什么，快马一匹到行宫取来即可，故翌日清早，二十余辆车马轻手利脚的出发了。
　　“郑韫，你陪我下会棋吧。”邬宁与慕徐行也算不谋而合，她也要将慕徐行看做是空气。
　　可笑，归根究底，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给点颜色竟然开起染坊了，怎么，还指望她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搞的像是离了他，她这皇帝就做不成了。
　　再者说，她不搭理慕徐行，慕徐行不还是得本本分分的替她办事。
　　邬宁坐在温暖的銮驾里，盘着腿，绷着脸，把一盘棋下得杀气腾腾。
　　郑韫应对之余，抬眸看她。因今日要骑射，她将乌黑浓密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额前几缕松散的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虽不着珠钗，不施粉黛，但肤白如雪，眉眼如墨，依旧艳色逼人，只多了几分飒爽英姿，此刻浓眉微蹙，红唇紧抿，颇有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你想什么呢。”邬宁丢开手里握着的几颗棋子，很是不满，觉得这局赢得太轻易。
　　“陛下今日棋路实在是剑走偏锋。”郑韫不承认自己走神。
　　“少来，你分明心思不在此。”
　　“臣疏忽大意了。”
　　邬宁没有尽兴，也提不起精神再杀一盘，她身子向后一靠，陷入围着软垫铺着厚实羊毛毯的小角落，双眸半睁，长睫低垂，神情一下子变得懒洋洋，像吃饱喝足打算睡上一觉的小狮子：“听闻前几日你府上抬出去个婢女，死的不怎么体面，弹劾你滥杀无辜的奏折我都收到好几本。”
　　郑韫捡着棋子，不紧不慢的区分黑白，两三颗两三颗的收回到棋篓里。虽然这差事根本无需他伸手：“并不无辜，她深更半夜潜入臣的卧房，臣以为她意图行刺。”
　　“那也是良家女子，好端端的死在你府上，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那些奏折无一不叫你正人先正己，搞得我很为难。”
　　“臣已经将府中仆婢统统换作贱籍死契，这种事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邬宁轻轻叹息：“你在朝中树敌太多，可得慎重，别再叫人捏住话柄，不然就算我想维护你，于百官那里也说不过去。”
　　这话乍一听，像是天子劝诫近臣，然细细分辨，却暗藏玄机。
　　郑韫掌管鸾司卫，手握生杀大权，在京中耳目众多，仿若盘在梁上的一条毒蛇，那双眼一瞬不瞬，阴森森的吞吐着蛇信子，叫人不由脊背发凉，终日提心吊胆。
　　而如今朝堂上再无让邬宁忌惮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的目光投向了边疆塞外。一旦出兵远征，必定是要调动一国之力，此等局势下，若朝廷人心浮动，反倒不美。
　　说白了，郑韫于邬宁而言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眼下弊端远远大于利处。
　　邬宁无意过河拆迁，更无意丢弃郑韫这柄快刀，她只不过是想稍微削减一些郑韫的权力，叫大臣们肩上轻快点，好踏踏实实办正事。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嗯。”
　　邬宁便没再多言。
　　很快抵达猎场。营帐在山脚下，正对着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泊，湖泊四周并无芦苇，只有一排银杏树，金黄的银杏叶子随着风扑簌簌的掉落在湖中，几乎铺满了那一侧的湖面，成群结对的野鸭犹如一艘艘小船在水里前行，波澜推开银杏叶，留下一道道水痕。
　　虽已入冬，但观此风光，仿佛仍在秋日里，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陛下！”沈应车马迟来，晚邬宁一步，小跑着赶上前，许是逆着寒风呛了冷气，眼皮干红，很急促的喘息，略有些艰难地问：“咱们几时去猎鹿？”
　　沈应平日便喜骑射，这次围猎顶数他最高兴了。
　　邬宁看着他道：“朕要先去一趟大营，你若心急，就找几个人陪着上山里转转。”
　　一听邬宁不是单纯出宫来玩，沈应面露失落，不过还是善解人意地说：“那我等陛下回来。”
　　邬宁点点头，命人牵来她的马驹。
　　去军营的路较为崎岖，骑马更方便些，荷露不通骑术，脚力有限，自是不能跟随，唯恐大营炭火不足，邬宁待久了会着凉，特地给她添了件颇为厚实的斗篷，那斗篷匝着溜光水滑的红狐狸皮毛，严丝合缝的围拢一圈，簇拥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衬得她面色红润。
　　“陛下可得早些回来。”沈应忍不住道。
　　邬宁握紧缰绳，翻身上马，瞥见站在远处的慕徐行，只当做没瞧见，垂眸对沈应说：“你同朕一块去？”
　　她若是自称“我”，天塌下来沈应也要跟去，可她自称为“朕”，沈应就不敢放肆了，乖顺的摇摇头。
　　猎场另一端，丹琴垫着脚往那边瞧：“陛下不像是要打猎的样子呀，常君不过去吗？”
　　慕徐行没理丹琴，转身走进营帐。
　　丹琴嘟起嘴巴，小声对一旁的徐山道：“陛下和常君到底闹得什么别扭？”
　　“你问我？我哪里晓得。”徐山见邬宁与一众禁军往大营的方向去了，方才收回视线，长舒了口气。
　　他现在一点不为慕徐行犯愁，再不济，慕徐行手里也有实权，地位轻易不会动摇，而邬宁这些日子以来精力主要集中在军事上，出兵北漠无疑是板上钉钉了，徐山苦等多年，终于要等到这一天，只盼着一切顺利。
　　至于邬宁和慕徐行为什么闹别扭，慕徐行究竟是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少爷，徐山都不在乎，他觉得人该糊涂的时候一定要糊涂，太清醒反倒会徒增烦恼。
　　“你还能晓得什么。”丹琴抱怨说：“一颗心不知飞哪去了。”
　　徐山笑笑，也不理她，进到营帐里问慕徐行：“少爷今日可要与陛下一同去猎鹿？若是要去，我好提早选一匹温顺的马驹。”
　　“我不去。”慕徐行最近经常爱一个人生闷气。
　　“难得出来一趟，少爷总待在营帐里岂不虚度了，我瞧着那湖里应当有不少鱼，咱们何不去钓会鱼？”
　　虽然宫里有湖，湖里也有鱼，但任谁都无法拒绝“来都来了”。
　　慕徐行接受了徐山的提议，带着丹琴等人到湖边垂钓，他坐在那等鱼上钩，同样是没缘由的生闷气，看起来却合宜许多，起码没人察觉他的情绪。丹书和丹棋比赛打水漂，丹琴和丹画等候在岸边，试图逮一只野鸭，可打水漂的小石头吓跑了要上岸的野鸭，两方人马起了冲撞，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半响才结束这场纠纷，决定先一起打水漂，再一起逮鸭子。
　　比起在宫里的谨小慎微，此时的他们好像才更符合如今的年纪，那么有朝气，那么活泼，那么笨拙而快乐。
　　但慕徐行不得不远离他们，一颗接着一颗的小石子不仅吓跑了野鸭，也吓跑了鱼。
　　换个位置，鱼仍不上钩。
　　明明天气晴朗，慕徐行却感觉自己头顶乌云密布，仿佛全天下都在和他作对。
　　“常君。”荷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慕徐行回过头，因为四周空旷，所以只看到她一个人：“你有何事？”
　　“常君上次同奴婢说的话，奴婢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有许多困惑之处，可否请教常君？”荷露笑容腼腆，眼神却很坚定，那是拥有信仰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很乐意。”
　　慕徐行与荷露来往不多，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可此时此刻，他们成了走在一条路上的“同行人”。
　　作者有话说：
　　我直说了，荷露是最强助攻


第94章 
　　“不瞒常君,奴婢原本……厌倦了在宫里的日子。”荷露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像轻盈的羽毛：“虽说是为奴为婢，但服侍陛下身侧,也算锦衣玉食,比大户人家的小姐更尊贵体面，可不知为何，奴婢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经常能梦到姐姐。”
　　“姐姐分明没做错任何事,分明拼了命的想活着,分明很不情愿,可还是叫爹卖进了青楼，她好难过,终日眼泪不断,却只能认自己命苦，命贱,谁让当爹的生养她一场,她就得拿一辈子去还。”
　　“天底下有多少像姐姐这般的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正如那日常君所言，她们劳碌一生，不曾有一日为自己而活,心中装满了愤恨和痛楚，却到死也不清楚究竟为何沦落至此。”
　　“我从前以为，陛下同为女子,或能体谅,给她们一条出路,一条生路。可过了好久我才想明白，陛下在是女子前，先是这王朝的君主，对她来讲最紧要的是江山社稷，假若百姓不至于饿死，再有个温顺贤良的妻子，生下许许多多儿女，开垦许许多多荒地，便在这世上彻底扎下了根，永远畏惧强权，永远不闹造反，天下自然就会太平了。”
　　“这种只可远观的太平，令我感到厌倦。”她说：“所以我想，干脆出宫去，此时出宫陛下定不会薄待我，我在京城买下一桩宅子，手里还能有些余钱，以这微薄之力，虽无法救济世间苦难，但遇上深陷囫囵的女子，倒也能帮衬一二，我要像我姐姐待我那般待她们，或许，便不辜负此生了。”
　　慕徐行看着荷露，轻声问：“你如今又为何改变了心意？”
　　“因为，我突然发觉，陛下并不是那般无情薄凉的人。”
　　“她？”
　　慕徐行抿唇，显然不认同。
　　荷露笑道：“常君可知先帝与先皇后之间的种种？”
　　“此事在宫中是忌讳，我只听说过一些传闻。”
　　“我入宫早，是见过先帝与先皇后的，那时候两人称得上一对神仙眷侣，终日如胶似漆，而陛下是被先帝与先皇后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公主，常君大抵听说过，陛下小时候，连吃饭都要先帝追着喂，先皇后有时看不惯先帝对陛下这般宠溺，佯装生气，不理人，先帝与陛下便悄悄换上戏服，一块给先皇后唱小曲，宁可丑态百出，只为博先皇后一笑。”
　　荷露说到这里，不禁轻叹：“莫说帝王家，便是寻常百姓家，也少有如此和睦的，做爹娘的恩爱有加，做女儿的受尽疼宠，多好啊。可这一切眨眼间就变了，什么情啊爱啊，眨眼间烟消云散，只剩不死不休的仇怨。”
　　“咱们局外人冷眼瞧着，是争权夺利，在帝王家算不上稀罕事，但于陛下而言，过往那十几年竟全是假的，她眼见天崩地裂却束手无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有没有躲起来哭呢，没人在乎，更没人会可怜她，谁让她一转身就成了能号令天下的皇帝。”
　　慕徐行的心仿佛从冰窟里捞出来，又被扔到一团烈火中，一阵阵发紧，一阵阵滚烫，是为邬宁感到难过，也为自己感到羞愧。
　　他身为小说的主角，被塑造成拯救世界的英雄，可除了现代知识的金手指和那必要完成的使命之外，他这个人是那么的普通、浅薄、甚至狭隘，在他被既定的一生中，从未拥有过偏爱，所以他总是贪婪的在邬宁身上找寻被偏爱的滋味。
　　是以，当得知这一切的全都是欺骗与利用，慕徐行几乎崩溃，那深深刻在他骨子里，难以磨灭的敏感和自卑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要让邬宁体会与他同样的痛苦。
　　作者给他的设定，不足以他成为一个仁爱豁达，可以挽救苍生的英雄。
　　反倒是书中或许连姓名都没有，被笼罩在主角光环下的荷露，才是真正不分高低贵贱的爱着世人，纵使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她看来仍然可怜，她很聪明，并且柔软而慈悲，即便生在这样蒙尘的时代，也有超越时代的思想。
　　正如邬宁所说，这个世界并非作者的寥寥几笔，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慕徐行抬眸，看着荷露，终于开口：“你的选择没有错，你的确应当留在她身边。”
　　到底枪杆子底下出政权，信仰再高尚，无权无势也是白搭，这道理不必说，二人皆心知肚明。在荷露放弃出宫念头的那一刻，她便不甘于继续做个会被轻易取代的宫婢：“日后，恐要劳烦常君照拂。”
　　慕徐行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既然与荷露结成同盟，就免不得为荷露做一番规划。
　　微风吹过，寒波荡漾，金灿灿的银杏叶蝴蝶似的翩翩飞舞。
　　湖畔边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今日说完。
　　邬宁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幕，使劲的咬了一下牙，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所以更恼火了，余光瞥了眼郑韫，冷声吩咐道：“找个人去听听他们嘀咕什么呢。”
　　郑韫：“……陛下想知道，不如光明正大的去听，这四面透风，连棵树都没有，叫人往哪里躲？”
　　“哼，肯定心里有鬼，生怕隔墙有耳，才找这么一个四面透风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陛下以为慕常君与荷露之间会有什么鬼？”
　　“你倒问起朕来了。”邬宁老大的不痛快，一把将手里的马鞭子攮到郑韫怀里：“难道朕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吗？”
　　邬宁从军营赶回来，已经骑了好一阵子的马，鼻尖和脸颊都叫又冷又冲的冷风呲得有些干红，总是湿润的唇瓣也显露出皱巴巴的纹理，倒是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水雾，温温热热的，一直流淌到郑韫的心里。
　　究竟是从几时起，对她有了非同一般的心思，郑韫记不太真切了，回想过往，似乎是某一次燕柏来宫中向皇后请安，邬宁拖着华贵的裙摆，一路跑过深幽长廊，长廊两侧盛烈明媚的夏花随风摇曳，长廊尽头是身着白衣，端方儒雅的少年郎。
　　她兴高采烈地唤他“表哥”，而他温柔中又带着些许无可奈何：“阿宁，慢点，小心摔倒。”
　　郑韫站在阴暗的角落，悄无声息的被嫉妒吞噬。
　　可那个时候，郑韫只以为自己是嫉妒燕柏，憎恨燕柏。虽然这些仇怨与燕柏无关，但郑韫总觉得燕柏偷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人生，若没有发生那些事，他身为伯爵府世子，大抵也会如燕柏一般从容平和。
　　而他真正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是在先帝驾崩的那一夜。
　　大雪飞纷，冰封千里。
　　偌大的皇城也被皑皑白雪覆盖。
　　邬宁坐在大殿外冰冷的石阶上，环抱着双膝，眼泪凝成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郑韫得到的命令是为她穿好孝衫，陪她完成先帝的丧礼，以及三日后的登基大典。
　　“陛下，当心着凉。”
　　先帝尸骨未寒，继位诏书尚未昭告天下，各方兵马皆蠢蠢欲动，谁都不知下一秒会生出怎样的变数，可郑韫已然改口称她为帝，将狐裘披在她肩上，替她挡住冬日里刺骨的寒风。
　　邬宁抬起头，双眸赤红，含着恨与泪：“你们联起手来害死了我父皇……”
　　所谓你们，是大殿之内送别先帝最后一程的太后和权臣，是新帝的骨肉至亲。
　　郑韫应当如平日里一般，不给这总任性，总惹祸，总让他去收拾烂摊子的小公主好脸色，应当彻底击碎这场华丽的美梦，让小公主接受无法扭转的现实。
　　可他的心像被捏碎了似的痛，他很想抱一抱他的小公主。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阿宁，别哭了。”
　　“你伤心，我会比你更伤心。”
　　郑韫缩回他阴暗的角落，看着大雪中依偎在一起的邬宁和燕柏，他想说的话，被燕柏一字不差的说出口，他却没有半点嫉妒和憎恨。
　　无论是谁，只要别再让他的小公主落泪。
　　“我说真的，陛下要真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何不去问一问呢。”
　　“怎么问？我干嘛要问？”
　　邬宁像是全然不在意，戴上毛绒绒的兜帽，一脚高一脚低的朝着山坡下走去。
　　郑韫笑笑，跟上她，难得温和：“陛下不是怕他们两个有‘鬼’？”
　　“有没有‘鬼’，我一看便知，还用得着问。”
　　邬宁步子很急，慕徐行与荷露自不会无视她一个气势汹汹的大活人，还没等她走到跟前就止住了话声。
　　荷露并不心虚气短，施施然地行了一礼：“陛下。”
　　倒是慕徐行，眼神闪烁，神情古怪，竟一句话也没有了。
　　邬宁猛地攥紧了藏在斗篷里的手，视线刻意避开慕徐行，落在荷露身上：“你，你跑这来做什么？”
　　“奴婢见常君在此垂钓，便想着来瞧瞧可有收获，野湖里的鱼必定是比宫中的更鲜美，炙鹿肉太油腻，翌日清早合该用一道文火熬制的鱼肉粥，陛下以为如何？”
　　荷露一番话非常周全，无懈可击。
　　慕徐行盯着邬宁，见她皱了一下鼻子，紧接着又深吸了口气，一副竭力压制怒火，佯装无所谓的模样：“挺好，挺好的，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话音刚落，郑韫轻笑一声，她马上扭过头，恶狠狠的瞪着郑韫：“你没事做啊！老跟着我干嘛！”
　　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炸了毛的小狸猫。
　　作者有话说：
　　这章卡死我了


第95章 
　　慕徐行后知后觉,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邬宁。
　　邬宁早就清楚他并非慕迟，怀揣着算计和利用，故而待他多是千依百顺,不仅遇到难处乐意向他倾诉,还会毫不吝啬在他跟前展现自己身为帝王城府极深，冷静果断的一面。
　　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让慕徐行完全迷失在这独一份的偏爱中,让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了解邬宁的人。
　　当幻象被打破后,邬宁身上又添了几项帝王应该有的特质,狡诈,薄情，甚至残忍。
　　如此合格的帝王,如此坏透了的邬宁,总是令慕徐行生出与之同归于尽的冲动。
　　可终归谁也不是一落地就这样的，抛开根深蒂固的偏见,抛开胸臆中翻滚的偏激,慕徐行用平常的目光看邬宁。
　　她很多情绪都不是写在脸上,就比如现在，她撵走了郑韫，盯着湖面瞅了一会，转头对荷露说：“哪来的鱼？就算是有，得钓到什么时候才能钓上来？”
　　荷露可不是那个在湖边垂钓的人。
　　慕徐行知道她这话其实是冲着自己说,一时间虽不好开口回答，但心里却漫上些许怪异的滋味。
　　荷露默默片刻，笑着说道：“这种事本就急不得,得耐着性子。”
　　托荷露的福,邬宁的话没有掉在地上,然而荷露这一句应承的不是特别漂亮恰当，谁不晓得钓鱼得耐住性子？
　　气氛莫名变得尴尬了。
　　邬宁手背在身后，踮了踮脚尖：“野湖里的鱼精明着呢，更不容易上钩。”
　　“还真是。”荷露表示赞同，就没下文了。
　　邬宁偷偷地瞄了荷露一眼，左边腮帮子那块骨头跟着微微一动，很明显是咬了一下牙。估计在心中纳闷，荷露今日为何这般的没眼色，害她尴尬。
　　不过邬宁很善于伪装，眨眼之间面色便恢复如常：“待会要进山，得饮福桔汤，我可不要大锅里的，你去单独给我煮一份。”
　　福桔汤是邬氏老祖宗手里流传下来的规矩，围猎即杀生，杀生虽不打紧，但怕冒犯山神，在围猎过程中招来灾祸，是以入山前要给山神供奉福桔饼，再将福桔饼撕碎，滚水煮成汤喝，以此驱灾避害。
　　可福桔汤就是福桔汤，大锅煮的与单独煮的实在没什么区别，邬宁明摆着借故支开荷露。
　　荷露笑了笑，终于识趣：“奴婢这便去。”
　　她离开后，湖边就只剩邬宁和慕徐行两个人。
　　“你方才，同荷露说什么呢？”
　　邬宁转过身，绷着脸，很是威严的质问他。
　　慕徐行紧抿着唇，脑子里有一点混乱，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会觉得邬宁可爱，要么如荷露所言，邬宁本性并不坏，要么，他就是犯贱到深入骨髓。
　　“你怎么不去问荷露。”
　　“哼，荷露心眼多的很。”
　　“照你的意思，我没心眼了。”
　　“你——”邬宁拖长声，故意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反正是不多。”
　　幼稚的挑衅，不像大权在握的帝王，倒像没事找事的小学生。慕徐行深吸了口气道：“再不多，我也不傻，凭什么告诉你。”
　　邬宁双目睁大，飞快的眨了一下眼，短暂陷入窘迫，随即神情严肃道：“你既然不打算说，那我只能让荷露离宫回乡了，毕竟你恨我恨的要死，万一你跟荷露联起手来算计我怎么办。”
　　“随你便。”
　　慕徐行说完，眼睁睁看着她攥紧了拳头，两只手都攥得登登紧。
　　连端水洗脚也不当回事，那个刀枪不入的邬宁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气到了……
　　“好，你厉害。”邬宁保持着微笑，不过稍显勉强，她自己大抵是清楚的，沉默几秒钟后，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完全一副逃离战场的模样。
　　慕徐行难得大获全胜，可意外的，高兴不起来。
　　慕徐行脑子里一会是动手打他耳光的邬宁，一会是荷露口中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邬宁，乱七八糟的思绪交缠在一起，径自出神，在原地站了好久，直至徐山来唤他。
　　“少爷，陛下要进山了，咱们可一道去？”徐山心知眼前的少爷不擅骑射，为他找借口开脱：“要我说还是别凑这个趣的好，沈侍君一准寸步不离的跟着陛下，免不得挤兑少爷。”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
　　“啊？”
　　慕徐行垂眸，快步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徐山急忙跟上，试图劝说他：“可是少爷，陛下和沈侍君……”
　　慕徐行道：“难道非得同他们挤在一处？进了山，各走各的。”
　　此番围猎不单是邬宁一个人的游戏，还有一众来年初春便要上战场的朝中武将。
　　北漠疆土，邬宁势在必夺，而这也是武将们立功建业，封官加爵的大好机会，众人心知肚明，若今日能在猎场大出风头，北上之时必将得以重用，因此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徐山原本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崭露头角，偏向来不热衷骑射的慕徐行一反常态要凑个热闹，他自是要处处以慕徐行的安危为先，难免束手束脚些。
　　慕徐行偏过头，见徐山面露郁色，很善解人意道：“你不用顾我，我自己会当心。”
　　徐山闻言颇受感动。他并不晓得自己前世那一番作为已经被邬宁看在眼里，现下他还只是个宫里的内奴，想要随兵出征，单靠与武门郡慕兵长的关系远远不够，自己也得有能拿出手的本领，可他久在深宫，如何彰显，错过了这次机会不定等到何年月。
　　想着围猎前早有军队封山搜寻了好几日，已将凶兽尽数驱逐，如今山里不过一些见人只会逃命的鹿麂狐狸，野鸡野兔，就算慕徐行一个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也不至于伤及性命，说不准还能以此为契机与邬宁重归于好。徐山转念之间有了取舍：“那……我给少爷选一匹最温顺的马驹，少爷莫要走太深了。”
　　那边邬宁及一众武将拜了山神，饮过福桔汤，陆陆续续的进到山里。
　　徐山紧随其后，慕徐行则略迟一步，因他这匹马不听使唤，给他牵马坠蹬的小奴以为自己让宫里的贵人出了糗，急得满头大汗，咬咬牙给了马驹一鞭子，它才不情不愿的挪了步。
　　这并非最温顺的马驹，而是马厩里最懒的一只。
　　慕徐行有点无奈，想笑又笑不出来，骑在马背上一路走走停停，连个活物都没瞧见，耳边时不时传来一阵欢呼，不知谁打到了值得惊叹的猎物。
　　马儿行至山涧，再度停下饮水，这一停可倒是好，再也不走了。
　　慕徐行望着两侧的参天大树和比人还高的枯蒿子，鼻子一酸，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缘由很可笑，是因为觉得孤单。
　　按说不该如此，他其实习惯了独来独往，在那个世界生活三十年，到头来唯有一条老狗是牵挂，可……邬宁，无论真假，邬宁让他过了一段不那么孤单的日子。
　　他们俩那一阵实在很像双职工家庭的夫妻，白天各自忙碌，夜里一起吃饭，相互倾诉，说说烦恼与难处，讲讲并不是特别逗趣，但一开口就会笑出声的笑话，偶尔也会争执，他生闷气，她就假模假样的挥拳头。
　　最后仍会相拥而眠，安安稳稳的睡到天亮。
　　这半个多月看似一晃而过，可慕徐行不得不承认，对他而言十分漫长，他既气邬宁，又忍不住想念邬宁，尤其每日听宫人们有意无意的谈论起邬宁过得有多丰富多彩，他就抓心挠肝的难受。
　　只是在今日之前，在荷露那番话之前，他好歹信念坚定。他想，一时难受算不得什么，等他回到那个世界，他就把这边的人和事都忘了，找一个简单的女人结婚，生子，平凡普通，按部就班的过完一生。
　　然而荷露的话与邬宁紧握的拳头又令他动摇，这么轻易的就动摇了。
　　慕徐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被千头万绪的杂念闹得疲惫不堪。
　　不能再乱想下去了。
　　荷露不清楚他和邬宁之间的情况，所以期望着他能多多体谅那可怜的小皇帝，劝诫，引导，携手一生，实为情理之中。
　　可他注定不能留下来，留下来，日后该如何与沈应等人相处，况且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万一哪天邬宁又和他翻脸……啊！什么跟什么啊！
　　慕徐行懊恼的皱起眉头，闭上眼，决心数羊。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片青青草地，草地上安放了一张蹦床，一只羊跳上去，圆滚滚的弹一下，稳稳落地，随即跑开，第二只羊紧接着跳上去，第三只、第四只……
　　慕徐行最近经常用这种办法来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效果还算显著，通常数到一千八百多只就能睡着了。
　　不过有时候光一张蹦床还不够，他得构建一个羊羊障碍跑赛道，才足以让自己注意力完全集中。
　　“陛下！”远处传来沈应刺耳的声音：“猎到了！猎到了！”
　　邬宁大抵说了句什么，沈应愈发兴高采烈：“当真！陛下可不准反悔！”
　　慕徐行捂住耳朵，快要气死。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我本来还想月底完结QAQ


第96章 
　　白狐不多见,尤其是通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白狐更是少有，它从枯黄的草稞子里咻的窜过，被邬宁一眼盯住,立即勒马围堵,沈应反应也快，带人在后面截住了它的退路。
　　无处藏身的白狐狸叫邬宁用箭射中了后腿，沈应忙跑过去将它提起,笑容明朗,非常之欢喜,邬宁见状便赏给他了。
　　“入冬后一日比一日寒凉,拿这狐狸毛做领子倒是不错。”邬宁略加一思索，又说道：“得是鸦青色的大氅才好看。”
　　沈应眼底的笑意骤然减了三分。因去年寒冬,燕柏就总是穿着那样一件大氅：“陛下以为珊瑚红如何？”
　　“也不错,更衬你。”邬宁随口敷衍，继而抱怨：“好端端的怎么起风了。”
　　随驾的武将伸出手仰起头,端详片刻道：“南风……八成要下场雨。”
　　“哦？这时节上,又是晴天,当真会下雨吗？”
　　“陛下有所不知，行军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天老爷为三者首要，乃重中之重，臣下观天象鲜有出错的时候。”
　　文官爱自谦,武将多自傲，必有一番道理，就说武将吧,要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如何能统帅大军,如何能震慑敌人。
　　邬宁笑笑：“那依你看，这场雨何时会下？若你所料不错，朕必定重重有赏。”
　　那武将沉吟片刻道：“不出一个时辰。”
　　“好，一个时辰之内，朕非要猎头鹿不可。”
　　有了武将这般推断，时间忽然紧迫，众人原本就为数不多的玩乐之心荡然无存，纷纷四散开来，争分夺秒的去围捕猎物。
　　虽然是各自为战，但总有那会曲意逢迎的人，远远瞧见鹿，便不声不响的往邬宁这边撵，邬宁骑射的本领是先帝手把手教导的，即便近两年有些懈怠了，猎一只鹿也不在话下。
　　而在她得偿所愿之时，山林里突然狂风大作，眼见着树枝摇摆、枯叶纷飞、惊鸟成群，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从南边涌过来，眨眼间便遮住了天光，原本还算景色宜人的山林顿时陷入诡谲阴森的昏暗。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你半仙啊。”
　　“陛下谬赞了，臣只是经验之谈罢了。”
　　武将嘴上谦虚，神情却洋洋得意，可因他有真本事，这股子得意不仅不惹人厌烦，还颇为讨喜。
　　邬宁觉得这场围猎没白办，挖掘出一个人才，心里高兴极了，用力拍了一下武将的肩膀，分外热络地说：“今晚朕亲自烤鹿肉给你吃！”
　　武将已有些年岁，样貌亦不出众，饶是沈应心眼再小，也不会吃他的醋，故而玩笑似的说道：“将军才是名副其实的靠天吃饭。”
　　天象是天，天子同样是天，沈应一语双关，逗笑了众人，一行人正说着话呢，就听远处传来哗啦啦的大雨声。
　　“看样子这场雨真不小，陛下还是快些归营吧。”
　　“嗯。”
　　众人心知肚明要下雨，一直朝着下山的方向前行，等雨真的来了，营帐也近在咫尺了。虽说挨了淋，却不至于被淋透，即使有那躲雨不及被淋透的，对身强力壮的男子而言也不妨事，回营换身干爽衣裳，烤烤炭火，喝碗姜汤，便又精神饱满的去清点猎物了。
　　邬宁的斗篷不易浸水，只下马时湿了鞋袜，冬日里的雨水到底冰凉刺骨，她坐在火盆旁烘烤脚心，沈应则就着火盆里的炭熬煮羊乳羹。
　　“陛下！陛下！”大雨倾盆的营帐外传来一阵呼喊。
　　邬宁听出是徐山的声音，不由皱起眉头，一边穿鞋一边吩咐小太监：“去问问怎么回事。”
　　小太监刚撩起帐帘，徐山便浑身湿漉漉的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邬宁跟前：“陛下，少爷，少爷他还没回来……”
　　邬宁懒得问徐山为何没和慕徐行在一块：“你家少爷没回来，你在这跪朕有什么用，还不快叫人去找！”
　　阴云密布，骤雨狂风，山路愈发泥泞难行。
　　内廷禁军身披着蓑衣，手举着裹了油毡布的火把，如萤火虫一般在山林中飞快地穿梭，雷云滚动，轰隆作响，雨水击打着枯叶，也不容小觑，两者交加足以阻隔一切兵荒马乱。
　　这个时候就算喊破嗓子，慕徐行都未必能听得见。
　　邬宁一脚陷进泥水里，溅了一身泥点，眉头皱得更深：“好手好脚、不痴不傻的一个大活人，跑到哪去了。”
　　沈应跟着她，难得安静。
　　能说什么呢，明知不会出事，明明有人搜寻，邬宁偏要冒着大雨与禁军一同进山。
　　沈应紧抿着唇，用袖口蹭掉脸上的雨水，将油纸伞朝着邬宁的那边稍稍倾斜。
　　邬宁跟着上了山，禁军不敢不尽力，一块草稞子都不放过，几乎是一寸寸的往林子里摸，如同在发间篦跳蚤的篦子。只碍于这场劈头盖脸的大雨，效率很是缓慢。
　　幸而是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黑漆漆的乌云逐渐积压在北方的地平线上，山林正上空的云色便浅淡了，雨势也跟着平息，一道彩虹悄然挂在了天边。美则美矣，无人欣赏。
　　雨都停了，人还没找到，禁军统领回头看了眼邬宁的脸色，开始不由自主的打冷颤。
　　邬宁脸色极差，苍白的像是一片冰雪，眼睫垂下来，遮住一半的瞳孔，剩下的一半，黑是黑，白是白，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邬宁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令人心惊胆颤的神情。
　　禁军统领仿佛被她掐住了喉咙，有些喘不过气。
　　谁也不知道那时的邬宁在想什么，甚至连邬宁自己都不清楚，她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念头：倘若慕徐行有个好歹，这天底下就再没有能跟她说话的人了。
　　不成立的因果关系，不切实际的结论，让邬宁隐隐感到万念俱灰，但在当时神思混沌的情形下，很多东西转瞬即逝，唯有一声“找到了”清晰明确的扎进邬宁心口。
　　“找到了！陛下！常君找到了！”
　　邬宁睁开了眼睛，仍然黑白分明，却像乌云逐渐褪去后，天际边那一小片湛蓝如洗的晴空，干干净净的，清透明亮。
　　“人呢？人在哪？”
　　“陛下不必担忧，常君并无大碍，只是不慎崴了脚。”
　　沈应望着长舒了一口气的邬宁，扭过头问：“常君可有淋雨？”
　　“常君便是躲雨的时候崴到了脚。”
　　“可有伤到筋骨？”
　　“这一时还瞧不出，要等医官验过才知。”
　　沈应暗暗翻了个白眼，觉得这报信的当真蠢笨，打一棒子答一句。
　　好在该说的都说清楚了：“陛下，既然常君无碍，咱们就先回去吧，回去换身衣裳。”
　　沈应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不愿慕徐行看到邬宁这般狼狈的模样。
　　邬宁瞥了眼身上肮脏的泥点子，微微颔首，转身下了山。
　　没过多久，慕徐行被徐山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回了营帐，这时邬宁已经换了衣裳，站在营帐外的空地等着烤鹿肉，那一团赤红的火焰映照在她脸上，仿佛是黄昏的霞光。
　　而慕徐行又是另一幅光景，他身上滴滴答答的流淌着雨水，好像怎么都流不完，好像头顶还有一片云雨，他一条手臂搭着徐山的肩膀，左脚不能结结实实的落地，至多蜻蜓点水似的支撑一下，右脚紧忙往前一蹦，凄惨中又掺杂着些许滑稽。
　　邬宁看着慕徐行，慕徐行同样看向她，本就不灵活的脚步也停住了。
　　这相距遥远的对视让沈应心中一惊，不假思索的挡在了邬宁身前：“陛下……”
　　“你别太得寸进尺。”邬宁轻描淡写的说完，目光再度落到火焰上，没有继续盯着慕徐行看。
　　沈应回头，见慕徐行已经被徐山搀扶着进了营帐，不由轻舒了口气，紧接着心中涌现出一阵阵的失落和空虚。
　　他今日的确是得寸进尺。
　　就一日，他想独占邬宁。
　　沈应永远记得当年那场马球会，邬宁身着一袭红色骑装，高居骏马之上，用鞭子戳了一下他的背，他转过身的瞬间，便在心底埋下一个梦。
　　和邬宁一起骑马打猎，炙鹿肉，饮美酒，共赏夜晚的篝火与繁星，这是他少年时日日期盼的梦。
　　可惜梦与现实相差甚远。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自己，换来的只是一场浮华。


第97章 
　　“常君,快把这碗驱寒的汤药喝了吧。”丹琴端着满满一大碗汤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生怕手一抖就洒出来。
　　慕徐行盘膝坐在一张小塌上,裹着厚厚实实的棉被，身前还摆着两盆正烧旺的火炭，饶是如此仍不住的发抖。这场冬雨的寒意都侵到他骨头里了,一时半刻是驱不散的。
　　丹琴愁得很,因慕徐行向来不自贵,鲜少生病,一生病便是一场大病。
　　“少爷。”徐山穿着臃肿的棉袍，撩帘走进来,简直像一只生龙活虎的大棕熊：“少爷好点了没？”
　　丹琴鼓起脸说：“你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啊,淋了小半个时辰的雨，愣是丁点事都没有,啊,去年冬日里也是这样,明明和常君一块挨的冻……”
　　提及去年冬日，徐山神情微变，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慕徐行，对丹琴道：“快别乌鸦嘴。”
　　丹琴近来和徐山很不对付，觉得徐山人在宫里,心思全在遂州，尤其出了今日这档子事，她更心生埋怨,以为若不是徐山贪功冒进,抛开慕徐行独自去追逐猎物,慕徐行也不会淋了雨又崴了脚，故而说话就带着一点火气：“你手里拿的什么？”
　　徐山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揭开盖子，是鲜灵灵的一碗鱼肉粥：“荷露姐姐叫我拿来给少爷的，少爷可要趁热喝？”
　　慕徐行摇摇头：“吃不下。”
　　“连着灌了两碗姜汤，又灌了一碗汤药。”丹琴说：“能吃得下就怪了。”
　　外面有人唤徐山，叫他到陛下那去领赏。
　　徐山今日收获不小，虽没有拔得头筹，但也算名列前茅，强过好些年轻武将，而这结果正合邬宁心意，毕竟徐山是在遂州慕总兵身边长大的，他有能耐不正说明慕总兵有能耐。
　　慕家世代镇守边疆，与北漠交手的经验自然是最丰富的，可慕总兵在这些京中武将眼里不过区区一个五品地方官，他日出兵遂州，难免帅将之争，内里不稳，如何伐外？
　　邬宁要借着徐山，在这些武将面前给慕总兵造势，至于徐山今日“玩忽职守”害慕徐行受伤这事，眼下是不值一提的。
　　丹琴趴在帐帘前探出头张望，见徐山领了赏赐，受了夸赞，那般大出风头，还有邬宁，眉开眼笑的，像是全然不记得有慕徐行这么个人，愈发愤懑不平，忍不住向慕徐行抱怨：“陛下也不说来看看常君……”
　　丹琴其实也知道慕徐行听了这话心里不会好过，可两个人老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缓和缓和。
　　刚下过雨，被褥不干爽，更谈不上暖和，慕徐行打了个喷嚏，像是把身体里唯一的一股热乎气打出去了，脑袋发晕，眼皮滚烫，着实不想再为邬宁费神：“我困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丹琴无法，只好对角落里默默整理衣物的丹画说：“今儿个徐山和丹棋丹书他们都免不得要喝醉，委屈你了，夜里多辛苦些，有事只管来找我。”
　　丹画点点头：“姐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常君的。”
　　一众武将打了不少猎物，赶上邬宁心情好，开了恩，还命人在猎场宰了五头猪，三只羊，凡是个喘气的都出去凑热闹了，喝酒吃肉好不快活，可怜丹画还得值夜，丹琴颇为于心不忍，临走前还不忘说：“明儿个后儿个凡事都不必你伸手了，叫他们仨做。”
　　“哎。”
　　她出去，帐帘没掖严实，留了一道缝，有风进来。丹画起身过去掖帐帘，顺势往外瞄了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一眼就瞄到了衣着格外光鲜的邬宁和沈应，两人并肩而立，被武将们簇拥，脸上都挂着高贵又刻意平易近人的微笑，莫名有点“名正言顺”的意思。
　　丹画很快收回视线，问慕徐行：“常君还冷吗，可要再添些炭火。”
　　“嗯，添一些吧，也省的你冷。”慕徐行说完，便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被子从头盖到脚，一动也不动，真像是困极了，一翻身就睡着了。
　　可丹画知道他睡不着，外边那么热闹，那么吵闹，任谁一时半刻的也睡不踏实。
　　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又添了点松枝，丹画起身将鱼肉粥倒进了白瓷锅里，打算用文火温着，倘若慕徐行待会饿了还能垫垫肚子。
　　营帐外。
　　邬宁面上笑的可亲可爱，心里头直骂娘。
　　这帮武将，真行，真会享受，大口吃肉就算了，还要吧唧嘴，大碗喝酒就算了，还一个劲啧啧，是要馋死谁。
　　事实上邬宁滴酒不沾，武将们也怪别扭的，一个年轻武将踌躇半响，献上一青玉瓷瓶：“陛下，微臣外祖家是江南百年酒商，这是微臣外祖父私藏的莲花曲，味如同果子酒，并不辛辣，小酌一杯不碍事的，陛下不妨尝尝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酒开了封，那香味弥漫出来，顿时引来一阵惊叹。
　　没人比邬宁更识货，正因识货，她晓得这瓶莲花曲世间少有，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心想，既然世间少有，喝完这一口，就不会再有那一口了，再说她又不傻，上辈子因为嗜酒成性倒了大霉，这辈子还能重蹈覆辙不成？
　　喝！不喝白不喝！
　　“那，那朕便浅尝一口。”
　　说来倒有趣，上辈子大臣们见邬宁饮酒，一个个要么愁眉不展，要么气急败坏，恨不得一把抓过邬宁的酒盏狠狠摔在地上，这辈子邬宁滴酒不沾了，他们反而吱吱扭扭的老想让邬宁喝点，一看邬宁端起酒盏，笑得比春花还灿烂，连声叫好，欢喜异常。
　　邬宁也十分高兴，不知不觉就把那一瓶莲花曲都喝光了。
　　待篝火熄灭，众人散去，她早已面颊酡红，脚步虚浮。
　　“陛下可是喝醉了？”
　　“没。”
　　邬宁打了个呵欠，拍拍沈应的肩，声音软绵绵的：“你回去睡吧，朕也要睡了。”
　　沈应眨了眨眼，带着点期许的问：“不能一起睡吗？”
　　邬宁朝他笑，眸光潋滟：“你这一身酒气……”
　　“陛下还不是一身酒气。”
　　“那怎么能一样，朕是香的，你是臭的。”
　　沈应闻言，也笑了，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漫天繁星。这里的星星比起那皇宫高墙里，似乎低了很多，灿烂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时间若能停住就好了，永永远远的停在此刻。
　　沈应看向邬宁，她不愿停，有些摇晃又轻快的走回营帐，初冬凌冽的晚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长发，像悬在金銮殿上空那不近人情的旌旗。
　　“侍君，外边愈发冷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沈应点点头，没走多远，又转过身，他站在火炬之后，被明亮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完全遮掩。
　　“侍君？”
　　“再等等。”
　　小太监把两只手塞进袖口里，冷得直哆嗦，也不知等了多久，听见一旁的沈应轻轻叹息，纳闷的抬起头，只见邬宁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又出了营帐，原来是去见慕徐行。
　　小太监了然，安慰沈应道：“侍君不必在意，慕常君他今日受了伤，陛下到底不好……不闻不问。”
　　“可陛下醉了，也乏了，却仍记挂着他。”
　　小太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沈应向来骄傲，哪怕心如明镜，嘴上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邬宁心中的地位远不如慕徐行，这次……他怕是也醉了。
　　丹画听到帐外的动静，以为是徐山，没成想帐帘一撩开竟是邬宁，吓了一跳。
　　“陛下……”
　　“他呢？”
　　“常君睡下了。”
　　邬宁这才瞧见床榻上那一团被，朝丹画摆摆手，命他退下，随即走到床榻前，用力按了两下：“你不怕闷死呀。”
　　不偏不倚，她正按在慕徐行的脚踝上。
　　“嘶——”慕徐行倒吸了口凉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怒瞪着邬宁：“你做什么？”
　　邬宁愣了愣：“哦，我以为这边是脑袋。”
　　明明气的要死，可邬宁那懵懵的神态还是差点把慕徐行逗笑，他清了下嗓子，勉强板着脸，故意文绉绉：“陛下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邬宁避开他的腿，慢吞吞的爬到床上，往前凑了凑，用手背贴他的额头：“没有着凉吧。”
　　这回轮到慕徐行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喝酒了。”
　　“这点酒……”邬宁打了个磕巴：“从前朕都当水喝。”
　　“呵，光荣啊。”
　　“你身上好烫。”
　　“……是你身上太凉。”
　　邬宁迟疑一瞬，反应过来了，脱掉那身沾染寒气的狐裘，蹬掉厚实的鞋袜，滚到慕徐行的被卧里：“这样就不凉了。”
　　慕徐行简直哭笑不得：“你到底要干嘛？发酒疯吗？”
　　邬宁侧着身，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沉默许久，小声道：“你会不会突然就回去？”
　　“……”
　　慕徐行知道她的意思，当初慕迟就是这样，受了寒，生了病，没有半点预兆，稀里糊涂的便消失了：“我回去难道不好，我回去，或许慕迟就能回来了……”
　　慕徐行说这话的同时依旧在心里暗骂自己犯贱，竟然期盼着邬宁对他有不舍和留恋。
　　“其实。”邬宁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你和小迟很像。”
　　“我喜欢小迟天真，简单，纯粹。”
　　慕徐行皱眉，想用被子捂死邬宁。
　　邬宁丝毫没察觉身旁之人已经起了杀心，断断续续地说：“可我又很清楚，不论是谁，在宫里日子长了，早晚学会尔虞我诈那一套，小迟将来，大抵逃不过，终将变成于我而言无比陌生的模样，与其这般结果，不如就……”
　　慕徐行咬牙，替邬宁补充：“不如就让他被取而代之。”
　　“唔，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邬宁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他长大之后，兴许就和如今的你一样。我知道的，不管怎么欺负你，你都不忍心害我。”
　　作者有话说：


第九十七章 ，我要不然攒一攒更新，剩下的剧情都挤进三章里，到第一百章完结吧


第98章 
　　慕徐行看着邬宁,沉默了好久好久，在邬宁意识模糊，将要睡去时,忽然听到他问：“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这句话并非掺杂挑衅的质问,而是平静且平和的询问。
　　邬宁笑了声，微微仰头，眸光里闪烁着得意：“我早就把你摸透了。”
　　慕徐行也弯起嘴角：“是吗,可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什么？”邬宁被勾起好奇心,双目睁大,漆黑的瞳仁显得格外圆润,像两颗饱满的紫葡萄。
　　慕徐行没有回答她，反而是另起了个话头：“陛下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竟然把邬宁问倒,她皱着眉头思忖半晌,轻轻地“欸”了一声，笑着说：“你又不傻,我骗得了一时,还能骗得了一世吗,何况，我被你气到了，你那日一张口就咄咄逼人的，好像我多么十恶不赦，多么罪大恶极。”
　　邬宁真的有些喝醉了,换做平常，她绝不会自曝其短。
　　“所以陛下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了解我，你不知道,只要你像从前那样说些花言巧语,哪怕再不着边际,我也会相信。”
　　邬宁瞳孔一颤，随即沉下眼，抓着慕徐行的手把玩。
　　即便见多识广，这双手也应当算邬宁见过最漂亮的，每一根手指都那般的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又不显得突兀粗犷，指甲修剪的干净整洁，连一丁点白边都没有，可指甲仍然长而窄，因手掌冰凉，指尖极红，像染了玫瑰汁子，手背薄薄的肌肤下是青藤般的血管和凝结的血块。
　　冰肌玉骨，大抵如此。
　　“为什么？”她终究是开口问。
　　“还能为什么。”慕徐行认命似的说：“自然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才不忍心害你，可你却当我是脾气好，品德高尚。”
　　“……”邬宁再度沉默，隔了一会才坐起身道：“你吓着我了，我真宁肯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毕竟‘爱’最不值钱，若有朝一日你醒悟过来，看我完全是个卑鄙小人，不仅要后悔你曾经爱我，还要觉得你愚蠢，彻底厌恶我，一时恼了，就拿刀刺进我心口里。”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自觉的捂住了锁骨下方心脏砰砰跳动的位置。
　　因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慕徐行灼热的呼吸轻轻发颤，只好抱住她，将她搂到怀中：“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永远不能明码标价，也就永远谈不上互不亏欠，我爱你，怨不着你，即便最后结出苦果，也是我咎由自取。”
　　示爱的话，叫慕徐行说得如此悲凉，简直称得上抛弃了尊严。
　　邬宁听着他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传来的味道，忽然湿了眼眶，泪珠猝不及防的从脸颊上滚落，转瞬冰凉，邬宁自己都被惊住了，她抬起手飞快地拭去那滴泪，心中充斥着惶恐与无措，以及一个角落里，满满当当的酸楚。
　　她究竟是怎么了？
　　慕徐行低头服输，甘愿受她摆布，她该高兴，该得意才对，可为何会这般的难过。
　　或许她真的醉了，又或许还不够醉。
　　邬宁陷入一团乱麻中，下意识抓紧了慕徐行的手，仿佛捕捉到了解开那团乱麻的源头，她呢喃着问：“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慕徐行不答反问：“陛下愿意我回去吗？”而后又不等邬宁答他，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陛下心心念念全是慕迟，可我其实并不能保证，我回去了慕迟就真的能回来，时至今日，一切都成未知，也许哪一日，我睡一觉醒来便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什么“打算”，什么“愿意”，在“未知”面前皆是空谈。
　　邬宁一时如鲠在喉，发不出丝毫声音。
　　慕徐行却像是放下了沉重的负担，声气里多了些许温柔的笑意：“总之我就是这样了，日后相处，劳烦陛下多容忍。”
　　邬宁还稀里糊涂：“容忍什么？”
　　慕徐行道：“容忍我爱你。”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但“我爱你”这三个字实在悦耳，这最不值钱的“爱”老是叫邬宁心里一颤一颤的，半边身子都酥麻了，真不怨慕徐行总执着于讨要“你爱我吗”的答案。
　　邬宁好想让他再多说几次，可困意如势不可挡的洪水般般席卷而来，脑子混沌了，眼睛也快要睁不开。
　　“睡吧……”
　　轻轻柔柔的两个字，像大赦天下的恩旨，邬宁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时天色已然蒙蒙亮，营帐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正是值夜的禁军在轮岗。
　　邬宁缓了缓神，折身坐起，目光在营帐内环绕一周，连个人影也没瞧见，若非营帐里的种种布置不符合她的身份，她几乎要以为昨晚发生的事是一场梦。
　　“荷露。”
　　荷露闻声，领着几个宫婢撩开帐帘走进来：“陛下。”
　　邬宁视线落到站在后方的丹琴身上，皱着眉问：“你们常君呢？”
　　丹琴眉开眼笑道：“常君天不亮就起身了，这会正在膳房，说是要亲手为陛下预备早膳。”
　　亲手做早膳……
　　邬宁心情略有些复杂，简单梳洗后便去了营中膳房。
　　此刻还不到早膳的时辰，厨娘们都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往里面张望，根本没有察觉邬宁的到来，一句接这一句的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宫里的贵人竟还会下厨。”
　　“可不嘛，又麻利又有章法。”
　　这营中膳房颇为简陋，只有几口大锅，徐山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似是煮着汤，而慕徐行站在一张小圆桌前，正有模有样的将馄饨皮捏成小金鱼的形状。
　　单看他的动作，的确是很熟练，很麻利。
　　邬宁挑眉，觉得慕徐行有够深藏不漏，抿嘴，嘴巴里泛着丝丝甜味。
　　膳房传来徐山中气十足的声音：“少爷，汤煮开了。”
　　“这就好。”慕徐行一如既往的温吞，他要是不生气，不张罗什么事，便像一块任人揉搓的面团，像一个逆来顺受的大姑娘。虽是如此，但也谈不上阴柔，相较于再怎么样都要提防着些的郑韫，他实在无害极了，邬宁就没为跟他翻脸而犯愁过。
　　现在他承认爱她，看阵仗还要比从前对她更好，邬宁心里痛快的，简直想仰天大笑几声。
　　小金鱼馄饨下了锅，慕徐行腾出手，不知从哪又翻出一小袋面粉，面粉倒在盆里，加鸡蛋液，搅成糊，馄饨一出锅，就着灶子里的余火摊成薄薄几张蛋饼，那蛋饼嫩的，宫里的御厨都未必能把火候掌握的这么好。
　　邬宁睁大眼睛，完全震撼。
　　“陛下。”荷露见慕徐行忙活完了，小声说道：“咱们还是回去等着吧，常君到底是个男子，知道陛下在这瞧着，恐怕脸上挂不住。”
　　邬宁一想也是，领着一众宫婢悄无声息的回了营帐。
　　几乎是脚前脚后，徐山在外边问：“陛下起身了吗？”
　　外边的小太监给了他肯定的答案，紧接着徐山便撩开帐帘，满脸笑意的将食盒放在案几上：“陛下……”
　　邬宁往后扫了眼，打断他：“你家少爷呢？”
　　“少爷在后头呢，昨儿个不是伤了脚嘛，且得走一会呢。”徐山说完，捡起刚才的话茬：“这是少爷亲手做的早膳，怕凉了，叫我先给陛下送来，好趁热吃。”
　　邬宁这才想起来问：“他的脚伤得很重？”
　　徐山道：“医官瞧过了，没伤着筋骨，可崴这一下也不轻，估摸着要养几日，不大能使上劲。”
　　话音刚落，守在外边的小太监就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常君”，并且高高的托起了帐帘，可即便如此，慕徐行进来时仍然得弯一弯腰。
　　“咳。”邬宁莫名的别扭，请咳了两声，吩咐宫人们：“都下去吧。”
　　在宫人眼里，邬宁和慕徐行这便是算重归于好了，没什么稀奇的，毕竟之前也有几回，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回比以往冷战时间更长，以往不出十二个时辰，邬宁就举着白旗去云归楼了。
　　御前的宫人知道慕徐行亲自下厨给邬宁做早膳，心里还挺痛快，觉得邬宁狠狠冷了慕徐行半个多月，让慕徐行认清自己的身份了，所以邬宁昨晚给了个台阶，他一早便紧忙献殷勤。
　　“这些都是你做的？”邬宁端出食盒里的馄饨和蛋饼，明知故问。
　　“嗯，尝尝看。”慕徐行一边垂眸煮茶，一边轻声说道：“你口淡，我没敢多放盐。”
　　“……我竟不晓得你还有这份手艺。”
　　“整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然没机会展示。”
　　邬宁连皮带馅的咬了一口馄饨，味道超乎想象的不错，也仅仅是不错，跟精挑细选、千锤百炼的御厨还是没法比。
　　“怎么样？”慕徐行这时才抬起头，用期待的目光盯着她看。
　　“你原来是做厨子的吧？”
　　邬宁若有心哄人，都用不上两句话。
　　慕徐行笑笑：“说起来也算做过厨子，小时候借住在亲戚家，总吃不饱饭，只好放学后去饭馆打零工，因为年纪小，老板怕被人知道他雇佣童工，所以让我在厨房里帮着刷碗洗菜，日子久了，耳濡目染，便学会许多。”
　　这是慕徐行第一次提起他的“从前”，寄人篱下，吃不饱饭的“从前”。
　　邬宁想起他怕黑，想起他睡觉时常蜷缩起身体，胸口忽然有些酸胀，不由埋头喝了一大口馄饨汤：“那……守着饭馆，应当没有再挨过饿吧？”
　　“嗯，没有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是真正历经千帆后的云淡风轻。邬宁虽从未吃过苦，但也能想象到慕徐行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可光是想象还不够：“能不能，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慕徐行倒了一碗热茶，迟疑片刻道：“没什么好讲的，有些事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何况若真讲起来……跟故意要博人同情似的。”
　　他最后那句话说的有点玩笑意思，然而邬宁听了很不是滋味，又不晓得该怎么搭腔，难得一筹莫展，连吃了三颗馄饨才想起来慕徐行也还没吃早膳，慢了好几个半拍的向慕徐行发出邀请：“你一起吃。”
　　慕徐行摇摇头：“不急，等你吃不下了我再吃。”
　　谁都没有忘记昨晚的事，可谁都没提及，以至于两个人分明和好了，却总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尴尬。
　　邬宁就着馄饨汤吃了两张蛋饼，在心中暗想，这样最好，不再深究孰是孰非，稀里糊涂的翻过这一篇，等过些时日，便又能恢复往昔了。
　　邬宁其实也很愿意和慕徐行常常在一处。
　　可邬宁万万没想到，从前的慕徐行已经“死”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钮祜禄·徐行”。


第99章 
　　围猎说到底是帝王的消遣,做皇帝的好像不该有太多消遣，纵使三宫六院，也不过是为了延绵子嗣,因此老祖宗又留下这样一条没人性的规矩——围猎不可超过三日之期。
　　三日之期一到,一行人便启程回了宫。
　　邬宁不算尽兴而归，但对此番围猎的结果非常满意，不仅收获了几名一流的人才,还与慕徐行握手言和,实在称得上双喜临门。
　　她心里痛快,故而见谁都是一张眉眼弯弯,和蔼可亲的笑脸。
　　回宫头一日早朝，有个谏官上奏,意思是反对兴师动众的伐北,以免劳民伤财，万一战败还会波及边疆百姓,负责筹备此事的大臣们一听,都暗道这谏官活腻歪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圣意已决，他公然唱反调，不是往马蜂窝上捅吗。
　　可邬宁听后只是笑了笑，并未责怪，甚至赞那谏官心慈仁厚。虽说转眼就以平调之名把人给贬了吧,但好歹是里子面子全给留着呢。
　　经此一事，大臣们都看出邬宁这阵子好说话了，纷纷将那些以往半句不敢提的事拿到明面上来商讨。
　　其中被提及频率最高的便是皇嗣单薄的问题,除了心怀鬼胎的那几门世家,多数官员还是为大局考虑,毕竟邬氏皇族的直系亲属委实不剩几个，死的死，囚禁的囚禁，京城里几乎没有，京城外大半是藩王和有封地的公主。
　　倘若邬宁出点什么意外，这皇位该由谁来承袭？藩王和公主们能任由自家的天下落到外人手中？用脚趾盖想也知道，分分钟打得不可开交，到那个时候倒霉的可不单单是百姓了，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难免遭殃。
　　反之，邬宁一旦有了子嗣，自然有人会扶持幼主登基，不至一时就天下大乱。
　　因此大臣们无不话里话外的催生。
　　邬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当一回事，她眼下比较犯愁的是宫里头的开支。
　　要过年了，按照旧例六尚局提早筹备，因今年后宫无主，账册简单理一理便呈交给了邬宁，邬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宫里过个年开支怎么比军队打仗还要多，且不提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必需品，仅宫人们裁剪新衣这一项就是一大笔真金白银，再加上禁军和鸾司卫，从头到脚一身锦袍，一身甲胄，一身常服，呵——
　　邬宁把银子换算成战马和粮草，不由的倒吸了口凉气。
　　这哪里是过年啊，这才是真正的劳民伤财。
　　不行！得削减用度！节省开支！
　　邬宁下定了决心，却不知该从何入手，她两辈子加起来差不离做了十年的皇帝，还没有正经当过家，上辈子财政赤字，都是交给底下官员去设法填补，想也知道，官员断然不敢让她节省，唯一的办法便是增加百姓税收。
　　这辈子要做明君，可不能再压榨老百姓，但明君也得要脸，不好自己领头哭穷。
　　邬宁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慕徐行身上。横竖燕柏病了有段时日，干脆就让慕徐行代为监掌后宫，一则慕徐行在坊间名声极好，由他提出缩减用度合情合理，二则，在某一些事情上，邬宁终归是理亏的，慕徐行又抛下自尊，先低了头，她很想给予慕徐行一些补偿。
　　慕徐行那边答应的倒很爽快，二话不说便接管了内廷财政大权，并且他也没有委屈了宫人们，该做的衣裳照做不误，该发放的赏银一个铜板不少，只是在一些不失皇家体面的小细节上做出了改变。
　　一桩桩一件件要搭进去不少银子的无用功，叫他这么一指出，专攻此术业的六尚局都不禁恍然大悟，真难为他能想到。
　　邬宁更是万分感动，觉得慕徐行如此不计前嫌，一心一意为她，相比之下她对慕徐行做得岂止是不够多啊，简直差远了！
　　邬宁这一回是掏心掏肺的想对慕徐行好，为表诚意，还在慕徐行面前朝着老天爷发了誓。
　　可慕徐行反应平平，令邬宁略觉失落，足足低沉了小半响，才晓得慕徐行口中的未来世界已经不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一套了，即便发毒誓也没几个人当真，未来世界的契约，看重的是白纸黑字。
　　邬宁一听他这话，便说：“那我写下来，给你立个字据。”可慕徐行又道：“字据是靠律法约束的，你是皇帝，律法又不能约束你。”邬宁有意和他谈人格，碍于自己的人格有点拿不出手，只好话锋一转：“说的再好听，也不如做的好看，你等着瞧吧。”
　　慕徐行似乎吃这一套，一整个晚上都很高兴，跟她讲了许多关于未来世界的事，什么医学与科技，什么地球与宇宙，什么九年义务制教育与一夫一妻制婚姻，邬宁听得惊叹不已，感觉做皇帝都没意思了，真想跟着慕徐行到未来世界去看一看。
　　……
　　十一月中旬，霖京城下了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天儿更是奇冷无比，官员们来上朝时一个个冻得哆哆嗦嗦，邬宁坐在龙椅上也有些打哆嗦。
　　金銮殿炭火充足，尚且如此，坊间百姓该如何度日，是以邬宁下令，要盯紧市场上木炭的价格浮动，更要盯紧各个医馆，不能让奸商趁机敛财，不能让百姓求药无门。
　　“还有，近些日子年会集市也不准办了。”
　　“陛下……”官员们对这项举措颇有些异议：“咱们京城的百姓最是看重年节，若是不许办年会集市，恐怕要引来民怨。”
　　换言之，京城的百姓最是爱玩，最是爱享受，你要问他今年的收成如何，他一准两眼发直，可你若问他造酱得用什么水，泡茶得用什么水，他保管说的头头是道。而且长在皇城根底下这帮人，都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很会给朝廷施加压力，手里头呢又都有几块上好的田地，专门租赁给乡下的穷苦百姓，佃农不仅要付租子，逢年过节还得进城来给东家送点礼。
　　邬宁听慕徐行说“流感”“传染”比起“时疫”也不容小觑，城里头还好，乡下百姓的“营养”“免疫力”都是问题，很容易就中招了，邬宁以为这年关之下，要避免人群聚集，万一佃农把传染病从城里带到乡下可怎么办。
　　因此她态度很是坚决：“少跑几趟集会饿不死人，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众官员见状，皆不再多言，毕竟如今的邬宁作为帝王，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无可挑剔，再没有燕贤掌权时那副任意妄为的模样，就算哪个大臣心里有不同的看法，也不会在朝堂上与她起冲突，让她下不来台。
　　为人臣子嘛，说好听了是为国为民，说难听了混口饭吃而已，只要不涉及大局，谁愿意跟皇帝对着干，影响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前程，连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种涉及大局的事，他们都讲究一个春风化雨，引导为主，劝解为辅。
　　散了朝，邬宁回延和殿批奏折，刚坐下一炷香的功夫，琼华宫那边就来人了，说沈应昨夜在角楼赏雪，不慎着了凉，想请邬宁去看看。
　　邬宁近来一心想给慕徐行补偿，几乎把沈应抛到脑后，不管沈应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她觉得自己理应去看看，否则就大大违背了做皇帝得雨露均沾的做事原则。
　　可邬宁刚走到半路，便遇上了慕徐行。
　　“陛下要去哪？”
　　“沈应染了风寒，我去看看他。”
　　邬宁挺理直气壮的。探望病人嘛，无可厚非嘛。
　　慕徐行笑笑，不急不缓地说：“陛下又不是御医，去了能顶什么用。”
　　邬宁敏锐的嗅到一丝醋味，思忖片刻，决定讲道理：“病中难免思念家人，沈应一个人在宫里，无亲无故的，我合该去慰藉一番才是。”
　　“原来如此，那我陪陛下一块去，人多热闹，想必沈侍君病好的更快些。”
　　死的更快些还差不多。
　　邬宁自觉大臣们的生存之道很值得她借鉴，什么原则不原则的，只要不涉及大局，还是要尽量保持和睦，实在不行就走迂回路线呗，既然慕徐行今日打定主意不想她去看沈应，那她就明日去，后日去，再不济大后日去，横竖一时半刻的沈应又死不了。
　　思及此处，邬宁抿唇微笑，脸颊挤出白白嫩嫩的两团软肉：“难为你有这份心，正好，我那个，奏折还有好多没批完，不然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慕徐行自然答允。
　　回延和殿的路上，小太监忧心忡忡：“陛下让慕常君去探望沈侍君，这不是……”
　　邬宁这阵子心情好，对身边宫人们也很随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不是给沈侍君添堵吗，对吧？不打紧，我看他和沈应向来不对付，顶多就是去琼华宫走个过场，能说上三句话都算多了，欸，你去御医局问问，沈应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
　　慕徐行生平第一次到琼华宫来，并没有因为是稀客就受到礼遇。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各个如临大敌，就差把“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琼华宫和云归楼虽早结下梁子，但大多时候都能维持表面和平，只是今日情况比较特殊，一则从猎场回来，邬宁就把沈应抛在了脑后，二则慕徐行代掌后宫，风光无限，沈应身在病中，略显憔悴，两厢一对比，慕徐行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显摆的。
　　沈应暗自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不想旁人把他看成是缩头乌龟。
　　可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的坐在塌上，实在是又尴尬又别扭，到底一个小太监进来打破了沉默：“常君请用茶，这是陛下之前赏赐的极品老班章，我们侍君一直不舍得喝，今日特地拿出来招待。”
　　茶是好茶，在宫里也难得一见，从沈应肉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平时真不舍得喝。
　　慕徐行微微侧过头，透过琉璃窗依稀瞧见站在庭院里的秋晚，笑道：“陛下说你在宫中无亲无故，可依我看并非如此。”
　　沈应当然也知晓拿这盏极品老班章出来撑门面是秋晚的主意，但此刻“门面”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常君见过陛下了？”
　　“陛下本想来探望你，被我挡了回去。”
　　“你——”沈应握紧手掌，深吸了口气，放缓声道：“如果你是为猎场那日的事针对我，那么大可不必，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争。”
　　“人大多贪得无厌，饿极了，有块饼都是好的，可吃完了饼又会惦记着糕点，糕点吃多了又会嫌甜腻。”
　　“你到底什么意思！”
　　少年人略显青涩稚嫩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以及难以掩饰的急躁与不安。
　　他或许真的喜欢邬宁，赤忱而热烈，可摆在他和邬宁之间的是一条漫长且无法跨越的鸿沟——整整十年岁月。
　　邬宁看他，大抵永远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慕徐行敛起笑意，一字一句道：“是我贪心，是我要跟你争。”
　　沈应怔住，不敢置信的盯着慕徐行。
　　“其实也不用争，你心里应当清楚，在陛下眼里你和她养在宫里的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你渴了，饿了，病了，她不能不管，却没有几分男女之情。”
　　慕徐行用一柄最尖锐的刀戳中了沈应的心事，沈应红着眼眶，既愤怒又悲哀，过了好久方才哑着嗓子压低声音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慕徐行端起热茶，眼睫低垂，轻轻吹散那柔软脆弱的雾气：“想拉我做垫背，你沈应的性命恐怕不够，整个沈家尚且勉强，可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真的值得吗？”
　　“才不是！陛下，陛下她，赏赐我最好的马驹，赠我投壶赢来的兔子灯，我们当初……”沈应言词略微混乱的讲述了很多对他而言无比珍贵的过往，像是那盏热气腾腾的老班章，在慕徐行毫无波澜的注视下，愈发苍白无力，最终他只能说：“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慕徐行看沈应的眼神近乎怜悯：“因为她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所以，哪怕她从指缝间流出一点点的好，都显得弥足珍贵。但我想，你真正喜欢的应该是能陪你骑马，投壶，在荒野里看星星的长乐公主。”
　　当年马球场上的长乐公主，被帝后捧在手心里，恣意妄为，光芒四射，而彼时的沈应，是沈家最不受重视的沈小四，渴望自由却不得不循规蹈矩的沈小四。
　　沈小四对长乐公主一见钟情，为了有机会结识公主，不惜放下世家子生来傲慢的心气，甘愿做对燕榆唯命是从的小跟班。
　　后来他终于得偿所愿。即便公主从未正眼看他，他也为能替公主牵马坠蹬开心的彻夜难眠，他在一个又一个不眠夜里编织着自己与公主的将来，唱了一出又一出荡气回肠的独角戏，他下定决心，要刻苦读书，要考取功名，要实现那遥不可及的梦，要做与公主相伴一生的驸马。
　　可谁能想到，公主转眼就成了帝王，让他有些陌生的帝王。
　　沈小四的公主，留在了那条漫长且无法跨越的鸿沟里，他抱着破碎不堪的美梦，撞得浑身是伤，却迟迟不甘心醒来。
　　“你还这么年轻，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无望的等待中。”慕徐轻轻叹息：“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离开皇宫，重新开始。”
　　……
　　邬宁在各宫皆安插了眼线，慕徐行此番“铲除异己”，自然逃不过她耳目。碍于眼线并没有在那两个人边上一五一十的记录，转述的也不是特别具体，邬宁只了解大概，单纯以为慕徐行和沈应是积怨太深，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说老实话，这事要搁从前，邬宁能怄个半死，她最讨厌别人在她背后搞小动作，可这回不知怎的，竟像听了个顶有趣的乐子，怔怔地笑了好一会。
　　连最懂她心思的荷露都纳闷：“陛下笑什么？”
　　“唔。”邬宁想起来自己在批奏折，提起笔蘸了点墨，又笑：“慕徐行挺逗的。”
　　“常君？他并不是擅长玩笑的人啊。”
　　“你说他怎么记沈应的仇，跑去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
　　“原来是因为这事，奴婢还以为陛下会不高兴呢。”
　　“为这个，犯不上，若他真就这么容不下沉应。”邬宁顿了顿，轻声道：“那就随他去吧，横竖沈应在宫里，沈家那几个总也不安分，更何况……”
　　邬宁没有继续说下去，“更何况”后面便会成为一个不解之谜，不过荷露以为，邬宁对沈应大抵也是有些情份的。
　　可让荷露和邬宁都始料未及的是，杨晟竟比沈应先提出离宫。
　　冬日里的黄昏极其短暂，转瞬即逝，暗紫色的夜幕悄然降临，十六的满月高悬于皇城上空，裹着一团水汪汪的清光。
　　邬宁难得有闲情雅致，想邀慕徐行共赏月色。
　　刚从延和殿走出来，便见杨晟孤身一人站在风雪里。他穿得很是单薄，眉眼间甚至染了一层冰霜，看样子等了很久。
　　邬宁不由皱眉。
　　荷露心领神会，质问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侍应来了也不知通传一声。”
　　小太监满脸苦相，小声辩解：“侍应让不要叨扰陛下的……”
　　荷露怕邬宁责罚，先一步训斥他：“你这死脑筋的蠢东西，还不去给侍应取件衣裳来。”
　　话音未落，邬宁已然上前，荷露识趣的没有跟过去，只见杨晟低着头说了句什么，让邬宁略有些不悦，凝眉片刻，问道：“慕徐行去找过你了？”
　　荷露很意外，昭台宫竟没有邬宁的眼线，用邬宁的话来讲，应当是犯不上。荷露好奇心作祟，想听一听杨晟究竟在说什么，可杨晟那么高的个子，声音比方才辩解的小太监还要低。
　　终于，邬宁说：“既然你想好了，那便回去吧。”
　　小太监抱着氅衣紧赶慢赶，仍晚一步，正如荷露所言，他是个死脑筋，没瞧见杨晟居然还向邬宁打听了一句：“陛下，杨侍应呢？”
　　邬宁气不打一处来，若非有失身份，真想狠狠给小太监一脚。
　　小太监被邬宁瞪的心里发慌，腿肚子打颤，到底荷露站出来替他解了围：“侍应回宫了，你快撵上去，免得侍应着凉。”
　　“哎，哎。”小太监连声应着，拔腿就跑，脚踩着冰，打了好几个出溜滑。
　　邬宁差点就被他给气笑了，不过想到慕徐行，又沉下脸，非常的不痛快。
　　慕徐行针对沈应，邬宁只当是他与沈应有旧怨，不能在同一“屋檐”下度日，可杨晟是个最与世无争的，终日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甚至慕徐行当初制作铅笔还请杨晟帮过忙。
　　如今他连杨晟都容不下，说明这已经无关私人恩怨了。
　　而邬宁之所以恼怒，也并非因为沈应又或杨晟，只是慕徐行的做法触碰了她的底线。帝王本质上就像一只常年游走在领地四周的雄狮，若遭到掠食者侵扰，便如同被掐住喉咙，会本能的感到威胁。
　　“陛下，还去云归楼吗？”
　　“去，怎么不去！”
　　邬宁没有乘轿撵，凭着双脚一步跟着一步的往云归楼走，鹅卵石铺成的宫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雪，是从屋脊飘落下来的，硬的像冰晶，脚踩在上面能听到嚓嚓的声响。
　　生气，不安，寒冷，以及这嚓嚓的响声，令邬宁血液颤抖，但旁人只能在她身上看到凛冽的怒容。
　　知道慕徐行近来不安分，云归楼的宫人都悬起一颗心：“陛，陛下……”
　　邬宁停在殿外，深吸了口气，随即跨过那高高的门槛。
　　慕徐行人在寝殿，刚沐浴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身上还有温热的水汽，见她到来并不意外，只走到她面前，轻轻拥住了她：“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邬宁一路走过来，锦绣华服在冰天雪地里染上刺骨寒凉，慕徐行这样抱她，脸颊磨蹭着她的后颈，仿佛一团暖融融的火完全将她包裹。
　　邬宁一下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不是我卖惨，我这本真的糊，并且我爸妈因为口罩原因最近双双失业，我得完结之后专心去搞新文，要是不完结去搞新文这本可能就无限期搁置了，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很努力的写，还是希望能善始善终，不过原本计划有个现代番外，暂时就不写了，以后有时间再补，争取下章完结


第100章 
　　邬宁原本是要算账的,可慕徐行温暖的怀抱使她短暂地走了神，她想起有一次下雨又刮风，慕徐行举着一把油纸伞,那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仿佛随时会飞走。
　　慕徐行慌慌张张地说：“这伞简直在我手里跳舞。”说完就笑了，神气像个孩子。
　　好不容易走到遮雨亭，邬宁才发觉自己身上清清爽爽的,慕徐行却淋湿了肩膀。
　　按说她也不是没有被人爱过,呵护过,但除了父母之外,慕徐行是唯一一个令她感到安心的人，她不必一面笑着,一面戒备着。
　　但慕徐行和她的的确确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陛下以为呢？”
　　邬宁推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比较克制地说：“我以为,你有点过分了,先是沈应,后是杨晟，再然后又是谁？”
　　“燕柏。”
　　“他不可以。”
　　慕徐行站在一盏琉璃宫灯前，眼睛里似乎有蔼蔼雾气，漆黑的瞳孔静静望着她：“如果要你在我和燕柏里选一个呢。”
　　邬宁其实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是后知后觉,记起那天晚上他讲了好久未来世界的一夫一妻制婚姻，他说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一个妻子也只能有一个丈夫,再多一个叫第三者插足,“小三”走在街上要被吐口水。
　　邬宁不愿意再和慕徐行起争执,很巧妙的避开了问题的根源：“那不一样，燕柏是我表哥。”
　　“既然是表哥，为什么非要把他留在宫里。”
　　“……显得我顾念旧情。”
　　“说谎。”
　　“随你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慕徐行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你们名义上总归是夫妻。”
　　“你也说是名义上，连这个都计较，未免太小心眼。”
　　“我是小心眼，说到底我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很容易就装满了，不如陛下，左心房右心房，左心室右心室，宽敞得很。”
　　邬宁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丝讥讽的味道，但是，没恼怒：“那你想怎么样呢？”
　　邬宁在外面冻久了，这会刚缓过来些，耳朵、鼻尖、脸颊，都还红彤彤的，半眯着一双狐狸眼，也泛红，浮着一层楚楚动人的水光。
　　“想和你做名正言顺，名符其实的夫妻。”慕徐行看着她道：“百年好合，相濡以沫，白头偕老，誓死不渝，这些词不都是说夫妻的吗。”
　　真是怪了。
　　邬宁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见她久久不语，慕徐行挪开了视线：“我知道你不愿意，那就各凭本事了，我想做成的事，你拦不住，除非你让我死。”
　　这算什么？挑衅？威胁？不会是撒娇吧？
　　邬宁不自觉弯起嘴角，又立即压下去：“你有什么本事，说来听听，少憋着坏算计我，真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
　　慕徐行背对着她，轻声哼笑：“好，我不算计你，我只等着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吃晚膳了吗？”
　　“还没。”
　　本来就不是很剑拔弩张的气氛，话锋一转便归于平静了。
　　慕徐行穿上鞋袜和外袍，要去小厨房，他自己琢磨着做了几样点心，刚弄到一半，方才沐浴是因为在小厨房里不慎弄翻了蔗糖浆。
　　邬宁没跟着去，毕竟那么气势汹汹的杀过来，总得做出点高姿态。
　　宫婢们见事态平息，晓得陛下今晚依旧要宿在云归楼，纷纷进到殿中服侍沐浴更衣。
　　邬宁泡在热水里，伸展双腿，很是舒坦，不过转念又有些犯难，心知肚明慕徐行有意算计她，摆布她，往她身上套枷锁，也心知肚明这样不妥，非常不妥，正所谓欲壑难填，今日要做夫妻，明日要什么，后日又要什么？
　　她若不当回事的纵容了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将来成为她那可怜的父皇，沉溺在情情爱爱的假象里，失去原本的判断力，命都丢了还不肯清醒，那就太可悲，也太可怕了。
　　但是，百年好合，相濡以沫，白头到老，誓死不渝，这些专给夫妻准备的词儿真是够勾人的，让邬宁莫名心痒痒。
　　床笫之欢，邬宁早不稀罕了，宫里养一个男人还是一百个男人，对她而言都没有太大区别，可一个男人就不单单是“男人”了，将会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发生任何矛盾她都不能随手丢开，得绞尽脑汁的去解决，这叫什么，家和万事兴！
　　邬宁摸摸额头，一手冰凉的水珠子，好像被吓出冷汗。
　　……
　　杨晟要回到那座将他养大的山里，邬宁同意了，之后便没再过问，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杨晟已经离宫三日有余，当真是说走就走，悄无声息。
　　可宫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踏出去的，邬宁以为杨晟起码会来请辞。
　　所以那日金銮殿外，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
　　邬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正好与慕徐行一块用午膳，随口提及此事，问了一嘴：“杨晟离宫是你在背后使力。”
　　“嗯，有什么不妥吗？”
　　“倒也没有，不过他究竟为何要走？”
　　慕徐行反问：“陛下舍不得了？”
　　“还好吧，想想他在宫里也怪无趣的，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一个闷葫芦，半点不似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说到这里，邬宁单手托着腮，似乎陷入回忆。
　　“少府监送来的账册陛下看过了吗？”
　　“哦，还没来得及看，要过年了，事情太多，还得去趟皇陵。”邬宁马上忘记杨晟，长吁短叹的开始发愁。
　　慕徐行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随即笑了。
　　他的陛下志向远大，恨不得去征服星辰大海，如此日理万机，这辈子注定不能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仔细想想真挺好，不会爱他，自然也不会爱旁人，多少九转曲折的故事，到她这都是风吹雪无痕。
　　“你笑什么呢？”
　　“其实没必要办宫宴。”
　　“嗯？”
　　“除夕夜是一家团聚的日子，何不让大臣们在家过年，都能省去好些应酬。”
　　“……那多冷清，过年不就该热热闹闹才好吗。”
　　“陛下想要热闹，不如与民同乐，把宫宴上的戏曲舞乐给百姓也看看。”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若是不麻烦，你来办好了，我这阵子实在太忙。”
　　年关将近，诸事猬集，这半年以来慕徐行又发展了好些新政策，年底正是该检验成效，邬宁的确忙得不可开交，否则也不会把杨晟离宫的事完全抛到脑后。
　　不过她百忙之中还是来了趟景安宫。
　　“陛下。”
　　“谁在殿内？”
　　“回陛下的话，是陈姑娘，来给君后请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邬宁原就想着问一问燕柏近日的情况。她大步流星的走进去，迎面遇上陈莺儿，陈莺儿如今真不得了，行走还跟着一个太医，专门替她背药箱，邬宁眼扫过去，竟然还认得，隐约记着此人姓聂。
　　“民女见过陛下。”陈莺儿无官职在身，仍自称民女。
　　“君后近来身体如何？”
　　“已经减少了用药，想必不日便能大好。”
　　邬宁闻言笑起来：“朕要赐你一道妙手回春的匾额才是。”
　　陈莺儿在外面自傲，在邬宁跟前却还算恭顺，行了一礼说：“民女才疏学浅，断然配不上妙手回春的美誉。”
　　邬宁看着她，心里还是很不喜欢，因为总是不由自主揣测前世她与慕徐行之间的纠葛，以及今生慕徐行都入宫了，两个人还能遇到，可见缘分匪浅。
　　邬宁忽然意兴阑珊，多一个眼神也不给陈莺儿，陈莺儿倒是习以为常，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你们也下去吧。”
　　“是。”
　　宫人们纷纷退出殿内，随手关上了门。
　　燕柏畏冷，景安宫比别处炭火更足，犹如夏日里的热浪直往人脸上扑，邬宁脱掉斗篷，转过身，看向坐在窗下烹茶的燕柏：“表哥，过阵子我要去玉川，你去不去？权当是散散心了。”
　　燕柏终日足不出户，本就白皙的一张脸俨然没有了半点血色，眉眼便显得格外浓郁，冷冷淡淡的，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还不理我，哎。”邬宁叹息着，径自端起茶饮了一口：“我真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何怨我恨我，咱们在这种地方长大，最该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我父皇死的那么冤枉，我何曾怨过谁，恨过谁。”
　　燕柏抬眸看她，良久，哑声道：“我也不曾怨你，恨你。”
　　邬宁一怔，缓缓放下了茶盏。
　　“只是，每晚都能梦到他们站在我床前，父亲，母亲，老祖母，一个个浑身是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声声唤我长青。”
　　“……”
　　燕柏太久不开口，讲话颇为费力，喘息有些重，明明声音很低，却像是从五脏六腑里冲出来的嘶喊。
　　邬宁手心发凉，倒不是怕那些死去的“冤魂”，毕竟她杀得了一次，仍能够杀第二次，她是想到慕徐行那句“水到渠成”。就在刚刚，她动了让燕柏离开这里的心思，对燕柏而言，离开必然是一种解脱。
　　可就这么被慕徐行拿捏住，邬宁不太甘心。
　　胡思乱想好半晌，回过神时已然站在了殿外。
　　“陛下。”
　　“哦，是你，聂太医。”
　　“陛下还记得微臣。”
　　年轻御医脸上露出些许欣喜，意图可以说非常明显了。
　　邬宁看他就像看水晶琉璃，一览无余，没什么意思，自然也不会为这么个人惹火慕徐行：“有事？”
　　“微臣有样东西要呈给陛下。”
　　“嗯？”
　　御医奉上一张对折的信笺，看得出常常被人拿在手中，信笺边缘有些泛黄了，中间的折痕也极深。
　　“这是什么？”
　　“是陈姑娘为君后开的药方。”
　　难怪，这小御医一看就野心勃勃，怎会情愿给人家做跟班，原来是卧薪尝胆啊。
　　邬宁展开信笺，看到上面的字迹，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
　　慕徐行闲来无事用藤条编了个小藤球，虽然做工粗糙且不是很圆，但结实、抗造。
　　他抬手将藤球丢到亭子外的青石板上，趴在他脚边的小白狗嗖一下便追了上去，一口叼住藤球，摇着尾巴哒哒哒的跑回来。
　　“好乖。”慕徐行揉了揉小白狗的脑袋，往它嘴里塞了一小块牛肉。
　　“汪！汪！”小白狗忽然冲着他身后狂吠。
　　慕徐行回过头，见邬宁正呲牙咧嘴的威胁小白狗，忍俊不禁：“干嘛呢？”
　　“想吓你一跳，被它给搅合了。”邬宁撇撇嘴，双手抱怀：“你不是要筹备宫宴吗，怎还这般清闲。”
　　慕徐行笑笑：“我预备给陛下写一本书，名为，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邬宁听出他话音里的讥讽之意，当即从怀里取出那张信笺，重重的拍在石桌上：“解释解释，怎么一回事。”
　　“哦，这个，我那会看陛下很是担忧君后的身体，还特意让陈姑娘进宫为他诊治，想着心病应当用心药医，所以就给陈姑娘出了个主意。”
　　“你少打马虎眼，我问你这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燕榆真在慕总兵府上？”
　　慕徐行犹豫一瞬，点头：“燕榆得知燕家出事后，几次三番的要私逃回京，闹到了我爹那，我爹便写信来，问我该如何处置，我想陛下当初把燕榆流放遂州，大抵是要留他一条性命，就向燕榆许诺，只要他安心待在慕府，等时机成熟，一定让他和燕柏团聚。”
　　同样的话，慕徐行也让陈莺儿转达给了燕柏，这就是燕柏自服了陈莺儿的“药”后渐渐好转的缘由。
　　邬宁恍然大悟：“怪不得你那日说什么水到渠成，合着在这等我呢？”
　　“我当时未曾考虑的这么长远，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坐啊，干嘛站着说话。”
　　“还用你客套，我嫌石凳太凉。”
　　“有垫子。”
　　“有垫子也凉。”
　　“那坐我腿上。”
　　邬宁弯起嘴角，坐到他怀里：“欸，其实，我不是非要把燕柏留在宫里不可，我是担忧沈家会带头在朝堂上针对你，说你巧言令色，蛊惑圣心什么的。”
　　“随便。”宫人们都识趣的背对着亭子，慕徐行别过头来吻她，凝望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都不晓得自己能在这待多久，你就当成全我一个心愿，不然……我会遗憾一辈子的。”
　　邬宁算看透了，慕徐行是学会了玩苦肉计，动不动就装可怜。
　　偏偏这招对她……还真有用。
　　但除非她死，否则永不能承认她舍不得慕徐行。
　　“嗯。”
　　“你答应了？”
　　慕徐行笑起来，又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难掩欣喜，也难掩对她的喜爱。
　　邬宁心里烫的厉害，以为是冬日里的阳光太温暖：“今天还真不冷。”好一句废话。
　　“所以我才带着小白出来玩，晒太阳对身体好，你多坐会，也晒晒太阳，别跟吸血鬼似的。”
　　“什么是吸血鬼？”
　　提起吸血鬼，那可有的说了，比如他们睡在棺材里，有一对獠牙，见不得阳光，会咬人脖子喝血。
　　邬宁听得津津有味，直至把慕徐行的两条腿压麻。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一年除夕。
　　宫人们盼这日子盼了好久，因除夕这一日他们无需在宫宴上提心吊胆的忙碌，只把屋子烧得暖暖的，做几道小菜，打一壶小酒，与平日关系要好的伙伴凑在一块，说笑，打牌，守岁，放肆的快把房盖掀开。
　　此乃皇恩浩荡，宫人无不感恩戴德。
　　就是苦了邬宁，在庙会上玩的筋疲力竭了，回宫里想喝口热茶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放着放着，我给你弄，你赶紧去躺下。”
　　“我还没沐浴呢。”
　　“先躺下，把被子盖好，暖和暖和，我沏了茶再去烧热水。”
　　邬宁这个月的月事已迟到十八日之久，时常困倦，疑似有孕，慕徐行紧张坏了，再顾不得避嫌，凡事都要插手代劳，恨不得替邬宁去上早朝。
　　并且将那一招鲜吃遍天的苦肉计也给丢到了九霄云外，绝口不提回他的未来世界。
　　邬宁捧着一盏几乎看不出茶色的茶，看着慕徐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忍不住笑出声，一抬眼，瞧见博古架上花梨木妆匣，原本挂在上头的将军锁不见了，显然有人动过。
　　邬宁起身，取下妆匣，里面除了慕迟视若珍宝的小玩意，又多了厚厚一摞书信。
　　她没想太多，随手拆开一封。
　　是慕徐行的字。
　　是慕徐行的未雨绸缪。
　　我永远相信
　　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
　　都拥有着同一个太阳
　　如果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你身上
　　那么也一定落在我身上
　　我在这里晒着太阳
　　想着你
　　请你时常紧闭双眼
　　想一想我
　　记得我永远爱你
　　凛冽的寒夜，热闹的除夕，泪珠落在昏黄的信纸上，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湿晕。这故事还没结束，永远不会结束。
　　慕徐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喝太多茶，听到了没有，算我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关于“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前面也有写，第九十四章 “作者给他的设定，不足以他成为一个仁爱豁达，可以挽救苍生的英雄。”以及第九十章“当作者不再是可以操控一切的主宰，这个世界便会有新的主宰出现，继续未完成的使命。”
　　所以我觉得，写到这里刚刚好，每个角色都很圆满，我真挺满意的，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在vb上补个现代番外，写甜甜的恋爱，毕竟邬宁是不可能完全放下防备的去爱一个人。
　　好啦！希望宝子们轻拍，别骂我烂尾，这已经是我改了无数遍的结局了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