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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吻
　　作者: 洝九微
　　文案：
　　晏家来了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软软糯糯，乖得不像话。
　　晏老太太叮嘱晏析，以后要好好照顾小姑娘。男人懒散地窝在椅子里，黑眸掠过身侧的人，唇角勾起浅弧，“行啊。”
　　漫不经心的两个字，浸在骨子里的顽劣。
　　*
　　林以柠有个秘密，她喜欢晏析。
　　喜欢说不出口，她便安静的待在他身边，看他终日玩世不恭，绯闻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看他一身白衣济世救人，任血色浸透软薄的衬衫。
　　决定不再喜欢晏析那天，林以柠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果断离开晏家。
　　却不知，房间的角落里，落下了她常用的一个发圈，细细的黑绳上坠着个弯弯的小月亮。
　　*
　　经年再遇，林以柠成了晏析的私人医生。
　　昔日玩世不恭的男人已经褪下白衣，执掌晏家，成为商场上人人敬畏的资本玩家。身边美女如云，却从未有能近身的。
　　人人都说，小晏总有白月光。
　　直到某次聚会，有人在晏析家里发现一根女生用的发圈。
　　朋友大剌剌的推开卧室门，“哥！这特么哪个姑娘的！”
　　晏析瞥了眼正在低头收拾药箱的林以柠，修长手指将衬衫扣子自下而上一颗颗系好。
　　“一个小没良心的。”
　　林以柠倏然抬眸。
　　视线里，是她丢了很多年的那根黑色发圈，金色的小月亮已经被摩挲得褪了色。
　　本文又名《我始乱终弃了暗恋对像后发现自己竟是他的白月光（？）》
　　温软坚定×痞帅深情
　　1、1V1，sc，暗恋成真/久别重逢/女主成长型
　　2、男主没有前任，绯闻女友就是绯闻
　　3、校园+都市，行业知识源自专业文献和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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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以柠，晏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始乱终弃了暗恋对象
　　立意：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第001章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别墅区，平坦笔直的道路两旁，白杨树挺立。
　　林以柠坐在车子的后排，环抱着身前的双肩包，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
　　临近傍晚，暮色渐浓，天空灰败如烬，铅色云团杂糅了微末橘调，在视线尽头如水墨般铺染开来。
　　这里和苏市不太一样。
　　苏市的二月草长莺飞，这里的二月，树枝都还是光秃秃的，不见一点新绿。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林桥发来的信息。林桥是京市一院的外科医生，如今正随医疗队援非，驻扎在米拉维纳。
　　爸爸：【柠柠，到了吗？】
　　林以柠：【嗯，马上就到了】
　　爸爸：【爸爸还在忙，等会儿给你打电话】
　　林以柠：【好，爸爸你注意安全】
　　林桥没回，应该是已经在忙了。林以柠暗灭手机，收紧怀里的双肩包。
　　她在苏市念大学，医学专业，大二。苏大和京大一直有交流项目，医学院半年期的交换生名额只有一个，林以柠凭着专业成绩和综合测评的双第一，拿到了这个机会。
　　但也因此，直到她来京市的前一晚，母亲梁琴还在跟她冷战。
　　梁琴和林桥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些年林以柠一直跟着梁琴生活。在林以柠的记忆里，梁琴上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在她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
　　她没有选择梁琴中意的舞蹈方向，一意孤行，报了医学。
　　林以柠还记得梁琴当时眼中的疲惫和失望。
　　她说：“学医有什么用，和你爸一样，一辈子都没大出息。”
　　林以柠想得有些出神，直到跑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思绪被倏然打断。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抹张扬的红色几乎贴着她的视线擦过，浓烈厚重的质感在灰色调的天地间扯开一道突兀的口子。
　　林以柠怔怔望去，红色的超跑已经化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青灰路面的尽头。
　　轿车仍旧匀速行驶着，司机似乎已经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见后视镜里小姑娘微怔的模样，温声解释道：“是晏析，老太太的孙子。”
　　晏xi？
　　陌生的名字。
　　林以柠轻嗯了一声，收紧怀里的双肩包，鸦羽般的长睫低下。
　　片刻之后，车子在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前停下，司机下车替林以柠拉开车门，“以柠小姐，到了。”
　　林以柠不习惯这样恭敬的称呼，之前在火车站的时候，她就已经委婉的表达过，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可司机显然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车外的冷风灌进来，林以柠动动唇，想要纠正的话最终还是被压下，她低头，挪脚下了车。
　　乍然离开舒适的温度，林以柠还有点不太习惯。她很怕冷，一到冬天就会穿很多，而眼下京市的气温还在零下。她来之前特意查过温度，买了一件长款羽绒服。
　　过膝的粉色面包服将她小小一只罩在里面，林以柠伸手将羽绒服最上面的一道扣子扣紧，帽子上的白毛刚好连成一圈搭在颈边，托着巴掌大的脸，因为天气冷，她皮肤被冻得越发透白，唇色却是柔软的粉。
　　“以柠小姐，我把行李帮您拿上楼。”
　　“谢谢刘叔，麻烦您了。”林以柠弯起唇。
　　她是很典型的南方女孩子，细眉软眼，皮肤薄白，笑起来的时候乌亮的眸子里像是盛了一汪湛湛清水，唇边还有个浅浅的小梨涡。
　　手机嗡嗡的在衣服兜里震动，面包服有点宽，林以柠笨重地摸出手机，是林桥打来的电话。
　　“爸爸。”
　　“到了吗？”
　　抬头看向面前的白色小楼，林以柠轻嗯了声，“刚刚下车。”
　　“那就好，爸爸过段时间就回来，你先在晏家住一段时间。”听筒里，林桥的声音顿了下，“柠柠，梁……你妈妈不是和你生气，她只是对医生这个职业有偏见。”
　　话说到最后，连林桥自己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短暂的沉默。
　　林以柠努力弯起笑，清亮的眼底却很平。
　　“爸爸，我知道。”她软软开口，乖巧又善解人意的音色，“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妈妈好好说的，不会真的和她闹别扭。”
　　米拉维纳局势动荡，前两天刚刚在中心广场发生一场爆炸案，林以柠不想林桥再为她的事情分心。
　　听筒里林桥似感欣慰，叹了口气，“好，那你先在晏家住下，晏奶奶是爸爸早前的病人，为人和善，你不用太拘束。等这段时间忙完了，爸爸就申请提前回来。”
　　“好。”
　　电话只打了不到两分钟，因为有病人急性大出血，林桥匆匆挂断电话。林以柠呼出一团白气，把手机重新塞进衣服包里，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了清亮眼底。
　　她其实根本没想好怎么和梁琴说，她也不想来晏家。可林桥不放心她一个人在京市，而且快要春节了，林桥说，不想她孤零零的在这个陌生城市过年。
　　好在京大的宿舍改造已经接近尾声，再有二十几天也要开学了，她可以提前申请寝室。想到这里，林以柠吸了口气，一抬眼，才发现两步之外正停着一辆超跑。
　　磨砂质感的红，停驻在灰霾暮色里，沉静又张扬。
　　林以柠眨了一下眼，这是刚才那辆贴着她视线擦过去的车。
　　是……晏xi？
　　车门蓦地被推开，林以柠下意识后退了一小半步。
　　夕阳尽没，最后一点倾晖落在颀长挺拔的身形上。
　　来人低着眼，骨相矜冷，裁剪合体的黑呢外套敞着，内里是件白衬衫，质地软薄，贴着腰腹的线条延伸，束进黑色长裤。
　　极简的黑与白，如一抹凉色，拓进清寒的冬暮。
　　“晏析少爷。”司机恭敬开口。
　　“嗯。”
　　偏低的嗓音，带着细细的颗粒感和懒倦。
　　许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男人侧过头。林以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一双茶黑的眸子。
　　偏狭长的眼型，卧蚕饱满，眼尾深长。男人眼底凝了一层薄薄的光，明明是不经意的一掠，也偏偏生出些勾缠。
　　很多情的一双眼睛。
　　视线蓦地搭在一起，林以柠有些不知所措的微怔和讶然。
　　记忆里的那张脸和面前的人一点点重合，那些斑驳的片段在须臾间悉数涌出，如天光乍泄，跃然眼前。
　　居然是他。
　　林以柠像被钉在原地，怔怔看着面前的人，纤白指尖抵着掌心的软肉。
　　她想要张口，对方的视线却已经从她身上擦过，身后响起慈和亲切的声音，“是柠柠吧？”
　　林以柠转过身，别墅的门口站在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身紫棠色的缎面旗袍，温婉又贵气。
　　是晏家奶奶，林桥给她看过老人家的照片。
　　林以柠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弯起眉眼，“晏奶奶，是我。”
　　“好孩子，可算来了，大冷的天，赶紧进屋来。”晏老太太冲她招手，又瞥了眼错身而过的晏析，将人叫住，“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晏析停住脚步，薄薄的唇牵起，伶仃笑意压在深长眼尾。
　　“奶奶，我困。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
　　沉涩的声线里沾上笑，三分懒惫，浸在骨子里的顽劣。
　　“你——”晏老太太话还没说完，晏析已经迈步走向楼梯口。
　　林以柠抬眼，只能看到一道修长清挺的背影。
　　晏老太太眼中带着些许嫌弃，转而看向林以柠时，才又多了份慈爱。
　　小姑娘白白净净，模样乖巧，瞧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路上累了吧，阿姨做了很多好吃的，我们洗个手就吃饭。”晏老太太走上前，笑容和蔼，“走，奶奶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好。”林以柠乖乖应声，跟着晏老太太一路上了楼。
　　晏老太太给她准备的房间是二楼转角的第一间。门推开，入眼便是浓浓的小公主风——粉白色的草莓地毯，垂着纱幔的公主床，床头还靠着只粉红色的草莓熊。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
　　“柠柠……不喜欢？”晏老太太有些忐忑。
　　林以柠连忙摇头，“不是。”
　　她看向晏老太太，眼睫浓密，乌黑的瞳仁漾出笑，“谢谢奶奶，我很喜欢，就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太太似是终于放下心，“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奶奶就没白费心。”
　　说着，晏老太太领着林以柠进了房间，给她介绍了屋子里的各处布局，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末了又叮嘱她先休息一下，才下楼去了厨房。
　　房间里只剩下林以柠一个人，她舒了口气，坐在软软的大床边，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其实是个有点慢热的性子，陌生的人和环境总会让她莫名紧张。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双深湛的眼睛，还有他总是染着笑却沉涩的嗓音。
　　林以柠没想到，时隔四年，她居然还会遇见他。
　　思绪有一瞬间飘远，却又被她生生拉回。
　　她如今寄住在晏家，不让主人家久等是最基本的礼貌。
　　司机已经把行李箱送到了房间，林以柠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
　　餐厅的红木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色泽鲜亮的菜肴，晏老太太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林以柠，眉眼都是笑，“奶奶正要上去喊你，赶快坐下，马上就开饭了。”
　　林以柠看着桌子两侧空空的椅子，一时有些摸不清该坐在哪个位置上。
　　“在家不用拘束，就咱们祖孙俩，你随便坐。”晏老太太笑道。
　　原来只有她们两个人。
　　林以柠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看去。
　　视线落在红木栏杆上，她才察觉有些不妥，慌忙收回视线。晏老太太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她的异样没有被察觉，林以柠妥帖地将它藏好。
　　片刻，最后一道菜上桌。晏老太太盛了碗鸡汤放在林以柠面前，“柠柠，你看你这么瘦，要多吃一点。”
　　林以柠连忙起身，“谢谢奶奶，我自己来就好。”
　　“好好，我不客气，你也别拘着。”
　　晏老太太笑着在她对面坐下。小姑娘长得漂亮不说，乖巧又有礼貌，真是越看越喜欢。
　　晏家的饭桌上似乎没那么多规矩，晏老太太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又不停的往她碗里夹菜，热情得不得了。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响动，继而是渐近的脚步声。林以柠正低头专心挑着鱼刺，便觉一片暗影罩下来。
　　“奶奶，你这有点偏心啊。”
　　男人沉涩的声线里带着点笑，漫不经心，站在林以柠的椅背后，从屋外带来的寒凉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你不是跟我说要睡觉吗？一天到晚就在外面胡混，我还能指望你回家吃饭？”晏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在林以柠碗里，“柠柠，这个糖醋鱼是家里厨师的拿手菜，地道的江浙口味，我听说你是苏市人，可一定要多吃点。”
　　晏析没反驳，唇角勾着浅浅弧度，视线不经意扫过身前的女孩子。有点偏了的丸子头边绑着个小兔子发饰，兔子鼓着腮帮子，怀里抱着胡萝卜。
　　乖乖坐在桌前的女孩子脸颊凝白，也鼓着腮帮子。
　　无端的联想，他轻笑了声。
　　轻短的笑声却直直敲在了林以柠的耳膜上，她低着头，下意识地捏紧手里的筷子。
　　罩在头上的影子终于移开，林以柠稍稍舒气，可刚舒了一半，身侧的椅子被拉开，颀长身影在她身边落座，长腿曲起，桌下的空间对他来说显得有些逼仄。
　　视线里，晏析的手骨明晰，指节修长，偏冷白的肤色，可以清楚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林以柠的视线停在他清瘦腕骨的内侧，那里有一小串拉丁文字母，纹在手腕内侧最薄的那一处皮肤上，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疼。
　　林以柠想再仔细去看那串字母，晏析却已经收回了手。她抬眼，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视线，
　　窄窄的双眼皮，眼睑薄白，瞳孔茶黑。
　　他居然一直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抓住春天的尾巴，九九带着柠宝和晏公子来了~
　　晋江惯例，开新发红包~
　　预收文《日日夜夜》，存稿丰厚，六月开，求收藏呀~
　　姜霓入圈前交过一个男朋友。
　　人是她追的，分手也是她提的，渣得明明白白。
　　再遇秦砚，他成了剧组请来的技术顾问，负责手把手教姜霓如何在灾难现场进行紧急援救。
　　姜霓：“……”
　　手把手就算了，你贴这么近是几个意思？
　　*
　　秦砚是IAR（国际空中救援）最年轻的队长，曾因一张从废墟里背出八旬老人的照片而全网爆红。
　　男人高大健硕，满布灰尘的脸仍然可见英致的五官。自那之后，想嫁秦队的人，能绕整个救援基地三圈。可队里的小伙子都知道，他们秦队是个单身老狗，万年寡王。
　　直到某天，有人看了秦砚手机屏幕上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明星。
　　“靠！队长，你也是姜霓的颜狗啊！”
　　秦砚：“……”
　　后来，秦砚因为录制救援宣传视频登上新闻。
　　网友大喊：老公。
　　热搜挂了整整一天后，影后姜霓的微博更新了。
　　姜霓V：明明是我老公。
　　全网：？？？
　　-恃靓行凶大美人vs哪哪都A的救援队长
　　-1v1，甜度+++++


第002章 
　　餐厅暖色的灯光落下来，给男人镀了一层柔和，如琥珀的茶黑瞳仁里凝着薄光，投向她的目光带着些微审视。
　　林以柠像个偷窥别人秘密被抓包的小孩，黑亮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无措。
　　她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掩藏起自己的慌张。
　　“柠柠？”
　　晏老太太的声音将林以柠从无措中唤回，她抬起头，咽下梗在喉咙口的紧张，唇角微弯，“奶奶。”
　　“奶奶说，晏析也在京大念医学，过段时间你去学校，有什么需要就找他。有晏析在那儿照顾着你，奶奶也放心些。”
　　他也在京大念书？还是医学生？
　　林以柠还没有来得及消化乍然听到的消息，身侧便响起一道染着笑的男声。
　　“要我照顾人，是不是应该先问过我的意思？”晏析懒洋洋地靠进椅子里。
　　他抬手，手臂十分自然地搭在了林以柠的椅背上，薄薄的衬衫前襟被拉平，一身的散漫和玩世不恭。
　　因为一直在乖乖低头吃饭，林以柠只坐了半张椅子。眼下，两人之间虽然还有明显的距离，可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圈入了一个范围，鼻息间有清凉的薄荷味，像一捧冷雪，混着淡淡的烟草，陌生又缱绻。
　　气息勾缠，林以柠倏然低眼，衬衫下男人精瘦的腰线落入视线中，贴着软白的布料。
　　晏析瞥了眼身侧的女孩子，餐厅的吊灯映着她凝白如脂的脸颊，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着，乖得不像话。
　　晏老太太最见不得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给我闭嘴。让你照顾柠柠，是你的福气，等过几天你就先带柠柠到学校去熟悉一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晏析笑了下，没同意，也没有拒绝。
　　晏老太太有些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林以柠，“柠柠，到了新的环境，一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不习惯不清楚的，你就直接去找这混蛋小子，不用和他客气。”
　　晏析扯了下唇，没说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手下的红木椅背。
　　晏老太太瞪他，示意他不许多嘴，又放轻声音去喊林以柠，“柠柠？”
　　这小姑娘好像又在发呆。
　　林以柠的确有些走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后指尖敲在木质椅背上的声音吸引。
　　“嗒——嗒——”，缓缓的一下，又一下，全无规律可循。
　　听晏老太太喊她，林以柠下意识抬起头，“好的，奶奶，麻烦您了，谢谢。”
　　甜软乖巧的音色，一气呵成，听着却不是太走心。
　　身边，男人的轻笑声从喉间溢出，薄薄的，似乎还带着胸腔的震颤。
　　林以柠捏紧筷子，白皙的指骨绷着。
　　晏析偏头，眸底薄光微凝，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有如实质。他开口，沉沉嗓音沾着笑，“要照顾你的人是我，你是不是谢错人了？”
　　林以柠被他问得越发拘谨，整个人僵在椅子里，连捏着筷子的指腹都微微泛白。
　　明明骨子里都透着散漫随意的一个人，可偏生一句话，又能把人逼到墙角，无所遁形。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谢谢。”
　　轻轻软软的声音，这次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开的口。
　　晏析看着她，微微眯了下眼。
　　*
　　晚上八点，林以柠换了修身的舞蹈服，披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走出房间。
　　这是梁琴留给她的习惯，即便课业负担再重，每天也要抽出一小时练基本功。过去十几年，在梁琴严苛的教导下，林以柠当真一天都没有落下过。
　　知道她跳舞，晏老太太也早早将练舞的地方给她准备好，就在二楼的最里面一间，原先是琴房，因为她来，老太太让人在里面装了墙镜和把杆。
　　林以柠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偌大空间中的黑色三角钢琴。琴身漆光可鉴，侧面印着标志性的金色竖琴和英文字母：Steinway＆Sons-y
　　施坦威的定制款，至于这个y，是晏家的晏？
　　林以柠没过多纠结这个问题，走到墙镜前，将外套搭在把杆上，又点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她练舞有个习惯，喜欢放一些舒缓的曲子当背景音乐。
　　轻快的钢琴曲流淌出，黑白琴键微顿的一瞬，节奏倏然变得柔缓，仿若微风拂过海浪——Playing Love，电影《海上钢琴师》的经典曲目，出自殿堂级配乐大师莫里康内之手。
　　林以柠上高中的时候无意间在学校琴房听到过一次，从此便喜欢上了这个曲子。这些年，她的音乐列表更新了无数次，这个曲子却一直都在。
　　一旦全心投入，时间便会过得很快，在结束了最后两组旋转练习后，林以柠轻喘着立在原地，光洁的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呼吸平复，她才披上外套，走出琴房。
　　走廊上有风涌进来，林以柠将外套拢紧，抬眼看过去，才发现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窗边立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晏析背对着她，还是那件白色衬衫，被修直肩线撑起，骨节明晰的指间燃着一点猩红，明明灭灭，烫在夜色里。
　　梁琴管教严格，林以柠身边的异性很少，更别说这种飙车、文身、抽烟样样占全的这种。这些字眼在过去的十九年里，被梁琴严格的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
　　因为穿着舞鞋，她的脚步声很轻，却还是被窗边的人发现了，晏析转过头，漆黑瞳孔沉静寒凉，顽劣褪去，像是暗夜里的深海。
　　深海无垠，只会将人溺毙。
　　林以柠怔怔站在原地，纤白指尖将外套捏紧。
　　走廊空旷静寂，暖黄的顶灯下，少女一身海雾紫的舞蹈服，柔软的薄纱裙摆下，纤长笔直的双腿包裹在舞蹈袜里，交叉的香槟色十字带绷在脚背上。
　　纯欲交织。
　　晏析低眼，收回视线。
　　林以柠扯了扯身上的外套，想要打招呼的想法被压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舒适的温度让林以柠生出一丝懒倦，她本能的打了个哈欠。卧室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伴着几道调笑的男声：
　　“走走走，赶紧来一局，让老子体验一下超大墙屏。”
　　“再大的墙屏也拯救不了你菜逼的操作。”
　　“滚你妈！”
　　“析哥，就等你了，楼下游戏室。”
　　“嗯。”
　　一个沉缓懒惫的声音，落在最后。
　　是晏析。
　　林以柠发现，在这闹哄哄的一群男声中，晏析的声音格外有辨识度，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声轻嗯，但她就是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沉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和几年前的那场惊鸿一瞥里，清如折玉的声线重叠在一起，思绪几乎不受控制的被卷入过往。
　　那一年，她读高一。
　　晏析也不叫晏析，姓秦，单名一个“析”字。
　　十二月初，上个月的月考成绩刚刚下来，同桌陆晶晶趴在桌上哀叹，“五十七……我居然考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不及格。”
　　这次月考的物理卷子特别难，林以柠看着自己那个鲜亮的六十二，显然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据说整个高一年段，物理及格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林以柠的视线落在第一个错了的选择题上，翻开草稿本，开始重新演算。
　　身旁，陆晶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考都考完了，坐在这里唉声叹气有什么用！”
　　就在林以柠以为陆晶晶要说出什么“从今天开始头悬链锥刺股再不及格就是狗”的豪言壮语时，陆晶晶突然抓上了她的手臂，“走，柠崽，看帅哥去！高三不是新来了个转校生？”
　　林以柠：“……”
　　高三九班来了一个转校生，这件事在清池中学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林以柠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三好学生，也被陆晶晶不止一次科普过这位转校生。
　　据说这人就在上个月的月考时露了个面，直接就被冠上了清池新校草的名号。
　　“走走走，校草第一天报道，我可不能错过了！”
　　陆晶晶拉她的力气有点大，林以柠半个身子被扯起来，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她轻嘶了声。
　　“怎么了？”陆晶晶蓦地松了手，紧张又担心地望过来。
　　林以柠秀气的眉头拧着，抿了抿唇，忍下脚踝上的不适，“没事，昨天练舞的时候受了点伤。”
　　昨天她有一个基础舞步没有做到位，被梁琴额外罚练了两个小时。
　　陆晶晶很自责。
　　“那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要不要紧？要不要去校医那里看看？”
　　“没关系，我休息一下就好啦。”林以柠弯起眼，“你快去看校草吧，再迟说不定人又走了。”
　　“才不要。”陆晶晶又一屁股重新坐下，“男人哪儿有姐妹重要。”
　　林以柠被她逗笑，戳了戳她的手臂，“去吧，等会儿回来告诉我，新校草是不是真的像传言里那么帅。”
　　陆晶晶从善如流。
　　四十五分钟的课外活动时间，教室里基本没什么人，林以柠坐在窗边，将物理试卷上错了的题誊抄到本子上，能改的都已经改了，剩下的就真的是不会。
　　有两个女生走进教室，小声八卦着：
　　“真的？”
　　“真的，高三这次的物理题也超级难，听说及格的两个巴掌都能数过来。”
　　“那秦析还能考满分？诶，他不是今天报道？”
　　“是啊，可人没来，没见到。”
　　……
　　两人从身边经过，林以柠将她们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收入耳中。
　　秦析，那个转校生，清池的新校草。
　　物理满分……原来他的成绩这么好啊。
　　距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陆晶晶还没回来，林以柠轻轻动了动脚踝，打算去图书馆借两本书。
　　临近傍晚，薄薄的夕阳给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橘粉色的云霞在天际铺排开来，像画家笔下瑰丽的画布。
　　图书馆坐落在校园的西南角，这个时间点人不多。林以柠走得很慢，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脚下的路面上。
　　“嗯，知道了。”
　　少年人特有的音色，如折玉一样的清，干净的嗓音里带了点懒倦，沾着薄薄的笑。
　　林以柠闻声望过去，自动售卖机旁，少年穿着件黑白色的棒球服，一枚硬币自他指尖腾空而起，在绚烂的夕阳下折出熠熠银光，又稳稳落回修白的指尖。
　　他抬手，将硬币抵入投币口。
　　落日将少年的影子拉长，他薄薄的唇角勾着清浅弧度，鼻梁高挺，眉眼清隽，短发乌黑利落。
　　造物主爱世人，亦有偏爱，比如眼前这个人。
　　画面似乎被定格。
　　秦析——林以柠脑中无端冒出这两个字。
　　她没见过秦析，可这一瞬，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生，就是秦析。
　　镜头一帧帧被拉慢，男生修长的手指按上售卖机的按钮。
　　“咚——”
　　闷闷的一声，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思绪回笼。
　　林以柠怔怔看着掉在地毯上的手机。
　　片刻，她慢吞吞地下床，捡起手机，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林以柠点开了音乐列表，那首Playing Love安静地排在第一个位置。
　　按下播放键，依然是轻快的节奏，林以柠闭上眼，轻轻默数着节拍——第34秒，琴声微顿，继而一个个柔缓的音符自琴键中慢慢淌出。
　　那天傍晚，她在高中部的琴房外，听到的就是这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后半段。
　　她站在窗边，夕阳落进琴房。
　　一路上，梁琴那些批评和指责不停地在她脑中盘旋，一声高过一声，却又在驻足的这一瞬，悉数退潮。
　　温柔轻缓的调子落入耳中，一点点将林以柠整个人安抚熨帖。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她和琴房里的那个人……
　　回忆结束，林以柠缓缓睁开眼。
　　隔着一道门板，动人的曲调溢出，几不可闻。晏析从楼下上来，经过林以柠的房门，脚步微顿，侧眸望去。
　　作者有话说：
　　猜猜当年学校琴房里弹琴的人是谁~
　　以及Playing Love真的超级好听，没听过的宝子们可以去听听~


第003章 
　　在晏家的第三天傍晚，梁琴的电话打来了。
　　林以柠接起电话，还未开口，清利的女声便自听筒中响起，“柠柠，你去京大做交换生的事情，妈妈不同意。”
　　没有商量，是梁琴一贯的告知和命令式口吻，林以柠沉默。
　　而梁琴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继续道：“舞蹈学校三月份就有公演，邀请了国际著名的舞蹈家赛琳娜，赛琳娜一直想在中国收一个关门弟子，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林以柠很想告诉梁琴，她已经大二了，跳舞于她而言已然只是一个兴趣爱好，可梁琴显然不这么认为。
　　似是察觉林以柠没有应声，梁琴才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不舒服？”
　　关心的话也仅仅只这一句，快而利的女声再度响起：“柠柠，你应该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有天赋的孩子，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努力。你练了这么多年的芭蕾舞，真的就打算这么半途而废？你对得起妈妈这些年的心血吗？对得起你自己这些年没日没夜的练习吗？”
　　咄咄逼人。
　　林以柠安静地听完，纤长的眼睫压住了眼底波动的情绪。她开口，嗓音依然温软：“妈妈，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跳舞。”
　　一瞬间，林以柠仿佛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带着清晰脆响。她想，这一回，梁琴可能真的会伤心吧。
　　“林以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琴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不可置信的尖利，几乎要划破林以柠的耳膜。
　　林以柠却很安静，乌黑的瞳仁亮且平静。
　　“妈妈，那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平平的声线，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全无关系的事情。她咬字依然绵软，却和当初填报高考志愿一样，隐匿着孤勇和决绝。
　　梁琴说，她和林桥一样，只是看着好脾气，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强。
　　林以柠深吸了口气，纤浓眼睫遮了眼底的水光。
　　“妈妈，如果不是你喜欢，我不会学跳舞。我是你的女儿，但我也是个独立的个体，我……”她咬唇，喉咙口梗得发涩，“承载不了你的梦想。”
　　电话倏地被挂断，听筒里响起嘟嘟声。
　　林以柠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动动唇，暗灭了手机。
　　妈妈应该会很生气很难过吧。
　　这还是第一次，她和梁琴说这么重的话。
　　林以柠吸吸鼻子，想出去透透气。
　　京市的夜晚气温直逼零下十度，林以柠套了件羽绒服，漫无目的地走在别墅区。
　　周遭寂静，一栋一栋的白色小楼或明或暗，一眼望过去，仿佛笼在夜色下的巨大沙盘，毫无生气。
　　林以柠忽然就很想念苏市，想念外婆住的洄水镇，想念小镇上热闹的夜晚，家家户户亮着灯，袅袅炊烟，站在大门口便能听见屋子里的笑骂声。
　　街角的阿婆撑起糖水摊，三五一群孩子围过来，叽叽喳喳，两块钱就能买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珍珠酒酿。
　　“晏析，对不起……”
　　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孩子哭哭啼啼的声音，林以柠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躲到最近的一颗大树后。
　　女孩子犹自在解释：“我真的谁也没有说，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传成了那个样子……晏析……”
　　听见熟悉的名字，林以柠才大着胆子探出头，路边矗着磨砂铁皮的工艺路灯，马灯样子，一盏孤白悬在夜色里。
　　借着这抹淡白，林以柠看到了站在车边的一男一女。
　　晏析穿着偏休闲的白衬衫，单手抄在裤包里。对面的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软软地叫他的名字，“晏析，我真的没有想过……”
　　她伸手想去抓男人的手臂，对方却微微偏了下身。
　　“你怎么想的，和我没关系。”
　　“许菁，适可而止。”
　　冷淡的男声，沾染着明显的不耐，经典渣男分手现场。
　　气氛变得僵持。
　　半晌，女孩子似乎真的再也拉不下脸面求和，美目中还闪着泪光，转身上了后面一辆车。
　　周遭重归安静。
　　晏析倚在车边，长腿支地，双手抄进裤兜，身形有些懒倦。
　　淡白光晕落在他矜冷的侧脸上，微微皱起的眉头一点点熨开。
　　林以柠躲在树后，此情此景，像极了从前。
　　她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他。
　　那个时候，只要能在人群中捕捉到他，这一天，林以柠都会特别开心，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眷顾的幸运儿。
　　而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有很多女孩子都跟她怀揣了一样的心思，而幸运儿，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
　　眼前树影绰绰，林以柠犹豫着是偷偷溜走，还是走出去打个招呼。再探出头去看时，晏析低着眼，薄唇间咬着一支细细的烟。
　　银质的打火机在修白指尖转了半个圈，“嗒”的一声，钨丝燃亮，一簇蓝色的小火苗窜起，映亮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以及凸起的喉结。
　　林以柠正想收回视线，晏析已经偏过头，侧眸望过来。
　　漆黑瞳孔沉着寒潭凉玉。
　　他这人不苟言笑的时候，通身便拢着层莫名的清寂。
　　视线相接，这时候再跑就显得有些刻意了。踌躇片刻，林以柠还是从树后走了出来。
　　“抱……”
　　她正要开口打招呼，一个“庞然大物”突然从已经打开的后车门跃出，淡黄色的毛发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柔亮，林以柠僵在原地，小腿像灌了铅，任凭这个庞然大物扑向自己。
　　“宁崽。”
　　沉磁的男声倏地响起，低而冽的两个字，成年的拉布拉多前爪并拢抵着地面，堪堪刹住了奔跑的姿态，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前倾。
　　这声“宁崽”也终于让林以柠回了神，她偏身一躲，和大狗狗错开身。
　　林以柠惊魂未定，乌亮的眼睛睁圆，和一双同样乌黑溜圆的狗狗眼四目相对。
　　她咽了咽有些发干的喉咙，生怕再动一下就被这只成年的拉布拉多咬上一口。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分手现场还有一只狗。
　　晏析暗灭指间的烟，看着一人一狗有些滑稽的对峙画面。
　　“宁崽，过来。”
　　林以柠刚要抬步，身边的大狗狗却先她一步，摇着尾巴走向晏析，乖顺地凑在他身边。
　　“……”林以柠手指蜷起，脚掌努力地扣着地面，生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她的名字也有“ning”这个音，在学校的时候，陆晶晶就叫她“柠崽”。
　　晏析伸手揉了揉狗狗的头，抬眼朝她看过来。
　　“它叫……ning崽？”林以柠开口，软糯的嗓音，带着不确定的询问。
　　晏析微微挑了下眉，轻嗯了声。
　　林以柠：“……”
　　“你呢？”
　　“我也叫……”林以柠蓦地咬住舌头，生生将“柠崽”两个字咽下去。
　　晏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冷，甚至还能从他茶黑的眼底捕捉到零星的笑。可这样的眸光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让林以柠无端觉得后颈发凉。
　　难道……他认出她来了？
　　应该不会。
　　林以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晏析是在问她为什么会躲在树后。指尖蜷在掌心，抵住软肉，林以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偷听行为。
　　“我……我就随便逛逛……嗯，路过……”林以柠点了下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刚好路过。”
　　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是真的不擅长撒谎这件事。
　　许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有趣，晏析眼底浮起笑，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玩味。
　　林以柠垂下头，闭了闭眼，小声补了两个字：“抱歉。”
　　“还逛吗？”
　　“啊？”她抬眼，却见晏析正俯身逗狗，唇角勾着笑，似乎完全不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管是分手，还是偷听，他好像都不在意。
　　谁，都与他无关。
　　从前他也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一身的散漫。
　　林以柠本能的用视线去描摹眼前的男人，依稀能出他愈加懒惫的样子里绘出昔日少年的模样。
　　青稚褪去，眉眼却更加深隽，介于少年与成年间的男性气质，沉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很惑人。
　　许是太过专注，直到面前的人抬眼，林以柠倏然撞进他茶黑的眸子，在他湛黑的眼底看到了怔然的自己。
　　不敢和他对视，不敢去琢磨他视线里明显的疑问——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林以柠蓦地垂下眼，心口怦怦直跳，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淡定：“好……好可爱的狗狗。”
　　面前的大狗有一身非常漂亮的毛色，乌黑溜圆的眼睛通了灵性。许是得了夸奖，宁崽贴着晏析的手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声，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撒娇。
　　狗狗软萌的样子取悦了林以柠，她弯起唇，乌黑眼底漾起笑意。
　　的确是只很可爱的狗狗，她很喜欢。
　　“这是……你的狗？”
　　晏析侧眸看她，微微挑了下眉，似乎是在说她多此一问。
　　“我……能摸摸它吗？”
　　晏析没给她答案，只退开半步。林以柠大着胆子走上前，刚一伸出手，宁崽就十分自觉地抬起前爪，将自己的头顶送到她的掌心下，还亲昵地蹭了蹭。
　　软软的毛发，手感和想像中的一样好。林以柠弯着眼，黑亮的眸子里一点点盛满笑，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晏析的视线从她身上擦过，落在一脸陶醉的宁崽身上，嫌弃地轻笑了声。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一人一狗的友好互动。
　　晏析接起电话，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眉头倏然皱起。
　　“我马上过来。”
　　“家里有，我带过来。”
　　“好，明白。”
　　“五分钟。”
　　他似乎很急，每一句话都应得简单利落，收起了玩笑和散漫，快步绕过车头，宁崽本能跟过去，却被他按了下头，阻在了车外。
　　“麻烦带宁崽回去。”他看向林以柠，神色罕有的凝重。
　　林以柠不解，呆呆地点了下头，“好。”
　　话音刚落，车子已经驶出，飞快地往别墅的方向开去。
　　路边，宁崽丧丧的垂着脑袋，显然是因为主人的突然离开而不高兴。林以柠顿了顿，俯下身，又鼓起勇气摸了摸宁崽的头。
　　“你……好呀。”
　　大狗狗极通人性，冲着林以柠委屈巴巴地呜呜了两声。
　　“他不在，我陪你玩儿，好不好？”
　　她眉眼弯着笑，瞳仁乌亮，宁崽察觉到善意，摇了两下尾巴。
　　片刻，一辆黑色的车子又从别墅的方向驶来，速度和方才一样的快，车窗降着，一掠而过的瞬间，能瞥见男人冷峻的侧脸。
　　他好像遇到了很急的事情。
　　林以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车子，清秀的眉头皱起。直到黑色的车身转过路口，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宁崽呜呜了两声，卷着湿软的舌头，舔她的手背。
　　有点痒。
　　林以柠缩了缩手，低下眼。
　　澄亮眼底氤氲出温软，因为梁琴那通电话打来的不愉和压郁似乎得到了缓解。
　　她蹲下身，唇角弯起，“告诉你个秘密，我也叫柠崽哦。”
　　宁崽歪了歪头，又将毛绒绒的脑袋凑到林以柠颈边，蹭了又蹭。
　　*
　　这些年，在梁琴严苛的管教下，林以柠早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规律作息。可今晚，她却无端地心神不宁，临近十二点，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林以柠被振动声吓了一跳，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陆晶晶”三个字。
　　按下接听键，陆晶晶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柠崽，你没事吧？”
　　林以柠眨眨眼，有点懵。
　　听筒里，陆晶晶也怔了一瞬。
　　“草，被吓傻了，这么晚了，你怎么可能出门。我刚刚看到网上说京市西府区仁安路发生了一场重大交通事故，我就想到你不是就住在那附近么，吓死我了。我……”
　　“重大交通事故？”
　　“嗯，都上热搜了，去了好多警察和医生。”
　　林以柠抿唇，神色不由严肃起来，她隐约猜到了晏析匆匆离开的原因。晏老太太和她说过，晏析这学期在京大附属医院实习。
　　“我先不和你说了，回头再聊。”
　　“诶？”
　　林以柠挂断电话，点开微博。
　　#京市西府区重大交通事故#
　　#仁安路1死7伤#
　　几十秒的视频里，因为天黑，画质有些模糊，警戒带已经拉起，警灯和救护车灯闪烁在黑夜里，人生嘈杂。
　　画面抖了一下，有记者的话外音：“请问您……”
　　“抱歉，不接受采访。”
　　男人的声线低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软白的衬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修长手指捏着绷带和酒精棉，手背青筋绷起，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有条不紊。
　　评论区大都是祈祷平安的留言，偶尔也会冒出一两个迷惑发言。
　　【虽然但是，这个医生小哥哥好帅】
　　【这种时候看医生帅不帅，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愤怒]】
　　【这是京大校草吧，之前在联合国论坛上发过言，超级优秀】
　　……
　　视频林以柠看了一遍就关掉了。
　　林桥是医生，她自己也是医学生，每每看到这些伤亡数字，就会觉得揪心。
　　模糊的画面里，晏析的每一个急救措施都利落到位，可林以柠能感觉到那双沉稳的手下，蓄着的急迫感和无力感。
　　希望自己的动作能再快一点。
　　希望伤亡的数据能再小一点。


第004章 
　　这一晚，林以柠睡得很不踏实，一层一层的梦境繁复地涌上来，错综跳跃，画面断断续续，却都是念高中时的旧事。
　　苏市的冬天又湿又冷，但秦析的出现，却让整个清池中学陷入前所未有的躁动。
　　林以柠大多时候都是待在教室里学习，关于秦析的各种八卦也都是从陆晶晶那里听来的。
　　比如，高三半月一次的小测验，秦析又考了多么牛逼的分数；
　　比如，上周五的市篮球联赛，这人最后一节才上场，力挽狂澜将清池中学送进了半决赛；
　　再比如，今天又有谁谁谁和他告白了，连校花余臻都没能免俗……
　　林以柠时常在想，怎么会有人可以把每一件事都做得那么好，似乎什么在他眼里都不足为道，一切都游刃有余。
　　第二次真正意义上遇见秦析，是在十二月末的一个周五。因为新年汇演彩排，学校提前给非毕业年级放学。
　　林以柠原本想留下温习功课，却在陆晶晶的软磨硬泡下，被拉去了一家电玩城。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甫一走进，她就被里面令人眼花缭乱的场景震住了。
　　动感的音乐，绚烂的光柱，年轻的男孩女孩三五一群，笑闹着。
　　几个小混混样的男生一阵哄笑，染着头发叼着烟，林以柠下意识地躲开了那条路，蜷起的掌心里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有点害怕，这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环境，还有梁琴口中的“坏孩子”。
　　“晶晶，我们……”
　　“走，我们去买币，我今天一定要抓到那只新年款的哆啦A梦！”
　　“……”
　　陆晶晶买了一大盒游戏币，像个赌徒一样站在娃娃机前，杀红了眼。电玩城的空调开得很高，林以柠脱掉外套，里面是清池中学蓝白色的校服。
　　半晌，陆晶晶将游戏币往林以柠手里一塞，“柠柠柠崽，你帮我抓，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转身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跑，看起来很急。
　　林以柠低头看着手里一盒的币，有点呆。
　　事实证明，抓娃娃是个技术活，第六次失败后，林以柠想要放弃。
　　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晶……”林以柠转头，就看到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正站在她身后。
　　男生手里捏着烟，色眯眯地看着她，“妹妹，一个人出来玩儿啊。”
　　林以柠愣在原地，烟味呛过来，她皱了皱眉，因为害怕，心跳得特别快。
　　“要不要一起？”
　　林以柠低眼，避开他粘腻的视线，错身往旁边走去。
　　“别走啊——”
　　衣袖蓦地被扯住，林以柠想抽抽不出来，她焦急地往洗手间的方向看过去，根本没有陆晶晶的影子。
　　“你……松手。”
　　小混混笑了下，“不松。”
　　“松手。”
　　低而冽的两个字，带着明显威压。
　　林以柠倏地抬眼望过去，秦析正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薄薄的唇角抿出锋锐的弧度。
　　小混混怔住，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林以柠的袖子。
　　林以柠抱紧怀里的外套和游戏币，本能求助地看着秦析。
　　她眸子清亮乌黑，水色涌上，像只可怜兮兮的幼兽。
　　小混混显然不敢和秦析对峙，低骂了声，悻悻走开。
　　林以柠被吓傻了，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面前罩下一道修长的影子，鼻息间有清冽的薄荷味，冲散了之前难闻的烟味。
　　她抬眼，触上秦析湛湛的黑眸。
　　喧闹的电玩城似有一瞬的寂静，继而一道调笑的男声响起：“啧，咱析哥的女人缘就是——哟，清池的小学妹啊。”
　　男生手臂搭在秦析的肩上，上上下下打量着林以柠身上的校服，“小学妹，挺勇啊，这要是被老孙抓着，啧——一准喜提国旗下的讲话。”
　　清池中学最近在严抓校风校纪，教导处孙主任已经抓了好几个典型，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做检讨。
　　林以柠被他这话吓得小脸一白，便见秦析瞥了眼身边的男生，“闲的？”
　　男生轻啧一声，看着林以柠，皱了皱眉。
　　“小学妹，我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呢……你是齐衍身边的那个小跟班儿吧。”
　　乍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林以柠眸中浮起亮色，“你认识阿衍哥哥？”
　　“认识，之前一起打过球。哦，我叫周年。”
　　周年是个自来熟，三言两语，就忽悠着林以柠和他们同行，说是她一个漂亮小姑娘不安全，容易被人搭讪，既然是齐衍的妹妹，那就也是他周年的妹妹，必须罩着。
　　说完，周年还看了眼秦析，“是吧，析哥？”
　　秦析扯了扯唇，抬眼看向林以柠，黑眸湛湛。
　　“一起么？”他问。
　　鬼使神差地，林以柠点了下头。
　　等陆晶晶再找过来，林以柠已经坐在电玩城后面的台球馆里。
　　工业风的台球馆很大，人却不多，黑色的钢板走廊沿着深红砖墙围了一个“口”字。林以柠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怀里抱着外套，还有大半盒的游戏币。
　　那天，陆晶晶喋喋不休，兴奋自己居然能和校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而林以柠就那么乖乖地坐着，乌亮的眸子像是看着所有人，但其实只在一个人身上。
　　秦析穿着黑色的棒球服，里面一件白T恤，他握着球杆俯身，脊背低成一张弓。
　　台球桌的顶灯将少年的皮肤映得愈发冷白，修长手指抵着蓝绒桌布，林以柠能看清他手背上绷起的静脉。
　　以及——他薄白手腕内侧，纹着的黑色拉丁文。
　　Hinc itur ad astra
　　细细的一行，不过两指宽。
　　*
　　两天之后，关于安仁路特大交通事故的报道渐渐消失在公众视线里，伤亡数据没有增加，最终定格在了1死7伤。
　　不幸，却也万幸。
　　而自那晚之后，林以柠也一直没有在家见到过晏析。
　　周末晚上九点，晏老太太参加一场慈善晚宴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阿姨和林以柠两个人。
　　“好的，晏析少爷，我这就送过来。”李嫂刚刚挂断电话，手机又响了起来，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李嫂的面色忽的紧张起来，“什么？严不严重？那你赶紧送医院啊，我……我马上就过来。”
　　林以柠坐在沙发里，见李嫂神色匆匆，从去酒窖的方向折了回来，焦急地站在原地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她正要上楼，视线和林以柠的撞上。
　　“李嫂，您是有什么急事吗？”
　　“家里老人摔倒了，我得赶紧去医院看看，刘师父的电话又打不通，晏析少爷还在等着。”
　　刘师父是晏家的司机，林以柠猜，李嫂是想让刘叔帮忙给晏析送东西。
　　“李嫂，是什么东西？或者，我可以帮忙送过去。”
　　李嫂眼中倏然亮起，“是晏析少爷的球杆，在楼下的放映室里，谢谢以柠小姐！”
　　“您别和我客气，快去医院看看吧。”
　　放映室在地下一楼，自从来晏家，林以柠主要的活动区域就是卧室和琴房，地下一层还从未去过。
　　放映室的门没有关，她推门进来，里面蓝色的灯带亮着，入眼便是偌大的一块墙屏，茶几上散落着纸牌和游戏手柄，灰色沙发的背后放着一张台球桌。
　　靠墙的一面落地玻璃柜里摆着几十顶颜色各异的头盔，几乎占了半面墙，看得出主人是个摩托车赛事的爱好者。
　　还有一些其他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林以柠没见过。
　　她走到角落，找到李嫂说的黑色匣子，抱在怀里，走出放映室的时候还随手关掉了灯带。
　　从晏家到别墅区的入口，还有大约两公里的路。林以柠出来的时候，恰好一辆出租车经过，她连忙招手。
　　“小姑娘，去哪？”司机问。
　　林以柠将扁长的黑盒立在脚边，“ROLA。”
　　司机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林以柠抿抿唇，低下眼睫。
　　ROLA是京市有名的高端会所，有钱人的销金窟，她刚刚在网上查过，第一次去这种地方，她还是有点紧张的。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ROLA门口停下。
　　一幢四四方方的八层建筑矗立在青江河畔，外墙是一层芒果色的灯，光线温柔却亮眼。
　　林以柠深吸了口气，往门口走去。
　　“您好，请出示一下您的会员码或者邀请函。”
　　林以柠望着门口微笑亲切的侍者，第一次知道，来会所还要这些东西。
　　侍者也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温和的解释道：“抱歉，我们这里是会员制，只有会员和获得会员邀请的客人才能进入。”
　　原来是这样。
　　林以柠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嫂的电话，她没有晏析的联系方式。
　　“没关系，您把电话报给我，我自己打给他就好。”
　　听筒里，李嫂报了一串号码，“以柠小姐，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没关系，您好好照顾家里人，我会把东西送到的。”挂断电话，林以柠凭着记忆拨了出去，好半天对面才接通。
　　“喂？”一个娇俏的女声。
　　林以柠怔住，难道她记错号码了？
　　她又看了眼屏幕，将心中记下的号码默了一遍，没有错。
　　“喂，你哪位？”听筒里，女生又问了一遍。
　　林以柠抿抿唇，声音温软吐字清晰，“我找晏析。”
　　“晏析啊？”女生的声音拉长，不自觉的带着娇意，“你是谁呀？”
　　“我是他……”一时间，林以柠居然找不到一个符合自己身份的词，她顿了下，“邻居。”
　　她住在他隔壁的房间，勉强应该算是他的邻居吧。
　　“邻居？”女孩笑了下，“他现在有事，你等会儿再打吧。”
　　对方作势就要挂断，林以柠急急开口，“麻烦你转告他，我来给他送球杆。”
　　听筒里陷入莫名的沉默，片刻，女孩像是在笑，“行，你等会儿吧。”
　　电话被挂断，林以柠便只能乖乖等在外面。
　　二月的天气，又是深夜，林以柠在会所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抱着杆箱的手就开始发僵。她有些受不住，在原地跺了跺脚，又换着手哈热气。
　　终于，侍者和另外一名工作人员耳语，然后朝她走过来。
　　“这位……同学，这边请。”
　　高端会所不同于普通夜店，装潢奢华，也极在意客人的私密性。林以柠一路跟着侍者上了顶楼，暖色壁灯映着浅灰的长绒地毯，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隔音非常好。
　　片刻，两人在一处包间门口停下。
　　“您好，就是这里。”侍者恭敬道。
　　林以柠点点头，“谢谢。”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林以柠在站门口站了足足三十秒，才终于鼓起勇气去敲门。
　　手刚触上深红色的门板，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一个梳着莫西干头的男人站在面前，像一堵墙，又高又壮。莫西干的衣袖撸起，露出半个花臂，看着就不太像好人。
　　林以柠抱紧怀里的杆箱。
　　莫西干显然也有点懵，门口乍然出现个小姑娘，粉白一团，漂亮的不像话。
　　“卧槽，哪来的小仙女？”
　　他声音很大，吸引了门口一众人的视线。
　　林以柠双腿并直地站在门口，视线从莫西干和门框间的窄缝挤进去。包厢里灯带落错，暖黄和紫棠交叠，酒精混着香水和烟草味，一室的声色暧昧。
　　大理石桌上散着一叠纸牌，昏暗的灯光映出酒瓶的琉璃色，烟盒下压着一沓红钞。
　　晏析坐在红色沙发的正中间，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长裤，衬衫的袖口挽上去一小截，露出劲瘦的小臂。
　　红与黑的极致对比，他似乎总是难以被忽视，处在群人的焦点，众星捧月一样的存在。
　　和那晚在仁安路参与救急的男人判若两人。却依稀让林以柠找到了当初在清池中学时，那个张扬少年耀眼的模样。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晏析摆手，偏头和身侧的男人说话，另一边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凹凸有致的身形，微卷的长发落在身后，娇艳又明媚。
　　直觉告诉林以柠，这个女生就是刚刚接电话的那一个。而且，不是那晚她撞见的那一个。
　　心口涨涨的，她低下眼，不再去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来找晏析。”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
　　莫西干轻啧了声，怎么只要是个女的，就是来找晏析的。
　　他转头，冲着包厢里喊了声,“析哥，有个小仙女找你。”
　　林以柠封住五感，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
　　听见莫西干的话，晏析侧眸看过来。
　　林以柠站在门口，紧紧抱着怀里的杆箱，连小腿都绷得有些发麻。她看似淡定的接下所有注视的目光，可捏着杆箱的指尖已经有些白。
　　终于，有脚步声穿过人群，向她靠近。
　　晏析一步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瞥了眼林以柠怀里的杆箱，淡声开口，“进来吧。”
　　他没想到，来送球杆的会是林以柠。
　　莫西干一脸八卦地看着两个人，忽然福至心灵，“卧槽，析哥——”
　　他顿了下，视线在林以柠和晏析身上巡睃，“这不会就是老太太打算给你相的那个小媳妇儿吧？”


第005章 
　　小……媳妇儿？
　　林以柠的淡定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她惊慌抬头，看着莫西干，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诧。
　　晏析也抬眼看过去，眸中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莫西干十分自觉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林以柠收紧怀里的杆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粗狂的“小媳妇儿”几个字，不敢深究这几个字背后的意思，她低着头，乖乖跟在晏析身后，冷不防，前面的男人停下，林以柠差一点撞在他的身上。
　　她抬起头，触上晏析茶黑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底布着一层薄薄的血丝。
　　他唇角勾了下，眼底的疲惫被悉数掩去，只凝着一层薄薄的光。
　　“舍不得给我？”
　　沉缓的嗓音，沾着一贯的顽劣。
　　林以柠才发现，晏析的手正放在杆箱上，似乎是想要抽出，而她，却将杆箱抱得紧紧的。
　　“不是，我……”林以柠连忙松开杆箱，摇头。
　　她只是太紧张了，才会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东西。
　　轻笑声从喉间溢出，晏析点了下头，“嗯。”
　　热意自耳根发酵，林以柠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那个……李嫂家里有点事，让我把东西送过来。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不习惯这样的氛围，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尤其是那么多双眼睛正盯着她和晏析，让她愈发的紧张和不安，无所适从。
　　晏析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要十点了。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待林以柠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晏析已经拿着杆箱走向包厢后面的台球桌。
　　路过沙发的时候，有人举着酒杯调笑，“析哥，这谁啊？”
　　眼神还暧昧地瞟过来。
　　晏析笑了声，没解释。
　　林以柠还傻乎乎站在原地。她今天没有扎头发，柔软的长发披在身后，一双眼睛乌黑湛亮，看起来更乖了。
　　“晏析。”沙发边，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生起身。修身的裙子将少女的身前包裹得玲珑有致，大片雪白的皮肤裸露在外。
　　林以柠认出这个声音，的确就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一个。
　　女生也恰好朝林以柠看过来，微挑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不善。
　　晏析却没有应她，迳直走到台球桌前。他掀起眼皮看向林以柠，女孩子呆呆站在原地，像只误闯陌生地界的幼兽，明明害怕又紧张，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
　　只是演技不太好。
　　红裙子的女生打量着林以柠，扯了下唇角。
　　“你不是来送东西的？东西已经送到了，这没你什么……”
　　“十分钟。”晏析开口，打断了红裙子女生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遭的人安静下来，几人面面相觑，那女生也有些尴尬。
　　林以柠明显察觉到了晏析的善意，他在帮她解围。
　　“好。”她点头，软软应下。
　　晏析看她还像个软兔子一样站在那里，视线收回，却又不轻不重地补了两个字：“过来。”
　　一直在八卦两人关系的莫西干眼中更亮了，他和晏析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上过心。
　　这回不得了了，知道护着人小姑娘了。怎么，老海王终于不鱼塘管理了？要起钩了？
　　林以柠不知道已经有人把她八卦了这么多，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
　　她双手揣在外套兜里，慢吞吞地走过来，觉得自己像是动物园里来的新品种，正吸引着无数目光停驻围观。
　　晏析身边，红裙子的女生突然“噗嗤”笑出声。
　　林以柠无措抬眼。
　　包厢里有点热，她还穿着厚厚的棉衣。
　　但那女生也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没进过城的乡巴佬，带着明显的鄙夷。
　　后背起了薄汗，林以柠抬手解开扣子，把外套褪下来。她里面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修身牛仔裤，裤腿收进雪地靴，看不出太多曲线，一双腿却笔直纤细，分外的惹眼。
　　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以柠转头，看到沙发边上大大的一张笑脸，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女孩撑着沙发靠背，雾粉色的眼影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桑鹊。”
　　林以柠点头，也冲她弯起笑，“你好，林以柠。”
　　桑鹊笑眯眯地看向红裙子女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以柠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对方的脸色有点难看。
　　桑鹊凑过来，得意得和她解释：“你这么漂亮，身材又好，赵意浓嫉妒你。”
　　嫉妒？
　　林以柠想到方才电话里娇俏的女声，想到她那么明目张胆地坐在晏析身边。就算是嫉妒，似乎也应该是她嫉妒赵意浓才对。
　　“喂，你和晏析，你们……”桑鹊一脸八卦，“真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
　　林以柠想到莫西干刚才那个“小媳妇儿”的说法，连忙摇头，“不是。”
　　“不是？”桑鹊显然不太信。
　　“真的不是，我们是……邻居。”林以柠又一次重复了这个关系。
　　一边，晏析已经将球杆拿出来，正低头擦着巧克粉，在听到“邻居”两个字时，指尖的动作微顿。
　　他倚着球桌，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
　　晏析对面，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挑衅道：“析哥，你一杆清台的本事我可是知道的，今儿就算赢了我，也正常。敢不敢玩点别的？”
　　这男的也是个富二代，富贵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听说前段时间在追一美院的姑娘，起早贪黑献殷勤，结果人没追着，这姑娘和晏析的花边新闻倒是被传得满有模有样。
　　今晚在ROLA碰上，他便和晏析较上了劲。
　　眼下听花衬衫说要玩点别的，晏析不在意地笑笑，“行，怎么玩？”
　　“痛快。”花衬衫揽过自己身边的女伴，“男女混合，一局定胜负。”
　　听到“男女混合”几个字，赵意浓眼中一亮，“晏析，我……”
　　“可以。”晏析点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赵意浓的话，视线微偏，看向身后的林以柠，“会吗？”
　　林以柠正在和桑鹊低声说话，晏析冷淡的声线蓦地钻进耳朵里，她抬眼，人还有点懵。
　　晏析轻晃了一下手中的球杆，“会吗？”
　　怎么可能会。
　　林以柠连忙摇头，“不会。”
　　梁琴管她管得严，台球这种运动，在梁琴眼中，是不良少年才会打的。
　　“行，过来。”
　　林以柠：“……”
　　花衬衫没想到晏析直接找了个新手，哼了声点点头，“行，你牛逼。”
　　晏析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话里的嘲讽，只低头摩挲着球杆，倒是林以柠，因为紧张手心里起了层薄汗，“我不会，我……”
　　“我教你。”晏析抬起眼，神色淡淡，还有些毫不掩饰的懒倦。
　　林以柠动动唇，想拒绝的话被他轻飘飘的三个字堵上。
　　冰凉的球杆蓦地被塞进手里，林以柠无措地看着晏析，蓝绒的桌面上，九颗彩色的球已经摆成了菱形，开球线后也各摆着一颗球。
　　花衬衫冲女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女人身姿婀娜，提着球杆走过来，笑容里带着挑衅，俯下身，摆好姿势。
　　所有人都看过来，都在等着开球权花落谁家。如果晏析拿下，虽然带着个拖油瓶，一杆清台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林以柠举手，站在晏析身边小声道：“我能问问你们的赌注吗？”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局，但本能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拖了他的后腿。
　　“卧槽，问问题前先举手，这他妈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包厢里，有人笑出声。
　　一群男男女女，富贵人家娇养出来少爷小姐，散漫放浪惯了，早就不知道“乖”字该怎么写。
　　晏析也轻笑了一声，依然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薄薄的，带着点涩。
　　听见调侃的话，林以柠讪讪缩回自己的手，这个动作很奇怪吗？她看向晏析，他茶黑的眸子里同样带着点伶仃笑意。
　　“输不了。”他开口，淡然又肯定的三个字，全然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花衬衫瞬间黑了脸。
　　林以柠其实很想提醒晏析，不要说大话。他自己或许输不了，带上她，就不好说了。
　　还不待她再多做反应，晏析已经走到桌台边，他拉着林以柠手中的球杆，带着她微微俯下身。
　　那晚的梦境又影影绰绰浮现，让林以柠无端感到心悸。
　　那个时候，他也是站在台球桌边，而她只敢坐在沙发的一角，偷偷去看他。世易时移，她居然站在了他身边。
　　然而，传说中被男人困在身前的暧昧场景并没有发生，晏析非常守礼地站在她身侧，脊背微弓。
　　他的视线落在开球线后的白球上，眸光专注，指着对面的顶岸，“往那个方向打。”
　　男人的皮肤冷白，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酒精沾染了薄荷，尾调清冽，像山巅的一捧凉雪。
　　林以柠的视线落在晏析清瘦腕骨的内侧。
　　时隔四年，这串黑色的拉丁文终于再一次清晰映入眼中。
　　细腻的笔触，绘在冷白的手腕内侧，不过两指宽。
　　林以柠曾偷偷查过它的意思。
　　Hinc itur ad astra：此路通繁星。
　　那些被梁琴指责，说她没天赋不努力，然后断电将她关进小黑屋的日子里，林以柠就是借着窗外薄薄的光，在日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写下这句拉丁文。
　　此路通繁星——她望着浓稠夜幕里明亮的星星，也想找到一条可通繁星的路。
　　“懂了？”
　　晏析沉缓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林以柠回过神，看着他深隽的侧颜。
　　她眨眨眼，“懂……懂了。”
　　“嗯。”
　　晏析起身，淡淡的薄荷味抽离。
　　林以柠却有点慌，打什么？怎么打？她用余光去瞥身侧的女人，依样画葫芦，球杆轻轻碰了下白球。
　　小球被这软绵绵的一击，缓缓滑出三公分，停住了。
　　林以柠：？
　　“噗嗤——”花衬衫和赵意浓双双笑出声。
　　晏析：“……”
　　开局便失掉了开球权，林以柠有些无措的看向晏析，“对——”
　　她想道歉，晏析却低眼，不在意地笑了下。荧白的灯映着他清隽的侧脸，唇角勾着浅浅弧度，眸光倦淡。
　　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在意她的错误，也不在意输赢。
　　或许，是知道，自己不会输。
　　林以柠却没有这样的自信。她紧了紧手里的球杆，紧张无措，更多的是自责和愧疚。
　　她怎么一开局就拖了他的后腿。
　　花衬衫的球技不差，取得开球权后，一连打进三颗球，到了4号球的时候，角度太刁，主球碰了下4号球，无进球，花衬衫悻悻收了手。
　　“析哥，请。”他眼中带笑，是明显的得意。
　　林以柠这会儿也弄懂规则了，他们打的叫九球，要从1号球开始打，依序把9号球打进袋就赢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局势，难怪花衬衫会笑得那么得意，4号球待在一个近乎死角的位置。在她一个台球小白看来，根本打不进。
　　林以柠身后，桑鹊也轻啧一声，“这个角度，主球即便撞击到4号球，也形成不了间接进球，只能打破僵局替对方做嫁。完蛋，校草要丢人了。”
　　林以柠抿着唇，盯着桌上的球，更自责了。如果不是她刚才走神没有听明白晏析的话，他不会这么被动。
　　身侧忽然响起晏析极轻的一句问话：“怕输？”
　　林以柠怔然望向他，包间里吵吵闹闹，晏析动了动唇，林以柠却有点没听清，或者说，不确定。
　　“什么？”她问。
　　没有得到回答，晏析已经握着球杆俯下身。
　　他脊背微弓，黑色的衬衫绷在背上，下缘拉出褶皱。衬衫袖口挽上去了一小截，黑色布料将手臂衬得越发冷白，线条紧实，蓄着明显的力量感。
　　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蓝绒的桌面，球杆搭上拇指，茶黑的眸子凝在一点。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这一处。
　　林以柠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耳边恍惚响起她刚才不太确定的那句话。
　　晏析说：“放心，不会让你输的。”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可爱提到女主的性格，柠宝前期是比较乖软，大约就是兔子性格。这种性格的形成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尤其是母亲对她的教育方式。不过放心，她会成长啦，毕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不是~
　　看到大家的留言和反馈很开心，宝子们，周末愉快~


第006章 
　　“叮——”
　　主球准确无误地撞击到4号球，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在林以柠惊讶的视线里，4号球从蓝绒桌面一跳而起，短而窄的弧度，直接撞上7号球。
　　7号球落袋。
　　“卧槽，牛逼！”
　　“你析哥就是你析哥！”
　　“服不服？”
　　包厢里响起一阵赞叹。
　　林以柠身边，桑鹊也啧了两声，“校草可以啊，这波装逼，我给满分。”
　　林以柠轻抿着唇，嘴角的梨涡隐现。她觉得桑鹊说话很有趣，更因为晏析打破僵局进球而开心。
　　一旁，花衬衫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晏析抬了下眼，视线里，吊灯映着林以柠白皙的脸，乌黑的瞳仁清澈明亮，嘴角还有个浅浅的小梨涡。
　　他微微勾了下唇，眼底有笑意一掠而过，是那种赛场上和队友心照不宣的对视。
　　林以柠却被这个笑晃了眼，心口像是突然被揣了只小兔子，拼了命的蹦跶。她努力压下闹腾的兔子，再抬眼时，晏析早已经收回视线，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球桌上。
　　一颗。
　　两颗。
　　三颗。
　　直到九号球稳稳落袋，一杆清台，包厢里欢呼声四起。
　　晏析缓缓直起身，收了球杆。他倚在球桌边，后颈微低，颈骨的凸起隐在衣领的边缘。
　　花衬衫输了球，面色难看到极致，人群中已经有人在起哄，“愿赌服输啊，刚怎么说的来着？”
　　“跪下叫爸爸！”有人笑着附和。
　　花衬衫的脸又黑了几分。
　　晏析撩起眼皮，瞥了眼对方，唇角扯出浅淡弧度，“千万别。”
　　再明显不过的嫌弃。
　　他本就不在意这个赌注，不过是一时兴起。包厢里的一众人却闹腾了起来，耳边皆是嗡嗡的欢闹声。
　　晏析看了眼时间，将球杆收进盒里，“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可林以柠还是清晰的分辨出来，知道他是在和她说话。
　　林以柠的视线下意识的扫过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五分，距离他刚才说的“十分钟”，居然一分不差。
　　一如他刚才俯身教她如何开球，明明散漫又顽劣的一个人，可该有的分寸却拿捏得很好，甚至是精准。
　　见晏析要走，莫西干赶忙过来拦住，“十一点还不到，就走了？”
　　“就是，析哥，等会儿咱再换个地方续摊。”有人围上来，勾住晏析的脖颈，不知说了什么，晏析笑骂了声“滚”。
　　偏低的音色。
　　林以柠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椅背上棉衣，她咽了咽嗓子，喉咙有点干。
　　“你这就要回家了吗？不再玩儿会儿？”桑鹊对林以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嗳，你要不要喝点饮料？”
　　林以柠见晏析还被围在人群中，好像一时半刻脱不了身。
　　“好。”她点头。
　　“行，我给你倒。”桑鹊利落转过身，从大理石茶几上拎起一个果绿色酒瓶，薄荷色的液体汩汩注入透亮的玻璃杯。
　　“给。”
　　林以柠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鼻息间有淡淡的卡曼橘香气，她沿着杯壁抿了一口，果香混着淡淡酒香滑进口腔，清甜里带着辛辣。
　　“咳——咳咳——”林以柠不受控制得咳了起来，她着实没想到，这饮料还带着度数。
　　桑鹊睁圆眼睛看她，愣愣得没反应过来。
　　生理性的泪水逼上眼角，林以柠乌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桑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林以柠应该从来没沾过酒。她见茶几上有个空杯，忙倒了白水递给林以柠。
　　林以柠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辛辣。
　　这边的声响惊动了周围人，不少人看过来，晏析的视线落在林以柠身上，看见她眼角的薄红和湿。
　　他微微皱眉。
　　身边的人察觉他的不悦，让开路，晏析大步走过来，在林以柠面前站定，又抬眼瞥向她身后的桑鹊。
　　桑鹊早就收了笑，这会儿被晏析盯得脊背发毛。
　　“不是……我不知道她没喝过酒。”
　　林以柠压着有点发麻的舌根，在晏析疏冷的视线里软乎乎开口：“没事，其实……还挺好喝的。”
　　她声音很小，乖得像兔子，水亮的眸子里却带着隐隐的兴奋。
　　循规蹈矩了这么多年，今晚发生的事，让林以柠觉得非常刺激。
　　“是吧。”桑鹊一秒笑弯眼，不怕死的补了句。在晏析二度兴师问罪前，果断躲在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后。
　　晏析的视线重新落回林以柠身上，在确定她只是有些被酒呛到，眸底几不可查的虑色才悄无声息地褪去。
　　他提着杆箱，从林以柠身边绕过，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才发现自己原来放杯子的地方空着。
　　再看林以柠，乖乖站在原地，手里正捧着个玻璃杯。
　　“卧槽！”桑鹊拍了下脑门，“我……我没注意。”
　　晏析有洁癖，像杯子这种私人物品，他从来不会和人共用，关系再好也不行。
　　和他相熟的人都知道。
　　瞥见他微微蹙眉，桑鹊抓着身前男人的手臂，又往后躲了躲。
　　林以柠也终于反应过来，她手里的杯子是晏析方才用过的。尴尬和羞赧交织，白皙的脸颊瞬间爬上霞色，“我……对……”
　　“没事。”
　　晏析开口，极淡的两个字。
　　桑鹊：诶……？
　　林以柠道歉的话没能说出口，只捧着杯子，怔怔看着晏析。杯子里装了冰过的白水，却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只要一想到这个杯子是他方才用过的，脸颊就跟着手心一起，不可控制地开始发烫。
　　而晏析那句不计较的“没事”，更是让身边的一圈人颇感意外。有人暧昧的吹了声口哨，“一家人，就是不一样。”
　　林以柠凝白的脸颊更红了。
　　晏析抬眼朝那人看过去，笑意散漫，“要不，你也跟我来一局？”
　　吹口哨的男生连忙摆手，“析哥，我错了，不敢了。”
　　晏析哼笑了声，视线掠过林以柠，“走了。”
　　这回林以柠一点不敢耽搁，放下手里的玻璃杯，连忙跟上。身后响起桑鹊的娇嚷声，“林妹妹，有空出来玩儿啊。”
　　离开密封的环境，林以柠长长舒了口气，脸颊薄红未褪，后背还浸着层薄薄的汗。
　　晏析侧头瞥向她，女孩子凝白的耳尖从头发里钻出来，显而易见的红。
　　林以柠虽然低着眼，可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样的注视，让心口原本已经消停的小兔子又活跃了起来。
　　她咽了咽了嗓子，下意识放慢脚步。
　　晏析看她整个耳廓红透，眼睫还颤了下，收回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走廊的灯在他们身后拉下一双影子，交叠在一起，有点亲昵。
　　林以柠低着头，一步一步，盯着地上的影子走。
　　曾几何时，她也偷偷做过这样的事。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大多时候都是她远远看着他，偶尔不经意的靠近，就能让她心悸许久。
　　她把心思藏的严严实实，连陆晶晶都没能发现。
　　蓦地，一道轻浮不屑的男声响起：“老太太喜欢他有什么用，都八十多了，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等她死了，晏家还不是我妈说了算？”
　　身前的人突然停下步子，林以柠差点没反映过来，撞在他身上。越过晏析，林以柠看到了从转角处走过来的两个男人。
　　二十岁上下，和他们年纪相仿。
　　对面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人长了双三角眼，看到晏析，面色忽得又红又白，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了一个字：“哥……”
　　晏析不语，林以柠明显察觉到他身上偏低的气压，她偏头去看，发现他茶黑的眸子里封了一层霜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寒冽。
　　林以柠有点害怕，怕他一冲动就要跟人动手。她正要去扯晏析的手腕，却听见他轻笑了声。
　　晏析抬眼，眸色凉薄，尽是讥诮。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低看着对方，唇角勾着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话。
　　对面，三角眼的男人脸却已经涨得通红，眼中尽是尴尬和不甘。
　　无声的对视。
　　“我哪说错了！”三角眼忽然歇息底里的吼出来，像被崩断了的弦。
　　“那老不死的都已经快九——”
　　砰——
　　林以柠都来不及反应，对面的人已经像块破布一样被砸在墙上，沿着暗纹的银色墙纸滑坐在地上，血线蜿蜒。
　　“你……你……”三角眼呲着牙，想骂骂不出来，疼得直哼哼。
　　跟他一起来的男人显然也被吓傻了，生怕自己成为被殃及的池鱼，“晏……晏少……”
　　晏析掀起眼皮看过去，男人惶恐得睁圆眼睛闭了嘴，“我滚！我自己会滚！”
　　说完，也不顾还歪倒在墙边的三角眼，转身狼狈跑开。
　　晏析重新看向墙边的人，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三角眼哆哆嗦嗦往后退，“你……你敢，你看爸……嘶——”
　　下颌骨被掐住，三角眼疼得五官几乎都变了形。
　　晏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眸中尽是戾气，安静的空气里发出骨骼移位的脆响。
　　“晏析……”林以柠开口，轻轻软软的两个字。
　　她蜷紧手指，原本染着薄薄绯色的脸颊尽是苍白，乌亮的眼中掩不住的惊惧。
　　晏析周身的戾气一点点如潮般退去，他松了手，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林以柠是真的害怕。从前上学的时候，也听陆晶晶说过男生打架，如何得不要命。
　　可真的见到一拳将人牙齿打掉的场面，她还是吓得连小腿都有些发抖，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害怕，却更担心。
　　顾不上发软的小腿，她慌慌张张地跟上去，因为步子不够大，到最后不得不小跑起来。
　　一路追出门外，林以柠在一辆黑色的超跑边看到了晏析。
　　他倚在车边，一身黑，几乎要和这夜色融为一体，薄薄的唇间咬着烟，淡白烟雾散开，一点猩红烫在寒凉的夜色里。
　　林以柠顿住步子，不敢靠近。
　　*
　　晏析点了根烟，只抽了一口，待灰烬烫上手指，他才察觉到一点疼。
　　视线里出现一双灰色的雪地靴，女孩子的小腿纤细匀亭。
　　他抬起眼，对上林以柠乌亮的眸子，惊色还未完全退去。
　　晏析用指腹掐灭了烟头，猩红逝灭，夜凉如水。他穿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戾气已收，在这冬夜里显得越发清孑料峭。
　　扯了下唇，晏析将手中的杆箱扔进车里，“上车。”
　　冷冰冰的两个字，说完，便绕到了驾驶舱的一头。
　　林以柠指尖拎着个塑料袋，手指蜷着，咬咬唇，还是拉开了车门。
　　车门关上，空间变得狭窄。
　　晏析把着方向盘，黑色的衬衫袖口挽着，冷白的手背上还沾着血迹。血迹已经干涸，指骨凸起的地方破了皮，看着触目惊心。
　　“你……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赶在车子发动前，林以柠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晏析捏着钥匙的手指一顿，侧头看她，薄薄的唇线平直。
　　林以柠抿抿唇，从身侧慢吞吞地扯出个袋子，“我买了碘酒和创可贴……”
　　她又看向晏析的手背，“医学生的手很重要的，你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林以柠想起那晚在混乱的事故现场，沉稳有力的那双手，修白沾满血色，他在和死神抢人。
　　晏析定定看着她，看她乌亮清润的眼睛。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想起方才她软软糯糯的嗓音，还有他余光里她吓得发抖的样子。
　　“不是怕我？”
　　唇角微提，他的眸子却是凉的。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有点，但是……”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从袋子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
　　湿巾的封口被扯开，还有女孩子轻轻软软的声音：“但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晏析看着她，看她抽出一张湿巾，明明是害怕的，却还是逼着自己触上他的手背。
　　他不动声色，不回应也不拒绝，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她慢吞吞的动作。
　　血迹已经干了，不太好擦，林以柠有点急。
　　耳边倏然响起轻笑声，薄薄的音色，带着涩意，林以柠抬眼看他。
　　视线交叠，烟草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点柠檬的馨香。
　　“你不是学医的，怎么这么不专业？”
　　一句话，沉磁里染着笑，让林以柠蓦地红了脸。
　　“不是，我……”
　　不是她不专业，她只是太紧张了，怕自己会弄疼了他。
　　毕竟是那么好看的一双手，千万不能留下一点疤。
　　但他似乎说得也没错，她是医学生，应该要专业。
　　定了定心神，林以柠大着胆子握住晏析的手腕，“你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晏析微哂，很想问问她，是不是学的儿科。可话还没说出口，林以柠就已经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扶着他的手指，将他的整个掌心都贴在了她的腿上。
　　她人靠过来了一点，身上带着淡淡的柠檬馨香。
　　隔着一层薄薄的牛仔布料，晏析清晰地感知到掌下的纤细，甚至应该是温热的、细腻的，如凝脂般。
　　他侧头望向车外，喉结绷起性感的弧度，轻轻动了下。
　　作者有话说：
　　析哥乱了……


第007章 
　　林以柠低着眼，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翳。她神情专注，纤白指尖捏着消毒纸巾，将血迹一点点擦掉。
　　车子里有淡淡的柠檬味溢开，是林以柠惯用的沐浴露香味，清新溢开，盖住了血腥的锈。
　　晏析的掌骨几不可查地收了一下，林以柠蓦地抬头，“弄疼你了？”
　　晏析抿着唇，视线依然落在窗外。
　　“没。”
　　没有吗？
　　可她明明觉得刚才有一瞬间，他人是僵的。
　　林以柠重新低下眼，从袋子里拿出碘酒和创可贴。最简单的黄色，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淡淡的药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溢开。
　　直到伤口被创可贴覆上，林以柠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唇角终于漾出点笑。
　　“好了，伤口不深，你这两天不要碰水，很快就会好的。”她像个小医生，叮嘱起自己的患者。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他本身也是医学生，还是京大这样顶尖的学校，比她优秀多了。
　　身侧，晏析疏淡的视线落在手背上的创可贴，从前更深的伤口，他都没有处理过。他侧过头，刚好看见林以柠有些尴尬地吐了下舌尖。
　　触上男人沉黑的眸子，林以柠心尖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太紧了？”
　　“没事。”
　　晏析收回视线，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绷着白皙手背上的创可贴。
　　*
　　林以柠和晏析回到家的时候，晏老太太还等在客厅里。不止是晏老太太，沙发里还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大约四五十岁，沉着张脸，五官和晏析有三分像，女人啼啼哭哭。
　　见晏析进来，女人的哭声更盛，“老太太，小槐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医生说肋骨断了两根，别的……还不知道会落下什么毛病。”
　　林以柠身侧，晏析扯了扯唇。
　　看见林以柠，晏老太太皱了皱眉，“柠柠，你先上楼。”
　　“好。”林以柠点头，她明白晏老太太的意思，这总归是晏家的家事，她在这里不合适。
　　她往转角的楼梯走去，晏析便也自然的跟在她身后。
　　“你给我站住！”坐在沙发里的男人倏地开口，声线里怒意非常明显。
　　林以柠被吓了一跳，步子蓦然顿住。
　　晏老太太睇了眼沙发里的男人，“正昭。”
　　晏正昭看向晏析，一张脸沉得像墨，“你这是什么态度！”
　　晏析立在客厅，唇角勾着笑，“那您想我什么态度？”
　　他反问，声线讥诮。
　　“孽子！”晏正昭蓦地起身，指着晏析的鼻子，“把你弟弟打成那个样子，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吗？！”
　　晏析唇角的笑意收住，明明是笑着的样子，眸中却浸着寒凉。
　　“弟弟？”他唇齿间玩味着这两个字，“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哪来的弟弟？”
　　“你……”晏正昭被他顶得说不上话，只沉着张脸，他身侧，沙发里的女人似是被触到了什么伤心事，哭声微顿。
　　女人哽咽起身，扯了扯晏正昭的衣袖，“正昭，算了。”
　　再望向晏析的时候，眼中便带了悲怆之色，“别说了，总归是我的错，小析对我有偏见，才会迁怒到小槐身上。”
　　这样的戏码晏析不知看了多少遍，他扯了扯唇，没再理会晏正昭，只看向晏老太太，“奶奶，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却发现林以柠还安静的站在楼梯口。
　　她不是有意要听什么豪门辛秘，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被晏正昭那一嗓子吓到了。眼下触上晏析的视线，林以柠回过神，便见晏老太太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林以柠咬唇，又看向晏析，“晏……晏析哥哥，我房间的电脑坏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她从没说过谎，声音很轻，到后面几乎没了尾音。
　　晏析却被她突然叫出的“哥哥”两字个，听得有些晃神。
　　他立在楼梯口，比林以柠矮了两个台阶，他们的视线终于齐平。林以柠望进他深邃的黑眸，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更怕他当场会揭穿她拙劣的演技。
　　深吸了口气，林以柠鼓起勇气，去扯晏析的衣袖，“晏析哥……”
　　“嗯。”晏析倏而应了声，很轻，打断了林以柠的“哥哥”两个字。
　　他抿着唇，视线垂下，瞥见袖口女孩子白嫩的指尖，在黑色布料的映衬下，莹白得像一截嫩笋。
　　“不是要修电脑？”他抬眼。
　　林以柠微怔，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继而明白过来，他大抵是不想拂了老太太的面子。
　　在她的注视里，晏析淡声开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林以柠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才发现晏析也跟着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他，愈发不解。
　　晏析倚在门边，垂眼看她。
　　没有了台阶加持，这样的身高差，让林以柠莫名有种被压制的错觉。
　　“开门啊。”
　　“？”
　　“你不开门，我怎么进去修电脑？”
　　“……”
　　“哒——”门锁被旋开，两人又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楼下忽的响起更大的哭闹声，林以柠有点明白，晏析为什么非要跟她进来。
　　做戏要做全套，楼下有人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可眼下，两人单独待在密闭的房间里，林以柠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
　　晏析却随意的将杆箱丢在沙发脚边，有些疲惫地靠进沙发里。
　　没了方才包间里的众星捧月，他孤零零的坐在那里，薄唇抿着，眼底一片寂然。
　　林以柠看他手背微微渗出血迹，转身走向书桌。
　　片刻，她将医药箱放在沙发边的小几上，人半蹲下来，“伤口应该是绷开了，我再给你处理一下。”
　　“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女孩子温软的指尖已经触上手背。
　　医药箱里的东西更齐全，林以柠将伤口重新消了毒，用纱布轻轻覆上。她的样子专注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轻微细致，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末了，林以柠拿起茶几上的中性水笔，在白色纱布上写了一排日期：2015.2.14
　　今天是2月14日啊。
　　林以柠心尖微动，然后在数字末尾画了个弯着眼的小兔子。
　　晏析皱眉。
　　林以柠抬起眼，乌亮的眸子染着笑。
　　“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所以为了摆脱这张傻乎乎的纱布，明天，一定要记得换药。”
　　方才在车里，她就感觉到了晏析的抗拒，他大概是不会主动去换药的。
　　触上她狡黠的眸光，晏析扯了扯唇角，视线却未挪开半分，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以柠。
　　女孩子皮肤凝白，瞳仁乌亮，微弯的唇角边还挂着浅浅的小梨涡。
　　依然乖巧的模样，却让晏析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门外依然有女人啼啼哭哭的声音，林以柠有些好奇地望过去，再转过头时，便撞上晏析凝着的眸子。
　　男人收回审视的视线，窝进沙发里，手臂随意的搭在扶手上。
　　“好奇？”
　　林以柠连忙摇头，“没有。”
　　“撒谎。”
　　晏析唇角微挑，毫不心软地戳穿了她。
　　四目相对，男人黑眸深湛，像藏了千盏琉璃，微末的薄光锁在她身上，似乎早已经将她看穿。
　　僵持中，林以柠率先败下阵来，“我……我就是……因为……”
　　因为这件事和你有关，所以我想知道。
　　但林以柠也明白，这是晏家的家事，而她姓林，终归是个外人。
　　“没什么可好奇的。”晏析枕着沙发的靠背，仰头看向房间的顶灯。
　　灯光白炽，他眼中有一瞬的失焦。
　　半晌，才又没什么情绪的补充了一句：“以后离他们远一点。”
　　是告知，也是叮嘱。
　　林以柠看着他，总觉得他身上有种清寂感，荒凉的让人探不到底，和他这个人很违和。
　　但他叮嘱她的话，她会听。
　　林以柠点头，“好。”
　　晏析侧眸看过来，视线微凝。
　　“这么听话？”
　　他勾唇，沉磁的声线里带了点痞坏，让林以柠恍然觉得，她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与清寂、孤孑这样的字眼关联。
　　熟悉的散漫感浮现，晏析又勾着笑补了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是。”林以柠小声开口。
　　她垂着眼，纤长的眼睫浓而密，轻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一下下轻扫在人的心上。
　　乖得不像话。
　　她是真的乖。
　　晏析收回视线，阖上眼。
　　没再逗她，也不打算继续方才的话题。
　　半晌，林以柠起身。
　　楼下隐隐约约还有争执声，林以柠走到桌边，抽出一叠学习资料。今晚因为送球杆，她第一次破天荒的没有练舞，但课业绝对不能再落下了。
　　资料翻到一半，有一个知识点不太明白，她打算打开电脑查一下，结果开机键按了几次，屏幕依然是黑的。
　　不会真的坏了吧？
　　林以柠转头看向晏析，男人依然阖着眼仰靠在沙发里，好像睡着了。灯光落下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薄白的眼皮，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抿着，这样不苟言笑的时候，唇角锋锐，那抹清冷感又浮了出来。
　　林以柠忽然想看看，他穿上医生的白衣会是什么样子？
　　是平素里的散漫顽劣，还是像现在一样，冷淡又安静。
　　顶灯亮着晃眼的白光，他一定睡得不舒服，林以柠打开桌上的台灯，将房间里的顶灯关掉。
　　电脑依然开不了机，她蹲在书桌下面鼓捣了好半天，又拿着手机搜原因和解决方法，按着网上的步骤一步步操作。
　　做事一旦投入起来，林以柠常常把自己陷入一个人的世界，全然察觉不到周围的动静，她端坐在书桌前，眉头皱着，正要按照手机上的指引敲下回车键，男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黑色键盘上轻敲了两下，屏幕上出现一排林以柠看不懂的运行代码。
　　晏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微微弓着背，一手扶着她的椅背，一手在键盘上轻而快的敲击。
　　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和她常用的沐浴乳的香味混在一起，像西西里柠檬覆在雪松之上，冷冽慢慢凸出，混着微涩的烟草。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林以柠整个人都陷在这清冽好闻的气息里。
　　她一动不敢动，好像只要稍微动一下，脸颊就能擦上他衬衫的布料。
　　“黑屏了？”
　　沉缓的嗓音，落在极舒适的低音区，音色入侵耳膜，林以柠下意识地眨了下纤长的眼睫，“嗯。”
　　房间里落针可闻，似乎只能听到彼此薄薄的呼吸声，勾缠在一起，以及——键盘的机械声。
　　林以柠一动不敢动，视线落在晏析敲击键盘的右手上。修长的手指，指骨明晰，指甲的边缘修剪得干净整齐。
　　非常漂亮的一双手，和他的人一样好看。
　　晏析：“可以了。”
　　清沉的音色里带着点涩涩的颗粒感，在头顶蓦然响起，林以柠倏地收回视线。
　　晏析的视线却落在了林以柠面前摊开的书上，他微微挑眉，“在看局解？”
　　“嗯。”
　　局部解剖学是京大临床专业大二下学期的重要课程，桌上摊开的这一本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一些关键的知识点被标注，字迹刚劲有力，和林以柠手边笔记本上娟秀的字体差别很大。
　　很显然，这不是林以柠的书。
　　桌上还放着一本旧的病理学，封面上写着“齐衍”两个字，倒是和局解里批注的字迹如出一辙。
　　“借的书？”晏析问。
　　“嗯，家里一个哥哥的。”林以柠没多解释。
　　晏析倏而轻呵了声，侧眸看向林以柠，“你哥哥还挺多？”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齐衍长她五岁，两人打小就认识，当然是哥哥。
　　晏析却没继续追问，他一手还搭在林以柠的椅背上，指着她做的笔记，“这里。桡神经贴桡神经沟，伴肱深动脉行走。”
　　林以柠看着晏析指着的那行字，她少写了一个“深”字。
　　很低级的错误，林以柠被说得有点脸热。
　　“笔给我。”
　　“啊？”
　　在晏析的注视下，林以柠将手里的笔递给他。男人修白的指骨捏着黑色的签字笔，在林以柠的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桡神经行走图。
　　线条清晰流畅，几乎和书上的印刷图无二，林以柠心中赞叹，视线又落在晏析的手腕上。他怎么可以画得这么好？
　　倏地，晏析屈指轻敲了下桌面。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捕捉到林以柠视线的焦点。
　　“看图。”他顿了下，“别看我。”
　　林以柠被他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头顶，男人又极不在意地补充了一句：“这门课看注解没什么用，要多画图。”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开始酸了
　　男人该死的胜负欲
　　以及——我老婆只能我教


第008章 
　　是夜，酒吧。
　　晏析到的时候，卡座里，桑鹊和孙非遥已经开始划拳了。几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孙非遥比晏析长两岁，桑鹊最小。
　　桑鹊人如其名，走到哪儿都叽叽喳喳。
　　“不玩了不玩了，你耍赖。”
　　“我耍赖？桑大小姐，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
　　孙非遥说着，手已经探过去，却被桑鹊一把拍掉，“少耍流氓！”
　　孙非遥瞥了眼桑鹊身前的二两肉，轻哼了声。
　　“哼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懂？”
　　“……”桑鹊一时没接上话，瞪着孙非遥，半晌学着他的语调，重重地哼了声，小脸一绷，谁也不理了，低头刷手机。
　　晏析从进来就一言不发，听着两人吵吵闹闹，一杯酒跟着见底。
　　孙非遥见状挑眉，“怎么，心情不好？”
　　晏析扯了扯唇，没答。
　　“我听ROLA的老板说，晏槐今儿晚上过来了，怎么？你还真把人给揍……”孙非遥本想继续问，瞥见晏析手背上贴着的白色纱布，喉头一滞。
　　纱布没什么可惊讶的，惊讶的是这纱布上的画儿，一个笑眯眯的兔脑袋。
　　孙非遥不说话了，以一种“活久见”的目光打量着晏析。
　　晏析抬眼看他，捏着玻璃杯的掌骨微微动了下。
　　看出晏析的不自然，孙非遥终于笑出声，“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我猜——”
　　他顿了下，试探性地打听道：“这小兔子……是你那邻居妹妹画的？”
　　晏析没应。
　　孙非遥轻啧了声，“看样子，这个妹妹不太一样哦。”
　　桑鹊听着孙非遥张嘴一个“妹妹”，闭嘴又一个“妹妹”，心头小火苗直烧，“你除了每天找妹妹，还能不能做点对国家有贡献的事儿？！”
　　孙非遥：“？”
　　桑鹊瞪了他一眼，孙非遥却被桑鹊这话逗笑了，“有贡献？那夜店女王桑大小姐让我看看，你给国家做了什么贡献？GDP？哦，要不你翻翻你朋友圈，一百条内，但凡能翻出一个正经的，算爷输。”
　　这话无疑火上浇油，桑鹊不服气，点开朋友圈，刷刷就开始翻。
　　可惜，她的朋友圈基本都是和她一样的富二代，日常各种happy，偶尔有些正经人，也基本处于隐身状态。
　　“这都是什么垃……看！”
　　桑鹊昂起下巴，直接将屏幕怼在了孙非遥面前，“看到没有！”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照，背景是苏市二院，年长一点的男人是桑鹊的舅舅，如今京大附属医院的副院长，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温文尔雅。
　　桑鹊将合影放大，故意给孙非遥看帅哥。
　　孙非遥愣了下，“这谁？”
　　桑鹊哪知道这是谁，但她看到了她舅舅的配文——小齐医生，未来的青年才俊[赞]
　　于是，她非常骄傲的给孙非遥科普：“苏市二院的齐医生！”
　　“哪个齐医生？”
　　“关你屁事。”
　　两人又开始斗嘴，晏析的视线却落在桑鹊未暗下去的屏幕上。
　　齐医生——齐衍。
　　这个名字，他知道。
　　*
　　翌日，天朗气清，京市连绵了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虽然气温不高，但湛蓝如洗的天空还是让人的心情都跟着明朗起来。
　　春节在即，晏家别墅也处处被装点一新。晏老太太不喜人多，平时家里照顾的只有李嫂一个，这会儿李嫂正带着几个帮佣在打扫房间。
　　见到林以柠，李嫂笑眯眯地招呼道：“昨晚晏析少爷收拾出来一个箱子，说是让我今早转交给你，我现在让人给你搬到房间里？”
　　林以柠有点意外，“给我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挺沉的。”
　　林以柠太好奇了，又不敢在李嫂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匆匆吃了两口早饭，就蹬蹬蹬跑上了楼。
　　房间的空地上放着个大纸箱，林以柠打开箱子，整个人就愣住了。
　　满满一大箱的书和笔记，全都是临床医学方面的，最上面的一本就是局部解剖学，被一个A4大小的黑色本子压着，只露出她熟悉的书名。
　　林以柠拿起本子翻开，纯白纸页上一张张清晰的手绘图，按照局解的课本目录依次绘制，线条清晰流畅，一旁标注着各个部位的名称，仿若一本人体画册。
　　林以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满满一箱书，都是晏析之前的课本和笔记。放下本子，她又拿起那本崭新的局部解剖学。
　　书页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任何字迹和标注，只偶尔有几页有些折痕。
　　忽的，一个粉色的信笺掉下来，林以柠弯腰捡起，信封上写着极漂亮的钢笔字：晏析（收）
　　这是……一封情书？
　　林以柠没敢多看，又将信封胡乱夹回了书页。
　　整整一天，林以柠都没在家里看到晏析，想到他手背上的伤，林以柠有点担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换药。
　　至于昨晚出现在家里的男女，李嫂告诉林以柠，那是晏析的父亲晏正昭和继母梅萍。晏析的母亲姓秦，在晏析六岁的时候就过世了，而那个时候，梅萍给晏正昭生的孩子已经四岁了，叫晏槐。
　　难怪晏析昨晚会说那样的话：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哪来的什么弟弟？
　　再多的事，李嫂不愿多说，但林以柠从李嫂哀怨的神情中也勉强能猜出几分。
　　傍晚的时候，林以柠收到了一个从苏市寄来的快递，同样一个大纸箱。和快递几乎前后脚到的，是齐衍的消息。
　　齐衍：【前两天回了一趟洄水镇，外婆让我帮忙寄些吃的给你】
　　齐衍：【快过春节了，我还额外买了点特产，你可以拿来送朋友】
　　关于寄住在晏家这件事，林以柠没告诉外婆，怕她担心，齐衍却是知道的。
　　林以柠拆开快递，一半是外婆做的各种家乡的食物，有鱼干、腌肉、酱鸭、桂花糖……每年过年，外婆都会准备许多。
　　还有一半便是齐衍说得苏市特产，他这人做事一向妥帖周到。
　　晏家人不多，林以柠按份分好，又留了几袋便于保存的小零食，打算带给新的室友。
　　晏析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林以柠往司机刘叔手里递了个红色的手提袋。
　　“刘叔，这是家里哥哥寄来的苏市特产，都是些小东西，您带回去尝尝。”
　　刘叔笑呵呵地应下，“谢谢以柠小姐，您太客气了。”
　　“没关系，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两人站在客厅寒暄，晏析瞥见放在沙发边的大箱子。箱子侧面还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印着“齐衍”的名字。
　　门口传来响动，林以柠和刘叔才看到晏析回来了。
　　刘叔：“晏析少爷。”
　　晏析轻嗯了声，视线越过刘叔，落在林以柠身上。
　　林以柠一时接不上话，抿了抿唇。
　　和刘叔道别，林以柠走到沙发边，将堆在茶几上的另外几个手提袋整理好。
　　手机屏幕亮起，是齐衍叮嘱她一些自制的肉类要冷冻保存，还有一些小零食是他特意买给她的，其中有两包茶饼，保质期短，要趁新鲜吃。
　　这个茶饼是洄水镇的小吃，别的地方买不到，林以柠从小吃到大，特别喜欢。
　　弯起笑，林以柠回复：【好的，谢谢阿衍哥哥】
　　齐衍：【不客气】
　　齐衍：【好好照顾自己】
　　晏析从身边经过的一瞬，林以柠倏然抬眼，男人的背影落进视线，迳自走向楼梯口，带着明显的低气压。
　　林以柠不明所以，想去看他手背上的伤口，可他的手抄进了裤包，看不到。
　　回到房间，林以柠左思右想，犹豫了好半天，才拎起一个手提袋，又将齐衍寄来的茶饼塞了一包在袋子里。
　　她走到晏析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晏析打开门，倚在门边，垂眼看她。
　　他换了身浅灰色的宽松居家服，整个人看着愈发懒散，跟没骨头似的。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将手里的袋子递到晏析面前。
　　“这个是苏市特产，家里人寄来的，你……拿去尝尝？”
　　几乎和刘叔一模一样的说辞。
　　晏析扯了下唇，黑眸匿着光，“不是哥哥了？”
　　“啊？”
　　林以柠没反应过来，怔怔望向他。
　　手上的重量忽而轻了，晏析已经接过了纸袋。
　　林以柠瞥见他的手背，创可贴还是昨晚她标记了的那一张，他果然没有换。
　　见她不动，晏析清了清嗓子，“还有事？”
　　“没……没了。”
　　晏析抿唇。
　　“东西收到了？”
　　“嗯？”林以柠抬眼，触上他茶黑的眸子，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今早的那箱书。
　　“收到了。”林以柠顿了下，“谢谢。”
　　晏析低着眼，看她毛茸茸的发顶，纤浓的眼睫像把小刷子。
　　刚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谢谢阿衍哥哥。
　　“就只是谢谢？”他开口，视线凝在她身上，嗓音沉沉。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你等一下。”
　　话落，林以柠急急转回自己的房间。片刻，又小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粉色信封。
　　“这个……”林以柠顿了顿，将信笺递到晏析面前，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给你。”
　　这种私人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尤其还被晏析夹在了书里，应该是很重要的吧。
　　想到这里，林以柠心尖就涩涩的，像被泡进了一杯柠檬水里。
　　晏析低头，看见递到自己面前的粉红色信封。
　　这个场景他不陌生，这样东西，他也见过很多。只是这些年，一封都没拆开过。
　　清楚自己不会给出回应，所以也没有探究内容的欲望。
　　可眼下，女孩子细白的指尖紧紧捏着信封边，纤长眼睫遮了乌亮眼底。晏析看不清林以柠眼中的情绪，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
　　他轻嗯了声，接过了信封。
　　作者有话说：
　　就……某些人，内心戏还是不要太丰富……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想一想自己为什么晚、来、得、子：）


第009章 
　　为了让自己不再因为今晚的事情分心，林以柠按部就班地练舞、洗漱、温习功课，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可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一些高中的画面，她远远地看着他，看别的女孩子送情书，大胆地和他表白。
　　每每这个时候，陆晶晶总会赞一声：“酷~”
　　和喜欢的人告白的确是件很酷的事情，她就不敢。
　　陆晶晶曾经问过她，如果有喜欢的男孩子，会表白吗？
　　林以柠脑中映出少年清晰的样子，耀眼又散漫。
　　她摇摇头，“不会。”
　　因为直觉告诉她，不会有回应。
　　浑浑噩噩拖到入睡的时间，林以柠收到了桑鹊发来的消息。
　　那晚在ROLA，她们互换了联系方式。
　　桑鹊人如其名，不但自来熟，还是个话痨，一点大小姐的架子都没有。这会儿巴拉巴拉在微信上发了四五条语音，声音脆脆的。
　　“林妹妹，你睡了吗？在吗？”
　　“你和晏析是邻居吧？你能不能帮我去他家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我刚刚给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方便的话，帮我问一下，我放在他车里的片子他看到没有？片子是我舅舅让我转交的，貌似有一点点重要……”
　　林以柠听完语音，犹豫了一瞬，给桑鹊回了个“好”字。她拿过椅背上的薄衫披上，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又折了回来。
　　她俯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检查了一下需要用的药品，才开门往隔壁走去。
　　走到晏析房间门口，林以柠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又敲了敲，里面还是很安静。
　　走廊里静寂无声，有风穿过，时间被拉长。
　　晏老太太和李嫂已经睡下了，别墅里仅亮着暖色的灯带，楼下的落地老钟滴答滴答绕过一圈，林以柠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第三次敲门。
　　房间里响起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男人穿着碳色的浴袍，腰间带子虚虚系着，正在擦头发。
　　林以柠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晏析胸前的一小片冷白皮肤上，凸起的锁骨上，有一颗深色的小痣，皮肤上还沾着薄薄的水气。
　　一滴水珠滑过紧绷的喉结，贴着冷白调的皮肤，没进浴袍里。
　　林以柠仓皇低眼，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香.艳场景。
　　晏析也没想到，来敲门的会是林以柠。
　　男人顿了下，才开口问道：“有事？”
　　林以柠低着头，咽了咽嗓子。
　　“桑鹊说，她一直打不通电话，让我来问问你，片……片子收到了吗？”
　　“嗯。”
　　该说的话好像一次性全都说完了。
　　走廊上重归安静，林以柠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那我先走……”她抬眼，看到晏析沾水的手背。
　　“不是说不要沾水么！”大约是专业使然，她有点急，先前的尴尬被瞬间抛在脑后，连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些。
　　面对不听话的病人，医生似乎都这样。
　　林以柠地抓住晏析的手腕，眉头皱起，纱布被浸湿，上面画着的小兔子也被晕染开，变成了水灰色的一片。
　　晏析低着眼，女孩子的眼睫纤长，却难掩眸子里的焦急和担心。
　　“你这样不行，必须要处理一下。”林以柠没了方才的忸怩，一手拎着小药箱，一手拉着晏析，直接将他拉到沙发边坐下。
　　她利落的打开药箱，取出里面的酒精和纱布。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林以柠去揭纱布上黏着的胶布。
　　湿甸甸的纱布被扔进纸篓，男人白皙手背上一道浅粉色的伤口，因为被水浸泡，微微有点红肿。
　　她抿着唇，眉头皱得更紧，手下处理伤口的动作倒是有条不紊，看得出，是经过了专业训练的。
　　重新换了药，林以柠才抬起眼，焦急和担心的情绪还没有褪去，她绷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你自己也是医学生，难道不知道手对一个医生来说有多重要？”
　　同样的话，那晚在车里，她也说过，只是没有如今的疾言厉色。
　　晏析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处理伤口，薄薄的唇抿着，以至于林以柠这突然抬头的一句话，他凝视的目光没有收回，整个人有一瞬的微怔。
　　林以柠触上他眼底的怔色，才恍然意识到，她的口气居然这么差。
　　而且，她现在正在他的房间里，半蹲在他面前。
　　清醒过来，这样的仰视，无端就让气势弱了下去。
　　余光里，男人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冷色调的布置，没有半点多余的杂物，和他这个人时而流露出的清孑感如出一辙。
　　“我……”
　　“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晏析开口，偏低的音色，语气里竟然有难得的服软。
　　林以柠被他这突然听话的样子弄得不上不下，同样怔怔地看着他。
　　晏析方才的注意力都在林以柠的手上，这会儿两人僵持，女孩子只穿着件单薄的外衫，里面一件裸粉色的吊带睡裙，视线里一片细腻，白得像淋了层牛奶一样。
　　晏析收回视线，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将拿在手里的宽大毛巾盖在了林以柠头上。
　　毛巾垂下，遮了女孩子锁骨周围的一片细白。
　　眼前蓦地一黑，林以柠脑子里空了一秒，毛巾有些微潮，沾着点白雪松木独有的浮木香，和这间房间里的味道一样。
　　是沐浴乳的味道，晏析身上的味道。
　　林以柠完全忘了追究晏析这突然的神经举动，只觉得热意自耳根发酵，她慢吞吞地扒拉下毛巾。
　　沙发里早已经没了男人的影子，林以柠转过头，看见晏析正站在书桌边，身上的浴袍带子系紧了些，手里正拿着张胸片。
　　林以柠瞥见他桌上的粉色信封，被极随意地丢在角落里，这不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书里还夹着一封情书？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让林以柠心中一黯。
　　如果今天这封情书是她写的，看着自己的心意被漠视，知道自己并不被喜欢，她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
　　所以，她从来都不敢踏出那一步，不敢去探究结果。
　　努力将视线从粉色的信封上挪开，林以柠看着晏析手里的胸片。
　　“这是什么？”
　　“胸片。”
　　“……”
　　她难道不知道这是一张胸片么……
　　“我……能看看吗？”
　　林以柠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医生有保护病人隐私的职业操守。
　　“能看出是什么问题吗？”晏析没有回避她，声线平和的和她解释道：“京大附属医院一直有医疗援助项目，这个病人是项目库里的患者，在县城和市级医院看了一年多，情况却一直不见好转。”
　　林以柠凝神看了半天，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只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道：“这里有斑片状阴影，肺纹理变细。”
　　她只能看出这么多异常，至于其他，确实没那个本事。
　　晏析点点头，将片子重新放回袋子里。
　　林以柠想，这大概就是桑鹊说的那个片子。
　　“你刚才说的医疗援助项目是……”
　　“面向一些贫困偏远地区的医疗援助。”
　　晏析解释的简单，林以柠却听明白了。对于那些贫困偏远地区的人，想要接触到最先进最优质的医疗资源，其实是很难的。
　　生命面前，不分贵贱，每一个人都想得到最好的治疗。
　　这个援助项目，大抵为那些贫困偏远地区的重病患者开了一扇窗。
　　“有点像现在的线上咨询？”
　　“类似，但也有不同的地方。后天院里的专家会就这个病人的情况进行第二次综合会诊，如果能确定初步方案，过完年，他应该就会过来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
　　“可是……”
　　林以柠有疑惑，晏析将片子妥帖地收好，听出她的困惑，不疾不徐地继续解释，“项目有对口的专业医疗慈善基金，会承担大部分的费用。”
　　原来如此。
　　“那——”林以柠乌亮的眸子忽而亮起光彩，“想要加入到这个援助项目，有什么要求？或者说，需要什么条件？”
　　晏析看着她，半晌，薄薄的唇角勾起，“想参与？”
　　林以柠点头。
　　医者，济世救人。这是她很小的时候，林桥就告诉她的。有意义的事，她的确想参与。
　　“好好学习。”晏析开口，茶黑眼底染着笑。
　　他音色沉磁，林以柠望进他湛黑的眼眸，有一瞬的晃神。
　　“哦。”
　　刺啦——
　　整个别墅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林以柠本能惊叫，下意识去抓身边的晏析。
　　指尖刚刚触上男人的手臂，手腕却被反握住。男人的掌心温热，熨帖着腕间的皮肤，纷乱的画面涌进脑中，她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黑黑的屋子，没有一点亮光，她哭嚷着求妈妈开门，直到嗓子喊哑，她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幼小的身形一点点被黑暗吞没，只脚边有一道浅浅的月光。
　　落在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
　　“林以柠。”
　　有人喊她的名字，似在耳边。
　　“别怕。”晏析开口，简单的两个字，沉而有力。
　　惊慌一点点退潮，黑暗里，林以柠听见身边的男人又轻声补了一句，带着极尽的安抚。
　　他说：“我在。”
　　作者有话说：
　　推个基友的欢脱职场文，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去收藏下，已经开了哦~
　　《老板每天都在逼我辞职》by三胖吾
　　口嫌体直大鲨鱼VS面甜心狠小辣椒
　　1.社畜佟梦自从进了国内风投TOP3的星屿集团后，处处倒霉，顶头上司是个不折不扣的事逼资本家。
　　日常就是——
　　送咖啡：太苦。
　　订午餐：难吃。
　　陪同出席晚宴：真丑。
　　……
　　佟·为了钱我忍·梦微笑.jpg
　　直到某人凌晨让她去公司加班，佟梦彻底爆发，疯狂和闺蜜diss：
　　【沈鲨鱼没有心啊啊啊！凌晨三点安排我工作，社畜不配做人？】
　　【他在豪华餐厅和女明星共进烛光晚餐，我在五米窄的出租屋啃面包忍泪加班！】
　　【真当普天之下他最大，四海之内皆他妈？老娘不伺候了！！！】
　　发泄一通后，久久没收到回复，佟梦一抬头发现大鲨鱼的头像，当场跪下。
　　沈惟舟：【你明天不用来了】
　　佟梦：……
　　当事人很后悔，并连夜赶了8000字的忏悔书。
　　2.星屿资本的新任掌舵人沈惟舟，圈内皆知其手段凌厉、目中无人，刚回国就掀起了腥风血雨。
　　重洗牌后身边混进了一只小虾米，自己还没调查，对方就大张旗鼓地自报家门，他误以为是对家派来的卧底，处处刁难。
　　直到小姑娘真要辞职——
　　沈惟舟慌了，故作淡定地翻开劳务合同：有必要提醒一下，如果现在辞职，你可能拿不到公司0.1％的股权、10倍工资的年终奖，不能继续享受周游世界的带薪休假，连市中心的小洋房也要收回……
　　佟梦：……！！！
　　老板，我觉得自己还能忍耐一下！
　　3、沈惟舟清心寡欲三十年，就没看入眼的，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直到遇上佟梦，午夜梦回，全是她的身影。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投融行业，1V1
　　#无原型，纯脑嗨产物
　　#真香＋掉马＋追妻火葬场


第010章 
　　一束光亮亮起，晏析打开手机里的电筒，握着林以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最终还是松开了。
　　“应该是跳闸了，我去看看。”
　　“我……”林以柠的话卡在喉咙里，黑暗中，她乌亮的眸子下意识扫过黑漆漆的房间，眼底的惊慌还没有完全退去。
　　“怕黑？”
　　晏析方才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有……一点点……”
　　她小的时候被梁琴关在小黑屋里一整晚，后来高烧了两天，之后就好像对这种过分黑暗的环境有了心理阴影。
　　指尖不自觉地蜷起，“你去吧，我……”
　　“走吧，一起。”晏析打断了她的话，将手机的亮光照在她身前。
　　薄薄的一束光，像极了当时黑漆漆的小屋里那道浅浅的月光。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整个别墅都陷入黑暗，像一个巨大且空洞的盒子。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抵在掌心的指甲嵌得更深。
　　晏析侧眸，见她一副小兔子受惊的模样，明明满心满眼都写着害怕，却还是不肯和人求救，温顺又倔强。
　　他轻笑了声，薄薄的音色，在林以柠惊慌抬眸的瞬间，重新抓上了她的手腕。
　　手机的亮光落在楼梯上，他低声提醒：“看路。”
　　温热的掌心重新覆上皮肤，手腕被虚虚握住，一股安定感自腕间直抵心尖。惊慌被二度抚慰，林以柠抬眸看了眼身侧的男人。
　　清隽的轮廓落进光影，半明半暗，更显深邃和英致。
　　电闸箱在一楼的储藏间旁边，晏析拉开箱门，用手机往里面照了下，“帮我拿支电笔。”
　　“啊？”林以柠有点茫然，“在哪？”
　　见她呆呆的样子，晏析将手机递给她，“拿着。”
　　他推开旁边储藏间的门，借着薄光从工具箱里抽出电笔，又折回电闸箱。
　　“帮我照一下。”
　　林以柠刚将光源对准电闸箱，身后，晏析就抬起了手臂。
　　荧白光线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电笔，筋骨明晰，薄白皮肤上那一小行拉丁字母纹身尤为惹眼。
　　隔着薄薄的衣料，林以柠几乎能感知到晏析身上的温度，似乎比她的高了点，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整个人都被圈进了这片潮湿的温热里。
　　男人的下颌不经意擦了下她的发顶，带起皮肤的战栗感，从发顶一路漫延至耳后。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觉得喉咙有点干。
　　嗒——
　　光亮乍现，方寸天地一瞬明亮如白昼。
　　晏析低眼，西西里柠檬的馨香缠绕在鼻息间，身前的女孩子乌发垂肩，原本凝白的耳廓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红。
　　“阿嚏——”林以柠低头打了个喷嚏，慌张掩饰自己的心绪，“好像感……感冒了。”
　　她吸吸鼻子，强装淡定地关掉电筒，将手机递给晏析。
　　晏析没接，视线低着，凝在她身上。
　　视线交叠，林以柠心如擂鼓。
　　“我……我要上去睡觉了。”她几乎不给晏析回答的时间，将手机塞进他的手里，转身就往楼上小跑去。
　　像只惊慌而逃的兔子。
　　晏析立在原地，想起她方才红红的耳尖，可不就是只兔子。
　　他微微勾了下唇，小兔子好像真的不太惊吓呢。
　　*
　　林以柠觉得自己这张嘴可能开了光。
　　一语成谶，她真的感冒了。
　　一大早，李嫂见她没起床，便上来敲门喊人，却好半天没动静。
　　林以柠的作息一向规律，这段时间住在晏家，每早七点准时起床。李嫂不放心，找来了备用钥匙，进屋一看，人还睡着，脸红扑扑的，探手一试，烫得不得了。
　　晏老太太不放心，当即就送她去了医院。
　　高烧三十九度五，有轻微的肺炎症状。医生给开了药，建议回家休息。
　　许是身体太过疲惫，午饭过后又吃了感冒药，林以柠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黑透。
　　脑子昏昏沉沉的，她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
　　卧室的门被推开，继而是渐近的脚步声。林以柠吸吸鼻子，“李嫂，我等会儿下去吃饭。”
　　嗓子又哑又涩，还有点钝钝的疼。
　　“起来吃药。”
　　是晏析的声音。
　　林以柠艰难地撑开眼皮，男人应该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外套没脱，身上还沾染着屋外的寒凉。
　　他手里拿着支体温计，立在她床边，眉头皱起。
　　林以柠撑着身子起来，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纱布不是昨晚那块了，看来他有乖乖换药。她端过床头的水杯，余光里，晏析甩了甩体温计。
　　温热的水划过喉咙，缓解了钝痛。
　　“谢谢。”林以柠将水杯又放回床头，刚要重新窝进被子里，晏析的手却探到了身前。
　　这几乎是一个本能的举动。
　　林以柠穿着圆领的睡衣，领口最上面的一道扣子开着，白皙脖颈下的皮肤更是细白得不像话。
　　而男人的指尖几乎已经触上了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她身体下意识的僵住。
　　晏析也终于意识到不妥，收回手，“你——自己来吧。”
　　他将手里的体温计递到林以柠面前。
　　原来，他是要给她量体温啊。
　　“哦。”林以柠慢吞吞地接过体温计，虽然她自己也是医学生，但量体温还要再解两道扣子，她根本做不到在一个男人面前淡然的解扣子。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羞赧，晏析顿了下，“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重归安静，属于男人的气息却还没散。
　　淡淡的烟草味，像混了山巅的凉雪，清冽又干净。
　　大约是药效起了作用，林以柠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时梦时醒间，全是过去的片段。
　　除夕的冬夜，她饿着肚子，被梁琴罚在院子里练习小踢腿；舞台上摔倒的瞬间，脚踝钻心的疼，她听见的，不是梁琴的关心，而是质问……
　　耳边是梁琴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柠柠，你不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你不努力，就什么都没有；
　　柠柠，你悟性不高，得再用功一点；
　　柠柠，你是不是没有用心……
　　画面断断续续，一转，变成了暮春的清池中学。
　　因为舞蹈比赛受伤失利，她已经被梁琴关在家里两周，重新回到学校，课业落下了许多，她听起来很吃力。
　　那段时间，林以柠有一点自闭的倾向，时常一个人在学校的图书馆发呆。
　　图书馆的三楼有一片宽阔的露台，很少有人来。她经常捧着一本，一坐就是一整节课外活动。
　　看书是假，听琴却是真。
　　隔着一条小路，露台斜对面的一楼就是琴房，如果窗户开着，她就能听到里面的琴声，或欢快、或悲伤。
　　譬如方才，她刚刚听完那首PlayingLove，和上次在窗边窥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以柠笃定，是同一个人弹得。
　　“我昨天看到你和校花在一块，怎么，咱们析哥这是准备为爱收心了？”
　　男生调侃的声音入耳，林以柠倏地抬眼，触上的却是秦析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点，薄薄的短寸，趁得五官越发英致立体，极具视觉冲击力。
　　身边跟着的男生也是上次在台球馆遇见的那个，叫周年。
　　周年看见林以柠还颇感意外，“小学妹，你怎么在这儿？”
　　林以柠低下眼，轻软地回答：“看书。”
　　知道她性格内向绵软，周年没再搭讪，只勾着秦析的肩膀，“说说，跟校花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很闲？”
　　“……”周年被生生一噎，“行行行，我不问，你就自己宝贝着。”
　　林以柠背对着他们，眼睫垂着。
　　校花余臻在追秦析这件事，在整个清池中学都不是秘密，所以，他们这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心尖又酸又涩，林以柠努力想要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的书页上，指甲抵着掌心，书角都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又生怕身后人察觉她的狼狈。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余臻身上，周年嬉皮笑脸地追问，“不是吧，校花你都不喜欢？”
　　“不喜欢。”
　　低低的带着点沉涩的嗓音，懒懒散散，没有半点含糊和暧昧，清晰无比的落入林以柠耳中。
　　周年轻啧一声，“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以柠屏着呼吸，想要去探知那个答案。
　　可惜，秦析没回答。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将林以柠从梦中唤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过手机，是梁琴的电话。
　　这是那晚之后，梁琴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林以柠犹豫了半晌，咽口水的一霎，喉咙里划过钝痛。
　　电话接起，她开口：“妈妈。”
　　很涩很哑的两个字。
　　听筒里的人似是微顿了一瞬，旋即熟悉的利落声响起：“现在几点了？你居然还在睡觉？我看你是铁了心和我作对，把我这些年的心血都当成了驴肝肺！”
　　眼眶发酸，林以柠想开口解释，告诉梁琴，她生病了，没有故意要落下练习。
　　“林以柠，我对你太失望了。”
　　倏地，电话被挂断。
　　听筒里响起冰冷的嘟嘟声。
　　林以柠抹了把眼泪，掀开被子，去拿舞蹈服。
　　有轻缓的钢琴声响起，自琴房的方向。
　　过分熟悉的旋律，林以柠换衣服的动作微顿。
　　PlayingLove，是她常听的那首，几乎一模一样的旋律，只是偶尔的过渡处理手法不同，却让林以柠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琴声却戛然而止。
　　林以柠快步走出房间，琴房里暗着，门没关。
　　她走近，四周环顾了一圈，那台三角钢琴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琴盖合着，半点被弹奏过的痕迹都没有。
　　四周安静得过分，起伏的心绪也一点点跟着平缓下来，林以柠恍惚觉得，她是不是因为生病，出现了幻听。
　　嗓子发痒，她止不住咳嗽了两声，转身按下门口的开关。
　　一小圈顶灯亮起，偏暗的光线，像坠在夜幕里的星星，映着半边琴房。
　　这个亮度刚刚好，她现在头重脚轻，再亮，会刺眼，头会更疼。
　　在原地做了两组基础练习，停下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林以柠扶着把杆，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不行，还有两组四位转。
　　她撑着身子，挺直脊背，脚尖绷起的一瞬，力道没有把握好，整个人往一侧倒去。
　　脚踝一阵尖锐的疼痛。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被推开，黑影罩下。


第011章 
　　晏析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想到，林以柠发着烧，还在带病练舞。
　　昏暗的灯光下，女孩仰着修长的脖颈，手臂柔软，脚踝纤细，一旋一跳都赏心悦目。那么单薄的身形，易碎的既视感，却让晏析感知到一种折不断的韧性。
　　骨子里的坚韧。
　　直到单薄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的往一侧倒去，他冲进来，堪堪将人扶住。
　　“扭到脚了？”
　　林以柠忍着疼，艰难点头。
　　晏析在她脚踝上轻轻按了下，林以柠没忍住，闭着眼嘶了声。
　　“忍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疼痛还没缓解，整个人却倏地腾空，晏析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了琴房。
　　长长的一段走廊，温暖的壁灯在余光里掠过。
　　视线里，男人干净的下颌线紧绷，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体温，鼻息间是她熟悉的气息，薄荷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车子就停在楼下，晏析一路把林以柠抱进车子里，俯身给她扣好安全带，林以柠始终皱着眉头，清润的一双眸子蓄满水气。
　　可她一声都没吭，甚至还在憋着眼泪。
　　指尖倏地被握住，附身的男人轻声开口：“没事，有我在。”
　　碰触不过一瞬。
　　晏析松开她的手，疾步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位。
　　车子发动，引擎的发动声旋即而起，车身如箭一般驶出。
　　林以柠坐在车子后排，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她是真的怕。
　　虽然口口声声和梁琴说自己不喜欢跳舞，可如果真的再也跳不了舞，林以柠闭了闭眼，不太敢想。
　　身体有本能，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血肉里的，如记忆一般，如果真的要剥离……林以柠想起了梁琴。
　　梁琴当年就是因为脚踝受伤，无法更上一层楼，才和她梦寐以求的首席擦身而过。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和林桥的感情开始变质。
　　视线有些模糊，林以柠吸吸鼻子，望进前排的后视镜里。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叠，男人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触上她的视线，眉头微微皱了下。
　　车开得很快很稳，林以柠闭上眼，试图缓解疼痛。
　　“别怕。”
　　安静的车子里倏然响起两个字，沉沉的，却有力。
　　林以柠心中一怔，慌乱的恐惧忽然被按下了休止符。
　　她睁开眼，夜色自余光里一掠而过，飞快后退。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衬衫的袖子被挽上去一小截，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筋骨微微凸起。
　　这人总有种莫名的气场，明明看着不着调，可沉静下来的时候，也仅仅是一句话，就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仿佛他说没事，就真的不会有事。
　　*
　　短短十几个小时，林以柠再一次造访医院。
　　这回医生没让她出院，看了片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还是建议她留院观察两天。晏析帮她办了住院手续，再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林以柠一个人躺在床上。
　　小小的一只，被单薄的舞蹈服包裹得愈发纤薄。
　　“医生不是已经说过了，没事。”
　　他语气难得的温柔。
　　林以柠点点头。
　　“你还在发烧，不应该去练舞的。”
　　林以柠拉了拉被子，将下巴埋在被子里。
　　病房里安静无声，空气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半晌，她才小声开口：“我不想……我妈妈失望。”
　　晏析微微皱起眉头。
　　林以柠没看他，垂着眼，眼睫有些潮湿。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通过不停的练舞来取悦梁琴。小的时候，每次她能够完成一个同龄孩子做不到的动作，就会得到梁琴的夸赞。
　　妈妈会摸着她的头，笑意温暖的告诉她：“我们柠柠，真棒。”
　　她贪心的想要梁琴的夸奖，想要妈妈多对她笑一笑。所以当她听到梁琴冷淡地对她说：林以柠，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几近将她淹没，她努力地想要抓住什么，“练舞”便成为唯一的浮木。
　　林以柠固执得不肯抬眼，直到视线里出现晏析修长的手指，指尖捏着张纸巾。
　　贴着枕头那侧的皮肤沾着湿濡。
　　“谢谢。”她小声开口。
　　“手机。”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见晏析摊开掌心，她摸出手机，正要递给他，手指却被按住。
　　拇指被他轻轻捏住，在触摸键上按了下，指纹感应，手机自动解锁。林以柠不解，看男人低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倏地，晏析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他茶黑的眸子微凝，眉头也跟着皱起。
　　“你给打过电话？”
　　林以柠怔了一下，眨眨眼，想到之前去ROLA那一次。
　　“嗯，那天去送球杆，我进不去。”她顿了下，眼睫垂下，“是……赵意浓接的。”
　　晏析薄薄的唇抿着，他也是方才才发现，林以柠的号码在几天前给他打过电话，还不止一个。
　　至于电话为什么是赵意浓接的，晏析眉头皱得愈深，眸光一度度冷了下来。
　　手机里每天有无数的陌生电话，他着实没想到，这错过的两通，会是林以柠打的。
　　“等了很久？”
　　“啊？哦……还好。”
　　“下次不会了。”
　　病房里忽然变得安静，静得林以柠仿佛能听见两人起伏的呼吸声，勾缠在一起。她垂着眼，指尖蜷起。
　　因为他这一句忽然的安慰，不由心悸。
　　“好好休息。”
　　手机重新被递回到手中，晏析附身将病房里的光线调暗，深湛的眸子看向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以柠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输他的电话号码给她。
　　男人转身走出病房，门被合上，挤压了走廊上明亮的光线，林以柠隐约听见有人在和他打招呼，“小晏医生。”
　　这是京大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晏析在这里实习。
　　病房里重归安静。
　　林以柠侧躺在病床上，重新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滑到字母“Y”的联系人列表，她看到了屏幕上的“晏析”两个字。
　　心尖怦怦如有鼓点。
　　林以柠点开，屏幕上的号码她其实早就烂熟于心了。但这是第一次，它真正出现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
　　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小小的梨涡隐现，她终于拥有了一样属于他的东西。
　　手机忽的响起来，是陆晶晶发来的视频请求。
　　按下接通键，陆晶晶爽利的声音响起：“柠崽！”
　　旋即，屏幕上的人怔了下，“你怎么在医院？”
　　“感冒了，有点发烧。”
　　她没说扭伤脚的事情。
　　临近过年，陆晶晶应该会回洄水镇，如果知道她脚受伤了，以陆晶晶一贯藏不住话的性子，一定会在外婆面前露馅。
　　外婆这两年身体不好，林以柠不想她担心。
　　更何况，外婆知道了，梁琴那边也就瞒不住了，林以柠更不想梁琴知道。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啊。”陆晶晶凑近镜头，大约是在看她的脸色。
　　“气色这么差，不会是那家人欺负你了吧。”
　　陆晶晶说这话的语气不太好，明显的护短。
　　“没有，他们对我都很好。”
　　“那你生病住院，怎么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林以柠不说话了。
　　大约人在生病的时候就是会变得脆弱，被陆晶晶这么一说，林以柠便觉得鼻子有些微微的发酸。
　　见她眼眶倏然变红，陆晶晶自知失言，“柠崽，我错了！我乱说的，你可别哭啊。”
　　“没哭。”林以柠吸吸鼻子，勉强拉出个笑。
　　“我这张嘴，就是欠抽！”陆晶晶拍了下自己的脸蛋。
　　林以柠弯起眉眼，眼眶里的水气被她逼了回去。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东拉西扯，原本冷冰冰的病房渐渐也变得有生气起来。
　　陆晶晶说想看看首都医院的单人间长什么样，林以柠将镜头调转，陆晶晶显然有点失望，“这跟苏市也差不多啊。”
　　“不然呢？”
　　“我以为会是那种超级豪华的单间，跟酒店似的。”
　　“小说看多了。”
　　门外传来浅浅的交谈声。
　　“片子我看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
　　晏析低嗯了声，推开病房的门。
　　林以柠的镜头正好对准门口，陆晶晶还在喋喋不休，“柠崽，你还记得我们去年过年一起许的新年愿望吗？我跟你说，我……卧槽！”
　　屏幕里，陆晶晶终于抬头，一眼就捕捉到立在门口的晏析。
　　男人穿着一贯的衬衫黑裤，颀长身形落进荧白的光线里，他本就生了一张好皮囊，不苟言笑的时候，周身就有一种昂贵的矜冷感。
　　林以柠倏地扣下手机。
　　陆晶晶的尖叫声却未止，“校草！！！”
　　林以柠果断将视频切掉。
　　陆晶晶心直口快，林以柠很怕她说出来什么惊天地的话，让大家尴尬。
　　可她的小动作也并没能逃过晏析的眼睛，男人双手抄在裤包，微微挑了下眉。
　　他也没想到，方才看起来还那么难过的小姑娘，这会儿非但没睡，还神采奕奕的在和朋友视频。
　　“朋友？”
　　“嗯。”林以柠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林以柠攥着手机，下意识的硬着头皮继续补充：“在苏市的同学。她……她听说过你。”
　　反正桑鹊也叫他校草，林以柠猜，他可能习惯了。
　　解释完，她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晏析似乎也并没有让她说清楚是谁。可方才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又分明带了几分审视和威压。
　　林以柠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不过一个眼神而已，她居然都没能抗住。
　　究其根本，还是她自己心虚。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却响起男人染着笑的声音：“柠崽？”
　　“啊……？”林以柠抬眼，乌黑的瞳仁里有些茫然。
　　晏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湛湛黑眸笑意涌动。
　　林以柠恍然想起，刚才陆晶晶叫她“柠崽”，晏析显然是听到了。
　　一瞬间，尴尬蔓延，混着羞赧，让她愈发无所适从。
　　“巧……巧合……”
　　晏析轻笑了声，薄薄的笑声从喉间溢出，落进林以柠耳中，让她的脸颊不自觉地开始发热。
　　太丢人了。
　　“嗯，是挺巧的。”他自顾补了句，拉了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感觉好点了吗？”
　　似乎没有再继续逗她的打算。
　　林以柠咬着唇，点了点头。
　　见他似乎不打算走，并且一副要跟她好好聊一聊的架势，林以柠不自觉攥紧手下的白床单。
　　“你……不回去吗？”
　　“明天要值班。”
　　“哦。”
　　林以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从来都不擅长找话题，活跃气氛。
　　尤其面前这个人还是晏析，只会让她无端的紧张。
　　“去年的新年愿望实现了吗？”
　　晏析冷不丁的一问，林以柠不解地看向他，旋即又低下头，眸中的神采褪去。
　　她和陆晶晶每年都会在新春的第一天许一个愿望，她去年过年许的愿望是希望梁琴可以陪她过生日。
　　林以柠的生日在三月，早就过了。
　　她的愿望，在新年过后的第一个月，就注定不会实现了。
　　“还有两天。”
　　“啊？”
　　“我说，还有两天。”晏析靠进椅背，敞着腿，有些懒倦的坐姿，看向她的视线却带着点认真。
　　林以柠抿抿唇，大约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还有两天，只要新年未至，她的愿望就还有机会实现。
　　可林以柠却摇摇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晏析却不在意，“还是说你就只有那么一个愿望？别的都不期待，都不值得一提？”
　　不是的。
　　林以柠看着他，男人穿着件偏休闲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粒，他就那么懒懒散散的坐着，眼底凝着薄薄的光，那么肆意。
　　只有极度自信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就不行。
　　林以柠摇摇头，“你看我这个样子，哪也去不了，就算真的有什么愿望，大概也实现不了，就不给自己添堵了。”
　　“说出来听听。”
　　这话对林以柠太有诱惑力，她隐隐觉得，晏析并不是想她分享这个愿望，而是想要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林以柠觉得喉咙忽然有些发梗，手下的床单被她攥得更紧。她鲜少任性妄为，眼下却心动得要命。
　　就着一次，让她大胆一次。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林以柠鼓起勇气，生平第一次试着说出这么贪心的话。即便从前面对梁琴，她都是小心翼翼的。
　　晏析看着她乌亮的眼眸，唇角微勾，“想得还挺美。”
　　林以柠倏而沉默，刚刚鼓起的勇气一瞬被浇熄。
　　“但是——”晏析顿了下，收起唇边的笑，只零星笑意压在眼尾，“我会尽力而为。所以呢，林以柠小朋友，想要星星，还是月亮？”
　　男人眼底漫着笑，仿佛在说——不管是星星，还是月亮，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太纵容了，怎么可能呢，林以柠想，她一定是理解错了。
　　而且，她才不是小朋友。
　　但有一点很明确，晏析真的是想要帮她实现今年的愿望。
　　“一分钟，再不说，可就不作数了。”
　　“我想看你穿大白褂！”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完，两人皆是一怔。
　　林以柠懊恼于自己的心急，说话居然这么不过脑子。
　　晏析则是没想到，她的愿望居然会是这个。
　　“我……”尴尬过后，林以柠急于给自己找补，“我……就是好奇，没……没别的意思。”
　　她低着眼，指甲抵在掌心，“我知道，这件衣服……不能拿来儿戏。”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没了声。
　　是真的理亏。
　　林以柠只想赶紧将这个话题翻篇，她低着头，是以也错过了晏析此刻的神情。
　　生平第一次，男人脸上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表情。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晏析手里捏着手机，黑色机身在指尖旋了一个圈，“理由。”
　　“啊？”林以柠怔怔抬起头。
　　“为什么想要看我穿那件衣服。”晏析顿了下，看向林以柠的视线带着明显的揶揄，“该不会是……喜欢制服.诱……”
　　“不是！”林以柠矢口否认。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应该……”
　　“脑子烧糊涂了？”晏析起身，屈指在林以柠的额头上轻敲了下，“什么觉得应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睡觉。”
　　说着，他双手握住林以柠的肩膀，直接将人按回了枕头上。触上女孩子一双乌亮的眼睛，因为生病，眼角还带着些红，漆黑的瞳仁更是蒙了一层水光。
　　喉咙有些发干，晏析轻咳了一声，“不准胡思乱想，睡觉。”
　　作者有话说：
　　也不知道是谁在胡思乱想哦
　　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我想看，我喜欢制服（bushi）(*/ω＼*)


第012章 
　　晏析前脚刚刚关上病房的门，陆晶晶的兴师问罪来就来了。
　　【林以柠同学，你必须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解释清楚】
　　【为什么，你和秦析在一起！！！】
　　林以柠犹豫了半晌，认真回复道：【晶晶，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陆晶晶：【什么？】
　　我现在……
　　林以柠顿了顿，贝齿咬着下唇，将心里的话输完：【我现在，借住在秦析家里】
　　陆晶晶：【？？？】
　　对面陷入长久的沉寂。
　　片刻，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响起，陆晶晶直接打来了电话。
　　电话甫一接起，陆晶晶急急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什么叫你现在借住在秦析家里？你不是住在晏家吗？怎么又和秦析住在一起了？”
　　“我……”林以柠一时接不上话，听到陆晶晶那句口无遮拦的“住在一起”，她脸颊有些发烫，软乎乎地纠正陆晶晶话里的歧义。
　　“不是……住在一起，我现在，只是借住在他家。他现在也不叫秦析，姓晏，叫晏析。”
　　隔着听筒，林以柠都能脑补出陆晶晶此刻的震惊。
　　“所以，你爸爸说的那个病人，就是秦析的奶奶？”
　　“嗯。”
　　“靠！这也太巧了吧。”陆晶晶显然还陷在极度的兴奋中，“你居然和秦析——不是，晏析住在一起？！”
　　林以柠：“……”
　　都说了，不是住在一起。
　　“哎，他怎么改姓了？”
　　“不太清楚。”
　　林以柠只从李嫂那里知道，晏析的妈妈姓秦。
　　陆晶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秦析离开清池的时候不声不响，好多女生难过了很久呢，难怪这些年也没他什么消息，原来改名字了。”
　　陆晶晶忽然嘿嘿一笑，“嗳，柠崽，和这么一个大帅哥住在一起什么感觉啊？你们俩这异地重逢，就没叙叙旧？”
　　林以柠抿抿唇，干脆忽略掉陆晶晶的用词不当。
　　“经常见不到，没什么感觉。”
　　至于叙旧，晏析根本就不记得她，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旧”可以叙。
　　诚然如陆晶晶所言，他当初离开清池中学的时候不声不响，林以柠都是好几天以后才从别人口中听说，高三那个秦析又转学了。
　　知道她在生病，陆晶晶八卦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病房里倏然安静下来，林以柠反而有些睡不着。
　　她呆呆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恍惚记得，她在清池最后一次见到秦析，还是在初夏。
　　那天，她照例来到图书馆。
　　彼时图书馆在做公益项目，一块钱一张明信片，她在琳琅满目的图案中一眼就挑中了一张——稠蓝的夜空里，繁星璀璨，海岸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灯塔。
　　夜空里的繁星和明灯。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就想到了那行文身——Hinc itur ad astra：此路通繁星。
　　她买下明信片，夹在书里，在阅读区找了一个角落看书。半晌，又抽出明信片，看着上面的星星，唇角压不住的想要翘起。
　　她从笔袋里抽出支笔，却不敢写那句拉丁语，太明显了。犹豫了很久，才捏着中性笔，在明信片的背面写了一个字母“Q”。
　　“同学，你的校园卡。”
　　清磁的男声自头顶响起，林以柠惊慌抬眼，视线里，少年清隽的眉眼嵌在阳光里。
　　秦析的视线低下，林以柠下意识的掩住桌上的明信片，心口怦怦直跳，她生怕自己的秘密就这样被当事人发现。
　　“谢谢。”她小声开口，从秦析手里接过卡片。
　　秦析的视线似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修长的身影便从她的余光中经过。
　　林以柠松了一口气，怔怔看着明信片上的字母，还好，她只写了一个“Q”。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视线里早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图书馆的窗外，初夏橘粉色的落霞在天边晕染开，一团一团，极尽斑斓。
　　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傍晚。
　　少年谈笑风生，散漫又耀眼。
　　彼时林以柠还不知道，这是她在清池中学最后一次见到秦析。
　　那个耀眼的少年像是一场梦，在她的世界掀起疾风骤雨，然后消失不见。
　　*
　　翌日，林以柠刚刚吃过早饭，就收到了林桥发来的视频。
　　林桥也是一早才知道林以柠受伤住了院，这会儿见女儿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眼中的愧疚更甚。
　　“爸爸这边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过完年，差不多三月中就能回去。等爸爸回去了，就一直待在京市，哪都不去了。你愿意的话，以后也留在这儿。”
　　林以柠弯着笑点头，“那以后就请林医生多多提点。”
　　“没大没小。”
　　父女俩正聊着天，病房的门被推开，林以柠的主治医师带着晏老太太走了进来，老太太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画着精致漂亮的妆，眉眼和晏老太太有三分像。
　　看到女人的一瞬，林桥有些微怔，旋即客气的和晏老太太寒暄起来，感谢老太太照顾林以柠。
　　“你这可就是和我见外了，我这条老命都是你救下来的。再说，柠柠多讨人喜欢一姑娘啊，能陪我这个老婆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晏老太太慈爱地摸着林以柠的头。
　　一老一小有爱互动，隔着屏幕，林桥触上女人的视线，旋即垂下眼，女人也有些不自然的将脸转向别处。
　　和林桥视频结束，晏老太太才说明今天的来意，一则是不放心林以柠，二则每年的春节，老太太都要回江城贺家的祖宅。
　　老太太本姓贺，“晏”是夫姓。
　　“奶奶琢磨着，你要是不介意，就跟奶奶一起回贺家。”晏老太太看向林以柠的脚踝，又皱了皱眉，“你这样，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家里。”
　　“没事的，奶奶。”林以柠弯起笑，“医生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我都快二十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晏老太太知道这个提议有些强人所难，怕是真的跟她回了贺家，林以柠会更不自在。
　　“算了，我去找晏析，我得当面和他说，让他这几天多照顾着你点。”
　　林以柠刚想阻拦，老太太已经往门口走去。跟着晏老太太一起来的女人却没走，很明显，是有话要说。
　　“你好，我是晏璐清，晏析的姑姑。”
　　还未等林以柠开口，女人便自报家门，利落的音色，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漂亮的眸子看向林以柠，带着些微的审视。
　　林以柠点点头，“你好。”
　　察觉她的不自在，女人笑笑，“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毕竟——”
　　她有些自嘲地弯了下唇角，“林桥因为你，拒绝了我两次。”
　　林以柠微讶。
　　“你不用这么惊讶。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试着——”晏璐清顿了下，将一贯干练的语气放缓，“嗯，相处一下。”
　　信息量太大，林以柠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晏璐清：“当然，如果最后尝试失败了，你不接受我，我还是会继续追你爸爸。”
　　林以柠一时有些无言。
　　晏璐清给人的感觉并不讨厌，但她过于直白高效的表达方式，还是让林以柠接不上话。
　　“可能是我太操之过急了。”晏璐清微顿，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
　　“你好好休息，等过段时间，我再去家里看你。”
　　晏璐清表明来意，便没再逗留。
　　病房里又只剩下林以柠一个人，她发了好半天的呆，才摸出手机，给林桥发信息。
　　【爸爸！】
　　【有这么一个大美女追你，你居然都瞒着我！】
　　片刻，林桥回给她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件事等爸爸回去了，我们再说】
　　林以柠能感觉到林桥的回避，但也隐约觉得，林桥应该并不讨厌晏璐清，否则也不会让她住进晏家。
　　琢磨了片刻，林以柠低头，一字一句，打得很认真。
　　【爸爸，如果你喜欢晏家姑姑的话，可以试一试呀。我已经成年了，马上要二十岁了，其实你真的不用为我考虑太多，你要多想想你自己】
　　【再说，我以后也是要交男朋友的，难道你想我在陪爸爸还是陪男朋友之间左右为难？[旺柴]】
　　林桥回得也很快，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看来我们柠柠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面前倏然浮现男人一张英俊的脸。
　　林以柠脸颊微红，果断否认：【没有！】
　　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林桥笑呵呵的样子。
　　林桥：【爸爸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但柠柠，爸爸希望你知道，爸爸没有不要你。】
　　半晌，林桥又补了句：【在爸爸这里，柠柠很重要。】
　　林桥很少说这样煽情的话。
　　他性格内敛，大多时候都是闷着不说话。
　　林以柠小的时候不懂大人之间事，只觉得是爸爸不要她了，才一个人去了京市。后来慢慢长大了，对林桥和梁琴离婚的事也渐渐释怀。
　　林以柠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小字——柠柠很重要。他没说“第一位”，而是很谨慎的用了“重要”这个词，林桥总是这么严谨和认真，不会哄人，也从不骗人。
　　林桥的“第一位”不是她，林以柠很早就知道。
　　林以柠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她和梁琴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好不容易等到林桥下班回家，生日蛋糕的蜡烛还没点上，林桥一个电话又被医院叫走了。
　　作为父亲，他或许失职，但身为医生，林以柠从来都以他为傲。
　　林以柠笑眯眯地又给林桥回了句：【哦呦，林医生现在不一样了，会哄人了】
　　林桥：【没大没小】
　　林以柠眼底漾着笑，冬日的太阳透过明净的玻璃落进病房。
　　寒冬将尽，春日可期。
　　*
　　除夕当天，医院里难得有了一点喜气，住院大楼里的人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林以柠的主治医生一早来查房，说她可以出院回家过年了，但接下来一个月，不可以再做危险的动作。
　　林以柠乖乖应下。
　　她的感冒症状已经大幅度减轻，傍晚的时候，护工阿姨送来了医院食堂今天特别为大家准备的年夜饭。
　　味道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心意，林以柠胃口一般，只吃了一点点。
　　窗外的暮色渐深，望过去，可以看到城市的万家灯火。
　　中国人最看重春节，无论人在哪，这一天，总想要回家，阖家团圆。林以柠却没想到，来京市的第一个春节，会在医院度过。
　　“小林同学，要不要一起来看春晚？”护士小姐姐推开房门，笑盈盈地问她。
　　林以柠笑笑，“不了，我等下要出院。”
　　“哦哦，那提前祝你新春快乐哟~”
　　“新年快乐。”
　　点开手机，通讯录里最新的一条通话记录是在上午，她给外婆打了电话，说自己正在晏家和大家一起包饺子。
　　外婆心中宽慰，笑呵呵的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给人家添麻烦。
　　梁琴应该也回洄水镇了吧，却没有跟她说话。
　　林以柠顿了顿，点开了微信。前晚，晏析加了她的微信，但到现在聊天框里也还是只有两条消息。
　　晏析：【临时有事去临市出差】
　　晏析：【明天等我接你回家】
　　林以柠乖乖回了一个“好”字，从白天一直等到了现在。
　　隔壁欢天喜地的嬉闹声从电视机里传来，继而是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开场白。林以柠去年还在和陆晶晶一起吐槽春晚，可眼下，这份热闹，即便隔着一面墙，也让她不由地弯起唇。
　　沉寂被打破，这份强行植入的欢闹太容易感染一个人的情绪。
　　林以柠又点开晏析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动态还是三天前发的，一条关于精准医疗领域的深度剖析文章。
　　他这人虽然看着顽劣，骨子里也沾染了京圈公子哥的做派，可朋友圈却非常干净。没有那种富二代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日常，甚至一点私人动态都没有，全是行业消息。
　　林以柠忽然在想，她是不是加了个晏析的工作号。
　　忽然，屏幕的最下方显示出一个红色的“1”。
　　林以柠点进去，晏析刚刚点了个赞。
　　照片是她傍晚的时候伏在窗边拍的。
　　傍晚的夕阳，将云霞烧红，晕染在暮色的天际。
　　一如他们初遇和分别的那个傍晚，却更加波澜壮阔。
　　评论区，桑鹊像是终于逮到了晏析。
　　桑鹊：晏大少爷，您终于现身了！
　　晏析：有事？
　　桑鹊：晚上西庭有局，来不来？
　　晏析：不来，没空
　　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是小护士过分热情的声音：“呀，小晏医生，你回来啦？”
　　晏析轻嗯了声。
　　借着门缝，林以柠瞥见护士小姐姐正打量着晏析，似有不解。
　　“嗳，你不是昨天的班吗？赵医生又找你换班啊。”
　　“接人。”
　　“接人？接人干嘛还要换衣服……”
　　“周姐，新年快乐。”晏析打断了小护士的话。
　　小护士显然有点受宠若惊，但又连忙摆手，“你可别这么叫，都把我叫老了。大家在隔壁看春晚，你……”
　　“不用了，我接人回家。”
　　话音一落，门也被推开。
　　林以柠早就听见了他的声音，正规规矩矩坐在床上。她坐得太端正，以至于看到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时，整个人都有一瞬的微怔。
　　门开着，走廊里更明亮的光线涌进来，男人立在光影里，穿着件挺括的白大褂，内里是他一贯的衬衫长裤，碳色的领带极端正的压在衬衫的领口。
　　男人的手压在门把手上，露出腕间银色的表盘，金属的表带下压了纹身。
　　林以柠知道晏析会来接她，但没想到，他会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晏析抿了抿唇，“你收拾一下，我去开车过来。”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
　　那为什么不先开车过来？毕竟，她这里是住院部，而停车场在对角线上。
　　林以柠突然想起自己提的那个荒唐的愿望——我想看你穿白大褂的样子。
　　其实她当时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没认真，也不觉得晏析会放在心上。
　　可现在，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新年将至的最后几个小时，她的愿望实现了。
　　因为他。
　　“你……”林以柠顿了顿，纤浓的眼睫垂下，小声开口：“谢谢。”
　　晏析轻咳了声，喉结微动，四平八稳地补充道：“查房，顺路。”
　　哦。
　　作者有话说：
　　某人哦，死鸭子嘴硬


第013章 
　　晏析去了停车场，林以柠单脚跳下病床，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包包。
　　病房门被推开，方才那个姓周的小护士连忙走过来，“哎哎哎，你小心一点，我来。”
　　小护士冲林以柠笑笑，“小晏医生让我送你下去。”
　　“谢谢小周姐。”
　　“不客气，这小周姐就比周姐好听多了。”
　　林以柠东西不多，只一个包包，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服。小护士坚持要把她送下楼，两人进了电梯，对方就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是小晏医生的妹妹吧？”
　　“啊？”林以柠抓抓头发，低着眼，“嗯，算是吧。”
　　小护士笑笑，“我方便加你一个微信吗？”
　　“嗯？”
　　小护士显然是个自来熟，已经点开了自己的名片二维码，“或者，我扫你？你别介意啊，我就是听说你是跳舞的，想和你请教一下，你看我这个年纪练习还来得及吗？”
　　林以柠有点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又不好打击对方的信心，慢吞吞的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小护士满脸喜悦，电梯门打开，她挽上林以柠的手臂，“我从小就羡慕会跳舞的女孩子，而且我发现，你们跳舞的女孩子身材都特别的好，羡慕死我了。”
　　“还……还好吧。”
　　“还好？妹妹，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
　　晏析的车子就停在门口，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见林以柠从电梯里出来，他迈步迎上来，“周姐，多谢。”
　　“都说了，别周姐周姐的，都给我叫老了，叫我小周。”
　　晏析微微勾了下唇，却没接话。
　　“人我已经给你送到了，全须全尾的啊。”小护士将林以柠送到晏析手边，“回头你得请我……我们科所有人喝奶茶。”
　　“行。”晏析点头，握住林以柠的手臂，“这两天谢谢周姐照顾柠柠，提前给您拜年。”
　　小护士受了这份谢，眉梢眼角都是笑。
　　林以柠却被晏析那句过分亲昵的“柠柠”叫得有些不自在，男人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后，在这寒凉的冬夜尤为明显。
　　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只觉耳后皮肤泛起一层战栗。
　　晏析侧眸看她。
　　林以柠抽了抽被他扶着的手臂，“我……自己能走。”
　　她慢吞吞地挪到车门口，正要去拉后排的车门，晏析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前面来。”
　　林以柠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
　　除夕的夜晚路上基本没有什么人，即便是像京市这样平时日日堵车的地方。
　　车子里过分的安静，林以柠找不到话题，至于晏析，大约是不想说话。
　　男人掌着方向盘，薄薄的唇抿着。车子里开了空调，他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衫，身上有种林以柠熟悉的清寂感。
　　林以柠用余光去瞥，才发现他脸色有些白。男人忽然侧眸，她的视线被攫住。
　　“有事？”
　　林以柠这才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哑哑的，还有点涩，黑白分明的眼底布着淡淡的血丝，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你……生病了？”
　　“感冒。”
　　林以柠垂了垂眼，“抱歉。”
　　见她垂着脑袋，晏析勾了下唇，“抱歉什么？”
　　“把感冒传染给你了。”
　　“抱一下就能传染？”
　　林以柠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男人。
　　什么叫抱一下？明明是她脚扭到了，他才抱得她，现在听着，怎么感觉像是他们抱在一起……
　　晏析轻笑出声，很显然，林以柠这过于惊讶的表情取悦了他。
　　他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眼底氤氲出笑，让林以柠恍惚觉得，方才那种清介感，是她自己眼花了。
　　“苏市过年有什么习俗？”晏析往左侧的后视镜瞥了眼，打着方向盘，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
　　“啊？哦，很多啊，从腊月开始就会准备很多东西。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年味淡了，没那么多花样了。但我喜欢放烟花，仙女棒你知道吗？那种细细长长的，点燃了，亮亮的，能转圈。然后就是除夕晚上，大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团圆饭”三个字的尾音落下，车子里忽然陷入一种莫名的沉寂。
　　林以柠其实有些疑惑，晏析为什么是一个人过年。
　　车子转入另一条街，道路两旁的店铺几乎全部打烊了。夜色将沉寂放大，车子里更是落针可闻。
　　就在林以柠以为晏析大概不太会想说这些事的时候，身侧的男人笑了下，“好奇？”
　　他总是这么敏锐，能洞察她的心思。沾了笑的声音将沉郁一带而过，他又变成了那个林以柠熟悉的晏析，有点散漫，有点顽劣。
　　林以柠知道晏析和他父亲的关系不好，却没想到连除夕这样的日子他都是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跟奶奶回江城呢？”她很巧妙的换了一个角度，没有去提那让人不快的名字。
　　“我回了江城，你怎么办？”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连视线都不曾分给她，说出的话却让人听着耳热。林以柠抿抿唇，有些接不上话。
　　见她不语，晏析勾了勾唇，“回去干什么？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分不清辈分，叫不出人名，逢人就要问好，见了孩子就要给压岁钱，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听他说着不太着调的话，林以柠没忍住，笑出声。
　　晏析侧眸看着她，眼底也染上笑。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林以柠偏头问他。
　　晏析把着方向盘，懒洋洋地靠进椅背，舒了口气。
　　“回家睡觉吧。”
　　“想吃水饺吗？”
　　“嗯？”
　　“过年吃饺子呀。”林以柠往车外望去，沿路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前面那个便利店，你靠边停一下。”
　　车子在路边停下，林以柠低头去解开安全带，“你等我一下。”
　　“我去吧。”晏析熄灭引擎。
　　“你知道哪种味道的好吃吗？”
　　晏析拧钥匙的手一顿。
　　林以柠弯起眼。
　　大少爷养尊处优，怕是连速冻水饺都没吃过吧。
　　“我去吧，我走慢一点，没关系。”
　　“一起。”
　　两人走进便利店，店员正在追剧，显然没想到除夕夜还会有客人光顾，再一看，这进来的一女一男，外形都过分的出色。
　　晏析扶着林以柠走到冰柜前，林以柠看了看，发现可供她选择的品种不多，“香菇猪肉行吗？”
　　“菌类过敏。”
　　“猪肉三鲜呢？”
　　“太油了。”
　　“也是，你感冒了，还是吃得清淡一点，那就玉米鲜笋吧。”
　　晏析皱了皱眉。
　　“……”林以柠没再询问晏析的意见，从冰柜里抽出一袋，利落的关上玻璃盖，“荠菜虾仁，不能再挑了。”
　　女孩子难得假装严肃了一回，绷着漂亮的小脸，晏析微微勾唇，“行。”
　　林以柠拎着水饺，刚要往收银台走，又顿了下，“那个……我去买点儿别的，你能不能出去等我？”
　　她有点为难，说得也含蓄。
　　晏析顿了下，旋即了然，“好。你……小心一点。”
　　林以柠走到另一侧的货架，便利店里没有她习惯用的牌子，挑挑选选，拿了两包卫生间。结账的时候，林以柠又特意叮嘱店员，两样东西分开装。
　　出便利店出来，晏析正倚在车边抽烟。
　　林以柠觉得，他真的是她见过最爱抽烟的男生了。不过，身上倒是从来没有很难闻的烟味。
　　林桥也爱抽烟，每次抽过烟，都会在外面多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屋。
　　这大约是医生的通病。
　　林以柠突然有点好奇，这细细的一支烟，过进肺腑，到底是个什么感觉，真的会让人上瘾吗？
　　“还有多余的吗？”
　　她冷不丁地问了句。
　　晏析：“什么？”
　　林以柠指了指他指尖的烟。
　　晏析微微挑眉。
　　林以柠有些不自然的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就是……想尝尝。”
　　“怎么，乖小孩突然叛逆，想学坏了？”
　　他言语间带着点调侃，黑眸湛湛，氤氲着笑。
　　林以柠没否认，她大概就是叛逆期来的比较晚。上一次尝试了打台球，这一次，她想试试抽烟，想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会上瘾。
　　“所以呢，有吗？”
　　晏析笑看着她，摸了摸衣服兜，“没了。”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林以柠的固执劲儿作祟，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烟。晏析没想到，平素里看着这么乖的女孩子，居然也会有这么大胆的念头，还执拗得过分。
　　“真想试试？”
　　“嗯。”林以柠乖乖点头。
　　“这个不行，太烈了。”他顿了下，“等着。”
　　男人碾灭指尖的烟，大步往便利店走去。片刻，晏析折回，指节捏着盒薄薄的女士香烟，黑金的盒身，看着很酷炫。
　　他熟练地撕开外包装，从里面敲出一支，抬眼问林以柠，“自己点？”
　　林以柠舔了舔唇角，捏上细细的过滤嘴。她像个偷穿高跟鞋的小女孩，有样学样，将细细的一根烟夹在指尖，乌亮的眸子里带着点兴奋。
　　晏析从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递给林以柠。
　　光滑的金属手感，只在帽上镶了一颗祖母绿的宝石，林以柠拨开盖子，拇指指腹轻轻一按，“嗒”的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
　　她将烟丝凑近，沾了火星的烟丝明明灭灭，烫出一点红色。
　　前.戏做完了，林以柠抬眼，有些无措地看向晏析。
　　男人低着眼，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胆子不是挺大么，继续啊。
　　他勾着笑，坏心思的不开口。
　　林以柠抿了抿唇，将打火机合上，然后含着滤嘴，使劲吸了一口。
　　“咳咳咳——”
　　淡白烟雾散开，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连眼角都被染上了水色。再看向晏析的时候，这双浸着水光的眸子便像带了些许控诉。
　　晏析轻轻叹了口气，捏过她手里的烟。
　　“张嘴。”
　　林以柠微微张开嘴巴。
　　她的唇色本就偏红，因为刚刚剧烈的咳嗽过，沾上了一点潋滟。夜色里，微启的红唇，女孩子顶着一张单纯漂亮的脸，瞳仁泛着水光。
　　喉结轻动，晏析捏着细细的滤嘴抵进林以柠的唇齿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指腹微微用力，将滤嘴压在柔软的唇瓣上，看唇间的软肉被挤压，被动地含住一截滤嘴。
　　“轻轻吸。”
　　林以柠听话照做，口腔微微用力的同时，晏析在滤嘴上轻捏了下，烟草的酸涩混着水蜜桃的清甜一霎充斥在口腔里。
　　烟气漫向喉咙的一瞬，晏析捏着滤嘴将烟抽出，林以柠下意识张嘴，带出一段淡白的烟雾。
　　“试试就行了，别过肺。”
　　林以柠压下喉头的痒意，还有些贪恋的看着晏析指尖的那根烟。
　　晏析却将烟揿灭，“对身体不好。”
　　林以柠有点不服气，“对身体不好你还抽？”
　　晏析抬眼看她，这姑娘今天有脾气了。
　　触上他微眯的眸子，灼灼茶黑瞳仁，林以柠的气势一下子就又弱了，她低下眼，口中却仍固执地坚守自己的底线：“我也没说错啊……你总在抽烟……你自己也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
　　晏析就这么垂眼看着她。
　　林以柠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过膝外套，毛绒绒的质地，将她小小的一只裹得严严实实，帽子上还顶了两只尖尖的小耳朵。
　　女孩子瞳仁乌黑，皮肤凝白，红润的唇轻抿着。
　　刚才教她抽烟的时候，他触到过这处红润，软的一塌糊涂。
　　喉结轻滚，晏析开口，嗓音沉沉，“所以呢，想我戒烟？”
　　“可以吗？”林以柠望向他，声线软糯，乌黑的眸子满是认真。
　　荧白路灯映亮两人脚下的方寸之地，视线交叠在一起。
　　道路上有车子飞速掠过，足下的这方光圈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可以。”晏析压低声线，视线落在林以柠嫣红的唇上，“但是，得给奖励。”
　　林以柠微怔，在他灼灼的注视里，耳尖莫名的迅速烧红。她倏地低下眼，下巴几乎要埋进彩虹色的羊毛围巾里。
　　男人的视线却未移开半分，有如实质，直白又缱绻。
　　四周静寂无声，林以柠心尖怦怦，下意识地蜷起手指。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蓦地闯入了这安静的方寸之地。
　　小男孩身上穿着发旧的棉衣，手臂里提着一篮子鲜花，眸子却灵动。
　　“帅哥，给你女朋友买一只花吧。”
　　作者有话说：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以及，吸烟有害健康，不要模仿哦~
　　宝子们，下章入v，双更~然后，九九给接档文打一个很硬的硬广，两篇都是本文的系列文。
　　1、《日日夜夜》（娱乐圈/久别重逢）
　　恃靓行凶大美人vs又A又硬的救援队长*（大约是九九写过最糙的男主了……(*/ω＼*)）
　　2、《晨昏不休》（成年人的爱情故事/后走心）
　　人间清醒vs斯文败类
　　专栏可见，求收藏嗷嗷嗷嗷~


第014章 
　　“咚——”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盛开, 混着“女朋友”三个字，齐齐在林以柠耳边炸响。
　　“我不是……”
　　她正要开口解释，晏析已经蹲下身, 视线和小男孩齐平, “多少钱一支？”
　　小男孩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拎着篮子的手背上还生着冻疮。
　　“五块。”他诚实道。
　　林以柠往他手边的篮子看去，统共也就十几支。
　　“这是什么？”晏析指了指玫瑰花旁压着的细细一把，裹了金色的纸。
　　“仙女棒呀。”小男孩回道。
　　晏析抽出皮夹, 将里面的一叠现金递给小男孩, “这一框我都买了，你能不能额外把篮子也送给我。”
　　小男孩大抵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连连摆手, “不用的，太多了, 妈妈说了, 不能坐地起价。”
　　晏析笑笑, “仙女棒是送给仙女的, 值这个价钱。”
　　小男孩皱着眉头，很是为难。
　　晏析抓着小男孩的手, 将一叠红钞放进他的掌心, “篮子可以给我吗？”
　　因为生病, 他的音色哑哑的，意外的有些温柔, 带着哄骗。
　　半晌, 小男孩缓缓握紧了手里的钱, 将篮子递给晏析, “谢谢。”
　　他看了眼林以柠, “祝你们新年快乐，百年好合。”
　　林以柠哑然。
　　小男孩已经攥着钱，飞快地跑开。
　　晏析从篮子里拿出两支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引线呲呲响起。他起身，将其中一只递给林以柠，冲她抬抬下巴。
　　明亮的火花四溅，林以柠弯起眼，捏着细细的竹签，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你动一动啊。”她转头，笑盈盈地看向晏析。
　　晏析点了支烟，没抽，只捏在指间。
　　短短的一支烟花棒，燃了不过几十秒。他捏着烟，重新点了一支，林以柠笑眯眯的接过，非常默契，似乎他们理所当然就该是这个样子。
　　“再给我一根。”
　　晏析又点了一根给她。
　　明亮的光圈在她手里变幻成不规则的图形，一笔一划描摹出他的名字。
　　晏析弹掉烟头前的一段灰烬，“写的什么？”
　　林以柠指尖一僵，他居然能看出来她在写字。
　　“不告诉你。”
　　晏析定定看着她，“两个字。”
　　“……”
　　心思差一点被戳破。
　　林以柠定了定心神，“你看错了，眼花。”
　　路灯和烟火将这方寸之地照亮，映出一圈柔和明媚。林以柠没有扎头发，柔软的发尾搭在身前，米白的羊羔绒外套将肤色衬得愈发莹润凝白。
　　薄薄的光线里依稀可见细细的雪粒。
　　林以柠微讶，唇角的弧度更甚，笑意盈然。
　　“下雪了。”她伸出手，零星雪花落在细白的指尖，一触即化。
　　这着实算不上一场雪，但林以柠的唇角却止不住地想要上翘。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下雪。
　　软软的雪粒子，触上皮肤的一瞬间冰冰凉凉，她眉眼间全是笑，
　　晏析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她，看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去接落下来的细碎雪花，女孩子眉眼带着笑，温软得不像话。
　　林以柠侧过头的一瞬，便触上了晏析注视的目光。
　　他这人不笑的时候，眉间眼底总有种让人说不清的凉寂。眼下清寂里覆上了一层柔和，深湛的眸子里仿若冰雪消融，沉而不凉。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总有种被深情凝望的错觉。林以柠唇角的笑意僵了僵，有点尴尬地弯了下唇。
　　手中的仙女棒已经燃尽，林以柠想说，时间不早了，他们回家吧。可刚刚开口，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响，淹没了她的声音。
　　“什么？”晏析微微附身，耳朵几乎贴到了她的唇边。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林以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清凉的薄荷。熟悉的气息勾缠，视线里，男人的鼻梁高挺，长长的眼睫轻垂着。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小声开口：“我说，我们回家吧。”
　　晏析侧眸，眼底的凉色早已退尽，“不玩了？”
　　林以柠忽略他靠近后薄而温热的气息，“李嫂放假了，再不回去，宁崽要饿了……”
　　晏析唇角微勾，“柠崽饿了？”
　　林以柠倏然抬眼，触上男人眼底明晃晃的笑，直觉告诉她，晏析说得这个“ning崽”是林以柠的柠。
　　在她错愕的注视里，晏析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发顶，“走了，回家。”
　　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林以柠有一瞬的微僵，异样的心绪涌上心尖，叫嚣着，按捺不住的，如春风卷过，野蛮生长。
　　*
　　两人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要快要十一点。
　　车子沿着笔直的道路前行，两侧烟花乍响，一朵朵在夜空绽开，美的惊心动魄。林以柠的视线挪不开，一直望向车外。
　　车窗倏地降下，夜风微凉，眼前的烟火愈加耀眼。
　　“喜欢？”晏析问。
　　林以柠看着夜幕里明亮的绚色，很实在的感叹了一句：“有钱真好。”
　　一场盛大的烟火秀将他们一路送到家门口，进了屋子，林以柠换鞋洗手，拎着一袋水饺匆匆进了厨房。
　　晏老太太已经回了江城，李嫂也放假了。别墅里没有其他人，林以柠刚在中岛台边站定，脚边就蹭过来毛茸茸的一只。
　　宁崽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跑了过来，蹲坐在林以柠脚边，冲着她摇尾巴、吐舌头。
　　李嫂中午离开前已经喂过，林以柠猜这家伙肯定又馋罐头了。可现在时间很晚了，她不太敢乱给宁崽喂东西。
　　犹豫了片刻，林以柠看着中岛台上的水饺，她一个从来不吃宵夜的人，今晚不也破例了？
　　走早专门给宁崽存放罐头的柜子前，林以柠踮脚抽了一盒。
　　看到熟悉的外包装，宁崽已经按捺不住，毛绒绒的大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锅里的水已经煮沸，林以柠将小半包水饺下进去，厨房里有点热，她脱掉外套，蹲在宁崽身边，笑眯眯的看它吃罐头。
　　宁崽在她面前也不护食，风卷残云的干掉一盒罐头后，蹭在林以柠身边求爱.抚。
　　晏析换了家居服，下楼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这一人一狗友爱互动的画面。
　　宁崽认生，很少和不熟悉的人亲近，对林以柠倒是个意外。
　　瞥见地上的罐头包装，晏析扯了扯嘴角，“难怪它愿意和你亲近。”
　　林以柠这才注意到倚在门边的男人。换下规整的衬衫西裤，一身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被他穿得也宛如男模走秀现场。
　　男人的身量高，薄软的棉布全靠身形撑起，抱臂偏头，眸中沾着零星笑意。
　　林以柠揉了揉宁崽的头，“为什么？”
　　“因为——”晏析眼底的笑意更甚，“本家嘛，当然亲近。”
　　林以柠恍然想起方才他调侃的话——ning崽饿了。
　　这似是而非的称呼不但过分亲昵，还让林以柠总有种自己变成了晏析宠物的羞耻感，凝白的脸颊跟着泛起薄红。
　　晏析看着她，眼底带笑，屈指敲了下门框。
　　他薄薄的唇轻启：“宁崽，过来。”
　　听到主人的召唤，宁崽摇着尾巴走了过来。
　　林以柠：“……”
　　晏析揉了揉宁崽的头，抬眼，眸中笑意未退。林以柠绷着脸，故作淡定的看他。
　　“上去换衣服。”
　　林以柠抿着唇，嗓音平平，“水要沸了。”
　　“我来煮。”
　　“你还会煮饺子？”
　　林以柠有点意外。
　　晏析偏头，扯了下唇。
　　林以柠不放心，又将锅里的饺子轻轻拨了拨，“那我上去了哦。”
　　事实证明，林以柠的怀疑是正确的。当她换好衣服下楼，在厨房的中岛台上看到一盘皮陷分离的饺子时，还是陷入了沉默。
　　晏析摸摸鼻子，端起盘子就要往垃圾桶里倒，却被林以柠伸手拦住。她握住男人的手腕，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刚好压在那处纹身上，指腹下有不太明显的粗糙感，像是疤痕。
　　林以柠倏然抬眼，指腹却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厨房里安静无声，只中岛台上的顶灯映出一圈黄白的暖光，映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的僵持。
　　林以柠知道，她不小心……可能触碰到了他的秘密。
　　晏析眼中凝着黯色，视线低低压下来，那份浸在眸子里的凉色，和他身上偶尔莫名的清寂感如出一辙。
　　半晌，他唇角微勾，“摸着舒服？”
　　薄薄的嗓音里凉意混着笑意，还有点故意的痞坏。
　　林以柠回神，烫手一般松开，手指蜷起，指尖低着掌心的软肉。
　　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她咽了咽嗓子，去端晏析手里的盘子。
　　“不要浪费。”
　　闷闷地吐出四个字，林以柠转身，快步走出厨房，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晏析轻笑了声，低下的眉眼落在手腕上的那处文身，笑意一点点退潮，茶黑的眸子重新覆上一层寒凉。
　　等林以柠再进到厨房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晏析正准备将剩下的半包水饺丢进去。
　　“不是说不要浪费……”
　　晏析却打断她的话，“除夕的年夜饭，不能随便。”
　　林以柠没纠结这个问题，走上前，视线像是不受控制，往他手腕上瞥去。
　　“好奇？”
　　头顶响起男人沉磁的声音，林以柠探究的目光已经来不及收回。
　　林以柠索性抬眼看他。
　　他总是这样，洞若观火，将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晏析又往锅里加了一勺冷水，将火关小，才偏过头。他倚在流理台边，沉沉的眸光压下来，“想知道也可以——”
　　他微顿，唇角勾起弧度，“拿你的秘密来交换。”
　　林以柠乌亮的眸子里有一瞬的惊慌——她的秘密。
　　难道，他已经察觉到她其实……
　　晏析已经收回视线，用筷子将冷冻的水饺一只只放进锅里，开沸的水偶尔溅在他修白的手背上，男人微微蹙眉。
　　“为什么会怕黑？”他问。
　　原来是这件事。
　　林以柠倏然松了口气，拿起盒子里的水饺，轻轻丢到锅里。
　　“我来吧。”
　　晏析退到旁边，林以柠拿起汤勺轻轻拨着锅里的饺子。一只只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旋着圈，原本清亮的一锅水也渐渐变得浑浊。
　　林以柠软糯的嗓音也跟着响起：“我小的时候，被我妈妈关在过屋子里，很黑很黑的屋子。”
　　“小的时候？”
　　“嗯。”林以柠纤浓的眼睫眨了眨，“第一次是五岁，因为一个半蹲没有做标准；第二次是七岁，少儿组的比赛没有拿到第一名；后来是十岁？还是十一岁？记不清了……”
　　林以柠说起这些事，声线软糯却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全无关系的事。
　　不过，她还是没有告诉晏析，后来那些被关进黑屋子的夜里，她伏在窗台，一遍又一遍的写下那句话——Hinc itur ad astra
　　撑过漫漫长夜。
　　几乎是本能，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落在了晏析的手腕上。
　　晏析索性翻转手腕，让她看个清楚。
　　林以柠怔然看向他。
　　“为什么总是看着这个文身发呆？”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没有……”林以柠捏着汤勺的长柄，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行文身：“Hinc itur ad astra”
　　她声音很小，带着南方女孩特有的吴侬软语，轻软的声音缱绻在舌尖，有种别样的动人。
　　“知道意思？”
　　“嗯。”
　　厨房里有一瞬的静寂，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林以柠又在里面加了一点凉水，她的秘密讲完了，她抬眼去看晏析。
　　“受过伤，为了好看。”
　　一句话，便解释了那文身下薄薄的疤痕。
　　“你犯规。”林以柠黑眸乌亮，有疤痕当然是因为受过伤，他根本就是在糊弄她。
　　触上她认真且过分执拗的眸光，晏析轻笑了声，“骗不了了。”
　　林以柠：“……”
　　“赛车，车子报废，我侥幸活了下来。”
　　林以柠讶然，车子报废……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台赛车报废，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危险了，他却说得这么轻松淡然。
　　“那你为什么会纹这句话？”
　　敏锐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晏析低眼看她，沉沉眸色里蕴着林以柠看不懂的情绪，深凉的、探不到边的，仿若午夜的深海。
　　倏而，男人薄薄的唇角勾起，眉眼间的深凉退潮。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你拿什么来换？”
　　又是他一贯懒散顽劣的样子，竟如此斤斤计较的欺负人。
　　林以柠粉润的唇微抿，两人的视线勾缠在一起。
　　“我……”
　　晏析看着她，耐心的等着下文。
　　林以柠却摇摇头，“我没有什么秘密了。”
　　“真的？”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眸光未移动半分，似是要将她看穿。林以柠顶不住这样的目光，“真……”
　　就在她点头的一瞬，晏析又低声补了句：“不急，允许你先欠着。”
　　话落，手腕蓦地被握住，男人掌心的温度沿着腕骨一点点移向指尖。晏析捏着她的食指，翻转手腕，带着她的指腹覆上那道细细的文身，以及文身下浅浅的疤痕纹路。
　　这道文身，仿佛他的铭文，带了魔法。
　　“Hinc itur ad astra，此处可通繁星。”
　　男人开口，音色沉沉。
　　林以柠望进他深湛的眼眸，听见他说：“以后，林以柠再也不会怕黑了。”
　　眼角有一瞬的微酸，林以柠咽了咽嗓子。
　　果然，委屈这种情绪，只有在被人在意时，才会无限放大。
　　她怕黑，从五岁到十九岁，却意外的在这个除夕夜，在他这里，形成了一个闭环。
　　林以柠想，她以后，真的不会再怕黑了。
　　“汪——”
　　宁崽摇着尾巴，打破了一室的静寂。
　　林以柠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抓起流理台上的汤勺，低着眼，装模作样地在锅里轻轻和着。
　　晏析瞥了眼犹自在摇尾巴宁崽，揉了揉它的脑袋。
　　“嗯，知道了，抽空就给你找个伴儿。”
　　林以柠：“……”
　　这第二盘饺子出锅，卖相不知比第一盘好了多少倍，味道也不错。即便林以柠和晏析都病着，胃口一般，但还是将一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等盘子见底，林以柠便起身端起碗筷，“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你不困？”
　　“还好。”林以柠看了眼客厅里的落地钟，已经快要十二点了，“我想看看春晚。”
　　晏析：“？”
　　林以柠弯起眼，唇边漾着小小的梨涡，“仪式感嘛，想听零点钟声，和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说完，她端着盘碗往厨房走去。
　　晏析看着她纤薄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下。
　　等林以柠收拾好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屏幕上正播着热闹的戏曲节目。老生洪钟般的声音被屋外喧闹的烟花和鞭炮声掩盖，依稀还能听见些咿咿呀呀。
　　沙发里，男人懒洋洋的靠在最边上，手撑着额头，眉头越皱越深。
　　宁崽卧在他脚边，也懒洋洋的耷拉着脑袋。
　　林以柠拿了两瓶牛奶走过来，“喝吗？”
　　热过的牛奶，触手温热，带着潮湿感。
　　晏析接过，没拧盖子，就那么拿在手里摩挲着白色的塑料瓶身。
　　林以柠抿了一口，看他没精打采的样子，“你要是不舒服，就上楼休息吧。”
　　“还行。”
　　他皮肤本就偏白，看不出更过分的苍白色，只唇色淡了点，眼底布着血丝。
　　林以柠收回视线，没再继续劝，在他旁边坐下，自顾喝着牛奶，看着电视屏幕里热闹的画面。
　　宁崽已经起来，亲昵地蹭到她身边，在沙发上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地方，脑袋就搭在林以柠的腿上。
　　林以柠一边喝牛奶，一边给它顺毛。
　　晏析瞥了眼，扯了下唇角。
　　小半瓶牛奶下肚，林以柠觉得脖子有点痒，她伸手抓了抓。她皮肤本就薄，这么一抓，脖颈边就留下了一片红痕。
　　灯光明晃晃的映着，有点暧昧。
　　林以柠第三次伸手去抓的时候，晏析看不下去了，“过敏了？”
　　“啊？”林以柠下意识又抓了一下，“痒痒的，有点疼。”
　　“我看看。”
　　男人倏然靠近，将她耳边的头发撩开，指尖不经意碰到林以柠耳后的皮肤，林以柠瑟缩了一下。
　　晏析皱眉，手覆在她的肩头，将人固定。
　　“平时对什么过敏？”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给病人看诊，林以柠想了想，摇头。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过敏，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
　　男人依然皱着眉，视线定定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莫名有些灼人。
　　“擦点药，先观察一下，抽空去医院做个过敏原的筛查。”
　　“哦。”
　　林以柠低着眼，将牛奶瓶攥紧，男人薄薄的气息落在耳后，温热沾着颈侧的皮肤上，无声蔓延。林以柠觉得耳尖有点发烫，不知道红了没有。
　　耳边，撩起的头发被放下，晏析起身，往楼上走去。林以柠纤浓的眼睫低垂着，颤了颤，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
　　片刻，男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以柠抬眼，便见晏析手里拿着一管药膏，朝她走过来。
　　林以柠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还在假寐的宁崽也被吓得瞬间直起了脖子。
　　“我……我自己来！”
　　还不等晏析说什么，林以柠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药膏，兔子一样的往洗手间跑去。
　　宁崽摇着尾巴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晏析身边，晏析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视线往洗手间的方向瞥去，轻笑了声。
　　洗手间里，林以柠撩开头发，对着镜子照了照。右侧的脖颈边已经红了一大片，红痕烙在凝白的皮肤上，看着有点触目惊心。
　　她旋开药膏的盖子，用棉签沾了一点，轻轻的擦拭在红了的皮肤上。触感凉凉的，压下了皮肤上的灼烧感，仔细辨别，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等林以柠擦好药膏，从洗手间里出来，便看到了窝在沙发里的晏析。
　　电视里还在放着热闹的节目，男人却已经阖上眼，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扫下一片影翳，长腿屈着，睡姿看起来并不舒服。
　　林以柠本想把人叫醒，让他上楼去睡，可看他熟睡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她轻手轻脚走过来，将扶手边的一床薄毯展开，轻轻盖在晏析身上，又拿过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低。
　　客厅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极低的欢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座钟的指针无限逼近十二，电视里，主持人齐声倒计时：“10——9——8——”
　　最后一个“1”字落下。
　　“当——”
　　钟声回荡，新年到了。
　　林以柠转头，晏析有些疲惫的睁开眼，灰色的薄毯滑下，应该是被这撞钟的声音吵醒了。他偏过头，眼底还有些迷濛，没了平素的清寂或顽劣，却意外的温和。
　　林以柠弯起唇，轻声开口：“新年到了。”
　　“嗯。”
　　晏析低头，视线落在身前的薄毯上。薄薄的唇抿着，他将薄毯堆在怀里，手臂撑在膝上，按了按眉心。
　　“新年快乐呀。”林以柠看着他，笑盈盈地又重复了一遍。
　　按在眉心的指尖微顿，男人侧眸，似乎对这声新年快乐颇感陌生，眉头浅浅皱起，眼底有一瞬的困顿之色。
　　林以柠笑眼弯弯，窗外烟花映亮了整个别墅区，映着她莹白的脸颊。
　　“喂，礼尚往来懂不懂？”她难得的娇嗔。
　　半晌，晏析唇角终于牵起笑。
　　他清了清嗓子，“新年快乐。”
　　沉涩的四个字。
　　可他眼底带着笑，让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也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林以柠举起手里的牛奶瓶，“干杯~祝晏医生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女孩子笑意盈然，甜软的声线里带着笃定。
　　晏析顿了下，拿过桌上的牛奶拧开，轻轻和她碰下了，“干杯。”
　　牛奶已经不热了，但入口还是甜的，他不喜甜食，眉头浅浅皱起。
　　片刻，又下意识地抿了一口。
　　似乎也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喝。
　　林以柠的手却依然停在半空中。
　　晏析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不是……你难道不应该也跟我说一句祝福的话吗？”林以柠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情商好低。
　　“林以柠，你今天话为什么这么多？”
　　“……？”林以柠抿唇，不想说话了。
　　电视里已经开始下一个节目，一个喜庆的舞蹈，许是专业相关，林以柠看得很认真，还顺手给宁崽顺了顺毛。
　　“林以柠。”
　　林以柠撑着下巴，没应。
　　发顶忽然被揉了下，林以柠落在宁崽脑袋上的手顿住，整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
　　“今天过得开心吗？”
　　晏析已经直起身，两人的距离被拉近。
　　林以柠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男人的掌心上。
　　她轻嗯了声。
　　开心的。
　　因为有你在身边。
　　“那祝你——”晏析顿了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沉沉的音色，带着轻软的缱绻。
　　林以柠心尖被狠狠戳了下，她抬眼看向晏析，男人眼底蕴着薄笑，神色如她方才那般认真且笃定。
　　但林以柠却知道，不会的。
　　不会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今年的愿望许了吗？”
　　他冷不丁的一问，林以柠微怔。
　　“你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许一个愿？”
　　许了。
　　贪心的希望在京市的这半年，她能时常看到他，偶尔陪在他身边，就像今晚一样。
　　这个愿望应该不奢侈吧。
　　应该，可以实现。
　　晏析眼底凝着笑，落在林以柠发顶的手掌又轻轻揉了下，“那我再送你个祝福。”
　　屋外鞭炮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林以柠却好像封了五感，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轻声开口，带着不敢碰触的小心翼翼，“什么？”
　　“祝你——”晏析看着她，“新年皆如意，所求皆、如、愿。”
　　心尖震动，林以柠怔怔望向晏析。
　　窗外烟花乍响，霎那间，白夜流光。
　　*
　　新年伊始，很多人都在休假，医院却依然忙碌。为了照顾在外地的同学，晏析年前和一起实习的同事换了班，七天排了五天，除了除夕，只有初一一天可以休息。
　　初一一早，林以柠被一声又一声的门铃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过手机看了眼，居然已经十点了，她还从来没醒的这么晚。入眼是自己熟悉的房间，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她不是在和晏析看春晚重播？
　　他们一起喝了牛奶，一起许了新年愿望，然后一起继续看春晚的回放。怎么一觉醒来，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呢？
　　“叮咚——叮咚——”
　　门铃声再度从楼下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足以显示出门外人的不耐。
　　林以柠踩着拖鞋，慢吞吞地下了楼。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居家服，头发睡得有点乱，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李……”
　　“校草/析哥，新年快乐！”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一瞬间，林以柠看着站在门外三张大大的笑脸——桑鹊、孙非遥和梳着莫西干头的男人。
　　三个人欢快的一句问候落下，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站在门内的林以柠。
　　女孩子穿着宽松的圆领居家服，乌亮的眸子蒙着未睡醒的水色，几缕头发调皮地垂在肩侧。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林以柠的左侧脖颈上。
　　凝白皮肤上，一片极暧昧的红痕，仿佛草莓印记，从脖颈缠绵至锁骨，被衣服遮了蔓延的痕迹。
　　桑鹊：？
　　孙非遥：？？
　　莫西干：？？？
　　“谁？”
　　晏析沉涩的声音响起，林以柠转头，看他皱着眉，极不情愿的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还是昨晚那身灰色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同样一副熬了大夜没睡醒的样子。
　　门外三人的视线从林以柠的身上一点点挪到晏析身上，又重新挪回来。
　　“卧槽……”桑鹊第一个低呼出声，满眼的不可思议。
　　桑鹊身后，孙非遥轻嗤了声，补了两个字：“禽.兽。”
　　缓缓走过来的晏析：“……？”
　　面对门外几人的惊叹，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显然没听懂他们的话中的意思。
　　晏析已经走到门口，见林以柠还穿着睡衣，越过她，将她小小一只完全挡在身后。他皱着眉，看着门外的三个人，一脸的不耐，“干嘛？”
　　莫西干挠了挠头，“来给你拜年啊。”
　　“……”晏析这才看到了几人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还有一个新年款蛋糕。
　　“不过——”桑鹊插话进来，眼神止不住的往晏析身后瞟，“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晏析转身，依然将林以柠遮得严严实实，他这才看到她脖颈边的红痕。
　　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一小片一小片的。
　　“还疼吗？”他问。
　　林以柠后知后觉，顺着晏析的视线往自己肩头看了眼，“哦，不疼了。昨晚擦过药，就好多了。”
　　“嗯，等会再擦一次药。”
　　被晏析挡在门外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尤其是桑鹊，一双眼中燃起了八卦的小火苗，“这特么也太猛了吧。”
　　作者有话说：
　　析哥：是的，很猛，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我老婆，林以柠。
　　林以柠：……？
　　九九：呵


第015章 
　　桑鹊惊叹的话一字不落的入了晏析的耳中, 他看着林以柠从脖颈延绵至锁骨的红痕，眉头皱起。
　　“彭——”
　　别墅的大门被甩上，震得门外的三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门内, 晏析抿着唇, 眉眼间有明显的不悦。
　　林以柠的皮肤很白，一小片一小片的红痕烙在上面，暧昧的让人浮想联翩。
　　喉结微动，晏析抬手揉了下林以柠的发顶, 顺势将她的一缕头发拨到身前, 遮了状如草莓的印记。
　　他有点后悔，应该早一点下来开门的。
　　林以柠僵在原地，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做这么亲昵的动作。
　　虽然，他昨晚也摸了她的头。
　　察觉到林以柠的僵硬, 晏析缓缓收了眼中的不愉, “先上楼去洗漱？”
　　他压着嗓音, 像是在和她商量。
　　“哦, 好。”
　　林以柠懵懵地转上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晏析站在门口, 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才转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 桑鹊第一个探头去看，“林……妹妹呢？”
　　她的八卦之魂还在熊熊燃烧, 结果整个厅里扫了一圈, 都没瞧见女主角。收回视线, 桑鹊又上上下下打量着晏析, 显然已经开始自己脑补了。
　　孙非遥也抱着臂, 眼中尽是兴味。
　　莫西干还没回过神，结结巴巴道：“析哥……你们……不是……不是邻居么……”
　　晏析皱眉，被他们看得有点不适，更多的还是想到了林以柠。
　　“收一收你们脑子里的废料。”
　　几人充耳不闻。
　　晏析抿唇，难得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解释：“是过敏。”
　　桑鹊一惊，显然是被刷新了认知：“这种事情还能过敏？！”
　　晏析：“……”
　　*
　　林以柠对楼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等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再下来的时候，桑鹊和另外两个男人已经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玩扑克牌了。
　　瞥见林以柠，桑鹊冲她招手，“林妹妹，快来，一起打牌，帮我收拾这两个孙子！”
　　林以柠不太会打牌，唯一玩过的就是斗地主，还很菜。
　　“我……”
　　桑鹊却已经起身将她拉了过来，“你替我，换换手气，我真是一把比一把牌烂。”
　　林以柠被桑鹊按在沙发上，便听桑鹊指着身边的陌生男人给她介绍：“孙非遥。”
　　林以柠对这个男的有一点印象，那晚在Rola，桑鹊错拿杯子后就是躲在了他的身后。孙非遥旁边，莫西干哥冲她咧出一口白牙，自报家门：“胡杨，大伙儿都叫我大胡。”
　　林以柠弯起笑，“林以柠，以后的以，柠檬的柠。”
　　胡杨对林以柠这样的小仙女完全没有抵抗力，当即就赞了句：“这名字好听啊！”
　　桑鹊白了他一眼，转头笑眯眯地问林以柠：“晏析说你这学期在京大交流，还是医学院？”
　　“嗯。”
　　“那你和校草就是同门了呀。”说着，桑鹊向林以柠伸出手，“校友你好，京大导演系桑鹊，请多多关照。”
　　虽然已经和桑鹊认识，但听她说自己也是京大的，还是导演系，林以柠微讶。
　　桑鹊又指着胡杨道：“大胡在京体，就在京大对面，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体力活，尽管使唤他。”
　　胡杨伸出两根手指抵在额间，冲林以柠虚虚敬了个礼，“任凭以柠妹妹差遣。”
　　桑鹊踹了脚胡杨的椅子，“少油嘴滑舌，谁是你妹妹！”
　　挤兑完胡杨，桑鹊又瞧见了林以柠颈侧的红痕，“林妹妹，你这真是过敏啊？”
　　方才晏析说，那是过敏，不让他们三个在林以柠面前胡说八道。
　　“啊？哦……”林以柠摸了摸颈侧，“嗯，但不知道是什么过敏了。”
　　桑鹊轻啧了声，听起来好像还有一点点失望。
　　林以柠不太会打牌，桑鹊又是个狗头军师，几把下来，筹码几乎就要见底。桑鹊嚷嚷着要去找瓶冰水降火，留下林以柠一个人硬着头皮摸牌、理牌。
　　“以柠妹妹，该你了。”胡杨提醒她。
　　林以柠咬着唇，犹豫了好半天，正要抽出一个5，手指却被按住了。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应该是刚洗过澡，换了件黑色的薄线衫，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熟悉的木质香，像雪山间的松林。
　　晏析站在林以柠身后，微微弓着背。
　　“这张。”他开口，温热的呼吸落在林以柠耳后，从她的牌面里抽出一张红桃K。
　　孙非遥和胡杨对视了一眼，都摇摇头。
　　出牌权再次回到林以柠手里，她正要抽出最小的对三，又被晏析按住了。
　　男人一手撑着沙发，一手虚虚拢着她手里的牌。林以柠本就不太会打牌，这下更是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后男人的身上，他几乎要将她半揽在怀里，两人之间隔着寸余的距离，林以柠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温度。
　　似乎，他的体温总是比她高一点，让她觉得温温热热的。
　　直到手中的牌全部出完，胡杨和孙非遥认命交上筹码，林以柠才意识到，她赢了。
　　“我赢了？！”她蓦然侧头，视线里是男人高挺的鼻梁和柔软的薄唇。
　　她的唇几乎要碰上他的下颌线。
　　许是刚刚洗过澡，男人的唇色有些红，带着别样的昳丽。
　　晏析低眼，看她乌亮的眸子里盛着不可置信的笑，茶黑的眼底同样浮起笑，他点点头，“嗯，赢了。”
　　沉磁的音色从喉间溢出，林以柠的视线被他凸起的喉结吸引。
　　她恍然想起陆晶晶给她看过很多男明星的喉结，说这是男人身上最性感的部分，可以杀人。
　　林以柠当时看着那些照片，完全不理解陆晶晶的所谓的“杀人。”
　　可现在，她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喉结杀。
　　晃神的瞬间，桑鹊已经拎了罐冰镇果酒出来，顺便多拿了罐给林以柠。
　　林以柠正要伸手去接，却被晏析抽走。
　　“诶？”
　　“小小年纪，学什么喝酒。”晏析说得一本正经，捏着铝罐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林以柠不明所以，桑鹊低眼看了眼瓶身上的酒精度数——2.58%vol。
　　这也能算酒？
　　半晌，林以柠悄咪咪地跟进厨房，看到晏析正在给宁崽添狗粮，中岛台上放着杯牛奶。见她进来，宁崽摇着尾巴就要走过来。
　　“宁崽。”
　　低淡的两个字，缱绻在舌尖。
　　大狗狗刚刚抬起的爪子堪堪收住，林以柠的心尖也跟着一跳。每次他喊“宁崽”，她总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过来吃早饭。”晏析又补充了一句。
　　一听见“吃”，宁崽又撒欢地折了回去，一头埋进食盆里。晏析起身，瞥见呆呆站在门口的林以柠，屈指敲了下中岛台的大理石面。
　　“过来吃早饭。”
　　“啊……？”林以柠有一瞬的恍然，好像之前那句一模一样的话，晏析也是跟她说的。
　　晏析朝她抬抬下巴，示意桌上的牛奶。
　　林以柠的确有早晚喝牛奶的习惯，平时李嫂都会提前帮她热好。
　　她慢吞吞的走过来，正打算端起杯子去热，指尖触到杯身，却发现是温的。
　　晏析帮她热了牛奶？
　　林以柠悄悄抬眼去看，男人已经蹲下身，大手掌着宁崽的脖颈，“慢点儿，也没人跟你抢。”
　　她低眼，握着牛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入喉，熨帖了五脏六腑，尤其是小腹，似有热烘烘的一团，让人舒服地想喟叹。
　　林以柠后知后觉的想起，她快要生理期了，还好刚才没有喝冰镇的饮料。
　　冰镇的……饮料？她蓦然抬眼看向晏析，冬日的阳光从窗子里落进来，给男人英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线，有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
　　某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林以柠都来不及捕捉。入喉的牛奶忽然呛进气管，她止不住的咳了起来，“咳——咳咳——”
　　面前递来一张纸巾，林以柠缓解了喉头的异样，吸吸鼻子，乌亮的眸子里尽是水色。
　　“谢谢。”她接过晏析递来的纸巾。
　　“你也慢点儿，不和你抢。”
　　男人沾着笑意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林以柠：“……”
　　*
　　桑鹊几人说是来给晏析拜年，还真的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桑鹊提议吃火锅，胡杨举手附议，孙非遥凉凉看着两人，“谁会做？”
　　桑鹊和胡杨面面相觑，都自觉地闭了嘴。
　　晏析按了按眉心，感冒的症状已经去了大半，但他们几个人太闹腾。他转头看向林以柠，“能吃火锅吗？”
　　林以柠没想到晏析会先征求她的意见，点点头，“可以吃一点。”
　　说完，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太辣的就不太行。”
　　她是苏市人，的确不太能吃辣。
　　晏析低嗯了声，点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见他要点外卖，林以柠又试探性地建议，“我们其实可以自己做呀。”
　　她声音不高，软软糯糯，一个“呀”字的尾音，带了点江南女孩子特有的温软。晏析点在屏幕上的指尖一顿，侧眸看她，“自己做？”
　　“嗯。”林以柠其实并不擅长做吃的，从小到大，她的饮食起居几乎都是梁琴一手安排，但后来上了大学，她还是去室友家里煮过火锅。在她的印象里，煮火锅似乎并不难。
　　“对哦。”桑鹊一拍脑门，“我们可以自己做呀，新年第一天，大家一起做顿火锅，不是很有有意？缺什么东西，都记下来，让大胡去买。”
　　突然被cue的胡杨：“……？”
　　一旁，孙非遥冷笑了声，换来桑鹊凶巴巴的一眼。
　　林以柠抿唇笑，觉得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再抬眼的一瞬，却发现晏析正看着她。
　　桑鹊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和孙非遥拌嘴，胡杨乐呵呵的在旁边看热闹。只林以柠和晏析的视线交叠在一起，似是隔绝了周围的欢闹。
　　半晌，晏析才开口：“你在苏市的时候，新年都怎么过？”
　　“怎么过啊……”林以柠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聊天。”
　　她的农历新年大都是在洄水镇过的，外婆总会准备很多她爱吃的东西。虽然梁琴不许她胡乱吃东西，但梁琴不再的时候，外婆就偷偷拿给她，说这是她们祖孙两人间的小秘密。
　　林以柠想得有些出神，再回神的时候，胡杨已经准备出门，桑鹊和孙非遥拎着几个大袋子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拌嘴。
　　“想家了？”晏析冷不丁的一问。
　　林以柠顿了顿，“有点想外婆了。”
　　“那抽空回去看看？”
　　林以柠却摇摇头，唇角的笑有点涩。
　　她要是突然回去，外婆只会担心，以为她在京市这边受了委屈。她深吸了口气，唇角重新弯起笑，“中午是吃火锅吗？我呢？我要做什么？”
　　晏析见她已经在调整情绪，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起身。
　　“跟我去选个电影。”
　　林以柠：“……？”
　　*
　　这是林以柠第二次来地下一层的放映室，上一次还是帮晏析取球杆的时候。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晏析身后，直到男人在门口停下，伸手去按开关。
　　“哒——”
　　莹白的顶灯瞬间映亮了偌大的空间，映着落地玻璃柜里一顶顶颜色绚烂的头盔。
　　晏析走过去打开投屏，摸了摸裤包，转头去看林以柠，“借你手机连一下。”
　　“哦。”林以柠摸出手机，解锁屏幕，递到了晏析面前。
　　晏析看着手机主屏幕上的图片——橘红色的柿子堆满了整个屏幕，中间的那一颗被开了扇窗，两只可爱的小兔子正向外张望。
　　察觉到男人注视的视线，林以柠有些脸热，晏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很幼稚的人？
　　咬咬唇，她小声补充了句：“这叫柿柿如意。”
　　尽力给自己辩白。
　　晏析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笑嗯了声，正要去点设置，便见林以柠紧张地望了一眼手机。
　　“不方便？”他问。
　　“不……不是。”
　　她的手机里有一个秘密文件夹。
　　触上晏析疑问的视线，林以柠心如擂鼓，又努力让自己淡定，“没关系，你连吧。”
　　晏析嗯了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墙屏上显示出林以柠的桌面屏幕。图标骤然被放大，她心跳得愈快，连身体都不自觉地绷紧。
　　其实林以柠知道，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小，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片刻，晏析将手机递还给她，附身调试设备，又随口问道：“想看什么电影？”
　　“我们要看电影吗？”
　　“嗯，胡杨他们几个的提议，在这里，边吃火锅，边看电影。”
　　林以柠的脸颊有一瞬的微热，她刚刚在发呆，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家讨论了什么。
　　“哦，我都可以。”
　　晏析在调试设备，她帮不上忙，便下意识地打量起这间放映室。
　　在晏家，这大约属于他的绝对私人领地，每一处都打着他的专属标记。林以柠的视线扫到那面放置着头盔的玻璃墙时，有些移不开眼。
　　像是窥知了他的另一面，她不曾知道的一面。于是，视线便不受控制的被吸引。
　　“喜欢？”
　　耳边倏然响起沉沉的两个字，林以柠心尖蓦然一跳，视线都来不及收回。
　　晏析却顺着她的视线，锁定了目标，一顶红黑色的头盔，上面印着车队的logo，还有他最喜欢的赛车手David的亲笔签名。
　　林以柠还没来得及回答，晏析已经越过她，走到那面玻璃墙前。他伸手取下那顶红黑色的头盔，在手里轻掂了下，抬眼朝她看过来，“过来。”
　　林以柠慢吞吞地走上前。
　　头顶上蓦然罩下一片暗色，她整个脑袋被头盔罩住，耳尖触上柔软的缓冲泡沫，视线几乎都被遮挡。
　　晏析轻笑了声，“太大了。”
　　话落，他将头盔摘下。
　　林以柠怔怔望向他，荧白灯光落进他湛黑的眼底，男人笑意缱绻，大约是在笑她脑袋太小，戴着滑稽。
　　“喜欢这一顶？”晏析又问。
　　“就是觉得配色很鲜艳，有点酷。”
　　“嗯。”
　　林以柠不知道他这轻嗯的一句代表着什么，或许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她不想去胡乱猜测。
　　“析哥——”胡杨突然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晏析手里的头盔，“卧槽，你终于舍得把这祖宗牌位拿下来了。”
　　晏析凉凉看了他一眼。
　　胡杨咽了咽口水，视线却舍不得移开。David大满贯时戴的头盔，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晏析宝贝得不得了，从来不让人碰一下。
　　“析哥……”他顿了下，打着商量，“给我看看呗。”
　　晏析：“不给。”
　　利落的两个字，不带丁点犹豫。
　　胡杨：“……”
　　他刚才明明给以柠妹妹看了，双标狗。
　　回绝了胡杨，晏析转身，将头盔妥帖地重新放好。
　　胡杨悻悻闭了嘴，转头瞥见林以柠，“以柠妹妹，东西都买好了，要不要过来一起帮忙？”
　　“好……”
　　林以柠一个“好”字刚刚出口，就被晏析打断，男人神色微凉的看向胡杨，“你们三个人做不了一顿火锅？”
　　说完，他的视线又移到林以柠身上，“她还要帮我挑电影。”
　　胡杨：“……”
　　你一个人还挑不了个电影？
　　胡杨忿忿，但胡杨不敢说。
　　说是帮忙挑电影，但林以柠向来是个选择困难症，在她“都可以”、“也行吧”、“好像也不错”
　　的回答里，晏析最终放弃了让她帮忙，自己窝在沙发里，浏览文件夹。
　　林以柠没事做，便也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手机不停有新消息跳进来，是各种拜年信息，还夹杂着陆晶晶从洄水镇发来的照片。
　　陆晶晶：【柠崽，你还记得这个糖水摊吗？两块钱一碗桂花酒酿汤圆】
　　林以柠看着照片里熟悉的画面，唇角不自觉的漾起笑。
　　【嗯，记得】
　　【我去年还去吃过，味道一点没变，也没涨价】
　　陆晶晶：【是的是的】
　　两人又聊了些洄水镇的旧事，陆晶晶突然发来一段视频：【啊啊啊啊，这个是秦析吧！】
　　视频定格的图像里，男生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同色系的领带压在白衬衫的领口，敛去了平日里的散漫，眉眼清隽，脊背笔直。
　　居然是晏析。
　　林以柠偷偷看向身侧的男人，晏析依然懒散地窝在沙发里，整个人仿佛没了骨头，和手机屏幕上坐姿端正的他，判若两人。
　　“有事？”晏析偏头。
　　林以柠撞上他询问的视线，连忙摇头，“没有。”
　　她捏着手机，只觉得里面的视频有些烫手。
　　晏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又转回到墙屏上。
　　林以柠低眼，轻轻舒了口气。
　　手机里又有新的消息跳进来，是齐衍发来的拜年信息。林以柠捏着手机，将话筒凑近，“阿衍哥哥新年快乐，帮我给叔叔阿姨拜个年呀，祝他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给齐衍回完消息，林以柠又返回到和陆晶晶聊天的界面，看着视频定格的画面，唇角不自觉的弯起。
　　她很想点开视频看看，又怕被身边的人发现。半晌，林以柠压下翘起的嘴角，一抬眼，便发现晏析在看她。
　　男人的视线灼灼，不知道已经注视了多久，林以柠第一反应就是翻转手机，去遮掩屏幕。
　　“我……”她倏地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蹩脚的理由。
　　骑虎难下，林以柠挪着步子，想要从沙发和茶几间的通道穿过去，却被晏析的长腿拦住了去路。
　　男人屈起的膝盖几乎贴到了茶几沿，没给她留下丁点空余。
　　视线里，黑色的长裤因为屈膝的动作往上滑了点，露出一截冷白调的脚踝。
　　林以柠抬眼看向晏析，男人懒散地靠在沙发里，视线仰起，黑眸湛湛。
　　林以柠心虚，咽了咽嗓子，正要开口，晏析却缓缓地收回了腿，给她让开一条不过十公分宽的小路。
　　见她不动，晏析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去？”他懒洋洋地问。
　　“去……”林以柠咬唇，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她侧身，勉强挤过去，布料摩擦，腿上的皮肤几乎能清晰感觉到男人屈起的骨骼。
　　倏地，晏析收了下膝盖，林以柠却因为他这突然的动作脚下一滞，整个人几乎不受控制地朝他跌去。
　　幸好，晏析抬手，将她扶住。
　　手臂被握住，林以柠惊魂未定，触上男人眼底浅薄的笑，直直望进他茶黑的眸子里。
　　晏析勾着唇，故意压着声线，沉而懒散，“腿软啊？”
　　“没……”林以柠否认，极小的声音。
　　晏析轻哦了声，扶着她的手忽而松开。
　　林以柠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一刹那，温香软玉满怀。
　　作者有话说：
　　某些人哦，骨子里就是坏的


第016章 
　　林以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放映室里走出来的,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卫生间了。
　　放映室里有卫生间，而她却舍近求远, 跑到了外面的这一间, 难怪方才她恍惚听见……她身后，男人低而愉悦的轻笑声。
　　林以柠闭了闭眼，鼻息间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气息，沐浴露极淡的香气, 像山间凉雪覆于松木, 凹出一段清冽。
　　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听他压着嗓音问她：“不腿软，那这是在故意占便宜？”
　　薄薄的音色带着点痞坏。
　　可明明, 就是他先使的坏。
　　手机屏幕亮起，陆晶晶一张小嘴还在叭叭不停。
　　【视频看了十遍, 我现在严重怀疑秦析这张脸是女娲毕设】
　　【哦, 晏析】
　　【真的好帅[哭]】
　　林以柠靠在洗手池边, 将手机音量调低, 点开了陆晶晶发来的视频。
　　她记得之前有人在微博上提过，晏析曾经作为大学生代表在联合国青年论坛上发过言。
　　外放的声音很小, 男生沉缓的嗓音却在一霎盈满密闭的空间, 林以柠连忙又调低了两个音量, 把手机拿近。
　　他声线本就偏沉磁，离近了听, 便有点像情人间的呢喃。耳膜酥酥痒痒的, 林以柠又将手机拿远了一寸。
　　屏幕里, 晏析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 不疾不徐, 每一个音节都落在了舒适的低音域。
　　这份从容不迫，很难让人相信彼时的他只有二十岁。
　　林以柠的英文尚可，可这样一段过分专业的发言她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大抵是和贫困地区的公共卫生有关。
　　视频进行到第12秒的时候，晏析微微顿了下。屏幕上男生的眉眼英致，薄薄的唇轻抿着，目光聚焦，他好像隔着屏幕在看她。
　　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林以柠倏地按灭手机。然后才意识到，她现在一个人在洗手间。
　　安静了半分钟，林以柠又重新点开手机，切着12秒的时间，将他抬眼的那一瞬截屏保存。
　　她手机里有一个秘密文件夹，命名为“x”，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她从原来的手机里导过来的。
　　照片的像素很低，她一张大大的笑脸几乎占了半个画面。乍一看，这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自拍，可林以柠的视线却落在了照片的右上角。
　　模糊的背影里，男生身量修长，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紫色篮球服，正微微低着头，撩起球衣的下摆。
　　那天，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撩衣服擦汗的动作，引得四周一片尖叫，有女生低呼：“秦析居然有腹肌！”
　　而林以柠，就偏偏抓拍了这么一个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可惜，像素太渣，根本看不清所谓的“腹肌”，但却是她和他唯一的一张“合影”。
　　现在，林以柠又将截屏的照片保存了进来。
　　少年的晏析，青年的晏析。
　　陆晶晶说他长得好看，的确是很好看，但又不仅仅只是皮囊好看。
　　他这人散散慢慢，却总是最耀眼的存在，就连刚才故意的使坏，有那么一个瞬间，都让林以柠控制不住的心悸。
　　将视频看了一遍，林以柠咬唇，按了保存。
　　*
　　再回到放映室，原本安静的空间已经热闹起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折腾了好半天，还真让桑鹊、孙非遥和胡杨端出一个卖相尚可的火锅。鸳鸯的料理锅稳在茶几上，四周摆了十几种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林以柠不好继续坐着，便帮忙一起摆放餐具，瓷碗放到晏析手边的时候，男人正微微弓着背，面前放着一个木盒，里面齐齐叠着几十张原声碟片。
　　他的神色过分认真，半点没有方才散漫痞坏的模样。让林以柠恍惚觉得，那个故意使坏、压着嗓音反问她的男人，其实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桑鹊几人陆陆续续端菜进来，胡杨看到晏析面前的一盒老古董，非常嫌弃。
　　“哎哎哎，能不能整点带劲儿的，就……我上次看得那个末世大片呢？丧尸进城疯狂咬人的那个。”
　　林以柠顿了顿，她并不想在吃火锅的时候看末日丧尸大片。
　　见晏析没反应，胡杨附身捞起桌上的遥控器，屏幕上提示是否要链接可识别设备。他想都没想，就按了ok键。
　　巨大的墙屏上投影出一个视频文件夹，他点开，里面的视频依次陆续排开。
　　胡杨愣住了。
　　桑鹊和孙非遥一路拌嘴走进来，齐齐望向墙屏的一瞬，也都不说话了。
　　放映室的这面墙屏是定制的，尺寸堪比小型的影院。眼下，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舞蹈视频，全是跳芭蕾舞的漂亮姑娘。
　　女孩子们穿着各式各色的舞蹈服，身姿纤细，腰线柔软，或挺胸，或仰颈，画面定格的每一处都赏心悦目。
　　桑鹊没忍住，低低惊呼出声：“草……”
　　胡杨也一脸懵逼，又眯起眼看了看屏幕右上角显示的链接信息——ningzai。
　　宁崽？
　　他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晏析。
　　一个男人，手机里存了这么多女孩子的视频，还都是一个系列，原因几乎不言而喻。
　　除了专业需要，左右逃不开一些特殊的癖好。
　　而晏析，没有这个专业需要。
　　至于林以柠，整个人已经完全傻掉，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设备依然连接着她的手机。那些视频都是她平时练舞时保存的，为了多学多看。而在一片芭蕾舞女孩中间还混着一个视频——她刚刚保存的，关于晏析的那个视频。
　　林以柠一眼看到那个视频，指尖本能地蜷起，心跳都开始不受控制。
　　希望……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放映室里有一瞬的静寂。
　　蓦地，孙非遥笑出声，“没想到啊，咱们晏公子喜欢这样的。”
　　他看向晏析，一脸的坏笑，“这一个个身娇体软的……说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这些漂亮妹妹，来了多少次？”
　　荤话张口就来，桑鹊早已经习惯了，可这房间里还有一个林以柠。林以柠微怔，反应过来的一瞬，凝白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
　　桑鹊没好气地白了孙非遥一眼，“嘴巴能不能干净一点。”
　　说完，她伸手去抓林以柠的手，“柠柠，咱们不理臭流.氓。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林以柠抬眼，一下子撞进晏析的视线里。
　　男人没什么正形的窝进沙发里，唇角勾着浅弧，一双湛黑的眸子溺着意味不明的笑，如有实质般地落在了林以柠身上。
　　紧张的情绪在他意味不明的注视下被无限放大，林以柠只觉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都要跳到了嗓子眼，脸颊染着绯色，连凝白的耳廓也跟着烧红。
　　胡杨自然听懂了孙非遥的荤话，盯着满屏的漂亮女孩，啧啧了两声，“别说，这跳舞的姑娘，身材就是好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胡杨又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晏析，一脸的不理解，“不是……析哥，你真喜欢这样的？”
　　再一次被问到，晏析扯了下唇，“不行？”
　　他反问得理所当然，视线却依然直直投向林以柠，灼得几乎带了温度。
　　胡杨眉头皱得更深，“不对啊，美院那个校花不也是跳舞的？前凸后翘，那现代舞跳的，贼辣，我也没见你对人有个好脸色啊。”
　　前段时间两人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好多人真得以为，晏析和那个女孩子在一块儿了。但他们小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并没有。
　　胡杨还想举例，毕竟追晏析的女孩子里，会跳舞的可太多了。更何况认识晏析这么多年，他也没听说过他喜欢会跳舞的姑娘。
　　晏析依然勾着唇，落在林以柠身上的视线微微错了下，整个人没什么正形地倚在沙发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皮制的扶手。
　　“哦，不喜欢跳现代舞的。”
　　胡杨：“……？”
　　晏析没搭理胡杨的不解，视线扫过屏幕，似是落在了极为特别的某一处。
　　微顿之后，他又重新看向林以柠。
　　男人深湛的眸子凝着薄薄的光，看似漫不经心，可视线相接的一瞬，又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林以柠蜷着手指，柔软的掌心已经被指尖抵出了半月的白痕，几乎快要顶不住他这样的注视。
　　直觉告诉林以柠，他发现了。
　　蓦地，晏析从胡杨手中抽过遥控器，在其他人或疑惑或八卦的目光中，直接关掉了墙屏上的画面。
　　链接被断开的同时，他又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喜欢跳芭蕾舞的。”
　　作者有话说：
　　骚不过
　　下一更在周四晚上十一点。等下了夹子，九九就来加更，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第017章 
　　喜欢跳芭蕾舞的。
　　只一句话, 林以柠心尖振动，难言的情绪如春风野草，沿着脊背后颈, 带起一层酥麻的战栗感, 齐齐涌向大脑，脱壳而出，俯视着她。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胡杨琢磨了半晌, 忽的了然, “靠！所以你真的和舞蹈学院那个妹子搞到一起去了？就跳芭蕾舞那个！”
　　晏析：“……”
　　桑鹊眼中一亮，显然来了兴致，“哪个妹子？也是我们学校的？”
　　胡杨挠头, “就舞蹈系那个，大三的, 叫……忘了叫什么了, 前两天还追到医院来给析哥送东西。”
　　桑鹊八卦地看向晏析, “真的吗真的吗？所以你终于要给我找嫂子了？”
　　晏析抿唇, 自动屏蔽了胡杨和桑鹊的问话，视线重新投向林以柠。
　　女孩子垂着眼, 凝白脸颊上的薄红退去, 纤浓的眼睫遮了眼底的情绪。
　　晏析有些烦躁地推开桑鹊凑过来的脑袋, 低声警告：“好好煮你的火锅。”
　　桑鹊一顿，才发现桌上的火锅已经开沸, 红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沿着锅沿溅到了桌面上, 她急忙往里面丢菜。
　　待汤锅里冒起的泡泡平息下去, 晏析已经起身。桑鹊知道晏析不喜欢说这些情情爱爱的事, 错过了最佳八卦的机会，她撇撇嘴，走过去挽住林以柠的手臂，“林妹妹，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刚才在厨房已经偷偷试过了，超好吃。”
　　林以柠回神，勉强牵起唇角，“好。”
　　火锅做了鸳鸯式的，林以柠坐下才发现，她的正对面是飘满辣椒的红汤，鲜亮的汤色浸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椒的小颗粒跟着汤汁一起翻滚。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喉咙口好像已经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
　　桑鹊正要挨着林以柠，在茶几一头的单人沙发坐下，却被孙非遥拉住。
　　“干嘛？！”
　　孙非遥：“有事。”
　　位置让开，晏析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坐下。瞥了眼面前的红汤，他起身，很自然的将清汤锅转到了自己面前。
　　桑鹊挣脱掉孙非遥的手，“哎哎哎，你干嘛，我要给林妹妹吃我亲手做的红汤。”
　　晏析掀起眼皮，“哦，我感冒了，得吃清淡点。”
　　“那你可以去对面坐着啊。”
　　“这里风水好。”
　　“……”
　　作为新年的第一餐，胡杨提议大家一起喝点酒，考虑到林以柠的酒量，五大三粗的胡杨第一次贴心的给她准备了白开水。
　　林以柠却推开了面前的白开水，“我想……喝一点酒。”
　　晏析侧眸看她，她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桑鹊一听林以柠要喝酒，当即一拍大腿，“行啊！今天咱们俩不醉不归！”
　　林以柠上次在Rloa喝了果酒后的画面，胡杨还历历在目，他下意识看向晏析，见晏析没有反对，斟酌了一下，拿了罐度数最低的鸡尾酒饮料给林以柠。
　　林以柠拉开拉环，莹润的唇沾上铝罐的边缘，香甜的水蜜桃味扑面而来，丝丝凉意滑过喉咙。
　　喜欢跳芭蕾舞的又能怎么样，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跳。
　　林以柠如是告诉自己。
　　桑鹊是个话痨，火锅又是很有氛围的食物，红白汤色翻滚，耳边吵吵嚷嚷，林以柠却吃得很安静。
　　一罐鸡尾酒见底，她想伸手去拿第二罐，指尖刚刚碰到微凉的铝罐，罐子就被晏析抽走了。她抬眼，触上男人沉沉的视线。
　　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林以柠看向晏析，执拗地和他对峙。一旁胡杨和桑鹊还在拌嘴，孙非遥偶尔搭一两句，欢闹混着笑声，只他们这方寸天地看似安静，却暗流涌动。
　　半晌，晏析先垂下眼，将微凉的易拉罐放在林以柠完全够不到的桌角，女孩子的眸子乌亮，浸着水色，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就在她几近控诉的视线里，晏析拿起脚边的常温的一罐放在林以柠面前，“喝这个，不冰。”
　　林以柠粉润的唇抿了抿，长睫低下，没有接话。
　　一旁，胡杨咽下一口牛肉，扯着大嗓门问：“析哥，你不是找电影吗？电影呢？要不就看我说的那个末日丧尸片吧。”
　　“丧尸你个头啊。”桑鹊戳着桌上的豆腐，“你看看这个像不像你被僵尸吃掉的脑子？哦，吃饭看丧尸片，你可能本来就没脑子。”
　　胡杨：“……”
　　晏析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木盒里抽出一张碟片，靛蓝的海面，男人孤孑的背影，外壳上映着一行英文：The Legend of 1900
　　《海上钢琴师》。
　　墙屏亮起，如眼的镜头一点点拉远，小号手马克斯·托尼正在擦拭他心爱的小号，蒙太奇的运镜里，蓝白的海面，浅薄的阳光和汇集了形形色色旅人的巨轮……
　　胡杨嘟嘟囔囔，“又是这个。”
　　左右不过一个背景声，其他人也都没多说什么，倒是林以柠，视线移不开，一直看着缓缓推进的电影画面。
　　她最喜欢的那首钢琴曲——PlayingLove就是出自这个电影，男主人公1900在惊鸿一瞥的瞬间，即兴发挥，弹奏给暗恋的那个姑娘，被称为“1900的一见钟情”。
　　PlayingLove，源自于一见钟情。
　　电影林以柠看过，可眼下再看，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故事吸引，吃一点东西，便抬眼看好一会儿。
　　她看得专注，是以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晏析时而投来的目光。
　　电影看到一半，桑鹊凑了过来，挤在林以柠身边。
　　桑鹊今天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林以柠被她抱着手臂枕着肩，听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全无头绪的事。
　　屏幕上驶向海岸线的巨轮，无数人翘首以盼，桑鹊目光有点呆，吐槽般的喃喃：“我就不喜欢国外，国外有什么好，吃的不好吃，玩的没意思，男人还长体毛……”
　　桑鹊的高中是在国外念的，却坚持要回国读大学。
　　“我跟你说……你别看校草现在很装逼，他上幼儿园那会儿，可纯情了……有小女孩拉他的手，他都要脸红个好半天。”桑鹊幽幽叹了口气，“要不是秦姨没了……”
　　桑鹊打了个酒嗝，咂咂嘴巴，没有继续说下去。
　　关于晏析妈妈的事情，林以柠从李嫂那里听说过一点，这事在晏家像是个禁忌。
　　“柠宝，你是苏市人啊……晏析高中的时候，也去苏市念了一段时间书，我算算啊——”桑鹊掰起手指头，“他当时高三，你……应该是高一？还是初三？当时校草出了场车祸……”
　　“叮——”
　　玻璃酒瓶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以柠蓦地抬眼，斜对面，孙非遥松开手中的玻璃瓶，看向桑鹊，桑鹊绷着一张俏脸，不说话了。
　　茶几一侧的单人沙发空着，晏析不在，出去接电话了。直觉告诉林以柠，孙非遥在提醒桑鹊，不要胡乱说话。
　　林以柠想到了晏析手腕上浅浅的疤痕，他说那是因为一场车祸，所以车祸是他高三的时候发生的？
　　她试图去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无果。
　　倒是桑鹊，酒意未醒，又开始凑到林以柠耳边絮叨。
　　“柠宝，我快要过生日了，你到时候要一起来啊……”
　　“好。”
　　“柠宝，你是几月的生日啊？”
　　“三月。”
　　“白羊座？”
　　“双鱼。”
　　“双鱼座诶。”说起星座，桑鹊的话似乎更多了。她转头去看林以柠，带着点审视和研判，“天真温柔，单纯善良，极易激发异性的保护欲。”
　　“嗯。”桑鹊点点头，“是个双鱼座的小仙女。那你喜欢幻想吗？就是做白日梦那种。双鱼女都超级浪漫，超级爱幻想的。”
　　放映室的门推开，晏析接完电话进来，林以柠看到来人，又倏而低下眼，“还好。”
　　其实，她幻想过。
　　但她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上天眷顾的孩子，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习还是跳舞，都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
　　所以，她从来不做白日梦。
　　桑鹊嘟着嘴巴，“那你不算是典型的双鱼女哦。不过这样也挺好，双鱼女爱幻想的一面就是逃避现实，尤其是经历了情伤之后，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来。”
　　“让我想想啊，和双鱼小仙女最配的星座是……”桑鹊顿了顿，“天蝎男，神秘高冷又极富保护欲，刚好完美契合了双鱼女爱幻想的特质。”
　　天蝎……
　　林以柠下意识看向晏析。
　　桑鹊歪着头，目光有些涣散，“天蝎……校草不就是天蝎座的吗？”
　　可想起晏析从来对感情不上心的做派，桑鹊又摇摇头，“不行。”
　　她的柠宝，得找一个可靠的男人才行。
　　林以柠却想到了别的。
　　她知道晏析的生日得益于陆晶晶的八卦。当时陆晶晶还有点不认同，觉得他和天蝎座一点都不沾边，倒像个花心的双子。
　　这次寄住在晏家，林以柠想起她好几次遇见晏析，他身上那种落落的清寂感，的确有种生人勿近的高冷。让她恍惚觉得，他并不像平素所表现出来的那么顽劣和散漫。
　　或许，他这个人的底色，其实是冷色调的。
　　桑鹊还在研究星座，试图从十二星座里找出一个和林以柠最般配的。
　　屏幕上，电影的故事已经到了后半段——
　　轻快的琴声响起，主人公1900沉浸在一如既往的欢愉曲调里，却又在瞥见窗外那张清丽的脸庞时，指下的音符突然休止。
　　女孩子的剪影落进圆形的舷窗。
　　一瞬间的心动，轻缓的调子从黑白琴键上淌出，1900一见钟情了。
　　林以柠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耳边是熟悉的曲调，温柔荡漾在无垠海面。
　　桑鹊也安静了下来，怔怔的。
　　半晌，她又小声问林以柠：“柠宝，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就不信……”
　　林以柠没有回答。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自己也算是一见钟情的践行者。
　　桑鹊似是不想被这种缠绵又沉闷的情绪困住，拎起酒瓶，“来来来，喝酒喝酒，什么情情爱爱，哪有喝酒来得痛快。”
　　胡杨附议。
　　孙非遥笑了声，也加入。
　　三人吵吵闹闹，四周又陷入了一片喧闹中。
　　林以柠下意识抬眼去看晏析，碰巧晏析也正掀起眼皮。男人坐在单人沙发里，微微弓着背，黑眸深湛，往她这一处看来。
　　四周喧嚣，两人的视线却在寂静中隔空交叠。
　　1900的PlayingLove还没有弹完，林以柠怔怔看向晏析，她想起之前恍惚在琴房听到的曲子，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涌起，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同一首曲子，相似的手法。
　　林以柠不敢确定，但直觉告诉她，这一切太巧合了。
　　“柠宝……”桑鹊已经喝糊涂了，脑子基本处于宕机状态，她搭上林以柠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陪我上个厕所……我，有点难受。”
　　林以柠连忙将桑鹊扶住，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哪里不舒服？”
　　“头……晕。”
　　林以柠生怕桑鹊摔倒，一直将人半托住，可桑鹊比她高了半头，身型又高挑，林以柠微微有些吃力。
　　两人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桑鹊晃了一下，险些摔倒，还好被走上前的孙非遥扶住。
　　“我来吧。”孙非遥将人扶住，桑鹊却使劲挣扎，“才不要你管。”
　　林以柠察觉到两人间奇怪的气场，有些犹豫。
　　孙非遥忽而冷了脸，“那你想要谁管？”
　　“反正不要你管！”
　　“爷今天还管定了！”
　　“滚啊。”
　　“嘶……”
　　两人拉拉扯扯，往走廊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林以柠呆呆站在原地，想上去帮忙，又总觉得不太合适。
　　踌躇了半晌，她还是放弃，转身的一瞬，差一点撞在身后人的身上。
　　晏析低眼看着她，也不知道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暖黄的顶灯落下来，映着男人深邃的眉眼，将相对而立的两人圈在温柔的光柱里。
　　这一晚心绪起起伏伏，此刻安静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林以柠忽然有种莫名的疲惫感。
　　似乎从那晚她去给晏析送球杆开始，她十几年循规蹈矩的生活就开始逐渐被打乱。她像一个叛逆期晚来的孩子，被他牵引，新奇地去尝试每一样东西。
　　她的世界，开始失序。
　　林以柠低下眼，努力压下缠绕在一起的莫名情绪。
　　她甚至不想开口说话，安静地从晏析身边走过。
　　走廊上寂静无声，暖白灯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刹那的交颈，而后错身而过。
　　“林以柠。”
　　越过男人肩膀的一瞬，林以柠听见晏析喊她的名字，她低着眼，却没应。
　　晏析侧眸，女孩子眼眸乌亮，平得仿若无波古井，安静又乖顺。
　　她许多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喉结微滚，晏析开口，又喊了一声：“林以柠。”
　　他压着嗓音，声线比方才似乎轻了些。
　　林以柠的脚步忍不住一顿，她好像从晏析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妥协”。
　　可是，他和她妥协什么呢？
　　所以，一定是她听错了。
　　踌躇不过一霎，林以柠压下心头的软意，眉眼间的犹豫也跟着尽数敛去。
　　身后变得安静，她走到放映室的门口，抬手想去推掩着的木门。
　　“林以柠。”
　　又是一声，极轻，林以柠却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晏析已经转过身，立在几步之外望向她。
　　时光凝滞须臾。
　　男人沉磁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顿，咬得分明：“清池中学，高一（2）班，林以柠。”
　　林以柠心尖狠狠一跳，倏然回首。
　　两人的视线在光影中交叠。


第018章 
　　林以柠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她望向晏析，男人黑眸湛湛。
　　光影无声，她却觉得耳边风动, 幡亦动。
　　高一（2）班林以柠——这看似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刹那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汹涌澎湃。
　　那些心动难捱的时光里，她小心翼翼珍藏着的少年，原来记得她。
　　放映室的木门忽地被拉开, 胡杨看着站在门口的林以柠, 一脸不解，“以柠妹妹，你干嘛站在这里不进去啊？”
　　胡杨探头, 发现晏析也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哗啦——”
　　走廊的卫生间响起花瓶落地的声音, 桑鹊气急败坏的控诉声紧跟着响起：“孙非遥！你大爷！”
　　胡杨一愣, 顾不上再追问林以柠, 连忙大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林以柠一个激灵, 也转身跟上，在经过晏析身边的时候, 微微顿了下。她甚至分辨不清, 自己此刻是关心桑鹊多一些, 还是想逃避眼前这个人多一些。
　　为什么要逃避呢？
　　林以柠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去细想。
　　走廊的洗手间有一个内凹的设计, 放置了一米多的长几, 雪白墙面上挂着一幅色彩极绚烂的油画, 绘着荒芜沙漠里满天满地的玫瑰, 和谐又诡异。
　　大片玫瑰花前, 桑鹊坐在长几之上，被孙非遥牢牢圈在身前，两人正抵唇热吻。
　　林以柠一双乌亮的眸子蓦地睁大，只一瞬，满脸通红。
　　她身边，胡杨低草了声。
　　这一声让林以柠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窥视了别人的秘密，她羞赧又尴尬，索性转身，兔子一样跑开。
　　新年的第一餐就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告一段落。
　　桑鹊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直接住进了晏家的客房，孙非遥留下陪她。
　　胡杨天天和这两人厮混在一起，居然愣是没有发现两人早已经暗度陈仓，被无视了的单身狗一顿骂骂咧咧，最后拎着两大袋厨余垃圾，忧伤离开。
　　别墅重归安静，林以柠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晏析沉沉的、咬字格外清晰的那句话——清池中学，高一（2）班，林以柠。
　　他既然记得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还是说，他也是才想起来，他们曾经一所学校。
　　未知的问题太多，像是搅在一起的毛线团，胡乱的塞在脑子里。
　　半晌，林以柠慢吞吞地下床，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柠檬黄的牛皮本。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明信片，是她当初在清池中学图书馆买的那一张——暗夜星空下遥遥矗立的灯塔。
　　笔记本换了许多个，这张明信片却一直都被她夹在本子里。
　　林以柠翻过明信片，背面的空白处还写着一个字母“Q”。
　　秦析名字里，秦字的首字母。
　　看着明星片发了很久的呆，林以柠拿起桌边的笔，在“Q”的后面，工工整整补了一个字母“Y”——晏析名字里，晏字的首字母。
　　不同的两个名字，同一个人，在今晚，像是时光重叠，归于完满。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
　　晏析：【吃晚饭吗？或者宵夜】
　　林以柠微顿，回复道：【不了，我想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她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
　　真是个糟糕的理由。
　　林以柠咬唇，犹豫着要怎么把这个谎言编得像那么回事。对面一直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像是故意给足了她圆谎的时间。
　　半晌，林以柠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可能是喝了酒，头有点晕】
　　消息发出，她才察觉到不妥，晏析不会因为这句话上来吧，那她岂不是就要直接面对他？
　　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一定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好。
　　更甚至……林以柠恍惚觉得，晏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哪一种局面，她眼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是，在对面的安静无声里，林以柠急急将发出的消息撤回，又回复了一条：【我睡了哦，晚安】
　　她要彻底把话堵死。
　　*
　　一楼客厅，晏析窝在沙发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每隔一会儿就跳出来的消息，他几乎能够想像楼上的小姑娘现在犹豫又懊恼的样子。
　　他不回复，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继续瞎说八道。
　　待看到消息发出又被撤回，写着“晚安”两个字的小气泡跳出时，晏析唇角微勾，轻笑了声。
　　明显是糊弄人的伎俩，可他却似乎心甘情愿被糊弄。
　　孙非遥将晏析的举动尽收眼底，捏着手里的啤酒罐，灌了一口。
　　“喜欢跳芭蕾舞的？还是喜欢这个跳芭蕾舞的？”
　　两人相识多年，许多事都心照不宣。
　　晏析有一瞬的微顿，继而抬眸瞥向孙非遥。
　　孙非遥微哂，又给自己灌了口酒，“你他妈居然也有今天。”
　　这些年围在晏析身边的女孩子多得让人眼花缭乱，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一个所谓的“晏析女友”。
　　可孙非遥知道，一个也不是，在他们这个打小熟识的私人圈子里，晏析从来没有带过一个女孩，甚至连口头上的承认都没有。
　　他这人对待感情的态度，跟他对待大多数事物的态度一样，不怎么上心。
　　可今晚，孙非遥开眼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晏公子，居然对着手机屏幕等了足足十分钟。
　　等来的，只有对方的三条信息，话里话外都在躲人。
　　哦，人家小姑娘还撤回了一条。
　　“知道这叫什么吗？”孙非遥看向晏析，笑得无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谁让他从前都不好好回那些女孩子们的信息。
　　晏析哼笑了声，极散漫地看了眼客房的位置，“管好你自己。”
　　孙非遥：“……”
　　按灭手机，晏析没再和孙非遥废话，起身上楼。经过林以柠房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下。
　　房间的门紧紧闭着，像极了林以柠现在对他的态度。
　　她在躲他，回避他，晏析知道。
　　在门口伫立了半晌，晏析低眼勾了下唇，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有一面墙的落地书架，晏析走上前，从书架的最上层抽出一本高三语文，这是他当初从苏市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书页翻开，里夹着一张明星片，是他在清池中学的图书馆买的。
　　男人倚在胡桃色的书架边，窗外的暮色深浓，乌金铺满天际，照进玻璃窗，拓在他身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是他在清池中学的最后一天。
　　从图书馆出来，他看到了货架上的明信片，图书管理员热情地给他介绍这个公益项目，他拿起图案各异的明信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终于让他找到了——印在明信片背面的花纹，和方才女孩子慌张压在手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翻转明信片，看到了浓稠夜色里的熠熠星光和海面遥遥而立的灯塔。
　　明信片上的图案将晏析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他捏着薄薄的卡纸，看着上面璀璨的繁星，视线倏而一错，落在手腕间的文身上。
　　Hinc itur ad astra——此路通繁星。
　　繁星。
　　*
　　这一晚，林以柠当真早早洗漱，钻进了被子里，却又在无数次翻来覆去中，被咕咕叫的肚子扰了本就不踏实的睡梦。
　　再一次被饿醒，林以柠摸过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分。
　　犹豫了半晌，她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别墅里亮着浅黄的灯带，窗外夜色深稠，她一路走进厨房，感应灯亮起，在中岛台的上方晕出一圈柔和的淡白光晕。
　　桑鹊他们今天还带来一个蛋糕，后面发生了那样的事，蛋糕没来得及吃，被林以柠收进了冰箱。
　　八寸的红丝绒蛋糕，中间立着一个薄薄的巧克力片，上面绘着新年快乐的英文花体。
　　很漂亮的一个蛋糕。
　　林以柠没舍得切，从纸袋里捏出一个金色的小叉子，在蛋糕的边缘刮了一小点。
　　甜软入口，混着馥郁的玫瑰花香，待奶油在口中化开，敏感的舌尖抵到一粒软软的小珠子。
　　珠子被碾破，一瞬间，草莓的酸甜溢满整个口腔。
　　林以柠被这丰富的味蕾刺激惊艳，又刮了一点，贪心的比刚才的大了点。
　　她吃得太投入，是以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厨房的门边此刻正倚着的人。
　　从厨房的灯亮起，晏析就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起初的小心翼翼，偷偷品尝之后眸中一瞬的惊艳，以及现在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满足之中。
　　倏地，晏析低眼，轻笑出声。
　　薄薄的笑声似带了胸腔的震颤，从男人的喉间溢出，惊得林以柠差点咬了舌头。好在厨房的灯亮着，她转头便看到了倚在门边的晏析。
　　男人半边身子笼在浅浅的光晕里，半明半暗，将英隽的五官映的愈发深邃立体。他抱着臂，骨节明晰的手指捏着罐冰啤酒，修长身形懒倦地斜倚着。
　　“嗒——”
　　空气中响起金属的撕拉声，泡沫从易拉罐里涌出来，晏析低颈抿了口，薄唇被酒液浸润，生出些许潋滟之色。
　　他的目光投向林以柠，修长指尖沾着铝罐上的冰雾，漫不经心，又莫名昳丽。
　　林以柠忽然觉得，他像夜色里勾人的男妖精。
　　男妖精微微勾唇，嗓音里沾了笑，“你继续。”
　　林以柠：“……”
　　看出她的尴尬，晏析敛去眸中的笑意。他走上前，将啤酒罐放在中岛台上，低眼看她，
　　“饿了？”
　　“……”林以柠没否认，小声道：“有点。”
　　身旁，男人已经拿起蛋糕刀，红色的丝绒被缓缓切割，扇形的一小块，能从截面上看到蓝莓和细细的果浆爆珠。
　　蛋糕装碟，晏析微顿了下，捏起蛋糕上那片薄薄的巧克力，铺在扇形的红绒面上。
　　他将蛋糕递到林以柠面前，自己却伸出舌尖，舔了下指腹。
　　林以柠的视线落在男人粉红的舌尖上，没由来的，吞咽了下口水。
　　“不吃？”晏析开口，故意压低的声线。
　　“吃……”林以柠倏然收回视线，接过小碟子。
　　她是真的饿了。
　　而且，吃东西可以占着嘴巴，是眼下唯一能够缓解尴尬的事情。
　　她着实没预料到，躲了一晚上，还是没躲掉。
　　厨房里忽然就变得格外安静。
　　温软的光柱里，女孩子低着眼，吃得斯文，男人倚在中岛台边，捏着银色的铝罐，抿了一口又一口。
　　时间缓慢流淌，或许，可以再慢一点，更慢一点，就这样天荒地老。
　　“想不想听故事？”
　　晏析冷不丁的开口，嗓音被酒色浸润，沉沉里带了点蛊惑人心的醇厚。
　　“嗯？”林以柠眨眼，下意识接话：“什么故事？”
　　晏析侧眸，看向她被光晕映得愈发凝白的脸颊，如脂玉。粉润的唇上沾了零星的红丝绒，生出别样的靡艳。
　　喉结轻滚，晏析又抿了一口啤酒。
　　“我当时进了纹身店，老板问我想纹什么，我告诉他，遮丑就可以。”
　　他的声音沉缓，空而远，像是在给老旧的电影做独白。
　　“然后，我看到了册子里的这行拉丁文——”晏析微顿，“Hinc itur ad astra.”
　　拉丁文动人的音色缱绻在男人的舌尖，让林以柠有一瞬的恍惚。
　　起初的惶惑过后，林以柠听懂了。
　　晏析在给她讲他自己的故事，他为什么会在手腕上纹这样一行字。
　　她抬眼，触上男人深凉的视线。
　　“然后呢？”林以柠开口，声音同样空而轻，软软的。
　　他向她打开了一扇门，通往他的世界，她未知的世界，她在小心翼翼的探索。
　　晏析微微勾了下唇，压下眸中的凉色，“路和繁星，我选择这句话，和你喜欢它的原因，大约是一样的。”
　　他从不剖白自己，这是第一次。
　　话落，晏析的视线重新落在林以柠身上，深凉退潮，氤氲出柔和的底色。
　　林以柠却讶然。
　　像他这样天之骄子一样的人，也会有害怕、无助或者迷茫的时候吗？
　　才想要在黑暗里找到一条通往繁星的路。
　　至于她喜欢的，从来不单单是文身。
　　因为这个文身在他身上，所以她才会喜欢。
　　周遭有片刻的安静，落针可闻。
　　晏析沉缓的嗓音复又响起：“林以柠，我的秘密已经告诉你了，你的呢？”
　　林以柠微怔，乌亮的瞳仁里盛满讶异过后的不可思议。
　　她后知后觉的想起，那晚也是在这里，她问晏析，为什么会纹这句话。晏析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他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你拿什么来换？
　　今晚，她糊里糊涂的听了他的秘密。
　　同样的，便要用自己的秘密和他交换。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他把自己伪装成猎物，主动勾起她的好奇心，引诱着她去探索。却又在故事悉数落幕的这一刻，亮出自己的底牌——他才是猎手。
　　他在围猎她。
　　林以柠怔怔望着面前的男人，感觉自己脑中的程序已经开始失序。
　　直到唇角被男人微凉的指腹覆上，似沾了酒液的醇。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微凉晕开，冷白调的指尖沾了艳艳的红。
　　是她嘴角的蛋糕屑。
　　晏析开口，轻声问她：“要不要换？”
　　他好像还是心软了，舍不得用这种方式逼她。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主动低头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一回生二回就熟
　　晏析：？


第019章 
　　这一晚, 林以柠睡得不太踏实，失眠到凌晨三点，之后梦境繁复却又模糊不清,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早上十点了。
　　她躺在床上，想起昨晚的事。
　　男色惑人，还好她足够理智和清醒。
　　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秘密，不能也不敢轻易交付。
　　晏析今天要值班, 别墅里没有其他人, 林以柠推开房间的门，发现宁崽正乖乖卧在门口。看见她，亲昵地蹭上来。
　　她穿着宽大的过膝睡裙, 慢慢吞吞蹭下楼，宁崽一路尾随, 走到厨房门口, 便见流理台上还温着牛奶。
　　李嫂要今晚才回来, 牛奶是谁热的, 不言而喻。
　　林以柠走上前，发现恒温的杯垫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
　　白色卡纸上只两个字：早安
　　笔走游龙, 力透纸背。
　　乌黑的瞳仁一点点漾出笑, 林以柠弯起唇角, 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初春的阳光照进来，薄薄光雾里, 窗边的一捧橘色蔷薇花沾了露水, 枝叶盈盈, 开得正盛。
　　一连几天, 林以柠都没在家里看到晏析, 他大约很忙，日常早出晚归。林以柠这两天睡眠也不太好，常常过了凌晨，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继而是隔壁的关门声。
　　初五一过，晏老太太也从老家回来了。今年过年晚，春节长假接近尾声的时候，京市的各个高校也陆续开学。
　　林以柠提前两天去学校报到，寝室已经分配好，标准的四人间。她拖着箱子进来的时候，寝室里只有一个人。
　　“hello，你是林以柠吧。”女孩子梳着娃娃头，脸型圆润，像企鹅号里自带的一款头像。
　　“我叫方丹丹，临床二班，我们一个班哦。”
　　林以柠弯起眼，“你好，林以柠。”
　　方丹丹、陆晶晶，她似乎和ABB的女孩子特别有缘分。
　　方丹丹是个北方姑娘，自来熟性格，张嘴就是段子，不消片刻，就已经开始和林以柠分享她从老家带来的松仁和榛子。
　　林以柠一边收拾箱子，一边听方丹丹讲医学院的八卦，门外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好的，我知道了，拜拜。”
　　女生走进来，模样清秀，身材高挑。林以柠在交换生名单里看到过她的名字和基本信息，也知道两人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寝室。
　　祝晴，海大来的交换生。
　　齐衍在海大念医学博士，他们算是同门。
　　海市距离苏市不过一个小时的动车，两地的风土人情也相近，再加上齐衍的原因，林以柠对祝晴生出天然的亲近感。
　　还有一个空床，方丹丹说之前住着一个学姐，今年到国外去交流了。
　　晚饭过后，方丹丹带林以柠和祝晴去逛校园，经过医学院教务大楼的时候，方丹丹指着宣传栏里的照片给她俩科普：“这个人，我必须隆重的给你们介绍一下，京大校草，我们医学院之光——晏析学长。”
　　隔着玻璃，林以柠看着照片上英隽的男生，这大约还是两年前的照片，和现在的晏析又有点不太一样。
　　祝丹琳也看过去，肯定的评价道：“看起来就很优秀的一个人。”
　　方丹丹得意的扬起下巴，“那可不，我们医学院四年专业成绩第一，是陈教授的得意门生，陈教授你们知道吗？特别苛刻的一老头，晏析学长是他带的第一个本科生。不过你们肯定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祝晴好奇，林以柠也望过来。
　　“这么优秀的晏析学长，四年的综合测评都只刚刚及格。”
　　“刚刚及格？”林以柠多少有点意外。
　　综合测评涵盖了专业成绩和素质拓展，按照他出色的专业成绩，素质拓展到底是有多糟糕，才会被拉平成及格。
　　“嗯，他很少参加学校活动，操行分基本为零，还日常被记晚归，他们辅导员常说，自己这几年头发越来越少，就是被他气的。”
　　林以柠莞尔，但大约可以想像，他那样的人，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
　　“这么离经叛道？”祝晴问。
　　“对呀。有一次我去找我们导员请假，刚好听见辅导员让他在新生开学典礼上发言，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
　　方丹丹微顿，继而耷拉下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模仿着晏析当时懒散冷漠的语气：“不去，我要睡觉。”
　　林以柠想像着晏析当时的样子，笑出声。
　　*
　　开学前一天，京大组织这一学期所有的交换生开会，偌大的会议室几乎被填满。林以柠和祝晴来的时候，只剩下第一排的三个空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祝晴挪到了最里面，林以柠坐在中间，留了边上的位置给其他晚到的同学。
　　片刻，会议开始，教务处的老师上来就是客套的欢迎词，洋洋洒洒说了十分钟。
　　祝晴就坐在讲话桌的正前方，低着头悄悄给林以柠发信息。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没人坐在这里了】
　　【他口水已经第十二次喷到我头发上了！！！】
　　林以柠抿着唇，想笑又不敢笑，末了，还很不厚道的往旁边的空位挪了挪。
　　看来，这个位置是不会有人坐了。
　　没过一会儿，台上终于换了个人讲话，校领导声如洪钟，精神饱满，正在慷慨陈词，指点江山。
　　忽的，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进来。
　　黑色棒球服和长裤，内里一件白T恤，非常休闲的装扮。男人双手抄在裤包里，眼皮耷拉着，
　　没什么精神。
　　可即便一身的懒惫，他走进来的一瞬，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会议室里有刹那的鸦雀无声，连正在讲话的校领导都微愣了一下。
　　晏析抬眸，薄唇勾出浅笑，“您继续。”
　　不太正经的嗓音，散漫又顽劣。
　　校领导：“……”
　　唯一的空位就在林以柠身边，那是之前所有学生最不愿意坐的位置。现在好几个女生都眼巴巴望过来，显然是后悔了。
　　林以柠也没想到晏析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方丹丹昨天还在说，他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曾推掉了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晏析却已经在她身边落座，长腿曲在桌下逼仄的空间里，懒洋洋地靠进椅子里。
　　林以柠的视线几乎没从他身上挪开，直到男人倏然侧眸，唇角笑意未减，“领导讲话呢，好好听着。”
　　他声音压得很低，沾着薄笑的字清晰落进了林以柠的耳中。她乌亮的眸子有一瞬的怔忡，旋即察觉到他眼底的恶劣，还有明显的红血丝。
　　林以柠蓦地转头，视线直直落在面前的讲台上。
　　身侧，晏析极轻地笑了声，林以柠蜷起手指，如坐针毡。
　　身边人的存在感太强，淡淡的薄荷味萦绕在鼻息间，让她想要去忽略都不行。半晌，林以柠又硬着头皮往祝晴的身边挪了挪。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晏析：【躲什么？】
　　林以柠慌忙将手机屏幕倒扣，这种感觉过分暧昧，有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偷.情”的错觉。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躲了他好几天，这个认知，让林以柠越发心虚。
　　好在，片刻之后，台上又换了一个新的老师，开始部署交换生这一学期一些具体的工作。林以柠拿起笔，逐条仔细地记下。
　　她写得一手很漂亮的字，娟秀干净，工整得像是印刷在了笔记本上。祝晴探过头，有点惊讶，又越过林以柠，瞟向她左手边的晏析。
　　“好了，以上就是这学期大家需要格外注意和准备的事项。下面，请我们京大杰出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无数目光交汇在讲台上，大家都在等着这位杰出的学生代表，可却迟迟没有人上台。身边，祝晴推了下林以柠，让她看讲台。
　　林以柠抬眼，才发现老师正在疯狂冲她使眼色——推一推你身边的同学，让他别睡了。
　　林以柠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晏析已经睡着了。男人合着眼，眼睫纤长，呼吸平缓，让人不忍心叫醒。
　　他最近几天一定很累吧，她刚刚在他眼底看到了很明显的红血丝。
　　犹豫了一瞬，林以柠还是伸出手指，在桌下轻轻戳了下身边的人。
　　指尖蓦地被攥住，原本还熟睡的男人倏然睁开眼，茶黑的眸子有一霎的懵然，旋即清明浮上。
　　林以柠的注意力却都落在了被他攥紧的手指上，男人的掌心温热，方才被攥住的一瞬，她敏感的察觉到他微重的力道，像是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就要逝去的东西。
　　他睡得并不踏实。
　　指尖被松开，晏析起身，收了身上的散漫和倦怠，走上讲台。
　　男人身形修长，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他低头去够麦克风，声线还是一贯的沉磁：“欢迎大家来到京大。愿你们在这里，学有所长，学有所用。谢谢大家。”
　　简单的三句话，说完，晏析微微弓了下背，走下讲台。
　　台下的学生还有点懵。
　　这就没了？
　　大家面面相觑，眼中似乎还传递出另一个信号——我们还没听够啊。
　　控场的老师显然也没想到晏析的发言居然这么短，随即快步走上讲台，硬着头皮接道：“对，希望大家在这里，学有所长，学有……嗯，所用！”
　　慷慨激昂的“所用”两个字落下，一室鸦雀无声，莫名尴尬。
　　不知是哪个高情商同学率先鼓掌，紧接着整个会议室掌声雷动，老师微笑地冲大家点点头，从容走下台。
　　一场交换生开学动员会完美落幕。
　　从会议室出来，林以柠便听到走廊上有人在议论晏析。
　　“听说是医学院的。”
　　“什么听说，京大校草你都不知道吗？临床大五，叫晏析。”
　　“靠，你居然打听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咯，不过我挺意外，他今天会来发言，我听说他这人挺不喜欢这种场合的。”
　　“我不管，我要发朋友圈，馋死我学校那群小妖精。”
　　……
　　祝晴挽着林以柠的手臂，也有点兴奋和意外，“没想到晏析学长会来，他本人可比照片上还帅。”
　　林以柠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来，明明已经累到合眼就睡着。
　　方才会议结束，他被校领导喊住，还一脸的不耐。
　　祝晴戳了戳林以柠的手臂，“以柠，你们是不是认识？”
　　“啊？”林以柠回神，眸中压着惊诧。
　　寄住在晏家这件事，她还没打算和新室友分享。
　　祝晴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刚刚看他坐你旁边，你们不是在说话？”
　　“没……”林以柠下意识否认，随即又很坚定地摇头，“不认识。”
　　“哦。”祝晴显然有点失望。
　　林以柠低下眼睫。
　　她不想欺骗祝晴，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件事。
　　“晏析！”
　　祝晴压着声音尖叫，林以柠倏然抬眼，便见晏析正倚在墙边，一条长腿屈起，踩着身后深红色的墙砖。
　　他指间捏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修长手指将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旋着圈。
　　她们刚刚经过一个转角，那她刚才的话，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林以柠有些无措地看向几步之外的晏析，男人薄薄的唇抿着，茶黑的眸子凝着薄光，似乎还匿着点笑。
　　晏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手中旋着的打火机被捏住，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帽上的祖母绿宝石。
　　林以柠紧张地蜷起手指，生怕他会直接戳穿她。
　　她觉得自己好像他手中的那只打火机，正在被他轻松拿捏和掌控。
　　半晌，晏析低下眼，从裤包里摸出手机，修长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像是在发消息。
　　还好。
　　林以柠轻舒了口气。
　　蓦地，手机振动。
　　晏析重新抬眼。
　　林以柠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手机。
　　男人的视线灼灼，带着点不容她拒绝的意味。
　　祝晴捏着她的手臂，不停的想要晃，显然已经很克制了。林以柠错开两人交叠的视线，慢吞吞地摸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绿色的小气泡。
　　晏析：【没良心】
　　林以柠：“……”
　　他果然还是听到了。
　　注意到屏幕上的备注，林以柠慌忙点开设置，将晏析的备注改成了“003”。
　　003：【晚上有空么】
　　林以柠心尖微动，面上却淡定。
　　【明天要上课】
　　开学的第一天，她想早点休息，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京大的学习生活。
　　晏析倚在墙边低着眼，棒球服的袖口微微滑上去一小截，露出分明的腕骨。
　　不知道屏幕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端着手机，唇角微微勾了下。
　　回字形走廊的对面，有女声在压着声音尖叫。
　　祝晴也看到了他薄唇微勾的一瞬，凑在林以柠耳边，“这男的也太勾人了吧。”
　　林以柠紧紧抿着唇，不敢泄露半点心绪。
　　捏在手里的手机又轻轻振了一下，她解锁屏幕，看到了来自“003”的新消息。
　　003：【想什么呢】
　　003：【要送你回来】
　　一刹那，林以柠耳尖烧红。她什么都没想，明明是他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她抬眼，和晏析有一瞬的视线相接，男人复又低下眼，唇角勾着浅笑，散满的，还带着点痞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以柠垂眼。
　　003：【林以柠，你脸红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关于双标——
　　别人的开学典礼：不去，我要睡觉
　　老婆的开学典礼：困成狗我也要上台发言
　　析哥：抱歉，除了我老婆，其他人都是别人[不屑]


第020章 
　　晏析在交换生新学期动员会上发言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大。
　　方丹丹听说以后, 直接开始在宿舍里哀嚎，“我那天就应该和你们一起去！你们不知道，晏析学长大四下学期就去实习了, 可怜我挂了个同专业学妹的名头, 连他本人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祝晴特别八卦，这两天有事没事就泡在学校论坛上，把关于晏析的帖子看了个遍。这会儿听方丹丹提起晏析，好奇心更甚。
　　“哎, 丹丹, 话说咱们这位学长……难道没有女朋友么？”
　　林以柠正在倒热水，听见祝晴的话，滚烫的开水微微一偏, 溅在了手上。她轻嘶了一声，慌忙抽出纸巾去擦桌上的水。
　　“怎么了？”祝晴住在林以柠对床, 转头问道。
　　“没……没事。”
　　方丹丹还躺在床铺上, 哀嚎过后, 这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祝晴提出的问题, “女朋友啊……不知道诶，虽然没在学校里见过他和哪个女生牵手什么的, 但感觉应该有吧。”
　　祝晴点点头, “估计也是, 我听说他家境也很好，这种公子哥儿, 身边怎么可能缺漂亮女孩, 校内论坛上不是说他前女友是对面美院的院花吗, 叫许什么来着？”
　　“你说许菁？”
　　“对, 许菁。”
　　许菁——林以柠想起之前在别墅区碰上的那个女孩。当时, 他们好像在闹分手。
　　“喂，你是不是喜欢晏析学长？”
　　林以柠心尖一跳，便见方丹丹探出个脑袋，看向祝晴。林以柠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
　　“喜欢晏析？”祝晴摇头，“我疯了？我可不想当鱼。”
　　“也是。”方丹丹又重新躺了回去，口中还念念有词，“所有女生都以为自己能让浪子回头，结果呢？浪子没回头，先把自己搭进去了。所以，帅哥什么的，看看就好了。”
　　“对了，明天第一节 是什么课？”方丹丹忽然问了句。
　　林以柠：“局部解剖学。”
　　“解剖学……”方丹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在床上打了个滚，“就是那个系统解剖学之后，更变态的局部解剖学么……我当初为什么要学医……”
　　祝晴边卸妆边问：“所以，那是为什么呢？”
　　方丹丹假惺惺的吸吸鼻子，“还不是因为年少不懂事，被各种医学偶像剧洗脑了。谁知道，一入医学深似海，从此欧巴是路人。你呢？”
　　“我啊，盲目跟风呗，当时报志愿的时候，身边人都疯狂安利，现在想想——”祝晴顿了下，又按了一泵卸妆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方丹丹“噗嗤”笑出声，又转头问林以柠，“柠柠，你呢？”
　　“我爸爸是医生。”
　　“哇哦，那你也算女承父业啦。”
　　“算是吧。”
　　林以柠忽然在想，晏析呢？他为什么学医。
　　点开手机，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那句不着调的话上。林以柠当时没回，下午接到晏老太太的电话，才知道是晏老太太喊她回来吃晚饭，说是家里新请了一个从苏市来的厨师。
　　因为明天要上课，林以柠答应老太太，周末的时候回去吃饭。
　　*
　　医学生的日常枯燥又无聊。
　　京大临床医学这学期的专业课加公共课一共十门，林以柠每天除了上课和做实验，就是练习舞蹈基本功。
　　她的脚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能做太大的动作，每天只在宿舍做一些基础练习，方丹丹每每看到她劈叉压腿，都会惊叹她惊人的柔软度。
　　周六傍晚，林以柠回晏家看望晏老太太。
　　晚饭过后，一老一小正坐在客厅里聊天，胡杨火急火燎地走了进来，看到坐在沙发里的林以柠，还微微有点意外。
　　“大胡？你这是……”晏老太太起身，“你来也不和奶奶说一声，吃过晚饭了吗？我让李嫂再给你烧两个菜。”
　　“不了，奶奶，我帮析哥来取个东西，等下还要去火车站接人。”胡杨几步跑上楼，没了人影。
　　晏老太太叹了口气，“这一天天的忙，他自己不着家就算了，连带着大胡几个也跟着瞎忙。早知道这样，当初我是怎么也不会同意他学医的。”
　　林以柠咬咬唇，问出了心中的好奇，“晏析哥为什么会学医呀？”
　　“因为他妈妈。”晏老太太清明的眸子里有一瞬的哀色，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原来是这个原因。
　　林以柠沉默下来，没有追问。
　　“登登登”的脚步声自楼梯上响起，胡杨又火急火燎地下来，手里拎着三个大袋子，纸袋的绳子突然脱扣，一地的洗漱用品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这是……”晏老太太诧异。
　　林以柠连忙跑过去，帮着胡杨一起捡。
　　“有个病人今晚上到京市，析哥让我带些东西去医院。”胡杨一边将东西捡进袋子里，一边解释道。
　　晏老太太皱眉，“病人住院，他怎么还负责张罗这些东西。”
　　零零散散一地，连一次性拖鞋都有好几双。
　　“这个病人情况特殊，我回头再跟您解释。”胡杨有点急，差点把另一侧的带子也抽脱。
　　“我帮你拎到车里去吧。”林以柠拿过胡杨手中的纸袋，抱在怀里。她顿了下，又问：“是不是医疗援助项目的病人？”
　　胡杨微讶，“你知道？”
　　林以柠点头，她上次听晏析说过。如果综合会诊的结果乐观，病人会在年后来京市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
　　现在看来，一切应该还算顺利，那他之前的心血也算没有白费。
　　林以柠犹豫了一瞬，开口问胡杨，“胡杨哥，我想和你一起去接人，方便吗？”
　　她抱紧怀里的袋子。
　　胡杨对乖软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抵抗力，又想到自己人粗，带着林以柠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他点头，“行。”
　　*
　　傍晚时分，正是京市一天中最堵的时候，即便不是下班晚高峰，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堵车已经常态化。
　　车子挪不动，胡杨有些烦躁地降下车窗，身后的车不停的按喇叭，胡杨探出头，语气暴躁：“没他妈看见堵车吗？按尼玛按！”
　　林以柠没想到胡杨还是个暴躁哥，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应该来得及。
　　片刻，车子终于开始缓缓移动，胡杨仍旧骂骂咧咧。林以柠坐在副驾驶，犹豫着要聊点什么，才不会给这位有“路怒症”的司机火上浇油。
　　胡杨大约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不妥，?腆地笑了下，“以柠妹妹，对不住啊，刚才没把你吓着吧？”
　　林以柠摇头，“没关系。”
　　“我这人脾气不好，析哥也老说我。”胡杨嘿嘿一笑，提起晏析，还莫名有点骄傲。
　　林以柠知道桑鹊、孙非遥是和晏析一起长大的，关于胡杨，桑鹊那天没说。
　　“胡杨哥，你和晏析也是一起长大的吗？”
　　胡杨把着方向盘，有些自嘲地笑了下，“我哪有那个金汤匙的命。”
　　他朝后视镜里看了眼，“我老家在西北，家里穷，孩子也多，我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
　　车子转入另一条大路，路况转好，速度起来了，胡杨也不烦躁了，不疾不徐地给林以柠说他和晏析的事情。
　　“我认识析哥的时候，他才高二，一个人单挑七八个小混混。我一个从小打架长大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还打架？”
　　“昂，那群孙子欺负晏楠，析哥当然要往死里揍他们。”
　　“晏楠？”
　　胡杨微顿，车子里有片刻的安静。好半天，胡杨才开口，声音也低了下去，“析哥的弟弟，后来……”
　　胡杨哽了下：“没了。”
　　林以柠微怔。
　　没了……太过触景伤情的话题，林以柠不敢再问。
　　至于弟弟，她记得晏析说过，他妈妈就只有他一个儿子，那这个弟弟又是……
　　胡杨显然也不想再提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只继续道：“后来和析哥认识了，熟了，才发现他这人和这京圈里的那些个公子哥儿不一样。他托人给我找了个学校，让我念书，还借给我学费。”
　　胡杨笑了声，声气爽朗，“说实话，没有他晏析，也就没有今天的胡杨。我大胡这辈子，就服他一个。”
　　林以柠被胡杨的笑声感染，大致能理解他们男人之间这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原来晏析还有这样的一面，她从来不知道的一面。
　　车子抵达火车站的时候，从青市开往京市的火车还没进站。
　　胡杨给对方打了个电话，言辞客气，只说他已经等在出站口了，让他们放心。
　　挂断电话，胡杨又叹了口气，“从岳平村到京市，居然走了六天。”
　　林以柠微微皱眉，“岳平村？”
　　“嗯，阿布叔的老家。”想到林以柠还不知道阿布是谁，胡杨又解释道：“析哥让我接的人，一个老伯，叫阿布，带着他儿子，从老家岳平村到这儿，板车转拖拉机，转大巴又转火车，折腾了六天，他儿子还有肺病。”
　　林以柠沉默。
　　一个小时后，林以柠见到了这对从大山里来的父子。
　　父亲阿布年过六旬，瘦骨嶙峋，因为常年劳作，皮肤呈现出粗糙的古铜色，但精神头很好。
　　儿子看起来就要糟糕一些，和林以柠他们说了没几句话，不停的咳嗽。
　　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告诉林以柠，他叫木古。
　　胡杨载着几人一路往京大附属医院驶去。路上，阿布叔连连道谢，提起晏析，苍老的脸上更是堆满了笑纹，“这次木古能上京市来看病，多亏了小晏医生。”
　　胡杨笑笑，“哪的话，是您爷俩命里有福气，您放心，这边的医疗条件比青市要好得多，木古的病一定能治好。”
　　阿布叔点点头，有些欣慰，浑浊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住院的整套手续是胡杨帮着办的，林以柠将晏析准备的东西交到阿布叔手上，老人家连连称谢，“小晏医生是个大好人，是我和木古的救命恩人。”
　　安顿好阿布叔和木古，林以柠走出病房，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胡杨。
　　他手里捏着烟，想抽，但又知道这是医院，便只放在鼻尖闻了闻，过过干瘾。
　　林以柠周上前，往病房看了眼，“胡杨哥，木古的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
　　这一路上，林以柠隐隐有种感觉，胡杨对阿布叔和木古隐瞒了一些事情。尤其是老人家每次提起晏析，胡杨的表情就有些微滞。
　　“也没什么，析哥不让我乱说。”胡杨冷下眉眼，“就……木古的病，医疗援助项目那边，没通过。”
　　“没通过？”
　　“嗯，说是他们填报的资料不齐全，不符合援助要求。”说到这事，胡杨彻底冷了脸。他本就生得粗犷，眼下不说话，更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林以柠抿唇。
　　如果援助项目没通过，阿布叔他们又怎么来了京市呢？
　　“他妈的，一定是许菁那女的在搞鬼。仗着她爹是医疗基金的大股东，居然在人命关天这种事情上较真。”胡杨烦躁地撸了下头，瞥见身侧安静的林以柠，有点尴尬，慢慢地收敛身上的戾气。
　　“算了。”胡杨吐了口浊气，“确实也是资料有问题，基金那边没过，是咱们自己理亏。”
　　林以柠也大致听明白了，“可是，既然没有得到医疗基金的援助，阿布叔和木古怎么还是来了呢？”
　　胡杨顿了顿，他这人藏不住话。
　　“析哥……他自己出的钱。”
　　原来是这样。
　　*
　　告别胡杨，林以柠一个人来到儿科住院部。
　　晏老太太说，晏析最近在儿科实习。
　　林以柠刚刚走进住院大楼，迎面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上次加了她微信的小护士周燕。
　　周燕时不时在微信上问林以柠一些舞蹈动作的练习方法，一回生两回熟，两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看见林以柠，周燕笑眯眯地迎上来，“你来找小晏医生啊？”
　　“嗯。”林以柠点头。
　　周燕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应该是在九楼的办公室休息，你上去往右手边的最里面走，问儿科冯主任的办公室。”
　　“好，谢谢小周姐。”
　　又和周燕寒暄了几乎，林以柠乘着电梯上了九楼，问了赵医生的办公室，一路找过去。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压着一个薄薄的缝，林以柠刚刚停在门口，就听见一个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晏析，你就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像是那晚在别墅区，和晏析闹分手的那个女生。
　　林以柠对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叫——许菁。
　　作者有话说：
　　明人不说暗话，明天双更！


第021章 
　　林以柠真的没想听墙角。
　　她捏着双肩包的包带, 刚想挪步子，许菁的话便如连珠炮般滚了出来：“为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山沟里来的陌生人，你就这么一点都不顾及许家和晏家的交情吗？”
　　山沟里来的陌生人——林以柠猜, 她说得是阿布叔和木古。
　　隔着门板, 晏析懒惫的声音响起，音色里却染着再明显不过的沉凉。
　　“交情？我怎么不知道，许家和晏家还有交情？”
　　“你……”许菁的声音蓦地带了哭腔。
　　“还有——”晏析顿了下，嗓音里的懒散收敛, 只余寒凉：“这里是医院, 请你尊重我的病人。”
　　面前的门板倏地被从里面拉开，林以柠怔怔和许菁四目相对，许菁漂亮的脸蛋上沾着泪痕, 看了眼林以柠，错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灯光亮如白昼, 林以柠无措地立在原地, 望进晏析深湛的眸子里。男人坐在办公桌前, 穿着规整的白大褂, 眸中凉意未散。
　　“抱歉……”林以柠低下眼，“我不是故意……”
　　“进来。”晏析起身, 眉头微皱, 眼中的凉色却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怎么突然跑到医院来了？”
　　“哦, 我和胡杨哥一起来的。”
　　晏析顿了下，薄薄的唇轻抿着。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只明晃晃的炽白灯光将整个空间装满, 让人无所遁形。
　　林以柠捏著书包肩带, 不自觉的收紧, 深觉她突然跑来找他这件事有些冒失了。
　　半晌, 晏析才开口：“见过阿布叔和木古了？”
　　“嗯。”
　　“胡杨——”晏析欲言又止。
　　“嗯，我知道了。”林以柠小声开口，又转头往门口看了眼，“她就是……许菁？”
　　“你知道她？”
　　林以柠咬着唇里的软肉，“上次在别墅区，我看到你们……”
　　晏析有一瞬的微怔，显然是想起了林以柠意有所指的事情。
　　他偏头清了下喉咙，“不是。”
　　“嗯？”
　　见她乌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晏析又压着嗓音补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以柠顿了顿，轻哦了声。
　　所以，不是她想的哪样？
　　触上林以柠的似懂非懂，晏析抬手，揉了下她的发顶，“不是女朋友，没在一起过。”
　　林以柠被他这突然的解释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女朋友吗？那……那晚在别墅，他们不是在闹分手？
　　林以柠愈发糊涂，晏析已经收回手，取了办公桌上的一次性纸杯，“你坐。”
　　他让开了自己的位置，林以柠犹豫了一下，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桌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所有的书都从高到低有序码放，资料整整齐齐跌成一摞。一个人的办公桌，和家一样，最能看出脾性。
　　林以柠的视线落在亮着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献，标题里有一个关键词——hospice care.
　　林以柠低眼，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的也是这个方面的内容。
　　“临终关怀？”
　　这算是医疗领域的另一个方向，非治愈疗法，而是在患者即将逝世的前一段时间，给予其特殊的医疗护理，以减轻症状，缓解痛苦，尽可能的帮助病人消除负面情绪和心理负担。
　　晏析将水杯放在林以柠手边，“嗯，想多了解一下。”
　　林以柠点头，想到木古，他精神状态看起来很糟糕，虽然想知道之前专家会诊的结果，可林以柠也清楚这是患者的隐私，她不能问。
　　“木古的病……医疗援助项目那边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岳平村所在的地区是国家级贫困县，木古家里的经济条件可想而知。
　　“阿布叔当初填报资料的时候的确有一些证明缺失，医院按规制办事，这个……”晏析摇摇头，“确实没有办法。”
　　“那不能补办吗？”
　　“补□□明的时间太长了，补齐之后还要重新进入项目审核流程。医院或许可以等，但木古——”晏析微顿，“等不起。”
　　林以柠懂了，一旦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可能真的就是回天乏术了。
　　她心中隐隐生出另外一个念头，一个不怎么光彩的想法。
　　如果真的是胡杨说的那样，是许家故意在为难晏析，那晏家呢？她不太清楚资本圈的事情，但“晏氏”这两个字，在富贵圈子里却是极有份量的。
　　晏析像是读懂了林以柠的心思，倚在桌边，黑眸掠向她，“用一个资本去压另一个资本？”
　　他摇头，“没意思，也不应该。”
　　林以柠微讶。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差别，“不应该”咬得更重。
　　灯光落下来，映着男人英隽的侧脸，勾勒出下颌线干净利落的线条。
　　林以柠觉得，她有时候有些看不懂晏析。
　　顽劣的时候一身散漫，妥妥一个富贵圈子里的公子哥儿，可正直的时候，却又让人觉得，他骨子里都是赤诚的。
　　“别这么看着我。”
　　“？”
　　晏析低眼，薄薄的唇角勾起，“你会让我觉得，你……”
　　林以柠心尖一跳。
　　男人沾着顽劣的嗓音响起：“想、泡、我。”
　　林以柠有一瞬间的怔忡，乌黑的眸子睁圆，连眼角的弧度都变得圆润。
　　她抱着怀里的双肩包，捏着肩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藏在乌发里的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清透的薄红。
　　晏析抬手看了眼腕表，“等我一会儿，我送你回学校。”
　　他主动揭过了话题，没再逗她。
　　林以柠下意识点头，“好。”
　　她巴不得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赶快结束。
　　“小晏医生。”有护士推门进来，“307床的果果说她肚子疼，麻烦你去看一下呢。”
　　“好。”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以柠一个人。
　　脸颊余热未退，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本书，可注意力却迟迟没办法集中。
　　呆呆看著书页，林以柠忽然有点懊恼自己过于绵软的性格，怎么人家说什么她就应什么，而且……也太不经逗了，她揪了揪自己的耳垂。
　　片刻，林以柠合上书，出了办公室，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洗手池边还站着一个女医生，骨型偏瘦，属于知性漂亮的那一类。
　　女医生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一边洗手，一边很自然的开口问道：“你是晏析的妹妹？”
　　“啊？”林以柠搓着手上的泡沫，她已经不止一次被认成晏析的妹妹了，所以他们看起来，就真的很像一对兄妹？
　　林以柠不想回答，但出于礼貌，还是胡乱轻嗯了声。
　　她本能有点排斥“妹妹”这个角色。
　　女医生弯了下唇，也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洗手间。
　　林以柠怔怔站在镜子前，细腻的水流滑过皮肤，冲走软白的泡沫，凉意侵骨。
　　身后响起女医生的声音：“晏析？”
　　林以柠蓦然回首，便见晏析正站在走廊上，越过女医生，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林以柠咽咽嗓子，关掉了水龙头。
　　女医生转头看了眼林以柠，笑着冲晏析点了下头，“我还有个病人在等着，先走了。”
　　晏析轻嗯了声，显然不太在意。
　　林以柠擦了手，慢吞吞地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晏析抱着臂，垂眼看她。
　　京市的天气已经渐渐转暖，林以柠今天穿了件香芋色的宽松毛衣，极柔软的质地，在灯光下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披着头发，颈边翻出衬衫的领子，压了褶皱花纹的娃娃领。
　　女孩子长睫低垂，看起来便真的像个瓷白听话的洋娃娃。
　　晏析收回视线，“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学校。”
　　“嗯。”
　　晏析转手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林以柠跟上他的脚步，身前的男人却又忽的停了下来，林以柠差点撞在他的后背上。
　　她抬眼，触上晏析深湛的眸子。
　　“还有，我没有乱认妹妹的习惯。”
　　“？”
　　*
　　两人回到办公室，林以柠坐在桌前收拾东西，晏析走到她身后，去换衣服。
　　书包收拾好，林以柠转头，就看到立在不远处的晏析正在解胸前的扣子。
　　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挑开白大褂的扣子，前襟拉开，衣服被退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挺括的衬衫勾勒出男人的身形，肩宽腰窄，晏析微微附身，衬衫精良的布料贴在脊背上，绷出肩背的肌理。
　　林以柠忽而觉得有些口干，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晏析抬手，松了领口的扣子，侧眸向她的方向看过来。
　　视线相接，林以柠倏而低眼，遮去眼中慌乱的情绪。
　　刚刚有一刹那，她好像当真是被男色迷惑了，尤其是看他抬手解领口扣子的模样，凸起的喉结好像还轻轻动了下。
　　薄薄的轻笑声从男人的喉间溢出，林以柠闭了闭眼，羞恼又尴尬。
　　“咚咚——”
　　“小晏医生？”方才那个小护士又急急推开门，探身进来，“小晏医生，果果又说不舒服，你……再去看看吧。”
　　“好。”晏析神色微变，外套都还来不及穿，搭在臂弯上，直接出了办公室。
　　他步子大且快，林以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儿科的病房在三楼，晏析和林以柠到了的时候，便见站在病床上的小姑娘嘟着嘴巴，散开的发尾微弯，调皮的蜷在肩头，一双葡萄样的眼睛乌黑明亮。
　　“我不要，我要小晏哥哥来跟我讲。”小姑娘理直气壮的和她妈妈对峙，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还一鼓一鼓的。
　　晏析一路急着赶来，撞上这一幕，眉眼间紧张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松动下来。他走上前，唇角牵起好看的弧度，抬手在小女孩的发顶上揉了下，“果果怎么了？”
　　小姑娘见到晏析，乌亮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光彩，她咧开嘴，笑得弯了眼睛。
　　“小晏哥哥！”
　　哪里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小女孩的妈妈有些歉疚，“抱歉，晏医生，果果不听话，麻烦您又再跑一趟。”
　　“没事。”晏析弯下腰，视线和小女孩齐平，“告诉小晏哥哥，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
　　“我想小晏哥哥给我讲故事！”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果果。”她妈妈有些嗔怪，“晏医生已经辛苦了一天，现在要回家休息，你想听故事，妈妈也可以给你讲啊。”
　　“我不要，我就要小晏哥哥讲！”
　　晏析低眼笑了下，眉眼间是罕见的温柔，“为什么一定要小晏哥哥讲？”
　　小姑娘的眼睛几乎舍不得从晏析脸上移开，“因为小晏哥哥长得好看，小晏哥哥是王子啊，王子当然要给公主讲故事了。”
　　晏析失笑。
　　“小晏哥哥，可以吗？”小姑娘软着声音撒娇。
　　晏析又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可以。”
　　小姑娘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拒绝了。乌溜溜的眸子里瞬间逼上眼泪，“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小晏哥哥有自己的公主啊，王子只能有一个公主。”晏析的语气难得温柔耐心，带了明显哄孩子的成分，“小晏哥哥要送公主回城堡，等把公主平安送回家，小晏哥哥就让王宫里最厉害的厨师，给果果做一个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好不好？”
　　小姑娘一听有蛋糕，眼泪瞬间又被逼了回去，“果果要很多很多奶油和蓝莓酱的蛋糕！”
　　“好。”
　　“可是……”果果又瘪了瘪嘴巴，“为什么小晏哥哥有了公主，就不能给果果讲故事了呢？”
　　林以柠将晏析和小女孩的互动收入眼中，这么温柔的晏析，耐着全部的性子去哄一个小女孩，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甚至有点羡慕病床上的小姑娘。
　　倏地，弓着背的男人转头往她这里看了眼。
　　林以柠看见小姑娘扁着嘴巴，不知晏析又和她说了什么，她乖巧的点点头，漂亮的眉眼里又涌上笑，奶声奶气道：“那这就是小晏哥哥和果果的秘密了。”
　　“嗯。”晏析轻嗯，点了点头。
　　闹腾了一晚上的小姑娘终于肯躺下，晏析给她盖好被子，又将被角折了折，叮嘱道：“果果要听话哦。”
　　“好。”小姑娘乖巧的应了声，“果果听话，听小晏哥哥的话。”
　　“好，晚安。”
　　“晚安。”
　　“小晏哥哥。”小女孩又伸出手，拉住了晏析的衣袖。她偷偷看了眼晏析身后的林以柠，很小声的同样叮嘱晏析：“小晏哥哥，那你要记得给公主讲故事哦。”
　　晏析微怔，触上小女孩天真认真的眼瞳，又点了下头，“好。”
　　安抚了小姑娘，晏析又和她的妈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上安静无声，林以柠抱着他的外套，站在门边。
　　晏析轻轻关上房门，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林以柠，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眼底的温柔还未敛尽。
　　“你和果果说了什么？”林以柠好奇极了，小姑娘怎么就突然被他说服了。
　　晏析眼底凝着笑，眸中仍有未散尽的温柔缱绻缠绕。
　　“想知道？”他勾起唇角，“秘密。”
　　林以柠：“……”
　　方才她也听见了，小姑娘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居然这么快，就和小姑娘有了秘密。
　　晏析低眼，察觉林以柠微滞的神色，“怎么了？”
　　“没……”林以柠抿唇，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她想起晏析方才揉小姑娘发顶的动作，那么温柔，那么好脾气。
　　“就觉得，你挺会哄女孩子的。”
　　走廊上有一瞬的安静，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被放大。
　　“林以柠。”
　　晏析开口，薄薄的音色，沾了林以柠熟悉的洞若观火。
　　“你是不是在……”
　　晏析没有说下去，林以柠的脑中却蓦地跳出“吃醋”两个字。
　　她恍然惊觉，自己居然在他面前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吗？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
　　“没有什么？”
　　“……”
　　男人的视线灼灼，落在她的脸颊上，像是审视，带了些耐人寻味。
　　林以柠偏了偏头，错开晏析的目光。她收紧怀里的黑色外套，极小声的嘀咕：“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什么？”
　　“没什么。”林以柠抬起眼，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你不是说，没有乱认妹妹的习惯么？”
　　可方才在病房里，他都自称“小晏哥哥”了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还是在晚上哦，十一点以后~
　　*注：临终关怀的释义来自网络。


第022章 
　　林以柠之后反复在想, 到底是谁给了她勇气，居然当着晏析的面，那么理直气壮的问出了那样的话。
　　带着事后连她自己都察觉了的娇嗔。
　　她躺在寝室的床上, 翻了几个身, 最后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直觉告诉她，是晏析。
　　尤其是他今晚在办公室里，下意识的和她解释与许菁的关系。林以柠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人端了一碗中药放在她面前, 苦涩侵入鼻腔, 她已经做好了闭着眼吞下去的准备，可舌尖沾染的一瞬，却发现药是甜的。
　　她不会觉得药就是甜的, 而会下意识的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寝室里黑黢黢的, 林以柠又翻了个身, 裹紧被子, 几乎整个人都蜷缩在里面。
　　自作多情的感觉并不太好。
　　“柠柠, 你还没睡啊。”方丹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
　　“我也没睡。”祝晴忽然也接了句。
　　“你们睡不着吗？”方丹丹问。
　　林以柠有心事，至于祝晴, 林以柠听她回道：“有点认床。”
　　见大家都还没睡, 方丹丹索性从床上爬起来, 抱着被子，有点八卦的开口：“柠柠,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什么？”
　　“就经管院那个院草, 陈烨扬, 他是不是在追你？”
　　“什么扬？”林以柠眨眨眼, 有点懵懵的。
　　祝晴不厚道地笑出声。
　　方丹丹：“……”
　　“算了算了, 当我没问，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林以柠是真的不知道，开学一周，她几乎就是教室、实验室、寝室三点一线，根本没有关心过其他的事情。
　　“不过陈烨扬还挺帅的，虽然和晏析学长比差了点。”方丹丹自顾道。
　　听见晏析的名字，林以柠心尖一跳，捏着被子的手指蜷起。
　　黑暗里，她的声音也变得格外轻软：“你们说，如果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解释，他和另外一个女生的关系，是因为什么呢？”
　　方丹丹：“怕她误会呗。”
　　祝晴：“有人和你解释啊？”
　　林以柠：“……”
　　“柠柠。”方丹丹探出头，“你有喜欢的人啦？”
　　林以柠抿唇，轻嗯了声。
　　夜色中不高不低的一声。
　　有些心绪瞒的久了，她也希望能有人可以分享。这至少让她觉得，这个隐秘的世界，不再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卧槽。”方丹丹低呼，“谁？”
　　林以柠却没回答。
　　祝晴接过话，“咱们院的男生还没高兴几天，就又要伤心了。”
　　林以柠不解，“什么？”
　　方丹丹很乐意给她解释，兴冲冲道：“柠柠，你不知道吗，你最近可火了，好多人都知道我们临床来了个交换生妹子，漂亮的不像话，还有别的专业的男生在打听你，我刚刚说得管院院草就是一个。”
　　林以柠默了默。
　　这种情况，从前上学的时候也有，只是她不太关心。
　　她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学习和跳舞上，仅有的一点空间，也早早装了一个人。这些年，没有其他人走进来过。
　　方丹丹：“柠柠，你说你来京大交换，是不是就是想要告诉我，我是来人间凑数的。学习好、长得漂亮、还会跳舞……”
　　“丹丹，我听说京市的滨江路很有名？”祝晴倏地打断了方丹丹的话。
　　“啊？哦，你说滨江路的酒吧街啊，是很有名，京市的网红打卡地，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呀。”
　　“行，我也正好比较下南北的酒吧街有什么不同。”祝晴按开手机，黑黢黢的寝室亮起一抹光。
　　“以柠，你下周生日啊。”
　　“啊？”林以柠没想到祝晴居然会知道她的生日，转念想想，可能是在交换生信息登记表上看到的。
　　“嗯，3月15号。”
　　方丹丹：“消费者保护日？”
　　“嗯……”
　　“那就下周吧。”祝晴继而提议，“正好以柠过生日，我们一起去酒吧给她庆祝。”
　　方丹丹一听要去酒吧嗨，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柠柠，好不好？”
　　“嗯，好。”林以柠软软应了句。
　　其实除去上次去ROLA给晏析送球杆，她从来就没有去过酒吧这种地方。眼下被方丹丹和祝晴怂恿，她居然也生出些小小的期待来。
　　*
　　3月15号这天恰逢周日，考虑到第二天还要上课，林以柠提议提前一天庆祝，请方丹丹和祝晴去吃火锅。
　　火锅店就在校外，地道的重庆火锅，林以柠第一次吃这么辣的锅底，一边斯哈斯哈灌豆奶，一边又忍不住去挑口味最重的麻辣牛肉。
　　方丹丹没想到她一个苏市姑娘，居然这么能吃辣，林以柠莞尔，“很好吃呀，辣得很刺激。”
　　从火锅店出来，三人打了辆车，直奔滨江路。
　　路上，方丹丹一边低头发消息，一边卖关子道：“等会儿带你们去个高级的地方，我先找我哥们儿要个会员。”
　　祝晴不解，“多高级的酒吧，还要会员？”
　　“那是相当、特别以及非常的——高级。”
　　等方丹丹带着林以柠和祝晴到了目的地，林以柠看着面前四四方方的芒果色建筑，“ROLA”几个英文字母映入眸中。
　　居然是这个地方。
　　这次方丹丹有了会员的邀请，林以柠没有像上一次被拒之门外，几人被侍者引着上了二楼，不同于三楼的私密包间，二楼是一个完全开放式的夜店，中间的圆形舞台上，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的中年男人正在吹萨克斯。
　　灯光迷离，声色悠远而暧昧。
　　林以柠几人找了一个卡座坐下，方丹丹看着酒水单上的价格，咽了咽口水。
　　“这是什么牛产的奶，要280一杯啊。”
　　林以柠一眼扫过去，最便宜的就是这杯两百八的牛奶。
　　“没事，你们点，今天以柠生日，我请。”祝晴大方的应道。
　　方丹丹一听乐了，“那你早说嘛，让我看看啊……这都是什么名字啊，装逼装得让人脑壳痛。”
　　大约是为了彰显逼格，酒水单上的名字千奇百怪，林以柠一个个看过去，细白的手指终于点着其中一行英文，“我要这个吧。”
　　First Sight
　　方丹丹：“第一眼？”
　　祝晴推了她一把，“能不能有点意境。”
　　林以柠笑了笑，“或许是……初见？”
　　夕阳细碎，少年如光。
　　片刻，侍者将三人的酒端上，林以柠的这杯“First Sight”装在矮脚的白兰地杯中，酒液赤橙，橘色里透出微末的粉调，沉在最下面的一层却是清透的琥珀色，像极了傍晚时绚烂的夕阳。
　　林以柠心中微动，轻抿了一口。
　　苦橙的酸涩一瞬间侵袭味蕾，继而滋生出树莓涩涩的酸甜，酒精刺激舌苔，辛辣里却又氤氲出一丝蜜桃的甜。
　　口感很丰富的一款酒，仿佛所有的绚烂多姿都在一个人的小世界渐次展开，或酸或甜，也只有一个人知道。
　　让人上瘾的口感，至少林以柠有些上瘾。
　　或许，这不应该是First Sight，更确切一点——The First Sight.
　　特定的初见，一见即钟情。
　　夜色渐深，开放式的大厅也渐渐热闹起来，酒色暧昧，勾出夜场最靡艳的一面。林以柠对这样的环境有些不适应，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十点半了。
　　而且，她有点头晕，大约是那杯酒的后劲有些大。
　　祝晴去了洗手间，方丹丹正在舞池里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帅哥眉来眼去，林以柠正要起身，一道暗色的影子将她罩住。
　　“一个人？”男人西装革履，精英派头十足。
　　林以柠抿抿唇，“抱歉。”
　　语气里有明显的抗拒。
　　男人却充耳不闻，直接在她身边坐下，“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反正是出来玩儿，刚好，我也一个人。”
　　说着，男人冲侍者招招手，“这位小姐的酒水记在我账上。”
　　侍者点头，“好的，冯总。”
　　“这位先生，我们不熟。”林以柠倏地站起来，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轻晃了下，她扶着桌子，按了按太阳穴。
　　脑中有一霎的晕眩感。
　　“喝多了？”男人看似绅士的起身，手却直接握住了林以柠的手腕，“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你……松手。”林以柠推拒。
　　“别闹脾气。”
　　男人刚想伸手去揽她的肩膀，身后蓦地响起沉冷的男声：“松手。”
　　只两个字，声线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
　　精英男几乎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林以柠的手腕。
　　林以柠缓缓转头，循声望去，便见两步之遥的地方，晏析正站在那里，黑色的衬衫长裤，只是衬衫的款式偏休闲，没有束在裤腰里。
　　算不上多么正式的装束，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懒惫感，通身却又浸了凉意。
　　林以柠的大脑有些发僵，思维迟钝，隐约觉得，晏析好像是生气了。
　　见精英男也还发愣的站在原地，晏析两步走上前，将人拖出来，他手上的力气有些大，精英男被拽出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你他妈……”
　　“冯总。”侍者连忙上前低语道：“这是晏家的大公子。”
　　精英男脸色倏变，有些发白。
　　京南晏家，富贵圈里站在金字塔尖儿上的。
　　晏析没理会身后的人，只走到林以柠面前，低眼看着神思不太清明的女孩子。
　　林以柠今晚穿了件修身的浅咖色连衣羊毛裙，将姣好的曲线勾勒得愈发动人。大约是因为喝了酒，乌黑的眸子这会儿覆了一层水光，凝白的脸颊透出胭脂色，红唇更是潋滟。
　　“晏……”林以柠开口，音色绵软，缓缓眨了下眼。
　　她恍惚想起那年在清池中学附近的电玩城，晏析也帮她打发过一个小混混，当时，他也是凶巴巴的和对方说了句“松手”。
　　时光重叠，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一点点重叠，一样英隽的眉眼，黑眸湛湛，凝着千盏琉璃色。
　　这漫长的时光里，林以柠悄悄将他藏在心里，或酸或甜，都像极了刚才那杯“First Sight”，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可这一瞬，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多年的情绪积压，林以柠只觉无比委屈。
　　这些天两人相处的点滴如浮光般掠过，那些让她心尖震动的瞬间，让她自以为自作多情的言辞，走马灯般在眼前一帧帧浮现。
　　乌黑的眸子涌上更汹涌的水色，连眼尾也沾了红。
　　她是真的委屈。
　　晏析明显察觉了她神色中的异样，像是委屈极了，却又无法宣之于口。女孩子眸子乌亮，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让他心尖无端抽痛。
　　“怎么了？”他低眼，轻声开口，声线不自觉地放低，像是那晚在病房里哄小女孩，带了不自知的宠溺。
　　低醇的男声落在林以柠的耳膜上，四周的喧闹仿佛自动被屏蔽。
　　鸦羽般的长睫颤了颤，她极缓地眨了下眼睛。
　　晏析的指腹落在她的眼角，轻轻按住了那过分明显的一滴晶莹。
　　男人的指尖温凉，沾着湿意拭过她的下眼睑，脸颊就这样贴上了他温热的掌心。
　　林以柠微微偏头，在晏析的掌心轻蹭了下，口中喃喃：“你讨厌……”
　　“什么？”
　　林以柠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焦，她好像看着眼前这个人，又透过他，看到了记忆里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
　　“你怎么……”林以柠顿了下，神色怔怔。
　　一颗心像被浸泡在了柠檬水里，潮湿得几乎要沉了底，用手轻轻一捏，便有酸涩溢出。
　　从心尖，从眼眶。
　　难过和委屈交织，在酒精的催化下被一点点放大，最后化成软软的一句话：“你怎么……才来。”
　　她像是在说眼前这件事，好像又不是。


第023章 
　　这边的动静不小, 引来了周围人的注视，其间有认识晏析的，识趣地收了八卦的视线, 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麻烦让一下。”方丹丹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一脸的担忧，待看到林以柠身边站着得晏析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晏析学长……？”
　　而林以柠此刻整个人已经几乎要挂在了晏析的身上, 她的脸颊贴着男人的颈窝, 娇艳的红唇喃喃，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丹丹捂住嘴巴，一声“我靠”被压在了喉咙里。
　　晏析微微偏头, 眼睫压下，问怀里的人：“不舒服？”
　　“嗯……？”林以柠抬起眼,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 她纤长的眼睫眨了眨, 红唇一弯, 带出唇角浅浅的小梨涡。
　　“没有呀……”
　　软软的调子，拖得有点长, 带着不自知的娇意。
　　祝晴也从卫生间回来了, 这会儿正站在方丹丹身边, 安静地看着卡座里举止亲密的晏析和林以柠。
　　ROLA的保安已经在清场，老板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凑到晏析身边, 压低声音询问：“晏少……”
　　晏析完全没理会周围人的言语和视线, 只低眼看着面前醉得愈发糊涂的林以柠。
　　“回家？”
　　明天是周日, 不用上课。她这个样子, 晏析也着实不放心把她送回学校。
　　林以柠微怔了一瞬, 似是在分辨“回家”这两个字的含义，旋即笑眼弯弯地点了下头，“好呀。”
　　晏析的视线往她的脚踝上扫了眼，在众目睽睽之下，附身将人打横抱起。身体蓦然悬空，林以柠轻轻低呼了声，下意识圈住了晏析的脖颈。
　　“抱好了。”晏析垂眼看她，叮嘱道。
　　视线相接，林以柠乌亮的眸子映着水色，却懵懵的。
　　晏析正要迈步，身旁传来怯怯的声音，“等……等下。”
　　方丹丹大着胆子将人拦下，这是她进京大以来，第一次和这位风云学长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说不激动是假的。
　　可比起犯花痴，方丹丹此刻更在意的是林以柠的安全问题。林以柠喝醉了，即便这个人是晏析，她也不能随便把让人把她带走。
　　“你是她室友？”晏析侧眸看向人群里的短发女孩。
　　方丹丹点头，“是。”
　　“一起吧。”
　　“啊……？”
　　方丹丹还有点懵，看着晏析抱着林以柠从她面前经过，僵硬的扭动脖子，看向祝晴，“晏析学长……刚才说什么？”
　　祝晴平静的视线亦追随着走远的两人，“让我们一起。”
　　“啊？哦……那我没听错。”方丹丹皱了皱眉，“所以，柠柠和晏析……认识？”
　　祝晴的视线落在远处，极淡的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
　　晏析今晚开的是一辆四座的科尼赛克Gemera，上周才刚刚提得车。他将林以柠塞进副驾驶的位置，附身进去扣好安全带。
　　林以柠的酒品很好，这会儿虽然人不大清醒，但不哭不闹不废话，就睁着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晏析。
　　晏析偏头瞥了她一眼，唇角轻勾，“现在倒是听话了。”
　　他着实没想到林以柠胆子会这么大，喝醉了一个人待在夜店这种地方。
　　还好，他出现的及时。
　　晏析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车子发动，照顾到身边的醉鬼，有“动力怪兽”之称的Gemera缓慢的汇入主干道。
　　车子后排，方丹丹第一次坐这么贵的车，整个人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要不是情势不允许，她都想开直播了，估计一晚能涨几万粉。
　　倒是祝晴，一直都安安静静。
　　半小时后，车子在京大的校门口停下。
　　“你们下车，我带她回家。”
　　方丹丹微愣，犹豫地看向晏析，“可是……”
　　祝晴却点了下头，“好，麻烦了。”
　　两人下车，看着车子驶远，方丹丹还有点担心，“真的不要紧吗？柠柠都醉成那样了。”
　　祝晴却笑了下，“有什么要紧的，你没看他们很熟。”
　　“熟吗？”
　　“不然呢。”祝晴转身，唇角的笑一点点收起。
　　车子里，林以柠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酒后的余韵映在脸颊上，凝白里透出一抹霞色，薄薄的光线里依稀能看到皮肤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婴儿。
　　晏析抬手，将车里的温度又调高了一度。
　　夜凉如水，车子里却舒适安静，身边还有女孩子浅浅的呼吸声。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第一个迎出来的是宁崽。晏析甫一将林以柠从副驾驶里抱出来，宁崽就撒花一样地凑上来。
　　“嘘——”
　　大狗狗通人性，立刻乖觉的收了爪子，摇着尾巴跟在晏析身后。
　　李嫂看到来人，也忙迎了出来，见林以柠窝在晏析臂弯里睡得香甜，不禁皱眉，“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
　　“这……”
　　“麻烦您煮碗醒酒汤。”
　　“好，我这就去。”
　　晏老太太已经睡下，听到动静又披着衣服起身，乍然见到晏析抱着个姑娘回来，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待看清楚女孩子的模样，忧色浮上眉间，“这是……怎么醉成这样。”
　　“嗯。”晏析随口应了声，“我送她回房间，您去休息。”
　　晏析一路将林以柠抱回房间，身体沾到柔软的床铺，林以柠本能的往里滚了滚，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长睫阖着，睡得愈发香甜。
　　晏析失笑，视线落在林以柠安静的睡颜上，微凝了片刻。他附身将一旁的被子扯过来，帮林以柠盖好，才转身出了房间。
　　楼下，李嫂已经去厨房煮醒酒汤，晏老太太却没有回房间，坐在沙发里，像是专门等着晏析下来。
　　祖孙俩自有默契，晏析在晏老太太身边坐下来，“您找我有事？”
　　晏老太太往楼上看了看，眉头皱起，“柠柠她……这孩子素来乖巧听话，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不清楚，我遇到的时候，就已经醉了。”
　　想到今晚在ROLA遇上的事，晏析隐隐还有些后怕，等林以柠醒了，他得好好跟她算算这笔账。
　　偌大的客厅有片刻的安静。
　　晏老太太就这么直直看着晏析，直到晏析扯唇笑了下，“奶奶，您想说什么？”
　　老太太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细细的铂金眼镜链坠着珍珠，垂在颊边。
　　“你老实和奶奶说，你和柠柠……你们……”
　　晏老太太欲言又止，晏析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您觉得呢？”
　　“我……”
　　晏老太太这几年越发摸不清自己孙子的脾性，但有一点还是清楚的。
　　晏析平素里瞧着吊儿郎当的，身边好像莺莺燕燕也很多，但在男女之事上却从来没有胡来过。可今晚，看他抱着林以柠回来，眉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心，才让晏老太太不得不慎重起来。
　　半晌，老太太舒了口气，面上也终于浮起了点笑。
　　她是打心眼里喜欢林以柠，要是能把小姑娘长久的留在身边，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挺好。”
　　“什么挺好？”晏析问。
　　“什么都挺好啊，柠柠好，这样……”晏老太太看着晏析，笑眯眯道：“也挺好。”
　　被晏老太太打趣，晏析抿了抿唇，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您别乱想。”
　　晏老太太偏头，“是奶奶乱想？”
　　“……”晏析清了下喉咙，“不然呢？”
　　晏老太太神色微滞，难道真的是她年纪大了，理解错了？
　　“哗啦——”
　　楼上传来花瓶落地的声音，晏析倏地起身，几步跑上楼，却看到走廊小几上的花瓶碎了一地，宁崽正蹲坐在花瓶碎片旁，摇着尾巴。
　　晏析抬手揉了揉宁崽的脑袋，又往林以柠的房间看了眼，房间的门缝虚虚掩着，还是他刚才出来时的样子。
　　手机的震动声响起，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晏析徐徐走下楼梯，从裤包中摸出烟盒，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等他接完电话回来，李嫂的醒酒汤已经煮好了，正要端上去送到林以柠房间。
　　“还是等她醒了再说。”晏析将李嫂拦下，“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晏析走上楼，才发现宁崽还忠诚的如护卫般守在林以柠门口，他笑了笑，附身在宁崽的背上摸了摸，“还挺懂事。”
　　已经将近零点，折腾了一晚上，晏析疲惫地按了按脖颈，推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房间，素来平整的大床上，眼下却突兀地拱起了一包。
　　林以柠坐在大床的中央，将深灰色的薄被裹在自己身上，听见门口的响动，一双乌澄澄的眼睛望过来。
　　晏析：“……”
　　见到来人，林以柠怔怔看了片刻，又收回视线。
　　晏析轻叹了声，走上前，却见林以柠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正在倒计时。
　　“在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有明显的无奈。
　　“嘘——”林以柠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看着屏幕上即将归零的倒计时，小声跟着念道：“5——4——3——2——1——”
　　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归零的一霎，林以柠扬起脸，乌亮的眸子里盛满笑，绚烂得像夜空里绽开的烟花。
　　她开口，音色是一贯的乖软，又带了点小小的开心，“祝林以柠同学二十岁生日快乐~”
　　晏析微怔。
　　他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林以柠的生日。
　　林以柠笑望着他，见他没有反应，伸出手指拉了拉晏析衬衫下摆，“祝我生日快乐呀。”
　　她的酒意似乎还没醒，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晏析只觉得喉咙发梗，他顿了顿，薄薄的唇牵起弧度，“生日快乐。”
　　极轻极缓的四个字，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谢。”林以柠眼中的笑意更甚。
　　但也仅仅到此，她没有提任何更过分的要求，甚至连一个生日礼物都没有要。
　　晏析在林以柠身边坐下，看着女孩子笑眼弯弯的样子，不能分辨她现在是醉着多一些还是醒着多一些，也忘记去追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林以柠。”
　　“嗯？”
　　晏析微顿，望进林以柠满是笑意的眼睛，才又问：“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这是她的二十岁生日。
　　“还有生日礼物呀？”林以柠歪着头，犹豫了半晌，眼中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我想休息一天……不练舞、不学习……去游乐场坐一次摩天轮，然后吃一碗泡面、一包薯片……还想喝一杯学校门口的奶茶，要多糖多奶的那种……”
　　虽然断断续续，她却很认真的在说自己的愿望，说完，又抬起眼看晏析，“是不是太贪心了？”
　　晏析安静看着她，深湛的黑眸里沉了无边的凉色。终于，他牵起唇角，抬手摸了摸林以柠的发顶，“一点儿都不贪心。”
　　得到肯定的回答，林以柠重新弯起眼，将身上的被子扯掉，“那我们走吧。”
　　“嗯？”
　　林以柠却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她拉住晏析的手，眸中的笑意掺了兴奋，“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呀。”
　　晏析：“……”
　　“不去吗？”
　　见林以柠神色里有一瞬的低落，晏析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床边，又俯下身，将鞋子套在林以柠的脚上。
　　他抬起头，冲她弯起唇，“去，现在就去。”
　　十分钟后，林以柠被套上宽大的毛绒外套，和晏析一起出现在别墅的地库。
　　晏析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足够清醒，担心她一个人乱走，只能一起带来。
　　他抓着林以柠的手腕，走向那辆碳色的Gemera，却发现身边女孩子的步子有些缓滞。
　　晏析转头，便见林以柠的视线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乌黑的眸子里是满满的惊讶和好奇。
　　“这些都是你的玩具呀。”
　　“……”晏析沉默了一瞬，“算是吧。”
　　“真好看，比商场玩具店里的还漂亮。”林以柠的视线落在身前的碳灰色的跑车上，眸中的神采更甚，“这个最好看。”
　　“喜欢？”
　　“喜欢。”林以柠伸出手，“我可以摸摸吗？”
　　晏析却将手里的车钥匙放在了她的掌心。
　　“咦？”林以柠拿起车钥匙，对着地库的顶灯照了照，“还有钥匙啊。”
　　“嗯，仿真大玩具，有钥匙。”
　　“真好。”
　　旋翼式车门升起，鲜亮的柠檬黄座椅吸引了林以柠更多的注意力，她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手感好极了。
　　“林以柠同学。”
　　“嗯？”
　　“能不能先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们还要去坐摩天轮。”
　　“我的……钥匙？”
　　“嗯。”晏析点头，屈指敲了敲柠檬色的椅背，好像是在说——看，这车和你很有缘分。
　　是很有缘分。
　　“可是……”林以柠却犹豫了，这是晏析的玩具，君子不夺人所好。
　　晏析却将她按到副驾驶上，附身拉过安全带扣上。在林以柠犹疑的目光中，抬起眼和她对视，“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林以柠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旋即点点头，“可以。”
　　左右一个大玩具而已。
　　车子滑出地库，驶入沉浓的夜色。
　　京市这个时间唯一开放的游乐园在西郊，林以柠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路，等车子停下，才被晏析喊醒。
　　隔着车窗，她一眼就看到了夜色里巨大的蓝色光环，仿若盛了无数星星，熠熠生辉。
　　林以柠兴奋地下车，夜风卷起她的长发，沾在颊边，几缕头发遮了眉眼，她用手拨开，指着远处的巨大摩天轮，“我要坐那个。”
　　晏析看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笑了笑，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理到耳后。
　　“好。”
　　“先生，给你女朋友买个发圈吧。”一个老婆婆挎着大大的口袋，手里拎着几串发夹和发圈，臂弯里还有带着小怪兽犄角的发卡，红色的犄角亮盈盈的。
　　晏析看了眼，视线落在一对黑色的发圈上，细细的黑绳上一个串着金属色的小月亮，一个串着同色的星星。
　　“这个吧。”
　　“好。”
　　付了钱，晏析将发圈的外包装拆开，递了其中一个给林以柠。林以柠将头发抓高，许是酒意未醒，鼓捣了好半天，才扎成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小丸子，还有点歪。
　　金色的小月亮藏在发间，若隐若现。
　　晏析又将透明的小袋子粘好，正准备放在林以柠的外套包里，林以柠却抽走袋子。
　　她把里面串着星星的发绳取出来，笑眯眯地抓起晏析的手，将发圈套在了他清瘦的腕骨上，金色的小星星不偏不倚，刚好压在文身的正中间。
　　“一人一个。”林以柠弯着眼，歪着头看着他。
　　晏析看着腕间的发绳，唇角扯了下。
　　他生平第一次戴女孩子的东西，因为是林以柠戴的，所以并没有觉得很不适。
　　“送我了？”
　　“嗯。”林以柠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谢谢你送我的玩具车。”
　　晏析失笑。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镜头探出，亮着红色的小点，将这一幕拍下。
　　作者有话说：
　　仿真大玩具，想要


第024章 
　　林以柠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美轮美奂的摩天轮，她坐进了摩天轮里，一抬头, 发现对面坐着的人是晏析。
　　然后, 梦醒了。
　　视线里有白光涌进来，林以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是薄薄的粉白纱幔, 模糊了墙上的草莓壁纸。
　　是她在晏家的房间。
　　林以柠揉了揉眼睛, 撑着身子起来，脑子里昏昏的，像是装了一团浆糊。昨晚的零星片段从脑海中掠过, 她和方丹丹、祝晴一起去了ROLA，她遇上了一个很讨厌的男人, 晏析来了。
　　眸色微滞, 脑海里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晏析带她回了晏家, 她想起来喝水，听到了晏析和晏奶奶的对话。
　　柠柠好。
　　你们这样也挺好。
　　晏析是怎么说得呢？
　　他说, 让晏奶奶不要乱想。
　　慌乱间, 她不小心撞到了走廊的小几, 花瓶应声落地，她慌忙跑回了房间……后来的事情, 林以柠使劲摇了摇头, 太阳穴被剜得生疼, 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坐在床上, 纤浓的眼睫垂着, 想起昨晚晏析的话，有些自嘲地弯了下唇。
　　胡思乱想的又何止晏奶奶一个人，她不也是么？
　　掀开被子，林以柠下床，一抬眼，却看到床正对面的沙发里躺着个人。
　　晏析斜斜的倚在沙发里，阖着眼，因为身量过高，一条腿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撑着地。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黑色的衬衫和长裤，外套被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乍然看到晏析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其惊讶程度绝对不亚于她做的梦。
　　林以柠僵僵地坐在床边，试图去回忆昨晚之后发生的事情，无果。
　　许是她下床弄出了动静，倚在沙发里的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头。
　　晏析睁开眼，有些疲惫地按了按额角，抬眼，便触上林以柠怔怔看来的目光。
　　“醒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
　　“你……”林以柠咬唇，眼睫颤了颤，想问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但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晏析清了清喉咙，“你不让我走。”
　　林以柠倏地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面的男人。
　　什么叫她不让他走？在林以柠的自我认知里，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就真的是酒壮怂人胆？
　　“忘了？”晏析扯了下唇，起身走到林以柠面前，视线压下来，带了些微审视，“还记得多少？”
　　不是没想过她会断片，但眼下这个状态，显然断得有点多。
　　“就……”林以柠抓着手下的床单，床单上的印花都变了形，“只记得你带我回家……”
　　晏析沉默，双手揣在裤包里。
　　林以柠的视线落在他清瘦的左腕上，一根细细的黑绳，上面串着颗豆子大的星星。
　　晏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唇角勾起浅弧，“还好，物证还在。”
　　他抬手，将手腕递到林以柠面前，显然是想让她看得更清楚。
　　林以柠打量了半晌，抬起眼，“这是……什么？”
　　晏析：“……”
　　她眸子乌黑，带着明显的困惑，晏析抿抿唇，“发圈，和你的是一对儿。”
　　一对儿。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一点儿化音，是京市方言的特色，听起来很亲切。
　　“一对儿？”林以柠有些蹩脚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去摸头上的发绳，指尖触到一个弯弯的小东西。
　　她扯下发绳，长发如瀑般散开，细白指尖捏着同样的黑色发绳，上面串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月牙。
　　的确是一对儿。
　　房间了陷入沉寂，林以柠捏着发圈上的小月亮，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措里。
　　晏析抬手，在她柔软的发顶上揉了下，“行了，别想了，洗漱下来吃早饭，等会儿带你出去玩儿。”
　　“出去玩儿？”林以柠不解，“可是，我还要去图书……”
　　“林以柠。”晏析微微俯下身，视线和她齐平，他开口，语气无比认真：“今天你生日，我们不学习，不跳舞，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想去哪儿就告诉我，嗯？”
　　林以柠倏然望进晏析湛黑的眸子里，怔怔的，忘了接话。
　　晏析笑了下，直起身，“行了，小寿星，别发呆了，赶紧去洗漱。”
　　半晌，晏析早已经出了房间，林以柠还呆呆地坐在床边，她看着手里的小月亮发绳，这是……晏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
　　楼下的厨房里，李嫂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牛奶、煎蛋、南瓜粥、虾仁小笼和蛋黄烧麦，偏南方的口味，一看就是为了照顾林以柠。
　　晏析晃着身子走进来，扫了眼，“麻烦您再给煮碗方便面吧。”
　　“方便面？”李嫂不解。
　　“嗯，方便面。”
　　楼上的某个醉鬼想吃。
　　片刻，林以柠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餐桌上放着一只瓷白大碗，面汤奶白，弯弯曲曲的面条上铺着一个黄澄澄的煎蛋，是一碗方便面。
　　林以柠吸了吸鼻子，好像是鲜虾味的。
　　李嫂见她站在桌边，在围裙上擦了下手。
　　“晏析让准备的，说是……”李嫂顿了下，“你想吃？”
　　“嗯。”林以柠软软应了声，鼻尖有些发酸。
　　她肯定是昨晚趁着酒醉，和他说了些不该说的。
　　林以柠恍惚记得，她上一次吃方便面，还是在小学的时候，梁琴知道后，狠狠地批评了她，说是这种垃圾食品只会让人发胖，女孩子胖了还怎么跳舞。
　　后来，她被梁琴罚练了一天的基本功，因为偷吃了方便面，也被罚一天不许吃饭。
　　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方便面，不止方便面，还有所有被梁琴定义为垃圾食品的事物，都被她主动且克制的排除在了自己的生活之外。
　　林以柠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
　　速成品的食物，口味算不上多好，却在一刹那抚慰了她所有的味蕾，在唇齿间滋生出别样的满足感。
　　林以柠觉得，这一定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方便面。
　　一碗泡面几近见底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是桑鹊打来的电话。
　　林以柠接起，桑鹊急而快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柠柠，你和晏析，你们是怎么回事儿？”
　　林以柠有一瞬的怔忡，“什么……怎么回事儿？”
　　“就学校论坛啊，说……”桑鹊的声音忽地降了下来，“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我问问晏析，要怎么处理。”
　　挂断电话，林以柠登录京大的校内论坛，校内论坛是京大师生内部交流讨论的bbs，学号是唯一的用户名。
　　点进去，首页飘着一排鲜红的帖子，后面跟着hot。林以柠很少逛论坛，翻了好几遍，才在一排热帖中找到了一个额外坠着“new”的新帖。
　　帖子是凌晨发的，#yx新欢，妹子纯得一逼#
　　林以柠看着这个标题，不能有些不适。
　　点开帖子，率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小段文字：
　　楼主偶然在游乐场遇见y姓校草，好家伙，这是又换女朋友了？前任美院小姐姐还飘在热帖里呢，这次的妹子是个清纯挂，纯得一逼，上图为证！
　　紧接着，就是四张不算特别高清的图，但也足够能辨认出照片里的人。
　　林以柠眉头皱起，的确是她和晏析，昨晚……他们还去了游乐园？
　　照片的背景里是京市西郊的巨星摩天轮，蓝色的光环映在夜幕里。
　　所以，她真的和晏析一起去坐了摩天轮？那不是她在做梦？
　　林以柠的脑子乱成一团，视线再往下移，神色一点点从困惑变成了冷漠。
　　1L：【好家伙，这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我换衣服的速度都快[震惊]】
　　2L：【看了眼许菁的帖子，是在2月中，所以这是一月一换的节奏？】
　　……
　　6L：【也不知道楼上在酸什么，有本事你也一月一换啊】
　　7L：【话说，这女生看着有点眼熟啊】
　　8L：【+1眼熟】
　　……
　　15L：【这是临床新来的那个交换生吧，长得贼漂亮】
　　16L：【草，好像是，老子还专门去看过！】
　　17L：【这他妈勾搭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
　　33L：【什么新欢，明明就是小三！】
　　34L：【展开说说？】
　　35L：【许菁和晏析根本就还没分手，我上周还在医院看到两人同框了呢，这女的明显就是知三当三】
　　……
　　45L：【擦，长这么漂亮，什么男人没有，为啥要当小三啊？不李姐】
　　46L：【想嫁入豪门当少奶奶呗】
　　……
　　56L：【不过有些女的看起来纯，私底下指不定怎么sao呢】
　　57L：【废话，没点本事，能勾搭上校草？】
　　……
　　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偶尔有一些为林以柠说话的，也被淹没在大量的谩骂和指责中。
　　林以柠没再往下看，按灭手机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微抖。
　　那些难听的话像是变成了环绕立体声，围在她身边，一圈一圈——小三、勾引、sao……
　　因为一碗泡面带来的喜悦被淹没在谩骂里，林以柠吸吸鼻子，乌黑的眸子里氤氲出水雾。
　　她是喜欢晏析，但她没有勾搭，她不是小三，她没有那么不堪……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极快。
　　林以柠抬起头，一双眸子浸了水色，望向快步走下来的晏析。
　　晏析的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焦急明显，几步走到林以柠面前，看她微红的鼻尖。视线低下去，手机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晏析早就知道林以柠有个毛病，紧张、无措或者难过的时候，会蜷紧手指。
　　偌大的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落地的座钟发出极轻的哒哒声。
　　沉默半晌，晏析先开了口：“抱歉。”
　　他抿唇，声线也跟着沉下去，“没想到这件事会牵累到你。”
　　林以柠不接话，心中的委屈难言，却又不想在晏析面前掉眼泪。
　　“我来处理。”
　　喉结轻滚，晏析想要安慰人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今天是林以柠的二十岁的生日，本应该是个开心的日子，他却让她难过了。
　　林以柠垂下眼，吸了吸鼻子，尽量平稳自己的声音：“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错开身，安静地从晏析身边走过，往楼上走去。
　　晏析侧眸，看着她纤薄的身影，眼底深凉，像沉了寒潭冷玉。
　　片刻后，胡杨的消息来了。
　　“析哥，已经查清楚了，发帖的ID是个化工院的大三男生，但他说他这两天根本没有上过校内论坛，所以我怀疑，是有人攻击了校园网，盗用了大量的学生ID，发帖的同时还故意引导评论。”
　　这和晏析之前的猜想差不多。
　　京大校风开放，校园论坛日常有不少八卦，但都止于八卦，很少恶言相向。像今天这样大规模的、“网暴”一样的诋毁，还是头一次。
　　“如果真的是这样，咱们查起来，可能还得费点儿功夫。”
　　“嗯。”晏析轻嗯了声，眸色沉沉，“先把帖子删了。”
　　那些诋毁林以柠的字，一个都不应该存在。
　　顿了下，晏析又道：“先查许菁和她爸。”
　　听筒里，胡杨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爽快地回道：“行！”
　　那语气，像是已经盼了很久。
　　*
　　整整一个下午，林以柠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桑鹊来了，说是最近要拍一个微电影，女主角是个医学生，想和林以柠请教一下。
　　林以柠知道，桑鹊是特意来安慰她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桑鹊就有点抓狂，“那个……柠柠，我真的不会安慰人，我不想兜圈子了。”
　　“这事儿基本已经确定是许菁在背后搞的鬼，晏析正在搜集证据，你就……”桑鹊在她面前蹲下，眨巴着眼睛卖萌，“别难过了……”
　　林以柠弯唇笑笑，“我不难过啊。”
　　眸子却有些空。
　　“你这叫不难过？”桑鹊显然不信，说到许菁，又忿忿道：“许菁这个神经病，之前逢人就说自个儿是晏析的女朋友，晏析提醒过一次，她居然还哭哭啼啼跑来说，她不是故意的，简直是朵绝世白莲花！校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沾上了这么一块狗皮膏药。”
　　桑鹊又握住林以柠的手，“他自己倒霉也就算了，谁让他长了张祸害脸，整天招蜂引蝶，可柠柠你不该被牵连进来。这事儿，不管最后晏析怎么处理，他都必须得给你个交代。”
　　林以柠弯了弯唇，没说话。
　　桑鹊心里难过，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好起身在林以柠身边坐下。
　　“柠柠，你要是难过，就哭一会儿吧。”
　　“我真的没事。”
　　她不想哭。
　　今天是她生日，她绝对不哭。
　　没有安慰到人，桑鹊有些丧气，低头点开手机，想看看这会儿论坛上的风向。
　　之前那个帖子一早就被删掉了，可总有八卦的人忍不住又开新帖，言辞隐晦，连管理员一时半会儿都不一定能找到。
　　桑鹊登录京大的校内论坛，居然十分钟前，又有好事者发了一条新贴，还堂而皇之的带了林以柠的大名。
　　#票选最美绯闻女友：许菁vs林以柠#
　　桑鹊一看这个标题，浑身的血液都往大脑涌去：“这些人一天天的不消停，是闲得蛋.疼吗！”
　　虽然帖子只发了十分钟，可热度却不低，零零总总已经有两百多人参与了投票，支持率各半。
　　倏地，评论区几乎被相似的一句话刷了屏。
　　【晏析回应了！】
　　【yx回复了！】
　　【校草他妈的终于注册账号了！】
　　……
　　桑鹊返回到论坛主页，在新帖里一眼就找到了#我是晏析#的帖子。
　　点进去，言简意赅三句话——
　　我是晏析，说三件事：
　　1、林同学不是绯闻女友
　　2、因为还在追，我追她
　　3、除她以外的人，不熟，没交往过
　　作者有话说：
　　给析哥疯狂打call！！！


第025章 
　　桑鹊：“卧槽——”
　　饶是认识了晏析这么多年,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桑鹊觉得，晏析可真牛逼。
　　林以柠转头看向桑鹊, 眉头微微皱了下, “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等着更坏的消息。
　　“晏……晏析他……”桑鹊咽了咽嗓子，“和你表白了。”
　　“什么……？”林以柠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听，她怔怔看向桑鹊, 平静的眸子里掺着一点困惑。
　　“你自己看。”
　　桑鹊将手机递到林以柠面前, 林以柠低眼，屏幕上明晃晃的三句话，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可放在一起，林以柠却有点看不明白。
　　“柠柠？”桑鹊看着林以柠过分淡定的样子, “你……怎么了？”
　　“没……”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 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不是绯闻女友, 我在追她。
　　其他人不熟, 没交往过。
　　恍惚的一瞬，林以柠觉得自己如置云间, 脑中闪过空白, 连周遭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一定是她又做梦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 桑鹊看到来人，识趣地起身, “我……我去上个厕所啊。”
　　走到晏析身边的时候, 桑鹊还冲他眨眨眼, 竖了个大拇指给他。
　　房间的门被轻轻关上, 晏析走上前, 看着仍旧呆呆坐在床边的林以柠。
　　林以柠抬起眼，也看向他，乌黑的眸子里异常平静，全然没有被表白之后的反应——开心、不开心，都没有。
　　她像个乖巧的瓷娃娃，过分的安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晏析附身，视线和她齐平，他开口，语速放缓，每个字咬得清晰无比，想让林以柠听真切。
　　“马上，许菁就会在论坛上实名道歉，后续的事情，我已经委托律师全权处理，欺负了你的人，我都一个一个帮你欺负回去，好不好？”
　　林以柠不做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晏析。
　　晏析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林以柠的发顶，“现在，我们出去吃饭，给你庆祝生日。”
　　见林以柠依然毫无反应，晏析微微勾了下唇，“你要是再不动，我可就抱你出去了。”
　　林以柠倏然抬起眼，眸光终于有了焦点。
　　“林以柠，我这人脸皮厚，公开表白的事情都做了，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男人的唇角牵起浅弧，林以柠听他不着调的继续道：“再说，又不是没抱过。而且——”
　　晏析顿了下，眸中笑意未减，“还不止一次。”
　　林以柠倏地直挺挺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蜷成了小拳头。
　　晏析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骨子里按捺不住地想开口逗她，触上林以柠略显紧张的眸子，顽劣的心绪又悉数退得干干净净。
　　突然就舍不得欺负了。
　　喉结轻动，晏析直起身，去摸裤包里的烟盒。
　　他最近在克制抽烟的数量，可看着面前的林以柠，烟瘾居然又该死的犯了。
　　“我去开车，楼下等你。”
　　*
　　晏析这次开了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百来万，胡杨坐在后排，嫌弃地敲了敲车窗。副驾驶的门开车，林以柠弯腰坐进来，就听胡杨问，“析哥，你不是新提了辆Gemera？开那个。”
　　晏析靠在椅子里，单手把着方向盘，“送人了。”
　　说得云淡风轻。
　　“送人？”胡杨探过脑袋，一脸惊讶，“这车你不是等了小半年，怎么就突然送人了？送谁了？”
　　晏析看了眼身侧的林以柠，“系安全带。”
　　他发动车子，才又回答胡杨的话：“她说喜欢，我就送了。”
　　胡杨：“草！我也喜欢，你能不能也送我一辆！”
　　桑鹊扯着胡杨的衣服把他拉坐下，“你能安静会儿不？”
　　她给胡杨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林以柠的情绪还不太好，让他不要像个二愣子一样，净问些有的没的。
　　车子发动，狭小的空间里坐了四个人，可谁都不说话，车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以柠吸吸鼻子，伸手去摸包里的纸巾，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捏出来，小小的一个，扁平状，盾牌模样。
　　这是……什么东西？
　　后排，胡杨眼尖地看到了林以柠手里的车钥匙，“草！”
　　Gemera的车钥匙！
　　析哥居然把她送给了林以柠！
　　*
　　车子开了大半程，桑鹊接了个电话，“好，我知道了，嗯。”
　　挂断电话，桑鹊凑过来，“许菁道歉了。”
　　她看向林以柠，“柠柠……你要不要看看？”
　　林以柠轻嗯了声，看着手机，踌躇了半晌，才骨气勇气，按亮屏幕。
　　京大的校内论坛首页有了新帖，被管理员加红。
　　#我是京市美院的许菁，在此郑重向林以柠同学道歉#
　　帖子里是一小段视频，许菁本人出镜。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和京大的同学见面，关于今天凌晨的热帖，是我雇了私家侦探，偷拍了照片，又找黑客攻击了京大的校园网，发帖引导评论，网暴林以柠。对林以柠同学造成的伤害，我深感愧疚，在此郑重道歉。”
　　“此外，我和晏析也确实从未交往过，所以也不存在林以柠插足我们感情的问题，所有的言论都是我一个人编造的，真的……很抱歉，伤害到了无辜的人……”
　　一分钟的道歉视频，说到最后，许菁自己先泣不成声，惨兮兮的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眼泪不会换来同情和谅解。
　　1L：【光道歉有个屁用，进局子吧！】
　　2L：【真的是又蠢又坏】
　　3L：【之前那个热帖我看了，里面骂的特别难听，我当时还在疑惑，咱好歹也是知名高校，咋都这么没素质，现在懂了，是这个丑女人顾的水军。我了个大草！我不要素质了，我要骂死这个女的！】
　　……
　　22L：【心疼无辜的小姐姐，美女贴贴~】
　　23L：【这是什么白莲花发言，故意编造谎言污蔑别人，居然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24L：【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禁止网暴，人人有责！】
　　……
　　35L：【讲真，京大这纸糊的校园网，也该长长心了】
　　……
　　评论没翻完，林以柠垂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一颗眼泪直直砸在了屏幕上。
　　这一天心情起起落落，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释怀。
　　身侧，晏析抬手，在她的发顶上轻揉了下。
　　他没说话，林以柠却懂了。
　　片刻，车子抵达目的地，是京市西郊的一处私人庄园，孙非遥已经等在那里。
　　桑鹊和胡杨识趣的先下了车，晏析给林以柠解开安全带，抬眼看她，“过生日，可不能哭鼻子。”
　　林以柠这会儿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点点头，“我知道。”
　　“走了，小寿星。”
　　私人庄园的风格偏向江南园林，草木葱茏，十步一桥，清碧池水里倒映着赤金的夕阳，偶有探头的锦鲤，搅乱了一轮倾晖。
　　林以柠抬头，视线越过大如碗盏的玉兰花，看到了远处浅蓝色的光环，是西郊游乐园的摩天轮。
　　林以柠对这段的记忆，仅有论坛里的那几张照片，她很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后，晏析微微附身，下颌几乎要贴到林以柠的肩线。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看什么？”
　　沉而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以柠回神，余光里是男人高挺的鼻梁，她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晏析直起身，视线压在林以柠身上，又掀起眼皮望了眼暮色里熠熠有光的巨型摩天轮，唇角倏而一勾，“哦——”
　　林以柠看向他，不自觉地紧张。
　　“我知道了。”晏析眼中带笑，“你在——睹物思人。”
　　*
　　私人庄园的主人姓温，日常负责打理的人叫“老周”。得了晏析的嘱咐，老周早早就请了地道苏帮菜的厨子，眼下梨木桌上刚刚上了两道甜品，一盅桂花酒酿汤圆，一碟小点心，依次摆放了百果蜜糕、松子黄千糕、枣泥拉糕和海棠糕。
　　晏析站在一旁和老周寒暄。
　　“辛苦周哥了。”
　　“不敢当，您吩咐的事，自然要办好。”
　　“多谢，帮我和温总带声好。”
　　“没问题。”
　　林以柠已经被桑鹊拉着坐下，怂恿她赶快尝尝，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林以柠舀了一小勺桂花酒酿，清甜的花香在唇齿间溢开，用料上乘，口味也自然更精致。
　　晏析在她身边坐下，见她吃得平静。
　　“不喜欢？”
　　“喜欢。只是……”林以柠顿了下，想起洄水镇老婆婆的小摊车。
　　“我以前在洄水镇常吃，两块钱一碗，味道没有这个好，却……”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这过分精致的口感，反倒失了食物本身的韵味。
　　晏析大约猜到她是想家了，将瓷白的小碟又往林以柠面前推了推，“那再尝尝这个。”
　　他微顿，又轻声补了句：“有机会，一起去尝尝你说的酒酿。”
　　一起去。
　　这样亲昵的字眼落入耳中，林以柠心尖一跳。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侧这个人不久前，在论坛上公开表态，说在追她。
　　林以柠放在桌下的手蜷起，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套类似公关的说辞。
　　不要多想，不能认真。
　　一顿晚饭吃完已经接近九点，桑鹊推来了蛋糕车，三层的粉色翻糖蛋糕，最顶上的正中间，站着一个小小的芭蕾舞女孩，白纱裙扬起，阿拉贝斯克的经典舞姿。
　　胡杨一愣，脱口而出问道：“为啥是芭蕾舞啊？”
　　话落，却被桑鹊用手肘撞了下。
　　林以柠的目光也投向那个小小的芭蕾舞女孩，做工精致，几乎连眼睫都能数的一清二楚。
　　她看到了女孩发顶上的发圈——金色的小月亮。
　　桑鹊几个人帮忙插蜡烛，胡杨边插边数，“15、16、17、18——”
　　“可以了。”晏析止住了胡杨继续插蜡烛的动作，“就十八根。”
　　胡杨挠头，“以柠妹妹不是二十岁生日么……”
　　“傻子，你闭嘴吧。”桑鹊嫌弃地开口，“女人至死是少女，懂不懂？”
　　胡杨：“……”
　　晏析从裤包里摸出打火机，是他常用的那一只。
　　“哒”的一声，蓝色的火焰窜起，点点烛光围绕着芭蕾舞女孩渐次亮起。
　　温软的光照亮女孩所在的方寸天地，闭环形成的一瞬，黑暗被彻底驱散，只余暖黄的明亮。
　　林以柠恍然想起除夕的那晚，晏析说：林以柠再也不会怕黑了。
　　今晚，他似乎又用另一种方式，帮她驱散了黑暗和灾厄。
　　“许愿吧，小寿星。”
　　晏析的声音打断了林以柠的思绪，她闭上眼，纤长的眼睫合在一处。
　　她的愿望有点多。
　　关于外婆，关于林桥，关于梁琴，关于陆晶晶……
　　轮到她自己的时候，林以柠顿了顿，只在心中默念：希望她喜欢的人可以健康平安，一生顺遂。
　　烛光映着女孩子凝白的脸，皎若明月，温软更甚熠熠烛火。
　　“生日快乐！”
　　蜡烛吹灭的一瞬，所有人齐齐开口，林以柠弯起唇，露出了今晚最开心的一个笑容。
　　老周走过来，在晏析耳边低语，“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放？”
　　晏析轻嗯了声。
　　桑鹊爱热闹，已经抓起蛋糕刀，“切蛋糕切蛋糕，柠柠，你要哪一块？”
　　“都好。”
　　林以柠伸手去摸顶上的那个芭蕾舞女孩。
　　她最想要这一个。
　　指尖就要触到，晏析的手却先她一步，轻轻一提，拿走了顶上的芭蕾舞女孩。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女孩子细细的脚踝，说不出的暧昧。
　　晏析勾唇，抬眼看向林以柠，“你们随便，我要这个。”
　　林以柠默默地缩回手，也定定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交叠，晏析唇角挂着明晃晃的笑，仿佛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要这个女孩。
　　“草，析哥，你踏马是不是真的有特殊癖好？！”
　　“咚——”
　　胡杨的惊诧声被烟花炸响的声音盖过，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透过四方的梨木窗，林以柠也看向夜空里绽开的金色烟花。
　　烟花在蓝色摩天轮的上空盛放，坠落下一串串明亮耀眼的金色火焰。
　　她不禁走到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
　　一朵、两朵、三朵……直到大半个夜空被五光十色的烟火映亮，金砂垂落，暗夜如白昼，溢彩流光。
　　绚烂的光影落进林以柠的眼眸，她弯起唇角，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虽然这一白天过得很糟糕，可在她二十岁生日即将结束的这个夜晚，她吃到了家乡菜，许了生日愿望，还看到了——半城烟火。
　　*
　　从厅里出来的时候，桑鹊几个人不知道去了哪，清雅的园子里只有林以柠和晏析两个人。
　　林以柠走在前面，晏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上一座小桥，盈盈碧水里映了河岸边玉兰花的枝桠，一盏孤白倒映在水中。
　　林以柠停下步子，贴着石桥的望柱。
　　“今晚……谢谢你。”
　　晏析双手抄在裤包，眼尾微挑，勾连出些许风流顽劣。
　　“谢我什么？”
　　林以柠咬唇，要谢的太多了。
　　她开口，声线绵软，如数家珍：“谢谢你帮我处理了论坛上的事，陪我过生日，还有……”
　　“林以柠。”晏析却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附身，视线和她齐平，似是要望进她的眸子里。
　　“今晚开心吗？”晏析问。
　　“嗯。”
　　“那就够了。”
　　不过两句话，晏析直起身，正要迈步，却又被林以柠喊住，“等……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林以柠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话，还是马上说清楚比较好，也许过了今晚，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晏析的视线就这么直直压在她的发顶，林以柠低眼，鼓足勇气开口：“论坛上的澄清，谢谢……但其实，你不需要那么……”
　　“我是认真的。”
　　五个字，打断了林以柠的话，也打断了她全部的思路。
　　认真的——
　　林以柠怔怔望向晏析，望进他深湛的眼底，茶黑如琉璃的眸子，里面是满满的认真。
　　一个人的眼睛，大约不会说谎。
　　“可是……”林以柠低下眼，思绪有些胡乱，“我昨晚……我听到你和奶奶的谈话了……你说……”
　　“不是和你说的，说什么都不作数。”
　　换言之，和你说的，才算数。
　　林以柠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真的有点不够用，完全跟不上晏析的思路。
　　她知道他一向有这个本事，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逼到死角。
　　而他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论坛上的澄清他的确是认真的，他也喜欢……
　　林以柠不敢想。
　　察觉林以柠眼中明显的怯懦，晏析又重新附身，用平等的姿态和她对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偷偷存我的视频？”
　　林以柠倏地僵住，眸色怔怔。
　　他果然发现了。
　　他这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被糊弄。
　　“我……我……”林以柠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热，她结结巴巴给自己找理由，“我为了……学英语……”
　　“学英语？”晏析轻笑了声，“那学会了吗？”
　　当真不给她一点回避的机会。
　　“那喜欢我的文身呢？是因为喜欢拉丁语？”
　　林以柠：“……”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咄咄逼人。
　　“林以柠，你知不知道——”晏析的视线微微一错，扫过林以柠的耳尖。
　　他勾唇，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林以柠百口莫辩，在晏析灼灼的注视下，周身的热意似乎真的都涌向了耳尖。
　　莹白的耳廓，红得像兔子耳朵。
　　晏析也终于直起身，收了滚烫的视线。
　　他唇角依然勾着浅弧，笑得愈发懒散，“真不喜欢我？”
　　林以柠望着他，指尖狠狠抵住掌心的软肉。
　　怎么会不喜欢。
　　就是因为太喜欢了，也喜欢太久了，才会这么犹豫和胆小。
　　知道昂贵，所以从来都不敢要。
　　没有回应，只有直白的注视。
　　晏析看着林以柠一双乌澄澄的眸子，她不说话，却将所有的情绪都浸在了这双眼睛里。
　　终于，晏析轻叹了声，像是在这场拉扯与博弈中主动认输。
　　“林以柠。”他开口，轻声喊她的名字。
　　清瘦腕骨抬起，露出腕间的星星发绳。
　　晏析按着林以柠的后脑，压在自己胸口，沉磁的嗓音因而带了胸口的震颤。
　　“可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怎么办？”
　　薄薄的音色，似隔着衣服的布料，直直敲在林以柠的耳膜上，酥麻的战栗感从耳廓一霎漫向脖颈，漫入四肢百骸。
　　隔了半晌，林以柠闷闷的声音才响起：“不……不带你这么追人的……”
　　这么追人，太犯规了。
　　晏析低眼笑了声，“那你说，怎么追？”


第026章 
　　林以柠回到寝室的时候, 距离门禁还有五分钟。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便见祝晴的书桌还亮着小夜灯，她伏在桌边看专业书。
　　听到动静, 方丹丹从床上探出头, 笑眯眯地捧着脸，“你……回来啦？”
　　语气里尽是八卦的意味。
　　关于她和晏析认识的事，林以柠只在微信里简单的和室友解释了下，这件事是她隐瞒在先, 这会儿见到方丹丹和祝晴, 多少有点尴尬。
　　“抱歉，我……”
　　“道什么歉啊，谁还没点小秘密。”方丹丹浑不在意, “你就说说，现在和晏析学长……你们是……在一起啦？”
　　林以柠摇头, “没有。”
　　“没有？”方丹丹一脸的不相信, “他说追你, 你把他拒绝了？”
　　也没有。
　　林以柠现在脑子里有点乱, 她自己都还糊涂着，更别说和别人解释。
　　方丹丹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 摆摆手, “没事没事, 我懂。等你们在一起了，记得请我吃饭哦~”
　　方丹丹缩回了脑袋, 林以柠转头去看祝晴。从她进门, 祝晴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沉默了半晌, 祝晴大约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转过头, 唇角挂着点笑，“恭喜哦。”
　　林以柠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恭喜”两个字落入耳中，让她觉得不太舒服。但这件事也确实是她先隐瞒了大家。
　　“抱歉。”
　　她没办法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她的确是没想过要把寄住在晏家的事情告诉方丹丹和祝晴。
　　晏家也好，晏析也好，都太打眼了。
　　祝晴笑了下，“没关系。”
　　似是和解，但林以柠心尖还是涩涩的，她可能真的把这段室友关系给搞砸了。
　　再多的解释都好像很苍白，她咬咬唇，放下包包，转身进了卫生间。
　　凌晨将至，寝室里黑黢黢的，林以柠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她在晏析身边看见过余臻、许菁、赵意浓……学校论坛里随便一搜，就有好多关于他的八卦，女友真真假假，最新的一个“绯闻女友”挂着她自己的名字。
　　所以，她的保质期又有多久？
　　他为什么会喜欢她？
　　他的喜欢是不是一时兴起？
　　她能不能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秘密坦诚交付？
　　思绪烦乱，林以柠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她只会在京大交流半年。半年之后呢？如果他们在一起，就要面对漫长的异地恋，最后会不会像许多异地恋的情侣一样，热情在一复一日中被消磨，最后草草收场。
　　可她喜欢那么久的人，说也喜欢她，想要拒绝……林以柠蜷缩在被子里，真的太难了。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23:59:59
　　003：【生日快乐】
　　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却让林以柠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和这无数的问题和解了。
　　她想要勇敢一点。
　　就算面前是一杯毒酒，大约也甘之如饴。
　　*
　　新的一周，学校论坛最热的帖子莫过于#晏析今天追到林以柠了吗#
　　短短几天，评论数量就已经破万，桑鹊在食堂和林以柠吃饭的时候，忍不住吐槽：“还是作业不够多。”
　　“所以，到底追上了没有？”桑鹊将手机屏幕放在林以柠眼前。
　　入眼的一条评论：【我观察三天了，林以柠每天早出晚归，不像有男朋友的感觉】
　　林以柠：“……”
　　虽然她的生活和学习没有受到影响，可这两天走在学校里，总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桑鹊见她不说话，轻啧了声，“校草行不行啊，他最近几天都没来学校？”
　　林以柠摇头。
　　其实那晚晏析发完生日快乐后，还问了一句，问她周一有没有时间，她下意识的就回了一个“没有”。
　　拒绝得干干脆脆。
　　晏析好像也没生气，给她回了个“行”，让她早点休息。
　　桑鹊却不理解，甚至还有点嫌弃，“这是他追人的态度？果然，一点经验都没有。”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桑鹊稍稍探头，凑近林以柠身边，“嗳，我赌他还是个cherry boy，不但没有追人的经验，那方面的经验肯定也没有，到时候你的体验一定会很差。”
　　“……”林以柠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红着耳朵，没接话。
　　*
　　今天下午林以柠没有课，桑鹊约了她一起去排微电影。桑鹊是真的有一部微电影要拍，女主角也的确是个医学生。
　　这是桑鹊独立导演的第一个作品，从前期的剧本准备到实地勘景，她几乎都亲力亲为。今天的第一个取景地在京大的艺术中心，男女主角在剧院相遇，舞台背景是正在排演的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
　　桑鹊已经坐在监视器前，她给灯光和场记手势，“action！”
　　男女主角相遇，《天鹅湖》的经典序奏响起，舞台上正在排练第二幕，奥杰塔和王子的相遇。
　　林以柠被台上一群跳芭蕾舞的女孩子吸引，这部舞剧，她曾经也演过。
　　“卡——”
　　“卡——”
　　“卡——卡——”
　　……
　　短短的一幕戏，几次都过不了，到最后，演员和导演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
　　桑鹊绷着脸，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休息半小时。”
　　林以柠走过来，关心道：“怎么了？是哪里不对？”
　　“不是主角不对，我总觉得这个背景画面不够唯美。”桑鹊一旦工作起来，就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样子，严谨而认真，甚至有点苛刻。
　　她将画面倒退，指给林以柠看，“你看这里，美丽的奥杰塔在湖边碰到了前来狩猎的王子，这是《天鹅湖》的经典片段之一，可台上的舞者并没有排演出我想要的那种效果。”
　　台上的群演都是舞蹈专业大一大二的学生，虽然有功底，舞台表现力却差了点。
　　桑鹊皱眉，余光里瞥见林以柠纤长的眼睫，她继而侧过头，上上下下打量着林以柠。
　　林以柠被看得后脊有些发凉，“怎么了？”
　　“柠柠，你来跳吧！”桑鹊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知道奥杰塔哪里不对劲儿了，少了白天鹅身上的纯净感！”
　　“我？我不行。”林以柠连忙摇头，她已经很久没上过舞台了。
　　“为什么不行？你可别跟我说你不会跳芭蕾。”桑鹊凑到林以柠耳边，“那天给你订蛋糕的时候，晏析说了，你芭蕾舞跳得特别好。”
　　林以柠纤长的眼睫轻轻眨了下，他是这样认为的吗，觉得她跳得特别好。
　　“柠柠，求你了。”桑鹊拉着林以柠的手，开始撒娇，“你就帮帮我嘛，拜托了。我觉得这么多女孩子里，就你最有奥杰塔的感觉。”
　　抵不过桑鹊的软磨硬泡，林以柠被推到了后台的化妆室。
　　因为舞台本身也是彩排场景，并不需要画太浓的妆，林以柠换了芭蕾舞服，妆发老师将她的长发盘起，又上了一层淡妆。
　　“哇，你皮肤可真好，像剥了壳的鸡蛋。”妆发老师常年接触各种肤质，遇上皮肤好的，就忍不住夸两句。
　　“我觉得妆感不要太厚，这样就挺好的，你觉得呢？”
　　林以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平时都是素颜，眼下上了妆，似乎是更好看了一些，尤其涂了一层树莓色的口红，提亮了整个面部的气色，看起来神采奕奕。
　　半小时后，电影重新开拍。
　　林以柠参与的一部分只有两句台词，是和排练的老师做沟通。讲完台词，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她踩着轻快的舞步跃入舞台，薄如蝉翼的纱裙旋转出轻白涟漪，如冬眠的蝴蝶，振翅欲飞。
　　虽然很久没有上过舞台，但音乐响起，灯光亮起的一瞬，每一个舞步，每一次旋转都像有了肌肉记忆，无需多余的修饰，全凭身体的本能。
　　这一回，桑鹊没有喊卡。
　　一段三分钟的舞跳完，林以柠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轻喘。
　　旁边跟着一起排演的女孩子们交头接耳，隐隐能听到她们在说，她跳得真好。
　　这场戏份里，需要林以柠出场的有三场，断断续续拍完，已经临近傍晚。林以柠正要去后台换衣服，却被和她搭戏的老师叫住，“以柠，舞蹈系的杨教授想和你聊聊。”
　　林以柠不知道的是，她表演的这三场戏，杨教授已经在旁边安静观察了很久。
　　杨教授是京大舞蹈专业的老师，也是国内知名的芭蕾舞者，最近在负责京大校庆的芭蕾舞剧排演。
　　短暂的寒暄过后，杨教授没再兜圈子，“我看你的专业功底非常扎实，有没有兴趣参加这次的校庆排演？”
　　林以柠微微惊讶。
　　“你不用紧张，这两天可以考虑看看，想好了，就给我答复。”
　　直到和杨教授告别，林以柠还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今年是京大的百年校庆，如果能在这样的舞台上参演一场芭蕾舞剧，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林以柠还有点犹豫，担心自己没有办法胜任。
　　在休息室里想了很久，林以柠点开手机，指尖停在梁琴的联系方式上。她们最后一次通话还是在除夕前，之后过年也好，生日也好，梁琴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期间，林以柠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无人接听，一次被挂断。
　　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林以柠有些出神，最后还是点开了和林桥的聊天框。
　　林桥前两天和她说，下个月就能回国了。
　　林以柠：【爸爸，京大校庆要排一场芭蕾舞剧，负责统筹的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参演。你觉得，我要参加吗？】
　　林桥大约在忙，半天都没有回复。
　　休息室里异常安静，林以柠裹着身上的外套，好想现在有个人，能给她出出主意。
　　门被推开，桑鹊探头进来，“柠柠，有人找。”
　　“谁？”
　　桑鹊笑眯眯地眨了下眼，“你去看看就知道啦。”
　　身上的芭蕾舞服还没来得及换，林以柠踩着舞鞋，裹了裹身上的宽松毛衣。
　　刚刚走出休息室，林以柠一眼就看到了倚在走廊墙边的晏析。男人微微低颈，黑色的衬衫贴着腰腹的线条，劲瘦隐隐可窥。
　　晏析垂着眼，一副散散慢慢的样子，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他最近在戒烟。
　　察觉到注视，他掀起眼皮，视线里是女孩子绷着香槟色绑带的脚背，一双腿纤细笔直，在灯光的映衬下莹如脂玉。
　　宽松的浅咖色毛衣遮盖了其余的曲线，只在毛衣的下摆露出一圈薄白的纱裙。
　　晏析没想到，林以柠居然穿着一身芭蕾舞服。
　　林以柠也没想到，晏析居然直接找到了这里。
　　视线相接，晏析指尖上的动作微顿，指腹按着打火机的开关，却迟迟没有按下。
　　林以柠四下望了一眼，几乎来不及思考，快步走上前，拉住晏析的手腕，直接将人拉进了一旁的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感应灯却没有亮起。
　　昏暗的光线里，林以柠的呼吸声有些急，声音也压得特别低，“你……你怎么来了？”
　　晏析瞥了眼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女孩子的掌心细腻柔软，当真应了“柔若无骨”四个字。
　　林以柠倏地松了手，像被烫到一样，手指蜷起，有些无处安放的慌乱。
　　晏析看着她，轻笑了声，薄薄的音色在过分安静的楼梯间显得愈发撩拨。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腕上好像还沾着温软，缱绻缠绕在皮肤上。
　　因为走得急，林以柠左肩的毛衣滑落下一小截，修长脖颈连着纤薄肩线，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淋了层牛奶，如脂般的细腻。
　　微末的暮色从高高的窗子里映进来，光线稀薄，方寸天地有种昏暗混沌的暧昧。
　　晏析沉沉的音色也终于于昏暗中响起，语气不太正经。
　　“不能来？”
　　林以柠看他唇角勾起的浅弧，一时接不上话。
　　红唇微抿，饱满如成熟的莓果，似轻轻一咬，舌尖就能尝到过分可口的甜软。
　　晏析微微偏头，视线错开，凸起的喉结微微滚了下。
　　他摩挲着裤包里的打火机，喉咙有些痒，烟瘾好像又犯了。
　　林以柠直觉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我……我要回去换衣服了。”
　　话落，她转身，手腕却被捉住。
　　不过一个瞬间，她人已经被抵在楼梯的扶手上，腰后却不是冰凉的金属触感。
　　晏析掌着金属扶手，手背垫在她的后腰，皮肤的温热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传递，几乎烫在林以柠的腰窝上。
　　她能明显感觉到晏析骨节分明的手指。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得极尽，鼻息间尽是熟悉的薄荷气息，没了微凉的烟草味，吸入肺腑的一瞬，清凉里掺了滚烫。
　　晏析低着眼，握在林以柠手腕的上的指腹轻轻摩挲，手腕内侧的皮肤本就薄白，指腹上的触感更是软的不像话。
　　“想好了吗？”他问，嗓音被压低，薄薄的声线沾了气音。
　　原来他这两天不来找她，是在给她时间和空间，去想他们两人的关系。
　　林以柠后知后觉，一双润了水色的眸子抬起，怔怔望着晏析。
　　她慌乱无措，连耳后的皮肤都染上了浅浅霞色，一副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晏析的视线凝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也确实挺想欺负的。
　　“没……”
　　终于，林以柠还是软软地应了声。
　　她顶不住晏析灼灼的视线，几乎像是烫在了她的皮肤上。
　　“那现在想。”
　　男人音色很低，口吻却不容置喙，林以柠觉得他不讲道理，软软的脾气里难得带了点刺，“你欺负人。”
　　毫无威慑力的控诉。
　　晏析轻笑了声，嗓音里带了顽劣，是沾在骨子里的坏。
　　“这就叫欺负了？”


第027章 
　　安全通道突然响起脚步声, 楼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薄薄光线透到楼下，将林以柠和晏析所在的方寸之地映亮。
　　林以柠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声音已经压得不能再低, “有人……”
　　晏析却纹丝未动，视线压下来，林以柠莓果色的红唇被灯光映得愈发潋滟，一张一翕。
　　“登登登——”
　　短促的脚步声近在咫尺, 撞破不过须臾。
　　手腕上的桎梏突然松开, 林以柠兔子一样从晏析身前跑开，慌乱的去拉安全通道的门。
　　身后，晏析沉涩里沾了点儿笑的声音响起, “楼下等你。”
　　林以柠充耳不闻，直接没了人影, 只留米白门板“吱呀”一声合上。
　　回到休息室, 林以柠心口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桑鹊正在化妆台前收拾东西, 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眼, “见到啦？”
　　林以柠经不住桑鹊的调侃, 低下眼, “我去换衣服。”
　　“柠柠——”桑鹊笑眯眯地喊她，“你脸红了。”
　　林以柠：“……”
　　晏析说在楼下等她, 但好像担心她会跑, 又特意发了两条信息。
　　003：【艺术中心后门】
　　003：【不许跑】
　　林以柠已经换好衣服, 正准备跑路, 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要跑的想法彻底放弃。
　　她有种直觉，今晚她要是真的跑了，晏析很可能干出去寝室楼下堵她的事情。
　　背上包包，林以柠偷偷摸摸溜到艺术中心的后门，远远就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她左右看了眼，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还好现在已经是晚上，后门的路上也基本没什么人。
　　坐进车里，林以柠轻舒了口气，一转头，就触上晏析凝着笑的眼睛。
　　她眨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脸。
　　晏析收回视线，发动车子，“怎么，我见不得人？”
　　“……”林以柠捏紧手里的双肩包，小声回答：“不是。”
　　“想吃什么？”
　　“都……可以。”
　　车子里又陷入安静。
　　半晌，林以柠犹犹豫豫开口，“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
　　“说。”
　　“今天舞蹈系的杨教授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校庆芭蕾舞剧的排演。”林以柠顿了下，“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为什么不去？”
　　晏析反问的理所当然，林以柠却有一瞬的沉默。
　　她垂下眼，手指攥紧包包带，“担心自己做不好，辜负杨老师。”
　　“连你都做不好，谁还能做好？”晏析把着方向盘转弯，侧眸看了眼林以柠，“林以柠，自信一点，你是我见过跳舞最好看的女孩子。”
　　林以柠倏然抬眼，眸色微怔，看到晏析眼底的笃定。
　　她学了很多年舞蹈，听到最多的评价来自梁琴。
　　“柠柠，你还要努力一点。”
　　“柠柠，这还不够好。”
　　“柠柠，这次的舞台妈妈只能勉强给你及格。”
　　晏析好像是第一个人，很肯定的告诉她，她跳得很好，是最好看的。
　　“想通了？”晏析问，视线落在道路的前方。
　　“嗯。”林以柠点点头，“我参加。”
　　“这就对了。”
　　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林以柠接起来，就听见对方问：“请问您是林桥医生的家人吗？”
　　林以柠心尖一跳，“嗯，我是他女儿。”
　　“林医生在米拉维纳的一场爆炸袭击中受伤，麻烦您尽快来一趟京市一院。”
　　“咚——”的一声，手机掉在车里。
　　晏析转头，便见林以柠一张脸几乎白得没了血色。
　　*
　　米拉维纳当地时间下午四点，索通纳街区发生一起爆炸，林桥当时和另外一名同事正在给医疗队置备日常生活用品，距离爆炸的位置极近。
　　医疗队从前方传来消息，林桥主要的伤在腿上，不涉及要害，只是人暂时还没有清醒。
　　林以柠赶到医院的时候，院里的重要领导都在，谁也没想到，来人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林以柠穿着单薄的外套和牛仔裤，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瞳仁乌黑，眼尾红着。
　　晏老太太正在和院方的领导交涉，林以柠坐在沙发里，盯着帆布鞋原白的鞋头。
　　前两天林桥还打来电话，说已经和院里提交了申请，下个月就回来。
　　一切顺利的话，或许他还能看到她在京大百年校庆舞台上的演出。
　　视线里多出一杯热牛奶，还有骨节分明的手。
　　林以柠抬起头，触上晏析沉静深湛的眸子。
　　“林叔叔不会有事的。”晏析开口，沉磁的嗓音，给人莫名的安定感。
　　林以柠吸吸鼻子，眼泪又涌上来，啪嗒一颗掉在牛仔裤上，砸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林以柠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发顶上突然多出温热的触感，晏析的手掌轻轻的在她头上揉了下。
　　“想哭就哭吧。”
　　情绪本就需要宣泄的出口，晏析的这句话无异于按下了这个宣泄开关。一刹那，眼泪汹涌而出，林以柠不再憋着，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呜呜声伤心又难过，她像只被抛弃了的幼兽，孤零零的只剩一个人。
　　一旁有人看过来，晏析按着林以柠的后脑，将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身侧，帮她掩去狼狈。林以柠攥着晏析衬衫的下摆，将昂贵的布料攥得皱皱巴巴。
　　片刻，晏老太太结束了和院方的沟通。老院长和老太太并肩往外走，安抚道：“您放心，院里会尽量协调，给老林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有了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通知给您。”
　　晏老太太：“好，麻烦您了。”
　　林以柠红着眼睛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群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知道，这些人是林桥在医院的同事和领导。
　　老院长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眼中也带了悲恸之色。
　　他在林以柠面前俯下身，温和开口：“相信伯伯，你爸爸不会有事的。”
　　林以柠抿着唇，紧紧攥着手下的衬衫布料。
　　手背被温热覆上，晏析干燥的手掌将她的手包裹，安定的力量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
　　“嗯。”林以柠点点头，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折腾了大半夜，所有人都有些疲倦。尤其晏老太太，年事已高，肉眼可见的憔悴。
　　林以柠擦干眼泪。
　　“奶奶，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在这儿等我爸爸的消息。”
　　没有什么地方，比医院的消息来得更快更准确。
　　晏老太太心疼林以柠，想要留下来一起，晏析却先她一步开了口：“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他看了眼身侧的林以柠，“我留在这儿陪她。”
　　晏析在正事上一向有分寸，晏老太太点头，“也好，你陪着柠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找你姑姑也行。”
　　林以柠这才注意到，晏璐清也站在人群里，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明艳漂亮，女人红着眼睛，冲她点了下头。
　　医院的人给他们在办公楼找了一间休息室，林以柠这会儿不哭了，手里捧着热牛奶发呆。晏析就坐在她身边，长腿屈着。
　　他侧过头，看她微肿的眼睛。
　　林以柠眨了下眼睛，眼皮厚厚的，绷得很不舒服。
　　“消息最快也要天亮，要不要先睡会儿？”晏析问。
　　林以柠摇头。
　　她扭头看向晏析，心里还是担心又害怕，“真的会没事吗？”
　　“傻不傻。”晏析抬手，拨开她早已经粘在额头上的刘海，“你爸爸是不是京市一院最好的外科医生？”
　　林以柠有些茫然，然后点了点头。林桥当然是京市一院最好的医生之一，不然也不会参与这次援非。
　　“那就对了，最好的医生，一定救过很多人，所以他更明白生死的界限。”晏析又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下，“有你在，他不会让自己有事。”
　　男人的眼睛专注又认真，茶黑的瞳仁是深海一样的沉静。
　　林以柠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样的沉静包围，一颗心像吸了水的海绵，一点点放松，一点点的沉下来。
　　心中的焦虑得到缓解，林以柠双手合十，抬起眼看着休息室白炽的灯。
　　“天上的神明，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我爸爸平安无事，拜托你们了。”
　　轻轻软软的声线。
　　晏析看着她，纤薄的骨架，乌黑的长发抓成了松松的小丸子。林以柠抬着眼，眼睫纤长浓密，清润的眼底是满满的虔诚。
　　晏析从不信神佛，却在这一瞬又恍然觉得，神佛或许真的可以佑平安。
　　*
　　天快要亮的时候，医疗队从米拉维纳发回消息，林桥和另外一名同事已经平安度过危险期，生命体征平稳，只是人还没有醒过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林以柠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悠悠转醒。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床上，身上还盖着医院的薄被。
　　老院长特意给她带来这个消息，听说她也是学医的，不住的点头，“好孩子，好好学习，以后接你爸爸的班。”
　　晏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和一个纸袋子。
　　“蒋伯伯。”
　　老院长点点头，又多安抚了林以柠两句，才离开。
　　得到林桥平安无事的消息，林以柠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只是林桥人还没醒，她没办法和他通电话，总是觉得不安。
　　看到晏析，林以柠揉揉眼睛，“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三点多吧。”晏析将纸袋放在桌上，又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清粥。
　　林以柠看到了纸袋子里的洗漱用品。
　　晏析这人平素里看着散漫，细心起来，却是滴水不漏。
　　晏析抬眼看她，眼底布着血丝。林以柠扣在床单上的手指动了动，这会儿注意力从林桥的事上转移开，她才意识到，晏析在这里陪了她整整一个晚上。
　　视线落在他衬衫的下摆，已经皱成一团。
　　林以柠没忘，这是她的杰作。
　　“谢谢。”林以柠小声开口。
　　晏析偏头看去，看她羽睫低垂，不在意的笑了下。
　　“那就赶紧起来吃点东西，我可不想今晚继续待在医院陪床。”
　　林以柠被他这么一调侃，有点不好意思。她利落下了床，拎起桌上的纸袋，快步进了洗漱间。
　　折腾了这么久，林以柠早就饿了，清香软糯的米粥入口，极大得安抚了躁动的肠胃。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抬眼间，却见对面的晏析吃得慢条斯理，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次性的塑料勺子，明明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米粥，却生生被他吃出了法式大餐的既视感。
　　林以柠僵着手臂放下碗，拿起了被她弃用的勺子。
　　她学医这两年，生活宛如高三狗，早就习惯了迅速解决一顿早饭。
　　余光里，晏析好像微微勾了下唇，林以柠有些尴尬，“我……”
　　晏析拿起手边的餐巾纸递给她，唇角弧度愈深。
　　“嘴角。”
　　林以柠：“？”
　　“米粒。”
　　林以柠：“……”
　　吃完早饭已经快要七点，林以柠打算收拾东西回学校，她今天上午还有一节专业课。
　　晏析却止住她整理包包的动作，“别去了，给你请假。”
　　林以柠微顿。
　　“还是说，你想体验一下逃课？也可以，那我们就不请假。”
　　“……”
　　“不是。”林以柠摇头，“上午有一节免疫学，很重要的专业课，不能翘。”
　　“为什么不能翘？”
　　林以柠抿唇不说话。
　　上学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翘过课。而且，她还很担心林桥，上课可以最大的分散她的注意力。
　　“知道了，你是好学生，那我们请假不翘课。至于落下的课——”晏析顿了下，“我给你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晏析抓着林以柠的手腕，“带你去个地方。”
　　*
　　从医院出来，晏析让林以柠等在门口。
　　片刻，伴随着嘟嘟的引擎声，一辆通身漆黑的摩托停在林以柠面前，晏析长腿撑地，拿下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戴上。”
　　怀里一沉，林以柠接住头盔。和她之前在放映室里试戴的那顶一模一样，张扬的红黑撞色，侧面印了车队的logo，只是尺寸似乎小了点。
　　林以柠抬起眼，发现晏析也戴着同款。
　　“不是喜欢？给你定做了同款，戴上试试。”
　　林以柠没想到晏析会专门给她定做一个头盔。异样的情绪扫过心尖，她有些笨重地抽开头盔的安全扣，厚重将观感包裹，林以柠有些不适的晃了晃头。
　　后脑倏地被固定，晏析的手掌贴着她的头盔，轻轻往前推了下。
　　“还行，尺寸合适。”话落，他抬手帮林以柠把透明的面罩扣下，“上车。”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坐摩托车。
　　她踩上左边的脚踏，除了面前的人，双手几乎没有可以支撑的点。
　　无措间，晏析已经侧过身扶住了她的手臂，林以柠微微用力，跨上后座。
　　晏析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反手抓着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腰侧。
　　“坐稳。”
　　沉磁的嗓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雾，低沉沾染上温柔。
　　林以柠不敢去抱晏析的腰，甚至连掌心都是虚虚贴着。体温交换，烫在手心，薄薄的衬衫布料成为唯一的缓冲地带。
　　林以柠微微往后挪了下，手背却倏然被握住。
　　晏析拉着她的手，往前带了下，贴上自己的腰腹，“不想掉下去就抱紧。”


第028章 
　　晨风自耳边呼呼掠过, 两侧的绿化带飞速后退，这是林以柠第一次坐摩托车，她很紧张, 更多的却是兴奋。
　　湛空如洗, 京市的早高峰还没开始，空旷的柏油马路几乎一眼能望到尽头。身前的男人弓着背，衬衫被风鼓起，呼呼声隔着厚重的头盔压在耳膜上。
　　林以柠弯起眼, 一整晚的焦灼、无助、担忧终于找到了排遣的出口, 自心底生出的畅快。
　　车子驶出市中心，一路往郊区开去，经过第一道盘山路的时候, 晏析放慢了车速。
　　山路陡窄，身侧两步便是悬崖韧壁, 高山隔空对望, 山谷间草木葱茏。林以柠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隔着薄薄衣料, 指腹下的触感有点儿硬。
　　不是有点，是很硬。
　　林以柠恍然想起高中时, 她偷偷拍得那张照片, 照片里, 晏析掀起球衣擦汗，薄薄腹肌露出的一瞬, 球场边全是尖叫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 林以柠的手指轻轻动了下。
　　“林以柠。”
　　晏析沉沉的嗓音和蕴凉疾风一起擦过耳际, 林以柠轻嗯了声, 便听他声线里沾染了笑, “不带你这么占便宜的。”
　　林以柠倏然脸红，可身侧就是山崖，她根本不敢松手，手指甚至有收紧的趋势。
　　“我……没有。”
　　晏析没反应，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半晌，林以柠又软乎乎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有点路痴，盘山路走了一圈又一圈，早已经没了方向，视线里山路蜿蜒，悬谷深处郁郁葱葱。
　　晏析低缓的笑声响起，隔着面罩，像被压在了喉咙里。
　　“去哪都不知道，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林以柠绷起脸，第一次反唇相讥，“你那么有钱，卖我做什么。”
　　晏析微怔了下，舒朗的笑声混着凉风，掠过山壁。
　　笑声渐息，林以柠听他又补了句，“你是无价宝，不卖的。”
　　很低的一句话，林以柠却听得清清楚楚。
　　心弦颤动，落在心尖的蝴蝶振翅欲飞。
　　车子最后停在一段山道前，晏析熄灭引擎，摘下头盔，“到了。”
　　林以柠掀起面罩，纳凉山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是满满的潮湿感。
　　笑意漫出眼角，林以柠摘下头盔，四周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声空寺。”
　　林以柠抬眼望去，竹林掩映间，可以瞥见寺庙飞檐的一角。
　　晏析居然带她来了寺庙。
　　寺庙祈福求平安，林以柠猜想到了晏析的用意，是为了林桥。
　　心尖软软的，这原本寒凉的深山古寺，仿佛也沾上了春意，让她甘愿沉溺在温柔明媚的春光里。
　　“据说这里的平安符很灵验。”
　　晏析开口，林以柠轻嗯了声，视线里密集的台阶沿着山道铺排而上，几乎望不到尽头。林以柠咽了下口水，又深吸了口气，准备拾级而上。
　　面前忽然递来修长好看的手，林以柠抬眼，见晏析眼底浮起笑意。
　　“要不要牵？”晏析维持着伸手的动作，深湛的眸子凝着笑，似乎在等一个答复。
　　林以柠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牵手。
　　从前的每一次，晏析都是规矩地握着她的手腕，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在这件事上，他似乎有很强的边界感，大约觉得，牵手是恋人才会做的事。
　　“林以柠，想清楚了吗？”晏析的视线落下，湛黑眼底凝了最耀眼的春光。
　　林以柠只觉心尖的蝴蝶动了动翅膀，在经历漫长冬夜的蛰伏后，于明媚的春日里，终于展翅。
　　她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手交付到晏析的掌心。
　　手蓦地被攥紧。
　　林以柠下意识的想抽出，却又被握紧。
　　他们的关系彻底不一样了。
　　晏析已经踩上一个台阶，低眸看她。
　　“才摸了我，就不打算负责了？”
　　不太正经的腔调。
　　林以柠沉默，耳尖红红。
　　“没有……”
　　“什么？”
　　林以柠顿了顿，微微咬牙，软绵绵的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负责。”
　　“哦。”晏析眼底染上笑，“那走吧。”
　　林以柠：“……”
　　男人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林以柠其实是个爬山废，可如今，这曲折的山路似乎也没那么艰难了。
　　苍郁松竹入目，悦耳的鸟鸣声轻荡在竹林间。
　　二十分钟后，林以柠气喘吁吁地停在寺庙前，晏析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唇角勾着顽劣，“体力太差。”
　　林以柠没理他的话，平复着呼吸，转头去看寺庙前的一方大石。
　　垂立的大石上镌刻着华严经里的偈子：
　　若人欲了知
　　三世一切佛
　　应观法界性
　　一切唯心造
　　大石背后，寺庙朱红的院墙已经有些斑驳，草木掩映间青苔蔓上砖壁，林以柠抬头，看到了悬在寺门上方的木匾，黑底鎏金的三个大字：声空寺。
　　两侧还书了楹联——
　　松声竹声钟謦声，声声自在
　　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这就是声空寺名字的来源？”林以柠问。
　　晏析仰起头，“不好说，或许是有了声空寺，才有了这楹联。”
　　“也是。”
　　林以柠迈过寺院的门槛，有小沙弥走上前，向她行了个佛礼，“施主。”
　　林以柠冲小沙弥点头，“我想求个平安符。”
　　她知道晏析带她来这里的用意，一定是猜到了她记挂林桥。
　　“好，施主请随我来。”
　　后方的大殿供奉了三世佛，年长的僧人静坐在一旁，正在参禅。
　　林以柠冲僧人虚虚一礼，从他手中接过长香。
　　她跪在佛祖面前，闭着眼，虔诚祈求，希望林桥可以平平安安。
　　老僧人瞥了眼站在林以柠身边的晏析，“施主可有所求？”
　　晏析笑笑，看向跪在佛前的林以柠。
　　“无所求，想求的，已经求到了。”
　　老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林以柠求完平安符已经临近中午，葱茏遮了明晃晃的太阳，只树影枝桠间依稀落下斑驳的光点。
　　走到寺庙门口，晏析再次将手递到林以柠面前。
　　林以柠看着他，唇角弯起。她没伸手，而是指间捏着一点明黄，被叠成了三角形。
　　“这个给你。”
　　明黄落入掌心。
　　“这是什么？”晏析问。
　　“平安符呀，送给你的，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林以柠笑盈盈开口，声线清甜，乌黑的眸子晶亮。
　　晏析笑了笑，收紧掌心，眼底有温软掠过。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薄薄的唇角勾起，“我还以为你求的是姻缘，求长相厮守。”
　　“咚——”
　　晨钟在山林间撞开，浑厚的钟声掠过层层松林，回荡在悬谷间。
　　林以柠没听清晏析的话，“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一定长命百岁。”
　　林以柠歪头看他，笑眼弯弯。
　　*
　　从声空寺回来，林以柠又回了一趟晏家，她还求了一个平安符，是给晏老太太的。
　　老人家对神佛之事本就敬重，见林以柠乖巧懂事，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趁林以柠上楼换衣服，晏老太太对晏析使了个眼神，“昨晚上奶奶可都瞧见了，这回眼见为实，你不能再说奶奶瞎想了吧。”
　　晏析懒洋洋的靠在沙发里，手掌间似还有柔软触感，比烟草还让人上瘾。
　　“奶奶和你说话呢。”
　　晏析微微牵起唇角，却没回答晏老太太的话。
　　“我上楼换衣服。”
　　说完，便起身往楼上走去。
　　“这孩子……”
　　晏析走到林以柠的房间门口，便见宁崽正摇着尾巴蹲坐在门外。看见他，大狗狗汪了一声，摇着尾巴蹭到他身前。
　　晏析摸了摸宁崽的头，想到宁崽对林以柠莫名的亲近，不禁勾起唇，“你也很喜欢她，对不对？”
　　“汪——”
　　“宁崽。”林以柠拉开门，看到门口的晏析。
　　两人虽然已经确定了关系，但这是在家里，林以柠莫名就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她探出头看了眼，见走廊上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你进来一下。”
　　晏析唇角的弧度更甚，沾了痞坏，“大白天的，这不太好吧。”
　　林以柠：“……”
　　“不进来算了。”林以柠作势就要关门。
　　“进——”晏析伸脚，抵住了要关上的门，侧身挤了进来。
　　这是他第二次进林以柠的房间，心境不同，他慢慢打量起女孩子的卧室，然后，在林以柠的书桌上，看到了依次排开的四个平安符。
　　“林以柠。”
　　“嗯？”
　　晏析抬了抬下巴，“你搞批发呢。”
　　原来，他不是唯二，只是七分之一。
　　“哦，我问过方丈大师，只要心诚，多求几个也是可以的。”
　　“那老和尚骗你钱的，你怎么也信？”
　　“不许胡说。”
　　林以柠在这件事上格外较真，这些平安符都是她跪在佛祖面前一个一个求来的，她求得很认真。
　　晏析抿了抿唇，又看了眼桌上的平安符，“都是给谁的？”
　　“外婆、妈妈、陆晶晶，还有——”林以柠顿了下，指着最后一个平安符，“阿衍哥哥。”
　　晏析：“……”
　　见晏析不做声，林以柠转头看他，“怎么了？”
　　“你和齐衍，你们——”
　　“我们从小就认识呀，阿衍哥哥人特别好，等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
　　“你说什么？”
　　晏析的声音很低，林以柠没听清。
　　“我说好的。”
　　“哦。”
　　暮春时节，京市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林以柠在收拾接下来换洗的衣服。晏析倚在她的书桌边，看到桌角的月亮发圈。
　　捏起发圈，晏析定睛看着上面的小月亮，指腹轻轻摩挲着。
　　林以柠转头，看见他手里的发圈，才恍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她从包包里摸出那把Gemera的车钥匙，递到晏析面前，“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林以柠上网查了才知道，这辆车的价格竟高达两千万。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绝对的天文数字。
　　晏析低眼看着递来的钥匙，却没接。
　　林以柠抓起晏析的手，将钥匙放在他的掌心，“你要是为我考虑，就把这辆车收回去。”
　　“我不收回去，就是不为你考虑？”晏析的声线倏地冷了一度。
　　林以柠微顿。
　　她的话好像说得是有点欠妥。
　　“可是……”林以柠犹豫了一下，“也许你觉得我矫情，可我希望我们在这段关系里是平等的，我不想变成……你的附庸。”
　　说到最后，林以柠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对晏析来说有些苛责。
　　每个人的出生都无法选择，她因为这其中的差距而小心翼翼的时候，晏析或许也在努力寻找一个平衡点。
　　果然，晏析没有接话。
　　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
　　半晌，还是林以柠先开了口，她小心翼翼去看晏析的神情，试探着询问：“你……生气了？”
　　“是。”
　　“……”
　　“所以你准备怎么哄我？”
　　“嗯……？”
　　想了想，林以柠伸手，去扯晏析的袖子，“你……把脸靠过来一点。”
　　晏析微怔了下，在林以柠扯着他袖子轻晃的动作里，清了下喉咙，微微俯下身。
　　林以柠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她指间捏着一个口罩，抬手挂在了晏析的耳朵上。
　　“干什么？”
　　林以柠抬眼，晶亮的眸子盛着笑，“这就是我叫你进来要说的事情呀，我们暂时不要公开，好不好？”
　　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晏析的女朋友，林以柠还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晏析抿唇，深湛的眸子凝在林以柠身上。
　　“得寸进尺？”
　　林以柠弯着笑，唇边的小梨涡漾起，“好不好嘛？”
　　“撒娇没用。”
　　“有用。”
　　“……”
　　晏析定定看着林以柠。
　　不过才半天，他发现这小姑娘就不一样了，像是解开了某种神奇的封印，知道在他这里，撒娇比什么都管用。
　　“林以柠，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
　　“什么？”
　　“恃宠而骄。”
　　林以柠脸颊有一瞬的微红，“那……也是你的问题。”
　　她“骄”的前提，是他要先“宠”。
　　见林以柠不说话，晏析捏着她的手，又将车钥匙重新放回她的手心。
　　“想要我不公开也可以。东西你收着，这是我送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不能退。至于前面缺失的十九年，以后我会一点点都补上。”
　　林以柠忽然觉得，心尖像是忽然裹上了一层蜜糖，浓得化不开。
　　晏析顿了下，捏了捏林以柠的手，“物质的价格或许有差异，但我送你一辆车，或者一根发绳，在我这里，份量是一样的。同样，不管你送我什么，对我来说，也一定是最喜欢最在意的。懂我的意思吗？”
　　林以柠看着晏析认真的神情，好像有点懂了。
　　他的确在用他的方式寻找那个平衡点，希望自己的出身不会给她造成太多的压力。
　　同样地，她也应该更勇敢一点才对。
　　“嗯。”林以柠点头，“我懂。”
　　晏析微微牵唇，“还行，不笨。”
　　*
　　在晏家吃过晚饭，晏析送林以柠回学校。
　　林以柠不肯坐着车子到寝室楼下，晏析只好将车停在医学院的大楼前。
　　下了车，晏析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压低的帽檐下是同色的口罩。
　　他看向身侧的女孩子，“林以柠，我在京大四年半，第一次这么见不得人。”
　　知道他在开玩笑，林以柠弯着眼睛笑，“很帅很酷啊，你看那些男明星，都是这种装扮。”
　　晏析轻笑了声，牵起她的手，林以柠却惊慌抽开。
　　“连手都不能牵？”晏析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没了笑意，隐隐有些违和的委屈。
　　林以柠左右看了眼，“不是不能牵，我也是……为你着想啊。”
　　晏析没接话，似乎在等她的下文——我就看看你还能胡说八道到什么程度。
　　林以柠真的是认真思考过。
　　她凑上前，小声道：“你想啊，现在差不多全校的同学都知道你在追……追我。万一让他们看到，林以柠牵了别的男生的手……”
　　林以柠抬眼去看晏析的眼睛，“你校草不要面子的吗？”
　　晏析：“……”
　　林以柠的神色过分认真，晏析看着她，眉眼间浮起笑，“那我还得谢谢你？为我想的这么周到。”
　　“哦，不用谢。”
　　“……”
　　医学院的楼下有学生三三两两经过，两个女孩子在宣传栏前停下，其中一个拿出手机，隔着玻璃，对着晏析的照片拍了个照。
　　女生一看就是晏析的迷妹，拉着同伴的手，“真的好帅，我要做手机屏保，告诉所有人，这我男朋友。”
　　林以柠抿着唇，将女生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明明……是她男朋友。
　　两个女生渐渐走远，林以柠的视线却没有收回，晏析抬手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下，“吃醋了？”
　　林以柠捂着额头，红唇微抿，乌亮的眸子带了无声的控诉。
　　“那我们公开？”晏析眼中带着笑，显然是在逗她。
　　他从林以柠手中抽出手机，按着她的指腹解锁。
　　“你干什么？”
　　晏析径直点开手机里的相机，调转摄像头，将他和林以柠框在镜头里。
　　画面定格，女孩子黑眸乌亮，身前的男人微微仰头，一双茶黑的眼睛深湛，依稀可以分辨口罩下英致的五官。
　　背后，是京大校园影影绰绰的灯火。
　　“给你做屏保。”晏析点了点屏幕上的自己，“照片里这男的说了，他是你男朋友。”
　　林以柠的心尖像是被轻轻戳了下。
　　原来他知道她介意什么。其实也谈不上介意，只是听到别人把他当男朋友，她心里有点微酸。
　　大约，这就叫占有欲。
　　晏析微微附身，视线和她齐平，湛湛黑眸里笑意涌动，“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告诉所有人，这是你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双更哦～
　　*注：寺庙佛偈出自严华经；楹联来源网络，出处说法不一，均非作者原创。


第029章 
　　林以柠回到寝室的时候, 只有方丹丹一个人在。这段时间受林以柠的影响，方丹丹特意买了个瑜伽垫，天天晚上在寝室做柔韧练习, 誓要拥有芭蕾舞女孩的柔软度。
　　见林以柠进来, 方丹丹忙冲她招手，“柠柠柠柠，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个姿势对不对？”
　　林以柠放下包包走过来, 蹲在方丹丹身边, 帮她压腿。
　　“啊啊啊啊——疼！”
　　林以柠笑她，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我这个年龄段再学基本功是不是已经没用了啊，我听说这都得是童子功。”
　　“怎么没用？就算你不跳舞, 做基础的柔韧练习，对身体和塑形也是好的。”
　　“是哦。”方丹丹点头, “练！”
　　林以柠抬头看了眼祝晴的位置, 人还没有回来。
　　“祝晴……最近都回来的很晚吗？”
　　“对啊, 天天泡图书馆, 我说你们这些学霸，能不能给我们凡人一点生存空间？一定要这么卷吗？”
　　林以柠笑了下, 笑意一掠而逝。
　　她其实能感觉出来, 自从发生她和晏析的事情之后, 祝晴不像一开始对她那么亲近了。
　　“丹丹，有件事……”林以柠顿了下, “过段时间你们有空的话, 我请你们吃饭吧。”
　　“什么？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方丹丹附身用力去摸脚尖, 眼中忽的一亮, “你和晏析学长……你们在一起啦？”
　　方丹丹之前说过, 如果林以柠和晏析在一起，一定要记得请她吃饭。
　　林以柠点头，轻嗯了声。
　　“但是——你得替我保密，不要和其他人说。”
　　“你们不公开啊？”
　　“嗯。”
　　“为什么？”
　　“我……”林以柠犹豫，“再让我适应一下吧。”
　　“我懂我懂，就太梦幻了是不是？你放心，我一定不和其他人说。”方丹丹笑弯了眼睛，“没想到啊，我花痴了这么久的男人，居然和我室友在一起了，恭喜哦~”
　　寝室门蓦地被推开，是祝晴晚自习回来了。
　　见到林以柠，祝晴也微微一顿，冲她点了下头，“回来啦。”
　　林以柠轻嗯了声，“今天的免疫学，谢谢你拍笔记给我。”
　　祝晴笑了下，“没关系。”
　　林以柠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桑鹊发来的信息：【柠宝，我下周末生日，在棠里，你记得要来哦，不过不用带礼物啦】
　　和消息一起附上的，还有棠里的地址。
　　林以柠回了一个“好”字。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察觉，对面的祝晴，一直在看她。
　　*
　　虽然桑鹊这么说，但林以柠觉得还是不能空手去。
　　桑鹊是那种很漂亮还有点酷酷的女孩子，林以柠琢磨着以她的家境，大约什么都不缺，那就应该送点特别的，或者有意义的。
　　她对京市还不太熟，问过方丹丹，才知道京大旁边有一条小街，那边有很多别致的手工店铺，或许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林以柠在小街上转了整个下午，才挑到一件心仪的手工作品，一条细细的皮革手环，正中间打了一个平安结，可以在手腕上绕两圈。
　　设计简约，做工也非常精致，就是有点男孩子气。
　　林以柠在店里扫了一圈，指着玻璃柜里的一个素圈指环，指环小小的，上面点着三颗碎钻。
　　“老板，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素圈坠在手环上。”
　　老板是个年轻男人，寸头，穿着件黑色的卫衣，瞥了她一眼。
　　“不能。”
　　林以柠：“……”
　　见她眼巴巴的看过来，男人撸了把头发，“想串你自己串，东西在下面的柜子里。”
　　说着，他冲林以柠点了点下巴。
　　是个很有个性的老板。
　　林以柠弯腰打开柜子，里面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工具。
　　她转头看向男人，“不介意我翻一下吗？”
　　“随便，加钱就行，八十。”
　　“……”
　　林以柠翻出几样趁手的小工具，又找了条细细的链子，伏在玻璃柜边，认真的捣鼓起来。她手巧，从前在洄水镇的时候，外婆也时常教她做一些小玩意。
　　半个小时后，大功告成。
　　林以柠将手环拿起来，细细的银链坠着素圈，一晃一晃，熠熠的碎钻在阳光下折出耀眼的光。林以柠弯起眼，显然对自己这个作品很满意。
　　她说是送给朋友的，请老板务必帮她包好。
　　老板叼着根烟，黑色卫衣袖子撸起来，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纹了一面鱼骨纹。
　　因为晏析的原因，她对文身有点偏爱。换做从前，她虽然好奇，但绝对不会问出口，可现在，她好像没有那么胆小了。
　　这文身几乎占了小臂一整面的皮肤，看着就让人觉得疼，林以柠咬咬唇，视线没有挪开，“这……疼吗？”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想到她看起来挺乖一女孩儿，居然还会搭讪，扯了下唇，“还行。”
　　他拿下烟，抬眼看她，“怎么，想试试？”
　　林以柠连忙摇头。
　　男人嗤笑，又重新叼回了烟。
　　林以柠只是想到了晏析手腕上的那个文身，以及文身下微薄的粗糙感。
　　“如果有疤，纹起来会不会更痛？”
　　男人终于捻灭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想试试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其他的，别打听。”
　　林以柠：“……”
　　*
　　转眼便是周末，临床专业下午只有一节实验课，林以柠赶时间，匆匆做完实验，第一个交了报告。
　　教授看到她递上来的实验报告，笑呵呵的点点头，“不错。”
　　林以柠拿着包包往外走，却被祝晴叫住，“以柠，我有个实验步骤怎么也操作不好，你能不能教教我？”
　　林以柠看了眼时间，桑鹊的生日会在晚上七点，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其实绰绰有余。只是晏析说在家里给她准备了东西，让她先回一趟晏家。
　　“你赶时间？”祝晴又问。
　　“没事。”林以柠放下手里的包包，“是哪个步骤？”
　　“这里。”
　　等林以柠再从实验大楼出来，已经五点一刻了。再折回晏家肯定来不及，她给晏析发了个条信息，说她直接去棠里。
　　晏析大约在忙，一直没有回复。
　　暮春的京市气温渐渐转暖，临近傍晚，风却有点大。
　　林以柠急匆匆往校门口走去，打了辆车，直奔棠里。
　　京市的晚高峰堵车严重，等林以柠赶到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她付了钱，从出租车上下来，才知道今晚桑家将棠里全部都包了下来。
　　棠里从前是民国富商的私人宅邸，中式的园林设计，几经变幻，如今已经成为京市久负盛名的高端会所。
　　林以柠拎着手里的牛皮纸袋，看着门口停着的一排豪车，忽然生出一种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错觉。
　　“林妹妹！”
　　她转头，便见桑鹊穿着条黑色的小短裙，细白的腿露在外面。她拢着薄呢大衣，马尾高高扎起，眼影是闪着两片的金属色，红唇厚重复古。
　　旁边有桑家的宾客走过去，年轻的男女也都是盛装出席。
　　这个生日会，和林以柠从前参加的任何一场生日会都不同。
　　她站在一辆跑车旁，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连妆都没有化。
　　林以柠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来送东西的小妹。
　　桑鹊看出了林以柠的局促，挽上她的手臂，又往她手中的纸袋里瞄了眼，“给我的呀？”
　　“嗯。”
　　“谢谢。”桑鹊开心地拎过袋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什么东西？”
　　林以柠弯起笑，“打开看看？”
　　纸袋里装着一个胡桃色的木盒，桑鹊打开小盒子，看到里面的皮革手环，一双眼睛晶亮。
　　“靠，太酷了吧。快，帮我戴上！”
　　她伸出手，腕上套着个玉镯。
　　洄水镇的玉器非常有名，林以柠耳濡目染，也懂个皮毛。这只镯子玉质细腻，种水极佳，一看就是贵重之物。
　　桑鹊却满眼的嫌弃，继而想到这镯子是一早桑家老太太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的，忍了忍，没摘。
　　林以柠看出她不喜欢这玉镯，但又不敢摘，笑着将皮革手环放回盒子里，“下次戴。”
　　桑鹊满心满眼都是喜欢，连连点头，“你这东西在那儿买的？”
　　“京大旁边的手工店。”
　　“哦哦，我就说看这个盒子眼熟，我知道那条街，还去专门逛过，可里面的东西太糙太爷们儿了。”桑鹊又打开盒子，拿起手环晃了晃，“这个素圈搭得真好看，绝了，我怎么之前没发现还有这种宝藏师傅，是哪家店，我回头要去认识一下。”
　　林以柠笑笑，“这个素圈是我自己在店里加的。”
　　“你自己？”桑鹊有点不敢相信，再看林以柠时，就像是发现了宝藏本藏。
　　“你也太厉害了吧！不瞒你，我之前也试着弄过，丑的我自己都不想看。”
　　林以柠被她逗笑，“那下次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逛，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可以告诉我，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做的出来哦。”
　　“噗嗤——”
　　带着明显嘲讽的一声笑。
　　林以柠和桑鹊同时转过头，便见两步之外，赵意浓正笑看着她们，尤其是落在林以柠身上的目光，尽是鄙夷。
　　赵意浓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米白色披肩里是件极为修身的水红色的中式小礼服，偏旗袍的样式，端庄里带着点小性感。
　　她拢了拢手臂上的披肩。
　　“怎么说，今晚也是桑家大小姐的生日宴，你就这样来——”赵意浓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以柠，“算了，毕竟是小地方来的。”
　　就差把“乡巴佬”三个字直白的说出来。


第030章 
　　从林以柠第一次见赵意浓, 就感觉到了赵意浓对她的敌意。
　　之前她还有些不懂，但现在她很清楚，这份敌意, 是因为晏析。
　　林以柠不知道京大校园论坛里的那些事情, 赵意浓是不是也听说了，所以才会在这宾客进进出出的门口，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有人向她们这处投来好奇的目光，继而交头接耳。
　　林以柠隐隐感到难堪, 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桑鹊挽紧林以柠的手臂, 冲赵意浓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笑眯眯地看向林以柠，“对了, 柠柠，你不是说礼服司机已经送到了么, 走, 咱们去看看。”
　　她故意咬重“柠柠”两个字, 用最亲昵的称呼彰显她和林以柠的关系。
　　“我……”
　　“走啦, 你身材那么好，别不好意思。”话落, 桑鹊冲赵意浓扬了扬下巴。
　　两人转过一个小门廊, 桑鹊才有些抱歉的看向林以柠。她挠挠脸, “对不起，我忘记和你说……”
　　“没事。”林以柠弯唇, 一贯的温和好脾气。
　　方才她也看到了, 但凡今晚来参加生日宴的, 各个都是盛装出席, 这似乎是这个圈子里固有的规矩, 人人都知道，并不需要谁去特意提醒。
　　但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
　　林以柠想到晏析让她回一趟晏家，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只是她被祝晴的实验耽搁了，而晏析也没有明说。
　　“刚才，谢谢你。”
　　桑鹊替她解围，林以柠很感激。
　　“嗨，小事儿。要不是我奶奶背着我请了赵家的人，我才不会让赵意浓来，我真的烦死她那个作天作地的性格了。”
　　吐槽完赵意浓，桑鹊眸中一亮，拍了下脑门，“走走走，我还真有件特别够味儿的礼服。咱俩身材也差不多……不，你胸更大一点，穿起来一定更好看。”
　　“……”林以柠一时接不上话，被桑鹊说得有点脸红。
　　桑鹊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们抓紧浓，时间足够。”
　　*
　　林以柠被桑鹊一路带着，去了后园的一处休息室。
　　休息室里几乎堆满了生日礼物，桑鹊从满地的礼盒里终于找出一个香槟色的盒子，盒子上有古朴精致的镂空花纹，正中间是一小幅春意喜鹊图，江浙一带以绣品闻名，这样精致的绣工，林以柠也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
　　“我舅舅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之前说一定要我穿这个参加今晚的生日party，我才不要。”桑鹊二话不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对襟旗袍，介于水色与绿色之的间艾绿，宛如阳春三月最嫩的芽尖儿。
　　这颜色打眼，却也挑人，只有皮肤极白极细的人，才能穿出这一身春水色的韵味。
　　“你看我这小麦色的手臂，哪架得住这江南春色，但你就不一样啦——”桑鹊提起旗袍，比在林以柠身前，“卧槽，绝了。”
　　林以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旗袍堪堪遮住膝盖，七分宽袖，不算特别露骨的设计，却很挑身形。
　　“柠柠，这旗袍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吧，我一女的，都要看傻眼了。”
　　林以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是还不错。
　　“来，我帮你换上。”
　　林以柠却有些犹豫，“这个是你舅舅送你的生日礼物，而且太贵重了。”
　　“既然是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我现在把它送你了。”桑鹊将旗袍塞进林以柠怀里，“赶紧到里面换上，你再不动，我可就亲自上手了哦。”
　　林以柠拗不过桑鹊，只好抱着衣服，进了里间的休息室。
　　*
　　今晚来参加桑鹊生日会的，皆是京圈里的富贵名流。
　　说是来给桑鹊庆生，其实更多的是成年人之间的交际应酬，大多和家族生意有关，枯燥又无聊。
　　桑鹊早就发话，她只在主宴会上出现一下，然后就要和她的小伙伴们单独庆生。
　　一群年轻人都是富贵圈子里的二代三代们，平素里大家就在一起玩儿，如今桑大小姐十八岁生日，桑鹊早一个月就在圈子里发话，在京市的必须都得来，不在的，打飞的也得来。
　　一场生日宴，聚集了大半个富贵圈子里的千金小姐和公子哥儿，平时素净雅致的棠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晏析从医院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七点，偌大的包间里乌泱泱的一群人，见他走进来，一个个熟的不熟的，见缝插针地过来打招呼攀交情。
　　晏家本就是这富贵圈子里金字塔尖的存在，更何况晏析背后还有外祖秦家。晏氏最近几十年的飞速发展，离不开秦家的帮扶。
　　晏析来之前在医院换了件黑色的软绸衬衫，过分浓沉的颜色，却被穿出了矜贵倜傥。放在人群里，一眼望过去，便是绝对的焦点。
　　应付了一众人情世故，晏析走到包间休息区的沙发后，林少臣、胡杨和孙非遥几个正坐在沙发里闹腾。
　　“这女的绝对是老子在国产区看过最带劲儿的。”林少臣把手机屏幕递到孙非遥和胡杨眼前，“你们就说，绝不绝？”
　　胡杨顶着个莫西干头，直接“草”了一声。
　　晏析立在沙发背后，看到手机屏幕上穿着青碧色旗袍的女人，女人抬起纤白的手臂，正将颈间的旗袍盘扣一颗颗解开。
　　倒不是身材或者脸蛋有多绝，只是身上那股气质，纯欲交织，很容易让人生出破坏欲。
　　孙非遥有点嫌弃，“能不能快点儿，看重点。”
　　一旁有人打趣，“这事儿可不能快。”
　　孙非遥瞥那人一眼，“滚。”
　　这才是真正的发小圈。
　　一群公子哥聚在一起，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荤话日常挂在嘴边。
　　林少臣倒是从善如流，直接拉了快进，屏幕上白花花一片，女人腰肢纤细，蝴蝶骨纤薄，回头的一瞬，眼中蒙着一层水色。
　　晏析兴致缺缺，收回视线，点开手机。
　　二十分钟前，他才看到林以柠发来的信息，问她人在哪儿，结果一直没回复。
　　打了两通电话，也没人接。
　　林少臣察觉身后有人，转头看到晏析，倏地起了身，“哥。”
　　又脆又亮的一声。
　　林少臣是林家这一辈的老幺，打小就是大院里的小霸王，谁都不服，谁也管不了，偏偏对晏析，有种蜜汁崇拜。
　　晏析点了下头。
　　有人在一旁催促林少臣，“诶诶诶，先把你那片子放完。”
　　“我等会儿发群里。”转头，林少臣又献宝一般凑到晏析身边，“哥，你要不要，我那儿有全套。”
　　“不要。”晏析低着眼，指尖划过屏幕。
　　“你刚才看到了？”
　　“嗯。”
　　“不绝？”
　　“一般。”
　　林少臣被怼得梗住，孙非遥起身，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晏析哥什么绝的没见过，别丢人现眼。”
　　几个男人笑成一团。
　　晏析懒得搭理，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虽然知道林以柠不至于丢了，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响了七八声，电话终于被接起来，软软的女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喂？”
　　“人呢，在哪？”
　　“哦，在后园的休息室，和桑鹊一起。”
　　“休息室？不舒服？”
　　“没……我来换衣服。”
　　晏析皱了皱眉，听出了林以柠语气里的别扭，“怎么了？”
　　“没……没什么。”
　　桑鹊聒噪的声音响起，“哎呀，别耽误我们时间，马上就好了。”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孙非遥就站在晏析旁边，将电话里的两道女声听得清清楚楚，后一个是桑鹊的，至于前一个……他暧昧地瞟向晏析，“不得了了，析哥开始跟姑娘报备行程了。”
　　那句“我到了”，身边几个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几个人不约而同望过来，一脸的八卦。
　　这几人要么已经接手家里的生意，要么还在国外念书，显然还不知道京大校园论坛上的八卦。
　　林少臣昨晚才从伦敦回来，原本靠着看片提神，这会儿听说晏析有了新情况，顿时来了精神。
　　“哥，真的？哪家的姑娘？带出来给我们瞧瞧呗。”
　　孙非遥笑了声，“别做梦了，你哥舍不得。”
　　晏析皱了皱眉，“都很闲？”
　　众人又默默收回了八卦的视线。
　　只孙非遥站在晏析身边，“别装，我听见了，林——”
　　孙非遥倏地改了口，笑得有点儿欠：“邻、居、妹妹。”
　　晏析扯了下唇，“桑鹊说，今晚有事找你。”
　　孙非遥一怔，七寸被捏，蓦地闭了嘴。
　　晏析皱起的眉头却没松开。
　　林以柠说她在休息室换衣服，大约是为了今晚的生日会。她不是一个特别在意自己外表的人，大都时候都是很简单舒适的装扮，会专门跑去换衣服……难道，是被人欺负了？
　　*
　　距离生日party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寿星却还没有露面来。
　　孙非遥坐在沙发里，有点不耐地扯了扯领口，转头问胡杨，“桑鹊那小丫头片子呢？”
　　“不知道，你打个电话问问呗。”
　　左右没看见人，孙非遥点开手机，电话刚刚播出去，就听到门外传来清亮的女声：“来啦来啦——”
　　桑鹊踩着高跟鞋，哒哒的清脆声。
　　她快步走进来，手还牵着身后的人，“宝子，快点儿。”
　　寿星驾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过去。
　　坐在沙发正中间的晏析也抬眼，视线却越过桑鹊，落在身后人的身上。
　　林以柠穿着那件春水色的旗袍，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旗袍遮了膝盖，堪堪露出纤细笔直的一双小腿，像淋了牛奶似的白。
　　这衣服搁她身上太打眼了，一瞬间，碧水萦回，天光乍泄，缱绻又惊艳。
　　晏析微微眯了下眼。
　　他的柠柠有多漂亮，他是知道的。可当林以柠这般婷婷袅袅出现在他面前时，晏析又恍惚觉得，他所知道的，不及十之二三。
　　“卧槽！”胡杨第一个出声，声音里是再明显不过的惊艳。
　　桑鹊给林以柠化了妆，很淡的妆，细腻又温柔，却又在眼尾微挑了一笔，那点娇纯的媚色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包间里光线明亮，男男女女一群，视线齐刷刷的向她投来。林以柠本就性子慢热，眼下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更觉得不自在，尤其是沙发正中间的那道视线，有如实质，触上的一瞬，便心如擂鼓。
　　那么直白的视线，分毫不挪，让林以柠有种几近羞耻的赤.裸感。
　　她倏地低下眼，斩断两人粘连勾缠在一起的视线。
　　“漂亮吧。”桑鹊拉着林以柠走近，像是炫耀一件出自自己手中的完美艺术品，“我们柠柠，就是天生穿旗袍的料。”
　　说完，桑鹊还得意地冲赵意浓扬了扬下巴。
　　赵意浓已经脱掉了外面的披肩，里面的红色小礼服也是中式的旗袍设计，水滴领露肩，偏性感。
　　她其实身材也不错，只是和林以柠这如春水的身段一比，就落了下乘。
　　众人的目光仍旧舍不得挪开，林以柠顶着一众炙热的直线，越发不自在。尤其是林少臣，看林以柠的眼神已经有些发直。
　　林少臣：“卧槽……这特么才绝，刚才那片子……”
　　晏析冷冷瞥过去，林少臣的后半句话不敢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冲着林以柠极绅士的一礼，“我叫林少臣，少年的少，臣子的臣。姐姐，怎么称呼？”
　　林以柠被他这声“姐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倏地一红，凝白里透出旖旎的胭脂色，愈发动人。
　　连林少臣这种素来见惯风月的主儿，都有点看呆。
　　“过来。”
　　安静的包间里蓦然响起金石击玉的一声。
　　晏析薄薄的唇抿着，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视线穿过人群，一瞬不瞬地落在林以柠身上。


第031章 
　　晏析坐在沙发里, 人群的最中间，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各个都光鲜夺目, 可一眼望过去, 他仍然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有些人就是这样，好像永远都不会被人群淹没。
　　众人的目光在林以柠和晏析之间巡睃，心思各异。
　　有的上次在ROLA见过林以柠，知道她和晏析关系不一般。
　　有些听说过这段时间京大闹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这会儿正琢磨着能不能从这儿验证。
　　还有人动了歪心思, 听见晏析这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刚刚活泛的心思又被压了下去。
　　得儿，原来名花有主, 还是这京圈里鼎鼎有名的晏公子。
　　林以柠不清楚这些人乱七八糟的心思，只越过一众人, 看向晏析。
　　在晏析安静的注视里, 她穿过人群, 淡定地走到他面前。
　　胡杨连忙起身让开, “来，以柠妹妹, 坐这儿。”
　　“胡杨哥。”林以柠冲胡杨笑笑, 又看了眼晏析身边的的位置。
　　晏析看着她蜷起的手指, 知道林以柠早已经紧张得不得了，但还在故作淡定。
　　他微微勾了下唇, 往另一侧挪了挪, 给林以柠腾出足够宽的空间。
　　有熟识的人视线暧昧的扫过两人, 打趣道：“析哥, 也不给介绍介绍？”
　　晏析懒洋洋的靠在沙发里, 肩线撑起黑色的软稠衬衫，散散慢慢。
　　林以柠坐在他身边，脊背挺得笔直，上了清透粉釉色的指甲紧紧捏着指尖。
　　晏析勾了下唇，“妹妹。”
　　她说不想公开，那他自然有一千种方法糊弄过去。
　　问话的人一听乐了，“析哥还有妹妹？哥几个听说过？”
　　“没。”几个玩笑的人齐齐开口。
　　有人继而接话：“情妹妹，不知道么？”
　　又是一阵哄笑。
　　林以柠的脊背微僵，搭在腿上的手指骤然蜷紧，抵着掌心的软肉。
　　这算是她第一次真正涉足他的世界，虽然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好像……还是不太适应。
　　晏析瞥了眼，视线落在那一群说胡话的人身上，笑着警告，“差不多行了。”
　　“啧，析哥舍不得了。”
　　晏析眼神压了压，几个男人收了笑，当真不敢再闹林以柠，于是干脆又将火力齐齐转向桑鹊。
　　林少臣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林以柠，这会儿也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他打小就认识晏析，也见过晏析护着桑鹊和其他女孩子，那多半是出于多年的情分，抑或修养。
　　但这么护着的，像是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还是第一次。
　　林少臣压着声音问胡杨，“大胡，这漂亮姐姐到底什么来头？”
　　胡杨想起晏析的叮嘱，咳了声，一本正经道：“妹妹啊。”
　　他藏不住话，也不会撒谎。
　　“哪种妹妹？”林少臣不死心，继续追问。
　　胡杨：“就……就很普通的那种妹妹。”
　　普通妹妹？
　　林少臣皱眉，难道是他看错了？
　　那点被压下的心思又死灰复燃，既然是普通妹妹，那他是不是就可以追了？
　　“叫什么名字？”
　　“林以柠。”
　　林少臣啧了声，“本家呐。”
　　胡杨：“？”
　　这会儿包间里依然笑闹声不断，但大都是冲着桑鹊去的，不再成为焦点，林以柠轻轻舒了口气，有点后悔穿成这个样子出现。
　　她抬眼，却直直撞上晏析的视线。
　　他是从没移开眼，还是恰巧看过来？
　　晏析这才看清，林以柠的右胸口前还坠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坠在第二颗盘扣上，很细的一根，
　　下面垂着块清透的翡翠，鲜绿欲滴的玻璃种，碧玉莲花图样。
　　这东西叫压襟。
　　压襟垂在胸口，穿着细小玉珠的链子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压在半弧上，勾勒出身体最姣好的那一处曲线。
　　伴着呼吸，轻轻的一起一伏，坠着的碧玉莲花便微荡一下。
　　晏析收回视线，喉结滚了滚。
　　两人间无声的互动落进有心人的眼中，赵意浓胸口起伏，美目中已经隐隐烧起妒火。
　　有人和桑鹊调侃，“鹊儿，哥几个送你的礼物还喜欢么？”。
　　桑鹊大咧咧地笑应：“喜欢，喜欢，都喜欢。”
　　一旁，孙非遥轻哼了声。
　　赵意浓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很自然的加入大家，“送了什么呀？”
　　“桑大小姐最喜欢包，咱当然要投其所好。”
　　“那我不一样，我们大小姐缺你们那一个两个包？是吧，鹊儿。”
　　“就你牛逼。”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东拉西扯，全无重点。倒是赵意浓红唇勾起，显然是捕捉到了这其中可以大做文章的点。
　　她看向林以柠，眼底带着轻嘲，“林小姐呢？也是包吗？”
　　林以柠蜷了蜷手指。
　　她方才在那间休息室里看到了桑鹊的生日礼物，即便是最普通的包，光是那个logo大概也要五六位数。
　　和这些人比，她的礼物的确不值一提。
　　“不是。”林以柠摇头，紧张，却也坦然。
　　有人顺势搭话：“看，我和漂亮妹妹一样有品位。”
　　闻言，赵意浓眼底的笑意更甚，“那是什么呀？林小姐这么有品位，想来送的东西也别具一格，不如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我……”
　　“对对对，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品位！一个个就知道送包，一点儿也不走心。”
　　林以柠骑虎难下，赵意浓唇角的弧度倒是越来越大。
　　那个礼物赵意浓看见了，搁在这个生日宴上，简直就是个笑话。
　　“咦，这是什么？”包间里，赵意浓的小姐妹从角落里状似无意地拎起个牛皮纸袋。
　　林以柠一眼就认出那个袋子，明明方才桑鹊是放在那个休息室里了，怎么现在又被带到了这里。
　　“我——”她倏地站起来。
　　赵意浓的小姐妹已经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浅米色的卡片，“祝鹊鹊生日快乐，林以柠。哇，林小姐，这是你给桑鹊的礼物呀？”
　　有一个瞬间，林以柠意识到，自己强装出来的淡定开始摇摇欲坠。
　　她和这个圈子差异不是她足够勇敢就可以跨越的。
　　灯光映着一张张笑脸，看热闹的、玩味的、好奇的……眼前的一切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细纱，仿若梦境。
　　十二点的钟声行将敲响，梦境被搅碎，灰姑娘的魔法要被破除了。
　　手腕倏然被握住，男人的掌心宽厚温热，熨帖着手腕间最细嫩的那一处皮肤。
　　晏析起身，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不是说，给我带了礼物？”他倏而开口，不顾一众人微微诧异的神色，一贯懒倦的嗓音。包间里昏黄的光线将他的侧脸映得深挺，薄削的眉骨下，一双茶黑的眸子匿着琉璃色。
　　林以柠怔怔望向他，乌黑的瞳仁里隐隐有微光。
　　“霍。”胡杨一把从那女孩子手里扯过纸袋，他人高马大，顶着个莫西干头，对方被他生生吓退了半步。
　　晏析从胡杨手里接过袋子，唇角笑意始终不减，只握着林以柠手腕的手微微用力。
　　有人起哄——
　　“原来是漂亮妹妹送给析哥的啊。”
　　“析哥，给咱看看呗。”
　　也有人不解，窃窃私语——
　　“不是有生日卡片吗？”
　　“谁知道，可能放错了吧。”
　　众人笑笑闹闹，大有今晚不拿出来，誓不罢休的意味。
　　束在手腕上的温度抽离，晏析不疾不徐的将手伸进袋子里，修长手指从里面捏出一个扁扁的胡桃木盒。
　　众人迎上探究的目光，连常在晏析身边厮混的孙非遥也好奇极了。毕竟见多了姑娘给他送东西他不收的情景，主动和一姑娘要礼物，这还是头一回，还当真就这么喜欢？
　　就在所有人都眼巴巴想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宝贝，居然值得晏析这么上心，晏析却将木盒重新放进袋子里，眼皮一掀，唇角压着伶仃薄笑，“管你们什么事儿。”
　　还是那个张扬肆意的晏公子，谁也奈何不了。
　　众人微怔，又恍然觉得，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晏析。
　　没人敢闹了。
　　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生日礼物被抢，桑鹊却不乐意了，“那……”
　　晏析睨了她一眼，桑鹊虽然有气，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她嫉妒得不像话，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只能忿忿看着晏析手里的纸袋，俏脸微沉，“吃蛋糕了，吃蛋糕了。”
　　大伙儿的注意力重新被转移，嘻嘻哈哈围过来，三层的生日蛋糕点了一圈蜡烛，正好二十一支。
　　桑鹊这会儿也终于有点过生日的感觉了，双手合十，闭眼许愿的前一秒，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孙非遥。
　　林以柠和晏析仍旧坐在沙发里，她抬眼看向身边的人，手指已经快要将昂贵的旗袍捏出褶皱。
　　半晌，才极小声的开口：“谢谢。”
　　晏析笑得有点不太正经，微微偏头靠近，压着嗓音问：“怎么谢？”
　　“嗯？”
　　“没诚意。”
　　男人的音色偏沉，眼底染着浅笑，视线却已经投向包间里最热闹的那一处——一群人哄哄闹闹，吵着蛋糕应该怎么切。
　　今晚西苑都是年轻人，没有那么多的拘束和规矩，酒过三巡，一群公子哥们又闹了起来。说是光喝酒不刺激，得来点好玩的。
　　这群人疯起来什么都玩，荤素不忌。
　　桑鹊推开林少臣的脑袋，“边儿去，弄点正经东西，这可是本小姐的生日宴。”
　　“行行行。”林少臣琢磨了半晌，很没创意的开口，“要不真心话大冒险吧。”
　　“切……”
　　林少臣不服气，“咱换个玩法，先收集真心话的问题和大冒险的玩法，回头抓阄，抓到什么就干什么。”
　　这个随机性就很大了，而且没了针对性，反倒多了几分趣味。
　　见大部分人不反对，林少臣喊来服务生，准备纸笔和抓阄的盒子。
　　一群人都憋着坏，不一会儿，便收集齐了满满两盒纸条。
　　林少臣转瓶子。
　　第一轮，不偏不倚，就是寿星本人。
　　桑鹊撇撇嘴，“头局来把刺激的，大冒险。”
　　她从盒子里抓出一张纸条，展开，愣住了。
　　有人抢过来，高声念道：“和你右边的人法式舌吻三十秒。”
　　桑鹊右边站得是孙非遥。
　　大小姐勾起笑，一点不害羞，直接揽上孙非遥的脖子，咬上了男人的唇。
　　包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林以柠却睁大眼睛，没想到他们的玩儿法这么大胆。
　　林以柠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003：【林以柠，你好歹矜持一点】
　　林以柠倏然侧眸，看向坐在身边的晏析。
　　晏析原本是想逗她，在看到屏幕上那个明晃晃的“003”时，眸色沉了下，微微眯起眼。
　　林以柠：“……”
　　三十秒的法式舌吻结束，桑鹊嫣红的唇上染了水色，这绯红还沾了些许在孙非遥的唇上。她弯着笑，眸光潋滟，“技术不错哦~”
　　孙非遥扯了下唇，眼底的神色却愈深。
　　桑鹊不再去看孙非遥，拿起瓶子，“是不是轮我转了，ok，1、2、3——”
　　青绿的瓶子迅速转起来，然后一点点变慢，在众人注视的目光里，一点点……指向了林以柠。
　　“哦吼~”
　　“这瓶子是个老色批吧，专挑漂亮的。”
　　“老子后悔抓阄了。”
　　林以柠对这样嬉闹的场合显然还有点不适应，桑鹊冲她扬扬眉，“宝贝儿，你随便选，这帮孙子要是敢闹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有人打趣，“你可拉倒吧，析哥在这儿呢，轮得着你出头么。”
　　林以柠转头看身边的晏析，男人懒洋洋的靠在椅子里，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一手捏着烟。他没点，就那么随意地捏在指间摩挲着。
　　迎上她的视线，晏析唇角微勾，“随便选。”
　　四周一片起哄声，林以柠有点后悔去看他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绞在一起。桑鹊突然附耳过来，“选真心话。”
　　话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真不真谁知道。
　　林以柠顺从地从盒子里捏出一个小纸条，展开。
　　“第一次做用的是什么体.位？”她一字一句念得清晰。
　　话落，桌上有一瞬的安静，旋即有人笑出声，“这他妈是谁这么懂事儿？”
　　顶着一双双饶有兴致的注视，林以柠眨眨眼，“做什么？”
　　“草了。”有人低咒出声。
　　这也太纯了，纯得这帮人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桑鹊也万万没想到林以柠居然不懂，飞快的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林以柠微怔，旋即一层薄红覆上白皙的脸颊，灯光将绯色映得愈发昳丽动人。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超纲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林以柠再一次侧眸看向晏析。
　　“唔哦——”有人吹了声口哨。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林以柠，齐齐转向晏析。
　　作者有话说：
　　晏析：媳妇儿，话可以乱说，人不能乱看
　　以及，今天有小可爱告诉我，柠柠和晏公子的cp名叫——阿莫西（析）林，哈哈哈哈哈，人才！


第032章 
　　这一眼, 看得所有人肾上腺素急升，连晏析自己也没想到，林以柠会在这个时候看他。
　　晏析不动声色, 茶黑的眸子凝了一层薄光, 只捏在指尖的烟微微有些被压扁，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但他掩藏得太好，根本没人发现。
　　有人起哄插话进来，“析哥, 别敢做不敢当啊。”
　　众人哄笑成一团, 林以柠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这个举动背后的意思——她正要开口解释，晏析却接过那人的话, 笑骂：“滚。”
　　有人不服还好奇，“漂亮妹妹不好意思说, 析哥给大家伙儿个答案呗。”
　　一众人附和：“就是就是。”
　　晏析懒散的坐在椅子里, 转头看向林以柠, 眉骨几不可察地挑了下——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林以柠脸颊绯红, 连忙开口：“我喝酒。”
　　回答不上来问题或者拒绝大冒险的，就得罚酒, 而且是罚三杯。
　　林以柠指尖刚刚碰上杯壁, 玻璃杯就被身边的晏析抽走。
　　“她不喝酒。”晏析捏着酒杯, 仰起头，几乎满杯的白酒, 一饮而尽。
　　一连三杯。
　　这帮人铆足了劲使坏, 每一杯都倒得满满当当, 白的混了洋的。
　　最后一口喝完, 酒杯“叮——”的一声落在桌上, 及清脆的一声。
　　“析哥够意思。”
　　“什么析哥够意思，析哥明明是心疼了。”
　　晏析笑而不语，薄薄的唇被酒液浸润出昳丽颜色，唇角挂了一点儿湿，他抬手，用拇指指腹缓缓碾过。
　　林以柠低着眼，耳尖已经绯红。
　　众人看不到的桌下，晏析捏着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刮蹭着她掌心的软肉，轻轻摩挲手腕内侧最娇嫩的那一处皮肤。
　　然后扣着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强势而缓慢地插.入她的指缝，逼迫她在别人看不到的暗处，和他十指紧扣。
　　林以柠觉得桌下的已经不是她的手，仿佛一件趁手的艺术品，正在被他一点点把玩。
　　桌边的一众人还在笑闹着，桌下的这一处却成为一方私密天地，指尖勾缠，缠绵得让人脸红心跳。
　　林以柠一个人的脸红心跳。
　　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003：【改备注】
　　林以柠用余光去瞥身边的晏析，虎口的软肉却被狠狠捏了一下，林以柠想缩回手，却又被晏析捏紧，指腹抵在她的指甲边缘，沿着半弧轻轻刮蹭着。
　　003：【自己改】
　　003：【或者等会儿我来改】
　　林以柠：“……”
　　她缩了缩手，示意晏析松手。他这么一直捉着，她怎么改嘛。
　　蓦地，手被松开，林以柠轻舒了口气，压下脸颊上的燥意，点开备注界面。
　　身侧一道带了温度的视线，烫在她的屏幕上。
　　林以柠删掉了备注框里的003，犹豫了半晌，输入了“yx”两个字母。
　　身边薄薄的一声笑，在一片混杂声中清晰敲上耳膜。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小气泡——
　　晏析：【就两个字母缩写？】
　　林以柠：“……”
　　【我喜欢字母缩写】
　　yx：【字母缩写是什么意思】
　　林以柠不解，认真回复道：【你的名字啊，晏析，yx】
　　yx：【字母缩写指的是晏析？】
　　林以柠：【嗯】
　　屏幕上跳出一张截图，林以柠点开，是她和晏析的聊天截屏，上下两句被划了红色的下划线。
　　林以柠：【我喜欢字母缩写】
　　yx：【字母缩写指的是晏析？】
　　手机振动了一下。
　　yx：【我知道了】
　　yx：【下次可以直接一点】
　　林以柠：“……”
　　虽然被套路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林以柠只觉心尖软软的，好像轻轻一戳，就能溢出蜜糖。
　　晏析的消息又跳进来。
　　yx：【我也喜欢林以柠】
　　一刹那，心尖的蜜糖徐徐溢出，粘稠的糖汁包裹了整颗心脏。林以柠控制不住想要翘起的嘴角，弧度一点点在变大。
　　一连十几轮下来，都没林以柠什么事，林以柠也真的大开了眼界。这帮人玩起来，当真没什么下限，但这种尺度都已经是桑鹊提醒过了的，可想而知平素里是怎么闹腾的。
　　不知道是第多少轮，瓶子终于转到了晏析。
　　晏析从盒子里抽了张纸条。
　　林以柠看着他指间捏着白色纸条，自己的手指却先蜷起来，没由来的紧张。
　　林少臣站在晏析背后，看清纸条上的字，口齿清晰地念道：“满足你右手边第五人一个愿望，且不能用喝酒做惩罚。一、二、三、四、五——”
　　被指到的男人忽然就乐了，冲着晏析嚷嚷，“老子要看漂亮妹妹送你那个礼物！”
　　众人齐声开始起哄。
　　“对，看礼物！”
　　“析哥，你是不是玩不起？”
　　“就一礼物，别这么小气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晏析却不闻不问，只偏头看向林以柠，“想给他们看吗？”
　　他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她。
　　林以柠相信，如果她说不想，他也有的是办法阻止这些人再闹。但他本就该是骄矜肆意的，不该因为她变得小心，被他的兄弟说“玩不起”。
　　林以柠淡定地拿过那个牛皮纸袋。
　　灯光下，女孩子的眸光澄澈，一身春水色的旗袍，安静得像是画里的人。
　　晏析就这么定定看着她，酒精仿若一同浸润了眼底，茶黑的眸子如无垠深海，溺着旁人
　　看不出的情绪。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林以柠打开那个胡桃色的木盒，一个极普通的皮革手绳。
　　“哟，析哥原来喜欢这种东西。”
　　“没见析哥戴过呢。”
　　“这哪个牌子的，有点眼生啊。”
　　“没有牌子。”林以柠弯起唇，“很普通的手工。”
　　包间里有一瞬的安静。
　　晏析却勾起唇角，从盒子里捏起手绳，极软的皮革触感，细细的银链下坠着一个素圈戒指，一晃一晃，和她胸前的压襟一样。
　　有人呵笑了声，是赵意浓的小姐妹。
　　“林小姐，你拿这种东西送晏析，也太寒……”
　　“帮我戴上。”晏析却打断了对方的话，将手绳递到林以柠面前。
　　从始至终，视线都在林以柠身上，未曾给过其他人半分。
　　林以柠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她乖顺地接过手绳，看他伸过来的手腕，冷白调的皮肤，腕骨分明，上面一行细细的文身。
　　林以柠捏着手绳，轻轻在晏析手腕上绕了两圈，还好搭扣可以调节，不然可能带不上。
　　深棕色的皮革绑带缠在手腕上，虚虚压住了那行文身，生出些别样的野性。细细的银链坠着银质素圈，轻晃着。
　　单看手腕，竟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晏析抬手，用指尖拨了下戒圈，戒圈晃动的幅度更大，在灯盏下折出熠熠的光。
　　孙非遥见他这样，嗤笑了声，“能不能别骚了，收收。”
　　晏析没搭理孙非遥，视线却掠过林以柠胸前的压襟。
　　不知道这个压襟轻轻拨一下，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比戒圈还好看。
　　林以柠却被他着瞥来的一眼看得绞紧了双腿。
　　玉质的压襟明明浸了凉，却好像烫在了薄薄的绸缎上，连绸缎下的皮肤否都被染上了热意。
　　*
　　游戏继续进行，林以柠顶不住这股热意，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甫一从卫生间出来，她就看到了站在洗手池前的赵意浓。赵意浓对着镜子润了润嫣红的唇，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瞥见林以柠，赵意浓唇角扯出轻嘲的弧度，“就算他现在对你有那么点意思又怎么样？他前段时间还和一个美院的好过，也就一周吧。”
　　赵意浓看着林以柠，“一周哦。”
　　故意咬重这三个字。
　　林以柠将手递到水龙头下，哗哗的水声遮了耳边的聒噪。
　　她低下眼，专心的去冲手上的泡沫。
　　赵意浓没想到林以柠会这么淡定，笑了声，“你不会以为他说没有就没有吧，晏家想要拿捏许家，让许菁发个道歉视频，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再说，男人嘛，不都这样？有了新鲜的，从前的那些，就都是糟粕了。”
　　林以柠已经擦完手，她将擦手纸丢进垃圾桶，才缓缓抬眼看向赵意浓。
　　“那赵小姐你呢？是新鲜的，还是从前的糟粕？”
　　一句话，问得赵意浓有些微愣。
　　赵意浓咬着牙，接不上话，没想到林以柠性格看着绵软，却也牙尖嘴利。
　　林以柠却没给赵意浓继续折辱她的机会。
　　“还是说，你其实哪边也没沾上，所以才这么不甘心？”
　　“林以柠！”被戳中痛脚，赵意浓失声喊了出来。
　　“还有——”林以柠顿了下，一贯绵软的声线也变得清凌凌的，“不管是新鲜的，还是从前的，我从不认为女孩子因为一段感情就变成了糟粕，请赵小姐慎言。”
　　话落，林以柠低下眼，淡定从赵意浓身边走过。
　　身后，赵意浓被激得指尖发抖，“林以柠，你高贵你清醒，你就更应该有自知之明，晏家是什么人家，你又是什么身份，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事，还是不要做梦的好。”
　　林以柠没应，迳自走出洗手间。
　　夜色微澜。
　　檐廊下挂着一盏八角宫灯，朦胧的暖色映出绢纸上婀娜的仕女图，暮春的晚风拂过，宫灯轻晃，薄绢上的仕女也生动了起来。
　　身后响起尖利的高跟鞋声，赵意浓已经转过长廊，渐渐走远。
　　林以柠走到廊下的红木横杆，浓稠的夜色里，一弯月牙悬在枝头。
　　她叹了口气。
　　虽然成了口舌之快，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针锋相对，整个人像是从被水利捞出来一样，湿哒哒的，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
　　“委屈了？”
　　晏析熟悉的声音蓦然自身后响起，林以柠讶异，“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脊背就贴上一堵温热，熟悉的薄荷味混了山巅凉雪，鼻息间尽是清冽，仔细分辨，还有淡淡的朗姆酒味。
　　晏析将她圈在身前，微微弓着背，下巴几乎快要抵上了林以柠的肩头。
　　林以柠觉得有点痒，偏头躲了躲，又想到这里是人来人往的洗手间，心口不禁怦怦乱跳起来。
　　“别……”
　　“让我抱抱。”晏析打断了她的话，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捏着她虎口的软肉，
　　“告诉我，是不是委屈了？”
　　“没……”
　　“撒谎，我都听见了。”
　　“……”
　　林以柠不做了声。
　　是有点委屈，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晏析又捏了捏林以柠手指。他没想到，林以柠看起来乖乖软软的，却一点儿没让赵意浓占到口舌上的便宜。
　　小姑娘只是看着软，其实骨子里也有刺儿，有人把她逼急了，她的刺就会露出来，保护自己。
　　挺好的。左右有他兜着，晏析倒希望林以柠再嚣张一点，再凶一点，不被任何人欺负。
　　林以柠被他这么圈着，轻轻捏着手指，只觉得通身的体温都升高了些。
　　她偏了偏头，“在想什么？”
　　“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再凶一点。”
　　“？”
　　晏析松了对林以柠的桎梏，林以柠转过身，腰却被掌住。晏析掐着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抱坐在身后的红木横栏上。
　　脚下忽然悬空，林以柠下意识地去攀扶晏析的肩膀。
　　这样的高度，让两人的视线得以齐平。林以柠几乎是在抬手的同时，望进那双湛黑的眸子，窥见了她从未见过的缱绻温柔。
　　晏析没有遮掩丝毫的情绪，他将自己直白的袒露在林以柠面前，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她，他不愿意她受委屈。
　　他希望她再凶一点，在他不在的时候，可以保护好自己。
　　林以柠只觉心尖一片温软，那种脱力的潮湿感正在一点点抽离，她落进一片温热里，温热将她寸寸烘干。
　　视线交叠，挂在梢头的月亮红了脸，悄悄躲在了枝叶后。
　　晏析垂眼，视线落在那一抹娇软的红唇上，红唇潋滟了水色，沾了果香，像是夏日里的一颗甜樱桃。
　　“柠柠……”他开口，喉结轻轻动了下。
　　这还是晏析第一次喊她的小名，沉磁的声线里带了点涩，像被砂纸打磨过。
　　林以柠耳尖微红，轻嗯了声。
　　远处响起桑鹊的忿忿声。
　　“啊啊啊，气死我了！那明明是我的生日礼物！”
　　“一条手链而已，回头我给你买一条。”
　　“你不懂，那是柠柠亲手做的，买不到第二条！”
　　……
　　桑鹊和孙非遥的声音由远及近，隔着一个转角，几乎近在咫尺。
　　林以柠和晏析在一起这件事，虽然没有公开，但如桑鹊和孙非遥这样的小圈子，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林以柠攥紧晏析肩膀上的布料，薄软的黑稠被攥出褶皱。
　　桑鹊和孙非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就在林以柠几乎要将下巴埋进胸口的时候，坐等被桑鹊撞破的时候，头顶响起薄薄的轻笑声。
　　她整个人倏而腾空，被晏析抱起。
　　“晏……”
　　“再大点声，让所有人都听到。”
　　晏析眼中噙着坏笑，林以柠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软软的唇在晏析的警告里闭得紧紧的，乌黑眼底尽是无措。
　　晏析看她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薄唇勾起浅弧，几个大步便将人抱到另一侧无人的转角。
　　林以柠的双脚终于落地，心中才有了踏实的感觉。
　　没了栏杆的加持，林以柠后背贴着凹凸不平的墙砖，晏析的身形压下来，几乎将她笼在了这方寸之地，连微薄的月光都落不进来。
　　隔着一个转角，她听见桑鹊和孙非遥的声音——
　　“嗳，我好像听见柠柠的声音了。”
　　“你是被林以柠洗脑了吗？”
　　“……”
　　林以柠越过晏析的肩膀，偷偷往光源处看了眼，还有点惊魂未定。转角外渐渐没了声，林以柠才收回视线。
　　一低眼，她就看到了晏析手腕上的那根皮革手绳，细细的银链垂在冷白的手背上。
　　晏析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小声开口：“戏已经演完了，你能不能把手链还给我。”
　　“什么？”
　　“就是……这个手绳啊，是我送给桑鹊的生日礼物。”
　　“你自己做的？”
　　晏析刚才听见了桑鹊的话，这东西是林以柠亲手做的。
　　“不全是，在手工作坊里淘的，自己加了点小玩意。桑鹊很喜欢这条手……”
　　“不行。”
　　“啊？”林以柠有点微怔。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她喜欢，自己不能去买么。”
　　“可是……”
　　“这是你送给我的，那么多人看着呢，没有可是。”
　　“……”林以柠咬唇，乌黑眸子里是明晃晃的不乐意。
　　软红的唇被她如贝的牙齿轻咬着，饱满的弧线微凹下去一点，颜色愈深，像熟透了的樱桃即将溢出甜软的果浆。
　　晏析的视线今晚第三次落在这抹软红上，每一次都勾起无端的心火。
　　掌下的绸缎微凉，织了云纹暗锦，滑得不可思议。
　　林以柠就这么仰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乌黑的眸子水澄澄的亮。
　　她知道撒娇有用，希望晏析能服软，把手绳还给她。
　　晏析被她看得喉咙发痒，伸手去摸裤包里的烟盒。烟盒刚刚露出个角，却被林以柠按住了手腕。
　　“你说过，要戒烟的。”
　　晏析看她红软的唇一张一翕，喉结动了动。
　　“可我也说过，要给奖励才戒。”
　　沉沉的声线被他故意压低，沾了点儿林以柠不太懂的音色。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莫名有些口干。
　　“你……”她软乎乎开口，很认真地问道：“想要什么奖励？”
　　“要什么都可以？”
　　更低的音色。
　　林以柠抿唇，没有接话。
　　她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受控制了。
　　晏析低着眼，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摸索着烟盒的一角，安静地等林以柠的回答。
　　是不是，什么奖励都可以给。
　　有零星月色漏进来，映着林以柠绯红的耳尖。
　　晏析知道，林以柠这副样子，大概是不会给他答案的。
　　“那你不说，我就自己要了？”
　　看似在征求林以柠的意见，温凉的指腹却已经按上了她柔软的唇，在那抹软红上轻轻压了压。
　　“戒一根，亲一下。”
　　林以柠倏然抬眸，瞳色怔怔。
　　“答应吗？”
　　林以柠接不上话。
　　“我数到三，你要是没有说不可以，我就当你答应了。”
　　月色缱绻，隐约可以听见浅浅的虫鸣声。
　　“一。”
　　林以柠心尖一跳。
　　“我……”
　　“三。”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以柠有一霎的错愕，晏析湛黑的眼底却浮起明晃晃的笑，“时间到。”
　　“你耍诈！”
　　“嗯。”晏析应得理所当然，“我也没说要一个一个数，现在——我要领奖励了。”


第033章 
　　戒一根, 亲一下。
　　林以柠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奥义，晏析已经摸出裤包里的烟盒，金色的硬壳上绘了富春山居图。
　　黄公望笔下的淡雅山水在男人修长的指节中变了形, 有细细的烟丝抖落, 晏析抬手，将捏扁的烟盒扔进身后的垃圾桶。
　　“还剩十七根。”
　　说罢，他不再顾及林以柠的怔忡，捧起她的脸颊, 低头覆上潋滟的软红。
　　香软入口, 当真和熟透的樱桃一样，轻轻一压，便能将软软的果肉含入口中, 细细汲取香甜可口的汁液。
　　林以柠的手抵在晏析胸口的衬衫布料上，她的下颌被捧起, 不得不仰头去承受, 晏析的唇很薄, 也很软, 温温凉凉。
　　唇肉被轻咬了一下，林以柠嘤咛出声。
　　晏析一手下滑将她托住, 一手按着林以柠的后颈, 他微微偏头, 薄唇压着软红，从轻吮变成碾压, 继而攻城略地。
　　脊背没有被抵上凹凸不平的墙砖, 林以柠几乎整个人被箍在晏析的怀里, 她的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攀扶上晏析的肩膀, 身体的重量却几乎倚在了他覆在腰后的手掌上。
　　她踮着脚, 片刻之后，齿关失守。
　　梢头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半晌后又悄悄从云边探出个头，像是忍不住想要偷看。
　　*
　　桑鹊的生日会一直持续到凌晨，结束后，林以柠跟着晏析一起回了晏家。
　　房间里放着一个月白色的四方纸盒，上面系了巨大的深蓝色蝴蝶结。
　　林以柠拍了张照片发给晏析，问他：【送给我的？】
　　yx：【嗯】
　　yx：【本来是想你今晚穿的】
　　原来，他给她准备了衣服。
　　可她因为做实验，错过了。
　　林以柠抽开蝴蝶结，丝带滑落，她揭起盒盖，是一条香芋色的小晚礼。
　　极简的抹胸裁剪，修身的腰线下裙摆如花苞一般绽放，细软的纱层层叠叠，像是童话故事里公主的裙子。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
　　林以柠将裙子小心搭在床尾，走去开门。
　　门拉开，晏析倚在门边，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穿得随意。他身边，宁崽吐着舌头，想往林以柠的房间里钻，却又被晏析的手掌按住了毛茸茸的脑袋。
　　“这么晚了，不能随便进女孩子的房间。”
　　宁崽是只公狗。
　　林以柠抿唇笑，指尖摸了摸宁崽的鼻子，又抬眼看晏析，“有事吗？”
　　晏析的视线越过林以柠，看到了被放在床尾的小礼服。
　　“在试裙子？”
　　“没……”林以柠悄悄探头，往门外望了望，才又压低声音问：“你来干什么呀？”
　　柔软的唇上已经没了口红的颜色，却依然嫣红娇嫩，仔细看，还有点微微的肿。
　　“来看看你，和你说晚安。”
　　“哦。”
　　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堵墙，说晚安也可以在手机上说呀。林以柠低着眼，唇角弯起，想压下去，却无果。
　　晏析抬手在她发顶上轻揉了下，“晚……”
　　“汪——”一旁的宁崽也急急地参与进来，打断了晏析的“晚安”，大狗狗讨好一样地摇着尾巴，又冲着林以柠汪了一声。
　　林以柠抿着唇，没忍住，笑出了声。
　　晏析瞥了眼身侧频频抢戏的宁崽，有点嫌弃的开口：“单身狗。”
　　*
　　重新关上房间门，林以柠走到床边，将小礼服仔细叠好，重新放回盒子里。手机屏幕亮起，是桑鹊发来的信息。
　　【柠柠，明天有空吗？陪我一起去逛逛那个手工店呢】
　　那条手绳注定要不回来了，林以柠答应桑鹊，再送她一条。
　　林以柠：【好呀】
　　林以柠：【到时候你自己选，喜欢什么样的，我买给你】
　　桑鹊：【mua~】
　　桑鹊：【谢谢宝子】
　　桑鹊：【你跟晏析回家啦？】
　　浓浓的八卦味。
　　林以柠咬唇：【嗯】
　　桑鹊：【宝子加油！】
　　桑鹊：【不过cherryboy一般技术都很差，万一到时候……】
　　桑鹊：【你就哭给他看，可别傻乎乎忍着】
　　林以柠：“……”
　　桑鹊总是吐槽cherryboy，林以柠真的有点好奇。她犹豫了好半天，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她红着脸输入：【第一次……真的很疼吗？】
　　对面陷入了安静。
　　林以柠抬眼，看到了屏幕上方的备注——yx
　　她心尖狠狠一跳，才发现晏析刚刚给她发了两条信息。
　　yx：【睡了吗？】
　　yx：【有点睡不着，要不要聊聊天？】
　　而她发出的聊天话题居然是：第一次……真的很疼吗？
　　指尖点下“撤回”的同时，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小气泡。
　　yx：【你确定要和我聊这个？】
　　林以柠：【不是！】
　　林以柠：【我发错人了！】
　　yx：【那你是在跟谁聊？】
　　林以柠：“……”
　　她居然被钓鱼执法了。不管跟谁聊，晏析现在都无比确定，她在和人聊涩涩的话题。
　　yx：【是桑鹊吧】
　　他猜到了。
　　林以柠不做声，一个人的房间都生生被她待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感。
　　yx：【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
　　林以柠依然没回。
　　她才没有胡思乱想，她只是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以柠觉得今晚她和晏析的尴尬聊天到此结束的时候，晏析又给她回了一条。
　　yx：【到时候一定不让你疼】
　　林以柠：“……！！！”
　　手机好像突然变得烫手，林以柠蓦地将手机在床尾，扯开被子就把自己埋了进去。
　　隔着一面墙，晏析倚在床头，几乎能想像林以柠此刻的羞恼。
　　他唇角微勾，林以柠生动的眉眼似乎就在眼前。半晌，喉结轻滚，有些口干。
　　几个相熟朋友的小群里，林少臣言出必果，分享了那个旗袍女孩的视频。
　　第一个“谢谢兄弟”的回复刚跳出，晏析就@了林少臣。
　　晏析：【@林少臣删了】
　　林少臣：【？】
　　三秒后，视频显示被撤回。
　　晏析：【原片一起删了】
　　林少臣：【哥……】
　　晏析：【删了】
　　林少臣：【哦】
　　秒怂。
　　晏析：【你也删了@刘子群】
　　刘子群：【我还没下……】
　　林少臣小窗晏析：【哥，你怎么啦？为啥要删？】
　　晏析：【再让我看到这个视频，你这辈子就待在伦敦和下午茶吧】
　　林少臣：【……】
　　晏析按灭手机，枕着手臂，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一些画面。
　　女孩子轻轻佻开颈间的盘口，一身春水色的旗袍勾勒出婀娜身段，垂在胸前的压襟一晃一晃……
　　晏析倏地起身，薄薄的唇抿着，凸起的喉结又是一滚。他沉着脸色，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片刻，哗哗的水声响起，遮掩了其他声音。
　　磨砂玻璃的剪影上，男人弓着背，单手撑着墙，脖颈微微低下，湿发垂在额前。
　　*
　　翌日，林以柠和桑鹊约了在京大校门口见面。
　　两人一起去了那家手工店，林以柠才发现，这个店有个很玄妙的名字，叫“十方”。
　　寸头老板还是一身黑，卫衣袖子撸起，露出手臂上的鱼骨文身。
　　桑鹊对着男人吹了声口哨，“帅哥。”
　　男人冷着张脸，没搭理她。
　　“没劲。”桑鹊撇撇嘴，仔细看起店里的手工来。
　　林以柠指了指柜子里的一条，“这个吧，和之前那条很像。”
　　桑鹊定睛看了会儿，疯狂摇头，“不要，这玩意儿要是带在手上，指不定明天整个京大就传我是晏析的绯闻女友，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林以柠抿唇笑，“他绯闻女友这么多啊。”
　　“多啊，晏析那样的，就是祸害……”桑鹊顿了下，缓缓抬头看林以柠，笑得有点勉强，“其实……也还好。”
　　林以柠笑了笑，冲桑鹊眨眨眼，她没生气。
　　桑鹊也干笑了下，自动闭嘴，没再提一个和晏析有关的字。
　　在店里逗留了好半天，桑鹊也没选出一个心仪的。
　　她唉声叹气，“这玩意儿就像男人，一见钟情才有劲儿，退而求其次就没意思了。”
　　寸头老板抬眼瞥了眼桑鹊，冷笑了声。
　　桑鹊：“……？”
　　笑个屁。
　　两人从店里出来，一路往学校走，临到医学院女生寝室楼下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路边闲聊——
　　“真的啊？”
　　“对呀，开着辆跑车，指名道姓说找林以柠，看样子应该是个富二代。”
　　“晏析不是在追她吗？所以，还没追上？”
　　“谁知道呢，反正没见两人一起过。”
　　听见自己的名字，林以柠微讶，桑鹊也踮脚望过去，远远就看到一辆牛油果绿的跑车，跑车边倚着个男人，戴了副墨镜，看不真切模样。
　　“这谁？”桑鹊问。
　　林以柠摇头。
　　“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挖校草墙角，看我怎么收拾他！”桑大小姐二话不说就走过去，林以柠拉都没拉住。
　　林以柠本想绕后面的小路躲开，眼下却只能跟上去，担心桑鹊被人欺负。
　　两人走近，才发现这男的有点眼熟，桑鹊顿了下，林以柠也微微皱起眉。
　　对方拉下墨镜，冲林以柠咧出一口白牙，“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居然是林少臣。
　　桑鹊怔愣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自己人。
　　自己人挖自己人墙角，怕不是个二傻子。
　　林少臣从敞篷车的副驾驶上捧起一大束鲜花，火红的玫瑰，鲜艳又热烈。
　　“姐姐，送给你。”
　　林以柠看着递到面前的花，瞳色怔怔。
　　她从前也被男生追过，但这么高调，直接将涂装跑车开到楼下表白的，还是第一个。
　　林少臣笑得无害，“姐姐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马上答复我。我喜欢你，也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
　　林以柠：“……”
　　桑鹊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和林少臣从小吵吵闹闹到大，两人日常就不消停。
　　林少臣瞥了她眼，“管你什么事儿。”
　　完全没有和林以柠说话时的好脾气。
　　桑鹊挽上林以柠的手臂，“是不关我的事，但柠柠是我好姐妹，她要和谁在一起，肯定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林少臣：“你……”
　　桑鹊得意的昂了昂下巴。
　　林以柠有些无奈的地笑了下，再看向林少臣的时候，眼中就带了明显的歉疚，“抱歉……”
　　“姐姐，你不能听她胡说！好歹你也应该给我个机会，多了解我一下啊。”
　　桑鹊白了林少臣一眼，“拉倒吧，不是你姐姐不给你机会，是你姐夫会锤爆你的狗头。”
　　林少臣：“？”
　　林以柠：“……”
　　脑中忽然出现了某人暴怒的画面，林以柠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姐姐……”
　　周围一直有人在看热闹，林以柠抬眼，触上林少臣不解又委屈巴巴的眼神。
　　她冲林少臣点了下头，压低声音：“抱歉，我真的有男朋友了。”
　　林少臣：“……？”
　　*
　　林以柠回到寝室的时候，方丹丹和祝晴都在。
　　刚刚在寝室楼上，她们都看到了，这会儿方丹丹八卦地凑过来，“柠柠，那帅哥是谁？”
　　林以柠顿了顿，“一个……认识的人。”
　　她和林少臣，大概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跟你表白啊？”
　　林以柠没回答，犹豫了一下，只淡声道：“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晏析学长嘛。”
　　寝室里有一瞬的安静。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人却是祝晴。
　　“以柠，局解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好。”
　　林以柠从书桌上找出笔记本，递给祝晴。
　　祝晴弯唇笑了下，“谢谢。”
　　话落，她看向窗外，又补了句，“你不喜欢这种富二代是对的，他们这群人，换女朋友像换衣服，沾上了，都没什么好结果。”
　　似是在讨论方才的话题，林以柠听着却有点不太舒服，“其实，也不是都这样。”
　　祝晴顿了下，没想到林以柠会反驳。
　　“也是，不会都这样，是我多嘴了。”祝晴笑了下，“抱歉。”
　　林以柠沉默。
　　今天是周末，林以柠早早吃过晚饭，临近傍晚的时候，便去艺术学院的舞蹈室练习基本功。
　　她答应了杨教授参加接下来的芭蕾舞剧排演，当务之急是抓紧练习，尽快融入到舞剧的编排中。
　　虽然只是一个小角色，但她也想要跳好，把最好的水平拿出来。
　　直到窗外的夜色渐渐变得深浓，林以柠才结束了最后一组旋转跳，她站在原地平缓呼吸，手机屏幕亮起，伴着嗡嗡的震动声。
　　林以柠走过去，接起电话，晏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哪？”
　　“舞蹈教室。”
　　“哪间？”
　　“305。诶？你怎么……”
　　“开门。”
　　林以柠怔了下，快步走过去。
　　门打开，晏析举着手机，站在门边。
　　“你……”林以柠也傻乎乎地举着手机，“怎么来了？”
　　晏析微微勾了下唇，对着话筒说：“来接我女朋友。”
　　走廊上空寂无人，晏析的话带了点回声，沉沉的低音混着电流落入林以柠的耳中，明明人就在眼前。
　　“你女朋友不嫌弃你浪费话费吗？”
　　“不知道，你得问我女朋友。”
　　林以柠低眼笑了下，挂断电话。
　　唇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你打电话不要钱呀？”
　　晏析也笑了下，黑眸湛湛。
　　“哄女朋友开心。”
　　林以柠偏过头，不看他了，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便进来吗？”
　　“脱鞋。”
　　晏析附身，听话的脱掉鞋子，走进来。
　　艺术学院有很多这样单独的小教室，面积不算特别大，方便学生练琴、练舞、画画。
　　晏析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环视了一圈，才有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
　　“才九点钟呀。”林以柠晃了晃手机。
　　她身上还是常穿的那身海雾紫的舞蹈服，长发全部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你怎么来了？”
　　晏析靠近，身子微倾，“我要是再不来，女朋友就要被人拐走了。”
　　林以柠微怔，旋即想起今天出现在她寝室楼下的林少臣。莹白脸颊染上薄红，林以柠觉得有点尴尬，又有点冤枉，“才……不会……被拐走。”
　　晏析的视线和她齐平，“真的不会？”
　　“那你要是这么问，可就不一……”
　　“你敢。”
　　林以柠话没说完，就被晏析扯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林以柠微微挣扎，压低声音提醒他：“这是教室！”
　　晏析却充耳不闻。
　　“反正是单人教室，门锁着，也不会有人进来。”
　　“你……”
　　话虽是这么说，可这里毕竟是教室，三面都是墙镜，只要微微一偏头，就能看到两人的亲昵。
　　察觉出林以柠的顾忌，晏析眼底的笑意更深，“我又不做什么，你这么紧张干嘛。”
　　林以柠：“……”
　　对面的景墙里映出林以柠纤细的身形，凝白的后颈，修薄的肩线。
　　舞蹈服的背后偏低，大片如脂的皮肤就这么明晃晃的落入晏析的眼中。她曲着手臂，荧荧灯光下，纤薄的蝴蝶谷愈发明显，当真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漂亮的翅膀轻轻扇动，一下一下，都扫在了人的心尖上。
　　晏析咽了咽嗓子，垂下眼，视线里是林以柠绯如胭脂的脸颊。
　　“以后，我们在家里也装镜子。”
　　“什么？”
　　林以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时，整个人已经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她小声开口控诉。
　　“我在你面前正经太长时间了，现在不想正经了。”
　　“那你以前都是装的？”
　　“不行？”
　　林以柠抿唇，不接话了。
　　晏析唇角勾着笑，贴近她的耳侧，压低声音：“第一次见你，就想欺负。”
　　林以柠：“……！”
　　耳畔，是男人沉沉的笑声，沾着骨子里的坏。
　　“不逗你了，来说正事。”晏析收了笑，低眼看着林以柠。
　　“怎么啦？”
　　“临时接到学院的通知，下周要和陈教授一起去开个学术会议，还要参加两个综合会诊。”
　　“要……很久吗？”林以柠隐隐猜到什么，抓着晏析的手臂。
　　“不好说，至少二十天。”
　　京大的校庆在四月底，那很有可能就是赶不上了。
　　林以柠的眸中有一瞬的失落，但也还是乖顺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林以柠咬唇。
　　有——想你早点回来，看我的演出。
　　可她也知道，孰轻孰重。
　　见林以柠不说话，晏析将她轻轻一提，抱坐在把杆上，“我有。”
　　他双手撑着把杆，将林以柠圈在身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因为学习和排练就不管自己的身体。一日三餐要在我这里打卡，十一点不睡，我知道一次……”
　　林以柠黑眸乌亮，大着胆子询问：“会怎么样？”
　　“你要是想试试，就尽管不听话。”
　　“哦……”
　　“时时刻刻要记着自己是有男朋友的人，再遇到被人表白，就告诉他，我男朋友很凶，会打人。”
　　“如果碰上麻烦，就去找胡杨或者桑鹊，任何事情都不要自己冒险，都不许委屈自己，知道了吗？”
　　“知道了。”林以柠顿了顿，“你好啰嗦啊……”
　　“林以柠。”
　　“嗯。”
　　“真的没有话要和我说？”
　　触上晏析过分认真的视线，林以柠犹豫了一下，圈住他的脖颈，“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
　　“回来做什么？”晏析收拢手臂，掐上她的腰。
　　林以柠却又不说话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干扰了晏析的安排。
　　“想听你给我提要求就这么难？”
　　半晌，晏析像是终于败下阵来，薄唇在林以柠的额头上贴了下，“我知道，回来看你跳舞。”
　　林以柠只觉得一颗心像被泡在了蜜罐里，绵绵软软。
　　如果可以，她想一辈子就溺在晏析怀里。
　　晏析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茶黑眼底凝着笑，“柠柠想跳舞给我看，刀山火海，我都回来。”


第034章 
　　京大的校庆在每年的4月28日, 因为今年是建校百年，学校格外重视，从去年中就开始筹备各项系列活动。
　　林以柠参演的芭蕾舞剧已经排了小半年, 整个舞剧分为四幕, 用四个故事讲述了京大的风雨百年。林以柠出演的部分在第三幕，之前参与排练的舞蹈演员因为脚部旧伤被迫退出。
　　林以柠加入排演后才知道，这个角色其实还有两位备用演员，但杨教授一直都不是很满意, 直到那天在艺术中心看到了林以柠, 才最终将角色确定下来。
　　这件事在京大校园里掀起一阵小风波，有人在私下里说，林以柠是靠着关系才拿到这个角色的。
　　林以柠不理不睬, 每天除了上课和自习，大部分的时间都泡在了舞蹈教室。她参与进来的晚, 便要花更多的时间和功夫去了解和学习。
　　周五晚上, 林以柠练完最后一组动作, 换了衣服准备回寝室。
　　晏析出差已经一周, 每天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会准时给她发视频，监督她有没有按时休息。
　　林以柠看了眼时间, 已经十点十分了, 她今天练得有点晚, 要走快一点，才能赶在晏析发来视频前躺在床上。
　　刚刚走出舞蹈教室的门, 林以柠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个女生拦住。
　　“你就是临床的林以柠？”
　　林以柠抿着唇, 尽管心口已经开始怦怦直跳, 但她还是努力压下惊慌, 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就是你抢了曼曼的角色？”
　　原来是因为舞剧的选角。
　　“抱歉,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林以柠淡定开口，想要从一侧走过去，那女生却又将她拦住，扯着唇轻嘲道：“有本事找关系抢角色，怎么没胆子承认？”
　　若是换成从前，林以柠肯定已经被吓得章法全无，可现在她经管还是会怕，但却知道要冷静。
　　这里是京大艺术学院的学生练习室，当初就是基于安全考虑，学校在走廊上装了无死角的高清监控器。而且面前这个女生和她身高差不多，并不会给她造成身形上的差异恐惧。
　　“你看到那个了吗？”林以柠抬手，指了指斜四十五度角的摄像头，“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会清晰的被拍摄下来。我不知道你说的曼曼是谁，但如果我出了事，我的朋友和家人，一定会调取监控，第一个来找你。”
　　那女生顿了顿，神情有一瞬的犹豫。
　　林以柠在心中轻舒了口气，还好，她遇上的人还没那么坏，还有所顾忌。
　　“你来找我，是为了给你朋友出气，但你也会因此而被学校记过，甚至开除学籍，而你说的曼曼，并不会重新拿到角色，还会因为你的冲动而被牵累。”
　　“你吓唬谁呢！”女生吼了声，却明显有些心虚。
　　“我没有吓唬你，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大概也查过我的底细。”林以柠顿了下，乌亮的眸子平静无波，“你觉得，我是在吓唬你吗？”
　　走廊上静寂无声，清冷的灯光照映出女生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林以柠站在她面前，身体绷得笔直，她手指紧紧蜷起，薄薄的指甲已经将掌心的软肉抵出了浅白的月牙印。
　　她能出的牌已经用完了，甚至还临时搬出了狐假虎威这一招。
　　对方半天没出声，似乎在衡量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走廊另一侧的尽头有“咯登”的关门声，女生的眼中有明显的惊惧。
　　林以柠知道，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我朋友还在楼下等我，今晚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话落，林以柠不敢再停留，捏着包包带，稳着步子从女生身边走过，一路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等转过转角，她的步子明显快了起来，经过电梯间，转身往一侧的安全通道走去。
　　她走得又急又快，等从艺术大楼出来，整个人都还有些惊魂未定。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风一吹，粘糊糊的沾在身上。
　　还好，有惊无险。
　　林以柠长舒了口气，片刻不敢停留，几乎一路跑回了寝室。等到了寝室门口，她靠着墙，努力做着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距离和晏析约好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2:45
　　视频准时响起，林以柠戴上耳机，按下接通键，屏幕里是海市阑珊的夜色，晏析正站在窗边，上身还穿着件偏休闲的白衬衫。
　　“你还没休息呀？”林以柠先起了话头，努力压下轻喘的声音，脸颊却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还透着层薄红。
　　屏幕上，晏析茶黑的眸子落在她的脸庞上，犹如实质般。
　　“你呢？在哪？”
　　语气犀利，丝毫没有被她先提出的问题干扰。
　　“我在寝室门口啊。”林以柠不慌不忙地调转手机的摄像头，给晏析看门上的寝室编号。
　　“那丹丹她们都睡下了呀，我总这么晚在寝室讲电话也不太好嘛。”
　　大约是为了唬人，她声线了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隔着一道门板内，林以柠听见了方丹丹游戏连麦骂人的声音。
　　晏析似有一瞬的微顿，旋即抿了抿唇。
　　“是我考虑不周，影响到你室友了，那我们以后早一点？”
　　早一点？
　　那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练舞的时间更少。
　　“不用。”林以柠连忙摇头拒绝，又僵着笑，“我觉得这个时间……挺合适的。而且，太早了，万一我视频完又去干别的了呢？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低眼的一瞬，晏析轻笑了声，“说得好像你现在就一定会乖乖上床睡觉似的。”
　　林以柠：“？”
　　晏析抬眼，黑眸湛湛，“林以柠，你越来越会撒谎了。”
　　“……”林以柠叹了口气，晏析果然看出来了。
　　纤长的眼睫垂下，她有点丧气地开口：“你是怎么发现的？”
　　“想知道？”
　　“想，死也要死个明白。”
　　“……”晏析倚在窗边，单手抄进裤包，看着屏幕里仿佛战斗失败的小公鸡。
　　“第一，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如果你已经准备睡觉，头发不会扎得这么整齐，额头不会有汗珠，脸颊也不会这么红。”
　　林以柠：“……”
　　破绽元原来这么多。
　　“第二，正常情况下，人在临睡前的心率较白天偏慢，约在每分钟40—70下，血压偏低，收缩压在90—130，舒张压在60-90。而你的心率和血压，明显不是临睡状态。”
　　林以柠听得有点呆，乌亮的眸子生出疑惑。
　　要不是同为医学生，她几乎以为晏析掌握了什么隔空把脉的玄门秘术。
　　“隔着几千公里，你还能听出我的心率？”
　　“不然呢？”
　　“那……说不定我是在做什么剧烈运动啊。”林以柠试图狡辩。
　　“三更半夜，你做什么剧烈运动，把自己做得面红耳赤，连说话都还在轻喘。”
　　林以柠被这话问得有些哽住，原本微红的脸颊隐隐有烧起来的趋势。
　　“你……你不要乱说话啊，什么面红耳赤……我才没有。”
　　屏幕上，晏析微微眯了下眼，似在审视。
　　男人沉磁的嗓音自耳机里响起，声音被压低，“是我在乱说？还是你在乱想？”
　　林以柠：“……”
　　“第三——”
　　“不要听了。”
　　林以柠倏而绷起脸，单手捂住耳朵，虽然耳朵上还挂着耳机。
　　晏析却轻笑出声，眼底有压不住的笑。
　　“你怎么这么好骗？”
　　“……？”
　　晏析清了清嗓子，“前面都是逗你的，你看看自己的衣服。”
　　林以柠低头一看，她还穿着连帽的卫衣。
　　“……”
　　“又跳舞忘了时间？”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林以柠抿唇，方才在舞蹈教室外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告诉晏析。
　　“你老实说，这是第几次骗我？”
　　“哪有第几次，明明是第一次……”
　　“真的？”
　　“骗你是猪。”
　　林以柠的声音软软糯糯，没了先前的想要糊弄人的狡黠。
　　话落，两人都不做声，隔着屏幕，视线相接，无声地缠在一起。
　　林以柠突然就很想抱抱晏析，可惜，人不在身边。
　　半晌，晏析放轻了声音，似是在叮嘱：“赶紧回去休息，以后就算晚了也不要着急跑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哦。”林以柠顿了顿，“你呢？还不睡吗？”
　　“马上，视频完就去洗澡。”
　　“给我看看海市的夜景。”
　　“就想看夜景？不想看男朋友？”晏析逗她，却还是将镜头调转。
　　六十层的高楼，几乎将整个城市的夜景收入眼中，夜色深浓，点点灯光如星罗棋布，远处的江面，有游轮缓缓驶过。
　　“真好看，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一起去。”
　　“好。”
　　林以柠看出晏析的疲惫，不忍耽误他休息，“你早点睡吧，我回去洗澡。”
　　“嗯，你也是，不许再开着台灯看书了。”
　　“哦……”
　　视频结束，林以柠推开寝室的门，将包包放在书桌上，准备去洗澡。
　　方丹丹还在打游戏，祝晴坐在桌前温书，几人简单打过招呼，又开始做各自的事情。
　　安静而温馨的小空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
　　yx：【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听出你的心跳，但你一定能听出我的】
　　林以柠：【？】
　　yx：【5″】
　　林以柠点开语音，贴在耳边，晏析沉沉的嗓音自听筒里传来：“因为，林以柠住在我心里啊。”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薄薄的笑声，散漫在黑夜里。
　　林以柠：“……”
　　林以柠：【晏同学，你可以再土一点】
　　晏析：【晚安】
　　林以柠唇角弯着，也回了个“晚安”，她不好意思当着室友的面说肉麻的话，只低头打字。
　　林以柠：【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以柠：【你也能听到我的心跳哦[旺柴]】
　　因为，你也住在我心里。
　　*
　　海市国际会议中心。
　　晏析倚在窗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小气泡，眼底氤氲出温柔。
　　有人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男人推开门，“大家要买咖啡，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晏析按了按眉心，“好。”
　　犹豫了一瞬，晏析给胡杨发了条信息：【柠柠最近晚上在艺术学院练舞，回寝室都很晚，你帮我照看一下】
　　胡杨：【没问题，放心】
　　按灭手机，晏析走到门口的时候，关上了会议室的灯。
　　他根本没回酒店，还在开会和讨论。
　　迎面遇上从会议室出来的同专业师兄，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又在给女朋友打电话啊？”
　　晏析笑了下，算是默认。
　　“你女朋友在国外？这每天准时准点叫醒服务，二十四孝好男友啊。”师兄打趣两句，拍拍晏析的手臂，“走，港大那边的技术团队到了，一起去接下。”
　　两人走到电梯口，等了片刻，电梯门打开，几个着装精英的男女走出来，为首的是位两鬓斑白的男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还有海大的陪同人员。
　　简单的寒暄过后，陪同人员引着一众人往会议室走去，晏析也转身跟上，他双手抄在裤包里，落在人群最后的时候，看起来便没那么精神，眼底布着细细的血丝。
　　“晏、析？”
　　身侧，港大团队最年轻的女孩子偏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和意外。
　　晏析掀起眼皮，视线里的女孩子穿着很职业的米黄色套裙，即便是舟车劳顿的深夜，妆容也异常精致。
　　“你好。”晏析冲她点了下头，声线平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不记得我啦？”
　　晏析又抬起眼，似是在仔细分辨。
　　半晌，他抬手按了按后颈，“抱歉。”
　　确实没有印象。
　　女孩子也不生气，红唇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伸手，将细白的手指递到晏析面前，“我是余臻，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估计大家都忘了谁是余臻了，提示一下，高中时候，追过析哥的校花


第035章 
　　因为那晚在艺术学院外面吹了冷风, 林以柠感冒了。
　　一连三天，都头昏脑涨，可即便这样, 她还是每晚坚持练舞。
　　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里, 每天除了和晏析视频，最让她开心的是一件事就是林桥要回来了。只是院方安排的回国时间在五月中旬，林桥肯定是没办法在校庆前赶回来，看她的演出。
　　四月的倒数第二个周末, 校庆汇演第二次大联排。
　　彩排结束后, 杨教授给所有人都放了假。
　　“我再次提醒大家，最近这段时间以休息和调整为主，在第三次联排前, 任何人都不准再超负荷练舞，保证你们的身体健康, 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说完, 杨教授还别有深意地看了眼林以柠, 接收到老师不认同的目光, 林以柠吐了下舌头。
　　结束彩排，林以柠在回寝室的路上, 在群里给方丹丹和祝晴发消息：【今晚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
　　方丹丹几乎秒回：【有啊有啊, 吃饭必须有空啊】
　　隔了一会儿, 祝晴也回了个“ok”的表情。
　　林以柠很早就答应方丹丹，她和晏析在一起后, 就请她们吃饭, 结果一拖再拖, 眼下晏析人还在海市, 林以柠总觉得拖得久了不太好。
　　吃饭的地方是方丹丹选的, 听说是晏析请客，方丹丹一点没含糊，选了京市一家人均消费逼近四位数的日料。
　　去日料店的路上，方丹丹还有点心虚，“柠柠，你确定是晏析学长请客吧？要是你花钱，我们就换一家，我说什么也不能宰自己人啊。”
　　林以柠和方丹丹坐在车子后排，笑眯眯地给她晃了晃手机，“你自己看。”
　　屏幕上的确有晏析的回复：【随便吃，我报销】
　　方丹丹拍了拍胸口，“那花资本家的钱，我心里就踏实了。不过……”
　　“什么？”
　　方丹丹又往林以柠的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你就给晏析学长备注名字啊？”
　　“不然呢？”
　　名字还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改的，他本来只有一个“003”的代号。
　　“一般这种谈恋爱不都是叫什么……”方丹丹顿了顿，“哥哥宝贝？亲亲老公？”
　　林以柠微怔，乌黑的瞳仁里有一瞬的讶异。
　　是……这样的吗？
　　“对啊。”方丹丹很肯定的点头，“我闺蜜都叫自己男朋友哥哥啊，老公啊。”
　　林以柠满眼的拒绝，摇了摇头。
　　“太肉麻了，我叫不出来。”
　　“那……”方丹丹凑到林以柠耳边，小声地八卦道：“晏析学长叫你什么啊？宝贝？”
　　“……”林以柠摇头，“他叫我名字。”
　　晏析总是连名带姓的叫她，连叫柠柠的时候都很少。
　　方丹丹一脸的不相信，“叫名字？也太干了吧，一点都不宠……”
　　不宠吗？
　　林以柠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但她和晏析之间，好像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嗳，你们……接过吻吗？”
　　林以柠眸中一滞，没回答。
　　方丹丹嘿嘿笑了声，“那就是亲过了呗，什么感觉？是不是超带感？”
　　林以柠从没被问过这种话题，脸颊有些微红。
　　这种事情，大约是要有个对比，才能说出来好坏，可在晏析之前，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完全为零，根本不知道方丹丹说的“带感”是个什么感觉。
　　方丹丹显然也看出来林以柠完全是个恋爱小白，索性换了个思路，“那你说说，晏析学长亲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林以柠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舔了舔嘴角。
　　“想他啦？想他亲你啊？”
　　“……”林以柠红着脸，极力否认，“没……”
　　方丹丹闷笑了声，没再继续逗林以柠。
　　车里重归安静，从始至终，祝晴一句八卦的话都没有。
　　片刻之后，车子抵达目的地。
　　日料店在商场的顶层，环境清雅安静，私密性也极好。晏析帮她们订好了包间，身着和服的侍者引着三人往里间走去。
　　方丹丹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地方，拿着手机不停的拍照，林以柠将菜单递给祝晴，“看看想吃什么？”
　　祝晴又将菜单推回，“我都行，你点吧。”
　　虽然祝晴唇角弯着笑，可林以柠还是明显的察觉到了她的客气和疏离。她们表面看上去还是相处融洽，可到底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林以柠在心中轻叹了声，没再强求，安静地看着菜单。
　　一顿饭，吃得也算开心，有方丹丹这个段子手在，永远不会冷场。快要结束的时候，林以柠起身去洗手间，顺便买单。
　　日式设计的长廊简约安静，只墙壁上的木质九格灯泛着暖黄的光。
　　林以柠从洗手间出来，经过一处包间时，没有关严的门缝中传出笑闹的声音。
　　“恭喜晏少康复，来，咱们走一个走一个。”
　　有人附和，说笑声从窄窄的门缝中溢出。
　　林以柠只是在听到“yan”这个姓氏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她无意窥听别人的秘密，门缝里却倏然响起熟悉的男声。
　　“妈的，这一拳生生给老子断了根骨头，要不是老子命硬，非得折在他手里。”
　　“你哥下手这么狠？是想要你这个弟弟的命？”
　　男人呵笑了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又不是没有要过弟弟的命？”
　　林以柠认出了这个声音，她第一次去ROLA的时候，那个喊晏析“哥”的三角眼男人，叫晏槐。
　　后来他的妈妈梅萍到晏老太太面前哭闹，说是晏槐被晏析打断了肋骨。
　　包间里，有人讶异，“这话怎么说？难不成你哥还闹出过人命？”
　　晏槐嗤笑了声，“要不是那老不死的偏心，他早就应该去蹲局子。”
　　林以柠心中愕然，脚下像是灌了铅，挪不动半分。
　　身后蓦然传来轻细的高跟鞋声。
　　“林小姐，偷听这种事不太好吧？”
　　林以柠倏然回头，却是赵意浓。
　　包间的木格门刷拉一下被拉开，里面男男女女一群，晏槐坐在正中间，直直朝林以柠看过来。
　　赵意浓笑了下，幸灾乐祸地看着林以柠，等着她怎么圆场。
　　包间里有人认出赵意浓，笑呵呵地打招呼，“赵小姐。”
　　赵意浓扯了扯唇，没搭理对方。
　　晏槐的视线流连在林以柠身上，三角眼眯了眯，“这是……”
　　目光粘粘，带了明显的兴味。
　　赵意浓忽而变了脸，“管你什么事。”
　　说罢，赵意浓抓住林以柠的手腕，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待走到没人的地方，赵意浓才有些嫌弃的松手，又看了看林以柠，有些不再然地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晏槐不是什么好人，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林以柠抿抿唇，没想到赵意浓会有这样的举动。
　　“谢谢。”
　　赵意浓的神色有些尴尬，说话的语气也硬邦邦的。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
　　安静了半晌，林以柠忽然开口：“你知道晏楠的事情吗？”
　　赵意浓看向林以柠，美目中有一瞬的怔然。
　　“你怎么不去问晏析，他不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赵意浓说话的语气不太好，依然是她一贯的高傲。
　　林以柠顿了顿，“这是两回事。”
　　赵意浓被林以柠的话噎了下，轻呵了声，再看向林以柠的时候，眸中带了些审视。
　　“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晏析喜欢的，性格软软绵绵，人也无趣……你确定，你想知道？”
　　“是。”
　　林以柠听胡杨提起过晏楠这个名字，也隐隐约约猜测过一些。她知道对晏析来说，晏楠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她想多知道一点，却不太敢去问晏析，怕不小心触碰到他不愿提及的往事。
　　至于晏析身边的人，没有晏析的首肯，他们不会说。或许，赵意浓会是一个突破口。
　　*
　　林以柠再回到包间的时候，方丹丹和祝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柠柠，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打你电话都没人接。”方丹丹开口道。
　　林以柠牵起嘴角笑了下，“肚子……有点不舒服，走吧，我叫了车。”
　　方丹丹看了她一眼，总觉得林以柠神情怪怪的，却也没有多问。
　　几人下楼上了车，林以柠降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将混沌的大脑吹得清明了几分，城市的夜色自眼前飞速掠过，赵意浓和她讲的那些事也变成了一帧帧的画面，从眼前经过。
　　赵意浓说，晏楠是晏璐清唯一的儿子。
　　晏璐清十八岁的时候跟着一个穷小子私奔，后来被抛弃，再回到晏家的时候，就领着晏楠。
　　晏楠小晏析一岁，晏老太太心疼女儿，不再计较她当初的无知和冒失，认下了个外孙，晏析当时才五岁，对这个新来的弟弟也格外照顾和宠爱。
　　因为身世的原因，晏楠的性格一直有些内向和自卑，小的时候在学校常常被同学取笑和欺负，每每这个时候，晏析便会将那些欺负晏楠的人狠狠揍一顿。
　　时间久了，便再也没人敢欺负晏楠。
　　许是因为晏析的维护，晏楠也格外喜欢这个哥哥，日常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晏析身后。晏老太太看着兄弟俩一天天长大，心中也倍感安慰。
　　变故发生在晏析十八岁那一年。
　　他从小喜欢赛车，成年之后拿到驾照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晏楠一起去跑山路赛道。
　　车子是晏璐清送给晏析的成年礼物，一辆超跑，晏析兴致勃勃地带着晏楠出门试车，却在京江路上遇到了一场交通事故。
　　对方醉驾，车子直直撞过来的一瞬间，一向安静内向的晏楠却抢了晏析手里的方向盘，疯狂地往左侧打。
　　“砰——”的一声，天崩地裂。
　　醉驾的车子直直撞上了副驾驶的一侧。
　　那场交通事故，造成了1死3伤。
　　超跑报废，晏析只受了皮外伤，而晏楠却因为脑部被撞击，成为了那个伤亡数字里的“1”。
　　城市的夜色浓稠，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林以柠坐在车子里，瞳色怔怔，视线落在车窗外，却有些失焦。
　　难怪晏析说，他纹这个文身，和她喜欢这个纹身的原因是一样的。当他从小宠爱的弟弟豁出性命护他无虞的那一天，他的世界，是不是也像眼前这深浓的夜色，陷入彻底的暗色。
　　所以，他们才都成为了想要在黑暗里找到星星的那个人。
　　回到寝室，林以柠按部就班地洗漱看书，准时在十点四十分爬上床，等着晏析的视频。
　　可每天准时响起的视频通话今晚却迟迟没有来，等到十一点，林以柠给晏析打了个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
　　他在忙吗？
　　林以柠索性钻进被子，一边看手机一边等。
　　新闻APP突然跳出自动推送消息：海市一男子醉驾致1死3伤。
　　入眼的“醉驾”两个字，还有熟悉的1死3伤，林以柠眼皮忽然狠狠一跳。
　　寂静的黑夜里，她仿佛听到了宿命的齿轮在一寸寸的咬合。
　　忽地，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
　　晏析：【在开会，今晚就不视频了】
　　晏析：【晚安】
　　林以柠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她发现自己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连指尖都是冰的。
　　*
　　翌日，海市昨晚的醉驾事故被各家媒体争相报道，成为一清早的网络热点。
　　临床专业今天上午有一节公共课，方丹丹难得起得早，嚷嚷着要去给林以柠和祝晴买食堂新推出的网红鸡蛋饼。
　　方丹丹风风火火出了门，祝晴往门口看了眼，才转身去叫林以柠。
　　“以柠。”祝晴摸了摸手机，“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一下。”
　　林以柠顿了下，“什么？”
　　祝晴点开手机，将屏幕递到林以柠面前。
　　“这是我在海大的同学昨晚拍到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朋友圈，配文：在酒吧遇上一个帅哥，炒鸡帅！
　　照片里，是晏析的一个侧面，他身上穿着件宽松的衬衫，正懒洋洋的窝在卡座里。
　　而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特别漂亮干练的女生。
　　林以柠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生，清池中学当时的校花，和晏析一届，叫余臻。
　　祝晴仔细观察着林以柠的神色，“你可能会觉得我多事，但是……”
　　“谢谢。”林以柠抬眼，弯了下唇，打断了祝晴的话，“我知道了。”
　　祝晴沉默。
　　今年京市的气温偏暖，这几天频频触及历史极致。
　　林以柠从寝室出来，太阳亮得有些刺眼。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晏析的聊天框。
　　最后一个小气泡还是昨晚的那句晚安。
　　不过是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呢，她应该相信自己喜欢的人。
　　犹豫了一下，林以柠给晏析发了条信息：【早呀~】
　　消息刚刚发出去，晏析的电话就来了。
　　林以柠按下接听键，听筒里想起熟悉的声音，沉沉的，有点微哑。
　　“去上课？”
　　“嗯。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吗？”
　　晏析清了清嗓子，“还好，可能是昨晚从会议中心出来，吹了冷风。”
　　“你……最近很忙吗？”
　　话问出口，林以柠才发现，她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她还是介意余臻。
　　“有点儿，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昨晚……”晏析的声音顿了顿，“事情太多，忙得有点晚，下次……我会注意。”
　　明明是解释和安慰的话，林以柠听在耳中，垂着身侧的手指却蜷了蜷、
　　“哦。”她没什么情绪的应了声，又强迫自己拎起唇角，“我要去吃早饭啦，你也记得吃早饭哦。”
　　挂断电话，林以柠抬眼，四月天明晃晃的太阳照下来，她微微眯了下眼，却恍惚觉得身上有点冷。


第036章 
　　海市人民医院。
　　晏析倚在墙边, 按灭手机。
　　他身上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垂在腿边的左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就说你人哪去了，刚刚还在病房里。”
　　晏析寻声望过去, 是这次和他一起陪陈教授参会的师兄。
　　冯师兄大步走过来, 上下打量着晏析，“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没有？”
　　晏析扯了下唇，嘴角有浅浅的淤青, 细微的伤口被牵动, 他轻嘶了声。
　　“昨晚上他妈真是吓死老子了，还好你们几个命大。”冯师兄这会儿还有点后怕，靠在墙边, 抬手搓了搓脸。
　　昨晚海市的那场交通事故发生时，他们的车就在淮海路上。车里的人除了晏析, 都喝了酒。
　　晏析说晚上要和女朋友视频, 不能喝酒。
　　而不喝酒的人, 自然成了司机。
　　车子撞过来的一瞬间, 晏析几乎是出于一种强烈的本能，将方向疯狂往副驾驶的一侧打, 用自己的这一侧去对抗方向失控的白色轿车。
　　还好, 车子只是被撞击滑出去了几米, 车上的其他人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晏析身上有两处稍重的伤口，一处在左手上, 一道三厘米宽的口子；另一处在左下腹。
　　急救的医生说, 伤口如果再深半厘米, 他这只手就废了。
　　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 而是将来再也拿不成手术刀。
　　思及此, 冯师兄看着晏析手背上厚厚的纱布，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给我回去休息！昨天没事，是你小子命大！”
　　冯师兄的嗓门有点大，引得周围的人频频看过来。
　　晏析笑了下，懒洋洋的往病房走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指尖摩挲着裤包里软软的一小团，心思却在别处。
　　晏析觉得，林以柠电话里的语气不太对劲，是因为昨晚他没发视频？似乎也不对，林以柠不是这样的性格，不会因为没视频就发脾气。
　　而他昨晚狼狈的样子，半边衬衫沾了血，怎么可能敢让她看到。
　　思虑了半晌，晏析站在病房门口，给林以柠发了条信息：【校庆那天，回来看你跳舞】
　　他答应过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病房的门掩着，里面传出余臻和陈教授的说话声。
　　“昨晚都是我不好，本来想着好不容易有一个空闲的晚上，让大家去酒吧放松一下，却没想到……”余臻的口吻里带着难言的自责。
　　陈教授叹了口气，“意外事故，也不能怪你，索性人都没事。”
　　晏析推开门走进来，余臻看到他，欲言又止。
　　昨晚副驾驶上的人是她，她怎么也没想到，危险发生的一刻，晏析会用自己护着她。
　　余臻的视线落在晏析的手背上，“你……感觉怎么样？”
　　陈教授也一直皱着眉，晏析是他的爱徒，一个医学生，手是最重要的。
　　晏析没回答余臻的问题，而是走到床边，看向陈教授，“老师，校庆那天，我要回一趟京市。”
　　“回去做什么？”
　　“我跟您请一天假，当天去，坐凌晨的飞机回来。”
　　“胡闹！你身上还有伤？医生让你住院观察一周，你跑回京市干什么？我看你不只是不想要你这只手了，是连你这条命都不想要了！”陈教授有些气急败坏。
　　晏析扯了扯唇，没在火上浇油。
　　他低着眼，从裤包里摸出软软的那一团，明黄色的纸已经被浸成了血红色，符纸偏软，遇湿就变了形，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腹部的伤口不深，因为玻璃扎进了西装口袋里的钱夹，缓冲掉了大部分的力量。
　　大家都说晏析福大命大，这个钱包救了他一命。
　　直到看到晏析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已经被刺破了的平安符。
　　有人问晏析，这平安符那儿求得，赶明儿他也去求一个。
　　晏析不语，这是林以柠在声空寺的三世佛前，跪了大半天求来的。
　　陈教授看着晏析手里的不成形的一小团，也倏然噤了声。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想回家，也是人之常情。
　　“算了，别瞎折腾。”陈教授松了口，“我让他们给你定28号一早的机票，你回去好好休息，不用过来了。”
　　“谢谢老师。”
　　*
　　临床的公共课在教二一楼的大阶梯教室，林以柠来得早，教室里的人还不算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桑鹊。
　　桑鹊也看见了林以柠，冲她招招手。
　　林以柠走过来在桑鹊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又定睛看了看桑鹊，“我没认错人吧？你来上我们临床的思修？”
　　桑鹊盯着手机屏幕上快速移动的小人儿，手指几乎不停。
　　“不可以吗？全面提高德智体美，保持身心健康，构建和谐人际关系……shit！”
　　林以柠：“……”
　　游戏结束，桑鹊按灭手机，笑眯眯地凑到林以柠跟前，“柠柠，等会儿下了课再陪我去趟十方呗？”
　　“十方？”
　　“嗯，就那家手工店，周恕北那个王八蛋居然嘲笑我不敢文身，我偏要纹一个给他看看。”
　　林以柠眨了下眼，“周恕北……是谁？”
　　“哦，十方的老板啊。”
　　林以柠想起来了，那个有点酷酷的寸头帅哥。她点了下头，“好，下了课我陪你去，但你确定要文身吗？我听说，纹身会有点疼哦。”
　　“纹！我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个混球看扁了！”
　　“……”顿了顿，林以柠才又问：“那你文纹身，孙非遥知道吗？”
　　桑鹊理头发的手指在耳边滞了下，“我纹身，干嘛要他知道？”
　　“你们不是……”话到嘴边，林以柠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桑鹊也从来没说过，她和孙非遥在一起了。
　　“鹊鹊。”林以柠忽而放低了声音，“你说，两个想要长久的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桑鹊不理解，随意道：“还能是什么？喜欢呗，你想睡他，他想睡你。”
　　“……”林以柠有些茫然，“那除了喜欢呢？”
　　“信任，两个人在一起，彼此信任很重要。”
　　“还有呢？”
　　“还有啊？”桑鹊安静了下来，像是很认真的在思考。半晌，她才开了口：“希望吧。”
　　“希望？”
　　“嗯。”桑鹊看着讲台正中央的白色幕布，难得有了一点认真，“如果有一天，你对一个人彻底失望了，大概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就真正的结束了。”
　　林以柠抿唇。
　　希望……她喃喃念着着这两个字。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说他定了28号上午的机票，回来看她跳舞。
　　林以柠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小气泡，唇角缓缓牵起弧度。
　　是的，她应该对晏析多一点信任。
　　她希望，和他有更长久的以后。
　　*
　　4月28日，京大百年校庆，整个人文大礼堂早就被装点一新。
　　林以柠参演的芭蕾舞剧在倒数第二个，这会儿距离校庆晚会开始还有将近四个小时，所有的演员都已经换好了衣服，在后台候场。
　　耳边有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在聊天，对即将到来的表演非常兴奋。林以柠拿着手机和晏析发消息，再过一会儿，手机就要存起来了。
　　晏析：【已经在候机大厅了】
　　和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晏析脚边放着行李箱，裤边微提，露出一小截清瘦冷白的踝骨。
　　海市一早大暴雨，原本清早的航班延误到了现在。
　　林以柠：【要不你还是把票退了吧，万一一直延误下去呢？】
　　林以柠：【你折腾一趟，也不一定能赶得上，还是好好休息一下】
　　晏析：【你这么说，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晏析没有告诉林以柠受伤的事，怕她担心，影响演出状态。林以柠也根本不知道，陈教授给晏析放了假，这次他回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林以柠：【我哪里没良心了？】
　　晏析：【那你就一点儿不想见见你的男朋友？】
　　林以柠不做声了。
　　晏析：【可我想我的女朋友了】
　　晏析：【想抱抱她】
　　晏析：【亲亲她】
　　他没有说名字，却亲昵地用了第三人称。林以柠将自己代入，却发现有些莫名的羞耻。
　　她低着眼，因为化了妆，眼睫更加浓密纤长，薄白的眼皮上还有人鱼色的眼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以柠红着脸：【不和我你说了，我要去存手机候场了】
　　晏析：【嗯】
　　晏析：【表演完了，男朋友就来了】
　　晏析：【9″】
　　林以柠将手机贴在耳边，晏析沉磁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亲昵地像是情人间的耳语。
　　“林以柠，我这段时间戒了五包烟。你说——应该亲多久？”
　　林以柠透着薄红的脸颊仿佛烧了起来。
　　五包，100根……
　　她按灭手机，深吸了口。
　　身边有同台的演员经过，女生看了她一眼，“以柠，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不舒服吗？”
　　“没……可能是后台空气有点闷。”林以柠低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
　　晚上七点，京大百年校庆晚会在一片热烈声中正式拉开帷幕，可容纳近八千人的人文大礼堂座无虚席。
　　林以柠在后台的角落里，小心地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算算时间，晏析已经快要降落了吧，从机场到学校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应该来得及。
　　林以柠参演的芭蕾舞剧在晚上的十点二十分钟。
　　第三幕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站在后台，深呼吸了一口气，足尖点地，踩着轻盈的舞步出场。
　　在这场戏中，林以柠有一个24圈的挥鞭转，也是这幕剧中的高.潮。当最后一圈结束，音乐倏然一停，她脚尖稳稳落地，修长的脖颈扬起，身体绷成了最柔软的弧度。
　　白纱轻扬。
　　林以柠压着想要轻喘的胸口，望向观众席。
　　晏析应该看到了吧。
　　他说，她是他见过跳舞最好看的女孩子。
　　大礼堂里有一瞬的安静，旋即是热浪般的掌声，一层层涌来，响彻整个人文大礼堂。
　　第三幕结束，演出圆满成功。
　　林以柠回到后台，看到杨教授冲她竖了一个大拇指。她点了下头，慌慌忙忙往储物柜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拿手机，看看晏析是什么时候到的。
　　身体还在微微发热，高强度的旋转后的余韵还没有结束。林以柠走到柜门前，刚刚打开柜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以柠，门口有人找。”
　　“找我？”
　　“对啊。”来人笑得暧昧八卦，“特别帅一个男的，还给你带了一大束花哦。”
　　林以柠微讶，心中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她来不及换衣服，从柜子里摸出手机和外套，直接小跑了出去。
　　大礼堂的后台连着一道长长的走廊，出去就是后门。林以柠拢着身上宽松的毛衣，一路跑出去，隔着落地的玻璃门，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林以柠跑向男人，“晏……”
　　“柠柠。”
　　男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落进林以柠的视线。
　　她有点着急的脚步却蓦然一顿，堪堪停在男人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寸余，中间隔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百合花。
　　的确是英俊的一张脸，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细细的银边眼镜。
　　却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林以柠顿了顿，眸中微微有讶异。
　　“阿衍哥哥，你……怎么来了？”
　　“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齐衍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将怀里的花捧递给林以柠，“我们柠柠的舞台，阿衍哥哥当然要来看看。”
　　林以柠被动接住齐衍递来的花，眸色怔怔，眼底有失望闪过。
　　齐衍大约也觉得自己来得有点冒失，笑了笑，“其实是林叔叔告诉我的，我正好这两天在隔壁的津市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本来想五一的时候过来看看你。”
　　“哦。”林以柠似是终于回过神，唇角弯起笑，“你来津市都不告诉我，也太不够意思了。”
　　“那不是怕影响你排练？”隔着薄薄的镜片，齐衍眼中蕴着温柔和宠溺，“刚刚的演出很棒，我们柠柠长大了，更漂亮了，也更自信了。”
　　林以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
　　齐衍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大礼堂后门的路边，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里，晏析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林以柠和齐衍，莹白的灯光透过落地的玻璃门，映亮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男人眼底宠溺，女孩儿笑意温婉。
　　方寸之地，明亮如昼，容不下第三个人。
　　胡杨把着方向盘，大气不敢出。
　　因为天气原因，晏析预备搭乘的航班最终还是取消了，他匆匆赶去高铁站。从海市到京市要四个小时的动车，胡杨等在高铁站，过来的一路上开得飞快，到底还是没能赶上林以柠的演出。
　　没赶上就算了，怎么还就偏偏看到了这么糟心的一幕。
　　“析哥。”胡杨往车子后排瞟了眼，一大束鲜艳热烈的卡罗拉玫瑰。
　　“这花……咱还送吗？”
　　晏析的视线凝在远处半晌，终于收回，眉眼冷淡，湛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平得像深海。
　　“开车。”
　　胡杨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僵了僵，“可是……”
　　“不开就滚下去。”
　　护眼倏地噤声，瞥了眼晏析的左手。
　　来学校的路上，晏析自己把纱布拆了，只在伤口最深的地方贴了一张创可贴。胡杨知道，他是怕林以柠担心。
　　“要不……我先带你去医院，咱把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不用，回公寓。”
　　晏析在京大附近有一套公寓，自从开始在医院实习，他大多时候都住在这里。
　　大半个月没回来，公寓里冷冷清清，只有打扫的阿姨每周会过来两次。
　　晏析将那束卡罗拉随意地丢在桌上，他本想直接扔在车里，却还是拿上来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晏析整个人窝进沙发里，一言不发。
　　他第一次知道齐衍这个名字，是从周年口中。周年说，林以柠是齐衍的小跟班儿。
　　第一次见到齐衍这个人，是在高三那年的跨年夜。
　　晏析有些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昏暗的光线里，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发皱，额发垂下来，清孑又落拓。
　　*
　　校庆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林以柠和其他演员一起谢幕合影。
　　等她换下演出服，再从礼堂出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细细密密的雨，雨势偏急，空气里混沌着潮湿感。
　　林以柠没带伞，她站在大礼堂的后门，怀里捧着一大束百合花。
　　今晚的演出很成功，刚刚杨教授还在私下问她，愿不愿意以后继续参演她排的舞剧。
　　她明明应该是高兴的，可热闹散场，眼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门口，林以柠看着怀里挂着新鲜露珠的百合，整颗心也像这潮湿的雨夜，困困顿顿，提不起半点兴致和精神。
　　林以柠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黑着，已经没电了。
　　方才告别齐衍，她打开手机，只看到了一条客户端推送的热点新闻。
　　海市暴雨，航班全部取消。
　　原来，晏析根本就没有回来。
　　林以柠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雨稍微小了点，才慢慢往寝室的方向走。
　　有一起演出的女生看到她，晃了晃手里的伞，“要不要一起？”
　　林以柠摇摇头，冲对方弯起笑，“雨不大，我想走走。”
　　“行，那我走啦。”
　　待人走远，林以柠牵起的唇角又一点点塌下去。
　　她一步步走下大礼堂长长的阶梯，雨水将白玉色的大理石冲洗得格外干净，地面上薄薄的水光里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绕过一根罗马柱，林以柠抬起眼，四周空旷，一字排开的罗马柱仿佛变成了撑天的石柱，直直插.入沉浓的夜色里。
　　雨滴落下，砸在眼睫上的一瞬，她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扯进一个怀抱。
　　林以柠惊慌挣扎，手里的花捧倏然落地，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冷冽的薄荷味里混了一层薄薄的烟草。
　　林以柠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只一霎，便放弃了挣扎，束手就擒。
　　大捧的百合花掉在地上，洁白的花瓣沾了地上的雨水，蔫塌塌地散开。
　　晏析将林以柠禁锢在身前，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身上的衬衫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精薄的布料贴着肩胛和手臂的曲线，熨出腰腹的肌理。
　　男人黑眸沉沉，额前垂着湿湿的碎发，像暗夜里的一头凶兽。
　　林以柠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你……”
　　声音甫一出口，她整个人就被抵在了身后的罗马柱上，后背没有直接贴上冰凉凹凸的柱身，晏析的手撑在她的脊背后，强势的将她揽在身前。
　　他一句话不说，脖颈低着，抬手掌住她颈侧的一瞬，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男人的唇沾了春夜雨水的寒凉，覆上的一刻，林以柠只觉唇上的所有神经都被刺激。
　　他扣着她的下颌，发狠一样的在她的唇上碾压，娇嫩的软红一次次被压得变了形。唇上的软肉被咬住，就这么不轻不重地被撕磨着。
　　林以柠意识混沌，整个人都仿佛跌入了这潮湿的春夜里，毛衣的下摆被撩起，腰际的皮肤蹭上冰凉的罗马柱。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白玉的大理石上，带起天地间的回声。
　　四周寂静，空旷里，只有两个人薄热的呼吸声，在唇齿间交换。
　　不远处传来轻轻浅浅的交谈——
　　“今晚最后的那场芭蕾舞剧太好看了。”
　　“嗯，尤其是第三幕的24圈挥鞭转，简直绝了。”
　　“我听说那个演员不是专业跳芭蕾舞的，是老杨前段时间在艺术中心遇上的。”
　　“这都不专业？我觉得她完全可以去尝试莱格纳尼的32圈挥鞭转。”
　　……
　　林以柠心尖狠狠一跳，交谈声由远及近，紧张的情绪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携了雨水的凉意沿着脊背攀升，冰凉一点点被温热熨帖，如巡视领地一般，一寸又一寸。
　　潮湿的春夜里，人都浸了水，没有清明。
　　林以柠踮着脚，抓着晏析的手臂，一点点圈上他的脖颈，甚至主动却生涩的回应他。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狼狈？
　　她通通不想知道，只想圈着他的脖颈，溺在他怀里，将自己一点点交付。
　　寒凉终于彻底褪去，心口的位置被温热覆盖，灼热的温度隔着皮肤，直抵心尖。
　　落在脚边的百合花已经被雨水砸得不成样子，枝叶散落一地。
　　混沌里，瓷白的花瓣上晕着一圈浅粉，一颗雨滴砸下来，娇嫩的蕊珠难承重负，轻轻颤着。


第037章 
　　林以柠身上穿了件宽松的开口毛衣, 里面一件纯棉的白色T恤。眼下毛衣沾了雨水的潮气，轻软的一层绒毛蔫下来。
　　晏析低着头，帮她把T恤的下摆整理好。
　　“你……不是说, 海市暴雨, 航班都取消了么……”林以柠依然圈着晏析的脖颈，她舍不得松手，只能踮着脚，去迎合两人的身高差。
　　软软的唇有些微肿, 潋滟着莓果一样的红, 看着却是更加饱满了。
　　晏析依旧低眼抿唇，一言不发，T恤的下摆被理好, 他抬手去抓林以柠的手。
　　感觉到自己的手要被抓下来，林以柠下意识地又圈紧了一点。她一双眸子乌黑澄亮, 满眼都写着拒绝。
　　薄薄的T恤贴着潮乎乎的衬衫, 胸前的一小片被洇湿, 映出里层的布料轮廓。
　　晏析抓着林以柠的手微顿了下, 还是用力扯下。
　　林以柠眼中一霎浸出水色，可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毛衣的两边就被拢紧, 将洇湿了的T恤遮得严严实实。
　　晏析薄薄的唇抿得平直, 似是确认里面的花边不会再被看到，他才抬起眼。
　　视线交叠, 林以柠眼中有明显的委屈, 乌黑瞳仁覆了一层水光, 红润的唇珠有点肿。
　　“还想被亲是不是？”
　　晏析终于开口, 嗓音却像浸了凉玉。
　　林以柠咬着唇里的软肉, “又不是不给亲……”
　　她声线软软，似是在控诉他刚才的粗鲁。
　　“而且……”林以柠动了动肩膀，手反到身后，隔着T恤去摸内衣的带子，“你刚才，弄疼我了。”
　　晏析：“……”
　　她故意撒娇，他就真的没脾气。
　　晏析望进林以柠乌亮的眸子里，阴沉的视线里，终于浮起了一丝软色。
　　想到方才齐衍摸她的头，晏析抬手，负气一般地在林以柠的发顶揉了下。看着林以柠乌顺的头发被揉乱，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
　　下巴抵着柔软的发顶，蹭了蹭，手掌按在林以柠的后颈上，像是要把人嵌在怀里一样压了压。
　　“送你回寝室。”
　　林以柠圈上晏析的腰，脸颊贴着潮湿的衬衫布料，有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她支支吾吾开口，字音却咬得清晰：“可以……不回么……”
　　晏析微弓的身体有一瞬的紧绷。
　　林以柠：“你怎么……”
　　“你现在想回去，我也不会放你回去了。”在林以柠的微怔里，晏析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男人的鞋子碾过脚边零落的百合花，踩着浅浅的水洼，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林以柠被塞进副驾驶里，安全带“哒”地一声响起，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完全全被缚在了座椅上。
　　“我……”
　　晏析附着身，手臂撑着车门，“给过你机会，现在没有了。”
　　林以柠：“……”
　　车子滑入夜色，一路往校门口的方向开去。
　　林以柠坐在副驾驶上，纤白的指尖捏着身前的安全带，“我们……要去哪？”
　　“你不想回寝室，就应该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林以柠咬唇，她觉得，今晚的晏析好凶，现在凶，刚才亲她的时候也凶。她贴在身前的手指悄悄摸了摸肋骨的上缘。
　　指腹微微一压，有点疼，一定红了。
　　片刻，车子停在一处高档公寓。林以柠慢吞吞地跟在晏析身后，她也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知道跟着晏析回来，意味着什么。
　　桑鹊那句话像是有魔法，不停在她脑子里回响——他想睡你，你想睡他。
　　“林以柠。”
　　林以柠倏然抬眼，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电梯门口，晏析按着开门键，黑眸湛湛，正立在轿厢里等她。
　　林以柠咽了咽口水，攥紧身前的包包带，走进了轿厢。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士。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没有临时反悔走掉，便是默认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电梯在28层停下，走廊里格外寂静，只有两人浅浅的脚步声。待走到门口，林以柠站在晏析身前，整个人被笼在暗影里。
　　她看着晏析修长的手指按上指纹锁，倏地转过身。
　　晏析抬眼。
　　视线相接。
　　林以柠话到嘴边，又泄了气。
　　“你……”她垂下眼，红红的耳廓掩在乌黑的长发下，“等下……轻一点。”
　　晏析：“……”
　　林以柠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晏析抬手，压着她的后脑，直接将人带进了屋子。
　　客厅的感应灯带应声而亮，晕出浅黄的光。
　　林以柠被压在玄关的墙壁上，晏析的手撑在她的脸侧。她澄澄瞳仁里满是紧张，“是不是……要先洗澡……？”
　　说完，又低下头，整个脸几乎要埋进了身前，羞耻地要命。
　　晏析抬手捏上她的耳垂，白白嫩嫩的一小块，软得不像话。指腹流连至耳后，压着同样细白的脖颈，细细地摩挲着。
　　真的软，哪都是软得。
　　想到方才在雨夜里的触感，晏析咽了咽嗓子，凸起的喉结轻滚。
　　林以柠低着眼，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晏析的指腹上，她好像砧板上的一条鱼，已经扑腾不了几下，正在等待着既定的命运——被仔细地研究，然后拆吃入腹。
　　蓦地，一侧的耳垂被含住，湿热刺激了神经，林以柠下意识地嘤咛出声。
　　晏析含着她的耳垂，舌尖轻轻扫过，他阖着眼，一点点吻上林以柠的嘴角、鼻尖、额头，指腹流连在雪白的颈后，像是在把玩一件无价的珍宝。
　　“去洗澡。”
　　林以柠如蒙大赦，从晏析怀里蹭了出来，想要跑，却又茫然地看着偌大的客厅。
　　身后，晏析低眼笑了下，“左边。”
　　林以柠身子微滞，转头就往左侧跑去。
　　半晌，浴室的门被敲响，林以柠还没脱衣服，微微拉开个门缝。
　　晏析垂眼，递上手里的东西，“衣服都不拿，你是准备等下裸着出来？”
　　林以柠：“……！”
　　她接过晏析手里的浴袍，慌乱地把门重新关上。
　　身上的衣服有点湿，黏着不舒服，林以柠慢慢把衣服一件件褪下，花洒开启，温热的水沿着脖颈浇下来，乌发被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林以柠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掌心揉出泡泡，沿着脖颈向下涂抹，清淡的香味充盈整个浴室，像是夏日里海洋的味道。
　　“嘶……”忽然吃痛，她低下眼，软白的泡泡下，隐隐可见绯色的指痕。
　　内衣刚才已经被雨水洇湿了，穿在身上不舒服，林以柠犹豫了一瞬，想到待会儿要发生的事情，干脆套上浴袍，将腰间的带子系紧，又拢了拢领口。
　　浴袍的质地偏厚，林以柠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轻轻拉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莹白装满偌大的空间，晏析也已经洗过澡，换了浅灰色的居家服，正坐在沙发里，手边是打开的药箱。
　　林以柠那点旖旎的心思在看他冷白手背上的伤口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伤成这样？”她急急跑过来，抓着晏析的手腕，三厘米的伤口，几近皮开肉绽。
　　林以柠抬眼，眸子里尽是焦急和担心。
　　晏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是怕你哭鼻子，才没说。已经看过医生了，没事的。”
　　“那你还去淋雨！”林以柠吸了吸鼻子，拿过晏析手里的纱布，小心翼翼地展开。
　　晏析没解释，看着林以柠轻颤的长睫。她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凝白的脸颊上染着薄红，整个人清水芙蓉一样的好看。
　　手上的伤口包扎好，林以柠才抬起眼，“你告诉我，倒是是怎么弄得？”
　　晏析没答，直接将人提起，抱坐在自己身上。
　　林以柠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交缠，男人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缠绕在一起，暧昧得让人脸红。
　　晏析不想说车祸的事，抵着林以柠的额头，轻声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刚才的事了？”
　　林以柠没想到晏析还记得这事，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你……你……”
　　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了三个字。
　　晏析却没听清，“什么？”
　　“轻一点。”林以柠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薄薄的轻笑声入侵耳膜，她虚着眼睛，看到晏析勾着唇，湛黑眼底笑意深浓。
　　晏析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低眼审视，“这么娇气？”
　　“……”
　　“放心，不会疼的。”
　　怎么听着，都像是渣男语录。
　　腰被掌住，温凉落下，覆在了她的唇上。
　　荧白的灯光将晏析深湛的眸子映出琉璃色，“五包，一百根。”
　　“什么？”
　　林以柠瞳色怔怔。
　　“你以为是什么？”晏析眼底染着笑，“戒一根，亲一下，从现在开始算账。”
　　林以柠哑口无言。
　　唇上又被轻啄了下。
　　“还剩九十八下。”
　　“……”
　　“九十七。”
　　晏析将林以柠抱起，走到落地窗边，京市阑珊的夜色尽收眼底，他口中轻念着：“九十六。”
　　夜色深浓，亲吻却刚刚开始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林以柠不堪困倦，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大床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帮她盖住肩膀。他伸手按下床头的灯，房间里陷入黑暗，耳边是林以柠浅浅的呼吸声。
　　晏析躺下，在被子里摩挲到林以柠的手，将她的手指攥在手心，又一点点十指相扣，才安心地阖上眼。
　　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浓稠地将人拖进无边的黑暗。
　　晏析看见了黑暗里一身白衣的晏楠，只有七八岁的晏楠，小小的一只。他缩在角落里，泪眼汪汪，看着他，“哥……”
　　画面流转，京江路的秋风吹散少年爽朗的笑声，“哥，再快一点，等会儿的山道是不是更刺激？”
　　忽然迎面有车逆向开来，电光火石间，晏楠来抢他的方向盘，晏析却推开他……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淮海路星火璀璨的夜色，晏析死死把着方向盘，疯狂地往副驾驶的一侧打，用自己的身体去对抗迎面而来的冲击……
　　“晏楠……晏楠……”
　　手指被捏痛，林以柠恍然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房间。
　　“晏楠……”
　　她侧过头，便见晏析眉头紧锁，他像是被什么噩梦困住，口中一直念着“晏楠”的名字。
　　林以柠想起赵意浓和她说起的事，心尖酸涩，她想要抽出手指去抱抱晏析，指尖却被攥得更紧，像是怕她逃离。
　　“晏楠……”
　　“晏析。”林以柠轻轻推他，“你做噩梦了吗？”
　　林以柠的声音轻轻浅浅，晏析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底有一瞬的怔忡，像是整个人跌进了无垠的黑暗。
　　手指上的力道微松，林以柠抽出手，轻轻将身边的男人环抱住，“别怕啊，有我在。”
　　温柔软糯的声音，带着莫名安定人心的力量。
　　晏析缓了缓神，将自己从噩梦中抽脱。
　　“没事。”他开口，声音却哑得厉害。
　　林以柠没说话，只在晏析的颈窝蹭了蹭。
　　晏析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伸手将她捞进怀里。
　　黑暗里温香软玉，怀中的充盈感，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半晌，林以柠推了推他，“不要。”
　　“哪里不要？”
　　“……”
　　晏析缓缓勾唇，声音里沾了坏。
　　“是……这儿？还是……这儿？”
　　他的尾音里带了京市方言的儿化音，听着有几分亲昵，又有些公子哥的浮浪。
　　林以柠去抓他的手腕，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亮。
　　“你教我说京市的方言好不好？”
　　晏析低眼，看着她漂亮的瞳仁，喵咪一样的透亮和惑人。
　　“你确定要现在让我教？”
　　左右也睡不着了，林以柠点点头，“现在教，我想学。”
　　晏析的视线一瞬不瞬，笑容里分明憋着坏。
　　“那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嗯。”
　　“老公。”
　　林以柠微讶，怔怔看着他，红软的唇抿了抿，“才不是……”
　　“不是什么？”
　　林以柠按着他的手，“鹊鹊说过，你们京市的男人不喜欢被叫老公，老公在京市的方言里，指的是太监。”
　　“是什么？”
　　“太……太监……”
　　“林以柠。”晏析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林以柠捉着晏析的手被反握住，她缩着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是……”
　　耳根已经红的要滴血。
　　“还瞎不瞎说？”
　　“明明是你不好好教。”
　　倏地，晏析低笑了声，凑近林以柠的耳边，“那我这次好好教，你听清楚了。”
　　林以柠轻嗯了声，缩着脖子想往后躲。
　　晏析却将她禁锢住，薄薄的音色清晰的落进林以柠的耳中。
　　“宝贝儿。”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十一点以后~


第038章 
　　浓稠的夜色里, 一切变得混沌。
　　林以柠圈着晏析的脖颈，他温凉的唇落在她的脸颊，含着她的耳垂, 用牙齿轻轻的刮蹭。林以柠嘤咛了声, 耳垂终于被放过，温凉落在耳后，连绵在颈侧。
　　林以柠被亲得迷迷糊糊，伸手去抓晏析的衣服, 却被晏析按住手背。他强势地不许她胡乱动, 将她的手按在枕头上。
　　窗外又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春夜潮湿又粘腻。
　　翌日一早，林以柠醒来的时候, 身边的位置已经没了人。遮光窗帘将卧室笼在暗色里，和夜晚没什么区别, 林以柠摸过手机, 居然已经十点多了。
　　薄被滑下, 露出一片暧昧痕迹。
　　林以柠起身抓过床尾的的睡袍, 拢了拢，往浴室走去。
　　花洒打开, 温热的水浇下来, 熨帖了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林以柠闭上眼，脑中浮现起混沌的画面。
　　晏析翻身躺在她身侧, 胸口微微起伏, “算了。”
　　她揪着被子边, 小声地确认：“真的……算了吗……？”
　　说完, 她又往下看了眼, 晏析的身上的衣服还穿得整整齐齐，可她知道，其实不是的。
　　“不会……有事吗？”
　　“林以柠！”
　　林以柠不敢开口了。
　　半晌，晏析又靠过来，贴在她耳边问：“是不是不舒服？”
　　她咬着唇，身体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一条被从水里捞起来的鱼，粘粘腻腻，寻不到水源，又找不到可以救她于干涸的人。
　　耳边，晏析似是轻叹了声，“不舒服我就说。”
　　“我……没有。”
　　晏析重新吻上她的唇，唇齿相贴，他轻声说：“我帮你。”
　　浴室里沙沙的水声浇在耳边，羞耻心作祟，林以柠没办法再让自己坦然回忆下去。她匆匆洗了个温水澡，套着昨晚的那件浴袍，出了浴室。
　　客厅里安静无声，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一大捧的卡罗拉玫瑰。昨晚她其实有注意到，当时还想着这么漂亮的花，一定要插起来，可后面混混沌沌，她直接睡了过去。
　　林以柠捧起桌上的花，经过了一夜，鲜嫩的玫瑰已经有些发蔫，最外一层的花瓣枯了几片。
　　见晏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晃了晃手里的花捧，“这是要送给我的吗？”
　　晏析看了眼，却没应。
　　不算什么太好的回忆。
　　林以柠走上前，去偏头去捕捉他的视线，“那为什么昨晚不送给我呢？”
　　想到昨晚齐衍的那束百合，晏析微微扯了下唇角，“你不是已经收到了么。”
　　林以柠微怔了一瞬，旋即唇角缓缓牵起弧度。
　　“所以……你昨晚一开始那么凶，是吃醋了？”
　　晏析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林以柠愈发肯定，“你就是吃醋了。”
　　晏析看着她耀武扬威的样子，轻哼了声，“那你准备怎么哄我？”
　　林以柠：“？”
　　晏析凑近，贴着她的耳朵，“怕疼又娇气，你说，怎么办？”
　　林以柠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凝白的脸颊瞬间红了个透。她看着晏析撑在桌边的修长手指，想到昨晚他用手指做过的事，连耳廓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看来林同学很满意，回味无穷？”
　　“……！”林以柠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占不到口舌的便宜，捧着玫瑰花倏而转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去醒花了。”
　　身后，晏析轻笑了声，没再逗她。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腹，要不是顾及着伤口不能被发现……真的是，操了。
　　阳台上，林以柠找了一个水桶，接满水，将散开的玫瑰花一朵朵插.入水桶中。等根茎吸饱了水，或许这些玫瑰花还能娇艳如初。
　　经过客厅的时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林以柠下意识瞥过去，晏析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余臻：【我五一来京市，到时候来找你玩哦】
　　*
　　今年的五一假期刚好接着周末，桑鹊早早就规划好了，打算几人一起去京郊的温泉山庄度假。
　　可临近假期，林以柠却被陈教授叫去整理实验资料，晏析也在2号这天排了班。总共只有三天的假期，林以柠不想折腾，干脆就留在学校过节。
　　假期第一天，林以柠就约了晏析一起图图书馆，方丹丹听说后大为震惊，直呼这就是“学霸的自我修养”。
　　假期的图书馆人不多，林以柠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和晏析一人一张桌子，坐在对角线上。
　　林以柠拿了一本《相约星期二》翻看着，这是本自传式的长篇纪实小说，故事的主人公之一，是一位罹患肌萎缩性侧索硬化的老教授。每逢周二，老教授的学生米奇便会登门拜访，聆听老师最后的教诲。
　　书中有老先生一生的智慧，林以柠最喜欢其中的两句话——
　　当你觉得它可怕时，它才可怕。
　　还有米奇·阿尔博姆那句：I like myself better when I\'m with you.
　　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时的我自己。
　　林以柠抬眼看向晏析，斜斜的对角线上，晏析正对着电脑轻敲。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将他原本就英隽的侧脸映得越发深邃立体。
　　林以柠托着下巴，唇角弯起。
　　手机屏幕亮起——
　　晏析：【再偷看，就不和你自习了】
　　被发现了呀。
　　林以柠笑眯眯地回复：【那哥哥要带人家去干吗？】
　　消息发出，她看着晏析，等着他惊愕抬眼。
　　可视线里，男人只是在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时笑了下。
　　林以柠觉得无趣，低眼，恰巧看到自己手机跳进来的小气泡。
　　晏析：【欠收拾？】
　　林以柠：“……”
　　晏析：【下次一定满足你】
　　林以柠：【？】
　　晏析：【不叫哥哥，你就一个人难受着】
　　林以柠脸颊倏地一红。
　　她觉得自己被晏析带坏了，只一句话，她自己就已经脑补出了画面。
　　【我去接水，不和你胡说了】
　　林以柠拿起水杯，往自助饮水机走去。
　　图书馆里温馨安静，接好水，林以柠端着水杯，又往A区晃过去。
　　隔着一道书架，她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还有浅浅的交谈声，是两个女生。
　　“你这次来京市要待多久？”
　　“待不了几天，我就是过来玩两天，见个朋友。”
　　“哟，什么朋友，值得我们余大小姐千里迢迢从港市飞过来，专门来见？”
　　对方没说话，那个女生又自顾道：“啊啊啊，你脸红了，是肯定是个男的。”
　　“不要胡说。”
　　“不要否认。”
　　林以柠从书架后走出来，怀里抱着本厚厚的医学史，一抬眼，视线刚好和两个女生撞在一起。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穿着碎花的长裙，乌发及腰，明艳又漂亮。
　　林以柠顿了顿，正要转身，身后的女生却将她叫住。
　　“你是……林以柠？”
　　林以柠没想到，余臻会认得她。
　　她转过身，点了下头，“我是。”
　　“我之前也在苏市的清池中学念书，我是……”
　　“我知道，余臻学姐。”
　　余臻漂亮的眉眼亮了亮，才又跟身边的女生介绍道：“这是我高中的学妹。”
　　“这么巧？”
　　“我也没想到。”余臻看向林以柠，似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你们那一届考到京大的……”
　　“我是交换生。”
　　“哦。”余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红唇弯起好看的弧度。
　　“我还约了朋友，先走了哦。”
　　林以柠点点头。
　　在A区又转了小半圈，林以柠才抱着两本书，往自习区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站在晏析桌边的余臻。
　　晏析已经合上了电脑，余臻不知道问了什么，他点点头，又打开电脑，似是在给她讲解。
　　余臻微微俯下身去看，长发几乎要擦到了晏析的脸颊边。
　　林以柠抱著书，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拉座椅的时候没有控制好力道，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晏析和余臻双双抬眼看过来。
　　林以柠抿了抿，小声道：“抱歉。”
　　“好巧。”余臻看见林以柠，又冲晏析弯起笑，“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清池中学的小学妹，低我们两届。”
　　晏析看着林以柠，眼底有笑意，他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小学妹啊。”
　　“对呀，很出名的一个小学妹，长得漂亮，特别多人追，你不知道？”
　　晏析没答，只是唇角勾着浅浅的笑。
　　余臻又看了眼手机，似在打腹稿。
　　“时间也不早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市，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不了。”晏析收了笑，撩起眼皮，“在等我女朋友。”
　　余臻有一瞬的尴尬，她是知道晏析有女朋友的。那晚在淮海路的酒吧，他就是因为要和女朋友视频，才没有喝酒。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让这个男人这么上心？
　　良好的教养不允许她嫉妒和纠缠，可要说不甘心，肯定是有的。余臻勉强牵起笑，“叫她一起呗，正好……”
　　“她认生。”
　　林以柠：“……”
　　看出晏析明摆着是在拒绝她，余臻心中了然，“那行吧，下次去港市，记得找我。”
　　晏析点了下头。
　　林以柠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听见余臻喊她的名字，抬才起头。
　　余臻冲她笑了笑，“拜拜，小学妹。”
　　林以柠轻声回了句：“拜拜。”
　　她觉得这样的余臻，好像并不太讨厌，可是她就是没办法大度。
　　手机屏幕亮起——
　　晏析：【小学妹，一起吃午饭啊】
　　林以柠绷着脸。
　　【小学妹不去】
　　【小学妹认生】
　　空旷而安静的自习区，响起晏析的轻笑声，薄薄的。
　　*
　　春夏之交，午后的太阳还不那么刺眼。
　　午饭过后，林以柠摸着肚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园子里。
　　他们来吃饭的地方是京市西郊的一处私人庄园，上次林以柠过生日，也是在这里。沿湖的玉兰花已经凋谢，青绿湖水映着两岸的依依垂柳。
　　林以柠眯起眼，望着院墙外的摩天轮，懒倦得像只猫咪。
　　白天的摩天轮看不出灯光的效果，反倒不如夜晚来得惊艳。关于那晚的事情，林以柠到现在也全无印象，她扯了扯晏析的手臂，“我们真的……一起坐过摩天轮？”
　　“不相信？那要不要再去坐一次？”
　　林以柠眼中亮了亮，旋即想到假期人满为患的游乐园，又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们还是挑个晚上人少的时候去。”
　　“晚上？人少？”晏析侧头看她，眼底盛着笑，“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很正值的一个人。”
　　林以柠：“……”
　　两人一路走到小桥边，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意义特别。那晚，就是在这里，晏析说喜欢她。
　　林以柠转头看去身边的男人，欲言又止。
　　晏析牵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想说什么？不要自己憋着。”
　　“哦……”林以柠犹犹豫豫，却还是开了口：“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晏析偏过头，触上林以柠乌黑的眸子，里面装着明显的不解和小心翼翼的询问。
　　他勾了下唇，视线落在远处，“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
　　林以柠不做声。
　　“比如你，你喜欢我，是为什么？”
　　晏析又将问题反抛给了她。
　　林以柠低下眼，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你总是明亮耀眼的啊。
　　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见林以柠不说话，晏析停下步子，湛黑眼底溺笑意。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什么？”
　　“小学妹，我觉得你有点健忘。”
　　“？”
　　“你还差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我。”
　　除夕的那晚，他们曾交换过秘密。
　　后来，来来往往，她却始终还欠着晏析一个秘密。
　　之前是因为顾虑太多，不敢轻易说出来。可如今，林以柠想，她愿意告诉晏析，那个她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秘密。
　　“你……要听吗？”
　　“下一次。”
　　“嗯？”
　　“让我想一想，要怎么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你准备好自己的秘密，到时候，我们交换。”
　　林以柠不解，“是什么重要的事，还要提前准备和策划吗？”
　　晏析点头，“很重要的事。”
　　林以柠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来了，可又知道，时间不到，晏析一定不会告诉她。
　　“可是，这样一来，我不是就又欠了你一个秘密吗？”
　　晏析笑笑，“这不是挺好？知道还欠我的，就不敢跑远。”
　　“……”林以柠支支吾吾，“我才没有想要跑。”
　　*
　　第二天，晏析在医院值班，林以柠去医学院帮陈教授整理材料。
　　整整忙了大半天，回来的路上，林以柠接到了林桥的电话。
　　“真的？”
　　“嗯，下周爸爸就回来了。”
　　林以柠开心得不得了，“那我去机场接你呀。”
　　“折腾什么，那天是周三，你还有课。怎么样，在京大还适应吗？”
　　“挺好的呀，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吃得好，睡得好。”
　　林桥笑呵呵地又问：“那有没有遇上喜欢的男孩子？”
　　“爸爸！”林以柠倏然脸红，她和晏析的事还没来及的告诉林桥。
　　听筒里传来林桥哈哈的笑声。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林桥说早前寄了些东西去晏家，其中有一份礼物，是带给林以柠的。
　　林以柠听完就不乐意了，“你给我带礼物，为什么要寄到晏家去？哦哦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根本就不是专门寄给我的对不对？”
　　林桥被她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不准胡说。”
　　“男婚女爱，有什么好害羞的。”她大咧咧地和林桥胡说八道，堵得林桥反而有些说不上话。
　　回到寝室，林以柠记挂着林桥给她寄的礼物，将包包里的书一股脑的放在桌子上，准备等下就打车去晏家。
　　一个柠檬黄的笔记本被带了一下，掉在地上，从本子里落出一张明信片。
　　“柠柠，你东西掉了。”方丹丹恰好经过，捡起地上的本子，手里捏着那张明星片，“这是什么，还挺漂亮的。”
　　林以柠看着那张星空灯塔的明信片，是她当时在清池中学的图书馆买的。
　　“Q——Y——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以柠笑了笑，从方丹丹手中接过本子和明信片，看着明信片背后的字母。
　　“一个人的名字。”
　　Q：秦析的秦。
　　Y：晏析的晏。
　　她弯起唇，乌黑的眸子漾着笑。
　　方丹丹挠头，显然没懂，但也没有再去追问。
　　隔着一条过道，祝晴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QY，一个人的名字，却不是晏析。
　　而她刚好认识一个人，名字的缩写正是这两个字母，而他和林以柠的关系匪浅。
　　收拾好东西，林以柠匆匆出了寝室，人都已经坐上出租车，才看到晏析发来的消息，说他下班之后会来学校一趟，找她拿之前的一本书。
　　林以柠：【可是我不在寝室诶】
　　林以柠：【你到了和我说，我让丹丹帮忙拿下来】
　　晏析：【你呢？】
　　晏析：【还在院楼整理资料？】
　　林以柠：【我不告诉你~】
　　*
　　晏析到医学院女生寝室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林以柠给方丹丹打电话，打了好久，才有人接听。
　　“丹丹，晏析在楼下，我桌上有本《Duus神经系统疾病定位诊断学》，你帮我拿给他一下呢。”
　　“我在洗澡呢，我让祝晴帮忙送下去。”
　　林以柠顿了下，“好。”
　　方丹丹将林以柠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祝晴，祝晴走到林以柠的书桌前，从书架上抽出那本《Duus神经系统疾病定位诊断学》，视线却又落在了一旁的那个柠檬黄的笔记本上。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祝晴看着那个笔记本，默默开口。她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以柠，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们明明就是一起来的京大，海大也不知比苏大好了多少倍。
　　她也漂亮，她也努力，可似乎所有的人看到的，都只有一个林以柠。
　　半晌，祝晴拿下那个本子，明信片的一个角还露在外面。祝晴没再犹豫，抽出那张明信片，夹在了要送给晏析的书里。
　　晏析已经等在楼下，看到祝晴，点了下头。
　　祝晴将书递给他，“学长你看一下，是这本吧。”
　　晏析随手翻了下。
　　在祝晴期盼的视线里，那张明信片掉了下来。
　　晏析附身捡起，眉头微蹙。
　　祝晴：“咦？这不是柠柠特别宝贝的那张明信片？”
　　晏析看着明信片上的星空灯塔。
　　他也有张一模一样的。
　　“她很宝贝？”
　　祝晴笑了下，“是学长你送给柠柠的吧，柠柠说，写了喜欢人的名字在上面哦。”
　　晏析眼底浮起薄薄的笑。
　　喜欢人的名字——那天在清池中学的图书馆，他看到她写了一个字母Q。
　　所以，这应该就是她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吧。
　　晏析翻转卡片，眼底的笑却微滞。
　　不是秦析——
　　横隔线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母：QY
　　作者有话说：
　　QY：齐衍


第039章 
　　林以柠到晏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晏老太太不在家，家里只有李嫂一个人。
　　“李嫂，我爸爸说前两天寄了东西来, 是不是？”
　　“是是是, 寄了一大箱来，我已经把你那份儿放在房间里了。”李嫂笑呵呵地回道，看到林以柠急急往楼上跑，“慢点儿, 慢点儿, 别摔着。”
　　又唠叨了两句，李嫂才转进了厨房。
　　晏老太太今晚有应酬，回来一定要喝一盅雪梨炖枇杷, 李嫂检查了一下，发现家里没有新鲜的枇杷了, 准备换了衣服, 出门去买。
　　楼上, 林以柠进了房间, 便看到桌上的黑色木盒，揭开盒盖, 是一个乌木雕刻的芭蕾舞女孩, 做工算不上多么精致, 却栩栩如生。
　　林以柠弯着眼给林桥发信息：【礼物收到了，很喜欢, 谢谢爸爸[兔子]】
　　房间的门没有关, 是以林以柠也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站着的人。直到房门“哒”的一声被关上, 林以柠转身, 唇角还漾着笑, “李……”
　　“我就说，上次怎么瞧着眼熟。”晏槐上下打量着林以柠，“原来你一直住在我们家？”
　　林以柠对晏槐此人全无好印象，见他直接进来还锁了门，心中警惕。
　　“请你出去。”她绷起脸。
　　晏槐笑了笑，一双三角眼打量起林以柠的房间，“看来老太太对你挺好，这是把你当未来孙媳妇儿在养啊。”
　　说着，晏槐走上前，视线游走在林以柠身上，“怎么，真跟晏析好上了？”
　　林以柠抿着唇，一言不发，背在身后的手却去摸林桥送的木雕。
　　“我再说一遍，请你马上出去。”
　　见林以柠身体绷得僵直，晏槐轻呵一声，“别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指不定在晏析床上怎么骚呢。你这种女大学生我见多了，长得越纯，床上越骚。”
　　林以柠从来没有被人当面这么说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生生憋在眼眶里，连摸到木雕的手都有些发抖。
　　晏槐见她这个样子，下腹愈紧，可又投鼠忌器。他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以柠，嘴角挂着点玩味的笑，“你不会以为晏析和你是认真的吧，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就是玩玩。不过你也不亏，等他玩腻了，给你的，也够你下半辈子了。”
　　说到这儿，晏槐看着林以柠乌亮眸子里涌出的水光，舔了舔嘴角，“其实，你要是愿意，我……”
　　“你给我滚出去！”
　　林以柠纤白的手指扣着桌子边，第一次骂出了粗鲁的话。
　　见她身形发颤，晏槐却笑得愈发猥.琐，“我跟你说，这家里头没人，李嫂出去买东西了，那老不死的还没回来。正好，咱俩熟悉熟悉。”
　　说着，晏槐就要用强，他伸手去抓林以柠扣在桌边的手，作势就要将人往桌子上压。林以柠憋着眼泪，抓着身后的木雕，狠狠砸向了晏槐的头。
　　一瞬间，鲜血汩汩从额角溢出，晏槐惨叫了声，捂着头，“你他妈个疯女人！”
　　林以柠当真疯一样的冲向门口，旋开门锁。
　　晏槐捂着头，追了出来，“草他妈的，老子今天一定要上了你！”
　　别墅里确实没有其他人，李嫂不知道去哪了，林以柠直直往门口跑去，无论如何，她要先离开这栋房子。
　　晏槐虽然受了伤，可到底男女速度力量悬殊，眼看他就要抓住林以柠的衣服，一道更快的影子掠来，一口咬在晏槐的腿上。
　　“哎哟！”
　　男人吃痛，挥拳去打，宁崽被伤了眼睛，呲着牙，恶狠狠地冲晏槐狂吠。
　　晏槐裤腿上渗出血，整个人不支倒下。
　　听到身后的汪汪声，林以柠抹了把眼泪，往物业中心的方向跑去。
　　手机被落在房间里，林以柠跑进物业中心的第一件就是借电话，“麻烦让我打个电话。”
　　她开口，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的。
　　物业认出她是晏家的小姑娘，连忙让她坐下，又看她满脸眼泪，脸色苍白，关心道：“这是怎么了？”
　　林以柠咬着唇不肯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别哭啊，你要给谁打电话？”物业连忙递来手机，“要不要帮你报警？”
　　林以柠怔了下，摇头，拿过电话，按下晏析的号码。
　　一连两个，都没人接。
　　她从惊恐中回过神，明明已经来到了安全的地方，整个人却陷入了更大的恐惧。晏槐那些恶心的话不停的在她耳边盘旋——
　　瞪他玩儿腻了……
　　咱俩熟悉熟悉……
　　“不要……不要……”林以柠拼命摇头，慌乱地按着手机上的数字，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想要找到一块救命的浮木。
　　电话终于被接起，听筒里响起男人温润的声音：“喂，请问您是哪位？”
　　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林以柠所有的支撑都在顷刻间崩溃瓦解，只有呜呜的啼哭声。
　　“喂？”男人顿了顿，“是……柠柠？”
　　“是我……阿衍哥哥。”
　　*
　　齐衍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他人在京市，饭局上接到林以柠的电话就匆匆赶了过来。
　　林以柠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物业给她接了杯热水，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捧着手里的杯子，不哭不闹不做声，只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着。
　　齐衍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中难言的疼惜，他走上前，在林以柠面前半蹲下，“柠柠，不怕，阿衍哥哥来了。”
　　林以柠怔怔抬起头，看着面前男人温润的眉眼，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阿衍哥哥。”
　　她像从小无数次那样，扑进齐衍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齐衍将她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不怕，柠柠不怕。”
　　手中的杯子倒了，水湿了齐衍一身，齐衍没管，只将林以柠护在身前，轻抚着她的后背。林以柠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呜呜地哭着，死死攥紧齐衍的袖子，像是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她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惊恐和羞愤交织在一起，人本就有些脱力，这会儿窝在齐衍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物业的工作人员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齐衍轻嘘了声，抱起林以柠，往门外的车子走去。
　　林以柠蜷缩在齐衍怀里，似是被噩梦困住，紧紧抓着齐衍的手臂，口中喃喃，不停的摇头，却听不清声音。
　　齐衍是和朋友一起过来的，朋友见他抱了个女孩子上车，微微讶异。
　　齐衍叹了口气，他还不太清楚林以柠到底遭遇了什么，但也能猜出个六七分。
　　“先回酒店吧。”
　　林以柠这个样子，他根本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学校，或者继续留在所谓的晏家。
　　*
　　林以柠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长街走不到头，她一声一声地喊着晏析的名字，可始终没有回应。
　　四周茫茫一片，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街。
　　林以柠悠悠转醒的时候，天还黑着，房间里安静无声，隐隐可以嗅到安神香的味道。
　　她坐起来，环顾陌生的房间，身上还穿着她出寝室时候的T恤和牛仔裤。
　　眼睛肿得像核桃，厚厚的眼皮几乎快要撑不开，林以柠抬手按了按，火辣辣的疼。
　　她起来洗了把脸，用冰凉的水敷了敷眼睛，镜子里的女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干涸，连一贯乌亮的眸子都没了神采。
　　房间门被轻轻敲响，“柠柠，醒了吗？”
　　是齐衍的声音。
　　林以柠走过来拉开门，触上齐衍关心且担忧的目光，“阿衍哥哥。”
　　一开口，连声音都是哑的。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以柠摇头，“不用。”
　　“柠柠……”
　　“阿衍哥哥，我想……”林以柠顿了下，“回学校。”
　　齐衍心中有顾虑，可触上林以柠带了几分祈求的视线，还是点了下头，“好，我送你回去。”
　　夜色浓稠，五月的京市，夜晚的气温还是要比白天低很多。
　　齐衍拿了自己的外套给林以柠披上，不过是一个晚上，她本就纤薄的身子好像更加瘦骨嶙峋，他的西服罩上去，空荡荡的。
　　两人上了车，车子里寂静无声，一路往京大的方向开去。
　　正逢假期，又是深夜，京大的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齐衍在校门口做了登记，将车子一路开到医学院女生寝室的楼下。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林以柠也刚好推开车门下来。
　　“柠柠。”齐衍欲言又止，“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以柠这个样子，齐衍根本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寝室。
　　“没事。”林以柠极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大约又觉得自己根本瞒不过齐衍，她顿了顿，垂下头，“我不知道怎么说……阿衍哥哥，我想安静一会儿。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齐衍拧着眉，想追问，却还是将话压回了喉咙。
　　“好，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这几天都在京市。”
　　“好。”
　　林以柠正要走，却又被齐衍喊住。
　　“柠柠。”
　　林以柠转头，齐衍眼中的担忧难掩。半晌，他抬手，摸了摸林以柠的发顶，又按着她的后脑，将人按在怀里。
　　“柠柠，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阿衍哥哥一直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别怕。”
　　林以柠鼻尖发酸，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泪却又在这一瞬涌了上来，她依恋地扯着齐衍的袖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好，回去睡一觉，醒了给我打电话。”
　　“嗯。”
　　林以柠披着齐衍的外套，安静地往寝室的方向走去。齐衍一路目送她进了寝室楼，才回到车里，发动车子。
　　树影下暗色的一角，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晏析望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远，一点一点融进沉浓的夜色里。
　　他脚下落了一圈烟蒂，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
　　林以柠回到寝室的时候，方丹丹和祝晴都已经睡下了。
　　她脱掉齐衍的外套，小心的爬上床，尽量不弄出一点动静。
　　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周围有了熟悉的味道，她整颗心才渐渐找到一点安定的感觉。
　　眼睛还有点疼，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想傍晚发生的事情，捏着被角的指尖却还在微颤，连指腹都泛着白。
　　直到整个人疲累不堪，才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林以柠又梦到自己回到了在晏家的房间。
　　晏槐言语轻浮，一步步向她靠近，将她压在桌子上，她拼命挣扎，拼命去喊，看没有爸爸送的木雕，也没有宁崽……
　　“不要……不要……”林以柠闭着眼睛，眉头拧在一起，额角全是汗。
　　“不要！”
　　她惊坐起，才发现，自己还在寝室里，四周黑黢黢的一片。
　　“柠柠，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方丹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她压下惊惧，摇了摇头，“没事。”
　　重新躺下，林以柠蜷缩成一团，背后冷汗涔涔。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晏槐恶心可怖的一张脸。
　　半晌，林以柠又小声开口：“丹丹，你睡了吗？能不能给我借一下你的手机。”
　　她的手机落在了晏家。
　　她现在，很想晏析。
　　“好。”方丹丹有点担心，“你别下来了，我给你送过来。”
　　林以柠用方丹丹的手机给晏析播了两个电话，依然都没人接听。
　　第三个，她拨给了桑鹊。
　　桑鹊迷迷糊糊被吵醒，“你谁啊？”
　　“是我，林以柠。”
　　“啊……柠柠啊，你换号码啦？”
　　“没有，这是我室友的电话。”林以柠顿了下，才又问：“鹊鹊，你……知道晏析在哪吗？”
　　“啊？不知道……”桑鹊打了个哈欠，“怎么啦？”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她想晏析，可是她找不到。
　　桑鹊的声音终于清明了一点，“你找他有急事呀，行，我帮你问问，等会儿给你消息。”
　　桑鹊的消息来的很快。
　　“我打听了一圈儿，今儿在红南馆有个局，给世远的小金总接风，晏析在那儿。”说完，桑鹊又嘀嘀咕咕，“晏析怎么跟姓金的玩到一起去了。”
　　似是不解。
　　“小金总？”
　　“嗯，一个富二代，特花。”桑鹊不想聊渣男，“柠柠你怎么了？找晏析有事吗？”
　　“没有。”林以柠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问问，谢谢你哦。”
　　挂断电话，林以柠下了床。方丹丹见她这么晚还要出门，有点担心，“柠柠，你是不是跟晏析学长吵架啦？”
　　林以柠微怔了下，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去找他，想见见他。”
　　方丹丹接不上话，觉得这好像也不是情侣吵架的样子。
　　“这么晚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没关系，我自己打个车就行。”
　　*
　　红南馆是京市有名的夜店，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内里却做着上不得台面的买卖，环境要比ROLA复杂得多。
　　林以柠一走进来，就被里面浓重的香水味冲得头晕，酒精混着烟草，到处都是男男女女的调小声，有些按捺不住的，已经在卡台直接抱着亲了起来。
　　圆形的舞台上，身材热辣的女孩在跳舞，周围一片叫好声。
　　林以柠不想去看，可她在找人，没办法。有服务员端着酒水走过来，林以柠将人叫住，“请问，世远的小金总在哪？”
　　服务生打量了一下林以柠，指着二楼，“楼上的雅颂。”
　　“谢谢。”
　　林以柠走上二楼，迎面碰上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女孩子，浓妆艳抹，身姿窈窕，鱼贯坐进了雅颂间。
　　半开放式的包间，能看到楼下的表演。
　　浓烈的烟味呛得林以柠眼睛发酸，隔着缭绕烟雾，她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晏析。
　　一个醉汉不小心碰到了她，张口就大骂：“你他妈没长眼睛？！”
　　昏暗的光线里，林以柠慢吞吞地走着，走得格外的小心，生怕再撞到人，或者被人撞上。她长发散着，贴着莹白脸颊，整个人全无生气。
　　经过一个转角，就是楼梯，一旁的露台上传来男人的笑声，“嗳，我听说你找了个会跳舞的妹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和晏槐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术，瞬间刺激了林以柠的大脑，她转头看过去。
　　深浓的夜色里，她看到了一道修长熟悉的身影。
　　夜风将晏析的衬衫鼓起，他指间夹着根烟，低头吸了一口，没搭理对方的话。
　　林以柠呆呆站在门口，整个人几乎被钉在了原地。
　　淡白烟雾散开，她看不清晏析的侧脸。
　　林以柠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她抬手揉眼，眼皮却一碰就疼。
　　似是想到什么，晏析身边的男人嗤笑了声，“还学人家小男生公开告白，你他妈丢不丢人？”
　　晏析只抽烟，不说话。
　　男人怔了下，眼中有一瞬的清明，笑声却带着明显的荒诞。
　　“不是吧，京圈儿里大名鼎鼎的晏公子，你别跟我说，你认真了，还上心了？”
　　晏析似终于有了反应，低下眼，手里的明信片早已经被攥成一团，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荒谬吗？
　　他不知道。
　　晏析扯了下唇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心。”
　　男人哈哈笑出声，搭上晏析的肩膀，“老子就知道，你就是玩玩儿。”
　　玩玩儿……
　　林以柠怔怔看着夜色里那道修长的剪影。
　　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自习、吃饭、聊天，说着关于交换秘密的事情。
　　有风从露台吹进来，林以柠低眼，有些出神的看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好像突然有了一个窟窿，冷风贯入，呼呼作响。


第040章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 林以柠买了一张回洄水镇的车票。
　　没有座位，她挤上人满为患的车厢，耳边是小孩子的哭闹声, 男人的打鼾声, 还有开着公放刷短视频的嘈杂声。
　　身边的阿姨接起电话，操着一口浓重的苏市方言，一张口，嗓门就盖过了车厢里的其他声音, 连熟睡的男人都睁眼怔了怔。
　　林以柠挂上耳机, 点开音乐列表，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在耳边响起——星的光点点洒于午夜，人人开开心心说说故事……
　　爱的故事上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掠, 田埂将绿油油的一汪切成了格子，黛山绵延, 炊烟袅袅。
　　从京市到洄水镇, 动车要四个半小时。林以柠到的时候接近傍晚, 桂溪巷的路口,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已经支起了糖水摊，三五一群的小孩子围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 叽叽喳喳。
　　林以柠走上前, 看着热锅里浮起的软白小汤圆，唇角漾起了笑, “我也要一碗, 多桂花糖。”
　　老婆婆笑眯眯地点头, “好, 两元钱。”
　　林以柠付了两元纸币, 端着小小的一碗桂花酒酿汤圆，汤圆里裹了丁点的黑芝麻，轻轻一咬，芝麻的醇香便混进了桂花酒酿的香甜中，溢满整个口腔。
　　整天舟车劳顿的疲累，在这一刻，好像被彻底治愈了。
　　一碗汤圆，林以柠边走边吃，等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吃完。
　　有邻居婆婆看到她，还定睛瞧了两眼，“是小柠柠啊。”
　　“阿婆。”林以柠笑盈盈点头。
　　院门已经有些老旧，轻轻一扶便会发出“咯吱”一声，林以柠迈过门槛，紫藤花架下的粗陶水缸里，两尾锦鲤还在追逐嬉闹。
　　“是谁啊？”年迈的声音响起，头发银白的老人掀起门帘。
　　“外婆，是我。”
　　老人家站在屋门口，有些愣神，“囡囡？”
　　“嗯。”林以柠展颜，唇角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回到这里，林以柠才终于觉得心里踏实。原来人受了委屈，真的最想回家。
　　正好到了晚饭的时间，外婆说要再去炒两个菜，林以柠却不肯，拉着外婆坐下，“就我们祖孙俩，两个菜足够啦。”
　　“你看你，怎么瞧着好像又瘦了呢。”
　　“瘦了吗？我最近正好减肥。”
　　“胡说，我们囡囡一点也不胖，不需要减。”
　　林以柠弯起眼。
　　外婆最疼她，从来都护短。
　　外婆没什么文化，和她聊不上学习的事情，只问她在京市住得是不是习惯，吃得好不好，过年的时候她托齐衍寄的东西有没有收到。
　　林以柠一一耐心答着。
　　吃晚饭，林以柠主动承担起收拾碗筷的工作，外婆跟在她身边帮忙，又担心她毛手毛脚做不好。
　　“这个放这里。”
　　“这个还没擦。”
　　一来二去，外婆干脆从林以柠手里揽过活，“你去歇着，外婆自己来。”
　　林以柠没走开，就站在边上用布子擦着碗，犹豫了半晌，才开口。
　　“妈妈她……最近回来过吗？”
　　整整三个月，梁琴说到做到，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
　　包括她打过去的电话，都一次次被拒接。
　　外婆洗碗的动作顿了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去广州培训了，没个半年六个月，回不来。”
　　“哦。”
　　祖孙俩闲聊到快要九点，林以柠让外婆先去休息，自己坐在紫藤花架下乘凉。恰逢农历十五，明月如盘，皎皎月光映着方寸小院。
　　林以柠拎了整整一晚的唇角才一点一点平了下来。
　　她怔怔看着天上的月亮，抬手去按眼角时，却发现指腹一片晶莹。
　　明明吃到了最喜欢的桂花酒酿汤圆，明明回了家见到了最亲的外婆，可为什么……还是好想哭。
　　*
　　彼时，京市。
　　宿醉的晏析被一直振动的电话吵醒，遮光窗帘掩了城市的灯火，房间里黑黢黢的。
　　晏析伸手，从床头摸过手机，是胡杨打来的电话。
　　“喂。”他开口，声音又涩又哑。
　　“析哥，看微信，晏槐那个王八蛋，居然欺负以柠！”
　　晏析弓着背坐在床上，手指按着太阳穴，听到胡杨暴躁的一句话，整个人都微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晏槐那个王八蛋，他……”
　　晏析切断电话，点开微信。胡杨发了一段视频，是在晏家别墅的门口。
　　林以柠慌乱的旋开门把手，晏槐的声音传出来，“草他妈的，老子今天一定要上了你！”
　　之后画面一空，只能听到宁崽的吠声，和晏槐倒地的惨叫声。
　　“彭——”
　　手机被晏析砸在衣柜上，屏幕应声而裂。
　　他抓起手边的衣服套上，大步走向玄关，捞起桌上的车钥匙，摔门而出。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而过，晏析拨通胡杨的电话，“到底怎么回事儿？”
　　胡杨说，李嫂也是今天傍晚打扫林以柠的房间时才发现的，林桥给林以柠带的礼物被胡乱的放在盒子里。李嫂当时就心中生疑，林以柠不会这么随便对待林桥的礼物。
　　然后，就在地上发现了血迹，还有被匆忙清理的痕迹。
　　晏老太太当即就调了监控录像，才知道，晏槐来过，还做了那样荒唐的事。
　　“析哥，你别激动，你听我说……”
　　“人在哪？”
　　胡杨噤声。
　　他知道，晏析是问晏槐在哪。
　　“析哥……”
　　“在哪！”晏析直接吼了出来。
　　“在……你们医院。”
　　车子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音，旋即调头，直直往京大附属医院的方向开去。
　　*
　　林以柠和学校请了两天假。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买了一部新手机，办了张新的电话卡，又陪外婆吃过午饭，才去车站搭乘到苏市的大巴。
　　她和外婆说，苏大的老师让她回去一趟，补个资料，其实她只是想去清池中学看一看。
　　正逢工作日，学校还在上课，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林以柠站在学校门口，一直等到学生放学，才混在人群中，溜了进去。
　　学校里还是老样子，一砖一瓦都和记忆里无二。林以柠漫无目的地走着，再抬眼，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琴房外。
　　琴房的窗子开着，有悦耳的钢琴声流淌出来。
　　林以柠想起那个傍晚，她也是站在这个地方，听到了那首温柔到不可思议的PlayingLove.
　　她站在窗边，夕阳落进琴房里。
　　林以柠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个猜测，关于那天在晏家琴房里弹奏PlayingLove的那个人。可现在，她好像也没有了想要去验证的欲望了。
　　走过琴房，林以柠又在图书馆的门口站了半晌，她没有清池中学的校园卡，进不去图书馆。但是这个地方，却是她高中三年，留下记忆最多的地方。
　　那处天台。
　　那张卡片。
　　那个常常在琴房里弹奏的人。
　　林以柠转身，视线不期然看到立在树下的自动售卖机。
　　光影流转，她恍惚看到那天在图书馆门外，少年抛起硬币的那一幕。
　　硬币在空中翻腾，带着未知的宿命，落回修白的指尖，少年清如折玉的声音响起，“嗯，知道了。”
　　干净的嗓音里带了点懒倦，漆黑眼底却凝着光。
　　眼眶发酸发涩，林以柠生生将想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抬起眼，薄薄的夕阳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橘粉色的云霞在天际铺排开来，像极了她初见他时的那一天。
　　*
　　林以柠回到京大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一个八卦。
　　医学院的晏析被京大附属医院停职了。
　　这件事情在京大被传得沸沸扬扬，可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捂得严严实实。
　　祝晴不在寝室，方丹丹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问道：“柠柠，你知道晏析学长的事情吗？”
　　林以柠点了下头，拆开桌上的快递。方丹丹说，快递是昨晚上送到的，她看到上面的名字，才知道东西是寄给林以柠的。
　　纸箱里是一个木盒子，林以柠揭开盒盖，里面安静的躺着一个乌木雕的芭蕾舞女孩，还有她的手机。
　　一旁，方丹丹还在自说自话，“我听说是在医院的时候把一个来换药的伤患给打了，那个伤患……”
　　意识到说出的话不太合适，方丹丹自动闭上了嘴巴。
　　林以柠拿起盒子里的乌木雕，看得有些出神。
　　木雕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体态优美的芭蕾舞女孩还和原来一样，干净漂亮。
　　“没事，我看到了。”林以柠接了方丹丹的话。
　　方丹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还是闭了嘴。
　　京大的学校论坛上关于这件事的八卦非常多，据说晏析是为了一个女生，在医院打了人。他是医院的实习医生，殴打患者，行为可以说是非常恶劣了。停职只是暂时的，后续肯定还会有更严厉的处分。
　　至于那个女生，有自称知情人说得有模有样，说那个女生曾和晏析一起念过高中，姓余。
　　余臻么？
　　心里恍恍惚惚有一个念头，想问一问他，为什么会打人？
　　他连素不相识的木古都那么照顾，自己出钱帮他看病，又怎么可能会去打患者。
　　寝室阳台的门开着，有风吹进来。
　　林以柠想起那晚在红南馆听到的话——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心。
　　老子就知道，你就是玩玩。
　　真的，就要因为喜欢一个人，连自尊都不要了吗？
　　犹豫到深夜，林以柠躺在床上，摸出那只旧手机。
　　最后一次，她就卑微最后一次。
　　林以柠鼓足勇气，给晏析发了条信息：【你在哪？】
　　信息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复。
　　*
　　之后几天，林以柠按部就班的上课、自习、练舞，生活好像又恢复到了在苏大，甚至是读高中的时候，一天又一天，循规蹈矩。
　　期间她和陆晶晶打过一次电话，陆晶晶和她的第七任男朋友分手了，原因是对方冷暴力。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想处就不处，你好歹有句话，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你就是养条狗，也还要到点去遛的吧……”陆晶晶哭哭啼啼，林以柠全程安静地听着，到最后，陆晶晶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
　　“渣男都给老娘去死！再跟他有一毛钱的关系，我陆晶晶就一辈子性.生活没有高.潮。明天我就答应小学弟的邀请，一起去吃饭看电影！”
　　陆晶晶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林以柠听着很羡慕。
　　挂断电话，她点开和晏析的聊天框，两人最后的一条信息，还是她五天前发出去的。
　　她问他在哪，他没有回。
　　所以，她也是被冷暴力了么。
　　一颗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绿色的小气泡。
　　*
　　5月12日这天是护士节，医学院给护理专业的学生开了一门讲座，邀请的是港大久负盛名的教授许望年，在临终关怀领域已经深耕了三十年，硕果累累，是当之无愧的业内前辈。
　　许望年现在已经很少从事教学，大多时候都在医院坐诊。他每次出行都带三到四位助手，林以柠在许望年的团队里看到了余臻。
　　原来，余臻在港大念研究生，学的是医疗管理专业。
　　讲座的间隙，林以柠出去上洗手间，在走廊里碰到了余臻。余臻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干练又漂亮。
　　“小学妹，要不要一起走走？”
　　余臻明显就是来找她的，林以柠顿了下，点头，“好。”
　　初夏的京市气温还不算高，从会议大楼出来，林以柠抬起头，太阳却明晃晃地刺眼。
　　余臻不兜圈子，“小学妹，你也在医学院读书，晏析的事情，你知道吗？”
　　果然，她是来问晏析的事情的。
　　林以柠摇头，“不太清楚，学校的通报还没有出来。”
　　余臻微微皱眉，眼中有明显的担心。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毕业，和他以后的职业生涯。”
　　“学姐……”林以柠没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很多天的问题，“你知道他……”
　　余臻却兀自笑了笑，“不怕你笑话，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你当初也在清池中学，你应该听说过，我追他追了很久。”
　　林以柠沉默不语，想问的话却没有问出来。
　　余臻深吸了口气，唇角扬起笑。
　　“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这些年我也遇见过很多优秀的男孩子，他们中也不乏有很认真在追求我的。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好像谁也比不上他，谁也没他好。就好像得不到的，永远就是最好的。”
　　“直到前段时间在海市遇上，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年，我还是喜欢他，只喜欢他。”余臻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神思有些走远，“尤其那天他为了保护我，那么拼命，他真的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余臻转头去看林以柠，“小学妹，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以柠微微牵了下唇，没应。
　　她纤长的眼睫垂下，整个眼眶又酸又胀。
　　原来，他真的是为了保护余臻……而且，连命都不要了么……
　　所以，她才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
　　见林以柠不语，余臻也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了倾诉的对象。
　　“可能你不太懂吧，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所以……我想试试。”
　　“嗯。”
　　余臻又笑了下，她似乎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小学妹，你……知道他女朋友的事吗？他们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很好？”
　　“我……不太清楚。”林以柠摇头。
　　“哦。”余臻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告别余臻，林以柠怔怔看着如镜的湖水，她觉得自己整颗心也像这面湖水一样。
　　不是安静，而是完全沉成了一滩死水，再也掀不起丁点涟漪。
　　拿出手机，林以柠给晏析发了条信息。
　　【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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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护士节的第二天, 恰逢周三，林桥回国。
　　林桥搭乘的飞机在下午四点抵达京市，林以柠刚好没有课, 便跟着医院的车一起去机场接林桥。
　　到达出口, 人流熙熙攘攘，林以柠踮着脚一直往里面张望，待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泪一刹那就模糊了眼睛。
　　林桥坐在轮椅上, 被随队的同事推出来。
　　林桥显然也看到了林以柠, 笑呵呵地冲她招手，他人黑了许多，也瘦了些, 穿着干净得白衬衫和浅灰色的长裤，气质还是一贯的温和。
　　两人隔得远, 林桥嘴唇动了动, 林以柠其实根本听不清他的说话声, 但还是一瞬间就明白了。
　　林桥在说：柠柠, 爸爸回来了。
　　等一行人坐上了车，林以柠看着林桥的腿, 一双眼睛还是红红的, “真的没有问题吗？会不会影响到以后走路？”
　　当初只说林桥伤在腿上, 不涉及要害，可如果他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林以柠想都不敢想。
　　“傻丫头, 哪有那么严重。”林桥颇不以为然, 摸着林以柠的头, “再说, 爸爸现在回来了, 国内有最好的医生，更好的医疗条件，怎么会站不起来。”
　　林桥五官偏端正，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帅哥，林以柠一双乌亮的眼睛便是随了他。眼下人笑呵呵的，说出来的话便格外让人可信。
　　可趁林以柠低头看他腿的时候，林桥却还是冲同事摇了摇头，同事会意，始终没有出声。
　　林桥的腿是被炸.弹碎片伤到的，好在抢救及时，保住了这条腿，虽然不至于站不起来，但肯定是会影响以后走路的。
　　这些琐事，林桥暂时还不想告诉林以柠，免得小丫头伤心难过。
　　父女俩一起回了林桥在京市的房子，房间林以柠已经提前请阿姨打扫过，林桥行动不便，林以柠主动承担起了做饭的职责。
　　很简单的两碗面条，林以柠把碗端上桌的时候，林桥很给面子的深呼吸了一口，“嗯，好香。”
　　“好浮夸。”林以柠将筷子递给他，又满眼期待地看着，“你尝尝看呀。”
　　“这还用尝，我们柠柠煮的面条，一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面条。”说着，林桥就挑了一筷子，大口地囫囵起来。
　　“嗯，真的好吃，还是家里的东西香。”
　　林以柠弯着眼，也坐下来，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面条。
　　一顿便饭吃完，林桥擦了擦嘴巴，抬眼看向林以柠。他开口，语气没了方才的轻松，反而带了些沉重。
　　“柠柠，有空的话，回苏市去看看你妈妈。”
　　林以柠收拾碗筷的动作微顿，她低下眼，“我前段时间回去了一趟，外婆说，妈妈去广州培训了。”
　　“我回国前给她打了电话，她最近在苏市。”
　　“哦。”
　　林以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周末抽时间回去一趟。”
　　林以柠陪了林桥小半天，等到傍晚护工来了，她才收拾东西离开。她明早还有课，从这里回学校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
　　折腾到学校已经快要九点半了，学校的广播站响起熟悉的音乐，正逢图书馆闭馆，路上人流熙攘，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寝室。
　　走到医学院的女生寝室楼下，远远地，林以柠就看见了立在树下的那道身影。
　　他们不过是十天没有见，可漫长得却像是过了许多年。
　　仿佛有心电感应一样，林以柠看过去的一瞬，晏析也转过头，直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林以柠避无可避，只能迎上他的目光。
　　晏析穿了件黑色的棒球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T恤。
　　这个季节，京市夜晚的温度已经在二十度以上，校园里几乎没有人穿得像他这么多。路边三五一群的学生经过，看到他时，都忍不住多留意一眼，继而和同伴交头接耳。
　　两人间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路灯影影绰绰，映出树叶的枝桠，拉长了人影。
　　林以柠定定站在原地，半步都未挪动。
　　半晌，还是晏析先走过来。
　　他停在林以柠面前，将她笼罩进颀长的影子里，黑眸垂下，一瞬不瞬。
　　周围有人频频转头望过来，目光里尽是八卦的意味。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可却已经没什么好八卦的了。
　　林以柠弯了下唇，“换个地方吧。”
　　她不想被围观，也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再被挂上学校的论坛。
　　晏析薄薄地唇抿着，眸光凝在她身上，算是默认。
　　两人避开人群，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一直到走到一条僻静的小路。
　　林以柠转头望过去，才发现这是人文大礼堂背后的那条路。
　　沉沉夜色里，对称式的十二根罗马柱撑起百年京大最雄伟的建筑，他们曾在这建筑下的无人角落里，在那个潮湿的春夜里，疯狂的亲吻，极尽的荒唐。
　　林以柠收起思绪，转过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晏析沉默，湛黑的眸子轻垂，曾经在他面前总是脸红的那个女孩子，乌亮的眸子里，竟是一点情绪都没有。
　　喉结滚了滚，晏析开口：“我不同意。”
　　只四个字，回应她许多天的那条信息。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压下喉咙口的酸胀，有细细的小刀划过，带起无声的钝痛。
　　“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告知你。”
　　她的声线还是一贯的软软糯糯，咬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无比清晰和认真。
　　晏析死死盯着她，声音都有些哑，“理由。”
　　“需要理由吗？”林以柠蜷起微微发抖的手指，望向他，“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同样的，不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
　　这是那天在西郊的私人庄园，晏析和她说的话，时移世易，她将这话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晏析眼底有一瞬的沉寂，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下，掩藏在茶黑的眸子里。
　　人人都说林以柠性格温软，可他却知道，她只是看着软，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执拗。不然又怎么可能生着病，还去练舞，一个动作，可以反复练习成百上千遍。
　　执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便很难轻易被动摇。
　　“你……是因为晏槐的事情……”晏析哽了哽，他从未这样，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半晌，他垂下眼，声音已经低的不能再低，“我知道，你很委屈。”
　　林以柠平静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眼底涌上水光，却就那么生生憋在眼眶里，一滴也不肯掉下来。
　　“我不该委屈吗？”眼角泛红，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唇角勾起凉薄，几近残忍。
　　“他想玩玩，你呢？”
　　晏析的瞳孔有一霎的微缩。
　　“会跳舞的女孩儿，好玩吗？”林以柠开口，一句话，却是将自己的尊严踩碎了，碾在脚下，去质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以柠波动的情绪退去，像潮汐一样，终于又平静了下来。
　　晏析看着她，本就沉涩的声线仿若浸在了寒潭里。
　　“你觉得，我是在玩儿你？”
　　林以柠没回答。
　　红南馆的露台，她亲耳听到的，她没办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没办法一直卑微下去。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已经被碾碎的自尊，她要自己一点点捡起来。
　　“其实也无所谓。”林以柠笑了下，“反正大家都是玩玩。现在，我们扯平了。”
　　一瞬间，连空气都变得静默。
　　林以柠低下眼，“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寝室了。”
　　错身而过的瞬间，晏析下意识地去抓她的手，却被林以柠侧身躲开。
　　视线相接，晏析想要开口——
　　“我不喜欢你了。”林以柠先他一步开口，骄傲如晏析，她太清楚该怎么逼他放手。
　　“所以，也请你不要纠缠，不要再来找我。”
　　“那你喜欢谁？”
　　极轻的一句，林以柠的步子微顿。
　　“齐衍吗？”
　　没有回答。
　　是谁都不重要了。
　　林以柠从晏析身边走过。
　　她曾无数次从他身边经过，从少女春心萌动，到如胶似漆的爱恋，只这一次，林以柠听到的，是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安定而有规律。
　　可也只维持了须臾，越过晏析身边的一刹那，她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
　　雨滴落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林以柠侧眸，又看了眼那根高耸的罗马柱。
　　潮湿的雨夜，好像注定不会有娇艳的卡罗拉。
　　*
　　周末的时候，林以柠又回了一趟苏市，诚然如林桥所言，梁琴在家。
　　乍然看到林以柠出现在面前，梁琴还有些微讶，她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有些苍白，原本清瘦的脸颊竟有了嶙峋感。
　　“你……”梁琴开口，又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林以柠站在门口定定看着她。
　　不过是几个月没见，她觉得梁琴好像苍老了许多。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了，我在车上吃过了。”
　　梁琴走到厨房的身形一顿，“好。”
　　她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些年为了让林以柠练舞，梁琴专门腾了一个房间出来，八点一到，林以柠换好衣服，走进了练舞室。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一点点开始恢复。
　　林以柠拿出手机，看到音乐列表里那首PlayingLove，一首陪伴了她四年的曲子。
　　她点了下屏幕，按了“删除”。
　　最后一组旋转跳做完，林以柠胸口微微起伏，她平复着呼吸，一转头，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梁琴。
　　梁琴似是注视了她很久，又在她转头的一瞬，默然地走开。
　　林以柠皱眉。
　　半夜的时候，林以柠听见隔壁的梁琴一直在咳嗽。
　　她身体好像突然间差了很多。
　　林以柠想起梁琴从前和她说的许多话，说她没有天赋，说她不够努力，这些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在没有天赋的设定下，一日复一日的努力。
　　这次回来，她其实都做好了被梁琴继续批评的准备，但梁琴却什么都没说，对她的态度倒是一贯的冷淡。
　　林以柠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坐周日下午的车回京市。京大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安排在六月上旬，为期两周。
　　满打满算，她在京大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月了。
　　六月初的一天，林以柠在医学院碰到了晏析。她来给陈教授送整理好的材料，两人在办公室门口遇上，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
　　这么炎热的夏天，他还穿着长袖的外套。
　　林以柠抱着一叠资料，沉默的僵持后，和晏析微微点了下头。
　　晏析定定看了她片刻，错身让开位置。
　　林以柠经过的时候，鼻息间有淡淡的烟草味。
　　他说要戒烟的，可还是言而无信了。
　　陈教授这些年的主要研究方向也是在临终关怀领域，这次让林以柠整理的材料也是这方面的。虽然只是一个来京大的交换生，但陈忠誉很喜欢林以柠，甚至对这个努力的女孩子有点偏爱。
　　“不错。”陈忠誉翻看着林以柠整理的材料，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睛，才抬起眼，“有没有兴趣以后考京大，来读我的研究生？”
　　林以柠微讶，旋即唇角绽出笑，“当然！我一定好好努力！”
　　陈忠誉笑着点了点头。
　　林以柠从陈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发现晏析还站在走廊里。
　　她脚步微滞，低下眼，安静地从他面前经过。
　　“要不要回去看看宁崽。”
　　很低的一句话，他嗓子哑得厉害。
　　林以柠听清楚了，步子微微顿了下。
　　“好。”
　　“那我……”
　　“过段时间我会回去收拾东西。”
　　晏析抿唇，抄在裤包里的手一直摩挲着打火机。
　　直到那道纤薄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低下眼，扯了扯唇角。
　　手机嗡嗡的振动声响起，是胡杨打来的电话。
　　“析哥，你他妈人呢！老太太和从海市来的专家都在了，你把晏槐那个王八蛋打残了，是不是自己也准备陪他残废？！”
　　胡杨有些暴躁，他不过就是上了个厕所，晏析居然就从医院跑了。
　　“知道了，这就回去。”
　　晏析挂断电话，正要转身，却被恰好出门的陈忠誉叫住。
　　“我说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我这里，到底是来干嘛的？”陈忠誉上下打量着晏析，视线落在他的左手腕上，眉头又跟着微微蹙起。
　　“我听说，你奶奶给你找了最好的医生。”
　　晏析扯出个笑，“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您。好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狗屁！我儿子可比你听话多了。”骂完人，陈忠誉眼中又浮起些哀色，“真的不打算再做这行了？”
　　晏析笑了声，“我不配。”
　　“学校……”
　　“再说，您看我这手，还能拿得了手术刀吗？”
　　陈忠誉哑然。
　　“无所谓，当不了医生，我还能干别的。”
　　晏析眼中浮着笑，笑意却始终未达眼底。
　　至于为什么来这儿，也不过是听冯师兄随口说了句，有个大二的小学妹今天要来给老陈送材料。
　　他想来碰碰运气。
　　*
　　进入六月，考试周在即，整个京大的学习氛围越发浓厚，学生忙忙碌碌，只等着考完试松一口气。
　　林以柠考完最后一场已经是下午四点，距离考试周结束还有两天。
　　她买了今晚的车票，准备回苏市。
　　有女生从她身边经过，聊着学校论坛里最新的八卦。
　　“距离上次公开追求林以柠才过去了多久？就又有新的女朋友啦？”
　　“可不是，照片都拍到了，是今年京影艺考的第一名，叫秦什么来着……”
　　“擦，那才多大，成年了吗？”
　　“谁知道呢，这些公子哥，还管这个？”
　　……
　　女生的交谈声渐渐变远，林以柠抬眼看了看天空，阴沉沉的。
　　今天天气不算好，她要去晏家一趟，去拿她放在那里的最后一点东西。
　　晏老太太最近在国外，林以柠来的时候，家里只有李嫂一个人。
　　知道她要回苏市，李嫂心中舍不得，“留下来顿饭，再尝尝李嫂的手艺。”
　　林以柠弯起笑，“不了，我买了晚上的车票，等下东西收拾好了，我就去车站了。”
　　“那我让刘叔送你？”
　　林以柠没再推拒，“好，以后有时间，您和刘叔随时来苏市找我玩，坐动车很方便的。”
　　李嫂点点头，抹了把眼泪，“行，我记下了。”
　　林以柠上了楼，进到自己的房间。
　　她留在晏家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已经被她陆陆续续搬到了学校，只有一些零散的小东西。
　　拉开柜门，林以柠看到了那个被她妥帖收在衣柜最下层的礼盒。里面是一件香芋色的裙子，是晏析送给她的。
　　对着盒子发了很久的呆，林以柠把盒子抱出来，放进了桌下的大箱子里。箱子里是晏析之前给她的书和学习资料，还有那本被她称为“人体画册”的局解笔记。
　　她又从包包里摸出那把Gemera的车钥匙，一起放进了箱子里。
　　这些东西，她都不会带走。
　　这个房间里，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让她带走的。
　　或者，还有一样。
　　林以柠翻了抽屉，又去翻床头柜。
　　可好像被她弄丢了，哪里都找不到。
　　最后，林以柠只收拾出一个手提袋的东西。至于那个她想要带走的月亮发圈，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她低眼笑了笑，这大约就是天意。
　　老天爷都不想她再有一点念想。
　　打开房间的门，林以柠看见蹲坐在门口的宁崽。
　　宁崽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看到她出来，主动地蹭到她的脚边。
　　那天如果不是宁崽咬住了晏槐，林以柠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蹲下，看到了宁崽眼角明显的红肿，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有彻底消下去。
　　“宁崽，我要走了哦。”林以柠摸着大狗狗的头，“以后你要乖乖听话，好好睡觉，你表现好了，我就让李嫂给你开你最喜欢的肉罐头。”
　　林以柠轻轻碰了下宁崽的眼角，喉咙有些被堵的难受。
　　“以后再有人打你，你就躲得远远的。不要咬人，也不要……再跟人打架了，记住了吗？”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小，乌黑的眸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却分不清到底是在说给谁听。
　　宁崽许是听懂了她在告别，蹭到她怀里，小声地呜呜着。
　　从晏家出来，已经临近傍晚。
　　天空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铅色云团排铺在天际。
　　林以柠恍然想起，她来晏家第一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天气。
　　刘叔的车已经等在门口，憨厚的中年男人看到她，连忙去拉后排的车门，“以柠小姐，我送您。”
　　他还是改不过来称呼，固执地叫她“以柠小姐”。
　　“好，麻烦您了。”
　　林以柠上了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区，平坦笔直的道路两旁，白杨树挺立。
　　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一次是离开，方向不同了。
　　车后响起跑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林以柠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橙黄色的跑车擦着她的视线，一掠而过。
　　她看得很清楚，车里的人不是晏析。
　　可视线里的橙黄跑车却恍恍惚惚变成了红色。
　　浓烈厚重的质感在灰色调的天地间扯开一道突兀的口子，最终化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青灰路面的尽头。
　　就像那个人，那么张扬且不讲道理地闯入她的世界，却又在掀起一场疾风骤雨之后，退得干干净净。
　　林以柠拿出耳机戴上，入耳的音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声。
　　轻缓的曲调响起，低沉的男声轻唱着：
　　听阴天说什么
　　在昏暗中的我
　　想对着天讲说无论如何
　　阴天快乐
　　……
　　林以柠的车是晚上八点半，从京市南站驶出，经过京郊的时候是8点41分。
　　京郊的山路上，正停着一辆黑色的超跑。
　　动车飞速驶过的那一刻，跑车的灯闪了闪。
　　片刻，有手机振动的声音响起。
　　“析哥，我之前帮你订的那个旋转餐厅，老板问你还要继续留着吗？”胡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留着。”
　　“再订多久？”
　　“一直留着吧。”
　　胡杨顿了顿，他始终也没搞清楚，晏析为什么要在京市寸土寸金的地段，订这么一个餐厅，还……一直订着？
　　“析哥，你人在哪？”胡杨另起话头，“飞机都安排好了，明早就能飞去苏黎世，那边的医疗团队也都准备好了。老太太说，你去了，就可以直接做第二次手术。”
　　晏析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火车，应了句：“嗯，我知道了。”
　　沉沉的嗓音，沾了寞落。
　　胡杨微顿，“其实没事，医生说了，第二次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不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活。”
　　晏析笑了声。
　　薄薄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山间。
　　他在乎吗？
　　他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
　　深夜，京市最高建筑顶层的旋转餐厅亮了一盏灯。
　　盈盈灯光，和京西游乐园的蓝色摩天轮隔空相映。
　　旋转餐厅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被清场，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架三角钢琴。
　　黑色的琴身漆光可鉴，侧面印着标志性的金色竖琴和英文字母：Steinway＆Sons-y
　　这是晏析十二岁的时候，晏老太太送他的生日礼物，也祝贺他在少儿钢琴大赛里拿到了金奖。
　　“叮——”
　　轻快的音节，熟悉的旋律从琴键中流淌而出，却又在下一个音时，微微一顿。
　　一个音阶弹错了，原本动听的曲子陡然变了调。
　　晏析双手搭在黑白色的琴键上，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有血洇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可微微颤抖的左手怎么也弹不出连贯的节奏，每一次都断在相同的地方。
　　男人湛黑的眸子里风雪寂灭，仿若覆了山巅凉雪。
　　这首PlayingLove，他再也没办法弹给她听了。
　　作者有话说：
　　上卷结束，宝子们，明天见~我这算是双更了吧……


第042章 
　　林以柠大三这一年, 梁琴被确诊了肺癌晚期。
　　很长一段时间，看着梁琴每况愈下的身体，林以柠心中就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可真的拿到医院的诊断结果, 她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 听医生说：“这种情况，一般的寿命最多在3—5年。”
　　林以柠捏着单子的指尖微微发抖，“那短的呢。”
　　“6—12个月。”
　　生命竟脆弱至此。
　　之后漫长的两年，林以柠一边念书, 一边陪伴梁琴, 虽然大多时候梁琴都对她不冷不热，但她还是每周末会回家，会学着做一些简单的菜给梁琴吃, 会陪梁琴看一些她喜欢的歌舞剧，有时候天气好点, 她们两个人还能一起出去走走。
　　但话还是很少, 梁琴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甚至冷淡的。
　　林以柠大五的时候, 梁琴的病情突然恶化，肺癌发生了骨转移, 骨痛成为最主要的症状。林以柠从医院实习回来, 常常听到梁琴压抑的呻.吟声, 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经常因为一些小事, 便大发脾气, 可发完脾气, 她又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有一次, 梁琴在又一次歇斯底里后, 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林以柠端饭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梁琴慌乱的收起相册，本就枯槁的面容上全是泪痕。
　　林以柠把碗放在桌上，拿来温热的毛巾，仔细地帮她擦着。
　　那一瞬，梁琴崩溃大哭。
　　直到最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睡过去，梁琴还抓着林以柠的手，喃喃地问她：“柠柠，你是不是怪妈妈？”
　　怪她这些年对她的苛责。
　　等梁琴睡熟，林以柠才将手抽出来，她帮梁琴把被子掖好，靠着床，在地上坐下，拿过了那本相册。
　　相册里有梁琴年轻时的照片，也有林以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她们和林桥的合照。照片上的梁琴那么漂亮，那个时候的她，还是苏南芭蕾舞团的首席。
　　她的妈妈，即便是得了很严重的病，也不该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里自责、暴戾，活在无尽的恐慌和忏悔里。
　　自那之后，林以柠就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梁琴的身上。
　　梁琴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林以柠就带她去看芭蕾舞剧，或者去吃下午茶，她们常常会在傍晚回来，带一束挂着露水的鲜花。
　　梁琴出不了门的时候，林以柠就陪她在家里休息，帮她按摩缓解疼痛，点一支洋甘菊的熏香，给她讲胡桃夹子和糖果仙女的故事。
　　2018年的春天，梁琴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48岁。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芭蕾舞裙，倒在了她后半生因为伤病都没能再踏上去的舞台。
　　林以柠扶着梁琴，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梁琴告诉林以柠，她在京大校庆晚会上的表演她看了，24圈的挥鞭转很不错，但如果她再努力一点，她完全可以挑战莱格纳尼的32圈挥鞭转。
　　林以柠眼中涌上泪水，“好，我下次一定再努力一点。”
　　梁琴弯了弯唇，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她抬手，动作迟缓而艰难。
　　她摸了摸林以柠的脸颊，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她说：“柠柠，你其实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
　　一个迟来的肯定。
　　那一瞬，林以柠才真正和过去的二十二年彻底和解。
　　她其实从来都是在意梁琴的，在意梁琴对她的态度。她终于确认，她没让梁琴失望。
　　*
　　梁琴过世的那个秋天，林以柠大学毕业，她没有选择继续读研或规培，而是填了一张山区支教的申请表。
　　支教的地方在西南的一个小山村，名叫岳平村。
　　这里群山连绵，交通极为不便，早年的山民们盼望有一天天堑能变通途，才有了“岳平”这个名字。
　　林以柠始终觉得“岳平村”这个名字很熟悉，直到她在村长的带引下，遇见了曾在京大附属医院看病的木古和阿布叔。
　　当初那个病恹恹的木古如今看起来气色不错，人也壮实，他依旧说着蹩脚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林以柠坐下。
　　木古用衣服袖子给林以柠擦了木凳，才牵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出来。
　　“小林老师，这是我媳妇儿山玥。”
　　女人皮肤有些黑，却温婉漂亮。
　　木古就要当爸爸了。
　　那一瞬间，林以柠才真的意识到，晏析当初的坚持是多么的有意义。
　　阿布叔老泪纵横，一边给林以柠端来当地特色的苦荞茶，一边说：“小晏医生就是我们一家人的救命恩人。”
　　这是林以柠离开京市的第三年，也是离开京市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和她提起晏析。
　　木古还说，前段时间他媳妇儿害喜，他专门去咨询了小晏医生，小晏医生说，这是孕初期的正常现象，在四个月后基本都可以缓解。
　　林以柠低着眼，想到晏析被问孕吐的样子，眼底氤氲出伶仃的笑。
　　阿布叔问：“小晏医生现在是在哪个医院当大夫啊？”
　　林以柠哑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几年，她主动屏蔽了和晏析有关的所有消息。
　　阿布叔“哦”了声，又道：“在哪家医院也没关系，小晏医生一定会是最好的医生。”
　　林以柠点头，“是，他一定会是最好的医生。”
　　大山里的生活多有不便，但有了木古和阿布叔的照拂，林以柠的支教生活也过得并不算太难。
　　只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光棍打起林以柠的注意，木古抄起家里的??头就冲进那人的家里，将人打了一顿。
　　木古告诉村里的所有人，谁再敢对小林老师有一点不好，他木古第一个就不答应。
　　之后，为了安全考虑，村长让林以柠住进了木古家。每天傍晚，木古或者阿布叔都会去学校接她。
　　有时候林以柠没课，就在家里教山玥读书、识字，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唱歌、画画。
　　空闲的日子多了，她还会跟木古学些防身的拳脚本事。
　　木古说她学的很好。
　　林以柠笑说：“都是花架子，但可以唬人。”
　　2019年中，林以柠结束支教，申请了英国的一所大学，攻读公共健康和保健方向的研究生，这是她在梁琴病情恶化之后就打算好的，她想换一个方向，做临终关怀。
　　11月份的时候，因为学籍上的一些事情，林以柠回了一趟苏市。
　　那一年的11月15日，意大利经典电影《海上钢琴师》在国内重映。
　　返回伦敦的前一天，林以柠买了一张电影票，独自一个人去看了这部电影。
　　主人公1900在舷窗惊鸿一瞥的那一瞬，PlayingLove流淌而出，林以柠坐在偌大的电影院里，泪流满面。
　　1900的一见钟情，也是林以柠的一见钟情。
　　从电影院出来，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林以柠从包里拿出伞，冷灰调的伞面撑开，遮了如珠的雨滴。
　　身边有人问林以柠，荆南街怎么走，林以柠转身，往右手边的方向指了指，“您从这边一直走，第一个红绿灯右转。”
　　身侧，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经过，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冷白调的指骨捏着一柄黑色的大伞。
　　林以柠转过身，微顿之后，又恍然往身后望去，电影院的门口空空荡荡。
　　影院的1号厅里，灯光暗下，偌大的影厅被包了场，只服务于一位客人。
　　屏幕上定格着蔚蓝色的大海，书着：The Legend of 1900
　　影院的经理已经等在门口，见到来人，连忙迎了上去，“小晏总，您这边请。”
　　*
　　林以柠来英国的第一个圣诞季，是和室友伊娜一起度过的。
　　伊娜是个法国姑娘，混了四分之一的亚裔血统，有一双漂亮的灰色眼睛，活泼好动，像个清透的精灵。
　　两人搭乘地铁到查林十字火车站，伊娜告诉林以柠，来伦敦三年，每年她都会去特拉法尔加广场，在圣诞集市淘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天色将暮，广场上人流熙攘，集市小车装点了亮灯的槲寄生花环，售卖着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和圣诞美食。
　　林以柠在一个悬挂着木雕铃铛的小摊前停了下来，巴掌大的动物木雕，栩栩如生，下面坠着一个音色的铃铛。
　　摊主是一个亚裔老人，见到林以柠，切换了一口流利的中文，“漂亮的东方姑娘，买一个吧，圣诞小鹿会保佑您和您的爱人平安幸福。”
　　林以柠捏着鹿角的指尖微顿。
　　从集市走到广场中央的圣诞树，二十多米高的挪威云杉上挂着圣诞彩灯。周围嘈嘈杂杂，伊娜拉着林以柠的手喊道：“中国是不是也有新年祈愿的习惯？我们一起来许愿呀。”
　　林以柠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一个麋鹿铃铛，她还是买了。
　　听到伊娜的话，林以柠笑着摇摇头，“你许吧，我没什么愿望。”
　　她最后一个新年愿望是那年春节在晏家许的。
　　从那以后，林以柠再也不许愿，也不相信许愿。
　　“Ning，艾里克邀请我们后天去他家的庄园一起过圣诞节。”
　　“好。”
　　“我猜，他一定是想和你表白。”
　　林以柠笑了笑，没应。
　　“Ning——”伊娜凑近，“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一个特别喜欢的中国男孩？”
　　林以柠微讶，在伊娜笑眯眯地审视里，摇了摇头，“没有。”
　　以前藏过，现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晏析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伊娜闭上眼，像模像样地许起了愿望。林以柠转过头，圣诞集市灯火璀璨，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这是西方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她收回视线，望向面前高耸的圣诞树，拢了拢脖颈间的咖啡格围巾。
　　身后不远处，身形修挺的男人穿梭在热闹的圣诞集市，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颈上一条咖啡色的围巾。
　　有大胆性感的金发女郎上去搭讪，男人唇角勾起笑，摇了摇头。
　　他在一处售卖手工艺品的小摊前停下，修长的手指拨了下悬挂在车沿下的铃铛，茶黑的眸子湛湛。
　　“先生，买一个吧，圣诞小鹿会保佑您和您的爱人平安幸福。”老人重复着一样的话术。
　　铃铛声清脆悦耳，盖过了集市上的喧嚣热闹。
　　男人点头，声线沉涩，“好。”
　　*
　　圣诞节当天，林以柠和伊娜一起去了坎布里亚郡，艾里克家族在温德米尔湖畔有一处私人庄园，庄园里矗立着美轮美奂的古堡，是艾里克家族的起源地。
　　艾里克和林以柠是同学，金发碧眼的英国男孩含蓄而温柔，不止一次的向林以柠表达过好感，却都被林以柠似是而非地揭过。
　　今晚的圣诞派对，大家都在猜测，艾里克是准备向林以柠当众表白了。
　　圣诞香槟已经开启，热红酒和百果馅饼被端了上来，炉上滋滋冒着热气，是香肠和烤火鸡。
　　一群年轻人笑闹成一团，林以柠被大家簇拥着推到了篝火前，她穿着酒红色的毛呢外套，凝白的脸颊被热烘烘的火光熏出了薄薄的绯色。
　　她今天在伊娜的怂恿下特意化了妆，唇色是嫣红，像熟透了的莓果。
　　艾里克今晚特意穿了非常正式的英氏三件套西装，暗格纹，黑稠领结，整个人愈发英俊倜傥。
　　火光跳跃，映着外貌过分出色的一对男女。
　　艾里克有些害羞，蔚蓝色的眼中却难掩喜欢。
　　“Ning，would you like to be my girlfriend？”
　　尖叫声和笑闹声瞬间涌起，已经传到了隔壁的庄园里。
　　林少臣正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对面的欢笑声再度响起的时候，他低骂了一句，游戏gameover。
　　将手机扔在一边，林少臣撸了把头发站起来，“哥，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说？眼睁睁看着老头把我丢在这一日三餐都是面包薯条和焗豆儿的破地方？”
　　窗边立着道修挺的身影，晏析穿着薄薄的黑色线衫和长裤，视线却落在夜色热闹的灯火处。
　　“圣诞派对？”
　　林少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晏析问得是隔壁的庄园在做什么，就压根儿完全没听他的话。
　　“不知道，好像是艾里克今晚要和一女孩儿表白，折腾了好几天了。”
　　这处庄园在林家名下，林少臣和艾里克算是邻居。
　　盈盈火光里，依稀可以看到相拥的两个人。
　　晏析收回视线，转身走到沙发边，拎起黑呢外套，“走，过去看看。”
　　林少臣：“？”
　　作者有话说：
　　林少臣：这是你自己要去挨刀的，可别赖我
　　明天520，说什么也让他俩见一面T^T


第043章 
　　夜色里, 艾里克湖水一样清透的眸子，火光在眼中跳跃，愈发映亮了他眼底的爱意。
　　林以柠听清了他的问话, 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她想试试的。
　　“I……”
　　夜空里倏地一亮, 圣诞夜的第一朵焰花绽开，簌簌金砂垂落，紧接着，一朵又一朵, 炫彩斑斓, 映亮了坎布里亚郡的半边天空。
　　一句“I will”卡在了喉咙里。
　　林以柠恍然想起了二十岁生日那天，京西的半城烟火。
　　“Ning……”艾里克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小, 有些紧张。
　　林以柠看着艾里克，微微偏了下头, 唇角弯起：“Thank you, but……”
　　她的话没有说完, 艾里克却懂了。烟火的声音盖过了他们的说话声, 艾里克也跟着她笑了下。
　　没有追问，也没勉强, 艾里克只微笑着问她, 可不可以抱抱她。
　　当然。
　　林以柠主动走上前一步, 天空绽开绚烂的烟火，艾里克将她拥进怀里。周围的年轻人笑成一片, 他们听到了艾里克的表白, 看着两人的凝望, 继而相拥。
　　“wow~”
　　有人欢呼起来, 感染了周围人的情绪, 大家笑闹着，不少人都以为艾里克表白成功了。
　　远远的，隔着篝火，林少臣和晏析也看到了相拥的两个人。
　　“霍，还真让这小子追上了，也算这些天没白忙活。”林少臣双手抄在裤包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转头冲晏析扬了扬下巴，“走，哥，讨杯喜酒，跟人说声恭喜去。”
　　晏析却安静地站在庄园门口，隔着跳跃的火焰，他看不清年轻男女的样子，视线却凝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女孩子穿着酒红色的毛呢外套，微微扬起头，他总觉得，她的眉眼格外动人。
　　“哥，走啊。”
　　“嗯。”
　　林少臣和晏析走上前的时候，不少人已经散去，今晚的古堡圣诞派对，艾里克特别筹划了假面舞会，这会儿不少人都去房间里化妆换衣服。
　　“恭喜啊。”林少臣举着热红酒，冲艾里克晃了晃。
　　艾里克笑得有点勉强，摇了下头，又看向林少臣身边的晏析。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我哥。”
　　“你好。”
　　“你好。”
　　男人之间简单的问候，艾里克邀请林少臣和晏析留下来，一起参加今晚的假面舞会。林少臣本就是爱玩儿的性子，当即就拖着晏析去找衣服和面具。
　　晏析却回过头，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
　　“他女朋友呢？”
　　“我哪知道，走走走，又不是你女朋友，你管那么多干嘛。”
　　*
　　艾里克家族的古堡就矗立在温德米尔湖畔，从城堡三层的窗子望过去，冬夜的温德米尔湖一片静谧，隐隐可见对面山巅上的一抹白。
　　那是雪线。
　　林以柠倚在窗边，她茶黑的长卷发已经垂过胸口，被夜风卷起，有几缕粘在脸颊边，将肤色衬得愈发凝白。
　　舞会的衣服已经换好了，是伊娜特意为她挑选的，一件法式复古风的酒红色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轻薄的软纱，宽大的灯笼袖下隐隐可见纤白的手臂。
　　“嘿，在想什么？”伊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面具。
　　她凑近，攫住林以柠的视线，“你刚才和艾里克说了什么？你……”
　　林以柠低眼笑了下，“你看出来啦？”
　　伊娜撇撇嘴，“哪有人表白成功只抱一下的？你要是答应了，艾里克一定会疯狂的亲吻你。”
　　林以柠哑然，有点接不上话。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伊娜着实好奇，如果有这么一位英俊温柔的绅士和她告白，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林以柠抿唇，望着夜色里宁静的温德米尔湖，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得了一种亲密恐惧症，对于即将可能发生的所有亲密行为都下意识的想要排斥。
　　见她不语，伊娜也没有勉强，“ok，你的面具，假面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一张金色的Colombina面具，半脸，上面用金丝掐出精致的花纹，零星点缀着熠熠的钻石，两侧垂了流苏。
　　伊娜将面具罩在林以柠脸上，浅灰色的瞳仁中满是惊艳。
　　“Ning，你可真漂亮。”
　　金色的半脸面具遮了林以柠过分昳丽的眉眼，只露出精巧的下颌线，肤色是欺霜赛雪的莹白，红唇却潋滟出熟透了的莓果色。
　　伊娜也戴上了自己的面具，她扮演的是一个女巫。
　　“宝贝，黑暗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你这么美，可要藏好了哦。”
　　说完，伊娜就笑着跑开了。
　　林以柠也笑笑，她没什么好藏的，大部分人都在楼下，这里很安全。她立在窗边，城堡里温暖如夏，有轻薄的山风吹进来，细细的金丝流苏荡在颊边。
　　红裙极地，她像一位美丽的人类公主，被囚禁在荒芜的暗夜古堡里，今夜就要被献祭给魔王。
　　古堡里所有的灯光倏然灭下的一瞬，尖叫声四起。
　　不消片刻，便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夹杂着你追我赶的笑闹声。被抓住的人，会在光明来临后被捉入舞池。
　　林以柠不太会跳交谊舞，她下意识地往长廊的另一侧跑去。几近漆黑的走廊，只有薄薄的月光落进来，却照不亮黑暗的尽头。
　　她好像真的化身成了想要逃跑的公主，耳边不断传来追赶的声音，她慌乱地找不到方向，手腕倏地被扣住，有人将她拉入暗处，脊背贴上冰冷的墙面，古堡凹凸的墙砖硌得皮肤有些微疼。
　　林以柠抬起眼，金色面具下一双乌黑的眸子清凌凌的亮。
　　身前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面上覆着一整张瓷白的面具，面具上绘了妖冶的荆棘花纹，是黑暗世界里魔王的图腾。
　　他身形修长，将林以柠完全笼罩在了暗影里，鼻息间尽是清冽而陌生的男性气息。
　　有脚步声自他们身边经过，男人掌心的温度灼着她的手腕，指腹在手腕内侧最娇嫩的一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林以柠却感觉到了冒犯。
　　她本能挣扎，另一只手腕也被扣住按在墙上，宽大的红纱从腕间滑下，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沐浴在薄薄的月光里。
　　魔鬼欺身而近，红与黑交缠在一起，林以柠颊边的金丝流苏轻轻荡着，瓷白面具下男人仿若盘亘在古堡里的恶魔，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凝在嫣红的唇上。
　　只有咬破公主的脖颈，恶魔才能打破诅咒，获得永生。
　　林以柠胸口起伏，挣扎的瞬间整个人坠入一双茶黑的眸子，太过熟悉的眼睛。她心尖狠狠一跳，整个人都怔住，眼底有掩不住的讶异和慌乱。
　　视线倏地一错，她看向男人的左手，一截冷白的手腕。
　　没有文身。
　　不是他。
　　一瞬间，林以柠几乎使出全身力气，她用力挣脱手上的束缚，酒红色的轻纱裙摆在黑暗中翻飞。
　　公主终于逃离了恶魔的桎梏。
　　看着消失不见的身影，男人摘下面具，过分清隽的一张脸。
　　晏析安静地立在暗色长廊的尽头，仅有城堡最高处开着一扇小窗，有莹白的月光落进来，将他的影子在夜色里无限拉长。
　　虽然换了衣服，可晏析无比肯定，方才在欢闹声中接受了艾里克表白的姑娘，就是……林以柠。
　　“咚——”的一声，瓷白的面具落在地上。
　　暗夜里，细细的纹路沿着荆棘图腾裂开，却无声。
　　*
　　圣诞季过后，所有的生活再度回归正轨。
　　林以柠攻读的研究生是一年制，毕业的那一年暑期，她跟着导师安德教授一起去了米拉维纳。
　　那是林桥曾经进行过医疗援助的地方，大规模的战乱平息之后，疾病肆虐，百废待兴。林以柠作为安德的助手，参与进了当地的公共健康援助。
　　等林以柠再回到伦敦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伊娜七月份的时候就回了法国，房东太太告诉她，她很快会有一个新的室友，是个中国男孩。
　　新室友出现的那天，林以柠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少臣，惊讶得说不出话。
　　林少臣也着实没想到，时隔五年，他居然会在伦敦碰上林以柠。他当初追过她一回，还没搞清楚所谓的“姐夫”是谁，就被他爸又丢回了英国。
　　林以柠看着面前拉着个行李箱，头发垂在额前的大男孩，没了林家小少爷的光环，眼下看起来有点狼狈。
　　“你——进来吧。”
　　恰逢傍晚，林以柠正在厨房煮面条，番茄鸡蛋的香味几乎溢满了整个玄关。
　　林少臣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她。
　　“……去洗手吧。”
　　林少臣看起来是真的饿了，一碗清淡的番茄鸡蛋面被他囫囵出声，像是几天没有吃过饭。
　　“你……没吃饭吗？”林以柠下意识问了句。
　　林少臣挑面条的动作一顿，略有些尴尬，“我爸……把我卡停了。”
　　“而且——”他看着碗里的面条笑了下，“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了。”
　　林以柠：“……”
　　其实就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番茄鸡蛋面。
　　吃完晚饭，林以柠正要起身去收拾，却被林少臣抢了先。
　　“那个……我来吧，你帮我煮了饭，我洗碗，这样才公平。”
　　林以柠着实没想到，林少臣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居然还有这种自觉。
　　她也没和他客气，“好。”
　　林少臣去厨房洗碗，林以柠回到房间，电脑刚刚打开，就听到厨房里“哗啦”一声。
　　果然，还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两人方才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给林少臣发信息：【楼下的超市有卖碗盘，你出钱买好】
　　被碎片划伤手指的林少臣：“……”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临睡前，林以柠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陈忠誉打来的，陈忠誉两年前从京大退了下来，现在在崇仁医院担任名誉院长，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学术研究。
　　林以柠这几年一直跟陈忠誉有联系，尤其在她来伦敦之后，因为专业方向和陈忠誉近年钻研的方向重叠，这种联系便更加频繁了起来。
　　这一次陈忠誉打电话来，还是为了之前的事，希望林以柠可以回国，跟着他一起做临终关怀方向的临床研究。
　　林以柠说，她会认真考虑。
　　*
　　和林少臣的合租日常并没有林以柠想像中的鸡飞狗跳，这位落魄的大少爷虽然整日无所事事，但居然会打扫房间，会洗衣服，甚至还从楼下的超市带回一个玻璃花瓶，每三天就会买一束鲜花回来。
　　某天，林以柠下班回来，看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和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林少臣，决定对他好一点。
　　“周末你想吃什么？”
　　林少臣的手指一顿，队友被刀，骂了他一句。
　　“吃什么都行？”
　　林以柠没接，眼中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别太离谱就行。
　　“我想吃饺子！”林少臣把手机往沙发里一丢，游戏也不打了，“以柠姐，我们一起包饺子吃，好不好？”
　　林以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还会包饺子？”
　　“……”林少臣摸摸鼻子，“不……太会。”
　　林以柠倏地笑了，“行，周末包饺子吃。”
　　这两年在国外，除了读书，林以柠最有进步的技能就是做饭，她吃不惯英国的食物，大多时候都是自己折腾。
　　两年下来，还当真让她折腾出了点成绩。
　　周末晚上，林少臣看着两盘白白胖胖的饺子，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你在英国，家里都没有安排中国厨师吗？”林以柠有点不理解，她也认识一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出国留学，连保姆司机都配好，更别说厨师。
　　“哦，我家没人管我这个。”林少臣不在意，夹了一个饺子，饺子咬开有点烫，他不停的哈气。
　　林以柠笑笑，没再追问。
　　林少臣起初给她留下的印象很一般，基本就是一个浮夸的富二代。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又觉得，林少臣好像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林以柠正要去夹饺子，却被林少臣截住。
　　“等一下，以柠姐，我先拍个照片。”说着，林少臣就摸出手机，对着两盘饺子拍了个照。
　　林以柠有点意外，“你还有这个爱好？”
　　她是知道很多女孩子，喜欢饭前先拍照。
　　“哦，发给我哥，气气他。他最近在国外出差，肯定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饺子。”
　　“……”
　　林以柠不了解林少臣的家庭结构，大约是亲哥，或者表哥什么的。
　　林少臣低头捣鼓手机。
　　【哥，你看，以柠姐给我包的饺子】
　　对方没有回复，林少臣继续输出。
　　【哥，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给我，你知不知道伦敦物价有多贵？一束花要二十英镑】
　　【以后能不能一周买一束？】
　　片刻，林少臣收到了银行的消息。
　　【谢谢哥】
　　晏析：【不能】
　　晏析：【三天一束】
　　林少臣乐呵呵地回：【行行行，你再多给点，我一天两束，上下午都不重样】
　　晏析没回。
　　林少臣：【哥，我什么时候能回国？】
　　林少臣：【我每天就是打扫卫生，擦桌子扫地，我觉得我回国都能当保洁了】
　　林少臣捏着手机转了转，他其实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晏析为什么非要让他来租这个房子。
　　真要是想照顾人，至于这么偷偷摸摸嘛，晏家在伦敦不止有房子，还有马场和庄园，直接让以柠姐搬过去住不就好了？
　　片刻，林少臣的手机屏幕上才跳出一条新信息。
　　晏析：【饺子好吃吗？】
　　林少臣：【好吃啊】
　　林少臣：【以柠姐手艺可好了，我都被养胖了】
　　看林少臣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发信息，林以柠随口问了句：“你和你哥关系不错。”
　　“那当然。”林少臣抬起头，咧着一口白牙，“我打小跟在我哥屁股后头长大的，他干什么，我干什么。要是我脑子好使，我当初就也跟着他学医。”
　　“你哥是医生？”
　　“不是。”
　　“哦。”
　　林少臣咽下一个饺子，“大学读得医学，但没当医生。”
　　林以柠顿了下，“是……不喜欢医生这个职业？”
　　“那倒不是，他打小就想当医生。”
　　“那为什么……”
　　“手上有伤，做不了医生。”
　　林以柠怔了下。
　　她也是医学生，她当然知道对医学生来说，手有多重要。
　　“不是，以柠姐——”林少臣把头从碗里抬起来，“你在我哥家住了也有小半年吧，你怎么……”
　　“你说什么？”
　　“我哥啊，晏析哥。”
　　林以柠正在喝饺子汤，手指捏着白瓷的汤匙。
　　“叮”的一声，瓷勺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
　　林少臣，我愿称之为——本文第一憨憨
　　以及，今晚有二更~九九说让他们见面，就一定要见面[挺胸]


第044章 
　　十二月的伦敦阴冷潮湿, 从挪威运来的巨型云杉刚刚抵达特拉法尔加广场。
　　这个仪式已经延续了七十余年。
　　伦敦昨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灰败，空气里悬着潮湿的因子。
　　林以柠已经沿着泰晤士河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少臣说, 晏析因为手伤, 才没有做医生。
　　至于手上的伤——
　　“我哥他手上本来就有伤，在海市发生车祸伤的，当时医生就说，伤口再深三毫米, 手就废了。结果他心里一点儿逼数都没有。”
　　“我听说, 他当时跟个神经病一样的把晏槐往死里打，晏槐是被他打残了，他自己的手也废了。晏奶奶因为这事儿跟他发了好大的脾气, 直接把他关进了医院，连手机都给没收了。”
　　“我哥也真是, 据说还是为了个女的。以柠姐, 你说这不是鬼迷心窍了吗？也难怪晏奶奶会那么生气。”
　　……
　　林以柠站在河岸边, 林少臣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盘旋。
　　这些年一个人漂泊在外, 对于年少时的这份心动和喜欢，林以柠鲜少去回忆。偶尔的想起, 触景生情, 蜻蜓点水, 但不管是哪一种，她从没想过, 晏析会不做医生。
　　她一直都坚信, 他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医生。
　　暮色渐浓, 坐落在河对岸的伦敦眼亮起了灯, 如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环静卧在泰晤士河上。
　　来伦敦两年, 林以柠都没有去坐过。
　　今天，她突然想去试试。
　　买票、排队、入舱，严格意义上讲，这是林以柠第一次坐摩天轮，因为上一次，她至今都全无印象。
　　摩天轮缓缓升起，泰晤士河蜿蜒流淌，大本钟安静地矗立在暮色里，整个伦敦被收入眼底。
　　林以柠站在乘坐舱里，俯瞰城市的灯火。
　　摩天路升至最高点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陈忠誉发了条信息：【陈教授，我想好了，我回来，加入崇仁医院的医疗研究团队】
　　*
　　欧洲已经渐次进入圣诞季，林以柠和安德教授交接完最后的工作已经临近圣诞节。安德教授对于她要回国的决定感到遗憾，毕竟这是他最钟爱的学生之一。
　　胖胖的老头儿摘下眼镜，红着眼睛抱了抱林以柠，祝她一路平安，并叮嘱她，回国以后，一定要给他和太太寄最地道的中国美食。
　　林以柠笑着应下。
　　国内那边，陈忠誉的团队最近在和一个影视项目合作，出任一部医疗剧的专业顾问，这让他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显得更加紧张，一直催着林以柠赶紧回来。
　　林以柠合计了一下时间，买了一张22号回国的机票。
　　她大部分的东西这段时间已经陆陆续续寄回了国，临行的那一天只有一个红色的行李箱。林少臣把她送到机场，眼巴巴地看着她，明显的舍不得。
　　林以柠笑了下，冲他伸出手，“要不要抱一下？”
　　林少臣双手抄在裤包里，有点嫌弃地哼了声，在林以柠准备收回手时，又一把将人抱住。
　　“你等我回国，我天天赖在你家，让你给我包饺子吃。”
　　林以柠拍了拍林少臣的后背，“天刚亮，别做梦了。”
　　林少臣：“……”
　　“小屁孩儿，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你好啰嗦，烦死了。”
　　林以柠已经过了安检口，冲林少臣笑眯眯地挥手。
　　林少臣后知后觉，朝她大喊：“你才小屁孩儿！老子就比你小了两岁！！！”
　　*
　　一周后。
　　京市，傍晚。
　　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红色尾灯接起长龙，一路蜿蜒至路的尽头。
　　林以柠第三次看向腕表，细细的墨绿色皮革表带，扣着纤白的皓腕。
　　“师傅，麻烦您再快一点。”她皱起眉，清亮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焦急。
　　“小姑娘，这我可真没办法，这会儿是晚高峰，就是带翅膀的，也得堵着。你没听人怎么形容咱京市的堵车么？”司机嚼着口香糖，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一行白鹭上青天，老子挤在最中间。借问酒家何处有，变了绿灯也甭走。”
　　林以柠：“……”
　　京市的司机师傅，总是可以张口就来段子，和谁都能聊上几句。林以柠刚来京市那会儿还觉得新鲜，待的久了便发现，这方水土的人都有传说中的社交牛逼症。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忠誉发来的消息。
　　陈忠誉：【以柠，我已经和冯导通过电话了，今晚主要是剧方和资方沟通，我们作为专业支持团队作陪。专业方面，我对你一直很放心】
　　陈忠誉：【你师母身体不好，多谢你代我跑这一趟】
　　林以柠：【好的，老师。您别和我客气，好好照顾师母。】
　　按灭手机，车流终于缓缓移动起来，林以柠侧头看向车外。
　　离开五年，京市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冬日的傍晚，还是那么繁华和热闹。高楼林立，霓虹绚烂，每一处都是国际大都市的样子。
　　见她看得专注，司机师傅插话进来，“小姑娘，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第一次来京市？”
　　林以柠收回视线，摇头笑笑，“我在这儿念过书。”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学期。
　　“啧，听出来了，这儿化音，骗不了人。”
　　林以柠笑了下。
　　一些细碎的片段忽然浮现在脑中，她的笑僵在唇边。
　　儿化音，京市的方言的特色之一，有人专门教过她。
　　路边暖黄的灯光落进车里，映着她清亮的眸子，映出嫣红唇上薄薄的光泽。
　　林以柠收了笑。
　　*
　　六点五十分，出租车停在了京市最豪华的温汀酒店。林以柠付了钱，匆匆下车。
　　冯导的助理已经等在酒店门口，看见她，连忙迎了上来，“林老师，辛苦了。冯导去接资方的几位老板，让我先带您上去。”
　　这位助理林以柠在前两天的剧本研读时见过，她微笑点头，“不客气。”
　　晚宴设在酒店六楼的“星河汀”，林以柠进来的时候，包间里还没有其他人。小助理殷勤地将她引入席，“林老师，您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冯导那边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您就给我打电话。”
　　“好。”
　　包间里开了空调，林以柠脱掉外面米咖色的长外套，内里是一件修身的羊毛连衣裙。
　　连衣裙将她曼妙的曲线包裹得玲珑有致，一截凝白的小腿藏在裙摆下，足踝纤细，盈盈不堪一握。
　　“这位小姐，请问——”
　　林以柠转过头，看到身后方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肚腩微凸。
　　男人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艳，继续端着笑，谦恭的递上名片，“我是悠尼资本的赵薄，幸会。”
　　林以柠接过对方的名片，“抱歉，我——”
　　她刚刚回国，工作还没有进入正轨，也没有名片可以交换。
　　“没事没事。”赵薄热络地在林以柠旁边的位置坐下。
　　包间的门开着，陆续有人进来，皆是精英派头十足。大家彼此间似乎已经熟识，三两句话便能攀谈起来，林以柠坐在偌大的圆桌边，显得和这样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请问这位小姐怎么称呼？”她身边的赵薄凑近，言语间带着薄薄的酒气。
　　林以柠微微皱了下眉，礼貌回答：“林以柠。”
　　“好名字啊。”赵薄赞了句，又问：“林小姐是冯导朋友？”
　　林以柠斟酌了一下，“算是吧。”
　　赵薄笑眯眯地点头，“冯导的朋友果然都是大美女。”
　　这话有些冒犯，尤其是赵薄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太过明显的兴趣。
　　林以柠觉得不舒服，往后靠了靠，尽量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林小姐……是新人？”有人趁机插话进来。
　　林以柠微讶，不明所以。
　　那人又自顾笑道：“冯导的眼光就是毒。不知道林小姐在剧里出演哪个角色？”
　　原来他们以为她是冯导带来的艺人。
　　林以柠摇头，唇角弯着温婉的笑，“我不是演员，我是陈教授的助理。”
　　“陈忠誉教授？您是医生？”
　　不算是。
　　“哦，我知道了，您就是剧方今晚请来医疗专家吧。”
　　“医疗专家是我的老师陈忠誉，我只是顾问团队的成员之一。”林以柠自知担不起“专家”这样的称呼，谦虚地纠正对方的说法。
　　她声线温软，一双乌亮的眼睛像是含了秋水平湖，宁静柔和，透着股灵气。
　　这样的美人，着实很难和手术台上拿着冰冷手术刀的医生联系在一起。
　　那人抱歉笑笑，“不好意思，我们还以为林小姐是哪家娱乐公司新签的艺人，没想到是医生老师，抱歉。”
　　林以柠想纠正对方的说法，她还不是医生，想了想，也只是客气地回了句：“没关系。”
　　有人无意冒犯，有人却心痒难耐。
　　赵薄的视线愈发放肆地在林以柠身上游走，“不知道林医生是哪个科室的，我最近总觉得心头不舒服，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林医生有空的话，帮我看看呗？”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赵薄这人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出了名的爱占女艺人的便宜，尤其那些漂亮却又没有背景资历的女艺人。
　　林以柠倏地冷了脸，侧头看向赵薄，清亮的眸子里封了一层霜色。
　　她是脾气好，但不代表她会任人一再冒犯。
　　包间里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赵薄显然没有将林以柠的冷脸放在眼中，面上依然挂着看似亲和的笑。
　　旋即，林以柠也笑了，红唇弯起，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临终关怀。”
　　赵薄：“什么？”
　　见他不解，林以柠弯着笑，继续不疾不徐地解释：“我主要从事临终关怀方面的研究，也就是专注于即将逝世的患者，在他们弥留之际给予专业的医疗护理，以减轻疾病的症状，延缓疾病的发展。”
　　临终关怀，顾名思义，是服务于将死之人。
　　闻言，赵薄脸色有些微僵，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这一笑，无疑让赵薄更加难堪。
　　林以柠淡定地和他对视，全然不畏惧对方眼中的不悦和愠色。
　　她开口，依然不疾不徐，“崇仁医院在这个领域首屈一指，赵先生如果有需要，可以去医院挂号。”
　　“你！”赵薄倏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你一个小小的医生，信不信老子玩死——”
　　“哒——”
　　包间的门被推开。
　　“晏总，您请。”
　　一个“晏”字入耳，所有人都齐齐看过去。
　　林以柠还在气头上，许是没听清，红唇轻抿，盯着面前净白的磁盘。
　　男人立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肩线贴服，窄腰长腿，墨蓝色的衬衫领口开着一粒扣子，看着闲适，淡漠的眉眼却带了无声的威压。
　　“晏……”赵薄完全没了刚才面对林以柠的嚣张气焰，有些无措地看向门口的男人，面色也拘谨起来。
　　包间里鸦雀无声。
　　忽的，男人轻笑了声，极短极轻的一声。
　　笑声从喉间溢出，似带着胸腔的震颤，瞬间穿透林以柠的耳膜，精准无比地敲在她的心尖上。
　　林以柠倏地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林以柠微怔，纤白指尖蜷起，薄薄的指甲抵着掌心的软肉。
　　回到京市，她知道遇见晏析是在所难免的事，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抱歉，来晚了o(╥﹏╥)o
　　发红包给大家补偿嗷


第045章 
　　空气凝滞。
　　林以柠怔怔看向站在门口的晏析, 视线落在他清致的眉眼上。
　　和五年前相似的一张脸，顽劣和散漫褪去，多了成年男人的成熟和稳重。
　　冷白的肤色, 窄窄的双眼皮, 如琥珀一样的茶黑瞳仁里凝着薄光，沉静寒凉，像是无边暗夜里的深海。
　　视线交叠，林以柠从这双眼睛里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晏析。
　　“晏总？”晏析身后, 冯良安的视线也探进来，敏感的察觉到包间里异样的气氛。
　　晏析的视线在林以柠身上停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便擦向她身旁的赵薄。
　　他就站在那里，薄薄的唇角牵着一点浅笑, 眸光却疏离冷淡至极。
　　触上晏析这样的视线, 赵薄咽了咽口水, 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自打五年前接手了京南晏家, 这位京圈儿里鼎鼎有名的公子哥儿，完全就变了一个人。有人说他韬光养晦, 就等着这一天, 将他爹晏正昭彻底架空。
　　豪门秘辛, 探不清虚实，但赵簿却知道, 在商场上, 这位晏总可不好惹, 圈子里出了名的资本玩家, 手段狠厉, 喜怒无常，听说上一个触他逆鳞的人已经倾家荡产逃亡东南亚了。
　　“看来冯导这片子，是不需要晏某人了。”
　　温和的声线，裹着让人从脚底升起的凉意。
　　冯良安在娱乐圈里混迹多年，是人精里的人精，只一句话，便知道有人触了这尊大佛的眉头。
　　他的视线在包间里巡睃，圆桌边相熟的人悄悄给他递了个眼色，冯良安了然，看向赵薄。
　　赵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晏析，慌忙的拿起椅背上的西装，作势就要走。
　　晏析垂眸，唇角牵起孤薄的弧度，“赵先生。”
　　没什么情绪的三个字，赵薄刚刚迈出的步子又生生被截住。
　　方才在门外，赵薄的大放厥词冯良安也听见了，但和晏析相识多年，冯良安深知他为人冷淡，从不管闲事。
　　“我……”赵薄不敢留，也不敢走，僵在原地，求救地看向冯良安。
　　冯良安觉得这人着实有些蠢。
　　“瞎说个什么，还不赶紧给林老师道歉。”他为人圆滑，出声提醒了句。
　　赵簿恍然，转头看向林以柠。
　　“林老师，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给您道歉——”
　　似是觉得诚意不够，赵薄抬手就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林以柠被这清脆的巴掌声拉回神思，茫然地看向已经满脸通红的赵薄。
　　晏析的视线落在她澄澈的眸子上，清楚地捕捉到她的茫然，不止茫然，这样的闹剧还一定会让她无措。
　　眉头轻皱了下。
　　“行了。”
　　冷淡的两个字，很平，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情绪。
　　晏析没再看闹剧中的两人，从林以柠身后经过，迳自走到主位上。
　　赵薄得了特赦，不敢多停一秒，慌忙又狼狈的弓着背，出了包间。
　　闹剧结束。
　　冯良安擅长活跃气氛，尴尬被他迅速揭过，桌边的人又你来我往的攀谈起来。只林以柠安静的坐着，她看着面前精致的描金白瓷碟，视线有些失焦。
　　她不想多想，可方才晏析的举动，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她的情绪。
　　“林老师，这是温汀招牌的杏仁鸡汤，天气冷，您先暖暖胃。”冯良安热情招呼道。
　　林以柠回神，抱歉笑笑，“谢谢冯老师，我对杏仁有些过敏。”
　　“啊？这……那我这就给您点点儿其他的。”
　　“不用麻烦，我吃点别的就好，您不用特意招呼我。”
　　“哦，好。”冯良安讪讪坐下。
　　林以柠说话温温软软，明眸浅笑的样子，即便是冯良安这种见惯了美人的大导演，也不得不感叹，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姑娘是骨子里都让人觉得舒心，好看。
　　这场饭局的重头戏本就在剧方和投资方之间，林以柠作为剧方邀请的专业顾问，几乎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费心去沟通和解释的，但却架不住总有人对美人好奇。
　　“林老师，我听陈教授说您才回国不久，不知道以前在哪高就？”林以柠对面，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开口。
　　“嗯，我上周才回来，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
　　一个女投资人顺势接话：“这个我知道，上次去医院拜访陈院长的时候，他可给我夸了您好久。还说让我帮忙给林老师物色一个靠谱的男朋友。”
　　林以柠红唇微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抿唇笑笑，权当饭桌上的玩笑。
　　“物色男朋友？林老师这么漂亮，还能没有男朋友？”
　　“就是就是。”
　　“林老师，你真没有男朋友？”
　　林以柠：“……”
　　余光里，晏析从始至终都没有抬眼，修长的手指捏着瓷白汤匙，一直在安静的抿着瓷盅里的汤。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
　　的确，他也没有感兴趣的必要。
　　林以柠收了有些失序的心思，红唇弯起好看的弧度，她早已经学会了怎么在这样的饭局上带过话题，而不是让大家一直调侃，自己脸红尴尬。
　　“陈教授说笑的，大家可别当真。”
　　其中一个投资人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是陈老误会了，林老师这样的要是没男朋友，我头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林以柠：“……”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不过是不想大家过多的关心她的感情生活。
　　“叮——”
　　极轻的一声，白瓷勺柄和汤盅碰撞，闲聊的人没有察觉，林以柠的神经却被猛地拨了一下，她抬眼看过去。
　　晏析抿着唇，眸色疏淡，看不出喜怒。但林以柠知道，他不高兴了，他从前不高兴的时候，唇角便会拉平，薄薄的唇抿得很紧。
　　想解释的话被咽下去。
　　本就没有一定要解释的必要，林以柠也不想自讨没趣。
　　话题很快切换到别的事情上，玻璃转盘一圈圈从面前经过，菜肴精致美味，却没有一道合她口味的。
　　也不是，有一道。
　　林以柠看着对角线位置上的糖醋鱼。
　　她是苏市人，从小就喜欢这道菜，百吃不厌。温汀的糖醋鱼做得也很地道，只是这么多不太熟的人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夹太多。
　　正出神着，转盘轻轻转过，那道本来离她最远的糖醋鱼一点点向她靠近，不偏不倚，在她面前停下。
　　“晏总是川渝人？”有投资人询问。
　　林以柠下意识地看过去，晏析修长的手指搭在玻璃转盘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不是。”晏析淡淡应了句。
　　面前一盆红腾腾的芙蓉蒸鸡，用细细的小红辣椒做底。
　　晏析拿起筷子，夹了块鸡丁。
　　“晏总喜欢吃辣啊，那一定要试试这道牛仔骨。温汀的自创菜，用海南的灯笼椒腌制过。”
　　又有人转动转盘，林以柠还没来得及夹一筷子糖醋鱼，就又被转走了。一盘鲜辣爽口的牛仔骨被送到了晏析面前。
　　晏析微微牵起唇角，“多谢。”
　　林以柠看着他又夹了一小块牛肉粒，吃得慢条斯理，薄唇浸了辣椒水，红得有些昳丽。她垂下眼，没再去看。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从前，他都不怎么吃辣。
　　不过晃神的瞬间，那盘糖醋鱼又重新回到林以柠的面前。这回，她没犹豫，夹了一块厚厚的鱼腹。
　　酸甜侵袭味蕾，连舌根的微苦都被冲淡了。
　　九点不到，饭局结束。
　　冯良安和几位投资人一一道别，到林以柠面前的时候，他问道：“我让小唐送您回去？”
　　“不麻烦冯老师了，我朋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哦，那行。”冯良安了然，又看向晏析，“晏总，这边请。”
　　晏析起身，抬手整理了下衬衫的袖口。金属表带压在腕骨上，林以柠的视线不自觉地定格在那一处。
　　想去努力分辨什么，晏析却已经放下了手，林以柠倏地垂眼，生怕泄露心绪。
　　晏析迈着大步从她身侧经过，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
　　晏析下到酒店一楼的时候，胡杨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出来，胡杨连忙迎上去，“我说你——”
　　“咳咳——”男人掩唇，连续咳了几声。
　　胡杨凑近，在他身上嗅了嗅，“没酒味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医生的叮嘱，忌烟酒忌辛辣刺激。”
　　“没事。”晏析清了清喉咙。
　　胡杨这几年一直跟在晏析身边做事，算是半个左右手。身高马大的一个男人，也不知为什么，日常越来越唠叨，“我跟你说啊，虽然这感冒不算什么大病，但是你自己也得上点心。你今天的药吃了没？我说……”
　　胡杨忽的顿住了，视线落在远处，一脸震惊。
　　“卧槽。”他眨了眨眼睛，仔细分辨，“那是……以柠？”
　　晏析也顺着胡杨的视线看去。
　　林以柠穿了件米咖色的长毛呢大衣，腰间松松系着腰带，却还是掐出了纤细感。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和人语音，微卷的长发已经及腰。红唇弯起，她眉眼漾着笑，抬手拨了下贴在脸颊上的发丝。
　　胡杨觉得有点不可置信，揉了下眼睛，视线又移到了一旁晏析的身上。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京市这么大，这姑娘一走就是五年，今儿居然给他们遇上了。
　　林以柠放下手机，抬眼的瞬间，看到了不远处的胡杨和晏析。
　　好不容易结束了尴尬的饭局，没想到这么快又遇上了。
　　视线相接，林以柠努力下压心尖异样，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淡定无波。
　　“胡杨哥。”她走上前，红唇弯起，和胡杨打招呼。再看向晏析的时候，唇角的弧度敛去一点，林以柠轻轻点了下头，“晏总。”
　　胡杨：“……”
　　虽然当初晏析和林以柠没有公开过，但胡杨心里有数，甚至林以柠离开的得这几年，很多事，胡杨也都看在眼里。
　　这声“胡杨哥”叫得胡杨后颈发凉，尤其是和紧接着的这声“晏总”形成了鲜明对比，亲疏立见。
　　他真的担不起，他不想被派去非洲挖矿。
　　“那个，我……我去上个厕所……憋……憋不住了，你们先聊啊。”
　　林以柠：“……”
　　胡杨慌不迭的尿遁，留下林以柠一个人，继续尴尬的面对晏析。好在这几年支教、留学，一个人飘荡在外，她早就学会了在人前怎么掩藏情绪。
　　红唇重新弯起好看的弧度，林以柠正要开口，晏析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听筒里响起又甜又亮的女声：“晏析，我上次在米兰看上的那个包包呢？你答应要我送给我的！”
　　“你烦不烦。”
　　沉磁的嗓音，带了点哑，说这话时的调子微微带了点不耐，才更说明对方是自己人。
　　“可你答应我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要是这样……”
　　“过两天我让胡杨给你送过去。”
　　对面的女孩子兴奋地耶了声，“ok，爱你哟！”
　　“……”
　　离得太近，林以柠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低着眼，纤长的眼睫轻垂。
　　肯定是今晚的糖醋鱼后劲太大，不然为什么就是觉得鼻尖酸酸的呢。
　　电话挂断，晏析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了乌亮瞳仁，挺翘的鼻尖有点微红。
　　好像比以前更漂亮了。
　　喉结微动，他终于开口：“林小姐刚才要说什么？”
　　平直的声线，疏离的称呼。
　　林以柠压下喉咙口涌上的酸涩，抬起眼，“没什么。”
　　晏析看着她，轻点了下头，“再会。”
　　林以柠弯着唇角，点头。
　　礼貌又客套的一段对话，连陌生人间刻意的寒暄都没有。
　　林以柠立在原地，拿出手机，晏析已经越过她，迳直往酒店的门口走去。
　　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微顿，林以柠这才抬起眼，看向那道颀长的背影。
　　电话里那道甜亮的女音似乎一直回荡在耳边，那么理所当然的口吻，和从前的她如出一辙。
　　这样，也挺好的。
　　“柠柠！”
　　舒朗的男声响起，林以柠转头，便见一个高高的男孩快步朝她走来，宽大的工装裤带了风。见到来人，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才终于漾起笑。
　　男孩走到林以柠面前，抬手在她的头上揉了揉，是两只手贴着揉猫的手法。
　　林以柠抗议，拍掉了对方的手。她假装生气，乌亮的眸子里却全是笑。
　　酒店门口，胡杨坐在车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
　　林以柠比从前更漂亮了，也比从前更活泼了。只是这种活泼，是面对相熟的人，至于其他人，她更冷淡，也更镇定。
　　胡杨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坐在车子后排的晏析。
　　晏析一脸平静，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酒店大堂里亲昵的互动。
　　“以柠……”
　　“回明水湾。”
　　胡杨：“……”
　　作者有话说：
　　晏总不是川渝人，晏总是山西人：）
　　柠柠第一次来晏家的时候，析哥从晏老太太那知道她爱吃糖醋鱼，所以晏总这叫——为爱吃辣（bushi）
　　以及，昨天收到了好多那个液体，感谢名单下章贴。521——爱你们！！！


第046章 
　　林以柠跟着梁今灏上了车。
　　“车不错哦。”她打量着jeep的内饰。
　　梁今灏得意地冲她扬了扬眉, “我自己挣钱买的哦，没和我爸要一分钱。”
　　全然一副小孩子求表扬的神情。
　　林以柠抿唇笑笑，看着大男孩舒朗的眉眼, “嗯, 我们灏灏最棒了。”
　　要不是梁今灏在开车，她还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梁今灏梗住，有些嫌弃，“林以柠,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林以柠看着他笑, “三岁半，不能再多了。”
　　“……”梁今灏哼笑了声，又转过头, “我送你去姑父那儿？”
　　“不了，我在医院旁边租了房子, 上班近。”林以柠看向车外, 上次她去林桥那儿, 就差点碰上晏璐清。
　　今晚她都没和林桥提前打招呼, 深更半夜跑过去，并不太合适。
　　五年, 每个人的生活都已经有了新的轨道, 即便是父亲, 她也不可能随时随地想去就去了。这种变化，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 她需要去慢慢适应和把握。
　　梁今灏心思大条, 没有察觉到林以柠的异样, 只问：“那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应该是吧。”
　　既然决定回来, 应该就不走了。
　　“那行。”梁今灏眉眼带着笑, “下个月我生日，在丽湾酒店，你可得来啊。”
　　梁今灏是个爱玩的性子，每年的生日都大张旗鼓，几乎能请半个朋友圈。梁父从前在苏市做些小生意，前几年踩上了互联网的风口，狠赚了一笔，一家人才搬到了京市。
　　林以柠正想拒绝，梁今灏侧过头，“你不会是舍不得礼物钱吧？”
　　林以柠：“……”
　　她最近真的太忙了，陈忠誉那边给她安排的工作几乎排到了春节前。
　　“你说你这扣扣搜搜的性格，是不是在国外勤工俭学养成的？”趁着红灯，梁今灏倾身按开车前的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卡。
　　林以柠：“？”
　　“给你拿钱买礼物啊。”
　　“……”林以柠推开他的手，“给你买礼物的钱我还是有的。”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
　　林以柠还没反应过来，梁今灏已经拉开她的包包，将银行卡丢了进去。
　　“密码你生日，随便花，不用给我省。”
　　这哪儿是让她买礼物，分明就是变向给她钱。
　　“真的不用，我……”
　　“什么真的假的，不止买礼物，你再去买两件衣服——”说着，梁今灏瞥了她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以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很糟糕吗？
　　她拢了拢毛呢外套，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大牌，但是手感还是很好的。
　　“反正到时你得打扮得漂亮点，不能给我丢脸。”梁今灏又别扭的补充了一句。
　　林以柠失笑。
　　“你笑什么，到底听见没有？”大男孩有点炸毛。
　　“听到了听到了。”林以柠揪了揪自己的耳朵，“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梁今灏：“……”
　　“林以柠。”
　　“嗯？”
　　“你今年二十五了。”
　　“？”
　　“别卖萌了。”梁今灏顿了下，“吓人。”
　　林以柠：“……”
　　“滚蛋！”趁着红灯停车，林以柠果断推了下他的脑袋，“你姐姐我至死是少女！”
　　梁今灏没躲，眉眼染着笑，“行，林少女。”
　　林以柠也笑看着他，一晚上的郁涩终于得到缓解，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梁今灏把林以柠送到租的公寓，就开车去了下一摊。林以柠独自上楼，开门，客厅里黑黢黢的。
　　“哒——”开关按下，灯光亮起，空荡荡的房间终于有了点温度。
　　林以柠踢掉鞋子，面对梁今灏时努力弯起的唇角一点点变平，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片刻后又蜷起腿，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窝进了沙发里。
　　回京市，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这里有太多熟悉的人和事，再回来——故人重逢，难免尴尬。
　　就像今晚。
　　可既然回来了，一切就要朝前看。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她也不能。
　　*
　　翌日，崇仁医院。
　　“姑息治疗与临终关怀的课题经费已经下来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一起做。我看过你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的论文，对这次的课题研究很有帮助。”
　　“好。”林以柠应下，跟着陈忠誉一路进了他的办公室。
　　“昨晚的事冯导后来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也不说一声。”陈忠誉有些责怪，却更自责，“这事也是我欠考虑，不应该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参加这种饭局。”
　　林以柠摇头笑笑，“没事，我没吃亏。”
　　“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这种时候，女孩子最需要做的就是保护自己，其他的都不重要。”
　　虽然知道陈忠誉为人正直，但林以柠心中还是生起一股暖意。这个影视项目有官方背书，对崇仁医院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宣传机会，陈忠誉能说出这番话属实不易。
　　“谢谢老师。”
　　陈忠誉不在意地摆摆手，低头整理着桌案上的病例。
　　“昨晚冯良安还跟我提了个事儿，这部电视剧的女三号，叫……”陈忠誉不太关心娱乐圈里的事，一时有些忘了对方的名字。
　　“秦双？”
　　“对，秦双。”陈忠誉点头，“她在剧里出演一个刚刚归国的女医生，想请我们团队里的人私下和她聊聊，我想这和你不是刚好经历相近吗？你要是没有意见，我就把你推荐给冯良安。”
　　林以柠没有意见，作为顾问团队的一员，为剧方提供专业支撑本就是她的分内事。陈忠誉和冯良安简单的沟通后，约了下午三点去秦双的公寓见她。
　　*
　　短暂的午休后，林以柠叫了辆车前往秦双的公寓。
　　秦双在如今的娱乐圈勉强算个三线，复式公寓却坐落在京市寸土寸金的地段。林以柠赶到的时候，秦双刚刚午睡醒来，穿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一边揉眼睛一边走下楼梯。
　　林以柠有点羡慕。
　　羡慕这可以俯瞰京市夜景的豪宅，更羡慕能午睡到下午三点。
　　秦双没什么明星架子，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坐在林以柠对面，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瞧着还有点软萌。
　　林以柠看着她微微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唇角牵起，觉得这小姑娘挺可爱的。
　　“对不起啊，林老师。”
　　软软的声音，带着刚刚醒来的惺忪，可声线里的甜软却让林以柠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听过，却忽然又想不起来。
　　“没关系。”林以柠笑着冲秦双摇摇头，“你叫我名字就好。”
　　秦双在这部剧里的角色是一个海归医生，年轻且履行漂亮，被医院特聘进了外科。但也因为年轻和尚浅的资历，她受到了身边同事、患者和家属的质疑。
　　听说林以柠也是刚刚回国，今年才二十五岁，秦双有点好奇，“林老师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吗？”
　　林以柠摇头，“我刚回国，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而且我从事的工作主要是在临终关怀领域，以科研为主，偶尔会配合医师去病人家里或者社区做一些辅助治疗。暂时——可能不太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秦双懂又没太懂地点点头，“那林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以柠：“？”
　　见林以柠有些意外，秦双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她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啊林老师，因为这个角色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就是想知道做你们这行的，当事业和爱情有了冲突，要怎么选择？”
　　林以柠给不出确切的答案，她没遇到过这样的冲突，身边最有参考价值的例子大约就是林桥。但对医生这个职业，林以柠也有自己的理解。
　　“我想……作为一名医生，她的第一选择，应该永远都是患者。”
　　温温软软的嗓音，说出的话却透着骨子里的笃定。
　　秦双眨眨眼，她从小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对这样的职业理念并没有太多概念。
　　“真的吗？”
　　“嗯。”林以柠点头，非常肯定。
　　都说女孩子交朋友看气场、看眼缘。
　　秦双突然就对这个漂亮姐姐肃然起敬，顺带生出点想要亲近的心思。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林老师，我能叫你以柠姐吗？”
　　林以柠怔了一下，旋即弯起唇，“当然可以。”
　　“以柠姐。”秦双往林以柠的身边挪了一点，“那你看这个地方。”
　　她翻开剧本，开始按照自己标注的问题，一一向林以柠请教。
　　林以柠也很有耐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等厚厚的一叠剧本翻完，已经是傍晚。天色暗了下去，橘粉色的晚霞在天际铺展渲染。
　　“以柠姐，时间不早了，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今天下午帮我补习。”秦双晃了晃手里的剧本。
　　“我……”
　　“哎呀，你就留下来嘛。”秦双挽住她的手臂，“你在，我还可以多点一点点外卖。”
　　外卖？
　　小姑娘满心满眼的渴望，仿佛“外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林以柠心软。
　　“那——行吧。”
　　“哦耶！”秦双举着剧本欢呼，换来经纪人一记警告的眼刀。小姑娘反应极快，拉住林以柠的手臂，“林老师辛苦了整整一个下午，要给林老师多点得好吃的补补才行！”
　　林以柠：“……”
　　其实她就是个外卖工具人。
　　秦双冲她极快的眨了下眼睛，林以柠很配合，弯唇点头，“嗯……我是有点饿了。”
　　经纪人：“……”
　　你们的演技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差，可我还要假装信了。
　　忙碌了一个下午，林以柠的确是有点饿了，可当她看到六七个外卖袋子，几乎要将桌子霸占的满满当当时，还是有些惊讶，“我们两个人吃？”
　　“对呀。”秦双已经迫不及待的去揭外卖盖子，“以柠姐，我跟你说，这是全京市最好吃的海鲜大排档，要不是怕被偷拍，我好想直接去店里打卡。”
　　盒盖一个个打开，清蒸包公鱼、豉油皇炒虾、炭烧猪颈肉、盐焗花螺、海胆炒饭……
　　林以柠着实没想到，秦双一个女明星，居然还是个资深吃货，眼下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说——以柠姐，你信我，真的好吃。
　　秦双拆开小汤碗，将一份杏仁白果炖鸡推到林以柠面前，“来，以柠姐，饭前一碗汤，苗条又健康~”
　　“我……”
　　林以柠想说，她杏仁过敏。可一个“我”字刚刚出口，门口就响起开锁的声音。
　　门被拉开，她背对着门口，秦双却眼中一亮。
　　“晏析！”
　　又甜又亮的两个字，林以柠蓦然转身，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男人。
　　晏析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粒，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视线相交，他一双茶黑的眸子沉沉。
　　林以柠立在桌边，无措从脚底升起。
　　他说“再会”，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可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就又遇上了，还是在秦双的家里。
　　秦双已经踢踢踏踏跑过去，既兴奋又开心，“你怎么来了？我的包包呢？”
　　林以柠终于想起来这个声音了。
　　昨晚那个给晏析打电话的女孩子，拔高的声音又甜又亮。她看着秦双穿着大码的男士衬衫，再看着这么晚出现在秦双家里的晏析。
　　一些模糊的片段在脑中浮现——
　　“又有新女朋友了？”
　　“可不是，听说是京影今年的艺考第一，叫秦什么来着……？”
　　秦双。
　　作者有话说：
　　追妻本就不易，现在难度double
　　猜猜双双和晏总的关系？猜对了发红包~~


第047章 
　　玄关处, 秦双拉住晏析的手臂，和他撒娇，“快来快来, 我点了一桌好吃的, 你来的正好，有口福了。”
　　从林以柠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人似乎分外亲昵，她垂下眼, 不再去看。京市只有这么大, 既然碰面在所难免，她就要慢慢去适应。
　　越过秦双，晏析的视线重新落在林以柠身上。她今天依然是浅咖色的修身针织连衣裙, 和昨晚不同的是，今天这条裙子的针脚更细密, 领子也变成了半高领。
　　餐厅的顶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女人微卷的长发披在身后, 眼睫低垂着, 将温婉诠释到了极致，却早已收回了视线, 显然是不愿再分一点注意力在他身上。
　　“晏析, 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哦。”秦双没有察觉这异样的气氛, 笑眯眯的将晏析拉到桌边，“这是以柠姐, 是崇仁医院陈院的得意门生, 也是我们新剧的医疗技术顾问, 厉害吧。”
　　林以柠抬起眼, 唇角微弯, 两人的视线相接，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以柠姐，这是我……”
　　“抱歉。”手机铃声响起，是陈忠誉打来的电话，林以柠接起电话，走到窗边。
　　晏析的视线锁在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黑眸沉沉，一瞬不瞬。
　　片刻，他才瞥向桌上的杏仁白果炖鸡，眉头皱起。
　　林以柠的电话结束得很快，医院接诊了一位肝癌晚期的病患，需要配备辅助医疗。这事并不急，陈忠誉只是提前知会她一声，让她配合主治医师。但林以柠惦记着病人，想要尽快和患者及家属见面，更何况眼下这顿饭，她似乎也并不合适继续待在这里。
　　一听她要走，秦双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不是吧，真的要走？连饭都不吃了吗？”
　　林以柠抱歉笑笑，“医院突然有事，我需要马上回去。”
　　说完，她看向晏析，撞上他的视线。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林以柠颔首。
　　转身去沙发拿了大衣和包包，林以柠和秦双道别。
　　门关上，秦双看着一大桌好吃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晏析看着她身上的男士衬衫，微微蹙眉，“衣服哪来的？”
　　“啊？”秦双低头，“买的啊。怎么样，bf款，是不是超性感？”
　　说着，秦双就准备挺胸昂下巴。
　　“带着你的东西，马上离开这里。”
　　“？”
　　“听不懂？”
　　“晏析！”
　　“谁准你这么没大没小的，叫舅舅。”
　　“……”
　　秦双彻底哑火。
　　晏析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抬手去解腕表。秦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触了他的眉头，蔫巴巴地蹭过来，“舅舅……”
　　晏析抿着唇，没应。
　　“舅舅，你就收留我两天吧。你知道的，我妈……”
　　“当初进这个圈子，是你自己说不靠晏家和秦家一分一毫。”晏析看着她身上的男士衬衫，心下烦躁，“路是你自己选的，就要你自己去走。”
　　秦双也是个大小姐脾气，被人这么冷言相待，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有钱了不起嘛！不住就不住，你以为我真的没地方去么！”小姑娘说着就踢踢踏踏上了楼，一边气鼓鼓踩着楼梯板，一边吐槽：“冷血无情的男人，难怪快三十了都找不到女朋友，活该孤独终老！”
　　秦双昨天才到京市，行李箱都没开，她正要拖着箱子下楼，却见玻璃上有雨点滑过，再往窗外看去，居然下雨了。
　　她的经纪人已经走了，公司也没给她这个三线小艺人配车，她要走，现在只能去打车。可她是个女明星诶！
　　犹豫了许久，秦双决定能屈能伸一把。她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楼梯口，“舅舅……外面下雨了……”
　　客厅里没人应，秦双探头看去，见晏析正立在落地窗边，双手抄进裤包，不知在看什么。秦双深吸了口气，她可是要成为顶流的女人，眼下这点小事其实都是老天爷对她的考验。
　　“舅舅，你能不能……”
　　一个“送”字还没说出口，站在窗边的晏析忽然转身，大步往玄关走去，还顺手抄起了门口柜子上的车钥匙。
　　秦双眼中一亮，她就知道，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外甥女。
　　“谢谢舅舅！”
　　“彭——”
　　女孩子甜亮的声音和急切的关门声叠在了一起。
　　秦双：“……？”
　　*
　　林以柠是打车来的，但她没想到，这个时间的京市，一车难求。路过的出租车全载着客，打车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58个人在排队。
　　雨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林以柠才发现下雨了。
　　京市的这个季节雨水不多，可这雨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燕麦色的大衣上滚了水珠，林以柠想找个地方避避雨。
　　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胡杨一张胖胖的脸探过来。
　　林以柠微讶，“胡杨哥？”
　　“赶紧上车。”胡杨探着身子给她开车门，林以柠看了眼着茫茫雨势，也没推拒，快步上了车。
　　车子里温度适宜，林以柠擦了擦衣服上的水珠，有点意外会在这个地方碰上胡杨。转念想想，他和晏析从前就常在一起，或许就是刚刚送他回来，又或者是来给他送东西。
　　“胡杨哥，谢谢你哦，不然的话，我真的可能就要变落汤鸡了。”
　　胡杨不在意的笑笑，“去哪？”
　　“崇仁医院。”
　　“这么晚还去医院？”
　　“嗯，临时有个病人。”
　　五年没见，想要重新熟悉起来的确需要时间。
　　林以柠简单处理了下衣服上的水珠，又用纸巾沾了沾眼睫和脸颊，才转头问胡杨，“这几年你一直都在京市？”
　　“昂，跟着晏……”胡杨顿了下，单手把着方向盘，往后看了眼，“嗐，在京市，也天南海北的跑，瞎忙呗。”
　　林以柠笑笑，胡杨这人没什么架子，从前就是。
　　“你呢？刚回来？”胡杨问她。
　　“嗯，上周刚刚回来的。”
　　“好几年没回来，怎么样？觉得咱京市是不是变了？”
　　林以柠弯起唇，“变了。变得更繁华更漂亮了，也更堵了。”
　　胡杨大笑，“东方堵城嘛。”
　　车里的气氛有了缓和，毕竟是相熟的人，重新熟悉起来似乎也并不难。
　　“你现在住在哪？”胡杨又问。
　　“秦湘里。”
　　很老的一个小区。胡杨知道林以柠家境不错，父亲林桥也在京市，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回国之后会住在这种老街区。
　　“行，有时间一起聚聚，都是老朋友，给你接风。”
　　“好。”林以柠应下，既然选择来京市，那她就没想过去回避从前的人际关系。
　　或许，也避不开。
　　就像今晚，她怎么会知道秦双是晏析的女朋友。
　　手机屏幕亮起，是秦双发来的消息。
　　秦双：【以柠姐，今天真的很抱歉，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加班了，改天我请你吃大餐呀】
　　秦双：【[兔子][兔子][兔子]】
　　秦双这小姑娘着实挺可爱的，可突然有了晏析女朋友这层身份，林以柠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了。
　　如果让秦双知道她这个“前女友”的存在，不知道又会是怎样一误会和麻烦。
　　林以柠客气回复：【没关系，正常工作，你不用觉得抱歉】
　　秦双：【你们医生都是这样随传随到吗？连饭都不吃？】
　　小姑娘不食人间烟火，吃饭似乎就是人生头等大事。
　　林以柠：【忙得时候是这样的，你们演员拍戏不也是这样？】
　　秦双：【一部分吧，现在好多明星都是到点上班到点下班，拿钱办事，一分钟都不多干的】
　　林以柠笑笑。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崇仁医院门口停下，林以柠和胡杨道别，临下车时，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
　　林以柠这些年天南地北的跑，电话换了许多个。
　　胡杨存了她的新号码，冲她点头，“行，赶紧去忙吧，回头咱们电话联系。”
　　“好。”
　　林以柠匆匆进了医院。胡杨的车子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了下来。
　　*
　　黑色轿车里。
　　“在英国待了两年，跟着一个叫安德的教授做研究，上周刚刚回国，回来之后去了趟苏市，现在跟着陈忠誉在崇仁医院实习，工作方向是临终关怀。”胡杨一股脑的将自己刚刚得到的信息都倒给了晏析。
　　车里异常安静，驾驶位上的男人也很安静。
　　京市的冬天傍晚温度接近零度，晏析身上却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显然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穿外套。
　　半晌，晏析才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嗯？你知道？”胡杨一脸懵逼。
　　晏析没解释，视线落在崇仁医院大楼前明亮的四个红字上。
　　冬夜的医院依然人来人往。
　　胡杨咂咂嘴，看不得晏析这副弃夫模样，明明就是在意人家的，也不知道别扭个啥。自己车子都开出来了，还把他叫回来，让他去接。
　　他接就接，结果这人又自己跟上来了，怎么的，资本家的车不用花钱加油吗？
　　“对了。”胡杨想起个事，“以柠现在一个人住在秦湘里。”
　　“秦湘里？”晏析终于有了反应，侧过头。
　　“昂。”胡杨也不明白，“她应该是没和林医生一起住，秦湘里就在这附近吧？我记得上周新闻报道有个色狼，是不是就是在秦湘里这一带？”
　　晏析抿着唇，眉头皱起。
　　“我说你行不行，不就是倒追前女友嘛，喜欢就上啊。”话落，胡杨又觉得这话说得很渣男。
　　“嗳，我说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胡杨凑近，打量着晏析，“怎么着，良心发现了？觉着以柠好了？那你当初倒是别分手啊。有首歌怎么唱得来着？”
　　胡杨皱眉，似在琢磨。
　　“哦，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晏析的视线落在车前，像是自动隔绝了耳边的聒噪。簌簌雨滴落在车窗上，划下细细水痕。
　　冷冰冰的气场。
　　胡杨轻啧了声，点开手机，一通划拉。
　　片刻，胡杨晃着手机，“析哥，兄弟只能帮到你这儿了啊，加油！”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晏析的肩膀。
　　晏析的视线掠过胡杨的屏幕，胡杨直接拉了一个六七个人的群。
　　屏幕上大剌剌的一句话：【哥几个，以柠回来了，约个时间，咱给小仙女接风啊@团体成员】
　　晏析：“……”
　　*
　　崇仁医院住院部。
　　这次接诊的病人是一位肝癌晚期患者，老人家年逾八十，受病痛折磨，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而林以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医师，制定辅助医疗方案，采用类似于姑息治疗的方法，尽可能减缓病痛的折磨。
　　忙完已经是凌晨两点，住院部的走廊上空旷安静，整个城市已然沉睡。
　　林以柠回到办公室，接了杯水，清润眼底布着血丝。
　　点开手机，一个新建的聊天群已经聊了99+，另外几条信息是桑鹊发来的。
　　桑鹊：【柠柠，你太不够意思了】
　　桑鹊：【你回京市居然都不告诉我，你的良心喂狗了？】
　　大概是一直没等到她的回复，隔了几个小时，桑鹊又问她：【胡杨拉了个群，说要给你接风，大家都在群里@你，你倒是吱个声啊】
　　桑鹊：【算了，你大概在忙】
　　林以柠抿了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和喉咙。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大家说】
　　桑鹊也不知道在干嘛，凌晨两点居然秒回。
　　【你忙完啦？】
　　【切，连胡杨都知道了】
　　【骗鬼】
　　林以柠笑笑：【我们昨天恰巧碰见了】
　　对面好半天没动静，林以柠点开那个新建的群，里面的昵称五花八门，除了胡杨和桑鹊，她一个都对不上。
　　林以柠的视线扫过一堆花里胡哨的头像，停在一个赛道模糊的照片上，头像下方是一个字母“Y”。
　　不用放大头像，她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十二点发的。
　　胡杨：【什么时候有空，就招呼大伙儿一声@林以柠】
　　林以柠连续忙了几个小时，这会儿眼眶有些发酸，她一条条往上翻，正如桑鹊说的，好几个人都在@她，多年没见，这群人好像都没变，从说话的语气里林以柠大致可以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都是那一个圈子里的人，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林以柠误入这个圈子，也的确交到几个好朋友。比如桑鹊，比如这回儿微信里突然多出的好友添加信息，其中一个居然是赵意浓。
　　林以挨个柠点了通过，时间还早，她没再群里回复，怕打扰到大家休息。
　　桑鹊憋了好久的信息也终于跳出来了：【胡杨说给你接风，你去吗？】
　　林以柠知道桑鹊为什么这么问，还吭哧了大半天。
　　这群人和晏析是发小，当初她和晏析那点事儿，桑鹊算是其中最清楚的一个。后来她去了英国，还和桑鹊见过一面。
　　【要去】
　　林以柠回复，很简单的两个字，没什么犹豫和迟疑。
　　桑鹊：【行，没什么好怕的】
　　桑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林以柠：【好】
　　和桑鹊发完消息，林以柠换了衣服，准备回家。
　　崇仁医院离她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林以柠一路走回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
　　前两天秦湘里还因为“色狼事件”上过热搜，想到身后可能跟的是一个变.态，林以柠果断加快了脚步。
　　直到进了电梯，林以柠拍拍怦怦直跳的心口，松开了一直捏在手里的防狼喷雾。
　　手机屏幕亮起。
　　桑鹊：【柠柠，你睡了没？】
　　林以柠深吸了口气，后背贴着电梯的轿厢壁，对着话筒发语音。
　　单元门外，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树影下。
　　晏析瞥了眼微信群里新跳进来的两条信息。
　　小柠檬：【1″】
　　小柠檬：【5″】
　　点开，轻软的女声，带了点薄薄的气音。
　　“还没。”
　　“我好像……被色狼跟踪了。”
　　晏析：“……”
　　作者有话说：
　　晏·色狼·析：要不要狼变一个给你看看
　　小柠檬：……？歪，妖妖灵吗
　　昨天有奖竞猜的红包晚上发，都有~猜对的翻倍~个别小可爱，我怀疑你共享了我的脑电波~~
　　以及，下章对手戏满满哟~九九好兴奋(p≧w≦q)


第048章 
　　胡杨把给林以柠的接风宴定在了跨年夜, 桑鹊却一天都不想多等，第二天就把林以柠约了出来。
　　两人约的地方是一家江浙私房菜馆，隐在胡同里的中式院落, 廊檐下站着身穿旗袍的服务员, 各个身姿曼妙，端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隔着一道回廊，旁边的院落隐隐有戏声。
　　吴侬软语，丝竹悠扬, 林以柠的外婆就爱听昆曲。她小的时候, 外婆常常坐在院子里，一柄蒲扇，一个收音机, 咿咿呀呀，能从《游园惊梦》唱到《吴越春秋》。
　　桑鹊不太懂这些, “这唱得什么？”
　　林以柠双手揣在米色的宽大毛衣口袋里, 望向隔壁, “《清忠谱》。”
　　桑鹊皱了皱眉, 显然还是没懂。
　　一旁的服务员笑着解惑，“隔壁宴请的客人喜欢听昆剧, 桑小姐如果喜欢, 下次可以提前通知我们安排。”
　　“不用不用。”桑鹊连忙摆手, 这咿咿呀呀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林以柠收回视线, “走吧。”
　　两人在一间小屋里落座, 传统的中式装修, 红木桌边摆着一面四时山水屏风, 环境清雅, 极富格调。
　　桑鹊招呼服务员上菜。
　　两人之前在伦敦见过一次，桑鹊这些年也没怎么变，依然是个话痨，筷子不停，嘴巴也不停。林以柠就一直弯着笑，听她说这几年的事情，偶尔搭一两句。
　　“柠宝，你怎么就和胡杨遇上了？”桑鹊好奇。
　　林以柠顿了下，“巧合。”
　　桑鹊看着她，显然有点不太信。
　　“真的是巧合，昨天下雨，我在路边打不到车，正好遇上胡杨路过。”
　　“这么巧？”
　　“嗯。”
　　桑鹊抿抿唇，欲言又止。
　　“那你……”
　　林以柠知道她想问什么，“嗯，也见过了。”
　　桑鹊：“草……”
　　林以柠抬起眼，澄亮的眸子里盛着笑，似乎并不介意这个话题。
　　“京市就这么大，总会遇到的。”
　　“那你们……”
　　“都过去这么久了，打了招呼，就走了。”林以柠没有提秦双的事情，她夹了一块糖藕，低头细细地嚼着，似乎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话题，并没有展开的必要。
　　桑鹊顿了顿，见林以柠这个样子，也终于松了口气。
　　“说真的，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一直还担心……算了，不说了，反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优质男人，咱还能在一根树上吊死？”
　　林以柠弯起眼，“好啊。”
　　一顿饭吃完，已经九点，桑鹊去结账，林以柠等在回廊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和病患的家属发消息。
　　冬夜的月光清冷，一旁的游廊有脚步声渐近，林以柠转头望过去。
　　中年男人被同行的人架着，脚下的步子有点飘。男人抬起眼，一双浑浊的眼看向林以柠。
　　是赵薄。
　　林以柠没想到，还会遇上这个人。
　　赵薄显然也认出了林以柠，他推开了身边扶的人，一晃一晃地走过来，脸上荡起笑，“小林医生啊，我们又见面了。”
　　林以柠抿着唇，不欲和他多言。
　　“嗳。”见林以柠要走，赵薄挡在她面前，“林……”
　　“赵先生。”林以柠抬起眼，眸色清冷，“那天我已经和您说得很清楚了，您如果有需要，请去医院按流程挂号。”
　　提起那天的事，赵薄就火大，他在资本圈里混迹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个人物，居然被一个小医生戏弄。
　　要不是因为后来晏析来了，他一定叫这小娘们儿好看。
　　“小林医生。”赵薄一点要让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舔了舔唇，酒意上头，看向林以柠的目光也越发赤.裸。
　　“咱们聊聊？”
　　说着，赵薄的手就朝林以柠伸了过来。
　　“赵先生，请你自重。”林以柠后退一步，堪堪躲开对方的碰触。
　　“这里是公共场所，到处都有监控，如果你继续胡言乱语，我会将这些影像资料全部送到警察手里。”
　　林以柠冷着眉眼，镇定地看向赵薄。
　　“赵总，算了……”和赵薄一起来的人将他拉住，又看向林以柠。
　　这姑娘瞧着娇娇软软，没想到这种时候面上都不见慌乱，显然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
　　更何况，这种视频要是真的交到警察手里，或者被上传到网上，他们也得跟着丢人。
　　“你他妈谁！”
　　结账回来的桑鹊一见林以柠被个男人堵住，林以柠一脸的厌恶，桑鹊问都没问，拎着自己的玫瑰花手袋就朝赵薄的脑袋上挥去。
　　18K的白金包身，一巴掌拍下去，赵薄惨叫，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私房菜馆的工作人员这才发现这两拨人起了口角，保安连忙赶了过来。
　　赵薄捂着脑袋破口大骂，“他妈的，敢打老子，你们活腻了是不是！”
　　他身边的人也站出来，“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
　　桑鹊大小姐脾气上来，将沾了血的包包往地上一丢，“有种你再说一遍！”
　　林以柠将桑鹊拉在身后，清润的眸子淡定无波，“我刚才一直在好好说，他不听，言辞无礼还动手。”
　　林以柠瞥了眼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的赵薄，“既然这样，我建议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对，报警！”桑鹊叉着腰，“姑奶奶我这辈子还没进过局子呢！”
　　林以柠担心桑鹊胡来，将她的手臂捏住，直直看向赵薄一群人，“我想警察不会姑息任何一个骚扰女性的人，正当防卫有什么错？”
　　对面的几人面露迟疑，甚至隐隐惊慌。
　　一直跟在赵薄身边的男人立马挂上笑，“不好意思，误会误会，赵总就是喝多了，言行举止要是有什么欠妥的地方，我代他向二位赔罪，实在抱歉。今晚这顿饭，我也请了，就当是……”
　　“谁稀罕你那点臭钱。”桑鹊打断对方的话，“想我们算了也行，这猥.琐男得和我朋友道歉！”
　　“这……”男人看了眼仍然蹲在地上的赵薄，“道歉是应该的，可你们看赵总这样子……”
　　男人有些求助的看向林以柠。
　　林以柠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桑鹊，“走吧。”
　　“可是……”
　　林以柠摇摇头。
　　桑鹊重重哼了声，“等这猥.琐男清醒了告诉他一声，再有下次，我直接报警！”
　　“好好。”男人连忙应道。
　　一场闹剧落幕。
　　林以柠和桑鹊沿着回廊往外走，桑鹊有点不理解，“柠柠，你为什么要放过那个恶心男人？”
　　“不然呢？”
　　赵薄又不是没和她道过歉，这种人，道歉不过就是上嘴皮碰下嘴皮，他们内心没有悔意，也并不会因为一个道歉就长记性。
　　林以柠挽上桑鹊的手臂，“走吧，桑大小姐，麻烦您找一下这家店的经理，调一份刚才的监控录像给我。”
　　“不是不报警了么？”
　　“就算不报警，这些东西，我也得留在自己手里。”
　　对付赵簿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投鼠忌器。有这份监控录像，林以柠笃定赵簿不敢再找她的麻烦。
　　桑鹊恍然。
　　怪不得林以柠要跟那个猥.琐男啰嗦那么久。
　　“所以，你是故意拖着他不喊人，就想他的丑态再多一点？”
　　“算是吧。”
　　林以柠没有否认，虽然赵簿言语轻浮，可她并不担心自己会吃亏。就像她说的那样，这里是公共场所，只要她声音大一点，或者喊人，马上就会有保安来。
　　“那我会不会坏了你的计划？”
　　“还好。”
　　“还好？那如果刚才我不揍他，你预备怎么办？”
　　“我预备——”林以柠歪头笑了下，“自己亲手揍他。”
　　桑鹊哑然，旋即，也跟着笑了。
　　“柠柠，我觉得你变了。”
　　“嗯？”
　　“就……以前的你，看着很好欺负，好像也根本不会想这么多。你刚才面对他们那一群人，特别镇定。”
　　桑鹊似是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干嘛吞吞吐吐的，一点儿不像我认识的鹊鹊。”林以柠眉眼弯着笑，似乎并不介意桑鹊的旧事重提。
　　“以前有人护着，现在没有了，我当然要自己保护好自己呀。”
　　她能这么坦然地说起从前，甚至提及晏析，是桑鹊没想到的。桑鹊恍恍惚惚觉得，从前那个软软糯糯的柠宝好像真的变了。
　　回廊的转角，身形修长的男人一直立在暗处，深静的眼眸划过无声的情绪，沉得像无波古井。
　　昆剧已经落幕，宴请的客人很满意，生意也谈成了。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胡杨跟着晏析走到转角，看到林以柠和赵薄之间的争执。
　　“你不管？”胡杨当时问晏析。
　　晏析眸色沉凉，看着红色灯笼下的男女，刚刚迈开半步，林以柠清亮的声线响起，“赵先生，这里是公共场所，到处都有监控。”
　　她眉眼清冷，镇定自若。
　　晏析顿住步子，想起之前林以柠对他的冷淡，有些自嘲的嗤笑了声，“需要我管？”
　　胡杨愣住。
　　如今的林以柠，似乎真的不需要有人护着了。
　　她聪明，也足够镇定。
　　“可是……”胡杨想说什么，瞥见晏析眼底蓄着的凉意，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这会儿人渐渐走远，胡杨看着林以柠和桑鹊转过圆洞门，还是没忍住提醒道：“赵薄这人很小心眼，睚眦必报，以柠两回得罪了他，以他的性格，肯定会记恨，万一——”
　　晏析沉默，迈着大步往门口走去。
　　胡杨看着他的背影，推测的话生生被卡在喉咙里。
　　还真就不管了？
　　可这终归是晏析和林以柠间的私事，胡杨不好再开口。两人一路走到停车场，司机已经等在那里。
　　黑色的宾利稳稳滑出停车位，掠过城市的灯火，夜色浓稠，将寂静无限放大。
　　晏析靠在后排的椅背上，阖着眼。
　　他今晚喝了酒，重感冒还没好，这会儿胃里不太舒服。
　　车子里静得落针可闻，今晚发生的事没人再提。
　　半晌，晏析请咳了声，“尤尼资本最近在筹钱？”
　　“诶？”胡杨坐在副驾驶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晏析，他眼底有些红，疲惫显而易见。
　　这几年跟在晏析身边，胡杨是亲眼看着他怎么玩了命的工作和应酬，什么事儿也不关心，什么人也不放在心上，好像这副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可劲儿的造。
　　等哪天造垮了，也就消停了。
　　“析哥，你还是抽空去看看医生。”
　　私下里，胡杨有时候还是会叫晏析一声“析哥”，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变。
　　晏析没应，半晌又开口：“去查查他们接触了哪几家，断了。”
　　胡杨怔住。
　　断了，那就是要尤尼资本彻底消失。
　　而尤尼资本的负责人正是赵薄。
　　胡杨蓦地笑出了声，“好勒，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晏析抬眼看他，薄薄的唇抿着。
　　胡杨依然挂着笑。
　　有些人，就是死鸭子嘴硬。
　　但这话胡杨不敢说出来，只笑呵呵地转了头。
　　在胡杨别有深意的笑里，晏析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车子里重归安静。
　　片刻之后，晏析又开口，“陈师，送我去秦湘里。”
　　胡杨：“？”
　　卧槽！
　　*
　　林以柠打车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今晚的江浙菜很合胃口，她吃得有点多，便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打算自己走回去，顺便消消食。
　　老旧小区里的路灯一处亮一处不亮，京市的冬夜路上人也少。
　　林以柠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想着明天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戴条围巾。
　　走到一段有点黑的路，林以柠隐隐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
　　这种鬼鬼祟祟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她有点后悔，应该让司机把车开到单元楼下的。
　　转过一个路口，林以柠加快了脚步，可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也加快了步子。单元门尽在咫尺，她把手伸到包包里，摸到里面的防狼喷雾。
　　黑影逼近的一瞬，林以柠捏着防狼喷雾，抬手就按了下去。
　　“呲——”
　　“嘶——”
　　“彭——”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林以柠愣在原地。
　　树影下，穿着破旧夹克的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嘴巴呻.吟，身形修长的男人立在一边，闭了闭眼，昏黄的路灯将男人的影子拉长，映出过分英隽的眉眼，他皱了皱眉，想抬手去碰眼睛。
　　“别揉。”林以柠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尽管她仍然讶异晏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
　　轻软的两个字。
　　晏析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贴在一起的眼睫颤了颤，薄薄的唇抿得更紧。
　　林以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喷雾里有辣椒素，揉进眼睛里会很疼，你……擦一下。”
　　她把小小的一包纸巾递过去，晏析却迟迟未接。
　　林以柠这才意识到，晏析还闭着眼睛，看不到。
　　她将纸巾的一角递到他的指尖，定了定心神，很轻的一个字：“给。”
　　纸巾被捏住。
　　林以柠无声地收回了手。
　　一楼的邻居听到响动已经报了警，这会儿小区的物业也匆匆赶来，将倒在地上的人制服。有人不怕冷的出来看热闹，周围嘈嘈杂杂。
　　林以柠看向立在热闹圈外的晏析，他低着眼睫，修白的手指捏着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有些不适的闭了闭。
　　林以柠有点内疚。
　　她慢吞吞地走过来，看到晏析擦眼睛的手指明显地顿了下，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你……我帮你擦吧。”
　　晏析抬着的手僵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他依然闭着眼睛，视线却是朝着林以柠的方向的。
　　林以柠没理会心里的那点尴尬，从晏析手中拿过纸巾，重新抽了一张干净得。她靠近，因为身高差，不得不微微踮起脚。
　　白软的纸巾沾上男人纤长的眼睫，轻轻地擦过。
　　晏析的眼睫颤了下。
　　他闭着眼睛，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牛奶混了西西里柠檬的馨香。这些年，她连沐浴乳的牌子都没有换。
　　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
　　“你先忍忍，我找个地方，帮你清洗一下。”
　　林以柠开口，缓缓落下脚后跟。
　　有警察走过来，让他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警察同志，我朋友眼睛受伤了，我能不能先带他处理一下？”
　　民警看了眼立在一边气度斐然的男人，点点头。
　　有热心大妈赶忙开口：“赶紧的，来我家，就在一楼。”
　　“谢谢。”林以柠越过晏析，跟着大妈往单元门走，回头一看，晏析却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你……”
　　“看不清路。”
　　晏析开口，带了很重的鼻音。
　　“……”林以柠只好又折了回来，“我……扶你。”
　　指尖才碰到黑呢的袖口，手就被晏析握住，林以柠蓦地抬起眼，眸色怔怔。
　　男人的掌心过分温热，指腹带了一层薄茧，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握着她手的力道却蓦然收紧。
　　“麻烦林小姐了。”
　　平淡的声线，公事公办的口吻。
　　林以柠顿了顿，没再挣扎。
　　“不客气。”她低声回了句。
　　热心的邻居大妈将林以柠和晏析引进门，又看了看晏析的眼睛，“哟，都红了，怎么弄的啊，赶快来冲一下。”
　　林以柠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喷的，领着晏析走到洗手间的门口。
　　“阿姨，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吧。”
　　林以柠想去开水龙头，晏析却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她瞥了眼被紧紧握着的右手，只好抬起左手去拧水龙头。
　　大妈站在一边瞧着，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小姑娘，你男朋友可真粘人。”
　　“他不是……”
　　“嘶——”
　　晏析皱了下眉，林以柠想解释的话被打断，“怎么了？”
　　“眼睛疼。”
　　沉沉的声线，有点涩，仔细分辨，似乎还有些委屈。
　　林以柠心中内疚，因为“男朋友”三个字而被勾起的尴尬，被细细的水流声消弭。
　　“你……低下来点，我帮你冲。”
　　晏析听话的弓下背，老房子的洗手间很小，他一米八几的身高，倏然和她挤在一起，让原本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林以柠嗅到了他身上清冷的木质香味，混了薄荷和尼古丁。
　　过分熟悉的气息。
　　林以柠按下心中的那点涟漪，用清水将纸巾打湿，轻轻覆上晏析的眼睛。
　　晏析闭着眼睛，眼睫上有纸巾冰凉柔软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女孩子的指尖轻轻的蹭在他的眼睑上。
　　很轻，一下又一下。
　　时间像是被拉长，没一帧都慢的像是要天荒地老。
　　更遑论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连林以柠身上的柠檬香都似乎被打翻，满溢在鼻息间。
　　晏析咽了咽嗓子，唇上有些干，他舔了下。
　　林以柠擦拭的手却倏地顿住。
　　手腕内侧最柔软的那一处皮肤忽然触上一片温凉，软软的。
　　她整个人都有些微僵。
　　林以柠下意识的收了手，关掉水龙头。
　　手腕内侧的皮肤烫得灼人。
　　她垂下手，又将左手背到身后。
　　“你试试看，看能不能睁开眼睛？”
　　晏析直起身，暖黄的光线里，凸起的喉结滚了滚。
　　唇上似乎依然留着过分细腻的触感。
　　寂静逼仄的盥洗台前，连空气都有些凝滞。
　　只清冽的薄荷木香和西西里柠檬混在一起，勾缠出暧昧的尾调。
　　晏析缓缓睁开眼睛，纤长的眼睫上还凝着细碎的小水珠，因为沾染了水气，湛黑的眸子泛起水光，凝出斑驳的琉璃色。
　　泛黄光线里，昳丽得有些蛊惑人心。
　　林以柠倏地低下眼。
　　“你……觉得怎么样？”
　　“不太舒服。”
　　晏析的视线垂下来，眸光落在林以柠软软的发顶上，继而是她浓密的眼睫，小巧的鼻尖，红软的唇。
　　像是在描摹。
　　林以柠的眼睫颤了下，头顶的目光如有实质，她想忽略都不行。
　　视线里，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林以柠这才意识到，晏析还抓着她的手。
　　她抽了抽。
　　晏析却又闭上了眼睛，手指收紧。
　　“还是疼，看不清楚。”
　　林以柠：“……”
　　作者有话说：
　　真能演


第049章 
　　“阿嚏——”
　　林以柠偏头, 吸了吸鼻子。
　　她今晚穿的有点少，可千万别感冒了。
　　晏析有一瞬的微怔，林以柠趁机抽出自己的手, 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我……我去找警察叔叔来扶你。”
　　晏析：“……”
　　不多时，有民警走进来，看向晏析，“先生, 您是眼睛不太……”
　　“谢谢, 我没事了。”晏析抬手看了眼腕表，湛湛的黑眸，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眼底微微布着些血丝。
　　民警点了下头，“那好, 麻烦您和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好。”
　　秦湘里的这个“色狼”片区的警察已经蹲了好几天, 作为目击者, 林以柠和晏析跟着民警一起去了派出所。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坐警车, 除却对警车的好奇，她更好奇身边这个男人。这惊人的恢复能力, 刚刚还看不清楚东西, 这会儿已经拿着手机, 貌似在处理工作邮件了。
　　林以柠的视线第三次瞥向晏析的时候，晏析转过头, 视线相接, 林以柠微微提了下唇角, 又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你一直住在这个小区？”前排的民警同志和林以柠聊起天。
　　“没有, 前几天才搬来的。”
　　“今晚被吓着了吧, 还好有男朋友在。”
　　“……”
　　“你这几天住在这儿，还有没有发现其他异样？”
　　林以柠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扒住前排的椅背，“民警同志，实不相瞒，我昨晚就觉得有人偷偷跟踪我。”
　　“昨晚？”
　　“嗯。”林以柠点头，“我昨晚下班晚，回来的时候，就觉得身后有人。警察同志，你们确定这个色狼只有一个人吗？有没有团伙作案的可能？”
　　坐在一旁的晏析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林以柠转过头看他，目露疑惑。
　　林以柠也确实有个疑惑——晏析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秦湘里。
　　前排的民警似是陷入了沉思，林以柠不好再打扰，又靠回自己的椅背。
　　她瞥向晏析。
　　被色狼跟踪这件事，林以柠没有特别害怕，但晏析今晚出现在这里，对她来说，就太意外太震惊了。
　　她不想胡乱揣测。
　　“你……”林以柠顿了下，“怎么会在这儿？”
　　晏析清了清喉咙，看向窗外，“和秦湘里的开发商有个合作项目，做老旧小区的改造。”
　　林以柠：“？”
　　哦，原来是这样，还好她没有胡乱揣测。
　　林以柠点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自顾笑了下。
　　明晃晃的笑，落在晏析眼中。他咽了咽喉咙，眼底有无声的情绪划过。
　　“笑什么？”
　　“啊？哦，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个社会内卷越来越严重，你堂堂一个总裁，三更半夜居然还要亲自来看项目。”
　　晏析：“……”
　　前排的民警诧异回头，满眼都写着“离谱”。
　　晏析抿抿唇，又淡定地看向窗外。
　　片刻，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消息。
　　【联系一下秦湘里的开发商】
　　助理秒回。
　　【好的，晏总】
　　【公司这边是有什么规划吗？】
　　助理问得很有技巧。
　　晏析：【和他们谈一下老小区的改造】
　　一脸懵逼的助理：【好】
　　*
　　胡杨来的时候，林以柠和晏析已经做完笔录，站在派出所的门口。
　　两人似是有话要说，胡杨犹豫了下，将车子停在马路对面。
　　派出所门口，林以柠将外套裹得紧紧，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她吸吸鼻子，小巧的鼻尖红红的。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哦。”
　　“回哪？”
　　“……回家啊。”
　　“秦湘里？”
　　林以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在京市到处都是房子。
　　触上她乌亮的眼睛，晏析顿了顿，“今晚住酒店吧。”
　　“嗯？”
　　“回去你不害怕？”
　　林以柠微讶，旋即又轻笑出声。
　　她还真没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林以柠仰起脸，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
　　“我在岳平村支教的时候被光棍堵过门，在米拉维纳援助的时候遇上过持枪的劫匪。市政广场发生爆.炸的时候，我就在距离旁边的街区。一个色狼而已，再说，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更像是在调侃自己之前惊心动魄的经历，晏析听在耳中，眸色却有些复杂。
　　这几年在外面，她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到那些危险，他鞭长莫及，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林以柠不察，依然笑意盈然。
　　“不跟你说了，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等下，胡杨过来……”
　　“不用了。”林以柠招了招手，刚好有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
　　她拉开车门，转头看向晏析，“走了，拜拜。”
　　晏析抿唇，微微颔首。
　　林以柠弯唇笑了笑，附身坐进了车里。
　　“师傅，秦湘里。”
　　“好勒。”
　　出租车慢慢启动，林以柠坐在车子后排，轻松的表情才一点点收敛。
　　面对晏析，这种态度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再和他继续单独相处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奇怪怪的情绪萦绕在心间。
　　她不喜欢这种失序的感觉。
　　林以柠望向车窗外，夜色浓稠，立在派出所门口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看不见了。
　　*
　　年末的最后一天，林以柠感冒了。
　　林以柠将这场感冒归咎为昨晚穿得太少，为了保暖，她今早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了羽绒服。
　　在医院的一整天，林以柠都昏昏沉沉。除了工作，她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今晚胡杨给她安排了接风宴，地方定在丽湾酒店，而这间酒店是晏家名下的。
　　林以柠当时看到这个地点就感觉有点尴尬，但如果说自己想换一个地方，似乎又有些刻意。
　　随着下班时间临近，这种不适感重新浮起，让林以柠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需要不断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为了避开京市的晚高峰，林以柠特意选择了地铁，赶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她拢了拢脖颈间的围巾，正要进去，一辆漆光可见的迈巴赫停在了酒店的门廊前。
　　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相貌端正，戴着一副银边眼镜。
　　男人走到后面，拉开车门，“晏总。”
　　林以柠下意识的定睛看过去，最先看见的是男人珵亮的黑色皮鞋和一截清瘦的踝骨。
　　晏析弓身从车上下来，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碳色的领带打成温莎结，妥帖地压在白衬衫的领口，严丝合缝。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衬衫袖口上缀着黑宝石样的袖口，熠熠生辉。
　　林以柠微讶，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面包服和雪地靴。
　　只是一个熟人间的聚会，需要穿得这么正式吗？
　　晏析显然也看到了她。
　　女孩子小小的一只，被裹在宽松的米白色面包服里，脖子上还绕了彩虹格子围巾。她脸本就小，下巴埋在围巾里，乍看去，像只长了两条细腿的糯米团子。
　　两人的视线隔空撞在一起，林以柠看到了晏析眼底似有笑意浮动。
　　笑什么……？
　　林以柠正要开口，从酒店里走出一群同样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呼啦啦的七八个，直接将她挤在了人群外。
　　为首的中年男人迎上前，姿态谦恭：“晏总，好久不见。”
　　“陈总客气了。”
　　林以柠：“……”
　　好吧，原来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了眼时间，林以柠没多停留，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近七十层的高楼，A区的两侧一共十二部电梯，胡杨定的地方在高层区。
　　林以柠足足等了有八分钟，都没有等到一部。
　　唯一一部停在一楼的，已经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等在那里，显然是专梯。
　　片刻，晏析和那位陈总走过来，两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群衣着精英、神情刻板的男女。
　　林以柠瞥了眼，脑中忽然浮现出皇帝出宫的画面。
　　她低下头，鼓了鼓脸颊，有点想笑。
　　“还不进来？”
　　清沉的男声。
　　林以柠抬眼，便看到正对面的电梯门开着，晏析抬手挡在电梯门边，正定定看着她。
　　林以柠眨了下眼，“我等……”
　　今晚酒店的人好多，她都等了好半天了。
　　没再犹豫，林以柠咽下想要拒绝的话，快步走了进来。
　　电梯里的人其实不多，但都是黑色正装，乍一看，黑压压的一片。林以柠很担心自己踩上去的一刻，电梯会发出超重的报警音。
　　还好，电梯门安全合上。
　　林以柠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从光亮可鉴的电梯门上看到圆滚滚的自己，简直和身后的一众精英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这群精英中的翘楚，正立在她身后，借着电梯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晏析比她高了整整一头还多，视线压下来，和她的接上。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晏析穿得这么正式，上一次她还是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晏析在联合国青年论坛上发言的视频。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真的是有一副好皮囊。
　　男色惑人，怪不得她当初会那么迷恋。
　　林以柠低下眼，缠在一起的视线被切断。
　　电梯在36楼停下，林以柠出了电梯，长长地舒了口气。
　　桑鹊恰巧出来打电话，看到她，忙冲她招手。
　　“不跟你说了，拜拜。”桑鹊挂断电话，挽上林以柠的手，“正要问你到哪了呢。”
　　林以柠看向桑鹊，笑眯眯地打趣她，“男朋友啊？”
　　桑鹊微怔了下，面上露出鲜少的羞赧，“还不是。”
　　“哦。”林以柠点点头，“那就是有机会。”
　　“……”桑鹊掐她的手臂，“柠宝，你越来越坏了，会套人话了。”
　　林以柠弯眼笑笑。
　　包间里已经来了三个人，胡杨、孙非遥，还有许久不见的赵意浓。
　　林以柠也着实没有想到，时隔五年，赵意浓居然加入进了这个团体。
　　自从那次在日料店之后，赵意浓帮她搪塞了晏槐，林以柠对她就没有什么恶感了。
　　当然，好感也谈不上。
　　桑鹊拉了她在门口的位置坐下，胡杨说，晏析今晚要参加一个行业盛典，可能过不来了。
　　林以柠想到方才的照面，难怪他穿得那么正式，还真的是去参加典礼。
　　“是那个通用航空的盛典？”孙非遥问。
　　胡杨点头，“对，会宣布长安航空的首飞。”
　　长安航空是晏氏名下信远集团两年前成立的通用航空公司，专注于医疗救援物资的运输，也是晏氏首次涉足这个领域。
　　孙非遥摇摇头，“也不知道晏析怎么想的，干嘛放着那些赚钱的行业不做，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
　　胡杨看了眼林以柠，无声地笑了下，眼中有些微涩。
　　没过一会儿，剩下的几个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胡杨按了服务铃，招呼侍者上菜。
　　“今儿这个局呢，就是为以柠攒的。”晏析不在，胡杨成了这里的中心，他举起酒杯，“其他我就不多说了，来，大家欢迎咱们的小仙女回国。”
　　小仙女——胡杨第一次见林以柠，就这么叫她。
　　林以柠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谢谢大家来捧场，谢谢胡杨哥，我干了。”
　　“哇哦~”
　　林以柠端着一小杯白酒，扬起脖颈，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起眼中的水气。她唇边漾着笑，浅浅的小梨涡，看着是真的开心。
　　见她这么爽快，其他几个人也不含糊，纷纷跟着干掉了杯里的酒。
　　话说开了，大家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没有这五年分别的时光，还是在一起嘻嘻哈哈笑闹着。
　　酒过三巡，赵意浓蹭到林以柠身边的空位上。
　　“嗳。”她戳了下林以柠的手臂。
　　林以柠抬起眼。
　　赵意浓端了杯酒，“以前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让你难堪不高兴了，我给你道歉。”
　　林以柠还病着，只喝了刚刚那一杯，这会儿瞧见赵意浓手里的酒，她又兀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是有过挺多让我不高兴的时候，你道歉，我就要接受？”
　　赵意浓脸色倏地一白，有些难堪。
　　林以柠却笑了，端着酒杯和她碰了下，“虽然我现在也没有很喜欢你，但之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以后能不能做朋友，以后再说。”
　　赵意浓突然被她的真诚和爽快打动，也笑出声，“谁稀罕和你做朋友。”
　　说着，倒是自己先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一杯酒见底，赵意浓看着林以柠，“你出去了一圈，可比从前可爱多了。”
　　“是吗？”林以柠偏头看她，“可是你好像没什么长进诶。”
　　赵意浓：“……”
　　旁边的位置又空了下来，林以柠放下酒杯，被桑鹊拉近。
　　“宝子，之前不是说要给你介绍男朋友吗？你看这个怎么样？”
　　桑鹊将手机屏幕递到林以柠面前，屏幕上一张男孩子的照片，白色的短袖T恤外套着红色的篮球服，正在投篮。
　　“这是京大的新校草，今年大一，叫——叫什么来着？”
　　大一？那不是才刚刚成年。
　　林以柠摇头，“不要吧，看着有点小。”
　　“小？”桑鹊将照片放大，视线盯着男生的红色篮球短裤。
　　“这还能看出小？”
　　林以柠不解，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一看就很小啊。”
　　桑鹊抬眼，有些讶异地看着林以柠，“经验这么丰富？”
　　林以柠：“？”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林以柠随口接道：“大的吧。”
　　包间门口蓦地响起服务员的声音：“晏总，您……”
　　林以柠倏然转头。
　　包间的门被推开，晏析立在门口，沉着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晋江，我劝你们好好说话！
　　今天有二更哦，还是在晚上~


第050章 
　　晏析穿着挺括的白衬衫, 西装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见他走进来，胡杨连忙起身，“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
　　晏析却没有往主位上走, 直径拉开林以柠身边的空椅子, 将昂贵的手工西装随意丢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暗影落下，林以柠心尖一跳。
　　晏析意态懒散，全然没了之前在酒店门口的精英模样, 袖口上的黑宝石袖扣被拽掉, 他抬手，又解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熟悉的薄荷木香缠绕在鼻息间，林以柠敏感的嗅到了一丝微凉, 沉在晏析身上的凉。
　　她下意识地往桑鹊身边挪了挪，转头, 却触上晏析凝了冷意的视线。
　　胡杨这些年待在晏析身边, 许多事比谁都清楚, 这会儿敏感察觉到两人之间僵持的气场, 忙笑呵呵地开口：“析哥，刚我们几个还在商量, 今儿是跨年夜, 等会儿去哪儿续摊。”
　　“随便。”
　　冷淡的两个字。
　　胡杨：“……”
　　“哎哎哎, 我有个提议。”说起玩儿，桑鹊第一个就按捺不住, “我们去京西游乐园好不好？今晚有跨年烟火秀, 我们可以在摩天轮上一起看烟火！”
　　说起京西的摩天轮, 桑鹊又转头给林以柠科普：“这个摩天轮不是之前那个了, 是今年刚刚修好的, 堪比伦敦眼，柠柠你可以去感受一下哦。”
　　林以柠回国的前一天，才去坐了伦敦眼。
　　“摩天轮”这三个字像是有一种神奇的气场，藏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情。几乎是下意识的，林以柠就看向了晏析。
　　他说，他们一起坐过摩天轮，但她不记得了。
　　孙非遥对这个提议兴致缺缺，“就不能来点刺激的？”
　　桑鹊看向他，漂亮的脸蛋一沉。
　　孙非遥识相地闭了嘴。
　　“想去吗？”晏析倏地开口，声音不高，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有人答道：“去啊，正好治一治老子的恐高。”
　　晏析低着眼，视线里，林以柠纤细的手指蜷起。
　　又是这个习惯，这么多年，还没改。
　　“行啊。”他抬眼，唇角勾起，“那就去坐摩天轮。”
　　沉涩的声线了沾了笑，让林以柠恍然捕捉到过分熟悉的感觉，她怔怔看向晏析，却又在触上他视线的一瞬，飞快地垂下眼。
　　晏析看她微红的鼻尖，听到她刚才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哑意，又瞥了眼桌上的酒杯。
　　“叫服务员，加一壶蜂蜜姜茶。”
　　“不要吧，姜茶好辣。”桑鹊不太乐意，“我们喝果汁好不好？要不玉米汁。”
　　晏析：“不好。”
　　桑鹊：“……”
　　林以柠本来就在感冒，又喝了酒，这会儿胃里发凉，想到暖烘烘的姜茶，就算不喝，能捧在手心里暖一暖也好。
　　胡杨拍了下脑门，“我怎么给忘了，你还在病着，是该备壶姜茶。”
　　闻言，林以柠又看向晏析，他生病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两天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很哑，原来是生病了。
　　服务员很快上了一壶蜂蜜姜茶，给桌上的所有人都添了一杯。
　　林以柠捧着暖暖的玻璃杯，抿了一小口，辛辣里混杂了蜂蜜的甘甜，极大的熨帖了味蕾和神经。
　　她悄悄向身侧瞥去。
　　余光里，晏析也轻轻抿了口。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晏析眼皮微掀，轻易的就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林以柠又赶紧垂下眼，故作掩饰地继续喝姜茶。
　　一杯暖烘烘的姜茶，喝到最后，林以柠竟是有些微微出汗。
　　饭吃完已经快要十点，胡杨叫了几个代价，一行人直奔京西游乐园。
　　跨年夜的交通几近瘫痪，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生生开了一个多小时，临近十一点的时候，林以柠一群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好在游乐园地处市郊，虽然来夜游跨年的人也不少，但比起有烟花秀的中心广场，已经好了很多。
　　胡杨点着人头买了票，大家兴冲冲地奔向摩天轮，才发现游乐园虽然人少，但许是因为可以高空观赏烟花秀，摩天轮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林以柠不喜欢凑这种热闹，有点打退堂鼓，桑鹊却揪着她的胳膊，“来都来了，不要浪费门票嘛。”
　　赵意浓凑过来，想搭话又找不到机会，只好拿出手机，刷微博打发时间。
　　“嗳，这个杨筱盈长得还挺好看的。”
　　桑鹊本科学的是导演，如今也算是半个娱乐圈的人，探头过来，“就那个刚刚爆了部仙侠剧的杨筱盈？”
　　“嗯，东林航空上个月刚刚官宣她做了代言人。”赵意浓将手机屏幕递过去，一组九宫格，是今晚航空盛典的现场图。
　　“一般般吧，这脸一点都不高级。”桑鹊撇撇嘴，一张张往下滑，滑到一张背景偏暗的照片时，指尖微微一顿。
　　照片上，杨筱盈走到晏析身边，按着抹胸的裙口微微附身，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杨筱盈笑意嫣然，在昏暗灯光的加持下，便有种说不清的暧昧。
　　评论区都在讨论这张照片——
　　【这男的是谁，好他妈帅】
　　【放在娱乐圈，分分钟可以出道】
　　【笑死，连信远的总裁都不知道，还娱乐圈出道，你们哥哥都是人家下面孙公司的打工仔好嘛】
　　【擦，刚刚百度完此人，真·金主霸霸！】
　　【女明星和金主！我爱了[兴奋]】
　　……
　　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一样，前排的热门评论全都在明里暗里八卦，揣测杨筱盈和这位信远总裁到底是什么关系。
　　桑鹊看着评论区，眉头渐渐皱起。
　　“晏——”她一抬眼，就触上林以柠的视线。
　　林以柠也在看屏幕上的照片。
　　她们身后，胡杨也在一直观察着林以柠的表情，这会儿见林以柠不说话，面上也没什么情绪，胡杨心里打鼓，只好僵着笑，磕磕巴巴的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娱乐圈嘛，你们也都知道的，就这样……捕风捉影。据我所知，晏析和这个杨……杨什么的，一点都不熟，不是——”
　　胡杨看向林以柠，“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触上胡杨的视线，林以柠点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
　　“嗯。”
　　和晏析有“那种关系”的当然不是杨筱盈，是秦双。
　　胡杨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片刻，晏析接完电话回来，站在林以柠身后。胡杨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晏析的眉头拧起，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
　　摩天轮缓缓旋转，排队的队伍也在一点点往前移动。
　　每个乘坐舱可以容纳将近三十人，桑鹊排在林以柠前面，晏析和胡杨跟在她们身后。
　　眼看着这个乘坐舱就要满了，胡杨看了眼林以柠，走上前拉住桑鹊的胳膊，“我恐高，你带我一起！”
　　桑鹊：“嗯？？？”
　　胡杨不顾周围人投来的视线，推着桑鹊，直接进了乘坐舱。
　　舱门关上。
　　被留在原地的林以柠：“……”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林以柠抿着唇，又将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她是这个舱的第一个，顺势走进了最里面。
　　晏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人群涌进来，他们被挤到一个小角落，林以柠站在几乎落地的玻璃边，入目便是京市灯火璀璨的夜晚。
　　摩天轮缓缓上升，林以柠一直看向窗外，揣在羽绒服包包里的手指却蜷得很紧。
　　晏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有如实质，让她想要忽略都不行。
　　旁边有女孩子抱着男朋友的腰撒娇：“等到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们就接吻，好不好？”
　　男生抬手掐了掐女孩子的脸，“羞不羞？”
　　“不羞呀。”女孩子仰着头，眸子亮晶晶，“喜欢你呀。”
　　林以柠把脸埋的更低。
　　周围有情侣、有夫妻、有朋友，三三两两，笑语晏晏，只有她和晏析的这方天地，过分的安静，像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帅哥，能和你拍个照吗？”有大胆的女孩子过来搭讪。
　　“抱歉，不能。”晏析拒绝得干脆，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耐心。
　　女孩子自觉有些难堪，同伴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她看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儿。
　　“杨……”晏析刚一开口，摩天轮外发出“咯登”一声，整个乘坐舱都晃了下，舱里的人瞬间尖叫出声。
　　旋即，整个摩天轮的灯全部熄灭，坐舱里一片惊叫声，只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隔了落地的玻璃。
　　他们处在摩天轮的最高位，整个城市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
　　方才乘坐舱晃动的时候，林以柠就伸手扶住了栏杆，眼下舱里漆黑一片，黑暗放大了恐惧，她攥着栏杆的手指收紧。
　　乘坐舱里响起工作人员的播报：“各位游客晚上好，我们的电路系统出现小故障，工作人员正在抓紧修复，请您在原地耐心等待，不要惊慌。给您造成的不适，我们深表歉意。”
　　旁边和男朋友撒娇的女生已经嘤嘤哭了起来，“我们不会死吧……”
　　男朋友安抚她，“没事的，你没听工作人员说了，是电路故障，不怕。”
　　借着窗外薄薄的光，晏析看着林以柠，她面上看似镇定，可紧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却紧绷，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或许惊慌、或许害怕。
　　但她终归是一点都不愿表现出来，就那么安静的站着。
　　晏析还记得一件事，因为总被妈妈关起来，林以柠小的时候很怕黑。
　　“没事。”
　　他轻声开口，只两个字，在嘈杂的乘坐舱里，清晰无比的落进林以柠的耳中。
　　林以柠垂着的眼睫轻颤了下，手指却蓦地被捏紧。
　　她想要抽出来，却又被晏析攥紧。
　　想要挣扎，整个人却倏地落进宽厚的胸膛。
　　晏析将她禁锢在身前，双手撑着横栏，昏暗的光线里，林以柠挣扎不动，红润的唇抿着，仰起脸，直直和晏析对视。
　　男人的眸子湛黑，跌进去，便是沉入了暗夜的无边深海。
　　林以柠呼吸有些急促，又怕身边的人看过来，压着声音抗议：“你放开我。”
　　“那你听我把话说完。”
　　林以柠抿着唇，却不说话。
　　“和杨筱盈不熟，没有那种关系，网络上的热搜已经交给公司的法务部在处理。”
　　两人离得太近，晏析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带起薄薄的战栗感。林以柠偏头躲开，浓密纤长的眼睫垂着。
　　“你……你跟我解释这些干什么？”
　　“你觉得呢？”
　　林以柠哑然，喉咙有些发堵。
　　晏析却继续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这些，嗯？”
　　摩天轮外夜色冥冥，晏析一双湛黑的眸子锁在林以柠身上，一瞬不瞬。


第051章 
　　晏析靠近, 熟悉而强烈的男性气息侵占了林以柠的五感，她始终不肯抬头，心跳却渐渐有些失序。
　　林以柠恍然想起五年前, 晏析在京大论坛上的公开表白——除她以外的人, 不熟，没交往过。
　　和今晚的措辞很像。
　　“骗子。”
　　“什么？”
　　林以柠声音很小，晏析显然没听清。她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从回国以来努力淡定的心绪居然有了瓦解的趋势。
　　脑中蓦地浮现出秦双笑眯眯叫她“以柠姐”的样子。
　　林以柠倏然清醒。
　　他一个有女朋友的人, 有什么资格和她说这样的话？
　　她抬手去推晏析, 可身前的男人微丝不动。林以柠才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力量有多悬殊。
　　薄薄的气息，清冽里带着温度, 缠绕在她颈边，挥不开, 也忽略不掉。
　　“我感冒了, 你离我远一点。”
　　最后, 林以柠索性破罐子破摔, 给出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晏析看着她，黑眸湛湛, 唇角却勾出浅弧, “我也感冒了, 要不我们看看，谁能传染谁。”
　　“……”林以柠气结。
　　五年不见, 这个男人怎么变得这么无赖。
　　乌亮的眸子涌上水气, 林以柠撇过头, 喉咙口有些发堵。
　　“晏总, 你有女朋友的。”
　　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不高，因为感冒，嗓音发涩。
　　晏析有一瞬的微怔。
　　“什么……女朋友？”
　　明明是他自己的声音，恍惚间，又像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
　　林以柠偏着头，她鼻尖本就有点红，眼下眸子里浸了水色，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被欺负了。
　　弧形的落地窗外夜色沉沉，林以柠咽了咽嗓子，“你要我来说吗？”
　　他们这方天地像是有了结界，自动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
　　晏析看着林以柠，茶黑的眼底收紧。
　　“林以柠。”
　　他喊她的名字，依然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林以柠眼角发红，秦双这个名字刺在心上，让她原本失序的心跳渐渐找回了节奏。
　　她转过头，薄白的眼皮掀起，直直和晏析对视。
　　“秦双。”
　　轻而软的两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秦双？
　　晏析看着林以柠固执而又决绝的样子，眼底的困惑一点点沉下去，凝结起幽暗的光，“你以为秦双是我女朋友？”
　　他轻笑声了，似是觉得荒唐。
　　“不然呢？”
　　晏析低下眼，仔细打量着林以柠，压下来的视线带着明显的审视。
　　“不是学霸么，怎么这么笨。”他喃喃自语。
　　林以柠微僵，红唇抿得紧紧的。
　　无赖就算了，居然还质疑她的智商。
　　晏析倾下身，薄薄的唇几乎要贴上林以柠的耳朵。
　　他开口，故意被压低了的声线：“但凡我有个女朋友，今晚的跨年夜也不会一个人过。”
　　林以柠怔了下，眸中的水光微滞。
　　什么意思？
　　“真是在外面吃下午茶，把脑子吃坏了？”
　　“……”
　　晏析还想说什么，一片黑暗里，广播响起新年的倒计时——10、9、8、7……
　　像是某种基因在动，乘坐舱里的人也跟着一起数起来，小小的声音渐渐汇聚得响亮而整齐：“3——2——1——”
　　晏析依然弓着背，将林以柠圈在身前。
　　他轻声开口，轻哑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林以柠的心尖被狠狠一敲。
　　城市中轴线上的古老钟声响起，“当——”的一声，钟声荡开，一圈圈响彻整个京市的夜空。
　　心率和声波重叠在一起。
　　“林以柠。”
　　耳边，晏析喊她的名字，“礼尚往来懂不懂？”
　　林以柠恍然，记忆里那些尘封的片段乍现——
　　除夕夜的晏家客厅，她晃着牛奶杯：
　　“新年快乐呀。”
　　“喂，礼尚往来懂不懂？”
　　“新年快乐。”
　　沉涩的四个字。
　　穿越了五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在这一瞬，重新叠在了一起。
　　“新……”
　　林以柠刚想开口，夜空里突然炸响一朵烟花。明亮的金红色在浓稠夜色里绽开，簌簌碎金，隔着落地玻璃，映亮了整个乘坐舱。
　　新年的跨年烟火秀正式开始了。
　　乘坐舱里响起兴奋的尖叫声，黑暗将亮色放大，一朵朵，一束束，流光溢彩，几乎映亮了半边夜空。
　　“宝宝！我要亲你！”一旁撒娇的女孩子忽的勾着男朋友的脖子，跳了起来。
　　男朋友将她拖住，两人旁若无人的开始热吻。
　　林以柠有点被惊到，红唇微微张着。
　　察觉到这样看着人家不太礼貌，她慌忙收回视线。
　　晏析将她的羞赧看在眼里，视线落在她饱满的红唇上。
　　他尝过那里的滋味，知道有多软多甜。
　　林以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干脆一垂眼，别说下巴，连嘴巴都埋进了围巾里，只露一个红红的鼻尖在外面。
　　乘坐舱里倏然亮起灯，明亮的光线里，暧昧落进了阴影。
　　*
　　新年的第一天，林以柠去了林桥家里。
　　经过这几年的复健，林桥的腿已经好了许多，走路不会受影响，走得慢一点，也完全看不出来腿上有旧疾，但快了还是会有些跛。
　　因为腿疾，他上不了手术台，又重新回到了门诊，日子倒也过得安稳，只是还是一个人。
　　知道林以柠今天要来，林桥早早去了菜市场，杀了一条新鲜的大鲤鱼，说是要给林以柠亲手做一道糖醋鱼。
　　这会儿，林桥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握着刀，正在鱼腹上斜切。林以柠看他娴熟的动作，忍不住打趣，“哟，林医生现在不得了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
　　“没大没小。”林桥将切好的姜片夹起来，又看了眼倚在门边的林以柠，“站着干嘛，去看电视。”
　　“电视哪有你好看。”
　　“……”
　　林以柠看着林桥，他比从前清减了些，年过五旬，倒有些老帅哥的感觉。
　　“爸，你和……”
　　上次林以柠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间差点撞上了晏璐清。晏璐清当时眼中挂着泪，没有坐电梯，匆匆走了安全通道。
　　林桥码姜片的动作微顿，笑了笑，“没什么，就还是那样。”
　　“你又把人家拒绝啦？”林以柠探过头，眨了眨眼。
　　她其实有点不太懂林桥，他应该是对晏璐清有好感的，可兜兜转转这些年，却还是没再一起。
　　“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林桥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林以柠的额头。
　　林以柠摸着额头，“你筷子上有葱花！还有，我不是小孩儿了，我今年都二十五了，虚岁二十六！”
　　林桥哼笑了声，“你就是六十二，你也是我女儿。还有，你不是小孩儿了，那你怎么不赶紧找个男人结婚，成天到晚操心我干什么。”
　　林以柠：“……”
　　岁月果然是把杀猪刀，连温柔的林医生都会怼人了呢。
　　林以柠摸摸鼻子，“没遇上合适的，不想结。”
　　“合适的哪有那么容易就遇上，你得自己去找。”
　　林以柠忽然心中警铃大作，虽然知道林桥也许并不热衷于帮人找对象，可万一是给自己找女婿呢。
　　“爸，你该不会是……想给我介绍男朋友吧？”
　　林桥扭头看她，“想什么呢，你自己的男朋友，你自己张罗。”
　　“哦。”
　　林以柠松了口气。
　　“不过，爸还真有个事情，想你帮个忙。你还记得你陈伯伯家的小儿子吗，去年刚刚大学毕业，现在在京市读研，人生地不熟的，你陈伯伯想找个熟人，帮衬照顾一下。”
　　“这都来了小半年了吧？怎么还要找人照顾？”
　　听出林以柠语气中的不乐意，林桥笑笑，“从前爸爸工作忙的时候，经常拜托你陈伯伯接你放学。人嘛，活着一辈子，总要记得点儿别人的好。”
　　林以柠撇撇嘴，这个陈伯伯是去学校接过她两次，可那年苏市二院评职称，林桥主动让了名额给对方。也因为这件事，梁琴和林桥大吵了一架。
　　那些在林以柠记忆里，所有引发林桥和梁琴吵架的人和事，她都没有好感。
　　更何况她后来还听说，这个所谓的陈伯伯，还在背后说，林桥本来就是技不如人，才没评上职称。
　　“怎么样？要不要帮爸爸这个忙？就这一次，下次他再来找我，我肯定推了他。”看林以柠有些走神，林桥作势又要举起筷子。
　　“听到了听到了。”林以柠揪了揪耳朵，“电话发来，下不为例。”
　　当晚，林以柠就收到了林桥推来的微信名片，她利落的加了对方，约了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饭。
　　对方也是苏市人，林以柠斟酌了一下，将吃饭的地方约在了上次和桑鹊一起去过的江浙私房菜馆。
　　订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林以柠提前二十分钟到，从六点四十一直等到七点二十，都没见个人影。
　　林以柠：【你还没到？】
　　陈庆阳：【哦，地铁坐反了】
　　林以柠：“……”
　　地铁坐反就算了，迟到不解释，甚至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很没礼貌。
　　想到林桥的嘱托，林以柠又压下心头的不爽。
　　半个小时后，陈庆阳姗姗来迟，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走进包间的前一脚，还在低头打游戏。
　　林以柠也不想再客套寒暄，让服务员赶紧上菜，对方大约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按灭了手机，上下打量起林以柠。
　　“你现在在医院上班？”
　　“嗯。”
　　“是医生？”
　　林以柠抬眼。
　　对方长得还算五官端正，就是看她的眼神，让林以柠有些不舒服。
　　林以柠没回答，抿了口茶。
　　陈庆阳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你比我想像中的漂亮。”
　　林以柠：“？”
　　“单身？”
　　“……”
　　即便是林以柠有再好的教养，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了。
　　这顿饭属实没有什么胃口，她正要找个托词先走，对方却先开口了。
　　“你不用装，你主动约我出来，不就想跟我处对像么。我听我爸说，你今年二十六了？虽然比我大，不过也没关系，现在不是流行姐弟恋么。”
　　林以柠终于肯定，这人不仅仅是没礼貌，还没教养。
　　她拎起椅子上的包包，唇角弯着，“抱歉，医院有事，我先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林桥的关系，林以柠现在非常想拎起手里的包包，像那天桑鹊砸赵簿一样，砸过去。
　　林以柠忿忿，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一路往回廊的尽头走去。
　　转过回廊，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林以柠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
　　晏析倚在墙边，黑呢的外套敞着，背后是朱红色的墙，绘了大片大片的美人图，美人婀娜，衣袂飘飘，他倚在一众美人中，唇间咬着一支烟，没有点。
　　一眼望过去，像是旧时簪缨世家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晏析也朝她看过来，手里的捏着一支打火机。
　　还是从前那一支，银色的金属机身，帽上镶着祖母绿的宝石，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小小圆圆的宝石。
　　他从前就喜欢这么把玩这支打火机，像是有瘾。
　　林以柠的步子有一瞬的微顿，她着实没想到，又会碰上晏析。
　　他们最近碰面的频率似乎有点高。
　　深吸了口气，林以柠迈步从晏析身前走过。
　　“哒”的一声，打火机的帽被扣上，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亮。
　　“喂，你等等！”陈庆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追上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林以柠：“……”
　　她真想掰开陈庆阳的脑袋，看看里面装得是什么。
　　“其实你完全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书读完了，工作稳定了，就想找个对象结婚。我虽然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我们可以先处着。”
　　我处你大爷！
　　林以柠正要怼回去，身边，晏析却倏地轻笑了声。
　　陈庆阳这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一个人。
　　男人身形修挺，身上穿着黑色的外套，看不出牌子，可腕上的那只手表他认得。
　　百达翡丽5207，价格在七位数。
　　晏析看向林以柠，唇角勾出浅弧。
　　陈庆阳的视线在林以柠和晏析身上扫过，两人好像认识，但又有些奇怪。
　　他心中打鼓，有些畏惧于晏析的气场，但林以柠确实长得很对他胃口。左右权衡了一下，陈庆阳扬扬下巴，“你谁啊？”
　　晏析捏下咬着的烟，漆黑的眸光里带了威压，陈庆阳不自觉打了个颤。
　　林以柠觉得有些难堪，陈庆阳的话让她恶心，而被晏析撞上这一幕，更是说不清的尴尬。
　　她想一走了之，脚步刚刚挪了半寸，身后就响起晏析不太正经的嗓音。
　　“麻烦先跟我女朋友道歉。”
　　作者有话说：
　　晏总不是嘴上占柠柠便宜哦，是因为……下章分解【狗头保命】


第052章 
　　一句话, 不止陈庆阳一脸懵逼，连林以柠也怔怔看向晏析。
　　朱红的美人墙绘被夜色勾勒出旖旎，晏析捏着打火机, 拨着帽上的绿宝石, 推开关上，再推开再关山，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在静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每响一下，都像是对陈庆阳的最后通牒, 宣告着打火机的主人正在耐心告罄。
　　“我……”陈庆阳咽了咽喉咙, 目露惊慌。
　　他看向林以柠，不敢再去揣测，连忙哈了下腰, “对……对不起。”
　　道完歉，陈庆阳一刻都没多停留, 灰溜溜地走了。
　　周遭重归安静, 冬夜的风卷起树叶的沙沙声, 林以柠立在原地, 手指捏紧包包的皮革细带，“其实……没必要。”
　　晏析抬眼看她, 茶黑的眸子湛湛, “哪句没必要？”
　　林以柠哑然。
　　很熟悉的感觉, 像是从前许多次，他一句话, 就能将她逼得无所遁形。
　　定了定心神, 林以柠笑了下, “多谢。”
　　“林以柠。”
　　晏析喊她的名字, 将打火机收进裤包。
　　“我没答应。”
　　“什么……？”
　　晏析的视线灼灼, 几乎烫在了她的身上。
　　“我说，分手的事，我没答应。”
　　林以柠整个人在一霎间僵住。
　　他们分手，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这句“没答应”未免显得有些荒唐。
　　看出林以柠的心思，晏析走上前，低眼，一点圈子不兜：“你自己想想，当时你和我提的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京大的那个雨夜，他说：我不答应。
　　林以柠记得清清楚楚。
　　“我从来没答应过。”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林以柠吸气，连眼神都有些慌乱，“可是……”
　　“没有可是。”
　　“……”林以柠想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不甘心被这样压制，声线提高了点，试图和晏析讲道理：“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晏析却倏然压低了嗓音：“那强词夺理……能把你骗回来吗？”
　　他茶黑的眸子里凝着薄薄的光，鲜少的认真和专注。
　　林以柠被晏析的注视锁住，整个人仿佛都溺在了他深湛的眼底，无垠的深海，情．潮翻涌。
　　心绪被牵动，无数种情绪一波又一波，却又在这安静的夜色里，一点点退潮。
　　二十岁的林以柠勇敢了一次。
　　二十五岁的林以柠却不敢了。
　　“抱歉。”
　　低软的两个字。
　　林以柠垂下眼，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气，“不能。”
　　在晏析沉凝的注视里，她坚决转身，乌亮的眸子平得像一湖水，即便有涟漪，也被她藏在了深暗的湖水之下。
　　夜色寂寥，有风吹过檐角，红色的灯笼晃了晃。
　　晏析立在原地，灯笼的光映出他朦胧的一道影子。
　　林以柠纤薄的身影消失在大门的尽头，他低眼笑了下，尽是阑珊。
　　*
　　是夜，酒吧。
　　桑鹊还是从前那个爱玩爱闹的夜间动物，所以当林以柠约她出来喝一杯的时候，桑鹊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喝酒的地方选在一个清吧，环境安静简单，驻唱歌手怀里抱着吉他，一把沙哑的好嗓子。
　　“也许我记不住可是也忘不掉那时候
　　那种秘密的快乐
　　听阴天说什么……”
　　几年前的一首老歌。
　　林以柠记起她当初离开晏家的那天，灰败如烬的傍晚，耳机里唱得就是这首歌。
　　最近她怎么总是遇上这样的事，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和晏析的过往。
　　林以柠心中烦躁，抿了一口果酒。
　　“嗳，柠宝，你别光喝酒啊，说说话。”
　　“说什么？”林以柠托着腮，眼神空洞地看向驻唱，“说全世界都在提醒我，我从前有一段多么糟糕的感情经历？”
　　桑鹊一愣，想要说的话又咽下去。
　　半晌，她转头看向林以柠，“柠柠，你真觉得和晏析之前的那段……很糟糕吗？”
　　林以柠像是被问住了，耳边萦绕着驻场沙哑的嗓音，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安静了许久，她才又摇摇头。
　　“不糟糕。”
　　轻轻软软的三个字，是林以柠对这段感情最中肯的评价。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和晏析的过去很糟糕。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和晏析在一起，她整个人都很开心。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潦草收场。
　　“其实我后来想了很多，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桑鹊不解，“哪样的人？”
　　林以柠咬着唇，沉默了很久，才将那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应该知道晏槐的事情吧。”林以柠顿了下，“事情发生后，我去找过晏析，就是在红南馆的那一次，你还帮我打听了他在哪儿。”
　　桑鹊皱眉，隐隐约约有些印象，只依稀记得林以柠当时似乎心情不太好。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他和那位金总说……”
　　“什么？”桑鹊有些急。
　　林以柠却垂下眼，闷不啃声。
　　当时太难堪，尤其是在发生了晏槐的事情之后，她惊惧、害怕、无助……想找晏析，却听到了那样的话。
　　后来再回过头去想，又觉得晏析不是那样的人。至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什么呀，柠柠，我要急死了。”
　　“哦。”林以柠扯出个笑，“我听见他们说，就是玩玩。”
　　桑鹊震惊得说不出话。
　　“你也觉得离谱，是不是？”林以柠又自嘲地笑了下，乌亮的眸子有些寞然。
　　“玩玩？玩什么？”桑鹊的声线陡然拔高，“肯定是姓金那个孙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晏析要是真想玩儿，至于为了你，废了一只手吗？！”
　　话落，桑鹊自知失言，呆呆地眨了两下眼。
　　这件事，晏析不许任何人对林以柠说。
　　“你说什么？”林以柠却有些懵，纤长的眼睫颤了颤，“什么叫……为了我，废了一只手？”
　　桑鹊接不上话了。
　　“他的手……”
　　晏析手上的伤，林以柠是知道的。
　　桑鹊意识到可能瞒不住了，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柠柠，你知道晏析为什么后来不做医生了吗？”
　　林以柠点点头，“我知道。我回来之前，林少臣无意间说起过，他手上有伤，做不了医生。”
　　“那……你知不知道，晏析是怎么受的伤？”
　　林以柠没答，只低着眼。
　　桑鹊心中有了更多猜测。
　　“柠柠，你坦白说，你回来，是不是因为晏析？或者，绝大部分的原因是他。”
　　桑鹊偏头去看林以柠的眼睛。
　　林以柠的瞳色有些微滞。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原因，性格粗线条的桑鹊却感觉到了。
　　那天她去泰晤士河边走了整整一天，想的所有事情都和晏析有关。
　　后来，她看到了伦敦眼，想起了那段从来没有被记起来的摩天轮经历。
　　在此之前，林以柠很介意坐摩天轮。所以来英国两年，即便被无数人安利过，她都不愿意上去。
　　可那天，立在薄暮冥冥的泰晤士河边，她突然想去试一试。
　　试一试，那些她介怀的在意的，是不是可以让它过去。
　　如果可以，她就回来。
　　然后，她回来了。
　　桑鹊见她一直沉默不言，也没有继续追问，“柠柠，我不是帮晏析说话，这几年，他过得真的不太好。有些事，他不和你说，也不让我们和你说，是怕你自责难过担心。”
　　“柠柠，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我觉得——”桑鹊顿了下，“你可以去问问晏析。”
　　*
　　凌晨两点，明水湾公馆。
　　胡杨抱着两叠文件进来的时候，狠狠地打了个哈欠。
　　客厅里亮着灯，原木的茶几上摊满了文件，晏析就坐在沙发里，长腿曲着，正弓着背处理电脑里的文件。
　　他身上还穿着衬衫西裤，显然是一回来就坐到了这里。
　　“析哥。”胡杨又打了个哈欠，他是被晏析一通电话，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揪出来的。
　　“这是你要的东西。”
　　“嗯，放那儿吧。”
　　晏析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目不转睛。
　　胡杨顿了顿，又转头看了眼空着的书房，想不通晏析为什非要么窝在这里处理邮件。
　　索性来了，胡杨也没想着马上就走，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冰水，想起晏析还在感冒，又把其中一瓶放了回去。
　　想给他倒杯热水，拎起桌上的水壶，空空如也。
　　胡杨认命，又转去厨房去烧水，他觉得他这几年的老妈子性格，就是被晏析给折磨出来的。
　　趁着烧水的功夫，胡杨拎着冰水在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扫了眼满茶几的文件，又灌了一口冰水。
　　“析哥，都快三点了，咱能先睡觉吗？”
　　晏析眼皮都没掀，“还有两份文件，处理完就睡。”
　　处理完？处理完天他妈都亮了。
　　胡杨有点生气，但这几年，晏析这个样子他好像也已经习惯了。
　　胡杨靠进沙发里，看着顶上炽白的灯。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眉眼间是少有的没落。
　　他可以跟着晏析去拼，去闯，却不愿意看他一天天的折腾自己。
　　“析哥，这些年，你可劲儿的糟蹋自己的身体，图的是什么呢？”
　　晏析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下。
　　他扯了下唇，“图名图利，钱多烧手吗？”
　　“你少他妈跟我来这套，你兜儿里的钱，几辈子都造不完。图名图利？你要是图这个，我胡杨早就撂挑子了。”
　　胡杨直起身子，宽壮的背弓起，“哥，以柠既然已经回来了呢，以后能不能就好好过日子？”
　　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晏析轻笑了声，薄薄的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寂寥。
　　“和她没关系。”
　　胡杨：“……”
　　你他妈就继续死鸭子嘴硬。
　　胡杨气结，有点不想管他了。
　　等水烧好，胡杨给晏析端了杯温水放在桌上，便拎着车钥匙走了。
　　房间里重归寂静，连墙上的挂钟都是无声的。
　　晏析靠进沙发里，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脑中浮现出今晚林以柠动人却冷淡的眉眼，那么淡定地和他说“抱歉”“不能”，还真的是挺狠心的。
　　能不狠心吗？
　　不然也不至于这一走，就是五年。
　　沙发的角落里放着一本高三语文，书页的右下角已经被折得卷起了边儿。
　　晏析拿过书翻开，里面夹着两张明信片，一模一样的两张，暗夜里的繁星和大海。
　　一张崭新。
　　一张显然有被折揉过的痕迹，后来又被抻展。只是上面的折痕，却怎么也去不掉了。
　　晏析捏起那张被折过的明信片，翻到背面，上面两个娟秀工整的字母——QY
　　当初还是太心高气傲，才会不能接受这明信片上的字母。
　　甚至在林以柠说出不喜欢他的时候，问她喜欢的是不是齐衍。
　　喜欢谁又怎么样呢？
　　不管她喜欢谁，既然她回来了，他就绝对不会再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黑……黑化了……？
　　你们！居然直接猜中了我这章的标题！！就离谱！！！
　　注：文中歌词摘自歌曲《阴天快乐》，非作者原创。


第053章 
　　林以柠的这场感冒来势汹汹, 她不得已请了两天假，在家里睡得昏天暗地。
　　第三天，京市艳阳高照, 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晴天。
　　林以柠被陈忠誉叫到办公室, 陈忠誉见她气色有所好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陈忠誉收了桌上的医案，关心起林以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 回来也有小半个月了, 还觉得适应吗？”
　　“还行，之前也在京大交流过，没什么不适应的。”
　　陈忠誉点点头, “那就好，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和麻烦, 就说, 不要自己扛着。”
　　似是想到什么, 陈忠誉犹豫了一下, 又道：“下午跟我出去一趟，我有个病人, 以后你跟着我一起, 帮忙做一些基础护理。”
　　“好。”
　　下午三点, 林以柠处理完自己的工作，在医院大楼前等陈忠誉。
　　陈忠誉这些年醉心于临床护理, 手下的几个团队除了做科研, 也有一部分在做专门的家庭医生。林以柠对这个领域并不陌生, 在英国的时候, 安德教授也是当地一些贵族或富商的私人医生。
　　车子一路往西府区开去, 最后转上了仁安路，看着四周过于熟悉的一草一木，林以柠心中升起异样。
　　晏家的老宅就在仁安路上。
　　直到车子转进仁安路寸土寸金的老牌别墅区，入目是平坦笔直的道路，两旁白杨树挺立。
　　时光重叠，又是冬日。
　　只是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老师，我们……”林以柠手指下意识地扣着座椅的边缘，内心不断地在安抚自己，不会那么巧合的。
　　“嗯，马上就到了。我这个病人的情况有些特殊，等会儿你见到人，就清楚了。这次让你一起跟着来，也是想你接下来参与制定一套更合适的护理方案，负责和病人家属沟通。”
　　林以柠知道，陈忠誉是在考验她，也是在变向的栽培她。
　　“好的，老师，我会尽全力做好。”
　　陈忠誉点头，“你的专业能力我一直很放心，不要有压力。”
　　车子越来越靠近熟悉的方向，林以柠就愈发按捺不住，“老师，我想问问，这个患者是……”
　　“是我从前一个学生的奶奶，你记得你在京大交流的时候，他还在……”陈忠誉推了推眼镜，
　　似是在对时间。
　　不会再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了。
　　一瞬间，林以柠有些哭笑不得，眉头微微皱起，心尖涌上无奈和不解。
　　“是……晏析？”
　　“你们认得？”陈忠誉有些意外。
　　林以柠接不上话。
　　何止是认得。
　　“你……”
　　林以柠顿了顿，和陈忠誉实话实说：“晏老夫人曾经也是我爸爸的病人，我来京市交流那一年，在晏家住过一段时间。”
　　陈忠誉微讶，旋即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笑了两声。
　　“这是缘分呐。”
　　林以柠：“……”
　　想到晏老太太，林以柠心中又有些忧虑。
　　“老师，晏奶奶她……”
　　“等会儿你自己看。”
　　片刻之后，车子在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出来，“陈老，您——”
　　李嫂迎出来，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林以柠，有些微怔。
　　她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揉了揉。
　　“柠柠……？”
　　林以柠弯起笑：“李嫂，是我。”
　　乍见故人，林以柠的嗓音有些发涩，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过分熟悉的小楼，眼眶也跟着酸起来。
　　李嫂上了年纪，特别容易掉眼泪，眼眶瞬间就红了。
　　“快进来，天气冷，李嫂……李嫂炖了鸡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
　　林以柠将人叫住，“您不用招呼我，我跟陈老师过来，一起来看看奶奶。”
　　提到晏老太太，李嫂的眼睛红的更厉害，“好，好，你们进来坐，我去给你们端茶。”
　　林以柠跟着陈忠誉一起进了晏家，客厅里，晏老太太正坐在沙发里看报纸。
　　她还是穿着从前最喜欢的绒面旗袍，棠紫色，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颊边垂着细细的金色眼镜链。
　　和五年前相比，老太太的样子好像没怎么变，只是从前花白的卷发现在全白了，倒显得越发雍容贵气。
　　当初林以柠住在晏家的时候，晏老太太对她一直很照顾疼爱。后来她离开，晏老太太当时正在国外，连一句当面道别的话都没说上。
　　心中酸涩，林以柠走上前，轻声开口，“奶奶。”
　　这轻轻软软的一声似是将晏老太太从自己的世界里唤醒，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林以柠，“你是……”
　　晏奶奶不记得她了。
　　林以柠对上她有些浑浊的双眼，酸涩勇气，却还是努力地弯起唇角，“我叫林以柠，是陈教授的助手。”
　　“哦。”老太太点点头，笑容和蔼，“是小林医生啊，快请坐。”
　　她又转头，冲着厨房的方向轻唤了声：“李嫂，家里来客人了，赶快端些茶水来。”
　　“好的，老夫人。”李嫂应道。
　　林以柠这几年从来没关注过晏家的事情，怎么也没想到，晏老太太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忠誉也坐下来，在一旁和老太太话家常，看似闲聊，每一句都是在了解她的病情。
　　林以柠听在耳中，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阿兹海默症。
　　临床上最典型的症状便是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随着时间的推移，病症会加剧。目前没有可以治愈的特效药，但是通过综合治疗可以减轻延缓病症的进展。
　　以晏老太太目前的状况来看，大约处在一二阶段的交叉期。
　　林以柠有些看不下去，吸了吸鼻子，“我去个洗手间。”
　　她转进厨房，看到正在忙碌的李嫂。
　　“李嫂……”
　　李嫂见林以柠眼角发红，知道她是因为看到晏老太太。
　　“唉，人嘛，年纪大了，生老病死在所难免。”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两年多吧。”李嫂用围裙擦了擦手，似在回忆：“起初还只是不记得一两天发生的事情，后来渐渐的就不记得这几年的事了。好在精神状态还好，虽然一些生活小事不能自己料理，不是还有我么。我一天在晏家，便会好好服侍老夫人。”
　　林以柠信得过李嫂。
　　几年不见，李嫂的鬓角也有些斑白了。
　　“这几年，辛苦您了。”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我先不跟您说了，出去看看。”
　　林以柠甫一走出厨房，便看到正从楼梯上下来的晏析，他正抬着手在扣衬衫袖口的扣子，抬眼的瞬间，两人都有些微怔。
　　“小析。”晏老太太冲晏析招招手，又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衬衫西裤，“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参加学校的表演吗？”
　　晏析点头，似是对这种状况早已习以为常。
　　“学校今天有汇演，我要去弹琴。”
　　“奶奶就知道，我们小析最优秀了。对了，你不是昨晚说喉咙痛，正好家里的医生在，帮你瞧瞧。”
　　说着，晏老太太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陈忠誉在门外接电话，于是她笑眯眯地看向林以柠，“小林医生，这是我的孙子小析。”
　　林以柠在晏家的时候，从没听晏老太太这样称呼过晏析，可见她如今的记忆大约还停留在晏析十几岁的时候。
　　“你好。”林以柠走上前，很配合地冲晏析点点头。
　　“小析，这是陈医生的助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和她说。”说着，晏老太太就拉着晏析坐下，又转头招呼林以柠，“小林医生，你也坐呀。”
　　林以柠动动唇，还是听了晏老太太的话，在距离晏析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同时抬起眼，视线交叠。
　　林以柠想起那天在私房菜馆的事，觉得有些尴尬，又垂下了眼。
　　晏老太太见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却不说话，又催促道：“小析，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和小林医生讲，可不要讳疾忌医。”
　　在晏老太太热切的注视下，晏析清了清喉咙，“嗓子不舒服。”
　　“哦。”林以柠低着眼，“多久了？”
　　“一周了。”
　　“吃药了吗？”
　　“吃过了。”
　　“吃了什么药？”
　　“……”
　　两人机械化地一问一答，像两个演技过分蹩脚的演员。
　　晏老太太见晏析抿着唇，不回答林以柠的问题，有些嗔怪，“都多大了，还怕吃药。”
　　似是特别了解自己的孙子，晏老太太笑着同林以柠解释：“小林医生，这混小子怕苦，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老老实实吃药？”
　　林以柠现在有点骑虎难下。
　　她瞥向晏析，“生病了就该吃药。”
　　干巴巴的一句话。
　　晏老太太眨眨眼，似是有些疑惑——陈教授的这个助手，好像不是太专业啊。
　　顶着晏老太太质疑和不解的目光，林以柠顿了顿，又将语气放得轻软：“生病了，只有吃药才能好，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吃药？”
　　她这几年都在做护理工作，也遇上过不肯吃药的小孩子，知道怎么去寻找原因和解决问题。
　　林以柠想，她就当对面是个不听话的熊孩子。
　　晏析似是入了戏，唇角微牵，“太苦。”
　　“……可是，生病会很难受啊。吃药苦只是苦一下，生了病不好，会很久很久都不舒服的。”
　　林以柠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可我就是不想吃。”晏析直直看向她，“林医生说要怎么办？”
　　“……”林以柠深吸了口气，决定使出杀手锏。
　　她的声线依然温软，像是在哄小孩子，“那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乖乖吃药，等吃完药，姐姐……林医生就奖励你一块糖。”
　　“真的吗？”
　　“……”
　　林以柠没想到晏析还在演，察觉到晏老太太嘴角渐渐满意的笑容，她只好硬着头皮道：“真的。”
　　“我不信。”
　　“……”
　　林以柠有点演不下去了，看向晏析的视线甚至带了点儿嗔恼——那你想怎么办？
　　晏析嘴角缓缓牵起笑，“除非林医生先给我糖。”
　　林以柠：“……”
　　虽然有点生气，可碍于晏老太太还看着，林以柠只能弯着唇，继续好脾气的敷衍：“可以。”
　　她拿过自己的包包，从里面摸出一直mini装的口红，为了不让晏老太太发现她作弊，她将口红攥在手心，“那你把手伸出来。”
　　晏析听话的摊开掌心。
　　林以柠虚握着口红，落在他的手心，用眼神意识他不要穿帮。
　　晏析从善如流，直接将她的手包住。
　　皮肤相触，熟悉的感觉沿着皮肤的脉络传导，林以柠有一霎的惊慌。
　　她慌忙想要收回手，指尖却被捏了下。
　　晏析唇角含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淡定的将小小的一支口红握住。
　　林以柠却惊异于他这明目张胆的小动作，被捏过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现在……可以了吗？”她低眼，错开晏析直勾勾的目光。指尖有些发烫，她故作掩饰地抬手抬手理了下耳边的碎发。
　　“可以了。”晏析勾着唇，缓缓将口红收进裤包，仿佛他们之间做了什么私相授受的事。
　　“那我听林医生的话。”
　　晏老太太终于露出一个格外满意的笑，“不亏是陈教授的助手，就是有办法。”
　　林以柠：“……”
　　“李嫂。”晏老太太又朝着厨房唤了一声，“快把小析的药端出来。”
　　林以柠微微讶异，没想到这场戏居然还没演完。
　　“奶奶。”她倏地起身，“不用麻烦李嫂了，我……我先去看看。”
　　林以柠只觉继续待下去，还会有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她刚转过身，晏析也从沙发里起身，“我和林医生一起去看看。”
　　林以柠：“……”
　　李嫂正在厨房里发愁，见林以柠和晏析进来，终于松了口气。
　　晏析冲她点头，“您去看看奶奶，这里有我。”
　　李嫂应下，擦了手，出了厨房。
　　终于没有被晏老太太注视，林以柠才舒了口气，她站在中岛台边，一转身，差点撞在身后的晏析身上。
　　晏析双手抄在裤包里，低眼看着她。
　　“不……不用演了。”林以柠微微往后挪了点，出声提醒。
　　“我没演。”
　　“？”
　　“真的喉咙不舒服，有一周多了，吃了药也不见好，所以——”晏析微顿，视线凝在林以柠身上，“林医生有什么好办法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抄在裤包里的手指捏着那支口红，轻轻摩挲着。
　　林以柠偏爱莓果色的口红，他猜，现在裤包里的这一支，一定和她唇上的颜色一模一样。更甚至，甜软的香气也应该是一样的。
　　林以柠被他问住。
　　“我……又不是医生，你生了病，去医院看医生才对。”
　　“可我的病，只有你能治。”
　　作者有话说：
　　二更还是老时间，晚上十一点~


第054章 
　　林以柠着实没想到, 晏析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倚在中岛台边，眸色怔怔，一时间完全接不上话。
　　晏析从裤包里摸出手机, 点开微信, “加一下。”
　　“我真的……看不了病。”林以柠解释。
　　晏析眼皮掀起，黑眸湛湛，“你不是负责给奶奶做后续的护理方案，难道不需要和家属沟通？”
　　林以柠：“……”
　　原来他要加微信, 是为了这个。
　　林以柠拿出手机, 扫了晏析屏幕上的二维码。
　　晏析后退了一步，收起手机，主动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林以柠紧张的情绪得以缓解, 她想起了自己的口红。
　　“我的口红……可以还给我了吗？”
　　晏析摩挲着裤包里细细的一支，唇角勾起浅弧, “林医生从前送出去的东西, 也都要再要回来？”
　　林以柠哑然。
　　送出去的东西, 当然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可他们刚才只是在演戏，不能混为一谈。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晏析唇角的笑意更甚, 连茶黑的眸子也浮起了星星点点的笑。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 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温软。
　　晏析微微倾身，弓着背, 薄唇几乎要贴上林以柠的耳廓。
　　林以柠被这突然的薄热气息钉在原地, 凝白的耳廓肉眼可见的变红, 耳后升起战栗感, 沿着脖颈, 几乎在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晏析：“林……”
　　“汪——”
　　响亮的一声犬吠，打断了晏析要说的话，也打破了厨房里的旖旎暧昧。
　　林以柠看着宁崽向她奔过来，连一旁的晏析都不顾，直直扑了上来。
　　她伸手，将宁崽接了个满怀，还好身后有中岛台撑着。
　　“汪！”
　　林以柠弯起眼。
　　宁崽的前爪扒在她身上，几乎要将细细的针织衫勾起线头。大狗狗吐着舌头，湿软眼看着就要蹭到了林以柠的脸颊上。
　　林以柠却不在意，只抱着它笑。
　　她乌亮的眸子被笑意堆满，明亮得几近晃眼。
　　晏析立在一边，看着一人一狗亲昵互动。
　　对着宁崽都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看见他就知道紧张和躲。
　　“你胖了。”林以柠揉了揉宁崽的肚子，“也更帅了。”
　　宁崽呜呜了两声，蹭在林以柠的脖颈撒娇。
　　晏析：“……”
　　明明是自己家的厨房，晏析却头一次生出一种多余的感觉。
　　*
　　从晏家回来，林以柠就全面接手了晏老太太后期的护理工作。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连觉都没怎么睡，拟定出了一份初步的护理方案。而通常治疗方案做好了，第一时间就是要和患者的家属沟通。
　　林以柠点开微信列表里晏析的名字——那天她没注意，这会儿再看，才发现晏析的头像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上一次在胡杨拉得那个群里，他的头像是一个背景模糊的摩托赛道，而如今显示在屏幕上的，却是一张日暮西斜的照片。
　　林以柠将照片点开，夕阳之下，青山连绵，薄薄的一层金色。
　　这山……林以柠微微皱眉，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给晏析发了条信息：【在吗？】
　　没有回复，估计是在忙。
　　林以柠刚要退出，绿色的小气泡便跳了出来：【在】
　　林以柠：【哦，奶奶的护理方案我做好了，发给你看看？】
　　晏析：【送到家里来吧】
　　林以柠：“？”
　　晏析：【学府路6号星辰苑2栋2单元28-1】
　　林以柠：“……”
　　这个地址，是晏析在京大旁边的那套公寓，她之前去过。
　　晏析：【我六点下班，大概七点才能回家】
　　晏析：【我想尽快看到护理方案，麻烦林医生了】
　　好像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林以柠：【我先发个电子版给你吧】
　　晏析：【可以】
　　林以柠终于松了口气。
　　她不太想去那处公寓，几乎她过去和晏析所有的荒唐都是发生在那里。
　　晏析：【但还是辛苦林医生来一趟家里，有些细节我想当面谈】
　　林以柠：“……”
　　片刻，林以柠无奈，回复了两个字：【行吧】
　　信远集团总裁办公室，晏析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唇角勾起浅笑。
　　他按下内线，扬声器里响起助理江照的声音：“晏总。”
　　“今晚的安排，都推掉。”
　　“好的，晏总。”
　　晏析顿了下：“再帮我请一个苏帮菜的厨师，去星辰苑做顿晚饭。”
　　“好的，晏总，我马上安排。”
　　*
　　因为晚上要去给晏析送方案，林以柠六点准时下班。从崇仁医院到星辰苑大约半小时的车程，林以柠估算了下时间，打算先去医院的食堂吃点东西。
　　崇仁医院的食堂曾因为伙食太好上过热搜，这会儿正逢换班时间，食堂里来打饭的人比平常多了许多。
　　“你说真的？”
　　“真的啊，我已经用完一瓶了，效果特别好。”
　　“那行，趁着新年活动，我也买瓶试试。”
　　一旁传来熟悉的女声，林以柠寻声望过去，瞥见一个有些微胖的女人。
　　“周姐……？”她有些诧异。
　　女人转过身，看着林以柠，“你是……”
　　当年在京大附属医院，周姐加过她的微信，常常问她关于跳舞的事情。
　　林以柠弯起笑：“林以柠。”
　　周姐眼中一亮，显然是想起来，“小林同学！”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林以柠，“不一样了，更漂亮了，我都没认出来。”
　　林以柠眉眼染笑，“你也是。”
　　“我？你看我这身材，还不如那会儿在附院呢。”
　　周姐仍旧还是那个自来熟，当即就招呼了林以柠一起吃晚饭。她不停的感叹两人太有缘分，在京大附属医院认识，如今又在崇仁成了同事，得知林以柠刚回国不久，又拉着她将食堂里形形色色的好吃的介绍了个遍。
　　两人终于坐下，林以柠才有些好奇的问道：“你怎么来崇仁啦？”
　　“想换个环境呗。总在一个地方待着，人都被磨得没有精气神了。你现在是跟着陈院？”
　　“嗯。”
　　“有出息。”周姐笑盈盈的眉眼微滞了一下，“就是可惜了小晏医生，要是他一直留在附院，陈老就有两个得意门生了。”
　　“嗐，不过人家现在当了大老板，可比当医生风光多了，我干嘛操这个心。”
　　关于当年的事情，桑鹊让林以柠去问晏析，可以两人现在的关系，晏析未必会想和她谈这个。更何况，她也始终问不出口。
　　林以柠咬了咬筷子，“周姐，我想和你打听个事。”
　　“你说。”
　　“晏析那时在医院……他为什么打人？”
　　周姐扒拉米饭的动作一顿，“你不知道？”
　　林以柠摇摇头。
　　“这事儿说起来，话就长了。”周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巴。
　　“你还记得吧，我当时也在骨科，那会儿有个姓晏的病人来做检查，头部受了伤，又被狗给咬了，膝盖和脚踝也都有挫伤。”
　　周姐对当年的事情印象深刻，着实是这人混身上下好像就没有一个好地方。这就算了，脾气还特别大，对她高吼二叫，嘴里还骂骂咧咧，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他来骨科看腿，小晏医生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听见那人在骂什么疯女人、贱……”周姐顿了下，“当时谁也想到，小晏医生冲上去就将人按在了地板上，什么也不说，就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
　　“他当时自己手上还缠着绷带，血渗了一地，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的。”
　　……
　　林以柠将托特包抱在怀里，独自一人走在京市冬夜的十字路口，脑子里全是周姐的话。
　　她好像看到装满炽白灯光的诊室，晏析揪着晏槐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问，你是哪只手碰得她？
　　周姐说，当时晏析就在反反复复问这句话。
　　周姐还说：“以柠，小晏医生是在为你抱不平吧？后来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但还是拉着身边的人，说这事儿要先压着。”
　　他说：柠柠肯定很害怕。
　　林以柠抬手抹了把眼泪，冬夜的风吹来，刺得脸颊有些发疼。
　　她坐了半程的出租车，一路走到星辰苑，红着眼睛，站在了晏析公寓的门口。
　　林以柠想，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糟糕透了，她不应该来的。
　　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脚。
　　站在门外，林以柠拿出手机，用前置镜头当镜子。
　　她先是拿湿巾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又重新补了粉饼和口红，看着镜头里的自己没有那么丑了，她才伸手去按门铃。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便被推开。
　　晏析立在玄关处，穿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
　　林以柠一眼就认出了这身衣服，和五年前她来的那晚，他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一时间有些怔然，林以柠呆呆站在门口，直到晏析出声。
　　“都七点半了，菜都凉了。”
　　林以柠走进来，才看到桌上摆了精致诱人的四菜一汤：糖醋鱼、龙井虾仁、蟹粉豆腐、八宝菜，还有一小锅腌笃鲜。
　　都是苏帮菜，也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桌边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一束卡罗拉，嫣红的玫瑰花瓣上凝着露水，娇艳欲滴。
　　林以柠想起那束她没能在校庆晚会上收到的玫瑰花。
　　后来她在这处公寓的阳台上醒了花，想着第二天就来把它们好好插.进花瓶里。
　　可是，她再也没有来过。
　　视线又转回到桌上的四菜一汤。
　　林以柠已经吃过晚饭了，周姐为了招待她，还特意多点了两个菜。
　　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饿死我了，都没有米饭吗？”
　　“等等。”晏析扯住她的手臂，去看她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饿了。”
　　“把眼睛都饿红了？”
　　“……”
　　见晏析抿着唇，眉头皱起，林以柠又吸吸鼻子，才开口解释：“最近用眼过度，有点发炎。”
　　晏析将信将疑，却还是松了手。
　　“去洗手，我把菜热一下。”
　　“嗯。”
　　这间公寓林以柠来过，五年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房间的格局，家具的布置，连洗手液放置的位置都还是和当初一样。
　　太熟悉了。
　　从洗手间出来，主卧的门开着，林以柠瞥见了卧室里的大床。
　　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巧合，床上铺着的还是那床灰蓝色的床单，一些潮湿缠绵的画面在脑中浮现，晏析咬着她的耳垂说，他喜欢这个颜色的床单。
　　她当时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问他为什么。
　　晏析在她耳边轻笑，故意往她耳朵里呼薄热的气息。
　　“因为衬柠柠的肤色啊。”
　　灰蓝色，衬得她格外的白，如凝脂一般。
　　“怎么了？”
　　晏析的声音打断了林以柠的思绪，她恍然回神，因为那些旖旎的画面，脸颊微微发烫。
　　“没……”
　　桌上的四菜一汤已经重新热过，从前连水饺都不会煮的人，如今热起菜来倒也娴熟。
　　林以柠在晏析对面坐下，晶莹饱满的一碗白米饭，她抬起眼，视线落在晏析劲瘦的小臂上。
　　居家服的袖子被挽起，他没有戴手表，左手手腕内侧一片冷白。
　　她喜欢的那句纹身没有了。
　　控制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一滴砸在米饭上。
　　晏析抬手夹菜的动作一顿。
　　林以柠一双乌亮澄澈的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水，眼泪就那样一颗一颗砸下来。
　　“哒”的一声，很轻。
　　晏析放下手里的筷子，眸色也跟着沉下来。
　　他看着林以柠，看她红红的眼睛和满眼的伤心难过。
　　客厅里安静无声，落针可闻。
　　半晌，晏析却倏地轻笑了声。
　　“和我吃顿饭，就让你这么委屈？”
　　他声色沉凉，像浸了冷玉的清。
　　林以柠抬眼，纤长的眼睫上沾着晶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想解释，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叮咚——”
　　门铃忽的响起。
　　晏析抿着唇，面上不见任何情绪，起身去开门。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压下喉头的酸涩，又带起钝钝的疼。
　　她起身跟过去。
　　门打开，外送小哥穿着“有间花坊”的外衫，怀里捧着一束新鲜的卡罗拉，含苞待放。
　　“晏先生，这是您今天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嗯。”
　　“晏先生，马上就要春节了，我们老板托我问问您，春节放假那几天，还是要每天送一束过来吗？”
　　晏析捏着笔，指尖微顿。
　　小哥挠挠头，笑得憨厚，“老板怕您家里没人，跑个空。”
　　“送吧，我在京市。”
　　“行。”
　　门关上，晏析转身，便见林以柠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
　　什么发炎，明明就是哭过。
　　晏析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喉结滚了滚。
　　“如果和我相处真的让你这么难受，我……”
　　“你怎么样？”林以柠看着他，乌亮的眸子一瞬不瞬。
　　“我……”
　　“你混蛋。”林以柠哑着声音，眼中一层水光。
　　她有点粗鲁推了晏析一把，晏析不妨，后背差点撞上门板。
　　“你故意把我骗到家里，准备了一桌我喜欢的家乡菜。你穿着我们那天在一起时的衣服，铺了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床单，你还故意将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和当初一样……”林以柠抬手抹了把眼泪，“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是。”
　　“混蛋……”林以柠的声音低了下来，抽泣声不断，乌亮的眸子几乎被水光浸满。却又在两人对峙的下一秒，倏地抬手，勾住了晏析的脖颈。
　　她踮起脚，几乎是用蛮力将人拉低，作势就要去碰晏析薄软的唇。
　　可唇还没够到，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就被晏析禁锢在身前。腰被掌住，后脊贴上冰凉的门板，狭窄的空间里，他们几乎严丝合缝。
　　林以柠没有了任何可以反悔的机会和逃跑的空间。
　　玄关处的灯暗着，大捧的拉罗卡堆在脚边，暗香浮动，勾缠出旖旎。
　　一片昏暗里，晏析偏头，咬上林以柠的唇。
　　作者有话说：
　　更迟了，因为最后一部分拿捏了很久的情绪，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055章 
　　唇被咬住。
　　晏析真的是在咬她。
　　林以柠只觉唇上的软肉被重重吮住, 牙齿抵上，不轻不重的啃咬着。唇上传来刺痛感的一瞬，林以柠闷闷的哼了一声, 下意识用手去推晏析。
　　可身前的男人就像是座山, 微丝未动，甚至腾出一只手，抓上林以柠的手腕，按在门板上。
　　这样的姿势, 更加方便了他攻城略地, 予取予求。
　　略带惩罚的亲吻过后，晏析温软的唇轻轻贴上林以柠的嘴角，他捧着她的下颌线, 轻而慢的、一下一下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吻上她薄白的眼皮, 最后又重新回到她的唇上。
　　湿咸入口, 林以柠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 晏析却没停下亲吻，依旧捧着她的脸, 吻过鼻尖、眼睫, 薄软落在额头和发顶。
　　林以柠气喘吁吁,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晏析怀里。
　　她从来不知道，接吻居然是一件这么耗费体力的事。
　　晏析的手还搭在她的腰间, 林以柠伸手去摸他的手腕。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 晏析收手, 却被林以柠捉住。
　　她扬起来, 嫣红的唇有些肿, 乌黑的瞳仁里浸了水色，却不是眼泪，缱绻了一汪勾人的潮水。
　　“给我看看。”
　　轻软又执拗的嗓音。
　　晏析茶黑的眸子里有一瞬的回避，可最终还是由着林以柠握上了他的手腕。
　　玄关的光线昏暗，林以柠抬起晏析的手腕，她没有看错，那行纹身确实不见了。
　　之前被纹身覆盖的疤痕纹路也好像不见了，冷白的皮肤，像是没有丝毫瑕疵的上好白玉。
　　“纹身呢？”林以柠问。
　　“还这么喜欢啊。”
　　晏析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太正经，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相处的状态里。
　　但看林以柠眼中水光漫漫，似是又要掉眼泪的样子，晏析扯了下唇，“有伤口，破坏了之前的图案，就……盖掉了。”
　　有伤口却没有疤痕，这个“盖掉了”必然不是洗掉。
　　“疼不疼？”林以柠问，鼻子发酸。
　　“疼。”
　　很轻的一个字，晏析将林以柠圈进怀里，想到那个时候林以柠决绝的要分手。
　　“怎么不疼，要疼死了……”
　　林以柠像是个乖顺的娃娃，就任由他这么抱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疼……你为什么不说？”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怕你也疼啊。”
　　轻，却认真的一句话。
　　落入林以柠的耳中，她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是心尖被狠狠敲过后的震颤。
　　胡杨曾经问过晏析，为什么手伤的事不告诉林以柠。如果林以柠知道了，或许就不会走了。
　　晏析扯出个笑，眼底尽是阑珊。
　　告诉了她，她肯定不会走。
　　她会自责、内疚，觉得是自己毁掉了他从医的梦想，甚至会用下半生去弥补和补偿。
　　晏析想起林以柠离开晏家的那天，隔着一道门板，她半蹲在地上，和宁崽道别。
　　他听着她轻软的一字一句，叮嘱宁崽以后不可以再咬人，也不可以打架。
　　他其实真的有想过，用她的自责，可耻的把她留下。不管她心里喜欢在意的是谁，先折断她的翅膀，往后余生都将她禁锢在身边。
　　可最后，他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上了刘叔的车，车子一点点驶远，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桌上还放着那张明信片，被揉成一团已经看不出样子的明信片。
　　他收回视线，将皱皱巴巴的硬纸一点点展平，夹进书里。
　　“会……影响生活吗？”
　　林以柠轻软的声音将晏析的思绪拉回，他低眼看她，深寂过后，茶黑的眸子里终于氤氲出了点儿笑。
　　“你指——哪方面的生活？”
　　林以柠：“……”
　　林以柠将人推开，绷起脸从晏析身边经过，全然不去看他含着笑的眼睛。
　　这么一折腾，桌上的菜又凉了，糖醋鱼酸甜的酱汁已经结成一块。林以柠看到桌上那束卡罗拉，又重新折回到玄关。
　　地上还放着一束封了保护套的，林以柠将花抱起，转身往阳台上走去。
　　阳台上有水池，有水桶和剪刀，看得出主人日常都在醒花。
　　林以柠按部就班的将一大捧卡罗拉浸泡在水中，她想起上一回，她也是在这里，醒了一束濒将枯萎的卡罗拉。
　　知道晏析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林以柠低声问道：“那束花呢？”
　　“你不在，没人管它，死掉了。”
　　似是而非的回答，也不知是不是在说花。
　　林以柠抿抿唇，起身。
　　她不看晏析，由着他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
　　走到桌边，林以柠将龙井虾仁和米饭端进厨房，又返回来去端那一小锅腌笃鲜。其他的菜，再热就不好吃了，这两个勉强还可以将就。
　　晏析却抓住她的手腕，“干什么？”
　　“热菜。”
　　“饿了？”
　　“我……”林以柠不想撒谎了。
　　“我其实已经吃过了。”
　　晏析：“……”
　　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有一瞬的微滞，林以柠低眼，“你只说让我来送方案，又没说管饭，那我不填饱肚子来，到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影响了沟通效果……怎么办……”
　　从振振有词，到声音越来越小。
　　林以柠好像自己也知道，晏析是不会让她真的饿肚子的。
　　“方案呢？”
　　“啊？”
　　“你不是来给我送方案的？”
　　“哦。”林以柠正要去拿椅子上的托特包，又想起晏析还没有吃饭。
　　“你还是先把饭吃了吧，吃完再看。”
　　“没事。”
　　晏析看着她，唇角勾出点笑，“你在这里，我真没什么心思吃饭。”
　　林以柠：“……”
　　“方案给我，我们聊聊奶奶的情况。”
　　林以柠这几年也常常因为学习和工作废寝忘食，她没再劝晏析，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护理方案。
　　“你先看一下，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问我。”
　　话落，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班门弄斧。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是曾经京大的“医学院之光”。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晏析笑了下。
　　“术业有专攻，我早不是当初那个晏析了。”说着，他接过林以柠手里的文件，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以柠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又重新变得安静起来，晏析弓着背，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格外认真仔细。林以柠规规矩矩坐在一边，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打量起整个客厅。
　　没有很重的居住痕迹，可见他日常并不会住在这里。
　　一想到这个男人今晚种种的故意，当真是吃准了她会睹物思人，会对他心软。
　　林以柠倏地站起身。
　　晏析抬眼。
　　“我想了下，还是想再吃一点。”说完，林以柠也不去看晏析，迳自走进厨房。
　　片刻，厨房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
　　龙井虾仁的清香混了米饭的麦香。
　　晏析低下眼，眼底溺着许多年未见的温柔色。
　　不一会儿，林以柠就从厨房端了两碗炒饭出来，她把多的那一碗放在晏析面前，“多少吃一点，都已经快要九点了。”
　　“好。”晏析合上文件，接过林以柠递来的筷子，“方案很专业，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接下来就麻烦林……”
　　他微顿，“奶奶，我就拜托给你了。”
　　很诚恳郑重的嘱托，林以柠却听得不舒服。
　　“什么拜托不拜托……奶奶从前对我那么好，现在我能尽一点力，是应该的。你放心，虽然现在还没有可以根治的办法，但我会努力配合老师，做好基础护理，减缓病症的进展。”
　　“我知道。”
　　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又交叠缠绕在一起。
　　有些话虽然说开了，但好像更尴尬了。
　　林以柠想，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护理医师和病患家属？还是……旧情人？
　　“吃饭。”林以柠低下眼，别扭的说了两个字。
　　“嗯。”
　　一碗炒饭被很快解决掉，晏析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时间不早了，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嗯。”
　　晏析起身回房间去换衣服，林以柠也走到桌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新年过后，京市的气温骤降，她这件羽绒服比上一件更厚，刚好也是米白色。
　　片刻，晏析从房间里出来，外面只穿了件黑呢外套，见林以柠又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脖颈间系着蓝白格子的围巾，过膝的羽绒服下只一双细细的腿。
　　他轻笑了声，薄薄的音色。
　　林以柠：“？”
　　“这么怕冷？”
　　“我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晏析拿起车钥匙，抬眼看向林以柠。
　　林以柠倏地意识到自己话里不妥，视线相接，她又飞快的低下眼。
　　他们之间的过往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被提及。
　　两人默契地没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一起进了电梯。光亮可鉴的厢壁映出林以柠宽大的面包服，晏析发现她这几年穿衣服的风格似乎一点没变。
　　他在晏家第一次见到林以柠，她穿得就是一件厚厚的长款面包服，浅粉色。
　　“为什么喜欢这种宽大的衣服？”
　　“啊？哦……”林以柠把下巴埋在围巾里，“有安全感。”
　　“哦，可你不觉得……”晏析抬抬下巴，让林以柠看厢壁上映出的自己。
　　“觉得什么？”林以柠歪了歪头，厢壁上映出的“大白”也歪了歪头。
　　晏析轻咳了一身，唇角勾出浅弧，却没说话。
　　“什么呀？不要卖关子。”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晏析上下打量了着林以柠，湛黑的眸子里笑意缱绻。
　　“穿成这样，像个只长了腿的糯米团子。”
　　林以柠：“……？”
　　任是哪个女孩被人说长得像个糯米团子，大约都不太会高兴。
　　林以柠绷起脸，视线里明明白白——我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你再说一遍。
　　“嗯。”晏析噙着笑，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就——还挺可爱。”
　　林以柠绷着的脸有些绷不住了。
　　想要翘起的唇角，被她努力的压平。
　　只是……挺可爱吗？
　　她将脸转向另一侧，嘴巴埋到围巾里，飞快的弯了下唇，又迅速拉平。
　　*
　　冬夜的京市路上人少车少，车子经过公寓楼下的时候，林以柠看到了亮着灯的花店招牌——有间花坊。
　　那个送花的小哥穿得就是印了这个logo的外衫。
　　“你为什么每天买一束花？你有很多女伴要送吗？”
　　晏析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侧眸看向林以柠。
　　“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
　　“哦。”林以柠垂下眼，“那……每天一束，好浪费，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晏析沉默。
　　当初那束卡罗拉，等他再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完全烂掉了。就像他们那个时候的关系，好像怎么也修复不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让花店送一束新鲜的来，只要卡罗拉，只要当天最新鲜的。
　　这个习惯维持了整整五年，几乎已经有些病态。
　　现在，他的卡罗拉又回来了。
　　晏析看向林以柠，唇角牵起，“那你要不要帮我管管？”
　　“嗯？”林以柠不解，眨了眨眼。
　　“帮我把大风刮来的钱，管管。”
　　“……”林以柠怀里抱着包包，指尖捏着细细的包带，“晏先生，请不要和……护理医师说这种话。”
　　“哦。”晏析勾着唇，唇角的笑意更甚，“那和谁才能说？”
　　林以柠看向车窗外，压着嘴角，“不知道。”
　　不多时，车子驶入秦湘里。
　　最近小区在施工，听说是开发商和物业联合对老旧小区进行改造，第一个项目是重新装配路灯，以及加装摄像头。
　　林以柠想起之前晏析说，在看老旧小区的改造项目，虽然她现在隐隐有了些别的猜测，但却不想主动去说破。
　　林以柠看着路边围起的护栏，很肯定的评价了句：“你们公司执行力还是挺不错的嘛，这才多久，就开始施工了。”
　　晏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她眼角藏着的笑，“还行，毕竟——钱也不是真的大风刮来的。”
　　林以柠：“……”
　　这一茬，怎么还没过去。
　　“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推开车门，林以柠作势就要下车。
　　“等等。”
　　林以柠迈出一只脚，回头看晏析。
　　车子里亮着灯，暖黄的光线勾出晏析过分英致的眉眼。许是这几年在商场上的历练，他不苟言笑的时候，看着便有些凌厉。
　　而眼下，光晕温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深湛的眼底缱绻着无垠的温柔。
　　“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林以柠看看单元门，又抬头看看自己住的六楼。
　　这也就是一分钟的事情吧。
　　但她还是点点头，“好。”
　　“林以柠。”
　　“嗯？”
　　“晚安。”
　　轻浅的两个字。
　　林以柠心尖忽的一软，轻嗯了声，“晚安。”
　　她下车，快步往单元门的方向走去。
　　再待下去，她真的会更心软，到时候就只有丢盔弃甲的份了。
　　上楼、开门，走到客厅的飘窗边，黑色的轿车还停在楼下。
　　林以柠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胡杨拉的群里今晚又热闹了起来，好像是有人看到了桑鹊和她的新男朋友。
　　桑鹊不爱和人聊感情的事，从前和孙非遥间的暧昧也似乎早就被揭过，有人说桑鹊的新男朋友叫周恕北。
　　林以柠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有人@了晏析：【析哥，在吗？】
　　晏析：【有事？】
　　信息跳出来，林以柠看到了熟悉的头像，那个模糊的摩托赛道。可是，晏析不是换头像了吗？
　　退出群聊，下面一个聊天框就是晏析的，头像还是那张夕阳里连绵的群山。
　　所以，这是两个微信号？
　　林以柠点开和晏析的对话框。
　　【我到家了】
　　【你也早点回去吧】
　　晏析：【嗯】
　　林以柠犹豫了一下，又问：【这是你的工作号吗？】
　　她知道，很多人都会有工作号和私人号。像晏析这样的身份，有三四个工作号交给助理来打理，都是很正常的。
　　半晌，晏析那边都没有回复。
　　林以柠抓抓头发，算了，工作号就工作号吧，好像也没什么，他们现在也的确是工作关系。
　　虽然这么说服自己，可林以柠还是觉得有点点不开心。
　　她正要按灭手机，晏析的消息来了。
　　晏析：【林以柠，你真的是走了几年，连良心都没有了】
　　林以柠：“？”
　　屏幕上又紧跟着跳出一个小气泡。
　　晏析：【1886天】
　　林以柠：【？】
　　晏析：【忘了？】
　　晏析：【你上一次给我发消息，还是1886天前】
　　林以柠恍然，那是在五年前。
　　她说：我们分手吧。
　　五年，他还一直留着这个微信号。
　　等她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晏总：不是工作号，是你的专属号。
　　柠柠：o(╥﹏╥)o


第056章 
　　新的一周, 除了日常工作，林以柠全心投入到晏老太太护理方案的二次修订中。
　　虽然晏析说她给出的治疗方案已经很完善了，但林以柠还是想要去寻找更有效的治疗方法。
　　在晏老太太这件事上, 林以柠的确有私心。
　　除开老太太曾经对她照拂有加之外, 晏老太太应该是晏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林以柠想要尽可能的去延缓病症的进程，在晏老太太意识尚且清明的情况下，让他们祖孙有更多的相处时间。
　　周末的时候, 林以柠和安德教授通了电话。
　　之前她在国外读书, 曾和安德教授一起拜访过一所高校的医疗实验室，他们研究的方向就是阿兹海默症新的潜在靶点。
　　又是加班到九点半的一天，林以柠收拾好东西, 套上羽绒服，走出办公室。
　　医院的办公大楼仅亮着几盏灯, 林以柠刚一走进电梯, 听到身边的两个同事在八卦。
　　“就是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女明星, 叫……什么来着, 前段时间爆了一部仙侠剧的。”
　　“杨筱盈？”
　　“对，杨筱盈！”
　　林以柠眼皮一跳, 听到轿厢里的其中一人继续道：“听说有狗仔拍到了杨筱盈和信远老总的亲密照, 是在巴黎的一家高级餐厅, 据说明早就要曝光。”
　　“嗨，这年头, 明星和大佬的花边不是很正常？信远那个老总丑不丑？多大年纪了？杨筱盈不是小三吧？”
　　“你是2G网络吧, 连信远的晏总都不知道？”
　　“？”
　　“巨帅巨有钱, 三十不到, 单身未婚, 听说特别洁身自好。之前也有下属公司的女明星偷偷示好过，结果你猜怎么着，直接被雪藏了。”
　　“你确定他不是喜欢男的？”
　　“嗯……？”
　　“叮——”
　　电梯停在一楼，林以柠走了出来。
　　大厅里涌进冬夜的风，林以柠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没忍住，还是顺手拿出了手机。
　　和晏析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他说要去巴黎出差。
　　林以柠记得上一次听到杨筱盈这个名字，也是因为晏析，他当时说会交给公司的法务部处理。
　　林以柠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届法务主管好像不太行……
　　像是有某种心电感应，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小气泡。
　　晏析：【睡了吗？】
　　林以柠暗自哼哼。
　　【还没，刚刚下班】
　　晏析：【这么晚？】
　　晏析：【吃晚饭了吗？】
　　林以柠：【吃了】
　　林以柠：【但是肯定没有法式大餐好吃】
　　晏析：【想吃法餐？】
　　林以柠：“……”
　　有点怄气，林以柠继续回道：【不止想吃法餐，还想找个女明星作陪】
　　对面没了消息。
　　难不成他真的和杨筱盈一起吃了浪漫法餐？
　　片刻，晏析才又回复：【什么时候想吃？】
　　“……”林以柠怄着的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哪里是真的想吃法餐，这个男人就没有一点点自我反省的意识吗？
　　【现在想吃！立刻！马上！！！】
　　晏析：【现在？】
　　林以柠：【现在不行吗？我当宵夜吃！】
　　晏析：【也可以】
　　林以柠：“……”
　　算了，这个男人没救了。
　　林以柠按灭手机，丢进包包里。
　　京市冬天的夜晚越来越冷，这周已经正式进入三九天。林以柠将下巴埋进围巾里，一路往秦湘里的方向走去。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太乐意，但又很理智的知道，晏析和谁吃饭，在哪吃饭，都是他的自由，她无权过问。
　　她其实没怀疑晏析和杨筱盈之间的关系，但这并不代表她听了那些八卦后，可以无动于衷。
　　刚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宾利就沿着路边停下，林以柠被吓了一跳，直觉以为秦湘里的“变态色狼”已经开始直接掳人上车了。
　　但色狼开不起八位数的宾利。
　　车窗降下，林以柠看到了晏家的司机刘叔。
　　“以柠小姐。”刘叔将车停靠在路边，下车给林以柠来开后排的车门。
　　“晏总让我过来接您。”
　　“接我？”
　　“对，说是给您安排了法餐宵夜。”
　　“……”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林以柠着实对这个时间来一顿法餐没什么兴趣。
　　“不好意思，刘叔……可能是我和晏析沟通的时候出现了误会。我……没打算吃法餐。”
　　林以柠是真的很抱歉。
　　刘叔倒是无所谓，给老板当司机日常都是随叫随到，他笑眯眯的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临走时还叮嘱林以柠，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家，林以柠直接窝进沙发里，缓解一天的疲累。
　　手机屏幕亮起——
　　晏析：【误会？】
　　晏析：【怎么突然又不想吃了？】
　　晏析：【不舒服？】
　　林以柠：“……”
　　【哦，就突然不想吃了啊，觉得法餐没意思，想吃大排档】
　　晏析：【那还要女明星作陪吗？】
　　“？”
　　林以柠想骂人了。
　　【要！！！】
　　晏析：【好】
　　林以柠：“……”
　　这种不温不火的感觉如鲠在喉，林以柠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卸妆洗漱。
　　刚刚贴完面膜，门铃就响了。
　　作为独居女性，林以柠的自我保护意识和警惕性非常高，她悄悄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长卷发，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
　　林以柠顿时心中警铃大作，脱掉拖鞋，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门铃又响了声，继而是女孩子甜软的声音：“以柠姐，你在吗？”
　　林以柠：“？”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门外的人打了个哈欠，“你不在我就走了啊。”
　　秦……双？
　　林以柠想起这个声音了。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门，便见秦双抬起一双迷濛的眼睛，脚上还穿着毛茸茸的拖鞋，一副完全没有睡醒的样子。
　　秦双手里拎着个巨大的袋子，又打了个哈欠，“累死我了。”
　　林以柠有些摸不清状况，连忙接过秦双手里的袋子，瞥见了里面“赵记海鲜大排档”的logo。她又看着秦双迷迷糊糊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平时只能在屏幕里看到的脸。
　　大排档、女明星。
　　齐了。
　　“是……晏析让你来的？”
　　秦双点点头。
　　她是被晏析一个电话从被窝里拉出来的，现在心里还在不爽。
　　“以柠姐，你知道女明星睡美容觉有多重要吗？”
　　林以柠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睡美容觉的滋味了，接不上她的话，只能点点头。
　　秦双叹了口气，去拿袋子里的外卖大排档，“吃吧。”
　　林以柠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
　　她着实没想到晏析会这么认真的“骚操作”，又不忍心告诉秦双，是她的无理取闹，才害得她一个女明星深夜给人送外卖。
　　秦双倒是自我修复能力很强，看到盒子里的小龙虾，惺忪的睡眼倏然一亮，“有虾诶，还是我最喜欢的香辣口味！”
　　林以柠：“……”
　　林以柠没什么吃宵夜的胃口，瞥见了袋子里的啤酒，拎了一罐在秦双对面坐下。
　　上一次晏析说，秦双不是他女朋友，但两人过分亲昵的关系，难道是……兄妹？
　　晏析的妈妈姓秦，他在清池中学的时候就叫秦析。
　　林以柠心中有了猜测。
　　秦双毫无女明星“过午不食”的自觉，套上一次性手套，就开始徒手剥虾。
　　剥好第一个，她递给林以柠，笑眼弯弯，“以柠姐，给。”
　　“哦。”林以柠木木地接过，放进嘴巴里。
　　咸香麻辣的味道瞬间刺激了味蕾，林以柠下意识的舔了舔指尖。
　　“以柠姐，你也喜欢嗦手指呀！”秦双像是遇到了同类，眼角弯得弧度更甚，“吃小龙虾就是要嗦手指，不然就是没有灵魂的！”
　　林以柠：“……”
　　她上一次吃小龙虾还是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和陆晶晶一起，其实并不能get到秦双说得“灵魂”。
　　一罐啤酒喝了大半，林以柠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和……晏析，你们关系很好？”
　　秦双吃虾的动作一顿。
　　再他没有在大雨天赶她出去之前，他是这世界上最最亲爱的舅舅！在那以后，一个性格烂到家，难怪要三十岁了还没女朋友的无良资本家！
　　秦双将虾肉裹满辣椒汁，不大乐意的回了三个字：“一般吧。”
　　“一般？”
　　“一般。”秦双点头，“他这人脾气太差，日常阴阳怪气，性格别扭得要死。以柠姐，你知道吗，有研究数据显示，他这种性格的人，以后极有可能演变为偏执狂。就是那种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毁灭！”
　　林以柠眨眨眼，晏析……是这样的吗？
　　“而且……”秦双探过身，“他还不爱护小动物！”
　　林以柠：“？”
　　秦双想抬手抓抓头发，瞥见手套上的红油，又讪讪放下。
　　她就是那只可爱的小动物，被晏析狠心扫地出门！
　　“那……你们关系这么差，你还听他的话，大半夜的跑来给我送吃的？”
　　秦双剥虾的动作又一顿，情绪瞬间丧了下去，“就……你可以理解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林以柠大致明白了。
　　信远旗下有娱乐版块，虽然不是集团主要的收入来源，但秦双身在这个圈子，大约也是需要晏析照拂的。
　　林以柠收紧手里的易拉罐。
　　“你知道……杨筱盈吗？”
　　“知道。”秦双点头，“她追我舅舅很久了。”
　　林以柠：“？”
　　“但我舅舅不喜欢她。要我说，杨筱盈也挺好的，年轻又漂亮，虽然性格是有点作，但他自己的性格又好到哪里去了，都差在一起，不是挺般配？再说，他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找个女人，纾解一下，说不定他就是这些年被憋坏了，才这么讨厌。”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刚刚清明的心思又被秦双几句话给绕糊涂了。
　　杨筱盈不是在和晏析闹绯闻吗？怎么听秦双的语气，杨筱盈追求爱慕的人又是秦双的舅舅？
　　那……晏析难道是杨筱盈的备胎？
　　“你们这个圈子……”林以柠顿了顿，“都是这么广撒网的吗？”
　　“嗯？”秦双不解。
　　林以柠抿唇，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冒犯。
　　“没什么，好奇。”
　　送走秦双已经快要十二点，林以柠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巴黎和京市有六个小时的时差，晏析现在在做什么呢？
　　从秦双那里听完杨筱盈的八卦，林以柠总觉得心里发堵，好像自己特别在意的一样东西，被别人轻贱了。
　　这种情绪挥之不去，甚至胜过了她今晚在电梯间听到八卦时那种酸溜溜的感觉。林以柠想，她是不是应该委婉的提醒一下晏析？
　　或许晏析心里有数，可万一他每当回事呢？那不是白白被人蹭了热度，还要被大众曲解吃瓜。
　　林以柠拿出手机，给晏析发了条信息：【在忙吗？】
　　晏析：【在陪客户】
　　林以柠：【女客户？】
　　晏析：【嗯】
　　林以柠：“……”
　　晏析：【照片.jpg】
　　晏析：【你看，这么晚了，她都还在找我聊天】
　　林以柠点开照片，是他们两个人现在的聊天记录。
　　纠结了一整晚的心情，好像突然在这一瞬就晴朗了。
　　唇角弯起，她继续回复：【你这个女客户真的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晏析：【是啊，要不怎么说，钱不好挣呢】
　　林以柠：“……”
　　【她还给你钱了？】
　　【晏总，你这是不对的，警察叔叔在看着呢】
　　晏析：【没给】
　　林以柠：【啧，那这是就是赤.裸裸的白女票啊】
　　晏析：【那林小姐需要吗？】
　　林以柠：“？”
　　【需要什么？】
　　晏析又发来一张截图。
　　林以柠点开，依然是他们之间刚刚的往来消息，其中“白女票”两个字还被故意圈红。
　　林以柠看懂了暗示，脸颊倏地一红。
　　她刚要提醒晏析不要胡说八道，她才没有那个意思，晏析的消息又跳了进来。
　　晏析：【知道你不好意】
　　晏析：【再等两天】
　　晏析：【我主动上门，为你服务】
　　林以柠：“？？？”
　　作者有话说：
　　嗷呜，等他主动送！
　　今晚有二更~


第057章 
　　等晏析说确实有客户要陪, 两人结束聊天，林以柠才想起来，她忘记说杨筱盈的事情了。
　　手机又有新的消息跳进来, 是秦双的语音。
　　林以柠点开, 秦双甜而亮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以柠姐，以柠姐，我刚刚听来一个八卦，杨筱盈好像真的要给我当舅妈了！靠, 她比我还小一岁, 我舅舅真的是太不挑了！！！”
　　林以柠有点哭笑不得，方才是谁说，让他舅舅不要太挑, 赶紧找个女人纾解……哦，当舅妈。
　　【你舅舅不是不喜欢她吗？】
　　秦双：【不知道诶】
　　秦双：【不过我听说我舅舅有个白月光, 不会就是杨筱盈吧？】
　　秦双：【不过感觉年龄不太对得上啊】
　　秦双：【算了, 不管了, 老男人的心思我不懂】
　　秦双：【以柠姐, 晚安哦】
　　小姑娘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林以柠却有些睡不着了。
　　既然杨筱盈和秦双的舅舅在一起了, 那明天应该就不会再有她和晏析的所谓亲密照了吧。
　　林以柠想着这件事, 迷迷糊糊睡过去。梦境繁复, 全是晏析、秦双舅舅和杨筱盈的三角大戏，以至于第二天醒来,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重重的黑眼圈。
　　临出门前, 林以柠又看了眼手机。
　　的确没有关于杨筱盈和晏析的新闻, 看来秦双说得是真的。
　　今天, 是林以柠第一次去晏家给晏老太太做基础护理, 主要是聊天和陪伴，缓解病人精神上的焦虑。
　　陈忠誉曾私下和林以柠聊过，晏老太太看似精神状态不错，但她内心其实很抗拒自己患病这件事，甚至不愿意承认。
　　这些心理现象病人不一定会表现出来，需要医师通过日常护理去发现，并采温和的方式去解决和处理。
　　林以柠来的时候，晏老太太正在花园里浇花，看到她，笑容亲切的冲她招招手，“柠柠，你来。”
　　这个称呼多少都有些让林以柠意外。
　　她走上前，“奶奶。”
　　晏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开口问道：“你和晏析最近怎么样呀？”
　　林以柠有些微怔。
　　“晏析这孩子，性格打小就有些别扭，这多多少少也和他妈妈去的早有关。你别看他平时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其实只是把心思藏得深。你俩在一块，可能有时候他做得不够好，你要是觉得委屈，就一定要和他说出来，千万别闷在心里。”
　　林以柠诧异——在一起？晏老太太是怎么时候知道他们在一起的？
　　诧异过后，林以柠心里又有些酸酸的，要是早一点有人对她说这些话，或许当初他们也不会那么潦草的收场。
　　晏老太太见林以柠不说话，只一双乌黑的眸子隐着水光，眼中升起疑虑，“怎么？吵架啦？是不是那个混蛋小子欺负你啦？”
　　“没……”林以柠吸吸鼻子，“奶奶，您……怎么知道我们……”
　　见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晏老太太笑笑，“我自己的孙子，我还能不清楚。外面虽然传得乱七八糟，但我心里有数，晏析在男女之事上，很规矩。”
　　从前或许很规矩。
　　但某人昨晚说了，要上.门/服.务。
　　林以柠点了点头，很乖顺的配合晏老太太的心思，“我知道，奶奶您放心。”
　　晏老太太这一次的记忆停留在了五年前，林以柠没办法在以护理医师的身份出现，只能将计就计，扮演起仍然寄住在晏家的林以柠。
　　让她意外的是，她当初在晏家的房间居然还留着。
　　草莓的壁纸，公主粉的纱幔，还有床上的抱抱熊。房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林以柠看见了当初被她推到桌下的两个大纸箱。
　　一箱学习资料，一箱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拉出其中一个，放在最上面的依然是那个装了裙子的小礼盒，还有一把车钥匙。
　　另一个里面，最上面的那本局解笔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灰。
　　显然这五年，这两个箱子根本没人动过。
　　“柠柠，晏析回来了，今晚……”
　　“您说什么？”
　　房门没关，林以柠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嫂。
　　“晏析回来了，今晚你就留下一起吃饭吧，咱们就当提前过年，吃个团圆饭。”
　　李嫂的话堪堪说完，林以柠已经拎着那本局解笔记，走出了房间。
　　隔着护栏，她看到了在玄关处脱外套的晏析。
　　似是有心电感应，晏析也抬起头。
　　视线交叠，晏析显然没想到林以柠会在这里，脱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
　　林以柠站在护栏边，手里捏着本笔记，她今天将头发扎了起来，高高的马尾，恍惚间有几分上学时的样子。
　　让人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他们还在念书，林以柠是寄住在晏家的交流生，而晏析还在医院实习。
　　什么都没有变，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柠柠，你来。”晏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老太太冲林以柠招手，“你下来，奶奶有东西给你。”
　　“好。”
　　林以柠折回房间，将手里的笔记放下，才又快步下了楼。
　　晏析也已经坐在沙发里，晏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坐。”
　　林以柠挨着老太太坐下，又抬眼看了眼对面的晏析。
　　晏析微微弓着背，黑眸深湛，隐隐可见细细的血丝布在眼底。
　　“柠柠？”
　　晏老太太的声音将林以柠唤回，她见老太太拿起桌上的一个盒子。
　　“柠柠，奶奶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个是晏析妈妈当时嫁进晏家时，我和老头子给的，现在奶奶送给你了。”
　　盒子打开，一枚通体碧绿的镯子。
　　林以柠一眼就看出了东西的贵重，何况又是晏析母亲的遗物，她连忙推拒，“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可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晏老太太已经抓着她的手，将镯子套进了她的手指。
　　像是给林以柠量身定做的一样，镯子只在掌骨处微微卡了一下，便滑到了她的手腕上。
　　林以柠：“……”
　　晏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好看，衬柠柠你的肤色。”
　　林以柠有些求助地看向晏析，晏析却一言不发。
　　“奶奶，这个东西我真的不能收……”她边说，作势就要褪下来。
　　“你要是不收，奶奶可就生气了。”晏老太太假意绷起脸。
　　林以柠褪镯子的动作顿住。
　　“奶奶送你的，你就收着吧。”
　　一直沉默的晏析终于出了声，很认真的口吻。
　　晏老太太也笑眯眯的点点头。
　　林以柠无法，只能暂且收下，想着等找个机会，再还给晏析。
　　因为林以柠在，李嫂特意煮了一桌子好吃的，其中还有林以柠最喜欢的糖醋鱼。
　　林以柠和晏析坐在一侧，晏老太太和李嫂坐在一侧，瞧着还真的像是一顿阖家欢乐的团圆饭。
　　“柠柠，这个糖醋鱼是李嫂的拿手菜，特意跟着苏市的师傅学过。”
　　晏老太太正要去帮林以柠夹菜，林以柠的米饭尖尖上已经多出来的一块鱼肉，最嫩的肚腩，刺少口感好。
　　晏析收回筷子。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又冲李嫂笑了笑，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面上都挂着乐见其成的笑容。
　　林以柠有点尴尬，埋头安静的咬着米粒。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快到八点时，林以柠打算离开。
　　“奶奶，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晏老太太皱眉，“你要去哪？你不是就住在楼上吗？”
　　林以柠：“……”
　　“奶奶，她就是说要回自己的房间。”晏析笑着接话。
　　晏老太太点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林以柠有些无奈，但考虑到晏老太太的情况，只好又拎着包包上了楼。
　　回到自己曾经住的房间，林以柠坐在沙发里，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晏老太太的作息规律，九点前一定会入睡，林以柠想着等会儿再偷偷溜走。
　　片刻，门外响起脚步声，很熟悉，在她的门口停下。
　　旋即，门锁被压下。
　　林以柠捏紧手边的包包带，她知道是谁，正因为知道，才有些无措。
　　门被推开，晏析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不敲门？”林以柠出声提醒。
　　晏析眉骨轻抬，“第一次上.门/服.务，业务还不太熟练。”
　　林以柠：“……”
　　这哪里规矩了？明明就油嘴滑舌得很。
　　方才碍于晏老太太一直在，林以柠都还没来得及问晏析，怎么这么快就从巴黎回来了。
　　眼下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林以柠抿抿唇，打算把话题往正常健康的方向带一带。
　　“你……不是说后天才回来？”
　　晏析走到书桌边，随手拿起桌上的那本局解笔记，翻看着。
　　听见林以柠的问话，他抬起眼，茶黑的眸子隐隐有笑意，“那不是有人夜不能寐……”
　　“我才没有！”林以柠出口否认。
　　晏析轻笑，“我也没说是你。”
　　林以柠：“……”
　　见她脸颊微微鼓起，晏析合上手里的笔迹，“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嗯？”
　　“不然奶奶明早找你，我要怎么回答？”
　　“……”
　　好像也是。
　　“可是……”
　　晏析走过来，俯下身，视线和林以柠的齐平。
　　他双手抄在裤包里，嘴角勾起，“再说，你要是走了，我还得二次上.门/服.务。”
　　“你……”林以柠往门口看了眼，压低声音，“正经一点行不行！”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正经的？”
　　“……”
　　林以柠被问得哑口无言，深觉自己在这种话题上完全占不了上风。她抿抿唇，“但是，我有个很正经的事情要和你说。”
　　“嗯。”
　　“你和杨筱盈……不是，你知道杨筱盈和秦双舅舅的事吗？”
　　“秦双——舅舅？”
　　“嗯。”林以柠点头，看晏析这个微微皱眉的样子，大约也是不知道的。
　　“我听秦双说，杨筱盈追了她舅舅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好像是在一起了。然后，我昨天还在医院听到了八卦，说你和杨筱盈一起吃法……餐。”
　　林以柠觉得，自己好像露馅了。
　　果不其然，她在晏析的眼中看到了戏谑和笑意。
　　“哦，难怪想吃法餐。”
　　“……”
　　“还要女明星作陪。”
　　林以柠觉得头皮发麻，手指扣着沙发边。
　　“那……那又怎么了？”她嘴硬不服气，骄矜的样子也全然没有了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的影子。
　　“你让秦双送来大排档……”林以柠忍不住吐槽：“又是什么直男操作……”
　　“有人大半夜跟我说想和女明星一起吃法餐，我安排了，她又说是误会，那我远在万里之外，摸不清楚客户的心思，又担心客户不高兴，不得照办？”
　　林以柠觉得有些羞耻，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作。
　　“你……别说了。”
　　“林以柠。”晏析喊她的名字，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她身上。
　　“以后想知道什么，想问什么，就来找我，直接问直接说，不要兜圈子，不要自己胡乱猜测，也不要听别人的。”
　　他这话说得格外认真，林以柠有点接不上，心尖上像被温柔地抚着，她轻哦了声。
　　“那……你预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杨筱盈啊？”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全然不在乎的口吻，林以柠哑然。
　　“可是……就是因为没关系，我们才不能让她总蹭热度嘛。”
　　晏析眼底浮起笑，捕捉到林以柠话中的关键词。
　　“我们？”
　　他故意咬重这两个字。
　　“你！”
　　薄薄的轻笑声从男人的喉间溢出，晏析抬手揉了揉林以柠的发顶，“放心，信远的法务部不是摆设。不管是明天、后天，或者下个月、明年，都不会有你担心的花边新闻出现。”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晏析从前就喜欢摸她的头。
　　“至于你说的亲密照——你相信我吗？”晏析问她，湛黑的眼底是满满的认真。
　　林以柠原本也没有怀疑。
　　她点点头。
　　晏析笑了声。
　　“所以，真的吃醋了？”
　　林以柠不想承认，低下眼，晏析偏头，固执的要去捕捉她的眼神。
　　“才没有，我有什么醋好吃的……我……”
　　耳垂被轻轻捏了下，林以柠否认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晏析的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茧，刮在耳垂上有点痒。
　　林以柠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还说没有吃醋。”
　　晏析眼中噙着薄薄的笑，
　　林以柠纤长的眼睫轻颤，“就是没有吃醋……我们什么关系，我干嘛要吃这种醋？”
　　“对，你正好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林以柠抬眼，触上晏析的视线，却被晏析问住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林以柠这几天也反复问过自己。最后，她还是理智的定义为“前任”。
　　旧情复燃的前任，彼此心里都有了答案，但谁都没有说明。
　　见林以柠不说话，晏析捏着她的耳垂，又压了压。
　　“亲都亲过了，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
　　“还是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给人上门/fu务？”
　　林以柠被他这不正经的话说得脸红，连凝白的耳廓都透着一层薄红，只一双乌亮的眼睛看向晏析。
　　她其实还是很不禁逗的，只是这些年，没人跟她说过这种不着调的话。
　　或许有，但似乎这个人只要不是晏析，就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兜兜转转五年，林以柠以为自己长进了，可面对晏析，她的铜墙铁壁似乎还是那么不堪一击。
　　晏析伸手将林以柠拉起来，直直地按进怀里，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我说过，我没答应。所以，你这辈子都是我女朋友。还有——”
　　他的指腹沿着林以柠的肩线滑到手腕，按上那枚碧绿的镯子。
　　“这是我妈留给她儿媳妇儿的——”
　　玉镯贴上皮肤，沁骨的凉，林以柠想要抽手，却被晏析攥紧。
　　“你是觉得，它还会有第二个主人？”


第058章 
　　房间里忽然变得安静。
　　“说, 怎么想的？”晏析低眼，捏着林以柠的手腕，语气带了几分固执, 似是今天一定要个答案。
　　林以柠避无可避,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指尖触到晏析的腰侧，捏住衬衫的布料，轻轻收紧, 又扯了扯了。
　　“又想撒娇？”
　　“……”
　　她从前有求于他的时候, 就喜欢撒娇。
　　因为撒娇有用，他很吃。
　　“这次没用了。”晏析压着声音，出声提醒。
　　林以柠咬唇, 视线的僵持里，她还是终于将脸贴在晏析肩胛上, 几乎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微凉的布料贴上脸颊, 林以柠瓮声瓮气开口：“亲都亲了, 你说我怎么想的。”
　　林以柠知道, 晏析就是一定要逼她亲口承认，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两人身后就是宽敞的大床。林以柠一句话刚刚说完, 整个人就被轻轻一带, 脊背贴着柔软陷了进去。
　　“晏析！”她压着声音, 惊慌开口，用手撑着晏析的胸口。
　　四目相对, 晏析的视线一瞬不瞬落在林以柠的脸上, 灼灼的, 湛黑的眼底缱绻着深深浅浅的情绪, 似是要将这错失的五年全部看尽, 尽数弥补。
　　林以柠被困在方寸之地，撑着的手一点点妥协，贴在印了星星点点小草莓的浅白床单上。
　　她手腕上还戴着那枚碧绿的手镯，清透的绿，沁着浓翠，衬得一截纤细的手腕当真如皓月一般，皎皎的莹白。
　　诚如晏老太太所言，这个颜色极衬林以柠的肤色。
　　喉结轻动，晏析倾下身，薄薄的唇吻在林以柠的手腕上，带着几分虔诚。
　　唇上的温度混了玉镯的冷，半凉半热的贴在手腕内侧最娇嫩的那处皮肤上，林以柠下意识侧过头，不去看，却更加放大了这种磨人的感官。
　　她动了动手腕，想要抽出来，却又被晏析按住，温凉的唇下一刻便落在她的耳垂上。
　　林以柠侧着脖颈，却更加方便了晏析的亲吻。
　　“别……”她小声抗议。
　　这是在晏家，老太太和李嫂还都在楼下。
　　“嗯。”晏析轻应了声。
　　他心里有分寸。
　　轻软的吻落在耳垂上，流连至耳后，林以柠最怕被碰触这个地方，下意识的嘤咛出声。
　　温凉一点点划过脸颊，晏析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对上她一双浸了水色的眸子。
　　半晌，还是翻身躺在林以柠的身侧。
　　他深深舒了口气，似在缓解什么。
　　“林以柠，我看你真的是想把我逼疯。”
　　林以柠不敢动，任由晏析抓着她的手腕，摩挲着她腕间的镯子。
　　她偷偷瞟过去。
　　晏小析好像觉醒了。
　　晏析察觉林以柠的视线，抓着她的手腕就要往上带，林以柠慌忙抽出手，“不要……”
　　她急急忙忙翻了个身，背对着晏析。
　　窗外的月色正好，皎洁月光落进来，映着她染了霞色的脸颊。
　　身后传来轻笑声，晏析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碰过。”
　　“……”
　　*
　　第二天一早，林以柠在晏家吃过早饭，以要去学校看看为由，去医院上班。晏老太太叮嘱晏析，一定要陪林以柠一起去，顺便带她逛逛校园。
　　京市的早高峰依然堵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去市中心的方向，林以柠看了看时间，眉头锁着，很担心会迟到。
　　片刻，她转头看向晏析，“能不能靠边停一下？我想……”
　　“还真把我当司机了？”晏析调侃了句，把着方向盘旋了一圈，“坐好。”
　　车子忽的沿着黄虚线调了个头，林以柠抓着安全带，身子猛地前倾，堪堪扶稳，却发现车子已经汇入了出城方向的大路上。
　　“我要去上班。”
　　“知道，不会让你迟到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以柠亲眼目睹了一个老京市人是如何在各种没有名字的小路上七拐八拐，穿过嘈杂的批发市场和行人往来的早餐一条街，最后将车子稳稳停在了崇仁医院的门口。
　　林以柠看了眼时间，居然比她预计的还早了十五分钟。
　　“晏总车技不错哦。”她红唇微弯，给了一个肯定的评价。
　　“晏总车技还有更好的，要不要抽空体验一下。”
　　“……”
　　三句话就开始不正经。
　　林以柠作势就要去推车门，却被晏析拉着手腕。
　　手腕上的镯子已经被褪下，林以柠不敢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去上班。
　　“就这么走了？”晏析问。
　　“不然呢？”
　　“亲……”
　　“不可以！”林以柠连忙摇头，车外人来人往，很多都是同事，还有病人和家属，她绝对干不出来在车里和晏析卿卿我我的事情。
　　“还有……”林以柠顿了下，松开要开车门的手，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她看向晏析，神色有些犹豫，“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情？”
　　“说。”
　　“就是……”林以柠吞吞吐吐，再开口时，语气里试探的意味更重。
　　“我们能不能先不公开？”
　　晏析把着方向盘的手指倏然收紧，抬眼看向林以柠。林以柠咽了咽嗓子，也隐隐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又来？”晏析唇角忽地扯出个弧度，显然是不乐意。
　　“不是……”
　　上一次，就是她提出的不公开，是以到他们分手，也没几个人真的知道他们在一起过。
　　林以柠垂下眼，“你是不是，对当初那个决定很介意？”
　　“是。”
　　“……”
　　“可是……”林以柠想起晏析昨晚说的话，决定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再藏着掖着。
　　“我昨晚认真考虑过我们现在的情况，我可能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适应中间这空白的五年，适应我们新的关系，以及……我们现在不同的身份。”
　　冲动过后，总要归于理智。
　　这是林以柠这些年一直不断告诫自己的。
　　晏析看着她，黑眸深邃。
　　“你确定你是需要时间适应，而不是在想抽身的时候，走得干净彻底？”
　　就像当初，走得干干净净，好像连两人之间的那些亲昵和心动，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还是说，你其实心里还……”话到嘴边，晏析没有将伤人的话再说出口，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林以柠没太听明白，心里什么……
　　晏析却没回答，只是凸起的喉结微微滚了滚。
　　林以柠咬唇，她好像又把事情给搞砸了。
　　“算了，你要是不高兴，就当我没有说过。我——”林以柠顿了下，“去上班了。”
　　晏析依然沉默。
　　林以柠还想说什么，唇动了动，话还是被咽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三九天的京市很冷，乍然离开舒适的温度，林以柠将下巴埋在围巾里。
　　晏析转过头，看着渐渐走远的那道身影，有些气急败坏地砸了下方向盘。
　　整整一个上午，林以柠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几次点开晏析的微信，想要问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可犹犹豫豫，消息还是没能发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因为想着这事，林以柠不小心撞到一个男医生，对方餐盘里的番茄蛋汤直接被打翻，悉数洒在了她的裙子上。
　　祸不单行，大抵就是如此。
　　临近下班，林以柠收到了桑鹊的消息。
　　桑鹊：【宝子，你晚上有没有空呀，出来喝一杯？】
　　林以柠心中烦闷，也的确有点想借酒消愁。
　　桑鹊选的地方还是上次那一家清吧，驻场换了一个，是个染了蓝色头发的酷girl。
　　林以柠点了杯度数有点高的鸡尾酒，桑鹊直接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宝贝，我记得你第一次喝酒的时候，那种几度的果酒，你都呛得不停地咳嗽。”
　　林以柠也记得那件事。
　　那还是在ROLA，她去给晏析送球杆，给她递酒的人也恰好是桑鹊。
　　林以柠笑笑，“人总要长大的，哪还能一直原地踏步。”
　　桑鹊认同的点点头。
　　林以柠见桑鹊似乎兴致也不是很高，用手肘碰了碰她，“谁惹咱们大小姐不高兴了？”
　　“臭男人。”
　　林以柠笑出声，想起之前群里在说桑鹊的男朋友。
　　“真有男朋友了呀？”
　　“嗯。”桑鹊点头，“不过好像快分手了。”
　　“？”
　　“嗐，不说了，男人真烦，说说你。”桑鹊打量着林以柠，“心情不好？”
　　“没有。”
　　桑鹊轻哼了声，“算了吧，林以柠同学，你就差把‘本宝宝心情很差’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林以柠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这么明显吗？
　　“也没什么，和你差不多。”
　　“我？”
　　“嗯。”林以柠抿了口酒，“男人真烦，我好像也快要分手了。”
　　桑鹊一口鸡尾酒直接呛在喉咙里，不停的咳嗽。等她缓过来，才认真看向林以柠，“你谈恋爱啦？”
　　“算是吧。”
　　算是？
　　桑鹊毕竟是和晏析一起长大的，听林以柠说谈恋爱了，她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晏析要怎么办？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你谈恋爱这件事……晏析知道吗？”
　　林以柠点点头，“知道。”
　　“他没反对？”桑鹊有点意外。
　　林以柠却眨了眨眼睛，“他为什么要反对，就是他提的啊。”
　　“……”桑鹊整个人怔住，旋即像是一下子豁然开朗，“你在跟晏析谈恋爱？”
　　林以柠想要点头，又摇了摇头，“可能……快分手了吧。”
　　她这场恋爱，短暂的都没有二十四个小时。
　　桑鹊又有点糊涂了。
　　如果两人真的复合了，晏析会舍得分手？
　　“他……欺负你了？”
　　林以柠又摇摇头。
　　“可能……是我欺负他了。”
　　今天一天，林以柠都在反省，她这个要求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
　　易地而处，如果晏析不愿承认她的存在，她肯定也会不开心。
　　但她也并没有不愿意承认他，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桑鹊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第一次听说，还有人能欺负晏析。但旋即想想，也觉得合理，毕竟这些年，能让晏析上心的，兜兜转转也只有一个林以柠。
　　“你怎么欺负他啦？”桑鹊好奇。
　　林以柠却不太想说。
　　“鹊鹊，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哄哄他？”
　　桑鹊：“？”
　　“我没哄过男人，你问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哦。”
　　“不过……”桑鹊点开手机，“我可以帮你问问我那些塑料姐妹花。”
　　微信一点开，最上面的群消息就超过了99条。
　　桑鹊点开，才发现晏析几个小时前发了一张宁崽的照片，说宁崽上吐下泻，还不肯吃东西，问群里的人有没有办法。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他，说赶紧找兽医啊，哪有生病问群聊的。
　　“可怜的大狗狗……”桑鹊感叹了句。
　　“嗯？”林以柠转头，“什么？”
　　“宁崽啊，病了。”桑鹊把手机屏幕推到林以柠面前。
　　照片上的宁崽正闭着眼睛在睡觉，趴在栎木色的地板上，看起来并不是在晏家。
　　“病了？什么病？”林以柠问。
　　桑鹊摇头，“不知道，晏析说又吐又拉肚子。”
　　“这么严重？他有带它去医院吗？”
　　桑鹊划拉着群里的消息，“哦，去了，医生说是肠胃炎。嗳，柠柠，你去哪儿——”
　　林以柠倏地站起来，又想到她还不知道宁崽在哪。
　　“你……帮我问问，宁崽在哪？”
　　她的语气里有点不太自然，桑鹊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大约不止是想去看狗，还想去哄人。
　　“你等等啊，我问问。嗳，就在大胡拉的那个群里，你自己看嘛。”
　　林以柠抿抿唇，也点开了那个群。
　　桑鹊：【宁崽这是在哪？宠物医院？@晏析】
　　晏析：【明水湾】
　　他没说“在家”，而是明确的告诉了地点。
　　桑鹊抬眼看向林以柠，笑眯眯地开口，“在明水湾，我知道那个地方，走，我送你过去。”
　　明水湾坐落在京市的东南，是前几年才修好的一处复式公馆。车子一路开进来，沿着小湖驶向深处，湖边种了大片的红梅，眼下不在花期，看着有些萧条，但再过一个月，便是连成片的红火。
　　林以柠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象，想着等会儿见了晏析，要怎么开口。
　　在哄人这方面，她着实也没有什么经验。
　　“到了。”
　　桑鹊让代驾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推了推林以柠，“下车啊，去看看宁崽。”
　　林以柠：“……”
　　桑鹊笑得不怀好意，又凑过来，“虽然我没什么经验，但我觉得吧，男人有时候是可以哄一哄的。”
　　“我刚才还特意问了我群里的那些小姐妹——”说着，桑鹊的眼睛暧昧的在林以柠身上瞟了瞟，“她们说，哄男人其实很容易的，就……让他嗯——你懂吧？必要时候，你还可以整点花的，我保证他招架不住。”
　　桑鹊的话暗示性太强，前排的代驾小哥直接被惊得红了耳朵。
　　林以柠也好不到哪儿去，脸颊红红的，胡乱的嗯了声。
　　“那行，我看好你哦，宝贝。”
　　林以柠：“……”
　　林以柠下了车，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直走到单元门口。
　　一梯一户的设计，桑鹊说，晏析住在三楼，也就是顶层。
　　深吸了口气，林以柠才抬手按了单元的门铃。
　　结果内线刚响了一声，门就开了，好像是特意在等她一样。
　　林以柠没坐电梯，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慢吞吞地上到三楼，站在晏析家门口。
　　她正要抬手敲门，门却倏地被推开。
　　晏析似是要出门，但身上还穿着灰色的居家服。
　　四目相对——
　　“我……”林以柠蓦地低眼，手指捏着细细的包带，“我来看看我的狗。”
　　晏析抿唇：“……”
　　房间里，正百无聊赖打瞌睡的宁崽忽的竖起耳朵，半点没有得了肠胃炎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柠柠：我来看看我的狗。
　　晏析：汪——
　　宁崽：？？？（我就是只工具狗）
　　关于明信片事件，九九要等到一个很刺激的情节前才能放出来，大家记得蹲就好啦～mua～


第059章 
　　门半开着, 房间里的光涌进走廊，将林以柠脚下的方寸之地映得更加明亮。
　　两人视线交叠，连周遭的空气都安静得有些凝滞。
　　“汪！”
　　直到宁崽叫了声, 从晏析身边挤过去, 摇着尾巴，凑到林以柠身前。
　　大狗狗吐着软红的舌头，眼睛湿漉漉的，每每见到林以柠就是撒娇卖萌一条龙。
　　林以柠附下身, 弯起唇, 摸了摸宁崽的头，“听说你生病了哦。”
　　“汪！”
　　林以柠虽然不是兽医，但宁崽这过分中气十足的叫声, 一看就是没有生病。
　　心中稍定，林以柠直起身, 再看向晏析的时候, 唇角的笑就有点僵, “你……带它去过医院了？”
　　晏析没回答, 只让开身，“你打算一直站在外面说话？”
　　林以柠：“……”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来晏析在明水湾的住处, 不同于星辰苑的小而紧凑, 也和晏家那种老派别墅不同, 这里的客厅更加宽敞明亮，铺了栎木色的地板, 对面就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
　　夜色照进来, 星星点点, 依稀能看到窗外的一带碧湖, 和湖边红梅嶙峋的枝桠。
　　林以柠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处。
　　晏析附身, 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式拖鞋，灰蓝色，和他脚上的那双一模一样。
　　林以柠脱掉自己的鞋子，弯腰的一瞬包包滑下来，晏析伸手勾住包带。
　　“谢……”
　　林以柠没说完，她觉得，他们之间不该这么生分的。
　　晏析薄薄的唇角依然抿得平直，将包包放在玄关的鞋凳上，双手抄进裤包。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林以柠身上，林以柠却有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脚趾扣着拖鞋上薄薄的绒。
　　晏析的拖鞋对她来说太大了，白色的棉袜踩在绒绒的面上，还有点滑。
　　“喝酒了？”晏析微微靠近，在林以柠身上轻嗅了下。
　　“很……明显吗？”林以柠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好像没什么味道呀。可触上晏析深湛的眸子，又小声回道：“一点点。”
　　“为什么喝酒？”
　　“因为……”
　　如果换做以前，林以柠可能不会说，或者胡乱说一个让自己不那么难堪的理由，其余的，让晏析自己去猜。
　　可现在，她不想隐瞒自己的情绪了，好的坏的，她都想明明白白告诉晏析。
　　林以柠抬起眼，眼中带了几分委屈。
　　“因为你不理我。”
　　“我不理你，你还自己跑过来？”晏析问得直接，语气到底还是放低了。
　　“那……我要是不自己跑过来，你会去找我吗？”
　　“你说呢？”
　　林以柠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颤了颤，“我不知道。”
　　他们中间隔了五年。这五年，大家都在变，林以柠确实没有那么笃定，如果她不来，晏析会不会去找她。
　　“林以柠。”
　　“嗯……”
　　“你是真笨，还是没有良心？”晏析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按着林以柠的后脑。
　　他声音微微哽了一下，“真要是不理你，你以为你进得了单元门？”
　　从桑鹊在群里问他，宁崽在哪，他就猜到林以柠要来。他等着单元的门禁响起，等着她来敲门，三层楼整整等了快要十分钟，他差点就要投诉物业了。
　　又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是电梯出了问题，或者遇到了坏人……慌张拉开门，却看到她像个可怜的流浪小动物，呆呆站在门外。
　　那一瞬，深深的松了口气。
　　至于其他的，忽然就都不重要了。
　　不公开就不公开，他又是不是不能等？
　　五年都等了。
　　只要林以柠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比什么都重要。
　　一时无话，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宁崽浅浅的脚步声，绕在两人的身边。
　　林以柠在晏析胸口蹭了蹭，闷闷开口：“是你让我以后有什么，都坦白跟你说，我跟你说了，你……”
　　“我们分开了那么久，中间那么长的时间，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摸不清你的想法，你不跟我说话，我就是觉得你不想理我了……你今早，还那么凶。”
　　林以柠说得振振有词，越说越起劲，像是真的委屈极了。
　　“不要混淆是非，我什么时候凶了？”
　　“我说我要去上班了，你都没有和我说拜拜。”
　　“……”
　　林以柠觉得现在这个自己很不像她，反倒像个不讲道理的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晏析，她好像就是不太想讲道理。
　　她现在对林桥都鲜少撒娇，反倒是对晏析，成了一种本能。
　　“咕噜——”
　　极不和谐的一声，林以柠抓着晏析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没吃饭？”
　　“没。”
　　“空着肚子也敢喝酒？”
　　林以柠仰起头，“我都做好分手的准备了，还有什么……唔……”
　　她剩下的话完全被晏析堵在了喉咙里，同样的温软封住了她的唇。
　　林以柠去推晏析，却被他更加用力的吮了下唇.肉。
　　“以后不许再说这两个字。”晏析放开她的唇，眉眼低着。
　　他们之间，再也不许有“分手”这样的字眼。
　　“我喝酒了。”林以柠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这里。
　　“那又怎么样？”
　　“不能接吻，亲起来不香。”
　　“……”
　　晏析倏地轻笑出声，“谁说不香，我觉得很香。”
　　说着，他又在林以柠红软的唇上轻啄了下，眼中浸着笑，“明明很香。”
　　“哦。”
　　“饿了？”
　　“有点。”
　　“去洗手。”
　　像是上一次林以柠初到星辰苑的公寓一样，晏析在身后提醒她：“左边。”
　　“哦。”林以柠踩着宽大的拖鞋，眼中漾起笑。
　　洗完手，林以柠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处地方，和星辰苑相比，这里显然有更重的生活痕迹，看来晏析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这里。
　　林以柠走到阳台边，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浓，连湖水都变得静谧。林以柠想到起了冬夜里的温德米尔湖。
　　她微微弯起唇，余光里映入一个小小的铃铛，悬在玻璃窗的角落。
　　木雕的麋鹿，栩栩如生，下面坠着硬币大小的铃铛。林以柠微微讶异，因为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是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圣诞集市上买的。
　　“吃……”晏析的声音顿住，看到林以柠站在窗边，指尖拨弄着金色的铃铛。
　　“你知道吗——”林以柠转头看他，“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嗯。”
　　林以柠走过来，视线里带几分试探，“你……去过伦敦？”
　　晏析的眼底划过一丝不自然，将筷子和一碗青菜面条摆好，“先吃东西。”
　　“不要，我要先听你说。”
　　“……”
　　“你……不会真的去过吧？”
　　晏析想起了那个爱慕林以柠的英国男孩，他抿着唇，视线直勾勾的落在林以柠身上。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林以柠却看懂了。
　　“你去英国……哦，是去出差吧。”
　　信远的很多业务都在海外，晏析会去英国一点都不奇怪。
　　“是去出差，2019年的圣诞季，我在伦敦。”
　　林以柠的指尖刚刚触到筷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下。
　　“2019年？”
　　“对。我在伦敦待了半天，去逛了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圣诞集市。第二天，到了坎布里亚郡。”
　　林以柠红唇微张，震惊的有些说不出话。
　　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所以……你的铃铛……”
　　晏析看了眼挂在窗角的铃铛，“在圣诞集市上买的，摊主是一个亚裔老人，他说——”
　　“他说……”林以柠却接过了晏析的话，也看向窗角，“圣诞小鹿会保佑您和您的爱人平安幸福。”
　　她声线轻软，眼眶有些微红。
　　“你……”晏析显然也很意外。
　　“我也是在他的小摊上买的。”林以柠吸吸鼻子，她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一个瞬间，他们曾错身而过。
　　在人海茫茫的特拉法尔加广场，在热闹喧嚣的圣诞季，他们在同一个小摊上买了同一样东西，明明很微妙的缘分，却就是没能见上一面。
　　不止这些，还有坎布里亚郡！
　　“你圣诞节在坎布里亚郡？”
　　“是。”晏析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收紧。
　　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巧合他不知道，但坎布里亚郡那次，之后每一次想起，所有的画面都像是镌刻在了脑子里，以至于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伦敦，所有英国的出差都交给了副总。
　　餐厅软黄的灯投下柔和的光线，在林以柠的微怔的震惊里，晏析徐徐开口。
　　“我在坎布里亚郡过了圣诞，参加了一场古堡家派对，遇见了——一个戴着金色的Colombina面具的公主。”
　　从未和任何人说起的往事，今晚，却剖白在林以柠面前。
　　林以柠乌黑的眸中划过一道光。
　　那个假面舞会，那个戴着魔鬼面具的男人……林以柠心中有无数种猜测，只怔怔看向晏析。
　　晏析点头，“是我。”
　　“那你……”林以柠忽然捂上嘴巴，眼泪止不住的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可就是忍不住。
　　晏析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掉她眼角的泪珠。
　　“不是故意要瞒你，我以为……”他咽了咽嗓子，“公主有了别的王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轻，几近空洞。
　　林以柠想起那天的篝火晚会，艾里克和她的表白。
　　“你……看到了？”
　　晏析没答，只是唇角微微牵了下。
　　林以柠心中酸涩，晏析微牵的唇角落进她的眼中，她几乎感同身受——当时，他该有多难过啊。
　　“我没有……”林以柠哽咽，抓着晏析的手臂，继而踮脚圈住他的脖颈，“我没有答应他，我没有，公主没有别的王子。”
　　说完，她闭上眼睛，主动贴上晏析的唇。


第060章 
　　林以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难过、伤心、惊讶、庆幸……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除了亲吻，她什么也不想做。
　　生涩的吻, 全无技巧可言。
　　等林以柠完全丧失主动权, 气喘吁吁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沙发上。她被晏析抱在身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红唇微肿，一双眸子湿漉漉的亮。
　　“面条再不吃, 就粘了。”晏析开口, 声音有些哑。
　　“不想吃。”林以柠又圈紧晏析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她身上的衣服有点乱, 毛衣的下摆还翻起了一小片。
　　“肚子不是饿吗？”
　　林以柠摇摇头，蹭在晏析的颈窝, 又直起身, 望着他的眼睛。茶黑色的瞳仁, 在灯光下映出琉璃色。
　　“你还说我, 你自己难道不是一样，你当时如果坦白一点, 问问我……”
　　林以柠的话没有说下去。
　　就算晏析当时坦白了, 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之间就可以马上重回于好吗？
　　不一定。
　　更甚至，她还会躲着他, 甚至疏远他。
　　有些事情, 就是需要时间去缓和。
　　他们都在不断成熟和长大, 才能对过去种种有了不同的理解, 进而释怀。
　　理智的思考之余, 林以柠心中又升起些许歉疚，她再一次贴上晏析的唇，指尖搭在他的肩膀上，细白的手指摩挲着灰色的布料。
　　手背蓦地被晏析按住，林以柠自己也讶异地睁开眼。
　　指腹下是一道很明显的伤疤，不是那种细小的疤痕，是近乎被利器所伤的伤口。
　　晏析薄薄的唇抿着，林以柠却倏地低眼，掀起他居家服的下摆，一道三厘米长的伤疤落在左腹靠下的位置，烙刻在薄薄的肌理上，狰狞而丑陋。
　　林以柠有些不敢置信，轻颤着指尖，碰了下那道伤疤。
　　晏析的脊背绷紧，捏住她的手腕。
　　“很早的事情了。”
　　“什么时候。”
　　“那年去海市出差，不小心……”
　　“只是不小心？”
　　“遇到了酒驾。”
　　那些林以柠不知道的过往，又重新被拼接起来。
　　海市的酒驾，晏析手腕上的伤口，还有这道疤痕。
　　林以柠窝进晏析怀里，“我想知道，你都说给我听，好不好？”
　　晏析将人圈紧，“只要你不哭鼻子就行。”
　　“我才不会。”
　　墙上的挂钟堪堪走了一格，晏析的话就说完了，当时的情况太凶险，过去这么久了，也着实没必要讲得太细致，让林以柠白白担心。
　　可即便只有只言片语，林以柠也足够脑补出当时有多危险，她眼中覆着一层水光，又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一定很疼。”
　　“还好，当时我就在想，要是不能回去看你跳舞，你一定会哭鼻子。”
　　可惜，还是暴雨，他还是来迟了，没能看到。
　　晏析揉着林以柠背后如瀑的长发，看着她眸中隐隐涌动的水光，“怎么这么爱哭鼻子，是水做的吗。”
　　“那个平安符，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灵验？”
　　“嗯，柠柠给我求的平安符，当然灵验。没有那道平安符，可能我就……”
　　“不许胡说！”林以柠打断晏析的话，“你在声空寺的时候答应过我，要长命百岁。”
　　“好，长命百岁，一定陪你活到一百岁。”晏析在林以柠的脸颊上亲了亲，“其实……”
　　“什么？”林以柠下意识的以为，晏析身上还有什么伤，或者他还瞒了她什么事。
　　晏析却勾起一点笑，抵上她的额头，“还记得那晚我带你回了公寓吗？”
　　林以柠当然记得，差一点点，他们就做了更亲密的事。
　　“所以，你当时没有继续，是因为……”
　　“嗯，毕竟第一次，不能影响发挥。”
　　“……”
　　林以柠最怕晏析说这个话题，脸埋的更低。
　　晏析轻笑。
　　隔着薄薄的布料，林以柠几乎能听到他胸腔的震颤。
　　“不然你以为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放过你？”
　　林以柠指尖攥着灰色的布料，声音压得更小：“你……别说了，再说……”
　　“什么？”晏析低着眼，想去看她脸颊绯红的样子。
　　“你哪有放过，你明明用了……”
　　“嗯？”
　　林以柠瞥了眼晏析的手，指骨修长白皙，余下的话却怎么也不肯再说。
　　“那……”晏析贴在林以柠的耳边，低声询问：“柠柠喜欢吗？”
　　“什么……”林以柠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下。
　　晏析抬手，修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的边缘也修剪的干净整齐。
　　他抬起中指和食指，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林以柠眼角的泪珠。
　　指尖沾上水光，贴上林以柠的肩膀，又在毛衣上缓缓擦拭。
　　“忘了？”
　　林以柠不接话，却知道晏析这举动里的意思。
　　只是当时在星辰苑，蹭在她肩膀上的，不是眼泪。
　　“说话。”
　　“说……什么？”
　　“柠柠喜欢吗？”
　　他执拗的要一个答案。
　　林以柠揪着晏析身上柔软的布料，“我……不太记得了。”
　　“……”晏析咬她的耳垂，“那——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不要。”林以柠小声抗议。
　　“真不要？”
　　“……”
　　在晏析含笑的注视里，林以柠缓缓从沙发上褪下，她跪在浅灰的地毯上，仰着头，看那双染着笑的黑眸。
　　“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当初和晏槐发生争执，是因为……余臻。”
　　刚刚听晏析说了当初海市的那场车祸，林以柠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余臻当初说“晏析不顾自己救了她”，原来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傻不傻。我见到余臻的时候，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又怎么可能会……”晏析轻嘶了声，林以柠的指尖已经摸上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那你当初那么做，是不是因为——”林以柠微顿，大胆猜测：“想到了晏楠。”
　　“你知道晏楠的事？”
　　“嗯，赵意浓告诉我的。”
　　指腹下的纹路粗糙，浅红色的一道，破坏了肌理皮肤的美感，可林以柠却觉得不丑。
　　她靠近，红软的唇覆上那道伤疤。
　　唇上的皮肤更敏感，更能感知到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林以柠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个样子，感激神明的庇佑，感激那道声空寺求来的平安符。
　　这一次，换她来虔诚的亲吻。
　　感谢神明，佑他平安。
　　晏析整个人却倏然绷紧，他抬手抚上林以柠的后脑，乌发丝滑，像是上好的锦缎。
　　一旁，宁崽卧在地板上，乌溜溜的狗狗眼注视着这边的所有动静，大尾巴甩来甩去，倒是很识时务的没有凑过来。
　　晏析这些年接手晏家，从如履薄冰到独当一面，商场上人人都忌惮信远的小晏总，他自己也越来越鲜少在人前露出情绪。
　　别人看不透他，才会顾忌他。可今晚在林以柠面前，他却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外露出来，没有一点遮掩和隐藏。
　　他的弱点、软肋，他心甘情愿，尽数交付于她。
　　墙上的挂钟又缓缓走过一格，时间被拉得漫长。长到宁崽已经不愿意再甩尾巴，蔫巴巴的趴在地板上。
　　“起来。”晏析开口，沉得不能再沉得音色。
　　林以柠抬起头，重新圈上他的脖颈，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她偏着头，枕在晏析的肩膀上，红软的唇沾着薄薄的水色，“我饿了，你给我再煮一碗面条吧。”
　　*
　　林以柠当晚留宿在了明水湾，她睡主卧，晏析睡次卧。
　　晏析说，次卧常年没有人住，空气不好。
　　林以柠洗过澡，穿着晏析的白T恤，T恤的下摆刚刚到膝盖上面，她正好可以当睡裙穿。
　　晏析倚在门边，看到T恤下一双细白的腿，又偏头看向别处。
　　“晚安咯。”林以柠作势就要关门，却被晏析抵住。
　　“你真舍得让我一个人睡次卧？”
　　“……”林以柠弯起笑，“特别舍得。”
　　门口，宁崽也跟在晏析身边，正想要钻进主卧，却被晏析伸腿拦住。
　　“你一个人睡不害怕？”
　　“嗯……害怕。”林以柠点头。
　　“那——”
　　林以柠顺势将宁崽带进来，“那就让宁崽陪我吧，这样我就不害怕了。”
　　晏析：“……”
　　宁崽：“汪！”
　　和晏析互道了晚安，林以柠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被子上沾着好闻的味道，阳光混着皂香，还有晏析身上的木质薄荷香，溢在鼻息间，仿佛她整个人都被他圈着。
　　林以柠扯了扯被角，忽然意识到，这依然是灰蓝色的一套床单，她不得不怀疑，晏析是不是对这个颜色有什么偏执的喜欢。
　　林以柠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晏析。
　　【你床单不会都是这个颜色吧？】
　　晏析：【你多睡几次，就知道了】
　　林以柠：“……”
　　晏析：【林以柠】
　　晏析：【三更半夜给我发床.照，你是吃定我不会碰你？】
　　林以柠：“？”
　　【什么床.照！这分明是一张床单照！！！】
　　林以柠点开照片，简直是一张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照片了。
　　灰蓝色的床单被角，和她一截手腕。
　　凝白落在这个颜色上，的确很好看。
　　晏析：【其实，下次可以尝试换翡翠绿的】
　　林以柠：【？】
　　晏析：【感觉会更衬你的肤色】
　　林以柠眨眨眼。
　　待反应过来晏析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她整个人直接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在外面的耳尖红得要命，透着一层绯色。
　　*
　　接下来的一周，林以柠忙得脚不沾地，晏析也恰好要去海市出差，两人再约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周五。
　　林以柠：【今晚？今晚不行】
　　林以柠：【今晚梁今灏过生日】
　　晏析：【林以柠，我们一周没见过了】
　　林以柠：【那人家还一年过一个生日呢】
　　对面没了动静，林以柠弯唇笑，她是故意的。
　　【那要不这样，我给他过完生日，就来找你】
　　晏析：【算你还有点良心】
　　林以柠：【晏总】
　　晏析：【嗯？】
　　林以柠：【你好像小朋友哦】
　　晏析：【……】
　　林以柠这周这么忙，也是为了赶工作进度，以便周五好按时下班，去参加梁今灏的生日宴。
　　早在林以柠回国的时候，梁今灏就让她一定要把今晚空出来，并且给了林以柠一张卡，让她去买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林以柠早早就准备好了，至于那张卡，她没有动，又放回了礼物的盒子里。
　　生日宴定在晚上七点，林以柠到了才发现，原本的小型宴会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party，到处是金色、白色和透明碎金的气球，一簇簇，配着漫威的主题。
　　也不知道是哪个损友在舞台的正前方拉了一条横幅，红色的横幅上贴着几个白色的大字：祝梁今灏同学22岁生日快乐！
　　林以柠没忍住，笑出声。
　　“你不过去，在这儿傻笑什么？”梁今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以柠的旁边，见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微微皱眉，又探着头往林以柠手里拎着的袋子里瞥。
　　他穿着简单的卫衣和工装裤，一点寿星的精致都没有，好在眉眼足够俊朗。
　　林以柠扫视了一圈现场的布置，用手肘碰了碰梁今灏，“嗳，这哪个公司给你布置的？”
　　“干嘛？你喜欢啊。”
　　“嗯，回头等我结婚的时候，我好避开这家。”
　　“……”梁今灏有点无语，心里还惦记着林以柠手里的礼物。
　　趁林以柠还在嘲笑这个party的布置，他附身抢过林以柠手里的袋子，嘴上还跟着吐槽：“你一个单身狗，对象都没有一个，还想着结婚的事儿，你好意思么。”
　　林以柠：“……”
　　“靠！漫威的限量手办！”梁今灏拿出袋子里的礼盒，眼中瞬间浮起亮色，“你上哪弄来的？我上次让国外的同学帮忙抢，都没抢到。”
　　林以柠昂着下巴，得意的撩撩头发，“有什么能难到你姐姐的。”
　　“今灏。”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的男生走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精致，意态却有些懒惫。
　　他走过来，搭上梁今灏的肩膀，“看什么呢？”
　　同样懒撒的一把嗓音，透着几分顽劣。
　　林以柠有些恍然，想起从前的晏析，那个时候，他也常常是这样一副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公子哥儿的玩世不恭。
　　似是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男生侧过头，待看清林以柠模样的时候，蓦地收了一身的懒撒，露出一个特别乖巧的笑容。
　　这个样子，就不像了。
　　林以柠回神，灵台清明。
　　男生碰了碰梁今灏，“这谁？”
　　“什么谁？哦，我姐啊，漂亮吧。”
　　林以柠：“……”
　　男生向林以柠伸出手，礼貌的自我介绍：“姐姐好，我是今灏的同学，叫季泽。”
　　“你好。”
　　林以柠正要伸手，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靠！晏总来了！说是来给梁今灏过生日！”
　　“谁？”
　　“信远的总裁晏析，也是这个酒店的大老板。”
　　“我去……”
　　富贵圈也有鄙视链，像梁家这种因为偶然发财而迁进京市的，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豪门圈，更何况像晏家这种立在豪门金字塔尖的。
　　有人向梁今灏投来询问的目光，梁今灏也很意外，一脸懵逼的摇摇头。他顺着嘈杂的声音望过去，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晏析穿着黑呢的外套，里面一件白衬衫，身形修长，气质斐然。
　　身边还跟着助理江照。
　　越过人群，林以柠和他四目相对。
　　林以柠同样没想到，晏析会突然来梁今灏的生日宴。
　　视线交叠的一瞬，晏析眸光微错，林以柠下意识的跟随他的视线，却看到了自己还僵再半空中的手。
　　她的指尖几乎就要碰上季泽的手。
　　作者有话说：
　　二更抵达~
　　晏总表面：小舅子过生日，怎么也要来意思一下
　　晏总内心：我是来看我老婆的，麻烦你们让一下
　　明天是儿童节，祝所有小可爱节日快乐~晏总给大家发红包过节嗷~~


第061章 
　　季泽的注意力这会儿也完全被门口的晏析吸引了, 林以柠顺势收回手，揣进大衣兜里。
　　晏析走上前，身边还跟着助理江照。原本还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见晏析走过来, 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晏析和江照在梁今灏面前站定, 江照顺势将手里的纸袋递上，“梁先生您好，我代表丽湾酒店，给您送上生日祝福, 祝您生日快乐。”
　　黑色的硬纸袋, 没有logo。
　　梁今灏回过神，“哦，谢谢, 您太客气了。”
　　视线不经意扫到袋子里，居然是一把车钥匙, 一把库里南的车钥匙！
　　梁今灏有点傻眼, 订一场十几万的生日宴, 就送库里南么……
　　一旁, 林以柠轻咳了声，看向晏析, 给他递了个眼神。
　　晏析收了面上的冷淡, 微微勾唇, “生日快乐。”
　　梁今灏受宠若惊，呆呆的点了下头, “谢……谢谢。”
　　有人走上前和晏析攀谈, 林以柠退到角落里, 给晏析发了条信息：【你出来一下】
　　趁着没人注意到她, 林以柠悄悄走出宴会厅。
　　片刻, 晏析也跟了出来，走到她身后。
　　熟悉的气息甫一靠近，林以柠就有所察觉，她转身，越过晏析的肩膀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拉着晏析的手腕，走到了落地的窗帘后。
　　“你怎么来了？”
　　“来见我女朋友。”
　　“……”林以柠心尖突然就软了，“不是说，晚上去找你么。”
　　“等不到晚上，一回来，就想见你。”
　　“你……”林以柠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好好说话。”
　　晏析打量了下四周，两人被落地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蓝绒的窗帘被身形撑出半个弧度，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暧昧。
　　“你把我拽到这种地方来，还怎么让我好好说话？”
　　林以柠不解。
　　晏析抬手，指尖流连在她的耳边，“躲躲藏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偷.情。”
　　林以柠倏地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偷.情”这两个字是从晏析嘴巴里说出来的。
　　自从两人重新在一起后，林以柠发现，晏析真的越来越没有下限了。
　　“所以……你不想告诉其他人我们的关系，其实是想享受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我才没有！”林以柠倏地拍掉晏析的手。
　　隔着一层窗帘，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林以柠才意识到，这真的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你送完礼物就走吗？”
　　“你走吗？你走我就走。”
　　“我肯定不走啊，生日宴都还没开始。”
　　“那我也不走。”
　　“可是……”林以柠压低声音，“你难道不觉得，你待在这儿，他们都很拘谨？”
　　“拘谨？”
　　林以柠点头。
　　“没觉得。”
　　“……”
　　“不是，人家都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小男生，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啊，你往那儿一坐，就像一尊大佛，谁还嗨得起来。”
　　“想怎么嗨？叫姐姐这种嗨？”
　　林以柠微怔，眨眨眼。
　　“林以柠。”晏析低着眼，“我发现，你好像挺招弟弟们喜欢的。”
　　比如从前的林少臣。
　　林以柠哑然，旋即又在晏析身上轻嗅了下，“好酸哦。”
　　晏析哼笑，手指绕着林以柠微卷的发梢，“而且，什么叫一群二十来岁的小男生，我很老？”
　　林以柠：“……”
　　“还是说，我们柠柠其实就是喜欢年纪小的？”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而且，晏析吃起醋来，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林以柠不觉得地弯起眼。
　　晏析却继续道：“怎么，白白被你耽误了这么些年，现在觉得我年纪大了？”
　　林以柠偏头，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夜色，她唇角止不住的想要上翘。
　　晏析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将一张俏丽的脸转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林以柠的后颈。
　　月色正好，林以柠的下巴被轻抬起，望进晏析一双深湛的眸子里，温凉即将落下的一瞬，林以柠轻轻推了下晏析，“不要……”
　　晏析不语。
　　“口红会花，会……肿。”
　　林以柠小声解释。每次被他亲完，嘴巴都会又红又肿，万一被梁今灏察觉了，她要怎么解释。
　　“轻轻的，都不行？”
　　“就亲一下。”
　　林以柠被他说得羞赧，明明隔了窗帘，却还是左右看了眼，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在晏析脸颊上亲了下。
　　亲完，她捏着窗帘拉开一个小缝，探头看了眼，“我先出去，你等会儿再跟过来啊。”
　　晏析低眼勾了下唇，第一次，被人这么藏着掖着。
　　可脸颊上温软的触感还在，恍惚还沾了林以柠身上西西里柠檬的馨香。
　　*
　　林以柠再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梁今灏正在找她，“姐，你去哪了？我等着你吹蜡烛切蛋糕呢。”
　　“你过生日，我吹什么蜡烛。”
　　“那你是我姐，当然得站在我旁边。”
　　梁今灏拉着林以柠走到宴会厅的最前面，蛋糕已经推来了，依然是漫威主题。有熟人走过来跟他低语，“晏总还在门口呢，你不赶紧请进来？”
　　梁今灏拍了下脑门，他以为晏析已经走了。
　　“姐，你等我一下啊。”
　　梁今灏这一走，就留下林以柠一个人站在蛋糕旁边，接受着一众陌生的注目礼。
　　这里面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哦，认识一个。
　　季泽走过来，又乖巧地叫声了姐姐。
　　“我和今灏认识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有个姐姐。”
　　林以柠礼貌弯笑，“我之前一直在国外。”
　　“哦，怪不得。”
　　手机振动了下，林以柠点开。
　　晏析：【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见不得人】
　　这条是三分钟前发的，林以柠没注意到。
　　新的一条——
　　晏析：【弟弟真就这么好？】
　　林以柠抬眼，见晏析已经跟着梁今灏走过来了。
　　梁今灏平时一副活泼开朗大男孩样子，眼下跟在晏析身边，宛若不谙世事的小鸡仔，肉眼可见的拘谨。
　　林以柠低眼笑了下，在屏幕上轻敲。
　　【弟弟当然好呀，长得帅，嘴巴甜】
　　迎面走过来的晏析看了眼手机，唇角轻扯出个笑。
　　梁今灏引着晏析走到台前，很自觉的将C位让了出来。
　　“我站边上就好。”晏析退开，站在了林以柠身后，刚好将林以柠和她旁边的季泽隔开。
　　梁今灏从前听说过晏析的一些事，年纪轻轻就接手了京南晏家，商场上手段凌厉狠辣，据说性格还有些阴晴不定。
　　可眼下，梁今灏却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小晏总其实还挺好相处的，言语间像个邻家大哥哥，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
　　人放松下来，梁今灏又拉起林以柠的手，“你都好几年没给我过过生日了，今天的蜡烛，全都你点。”
　　林以柠无语，觉得梁今灏也越发像个孩子。
　　她接过打火机，正要按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调侃道：“耗子，这谁啊？”
　　问得八卦又暧昧。
　　梁今灏笑骂了声滚，手搭上林以柠的肩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阴恻恻的视线。
　　“忘了给大家介绍，这我姐，崇仁医院陈老的助理。”
　　林以柠：“……”
　　梁今灏介绍起林以柠来，咧着一口白牙，骄傲的不得了。
　　有胆子大的直接开口问林以柠：“原来是今灏姐姐呀。姐姐有男朋友吗？没有的话，看我行不行？”
　　林以柠微怔，旋即笑了下，偏头的一瞬，偷偷瞥了眼晏析。
　　身边，梁今灏又骂了回去，“你们一个个的，少打我姐注意，我姐这么漂亮这么优秀，追她的人能从京市排到伦敦，哪轮得到你们。”
　　林以柠：“……”
　　说完，梁今灏似是想到什么，转头问林以柠，“姐，我还真认识几个靠谱的优质男青年，回头我介绍给你啊。”
　　林以柠没想到梁今灏会提起这茬，想着晏析还站在她身后，她弯着眼冲梁今灏点头，“好啊。”
　　不用往身后看，林以柠都想像晏析的脸色。
　　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看他吃醋的样子。
　　梁今灏二十二岁生日过得不算隆重，但却格外热闹。他人闹腾，爱玩，朋友也多，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喝酒聊天打游戏，热烈气氛一波高过一波。
　　林以柠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没忍住多喝了几杯果酒。酸甜的果酒入喉，带着微微的酒精，让整个口腔都浸了凉，特别上瘾。
　　晏析接了一个二十多分钟的电话，等他再回来宴会厅的时候，林以柠已经窝在沙发里，在和季泽划拳了。
　　晏析走过来，在她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看她笑眯眯的冲季泽伸出手，“三元郎，四发财，五经魁，六六顺……哈哈哈哈，你输了，喝酒！”
　　季泽认命，端起酒杯，“姐姐太厉害了，我甘拜下风。”
　　林以柠笑眯眯的点头，“姐姐当然厉害。”
　　坐在一边的晏析有点看不下去了，林以柠这个样子，显然就是有些醉了。
　　“林以柠。”他喊她的名字。
　　林以柠转过头，一双乌亮的眸子漾着笑，“晏总好。”
　　即便这个时候，她都还记得叫他“晏总”，可见也没有真的醉糊涂。
　　季泽也有点怵晏析，他还想和林以柠说什么，晏析的视线却倏地压过来，季泽下意识的就闭了嘴。
　　然后就看到晏析靠近林以柠，问她：“时间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林以柠和季泽听清楚。季泽整个人蓦地怔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的看向晏析。
　　晏析察觉他的异样，还非常礼貌的冲他点了下头。
　　林以柠轻啊了声，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她点点头，“好呀。”
　　舌头有点大。
　　“等我先去和梁今灏打个招呼。”林以柠站起来，人却打了个晃，还好被晏析扶住。
　　“谢谢啊，晏总。”
　　晏析：“……”
　　林以柠挣脱开晏析的手，身形微微晃着，晏析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摔倒。
　　周围人笑闹着喝酒，许多都醉得开始胡言乱语，是以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的异样。
　　林以柠在偌大的场子里找到梁今灏。作为今晚的寿星，梁今灏自然逃不过被灌酒的命运，这会儿人已经软趴趴的躺在沙发里，迷濛的看着林以柠，叫了声姐。
　　林以柠含糊的应了声，“时间不早了，我回家了啊。”
　　“啊？这就走了啊，那我——”梁今灏打了个酒嗝，“找车送你。”
　　“不用。”林以柠晃了下，摆手，“我坐晏总的车回去。”
　　“哦。”梁今灏点点头，“那也行。”
　　“拜拜。”
　　“拜……拜~”
　　林以柠又打着晃往门口走去，梁今灏看着她和晏析渐渐走远的背影，迟钝的眨了眨眼睛。
　　传闻果然不靠谱，小晏总多好一个人，还送姐姐回家。
　　两人走出宴会厅，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处台阶，林以柠差点摔倒，还好晏析及时将她扶住。
　　“嘿嘿。”林以柠侧头跟晏析笑。
　　晏析看着她，眼底有宠溺。
　　“醉鬼。”
　　“聪明、漂亮、可爱的醉鬼。”林以柠纠正他。
　　江照一直等在停车场，见晏析扶着林以柠走过来，连忙拉开后排的车门。
　　晏析却将林以柠直接塞进了副驾驶，又抬眼看向江照，“我来开车，你上去看着点，别让他们玩出格了。”
　　“好的，晏总。”
　　林以柠其实还没有特别醉，只是果酒有些上头，她整个人现在晕晕的。
　　费了好半天的劲儿，安全带怎么也扣不进去，晏析附身过来，刚要帮她，林以柠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带着响。
　　她笑眯眯地看着晏析，果酒的香甜盖住了西西里柠檬的馨香，有些微醺。
　　晏析看她，黑眸湛湛，一瞬不瞬。
　　“我们不开车了吧。”
　　“那你是想走回去？”
　　林以柠眨眨眼，“这不是酒店吗？难道你家的酒店都不给人住？”
　　“……”晏析沉下呼吸，“林以柠。”
　　“哎！”林以柠脆脆的应了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呀，我想开/房，我听说丽湾酒店是准七星级的，我还没住过呢。”
　　“……”
　　“你好小气哦，都不带我去开/房。”
　　晏析头疼，喝醉了的林以柠，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底限上蹦跶。
　　林以柠却完全不察，眉梢眼角全是笑，“我想开/房，你带我去开/房。”
　　晏析：“……”
　　半晌，晏析拉着某只醉鬼，从地下停车场上来。
　　江照以前跟晏析提过，在丽湾酒店给他安排了专属的房间，但晏析从来没去住过，他人在京市的时候，基本只会住在明水湾或者晏家老宅。
　　常年出差在外的人，早就住腻了酒店。
　　这会儿林以柠闹腾，江照的电话又一直没人接，晏析直接拉着林以柠去了酒店前台。
　　晏析：“帮我查一下……”
　　林以柠：“一间双人大床房。”
　　前台小.姐姐端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有些为难的看着两人。尤其是这个帅哥，怎么越看越眼熟？但好像也不是什么明星。
　　“请问……”
　　晏析无奈：“一间双人大床房。”
　　“好的，请两位出示一下证件。”
　　“身份证带了吗？”晏析问林以柠，林以柠迟缓地点了下头，“带了。”
　　然后去包包里摸啊摸，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摸出来。
　　晏析深吸了口气，拿过林以柠的包包，很大的一只单肩包，一打开，仿佛一个小世界。
　　林以柠冲前台痴痴地笑了笑，又转头往一旁看去。
　　丽湾酒店她来了两回，都还没有好好看过呢。
　　咦，那边有衣服店、包包店和……玩具店？
　　晏析刚从林以柠的包里找出身份证，递给前台，一转头，就发现林以柠已经往酒店一侧的商店走去。
　　“抱歉，麻烦先帮我开房。”话落，他急急地追了上去。
　　手臂被拉住，林以柠挣了挣，转头去看，发现是晏析，又傻乎乎的冲他笑。
　　“我想去看玩具。”
　　晏析：“……”
　　丽湾酒店在建成之初就引进了多个高端品牌，在酒店的一层设有专门的展示店或者概念店，主要是为了方便入住酒店的客人。
　　林以柠一间间逛过去，走马观花，始终没有重点，直到走进一间家纺店。
　　偌大的店铺装潢典雅，融合了古典中式风格，正中间摆着一张雕花梨木大床，床上铺着翡翠绿的真丝床单。在顶灯的照应下，床单微微泛着光泽，一看就知质地极好。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脑中映出些模糊的字句。
　　店员见她凝神，微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今春的主推新款，除了您现在看到的这款翡翠绿，还有胭脂红和月光蓝。选用的都是百分百的桑蚕丝，30姆米，软糯丝滑，四季恒温，贴合皮肤触感，尤其适合裸.睡。”
　　裸……睡？
　　林以柠伸手摸了摸床单，温凉的触感，尤其这滴了翠的颜色，浓浓的翡翠绿，纤白的手指落在上面，像是上好的脂玉，泛着莹白。
　　林以柠转头看向晏析，“你喜欢的，是这个颜色吗？”
　　晏析还没回答，林以柠又问：“如果裸.睡的话，是不是特别衬我的肤色？”
　　晏析：“……”
　　作者有话说：
　　店员小姐姐：你们别说了，我们这是家正经店。
　　你们要的床单来了~
　　一晚上接了好多家人朋友的电话，所以更晚了，还是给大家发红包(*/ω＼*)


第062章 
　　晏析带着林以柠再回到前台的时候, 江照和酒店的经理已经等在那里。
　　“晏总。”
　　晏析冲江照点了下头，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无比的袋子，上面印着某家纺品牌的logo。
　　林以柠挽着晏析的手臂, 整个人快要挂在他的身上。
　　前台的小姐姐已经有些花容失色, 但还是非常敬业的端着笑，暗自感叹自己走了狗屎运。
　　方才她见林以柠似乎有点不大清醒，担心是什么坏人骗了女孩子来开房，忙联系了经理, 刚好经理和江特助在一起。
　　原来这个有点眼熟的帅哥就是他们信远的总裁, 她差一点就得罪了大老板。
　　江照走上前，“您的房间在顶楼……”
　　“房间开好了吗？”晏析打断了江照的话，询问前台。
　　前台连忙将身份证和房卡递上, “开好了，2208房间。”
　　江照不解, 这个楼层不都是大床房和标间？但老板的事他不敢多问, 看了看晏析手里的袋子。
　　“晏总, 需要帮忙吗？”
　　“好。”
　　“不行！”林以柠却倏地出声, “那是我要裸……”
　　晏析蓦地捂上林以柠的嘴，不让她再继续胡说八道。
　　“不用了, 我自己来。”
　　说完, 他又冲酒店经理和前台点了下头, “辛苦了。”
　　然后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揽着林以柠, 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两人身后, 酒店的经理从裤包里掏出手绢, 抬手擦了擦汗。他上一次见到这位大老板, 还是在年末的航空盛典上, 只跟在自个儿上司身边，极远的陪着笑。
　　今晚能接触到江特助，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没想到……方才大老板和他说了什么？
　　辛苦了。
　　经理仿佛已经看到了向他招手的升职加薪。
　　至于晏总身边的女人……经理皱了皱眉，他这位大老板，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管什么天仙模样，一律看不上，之前不还有女明星因为想要自荐枕席，被雪藏了。
　　经理凑近江照，试探着询问：“江总，今晚这事……”
　　江照也自然是人精，知道他想打听什么。
　　“别多问，让大家保密。”
　　“好，我这就去亲自叮嘱。”
　　*
　　晏析带着林以柠一路上了二十二楼，找到2208号房间。
　　“滴——”
　　房门刷开，林以柠果断松开晏析的手臂，一晃一晃走到窗边。
　　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可以俯瞰京市的夜景。
　　“有星星诶。”林以柠转头，指着窗外点点灯火，眉眼间全是笑。
　　晏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顶层套房的风景明明更好。
　　他将袋子放在行李架上，走过去，很认真的往外看了看，非常配合道：“嗯，很漂亮的星星。”
　　醉鬼高兴坏了，哪有星星在地上的。
　　“饿不饿？”晏析又转头去问，今晚林以柠很高兴，一直在喝酒，东西却吃得不多。
　　“不饿，我要去洗澡啦。”说着，林以柠就抽开大衣上的腰带，将香芋色的羊绒大衣退了下来，又去掀毛衣的下摆。
　　“进去脱。”晏析将她的手按住，示意她进洗手间。
　　林以柠顿了顿，因为喝了酒，乌亮的眸子浸了水色，半晌又偏头看晏析。
　　“不要，你先去洗，你洗热了，我再进去。”
　　晏析：“……”
　　在林以柠的坚持和催促下，晏析只好进了洗手间。林以柠躺进柔软的大床里，双臂张开，“好舒服啊。”
　　她头还昏沉沉的，有点半梦半醒的惬意。
　　半晌，门外传来咚咚声。
　　林以柠慢吞吞的起来，人是不晃了，只是有点呆。
　　她走过，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唇红齿白的小哥哥，穿着丽湾的工作制服。
　　“您好，这是我们酒店特意准备的洗漱用品。”小哥哥说得矜持且含糊。
　　林以柠皱眉，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纸袋。
　　“这是什么啊？”
　　舌头依然有点大。
　　“哦……一些小的生活用品。”
　　服务生自己也很纳闷，经理方才悄悄咪咪把他找来，说是要给2208的客人送点东西，集团的江总还特意吩咐，就说是洗漱用品和生活用品。
　　“哦。”林以柠迟钝的点点头，“谢谢哦。”
　　关上门，林以柠皱着眉，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电脑大小。她坐到床边，把盒盖揭开，里面又是各种各样的小盒子。
　　林以柠眨眨眼，酒意还没醒，指着盒子命令道：“不许套娃！”
　　不多时，晏析从洗手间里出来，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浴袍，正在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抬眼，就看到林以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小盒子，巴掌大小，粉红色。
　　这是什么东西，他再清楚不过。往旁边一瞥，黑色的大盒子里，大大小小的包装，加起来怕是有三四十个。
　　其中还有一个大一点的长条形盒子，上面一个瓶子的图案，写着“双重锁水”的广告词。
　　林以柠翻看着手里的小盒子，口中还念念有词：“冰爽、香甜、草莓、口味？”
　　说完，她就去撕包装盒。
　　手却被晏析按住。
　　“干嘛啊？”林以柠抬起眼。
　　晏析一手拿着毛巾，垂在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水珠。许是因为刚刚洗过澡，一双湛黑的眼睛被冲刷得愈发黑亮，薄薄的唇抿着，透着昳丽的绯红。
　　林以柠的视线扫过他利落的下颌线，凸起的喉间，有水珠顺着喉结滑过锁骨，没入微敞的浴袍领口里。
　　林以柠觉得有些口干，咽了咽口水。
　　手中的小盒子蓦地被抽走，林以柠才回过神，“你干嘛抢我的东西！”
　　“你的？”晏析挑眉看她。
　　以林以柠的性格，绝对是不会主动要这些东西的，这么齐全的种类和尺寸，只能是江照的手笔。
　　晏析往盒子里扫了眼，居然还有31mm的小号？瞧不起谁呢。
　　林以柠却不服气，使劲点了点头，“是我的，刚才来的小哥哥说了，是送给我的。”
　　“……”晏析将扁扁的小盒子丢进去，“不是你的，你用不上。”
　　“我能！”
　　晏析轻笑了声，打量她一眼，“你预备怎么用？”
　　林以柠昂着下巴，“我可以用嘴巴吃！”
　　话落，晏析却没有接话，只看向林以柠的眼神有些微黯。
　　林以柠眨眨眼，嫣红的唇微微嘟起，饱满的唇形，唇肉却软的不可思议。
　　喉结轻动，晏析将黑色的大盒子重新盖得严严实实，“等你酒醒了，还想吃……”
　　他轻咳一声，“再说。”
　　林以柠见晏析直接端起盒子放进衣柜的最上层，一点转换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忿忿。
　　“小气鬼！暴.君！专.制！”
　　她站起来，叉着腰，才不和小气鬼计较，然后气冲冲的转进了洗手间。
　　干湿分离的洗手间，因为浴室门开了一道小缝，水汽涌出来，将盥洗台前的镜子蒸得朦胧。林以柠暗暗咬牙，她一定要趁晏析睡着了，自己偷偷拿来吃。
　　这么想着，她伸手摸了一把镜子，将水汽擦出一道清晰的镜面。
　　脱掉毛衣和长裤，镜子里映出女孩子纤薄莹白的侧影，曲线玲珑有致。
　　房间里，晏析将毛巾丢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林以柠刚刚翻看小扁盒时天真的样子。
　　他低眼，看了眼自己身前。
　　“咚——”
　　浴室里传来响亮的一声，晏析急忙跑过去，连敲门询问都顾不上，直接压着把手推开了磨砂门。
　　林以柠正坐在地上，额角红了一小片，龇牙咧嘴。
　　莹白入中，只覆了些许浅紫色的布料，晏析扯过一旁的浴巾，将林以柠包住，顺势将人抱起来。
　　“怎么了？”他看着她额角上的红，眉头皱起。
　　林以柠可怜巴巴的指着花洒的开关，“它咬我！”
　　晏析：“……”
　　是他疏忽了，林以柠还迷迷糊糊着，根本不具备自己洗澡的能力。
　　将人抱回房间，连着浴巾一起塞进被子里，晏析才转身去拨电话，让前台送一支药膏来。
　　林以柠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一副小可怜模样。晏析等服务员送来药膏，拆开，用棉签沾了一点，贴在她的额角上。
　　“嘶——疼，你轻点！”
　　晏析手下微顿，看着林以柠皱成一团的脸，想问问她以后还喝不喝这么多酒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放轻。
　　折腾了一晚上，林以柠有点累了，这会儿擦了药，打了个哈欠，就作势想要躺下。
　　“等会儿。”
　　“啊？”
　　林以柠迷濛着一双眼睛。
　　“身上擦一下。”
　　林以柠眨眨眼，不太理解。
　　晏析找来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湿过，覆上林以柠凝白的手臂，擦掉上面沾着的水珠。
　　她手肘处也有一点点红，像淋了牛奶一样的皮肤，碰一下，就会红。
　　“你……轻点。”
　　晏析抬眼，触上她乌黑的眼睛。
　　人还娇气，特别怕疼。
　　片刻，晏析将林以柠重新塞进被子里，正要转身，浴袍的袖口却被扯住。
　　林以柠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软软开口：“你要去哪？”
　　晏析抿唇，喉结动了动。
　　“你先睡，我去——冲凉。”
　　“啊？你不是刚刚才洗过澡么？”
　　“……”
　　*
　　翌日，林以柠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入眼是陌生的房间。
　　床尾窸窸窣窣，她微微撑起身，便见到一面男人的后背。
　　不是很夸张的倒三角，薄薄的肌理，脊椎的一道微微凹下，没入西裤边，性感的要命。
　　她看得有点失神，直到白衬衫将性感的脊背遮住，林以柠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酒店！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倏地钻回了被子里。
　　晏析听到响动，转过身，“醒了？”
　　自下而上系着白衬衫的纽扣。
　　他声音有点涩，头发上沾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洗过澡。
　　林以柠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开始运转，只闷闷地嗯了声。
　　她侧过头，手臂收进被子里，压住软软的一团。
　　晏析走过来，甫一伸手，就触到林以柠防备的眼神。
　　他哼笑了声，“酒醒了？”
　　“……嗯。”
　　林以柠想躲，晏析还是微微附身，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撩起她额角的头发。昨晚的红肿已经消了，只是她皮肤太白，这会儿还有粉粉的一小片。
　　“等下洗了脸，再擦一次药。”
　　“啊……？”
　　林以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抬手摸了下额角，又轻嘶了声。
　　晏析直起身，将衬衫收进西裤里，“我等会儿有个会，让江照送你回家。”
　　“不用，我……我下午要去医院，有个病人要做护理。”
　　“行，那再睡会儿，等下让他们送吃得过来。”
　　“你……”林以柠欲言又止，看着晏析收好衬衫的下摆，扣好皮带，总感觉自己被冷落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拔掉无情？
　　晏析察觉到她的异样，扣袖口的手指一顿，“怎么了？”
　　“……昨晚……”林以柠扣着被子，却羞于启齿。
　　大约猜到她在想什么，晏析唇角勾起浅弧，屈指在林以柠额头上轻敲了下，“我有那么饥渴？对着一个醉鬼，我下不去口。”
　　林以柠：“……”
　　可是，那她的衣服呢？
　　林以柠瞥见了被埋在枕头下的一小块浅紫色布料，又抬眼看向晏析，似是在质问。
　　晏析轻咳了声，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你自己说不舒服，要脱的。”
　　“……”林以柠沉默。
　　然后默默钻进了被子里。
　　“林以柠。”
　　没人应。
　　晏析勾起唇，没在这个话题上逗她，走到桌边给女秘书发信息。
　　【等会儿送套衣服到丽湾2208，s码】
　　【内衣34b】
　　消息发出去，晏析又顿了下，撤回了最新的一条。
　　【内衣34c】
　　【款式知性一点】
　　片刻，响起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林以柠才磨磨蹭蹭从被子里钻出来。
　　昨晚的事，她隐约有点印象，大概还停留在和晏析去停车场的画面。再后来，就一片空白了。
　　这喝酒短片的毛病，怎么一直都好不了。
　　*
　　酒店二十二层的电梯间，江照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拎着公文包。
　　“晏总。”
　　晏析点了下头，“我自己过去吧，你晚点儿送柠柠去医院，顺便帮我把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到——明水湾。”
　　“好的，晏总。”
　　晏析正在给客户发消息，指尖微顿，又侧头补了句，“衣柜最上面的那个黑色盒子，也记得带上。”
　　江照心中一凛，严肃的点点头，“好。”
　　“叮——”
　　电梯到了。
　　晏析走进去，轻飘飘的随口补了句：“中号、小号，以后不用准备。”
　　江照沉默，一个字不敢接。
　　*
　　酒店房间。
　　林以柠从床上爬起来，瞥见枕头下面的内衣，又羞耻的闭上眼。
　　她从一旁抓过酒店的浴袍套上，走进浴室，才发现不止额头，自己的手肘和膝盖上都有浅浅的磕伤。
　　要不是身体没有异样，且信得过晏析的人品，林以柠真的会怀疑晏析昨晚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洗了一个温水澡，终于浑身舒爽，林以柠刚刚把头发吹干，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走过来，拉开门，门链还上着。
　　门外站着一个盘靓条顺的大美女，看到林以柠，漂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微讶，旋即又端起职业微笑。
　　“您好，我叫luna，是晏总的秘书，这是晏总让我送过来的。”
　　林以柠抽开门链，接过袋子，里面是衣服。
　　“林小姐，需要我帮您叫餐吗？”
　　“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去餐厅餐。”
　　“好的，您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电话。”说着，luna就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林以柠接过名片，点点头，“好，谢谢。”
　　关上门，林以柠从袋子里拿出衣服。
　　不得不说，这位Luna的品味很好，大方得体的打底衫和修身毛呢裙。林以柠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盖打开，居然是一套内衣。
　　浅绿色，没有花哨的图案，是她会选择的款式。
　　林以柠看了眼尺码，居然刚好是她的尺寸。
　　Luna断然是没有这个本事的。
　　林以柠拿出手机，给晏析发了条信息：【衣服是你让秘书准备的？】
　　晏析：【你指哪件】
　　林以柠：“……”
　　他果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晏析：【你说呢？】
　　林以柠不想回了，耳根隐隐发热。
　　她换好衣服，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才瞥见沙发上还放着一个大袋子，貌似是一套床上用品。
　　拉开拉链，林以柠看到了里面翡翠绿的真丝床单，只觉耳根的热意直冲大脑。
　　昨晚，她到底干了什么！
　　不敢再去想，也不好意思问晏析这个东西怎么处理，林以柠拿着包包，落荒而逃一样的出了房间。
　　直到她在餐厅坐下，服务员端来米粥，软糯可口的米粥熨帖了味蕾，林以柠终于舒了口气，尴尬也似乎得到了缓解。
　　她拿出手机，想问问同事下午的安排，才看到晏析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晏析：【大了】
　　林以柠：“！！！”
　　作者有话说：
　　倒带插播，关于晏总风评被害——
　　丽湾酒店客房服务部：
　　A：给2208房的客人送一支消肿的药膏。
　　B：不是刚送去……
　　A：客人的事，你少管。
　　B：。（这就用上药膏了，太刺激了吧）
　　画外柠柠红着额角：疼。o(╥﹏╥)o


第063章 
　　林以柠今天下午有一个病人, 也是她来崇仁医院后的第一个病人，罹患肝癌的老人，年近九十, 病症已经到了晚期。
　　护理方案是她和主治医师共同拟定的, 也经过了老人家属的认可。
　　林以柠推门进来，老人还躺在床上，人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正合着眼。
　　白色的被子下面, 腹部高高隆起, 是癌性腹水。
　　林以柠走到窗前，将窗帘来开，冬日午后的阳光温软, 从玻璃窗落进来，在地板上照下明亮的小方格。
　　林以柠走到老人身边, 帮他掖了掖被子, 轻声开口：“苏老师, 我来看看您。”
　　老人曾经是位高中历史老师。
　　许是听到了林以柠的话,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一双老眼有些浑浊, 艰难的冲林以柠牵出个笑。
　　“是柠柠啊。”
　　“嗯, 是我。”林以柠在床边坐下,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人笑笑，没答。
　　“等一会儿何医生要过来, 我们还有一个腹腔穿刺要做。”
　　老人却费力的抬起手, 林以柠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不想……做。”极低的声音, 如蚊蚋。
　　林以柠神情有些凝重,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决绝治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愿再承受没有意义的痛苦。
　　这一点，林以柠其实也和病人的家属沟通过，老人的确年事已高，癌细胞也已经扩散，或许可以选择相对温和的护理方式。
　　但被病人的家属拒绝了。
　　林以柠心中难过，可作为护理人员，她也只能尊重家属的选择。
　　“柠柠……”
　　手指忽然被握紧。
　　“苏老师，您说。”
　　老人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翻身，可因为腹水，身体太过笨重。林以柠会意，起身帮他翻开枕头的一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柠柠，拜托你，帮我……找个人。”
　　林以柠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在京市南郊。
　　“这是……”
　　老人摇摇头，合上眼，只是口中仍旧喃喃：“我想……见见她。”
　　林以柠心中默然。
　　这大抵，就是临终遗愿了。
　　*
　　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林以柠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已经是七点了。
　　她咽了咽喉咙，干得有点发疼。
　　接了杯温水，林以柠坐在桌前，才终于有时间去看手机。
　　晏析五点半的时候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林以柠回复：【刚刚才忙完】
　　发完信息，林以柠又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挺拔，别具风骨，林以柠想起，苏老师也是个书法爱好者。
　　消息刚发出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进而被推开：“林医生。”
　　是苏老师的儿子苏宏瑞，身后还跟着他的老婆赵英。
　　“两位坐。”林以柠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吗？”
　　苏宏瑞为人老实，有些拘谨的坐下。赵英撞了撞苏宏瑞，苏宏瑞才看向林以柠，“林医生，我想问问，我爸……还有多久的日子？”
　　这是个敏感的话题，于医患之间。
　　林以柠抿唇，思虑了一瞬。
　　“坦白说，我很难给出一个数字，甚至一个准确的范围，但你们完全可以信任医院，我们会尽力延长老先生的生命。”
　　尽力延长老人的生命，这也是在最初制定治疗方案时，苏宏瑞和赵英极力主张的。虽然林以柠和责医都不太建议，但家属坚持，他们只能妥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宏瑞连忙摆手，“我就是想来问问您，现在……能不能不治了？”
　　“不治了？”林以柠有些诧异。
　　“对，我们不想治了。”赵英接过话，明显的急切，见林以柠微微皱眉，又放缓了语气：“您看我爸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又是晚期，其实治不治……我们做儿女的，尽到心意就行了，我们想……能不能明天就办出院。”
　　“明天？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赵英被问住，面色有些僵，“就……越快越好呗。”
　　说完，她又拧了苏宏瑞一把。
　　苏宏瑞连忙点头附和，“对，尽早。”
　　林以柠沉默。
　　这样的事情，她从前跟在安德教授身边，也见了很多。
　　“苏先生，坦白说，这件事我没办法马上给你答复。一方面，苏老师最近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初入院时好很多，作为护理人员，我是建议你们做完一个完整的疗程。另一方面，这件事还需要何医生的认可，毕竟他才是苏老先生的责医，我只是辅助……”
　　“何医生这会儿还在手术台上，你让我们上哪儿找他，你这明显就是在推卸责任！”赵英按捺不住，直接站了起来，“我觉得也不用等明天了，今晚我们就出院！”
　　林以柠自认考虑得已经很周全，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是，这件事我的确……”
　　“别说你做不了主，你不是陈院长的助理嘛。”赵英似是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的一变，“这是什么！”
　　她直接趴着抢过林以柠桌前的纸条，待看清楚上面的字，脸色更是难看，“我就说你怎么不愿意让我们出院，原来你早就和那个老东西串通好了！”
　　赵英也顾不上面子了，指着林以柠的鼻子，扯开嗓子：“你说，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你居然帮他去找那个见不得台面的私生女！我算是看透你们这些个做医生的了，只要给钱，什么昧良心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林以柠倏地沉下脸，清亮的眸子封了霜色，“这里是医院，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的父亲、她的老师、她的爱人朋友以及她自己，曾经或者现在，都是这个行业里的一员，她不允许有人这样对他们出言不逊，张口就是诬蔑。
　　“出去？行啊，我这就出去，让医院里的人都听一听。还什么建议做完一个疗程，我看你们就是想骗钱！每天那点儿活儿，聊聊天按按背，给我我也能干！”
　　赵英当即就拉开林以柠办公室的门，大喊道：“你们崇仁医院的林大夫抢钱啊！”
　　*
　　晏析下午五点就来了崇仁医院，本想接林以柠下班，但消息一直没有回复，他猜到林以柠在忙，没有催促，又给陈忠誉打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医院，说自己正好路过，想上来聊聊晏老太太的情况。
　　从陈忠誉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七点，林以柠回复了消息，说她刚刚忙完。
　　林以柠的办公室就在陈忠誉的楼下，晏析从安全通道走下去，还没转过转角，就听见一个女人在破口大骂。
　　走廊上有医生走过来，赵英直接将人拉住，指着林以柠的办公室，“你们知道这个医生吗？她私底下收病人的钱，还故意拖延治疗周期，我第一次见这么不要脸的医生！”
　　林以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身后，苏宏瑞还拉着她的手臂，“林医生，您听我说，我们也不是不想治，可你们这个护理的费用真的是太高了。”
　　赵英见林以柠出来，嗓门扯得更大，又直接拉住路过的另一个小护士，“你看到没有，就是这个林以柠，不但私下里拿好处，还拖延治疗，挣黑心钱！”
　　“什么院长助理，不就是去国外待了两年，还不知道是在什么野.鸡大学。”
　　晏析快步走过来，听到熟悉的字眼，眉眼蓦地一沉。
　　小护士被她吓到，手里拿着开水杯，想要挣脱，却又被赵英拉紧，“你们医院在哪举报？我现在就去举报！”
　　“好，请你现在马上去举报我。”林以柠开口，掷地有声。
　　苏宏瑞见状，又连忙去拉赵英，“算了老婆，反正房子过户的手续已经办完了，咱……”
　　“办完了又怎么样？你爸不还是惦记着那个私生女，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偷藏了钱给她！”想到自己可能还有一笔钱被别人占了，赵英越发气氛和不讲道理，看向林以柠，“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我们家里也是有人的，回头我就去举报你！吊销你的执照！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旁的小护士一直在挣扎，赵英生气的将手一扬，小护士手里的开水杯瞬间脱了手。
　　晏析转过转角，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保温杯被高高抛弃，滚烫的开水眼看就朝着林以柠的脸浇过来。
　　林以柠避无可避。
　　“小心！”
　　一股大力将林以柠撞得后背发麻，她整个人贴着墙，被笼在一个高大温热的怀抱里，晏析轻嘶了声，左肩一片深色的水迹。
　　“光当——”
　　水杯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傻了眼。
　　惊诧过后，林以柠焦急的将晏析推开，去看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晏析摇头，眉头微微皱起。
　　他刚从陈忠誉的办公室出来，身上只穿了件衬衫。
　　“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我带你去处理。”说着，林以柠的眼泪就要掉了下来。
　　晏析见她着急，淡定的扯出个笑，“真没事。”
　　只要她没事，其他的就都不算事。
　　晏析根本不敢想像，这么烫的水如果浇在林以柠的脸上，会怎么样。
　　医院的保安也已经赶来，将赵英和刘宏瑞拦住，赵英还在狡辩，说杯子不是她的，也不是她故意要把开水倒在别人身上。
　　晏析闻言转过身，黑眸沉下，“走廊上的监控清楚的记录了事情发生的过程，我的助理已经报警。”
　　一听警察要来，赵英一下子白了脸，“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不要……”
　　“还有。”晏析扼住赵英口中难听的话，“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监控记录，已经构成了侮辱诽谤罪，有什么要解释的，你和警察说吧。”
　　晏析回头，“江照。”
　　“晏总。”
　　“联系冯律师。”
　　“好。”
　　赵英已经傻了眼，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刘宏瑞拉住，“让你不要来闹，你偏不听，现在好了。”
　　晏析迅速处理完这场闹剧，才转头看向林以柠。
　　他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唇角牵出弧度，“接下来，就要辛苦小林医生了。”
　　小林医生，是晏老太太记忆混乱时对林以柠的称呼，都到了这个时候，晏析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林以柠淡粉的唇抿着，眼中覆着水光，直接将晏析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又吩咐护士送一些纱布、棉球和烫伤药。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林以柠把晏析领到洗手池边。
　　“你低一点，先用冷水冲一下。”
　　晏析压低肩膀，冰凉的水浇在衬衫上，缓解了皮肤上的刺痛。
　　他轻嘶了声。
　　林以柠皱眉，“是不是很疼？”
　　“那儿那么娇气。”晏析看着她笑。
　　护士已经把林以柠要用的东西送了过来，林以柠将晏析按坐在一旁的诊断床上，抬手就去解他衬衫领口的扣子。
　　“嗳，这可是在医院。”晏析按住林以柠的手。
　　林以柠绷着脸，眸子还湿漉漉的，一言不发。
　　见她一点想要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晏析收了手，“那……你轻点啊。”
　　衬衫褪下，冷白调的皮肤，肌理分明精壮，一点赘肉都没有，却又透着蓬勃的力量感。
　　林以柠低下眼，脸颊不自觉染上了一层绯色。
　　“林以柠。”晏析抓住她捏着棉签的手，黑眸湛湛，有笑意在流动。
　　“你在想什么，脸怎么这么红？”
　　林以柠无言，只抽出手，用棉球去沾碘伏。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事，嗯？”
　　林以柠瞥他一眼，“我和你，能有什么不健康的事？”
　　晏析哑然。
　　他们之间，好像还真没什么特别不健康的事情。从前他舍不得，现在……
　　“嘶。”
　　棉球贴上发红的那一片皮肤，微凉的触感，还是让晏析皱起了眉。
　　林以柠知道他疼，手下的力道已经很轻了，又见他一副明显在脑补废料的样子，有些嗔怪。
　　“明明是你在想不健康的东西。”
　　晏析扯出笑，“我对你想不健康的东西，难道不是很正常？”
　　林以柠：“……”
　　烫伤的创面最易起水泡，林以柠做完消毒，又将办公室的空调打开，调成暖风。北方虽然有暖气，但这样不穿衣服坐着还是容易感冒。
　　她要再观察一下，如果起了水泡，就要再进一步的处理。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林以柠问。
　　晏析拉着她的手，将人圈在身前，“那女朋友这么忙，忙到都没有时间回我的信息，我当然只能自己主动过来了。”
　　林以柠一手搭在晏析的肩膀上，瞥见他另一边微红的皮肤，没有说话。
　　“今天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林以柠知道他问得是赵英和刘宏瑞，“一个患者的家属。”
　　办公室里安静无声，只白炽的灯光将整个空间装满。
　　晏析坐在床上，林以柠站着，他抬手摸了摸林以柠的发顶，眼中溺着疼惜，“我们小林医生，受委屈了。”
　　眼中的水光再度涌起。
　　林以柠吸吸鼻子，“你烦不烦人，不要惹我哭。”
　　晏析轻笑，“只烦你，不烦别人。”
　　林以柠偏过头，咽了咽嗓子，鼻尖微红。
　　怎么能不委屈呢？
　　自己尽心尽力做一件事，到最后却被曲解误会，甚至被抹黑得不成样子。即便知道这件事不会真的影响到自己的工作，但心情还是会受影响。
　　尤其发现有人知晓自己的委屈，并试图呵护，这份委屈就会被无限的放大。
　　“想哭就哭，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晏析捏着林以柠的手。
　　他微微扬起头，深湛的眸子被灯光映得愈发亮。
　　“林以柠，在我这儿，你不需要逞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替你扛着。”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端午安康~今天你们都吃了什么口味的粽子呀？
　　九九先来，九九吃了腊肉香肠(*^▽^*)


第064章 
　　陈忠誉给林以柠放了三天的假, 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受这些事情的影响，医院会给她主持公道。
　　自从回国, 林以柠几乎一直都在忙碌, 人绷得很紧，突然清闲下来，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上午的时候，陆晶晶打来电话, 问她今年要不要回洄水镇过年。
　　今年的春节晚, 在二月中旬，林以柠算了算时间，即便不回去过年, 她也是要回去看看外婆的，顺便去祭拜梁琴。
　　“柠崽, 还有件事, 正月初二班长组织了同学聚会, 你要不要来？”
　　林以柠上学的时候性格内向,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学习和练舞上，班上的集体活动参加的很少, 这些年还有联系的高中同学, 也只有陆晶晶一个。
　　“让我想想。”
　　“嗯嗯, 你慢慢想，不急。”
　　听筒里, 陆晶晶的声音顿了下, 又嘿嘿笑了两声, “班长说, 可以带家属哦, 你要不要把我们校草一起带来呀？”
　　和晏析在一起这件事，林以柠没有瞒陆晶晶。只是陆晶晶并不知道，他们曾经也交往过，只是后来分手了。
　　带晏析一起去吗？
　　林以柠想，如果带晏析去了同学会，那是不是也应该带他去见见外婆？
　　她去年回国之后还回了一趟洄水镇，当时外婆还在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
　　“我……也要再想想。”
　　“这还需要想？我要是有这么帅一个男朋友，有钱有颜，我天天领出门炫。柠崽，你这么藏着掖着，难不成是怕被人抢走……”陆晶晶忽然就不说话了。
　　“嗯？怎么了？信号不好吗？”
　　“不是。”陆晶晶的声音又从听筒里响起，收了玩笑，变得谨慎，“你别说，和你抢晏析的人真的还不少，之前不就有好几个女明星么。柠崽，你可要管好他。”
　　林以柠笑笑，“嗯。”
　　她对晏析很放心。
　　挂断和陆晶晶的电话，林以柠窝在沙发里，觉得自己无聊的快要长草。
　　她揪起自己额前的头发，往上吹起，看头发自己飞起来。无意间瞥到桌上的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信远集团总裁办秘书Luna。
　　能让晏析派过来给她送衣服的人，应该也是晏析很认可信任的人。
　　林以柠忽然不无聊了，她把电话录入，给Luna发了个信息。
　　【你好Luna，我是那天……丽湾酒店的林小姐。】
　　这个介绍有点奇怪，但林以柠似乎也只能这么介绍自己。
　　Luna的消息回得很快，显然也没有质疑林以柠的身份。
　　【林小姐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以柠：【我想问问，晏析中午在公司吗？】
　　Luna：【在的，晏总今天一天都会在公司】
　　林以柠：【好的，谢谢哦】
　　Luna：【林小姐是要过来找晏总吗？】
　　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林以柠：【是的，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Luna：【没问题，您过来的时候提前打我电话，我下来接您】
　　林以柠：【不用这么麻烦，你帮我和前台说一声，放我上去就好啦】
　　Luna：【ok】
　　和Luna发完消息，林以柠就点开买菜软件，下单了一大堆蔬菜水果和肉类。
　　之前一段时间，她太忙，这个恋爱也谈的忙忙碌碌，现在终于有了空闲时间，林以柠想给晏析一点小小的惊喜。
　　而且，他肩膀上还有伤，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擦药，林以柠想亲自去看看。
　　*
　　信远集团的总部位于京市的CBD区域，三栋帆船型的摩天大楼高高耸立，早已经成为京市的地标性建筑。
　　林以柠走进最中间的那一栋，拎着保温桶走到前台。
　　“你好，总裁办的Luna帮我预约过，我姓林。”
　　两个前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Luna是晏总的御用秘书，平时只替晏总一个人办事，可今天这通预约电话，却是Luna亲自打来的。
　　前台的漂亮小姑娘压下心中的好奇，“您好林小姐，请跟我来。”
　　晏析的办公室在66层，电梯门甫一打开，林以柠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Luna。
　　“林小姐。”Luna端着大方得体的微笑，“晏总这会儿有客人，您先在休息室等一下。”
　　“好。”
　　Luna带着林以柠一路往办公区的方向走，边走边给她介绍，“这一层是晏总的专属办公层，A区主要是办公室和会议室，B区有娱乐室、健身房和休息区。您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去B区逛一会儿。”
　　“好。”
　　林以柠打量着四周，整个办公区域以白色和灰色两种色调为主，会议室全部是落地的透明玻璃，弧面设计，非常现代化的简约风格。
　　Luna推开休息室的门，“您先休息一下，我帮您倒杯咖啡？”
　　“不用了，你去忙吧，茶水室在哪？我自己去就好。”
　　Luna微笑点头，“好，左转第三间就是，有咖啡、茶水和果汁，还有些小零食。”
　　“好的，谢谢啦。”
　　林以柠放下保温桶，一个人去了茶水间。
　　进了茶水间林以柠才意识到，与其说这是茶水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自助式休息区。
　　宽敞明亮的落地玻璃，坐在窗前的高脚椅上可以俯瞰整个京市，区域内放置了懒人沙发和可以共享的各种小型按摩仪，林以柠甚至还看到了桥牌、象棋和几副扑克牌。
　　不担心员工偷懒摸鱼的老板，得多自信。
　　难怪每年有无数的优秀毕业生前仆后继，想成为信远的一员。
　　林以柠给自己接了杯温水，刚要转身出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给晏总的客人冲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林以柠微怔，旋即眸中闪过狡黠，“好的。”
　　对方是个略微年长的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今天就算了，以后上班还是穿得正式一点。”
　　“哦，好。”林以柠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毛裙，不够正式吗？
　　但和Luna刚刚干练的职业套装比起来，好像是有些随便。
　　林以柠按照中年女人的要求开始磨咖啡豆，那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正在和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同事聊天。
　　年轻女同事一脸八卦，“郑姐，你说杨筱盈会不会真的成为咱们老板娘啊？”
　　林以柠指尖一顿，耳朵竖起。
　　“别瞎说，晏总最不喜欢有人议论他的私生活。”
　　“姐，我听外面的人说，咱们晏总从来不近女色，说是心里有个白月光，是不是真的啊？”
　　“都说了，不许打听，也不许八卦。”
　　“哦。”
　　林以柠专心看着面前的咖啡机——晏总有白月光哦。
　　半晌，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做好，林以柠端着咖啡杯，走去晏析的办公室。
　　经过总裁办的时候，Luna看到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林以柠冲Luna眨眨眼。
　　Luna都还来不及阻止，林以柠已经走过去，抬手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咚咚。”
　　“进。”
　　沉而熟悉的男声。
　　林以柠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晏析，而是坐在沙发里，风情妩媚的杨筱盈。
　　这位女明星化着妆精致的装，一身长及脚踝的吊带裙，见有人进来，眼皮轻轻地掀了下。
　　林以柠有些微讶，又转头看向晏析。
　　晏析坐在办公桌后，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看见林以柠走进来的一瞬，他茶黑瞳孔里划过一道光，但面上还是一派镇定。
　　“晏总。”杨筱盈红唇弯起，“你这秘书可不太行哦。”
　　林以柠回神，才发现杨筱盈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唇角同样弯起好看的弧度，林以柠开口：“抱歉，是杨小姐太漂亮了，把我看愣神了。这是您要的咖啡，请慢用。”
　　杨筱盈微微挑眉，“还挺机灵。”
　　趁着杨筱盈低头喝咖啡的时候，林以柠看向晏析，飞快的做了个鬼脸，转身出了办公室。
　　Luna已经等在不远处，见她这么快就出来，长舒了口气。
　　林以柠察觉，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帮你老板把风放哨啊？”
　　“……不是，林小姐……”Luna一向是个能言善辩的，此刻却有些嘴笨。
　　虽然还不清楚这位林小姐是晏总的什么人，但这些年跟在晏析身边做事，Luna很清楚，除了面前这位林小姐，她还没见过晏总对什么女人上过心。
　　林小姐的确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可里面那位……杨筱盈最近可没少和晏总传八卦，Luna有点担心，不会不因为自己的办事不力，让林小姐和晏总之间发生不必要的矛盾。
　　“林小姐，其实晏总和……”解释的话似乎又不应该由她一个秘书来说，Luna欲言又止。
　　“你想说杨筱盈啊。”林以柠凑近，一脸的八卦，“说真的，她和你们晏总什么关系？”
　　Luna微讶，“林小姐，您不要误会，晏总和杨小姐没有关系。”
　　“你这么肯定？那晏析的事情，你是不是都知道？”
　　“……”
　　Luna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以柠起了玩心，不仅想给晏析一个惊喜，还想逗逗面前的漂亮姐姐。
　　“嗳，Luna，我听说，你们晏总还有个白月光？”
　　Luna美目一惊。
　　林以柠笑出声，“你别紧张，我就是八卦一下，不会真的找你要答案的。”
　　Luna看着林以柠弯笑的眉眼，又明显的松了口气。
　　一旁，方才的那个中年女人走出来，“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你过来……”
　　“哒——”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走廊上的所有人齐齐站好，“晏总。”
　　晏析点了下头，转头看向一侧的办公室，“江照，送一下陈总和杨小姐。”
　　江照已经起身，“好的，晏总。”
　　林以柠站在Luna身边，看着杨筱盈和那个陈总从她面前经过，杨筱盈戴了副墨镜，红唇抿得平直，显然没了方才的风情。
　　晏析看了眼林以柠，黑眸沉沉，“新来的那个实习生，进来一下。”
　　林以柠：“……？”
　　*
　　林以柠推门进来得时候，晏析正坐在沙发里，背后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他双腿.交叠，一副大老板的恣意模样。
　　林以柠走过来，在晏析身边站定，正要开口问他饿不饿，却被晏析一把拉进怀里。
　　“新来的实习生？”晏析勾唇，眼底带着戏谑。
　　林以柠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起来，腰却被箍紧。她微顿了一下，玩心未退，乌亮的眸子里忽得涌起抗拒。
　　“晏总，你……你别这样。”
　　被压得小小的声音，又惊又怕。
　　晏析闻言，眸色倏地暗了一分。
　　林以柠动了动，眸子里染上惊恐，“晏总，我……”
　　还未等她继续添油加醋，晏析直接按住她的后脑，咬上了柔软的红唇。
　　林以柠微微挣扎抗拒，却被更大的力道箍紧，柔软的唇肉被挤压撕磨，晏析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长发，轻轻揉按着她脑后的皮肤。
　　头皮升起酥麻感，须臾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了水里。
　　后脑贴上沙发柔软的皮面，微凉的触感刺激了神经，林以柠嘤咛，唇上的力道轻了几分。湿软流连，落在耳垂，又轻轻含住，吮吸。
　　林以柠咽了咽嗓子，有些难耐的侧颈，晏析却顺势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后。
　　“嗯……”
　　右手的手腕被扣着，按压在沙发的扶手上，晏析抬起头，看林以柠染着绯色的耳廓。
　　不止耳尖，脸颊、后劲……整个人像煮熟了的虾子。
　　晏析轻笑了声，贴着林以柠的耳朵，舌尖在她耳垂上轻舔了下。察觉她明显的轻颤，晏析开口，声线沉哑：“你乖一点，我就放过你。”
　　林以柠哑然，眼中浸着水色，惊讶混了羞赧，怔怔看向晏析。
　　她早已经出了戏，晏析却主动入了戏。
　　居然还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就……你们两口子可真会玩
　　二更~芜湖~明天的更新晚一点，大约在晚上~
　　以及小说情节，不要较真，现实生活里遇上这种事，一定要保护自己！！！


第065章 
　　“咕噜——”
　　肚子的叫声打破了暧昧轻佻的氛围。
　　林以柠尴尬的偏过头。
　　晏析勾着笑起身, 顺势将林以柠拉起来，抬手去理她微乱的长发，“饿了？”
　　林以柠这才想起来, 她的爱心便当还放在休息室里。
　　“我给你做了午餐的, 我去拿。”
　　晏析却将她拉住，视线落在她被亲得嫣红的唇上，“别出去了，我让Luna送进来。”
　　林以柠：“嗯？”
　　晏析抬手, 用指腹按了按林以柠的嘴巴, “肿了。”
　　林以柠：“……”
　　片刻，Luna将林以柠带来的保温盒送了过来，林以柠坐在晏析的办公椅上, 微微侧身，说说什么也不肯转过脸, 直到Luna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带上。
　　“好了, 过来吃饭。”见林以柠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晏析笑笑，将保温饭盒拿出来。
　　一共三层, 两荤一素, 外加一碗汤和两碗米饭。
　　被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菜色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鲜亮，尤其是炒青菜, 看起来蔫巴巴的, 卖相极差。
　　晏析拿起筷子, 每一个都尝了一口, 才转头看向林以柠。
　　林以柠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这是她第一次给晏析做饭, 心里忐忑，很担心会不和他的胃口。
　　“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晏析却剑走偏锋，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哦，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不喜欢吃西餐。”
　　一瞬的安静和沉默。
　　分开的那五年，好像成了两人间不能触碰的禁地。
　　林以柠微微探头去看晏析的眼睛，“好吃吗？”
　　“好吃。”
　　晏析抬手揉了揉林以柠的发顶，“以后别这么辛苦。想吃什么，就和李嫂说。李嫂忙不开的时候，找我也行。”
　　林以柠上下打量着晏析，“你还会做饭？”
　　晏析看着她笑，“喂饱你，绰绰有余。”
　　林以柠：“……”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林以柠却偏偏听出了些不太正常的弦外之音。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是跟晏析在一起太久了，近墨者黑。
　　林以柠又往晏析的肩膀上看了看，“烫伤的地方好点了吗？有没有按时擦药？”
　　“嗯。”
　　“给我看看。”
　　晏析抬起眼，唇边勾着戏谑，“林以柠同学，我发现你真的是越来越不挑地方了。”
　　“？”
　　“这是在办公室，你确定要我现在脱衣服给你看？”
　　“……”
　　又来假正经这一套，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故意欺负她，还厚脸皮的让她乖一点。
　　再说，她只是想看看烫伤恢复的情况，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要看他脱衣服一样。
　　“当然，你非要想看也不是不行。”晏析放下手里的筷子，“我觉得我也不用吃饭了，直接——”
　　林以柠自动脑补：吃你好了。
　　她倏地坐直，“那你吃饭吧，我不打扰你了。”
　　晏析收回视线，眼底染着笑。
　　“不是饿了？吃饭。”
　　林以柠拿起筷子，挑了颗虾仁，又有点八卦地看向晏析。
　　“喂，杨筱盈来干什么？”
　　晏析侧眸，微微挑眉。
　　“我就是好奇。好奇，都不行吗？”
　　“公事。”
　　“哦。”
　　“信远旗下的娱乐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剧，她的经纪人想帮她争取。”
　　“你没答应？”
　　“看出来了？”晏析点点头，似是赞赏，“还挺聪明。”
　　“我又不瞎好吧，你要是真的把角色给了她，她刚才出来的时候，会是那副样子？”林以柠又凑近，“不过我觉得杨筱盈演技还行，人长得也漂亮，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她现在很火的，自带流量。”
　　“一般。”
　　“嗯？”
　　“演技一般，长得也一般。”晏析看着林以柠，“最重要的是——”
　　“什么？”
　　“我们信远的老板娘不喜欢她。”
　　“嗯？”林以柠眨眨眼。
　　待反应过来晏析这个“老板娘”的指代，林以柠垂下眼，“你……不要胡说。”
　　“哪一句胡说？是老板娘，还是不喜欢？”
　　“……”林以柠脸颊微红，“都胡说。”
　　晏析没再逗她，收了笑。
　　“于私，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于公，以后也不会有。”
　　林以柠听懂了，晏析是在和她解释，也是在承诺。
　　于公于私，他和杨筱盈之间都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其实，不需要的。”
　　信远这么大的一个集团，旗下的业务涉及诸多行业，如果再有下一个杨筱盈呢？
　　如果他事事都以她为先，公司还要不要经营运转？
　　“我需要。”晏析却否定了林以柠的话。
　　“公司倒闭了还可以东山再起，老板娘……”
　　在林以柠的警告凝视里，晏析笑着改口：“女朋友跑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不是恋爱脑，只是当初没有给的安全感，这一次，一定要给。
　　林以柠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晏析的这份认真。
　　她咬着筷子，半晌，才小声的回了句：“不会再跑了。”
　　许是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晏析又说起另外一件事。
　　“林少臣过几天要回来了，胡杨他们攒了个局，你倒时候一起？”
　　“林少臣要回来了？”林以柠眸中倏地一亮，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许多。
　　晏析夹菜的动作微顿，侧头看着她。
　　林以柠却不察，唇角弯着笑。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在伦敦的时候，和林少臣做过一段时间的室友，他特别喜欢吃我包的饺子。”
　　“你还给他包过饺子？”
　　“嗯，他特别能吃，一顿要吃三十多个。我临回国的时候还给他包了两百多个冻在冰箱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吃。”
　　“……”晏析看着自己面前的三菜一汤，“我明天也想吃饺子。”
　　“嗯？”林以柠眨眨眼，有点懵。
　　“那你要提前给Luna说哦，让她帮你订好。”
　　晏析：“……”
　　还不等晏析再开口要求，林以柠眉头微微皱起，又想起另外一茬，“林少臣他爸终于放他回国了？”
　　“不知道。”
　　硬邦邦的三个字。
　　林以柠：“？”
　　*
　　休息的第二天，林以柠按照苏老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京市南郊的一处院子。虽然这是苏家的家务事，但她既然答应了老先生，就一定要来这一趟。
　　院子的主人是个中年女人，清瘦且有气质，林以柠说明来意，女人发呆了很久很久，才说她有空会去看看。
　　帮忙把话带到，林以柠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林医生，麻烦您再稍等一下。”
　　女人折回屋子里，片刻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缎面的蓝色小布袋，锦囊样子。
　　“这个东西，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林以柠顿了顿，“好。”
　　*
　　两天之后，医院出了调查结果，并在院内进行了通报——林以柠不存在任何私下收取病患金钱的行为，也没有利用职务之便故意拖延治疗流程。
　　刘宏瑞和赵英也当着院里主要领导的面，解释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陈忠誉让林以柠一起来，正好让赵英当面和她道歉。
　　林以柠却拒绝了。
　　她不接受赵英的道歉，也不会原谅她那些对医护人员的抹黑。
　　林以柠去了苏老先生的病房，短短几天不见，老人家似乎又消瘦了一圈，已经濒临生命的尽头。
　　“苏老师，我是柠柠。”
　　老人家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眼底愈发浑浊。
　　“是柠柠啊……”
　　“苏老师。”林以柠将那个缎面的锦囊拿出来，放在老人家的手心，“纸条上的地址我去过了，她说她最近有点忙，等忙完这几天，就来看您。这个东西，是她让我转交给您的。”
　　滑凉的缎面，里面像是装了硬质的东西，林以柠没有打开，猜测应该是一块玉石。
　　苏老先生摩挲着手里的锦囊，浑浊的眼底似有微光。
　　“好……好……”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眸光熠熠。
　　这还是林以柠第一次见这位老先生笑得这么开心。
　　三天后，苏老先生过世。
　　他是林以柠的第一位病人，林以柠去送了老人家最后一程。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京市气温骤降，呼呼的西北风几乎要阻了行人的脚步。林以柠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穿着黑色的棉衣，带着同色的帽子和围巾，安静的伫立在冷风里，望着住院部的大楼。
　　是那个住在南郊院子里的女人。
　　她来了，可是还是没能见上苏老最后一面。
　　人生，总是有这样许许多多的遗憾。
　　“滴滴——”
　　路边黑色的轿车按响喇叭，林以柠回过神，急急的跑了过去。
　　晏析已经在等她了。
　　林以柠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里开了空调，舒适的温度将凛冬寒夜阻隔在了车外。
　　“在看什么？”晏析往后视镜里瞥了眼，发动车子。
　　“一个病人的家属。”
　　关于她和苏老先生的关系，林以柠不想过多揣测。
　　“林少臣已经到了？”
　　晏析侧眸看她，“你倒是挺关心他。”
　　林以柠那天回了家，才反应过来，晏析说得“想吃饺子”是什么意思。
　　“你幼不幼稚，他就一个小屁孩。”
　　“二十多的人了，什么小屁孩。”
　　车子汇入主干道，晏析又凉凉的补充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当初可追过你。”
　　林以柠：“……”
　　她怎么从前没发现，这人居然这么爱吃醋。
　　“那追我的人多了，你还要一个个去吃醋？”
　　晏析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云淡风轻。
　　他哼笑了声，“那我就赶紧把你骗到我的户口本上，气死他们。”
　　林以柠：“……”
　　“对了，今晚的聚餐约在哪？”
　　“明水湾。”
　　“嗯？”
　　对于这个聚餐的地点，晏析也很无语。
　　“林少臣非闹着要去。”
　　林以柠笑笑，“可以理解，毕竟他可是你的超级迷弟。”
　　“可他并不知道，他迷恋的哥哥私底下勾搭了他喜欢的姐姐。”
　　“……”
　　车子渐渐驶远，林以柠又回头看了眼。
　　车外的后视镜里，一身黑的女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林以柠想，她或许有后悔吧。
　　每个人都会有后悔的事。
　　比如她——
　　后悔当时没有对晏析多一份信任，以至于他们就这样浪费了五年的光阴。
　　后悔没有早早对梁琴多一些关心，直到她生命的尽头，母女间才算真的消弭了隔阂。
　　时间总会教人成长，却很难抹去一些意难平。
　　林以柠侧头看向晏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后悔的事？”
　　“嗯？”
　　“耿耿于怀，很多年之后，只要想起来，就意难平。”
　　车子里有一瞬的安静。
　　晏析很低的回了一个字，“有。”
　　“什么？”林以柠看着他，眸色里不自觉带了紧张。
　　她想，他的后悔里，总有一份，肯定是和她有关的。
　　就像她一样。
　　“真想知道？”
　　“嗯。”
　　“后悔当初心慈手软，没把你睡了。”
　　林以柠一口气提在喉咙口，只觉车子里舒适的温度突然变得灼人。
　　她怔怔看向晏析，不止是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第066章 
　　林以柠和晏析到的时候,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大帮人，全都是熟面孔。林少臣被围在沙发的正中间，正在得意洋洋的给一众人吹牛, “从今往后, 我林少臣，再也不用顿顿吃薯条焗豆和三明治了！”
　　“那恭喜你哦。”
　　一道甜亮的女声。
　　林少臣循声望去，看到站在玄关处的林以柠。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长发微卷, 正微微偏着头, 笑看着他。
　　“以柠姐！”林少臣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他直接冲过来，一把将林以柠抱住，“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林以柠身后的晏析：“……”
　　客厅里的一众人：“？？？”
　　晏析轻咳了声, 林少臣闻声才放开了林以柠，“哥。”
　　打完招呼, 林少臣又眉开眼笑地看着林以柠, “以柠姐, 我把你和我在伦敦一起住的房子买下来了, 以后你去伦敦玩，住那儿就行, 我回头给你送钥匙来。”
　　此话一出, 屋子里的人都嗅出了些许八卦的意味, 只胡杨和桑鹊交换了个眼神——这怕不是个二傻子。
　　林以柠也笑得有些无奈，眉头皱了下, “好好说话, 我们那叫合租室友。”
　　她可时时刻刻没忘记, 身后还站着一个大醋坛子。
　　“行了, 赶快聚, 聚完了赶紧回你自己家。”晏析终于出声，声线里是明显的不耐。
　　“好的，哥，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说完，林少臣又咧着笑看着林以柠，“以柠姐，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两人身后，晏析沉着脸，看着林少臣依然抓着林以柠的手臂。他想起前两天江照说的一件事，林少臣的父亲想约他一起吃个饭，聊聊晏林两家以后可能的合作。
　　或许，应该和林总一起吃个饭——比如，开拓一下英国市场，派新人去历练历练。
　　*
　　为了这顿饭，林少臣花了不少心思，特意提前请工匠师傅打造了一口红泥火炉，还专门跟着师傅学了怎么生火。
　　小火炉上稳了一口砂锅，滚烫的锅底已经沸开，落地的玻璃窗外，点点红梅，竞相绽放。
　　桑鹊拉着林以柠在小火炉边坐下，低声说着悄悄话，“你们……这是完全和好了？”
　　“嗯。”林以柠点头。
　　“啧，说说，你那天是怎么哄的？”
　　“……”
　　林以柠想起那天桑鹊出的主意，说什么玩的花一点，让他招架不住。
　　“也没怎么哄，就……”隔着玻璃门，林以柠看了眼正在和胡杨、林少臣、孙非遥聊天的晏析，“他其实，挺好哄的。”
　　桑鹊眨眨眼。
　　这大概就叫一物降一物。
　　“以柠姐。”林少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牛肉，大剌剌往林以柠旁边的空位上一坐，“饿了吧，你尝尝我这个牛肉，正宗的安格斯牛肉，我有个在苏格兰的朋友家里开了农场，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到那边去玩。”
　　“好呀，我一直都挺想去格拉斯哥和因弗内斯，但上学那会儿太忙了，总是没有时间。”
　　“没问题，回头我带你去。”
　　一道颀长的暗影笼下来，林以柠抬眼，触上了晏析沉黑的眸子。
　　仿佛被抓包，她倏地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少臣不明所以，桑鹊了然的笑了下。
　　*
　　林以柠刚刚走进洗手间，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抵开。
　　晏析顺势挤进来，“哒”的一声，锁上了门锁。
　　“你……”林以柠压着声音，越过晏析的肩膀往外张望了下。
　　晏析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禁锢在身前，“我吃醋了。”
　　他低着眼，黑眸湛湛，说得理所当然。
　　林以柠心神一荡，抵在晏析身前的手指倏然收紧。
　　她仰着头，一双乌黑的眸子亮澄澄的。
　　每次林以柠用这种眼神看着晏析，就让晏析觉得喉咙发痒，想要欺负。
　　“所以，要罚。”
　　话落，他掐着林以柠的腰，将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偏头咬住她红软的唇。
　　他喜欢咬她，轻轻的舐咬和撕磨，听她逐渐乱掉的呼吸，看她在自己怀里寸寸发软。
　　像是猛兽捕获了猎物，并不急于吃掉，而耐心的逗弄，想要的或许不过是一个从心底的臣服。
　　劣根性在作祟。
　　半晌，林以柠如晏析所愿，软在他怀里，纤白的手指攀附着他的肩膀，乌瞳覆水，红唇潋滟。
　　晏析抬手，用指腹压了压林以柠的下唇，看红软的唇肉在他的指尖变形。
　　他压着声音，气息同样有些哑，“不能阻止你交朋友，就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你心里多想着我点。”
　　好恶劣。
　　可林以柠却不想责怪，更甚至，有些无端的心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晏析在他们这段关系里变得这么患得患失，是因为这分开的五年？
　　“桑鹊他们等会儿要怀疑了。”林以柠小声出声提醒。
　　“嗯。”晏析将人圈在怀里，“让我再抱一会儿。”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隔着西裤的布料和柔软的羊毛裙，林以柠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耳尖烧红。
　　“哥，你好了没，要吃饭了。”林少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晏析深吸了口气，嗯了声。
　　“我先出去。”他压着声音，在林以柠耳边低声道。
　　好在洗手间足够宽敞，林以柠躲在一边的置物柜旁，听晏析旋动门锁。
　　门外传来林少臣的调侃，“酒都还没开始喝，哥你就去放水，是不是——不行？”
　　“滚远点。”晏析斥责了声，却没有真的生气。
　　林以柠贴着瓷砖，轻轻舒了口气，脸颊还有些发热，她轻轻拍了拍。
　　想到林少臣的话和方才感知到的异样——林以柠觉得，大约不是不行，而是……很行？
　　等林以柠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阳台上已经围坐了一圈人，留给她的位置在桑鹊和晏析中间，林少臣被撵到了对面。
　　“以柠姐，快，牛肉都烫好了，你尝尝。”林少臣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挑了一筷子最嫩最大片的牛肉给林以柠。
　　林以柠瞥了眼傍边的晏析，男人抿着唇，面上没什么表情。
　　“以柠姐，你看我这个小火炉，是不是特别应一句诗，叫……”林少臣有点卡壳，他那天就是因为看到这句诗，才想起打一口红泥火炉的。
　　林以柠咽下口中的牛肉，笑盈盈地接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对！就是这句。”
　　林以柠往窗外看了眼，凛冬寒夜，月光如雪，湖边一簇簇的红梅，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不但有美食，还有好友，还有爱人。
　　“可惜没有米酒，不然倒真的是应景。”
　　“虽然没有米酒，但我们白的红的啤的都有。”说着，林少臣就递了一罐冰啤酒给林以柠，“以柠姐，这个牛肉配上冰啤，一个字，绝！”
　　林以柠正要接过，却被晏析抢了先。
　　“？”
　　林少臣倒是一点异样没察觉，又拎起一罐，正要递给林以柠，却听晏析不疾不徐地开口：“牛肉配红酒也很不错。”
　　“哒——”
　　环扣被拉开，晏析修长的手指捏着冰凉的铝罐，抿了一口。
　　方才的那句话，像是他完全无心的一句。
　　林以柠低眼笑了下，没接林少臣的冰啤酒，“麻烦给我倒杯红酒吧。”
　　“行。”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林小姐，你的生理期快到了，不要喝冰的】
　　林以柠微讶，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但事实上这几年，她的生理期已经变了很多次，早不是从前那个日子了。可晏析记得这件事，让她心底生暖。
　　“以柠姐，不许看手机，快吃饭！”
　　“嗯。”林以柠笑应，“回个朋友的消息，不然等会儿他要生气。”
　　“什么朋友？不回信息还要生气？”
　　“嗯，很小心眼的一个朋友。”
　　一旁的晏析：“……”
　　林少臣不解，“这种朋友你还惯着？要我说，不交最好。”
　　林以柠抿唇笑，没答。
　　【晏先生，我也送你一句诗吧】
　　晏析：【怎么？林小姐吃饭现在喜欢作诗？】
　　林以柠：【喜欢啊，不但喜欢作诗，还喜欢酿醋】
　　晏析：“……”
　　林以柠往窗外看了眼，正逢腊月中，月色皎姣，宛若银盘。
　　她想了想，低头输入：【不见天上月，唯见眼前人】
　　林以柠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面里有一句家喻户晓的句子：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她稍稍做了调整，她不看天上月，只看心上人。
　　晏析看着手机屏幕的神色有些微怔。
　　周围嘈嘈杂杂，大家的话题已经从米兰今春大秀聊到了通用航空业的行业前景。
　　有人说，长安航空前段时间向米拉维纳运送的一批医疗物资，接了当地的燃眉之急。
　　也有人说，通用航空有公益性质，信远布局长安航空，是情怀，也是格局。
　　林以柠看了眼晏析手里的冰啤酒，微微凑近，状似无意的问了句，“晏总，喜欢吗？”
　　晏析抬眼，触上林以柠乌黑狡黠的眸子，扯唇笑了下。
　　他当然知道，林以柠问得是“喜欢”是什么。
　　就因为他说想多占据一点她的心，她便告诉他，她心里只有眼前人。
　　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他的柠柠，学会哄人了呢。
　　林少臣倒是耳朵尖，听见林以柠问晏析喜不喜欢，直接接了句，“喜欢什么？”
　　险些被撞破，林以柠有些尴尬，晏析倒是面色坦然，接过孙非遥刚才关于通用航空业的观点，继续道，“既然会去布局，当然就是看好这个行业。既然看好，自然喜欢。”
　　“哦。”林少臣听得有点懵。
　　林以柠却低眼笑笑。
　　真的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说，喜欢。
　　*
　　一顿饭吃到快要十点，大家都已经是酒足饭饱的状态，开始坐在一起聊天吹牛。林以柠偷偷摸摸跑到主卧，给晏析发来一条信息。
　　【你来一下，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不多时，晏析推门进来，身上沾了薄薄的酒气。
　　许是心情好，他今晚多喝了两杯。
　　“找我做什么？”晏析走近，直接将林以柠拉在身前，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手掌轻揉着她身后如瀑的长发。
　　林以柠推拒，“我看看你肩上的伤。”
　　晏析唇角勾着笑，“又想骗我脱衣服，是不是？”
　　“……”
　　林以柠今晚也喝了酒，这会儿凝白的脸颊上染了薄红。晏析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轻啄了下，“柠柠想看，我当然要满足。”
　　说着，他将人松开，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
　　从领口开始，一颗、两颗、三颗……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前的一小片冷白。
　　衬衫的下摆被从西裤里抽出来，晏析正要将衣服褪下，林以柠却连忙开口：“可……可以了。”
　　晏析微微挑眉，“这还什么都没看到呢。”
　　“……”林以柠推他，“你正经一点。”
　　晏析却顺势按住她的手，皮肤相处，他眼底有笑意流动。
　　“跟你正经不起来，只想——”
　　林以柠倏地抬手，捂住晏析的嘴巴。
　　“不许说了。”
　　再说下去，她就没办法认真检查肩上的烫伤了。
　　“你坐下，我看看。”
　　晏析很听话的坐在床边，林以柠将他肩膀上的衬衫褪下来，被烫伤的那一小片还有点红，水泡倒是已经完全消了。
　　林以柠用指尖轻轻碰了下，“疼吗？”
　　晏析闷闷的嗯了声，“还好。”
　　“擦过药了吗？”
　　“今天的还没擦。”
　　“那……”
　　“你帮我擦。”
　　晏析仰头，看着林以柠。
　　“你自己也可以擦。”
　　“我自己擦不到。”
　　“……”
　　怎么可能擦不到，不过是有点费劲罢了。触上晏析湛黑的眸子，林以柠瞬时心软，“那……我帮你擦吧。”
　　“谢谢女朋友。”
　　“……”
　　给病患擦药这件事，林以柠早已经做了无数遍，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却尤其的紧张。
　　她将烫伤药的盖子旋开，用棉签沾了一点点，轻轻涂在发红的皮肤上。擦好药，林以柠又低头去拧盖子，一个不妨，被晏析拉倒。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
　　两人的唇齿间都沾了酒精，让这个吻变得又急又重。林以柠被晏析完全禁锢，丝毫没有反抗和挣扎的余地，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攻城略地。
　　战栗感从心尖而起，沿着经脉血管，抵达每一道末梢神经，晏析压着她红软的唇，肆意的碾磨，压着她手腕的指腹却在腕上轻轻摩挲。
　　一重一轻，林以柠只觉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折磨。
　　她宁愿晏析给她一个痛快，而不是这样的磨人。
　　“嗯……”
　　嘤咛声从她嗓中低低溢出，却又被晏析的唇齿吞没。
　　温凉流连，吻在耳垂。
　　林以柠侧头看向窗外，半边窗帘没有拉，外面黑黢黢的一片，隐隐可见远处零星的红梅。
　　雪花飘落，星星点点。
　　给这浓稠的夜色添了伶仃亮白。
　　“下雪了。”林以柠开口，声线软得像一滩水。
　　晏析轻嗯了声，又在林以柠的唇上吻了吻，撑着手臂看她水亮的黑眸。
　　“生理期是哪天？”
　　林以柠红着脸，支支吾吾，“反正不是这几天。”
　　“那，我赶他们走？”
　　“……”
　　林以柠闭上眼睛，不想接话，因为偏着头，凝白的一截脖颈绷起，染着动人的胭脂色。
　　晏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衬衫。
　　桌上的药盒还敞着，林以柠从床尾找到药膏，收进盒子里。
　　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少臣手里拿着一根女生用的发圈，黑色，上面缀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月牙。
　　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林少臣朗声道：“哥！你老实交代，这特么是哪个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林少臣：对，我就是文案里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二傻子！


第067章 
　　这个发圈是林少臣在晏析家客厅的沙发角落里发现的。
　　一个女孩子用的发圈, 还是在沙发这么暧昧的地方，一帮人当即就炸了。毕竟这些年，大伙身边的男人女人走马灯一样的换, 只晏析身边, 连养只狗都是公的。
　　几个相熟的朋友甚至在私下调侃晏析，是不是不喜欢姑娘。现在，证据出现了。
　　不但喜欢姑娘，搞不好还已经和姑娘酱酱酿酿了呢。
　　林少臣是个藏不住的话, 当即就拿着发圈过来追问。
　　这会儿大喇喇的推开门, 林少臣才发觉了不妥。
　　他小的时候喜欢跟在晏析屁股后头转，时常这样不敲门就闯进来。可显然，现在这个行为已经不合适了。
　　晏析立在床边, 正在系衬衫的扣子，而房间里, 还有一个人。
　　“以柠姐……你……”林少臣皱眉, 一脸懵逼, “你们……”
　　晏析瞥了眼正在低头收拾药箱的林以柠, 修长手指将衬衫扣子自下而上一颗颗系好。
　　他看着林少臣手里的发圈，凉凉开口：“一个小没良心的。”
　　林以柠原本心如擂鼓, 担心这种情况下被林少臣撞破她和晏析的关系。这会儿听了晏析的回答, 她倏然抬眸。
　　视线里, 是她丢了很多年的那根黑色发圈。
　　林以柠想起他当初离开晏家，最想带走的一样东西便是这个发圈, 但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当时心里其实是有点难过的。
　　却不想, 时隔这么久, 这个发圈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还是在晏析的家里。
　　晏析已经扣好衬衫，走上前，从林少臣手里拿过发圈，“下次记得敲门。”
　　林少臣咽了咽嗓子，“你们……”
　　“我肩上有伤，你以柠姐帮我看看。”说完，晏析转头去看林以柠，“是不是，小林医生？”
　　“……嗯。”
　　“还不关门？”晏析看向林少臣。
　　“哦。”林少臣呆呆的拉上了门。
　　不对……那个发圈的主人呢？小没良心的是谁？
　　卧室里，晏析捏着发圈走过来，故意递到林以柠的眼前，“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小没良心丢下的东西。”
　　林以柠：“……”
　　细细的一根发圈，上面串着的金色小月亮已经被摩挲得褪了色。
　　林以柠有些心虚，小声的给自己辩白了句：“我不是小没良心。”
　　晏析总说她没良心。
　　“不是？”晏析微微挑眉，“那是谁把我给她的东西都原封不动的打包好留下？一样都不带走，当真是狠了心要给我决裂。”
　　“我……”
　　晏析抬手，轻揉她如瀑的长发，语气里虽然带了些许质问，嗓音却放轻，“走就走了，还故意留下这个发圈，让我天天看着，睹物思人。林以柠，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不是，我……”林以柠纤长的眼睫颤了颤，觉得应该为自己解释一下。
　　“我想带走的，只是没有找到。”
　　“为什么想带走？”
　　晏析却抓住了她话里的不寻常。
　　“因为……”林以柠咬唇，“不知道能带走什么，至少这个东西，应该是属于我的。”
　　这是实话。
　　晏析沉默。
　　那个时候的林以柠该有多难过，偌大的一个房子，只觉得这一根发圈是她自己的。
　　可就是这么一根小小的发圈，她也没能带走。
　　“你是傻子么。”晏析按着林以柠的后脑，贴在自己身前，“什么只有这个东西是你的，明明都是你的。”
　　只一句话。
　　林以柠的眼角便红了。
　　*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晏析叫了车，叮嘱司机，将这些个醉鬼安全送回家。
　　林少臣是最后一个走的，步子都已经有些打飘，还非要拉上林以柠一起。
　　“以柠姐，你跟我坐一辆，我把你安全送回家。”他自己舌头都大了，还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和晏析保证，“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以柠姐安全送回家。”
　　晏析：“……”
　　林以柠眉间眼底都是笑，轻咳一声，对着林少臣开口：“不用啦，又不顺路，等下司机就到了，你先回去，到了给我说一声。”
　　林少臣站着不动。
　　“赶快，人家司机等你好久了。”林以柠推推搡搡把林少臣送上车，又叮嘱他：“到家了，一定要给我报平安哦，否则你下次就别想吃我的包的饺子了。”
　　林少臣许是想到了饺子，咽了咽口水，“好，我到了就和你说。”
　　“行，拜拜。”
　　车子驶远，林以柠才收回视线，还没转身，人就被从后圈住。
　　“你怎么对他那么好？”
　　林以柠偏头笑了下，听出了话里的酸味。
　　“他其实挺可爱的，了解的多了，就发现其实并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似是想到了什么，林以柠又问，“林少臣和他父亲关系不太好？”
　　“林以柠，你能不能不和我聊别的男人。”
　　“……”林以柠失笑，“小气鬼。”
　　晏析没接话。
　　林以柠从他的臂弯里转过身，“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独独对林少臣这么好吗？”
　　晏析薄薄的唇抿着，他已经说了，不想聊这个话题。
　　“因为，是他无意间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我才有了回来的勇气。”林以柠圈着晏析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我其实挺谢谢他的，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晏析有一瞬的沉默，旋即才吻了吻林以柠的发顶。
　　“不用说。你欠下的人情，男朋友帮你还。”
　　林以柠弯起唇，在晏析胸口蹭了蹭，“唔，男朋友真好。”
　　晏析抓着她的手，带到身前，按了按。
　　“那你欠男朋友的，准备什么时候还？”
　　林以柠红着脸，眼中却漾着笑。
　　她想要抽手，却又被晏析按紧。
　　“它想你五年了。”
　　*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颇为顺利，直到林以柠从浴室出来，有些心虚地看向晏析。
　　晏析已经洗过澡，额前的黑发还湿漉漉的。
　　“怎么了？”
　　林以柠走上前，眸光闪躲，往晏析身前看了眼，才犹犹豫豫开口：“就……它能不能再等一周……？”
　　晏析：“……”
　　“我也不知道会提前的啊，以前都是月初来着。”林以柠刚刚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大姨妈提前造访了。
　　“都是你……乌鸦嘴。”
　　方才就是晏析说她生理期快到了，不让她贪凉。
　　晏析深吸了口气，将林以柠抱在身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疼不疼？”
　　“不疼。”
　　她一般要到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时候才会疼。
　　“你还知道女孩子这个时候会肚子疼哦。”
　　调侃完，林以柠又觉得自己是傻的，这人从前可是京大医学院的高材生，怎么可能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林以柠还没开口，自己先笑了起来。
　　晏析皱着眉看她。
　　“我想起来在岳平村支教的时候，木古和我说，他和你请教了关于孕吐的事情，你很耐心的和他解释，还提醒了他注意的事项。”
　　“在岳平村遇到了木古？”
　　“嗯。”林以柠点点头，从前的这些事，她还没有和晏析说过，偶尔提及一些，也是像今天这样，突然想起。
　　“我跟你说，我在岳平村支教的时候，还被老光棍堵过门。木古担心我被欺负，还教了我防身本事，所以你以后要小心一点哦，别欺负我，我可是个练家子。”
　　晏析哼笑了声，眼底却涌上疼惜，“是不是很辛苦？”
　　“什么？”
　　“支教、读书、一个人在国外。”
　　“其实还好。”林以柠靠在晏析的肩膀上。
　　房间安静，时光都仿佛被拉长。
　　林以柠开口，软糯的声线悠悠远远。
　　“每一段经历其实都很特别，回头再看，都是人生里弥足珍贵的片段，不会觉得辛苦，反而会感激。”
　　“那我大概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瞬间会像现在——”晏析微微顿了下，偏头吻了吻林以柠的额头，“无比感激当时的自己，那么坚定的去救木古的性命。”
　　才换来之后的某一天——当林以柠孤身一人在大山里支教的时候，会有一家人，待她如亲人。在他没能在她身边的时候，护她周全。
　　*
　　临近春节，林以柠的工作也渐渐少了起来，她挑了一个不太忙的下午，给林桥发了个信息，说她晚上过去和他一起吃饭。
　　今年的除夕，林以柠打算在京市陪林桥，然后坐第二天的动车回洄水镇。
　　至于今晚过来的目的，除了想见见林桥，她还想把和晏析的事情告诉林桥。
　　林以柠觉得，她已经适应好了，愿意慢慢向身边的亲人朋友公开她和晏析的关系。
　　而林桥自然是第一个。
　　林以柠到的时候，林桥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大盘子小盘子将流理台占得满满当当，砧板上的活鱼还在打挺。
　　“哇哦，我们林医生真的是越来越宜室宜家了。”
　　林桥瞪她一眼，“快去洗手，过来帮忙洗菜。”
　　“好勒。”
　　林以柠将两大袋水果放进冰箱，去卫生间洗了手，才又回到厨房。
　　进了厨房，林以柠才意识到，林桥这不是在做饭，这根本是在养猪。一条活鱼，一盆活虾，一砂锅已经炖好的鸡汤，还有一只刚刚上了蒸锅的蹄膀。
　　“爸，你这是准备过年了吗？这么多好吃的。”
　　林以柠没忍住，从盘子里捏了一个虾干，丢进嘴巴里。
　　“啧，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
　　林以柠嘿嘿笑了声，“那我在您面前，可不就是一个小孩儿。不过，就咱们两个人，你准备这么多，太浪费了，要不就不炒虾了，也不烧鱼了。”
　　“谁跟你说就我们两个人？”林桥接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几下将鱼腹斜切。
　　“嗯？还有谁？”
　　“你璐清阿姨？”
　　“谁？”
　　“璐清阿姨。”
　　林以柠怔怔看向林桥，像是在确定自己的耳朵没问题，“您说得是……晏总？晏析的姑姑？”
　　“嗯。”
　　林以柠：“……”
　　林桥放下手中的刀，看向林以柠的神色带了几分郑重。
　　“柠柠，你是不是觉得爸爸特别自私？”
　　于爸爸这个角色，林桥自认是失职且失败的。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道：“你现在长大了，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和爱人。爸爸老了，可能人上了年纪，身边就多多少少想有个伴儿。这些年，我也耽误了人家太久，想来想去，这个责任，我该担起来。”
　　“爸。”林以柠凑近，“你坦白说，你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出于责任，还是喜欢晏家姑姑？”
　　林桥怔了怔，显然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年过半百的人，第一次在女儿面前红了脸。
　　林以柠却笑出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喜欢就喜欢呗。但是我跟您说啊……”
　　林以柠压低声音，像在说父女间的悄悄话，“你这责不责任的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可别跟晏家姑姑说。天底下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男人，跟自己在一起是因为责任？”
　　林桥恍然，点点头，“你说的对，是爸爸没考虑周全。”
　　林以柠又微微偏头，“您说晏家姑姑看上您什么了？这么不解风情。”
　　林桥：“……”
　　“你这孩子，怎么说你爸呢。”
　　林以柠笑着躲开林桥的白眼，“我爸可是个大帅哥，晏家姑姑肯定是被你的色相迷惑了。”
　　“林以柠。”
　　“哈哈哈哈哈，我闭嘴，我不胡说八道了。”林以柠眉眼弯着笑，心中却变得格外踏实。
　　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希望林桥身边能再有一个人，现在，林桥终于愿意承认他自己的心意了。
　　“爸，其实你一点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您愿意再给我找个阿姨，我其实挺高兴的。你也别总觉得自己老了……”林以柠顿了顿，眼底染上狡黠，“其实你要是再给我添个弟弟妹妹，我也非常乐意。”
　　“林以柠，你皮痒了是不是！”
　　“叮咚——”
　　林以柠笑得合不拢嘴，“我说真的呢，您考虑一下，我去开门啦。”
　　门打开，正是晏璐清。
　　几年不见，这位商场上的晏总似乎没怎么变化，依然漂亮且干练。
　　岁月总是优待美人。
　　“璐清姑……阿姨。”林以柠开口，差一点就叫成了姑姑。
　　晏璐清显然也知道林以柠今天会来，“你好。”
　　林以柠将人迎进来，拉开鞋柜，本想找双拖鞋，却看到里面已经摆放了一双女士拖鞋。
　　这拖鞋显然不是她的。
　　晏璐清也并不尴尬，“我自己来吧。”
　　“好。”
　　林桥在厨房里忙着烧菜，林以柠本想帮晏璐清倒茶洗水果，可转念想想，这也即将是晏璐清的家，她太过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反倒会让晏璐清感到不适。
　　“璐清阿姨，要不我就不张罗了，这屋子里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您可能……比我还清楚。”说完，林以柠吐了下舌尖。
　　晏璐清笑笑，眸底有罕见的羞赧，但也仅仅是一瞬。
　　“谢谢你。”
　　“啊？”
　　晏璐清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我想，一定是你和他说了什么，他才愿意安排今晚这顿饭。”
　　也相当于林桥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愿意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女儿。
　　林以柠连忙摆手，“您别瞎想。”
　　她压低声音，“我爸这个人，其实就是个书呆子，不解风情，他要是不喜欢你，我就是说出朵花来也没用。所以，您别觉得是因为我，您和我爸才能走到一起。其实不然，最重要的啊，还是他心里有你。”
　　说完，林以柠冲晏璐清眨眨眼。
　　“我叫您路请阿姨，您不介意吧？”
　　到了林以柠这个年纪，着实很难再改口，叫另外一个女人一声“妈”。
　　晏璐清摇摇头，“这样挺好的。”
　　说完，她眼中又涌上些许戏谑，“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姑姑。”
　　林以柠红唇微张，眸中尽是惊讶。
　　晏璐清弯起笑，“没什么好意外的，我自己的侄子，我还能不了解？”
　　这一回，反倒是林以柠有些局促。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信远当初布局通用航空的决定，其实是遭到了董事会的强烈反对。是晏析力排众议，一手筹建了长安航空。”晏璐清看着林以柠，眼中带了些审视，“你知道为什么吗？”
　　关于信远涉足通用航空这个领域，似乎起初很多人都不看好，包括晏析身边的朋友。这一点，那晚在明水湾聚餐的时候，林以柠从他们的聊天间就听出来了。
　　好在长安航空在前段时间米拉维纳的医疗援助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极大的提升了自身及信远在业内的美誉度，才渐渐平息了这些质疑。
　　米拉维纳——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倏然从林以柠脑中显现。
　　“除了对这个行业本身的看好，还有一个原因。”晏璐清开口，一句话便证实了林以柠的猜想。
　　“有一天，他喝醉了酒，跟我说——姑姑，我总要做点什么，我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鞭长莫及。”
　　林以柠心尖震动，“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年前。”
　　两年前，她刚刚去英国，她还没有去米拉维纳援助。
　　但晏析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喂。”林桥忽然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你们真就舍得我一个人忙活？”
　　林以柠正要开口，晏璐清却笑笑，“我去吧。”
　　晏璐清的话着实给林以柠带来太大的震动。
　　她吸吸鼻子，心里又堵又涩。
　　两年前，他们之间应该还是一点回旋的可能都没有。可那个时候的晏析，却在想，将来有一天，或许她需要他的帮助。而他，能在第一时间出现，解她的燃眉之急。
　　毕竟身为一名医护，她随时都有可能被派去最危险的地方。
　　林以柠突然就很想晏析，他还在海市出差。
　　点开两人的聊天框，一段话反反复复输入又删除，林以柠有点不想聊这些沉重的话题。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想到今天原本想和林桥说的事。
　　如今晏璐清来了，今晚这顿饭的主角变成了林桥和晏璐清，显然并不适合再提她和晏析的事。
　　【晏总】
　　晏析几乎秒回：【嗯？】
　　林以柠：【你转正失败了】
　　林以柠：【T^T】
　　晏析似是没懂：【什么转正？】
　　林以柠：【就是哦，我原本想给我爸说，我谈恋爱了】
　　林以柠：【对象是你[捂脸][对手指]】
　　林以柠：【360度羞羞.jpg】
　　林以柠：【小脸一黄.jpg】
　　看着屏幕上涩涩的表情，林以柠连忙撤回，重新发送。
　　林以柠：【小脸一红.jpg】
　　良久，晏析才回复了她：【你的意思是，本该属于我的名分，现在没有了？】
　　林以柠：“。”
　　作者有话说：
　　晏总：老脸一黑.jpg
　　祝高考的崽们，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还有接下来要期末考的小可爱，考的都会~蒙的都对~~奥利给！


第068章 
　　海市。
　　晏析刚刚结束了一个商业谈判, 这也是除夕前，他给自己安排的最后一次出差。
　　屏幕上跳出林以柠发来的表情——小脸一黄。
　　没两秒钟，又被迅速撤回, 变成了——小脸一红。
　　晏析低着眼, 眼底浮着薄薄的笑意。
　　【等忙完这几天，我亲自登门拜访，也很久没见林叔叔了】
　　林以柠：【哦】
　　林以柠：【对了，你知道……你姑姑和我爸爸的事吗？】
　　晏析回了个嗯。
　　林以柠：【那以后, 我是不是要跟着璐清阿姨喊你哥哥了呀？】
　　晏析失笑：【叫哥哥也行】
　　林以柠：【5″】
　　晏析点开语音, 女孩子软软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带了点儿故意的娇意。
　　“晏析哥哥，我想你了。”
　　这就很要命。
　　晏析偏头, 唇角勾起笑。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 给林以柠回复语音：“嗯, 哥哥也想你。”
　　刚刚将会议室门推开了一个小缝的江照：“……”
　　进不进去？年终奖还有没有？
　　晏析似是察觉, 按灭手机, “进来吧。”
　　江照规规矩矩走上前，“晏总, 这些当年的一些影像资料, 事情过去太久, 找起来费了些时间。”
　　晏析接过江照递来的文件夹，微微颔首, 眼底的温软笑意早已收敛干净。
　　“辛苦了, 早点回去休息。”
　　“好。”
　　会议室的门被重新带上, 晏析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 十几年前的老照片, 像素不高，但还是能分辨出照片上的人。
　　当初造成晏楠悲剧的那个肇事者，以及——照片上的梅萍。
　　这几年，晏正昭在信远和晏家的权力已经完全被架空，整个人倒是安安分分，过起了颐养天年的生活。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安分。
　　晏析心中有数，自打五年前晏槐被废了一只手，梅萍这几年一直都在寻找机会。
　　与其让梅萍抓住漏洞，倒不如，他自己亲手把机会送上。
　　晏析将照片扔在会议桌上，抬手按着眉心。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将照片的画面映得清清楚楚。
　　一个咖啡馆里的监控截屏，显示的时间是那场车祸发生的三天前。
　　三天前，梅萍和肇事者见了面。
　　三天后，晏析拿到了晏璐清送他的生日礼物，带着晏楠去兜风，发生了那场悲剧。
　　半晌，晏析给江照发信息。
　　【帮我订31号晚上回京市的机票】
　　【再订一尊同比例的蜡像】
　　*
　　进入二月，离春节也越来越近。林以柠节前都是一些常规性的工作，其中一项便是去一趟剧组，作为专业医疗顾问，完成定期的跟组工作。
　　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后，林以柠找到了秦双，秦双刚刚下戏，正窝在沙发里，跟茶几上的奶茶做斗争。
　　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几乎都要被她看成了斗鸡眼。
　　“想喝就喝，喝一口……哪怕喝一杯，有什么关系？”说完，林以柠笑眯眯的在秦双对面坐下，捧着脸看她。
　　小姑娘还穿着剧里医生的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还真有点医生的知性模样。
　　秦双丧着一张脸，“以柠姐，你都不知道，我最近被黑得特别惨，都说我胖了，上镜丑。”
　　“你这还叫胖啊？”林以柠打量着秦双身上的二两肉，娱乐圈对女明星真是太苛刻了。
　　“呼——不喝了，我可是要成为顶流的女人。”
　　“那我喝。”林以柠顺势拿过奶茶，就着吸管吸了一口。
　　“……”秦双咽咽口水，还是忍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着说着，秦双就提起了她的“倒霉舅舅”。
　　“以柠姐，我还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我舅舅貌似和杨筱盈在一起了。”提起这个名字，秦双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又道：“他们俩好像又分手了。”
　　“啊？这么快就分了？”
　　“对啊。更离谱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听说，我舅舅又有别的女人了，我一朋友在他家发现了女人的头发。”
　　林以柠眨眨眼，这种豪门秘辛听起来还是有点刺激的。
　　“你说我舅舅一把年纪了，怎么还玩的这么花？他就不能好好找个女人过日子吗？”
　　林以柠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表示认同。
　　手机屏幕亮起，是晏析发来的消息，说他明天一早就回京市。
　　林以柠回复：【好呀】
　　晏析：【那林小姐做好准备了么？】
　　林以柠倏地脸颊一红，自然知道晏析说得准备是什么。
　　她还没回复，绿色的小气泡又跳了进来。
　　晏析：【记得叫哥哥】
　　林以柠：“……”
　　她不想理他了。
　　秦双看着林以柠忽而变红的脸蛋，微微凑近，“以柠姐，你在跟谁发消息？”
　　林以柠弯着笑，“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啦！”
　　看到秦双满眼的惊讶，林以柠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面前这个小姑娘，在不久的将来，可就是她的小姑子啊。
　　林以柠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秦双坦白，她和晏析的关系。
　　“就……嗯。”林以柠点头。
　　“哇哇哇，以柠姐，恭喜呀。我姐夫是京市人吗？干什么的？帅不帅？呸呸呸，以柠姐的男朋友一定是天下第一大帅比！”
　　“……”林以柠忽然有些心虚，低下眼去咬吸管，“是京市人，开……公司的，还行。”
　　“有空叫姐夫出来一起玩啊，我顺便帮你把把关呢。到时候我把我舅舅也一起叫上，我舅舅虽然自己找对象不太靠谱，但看人还是很准的。”
　　林以柠：“……”
　　那其实倒也不必，你舅舅应该和他挺熟的。
　　一直忙到傍晚，林以柠才从剧组回来。
　　秦湘里的老旧小区改造已经完成，最近业委会在商议做锦旗，感谢开发商和信远集团，毕竟现在这么良心的开发商可不多了。
　　林以柠路过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就被一个胖胖的阿姨招呼了过去。
　　“小林，给信远集团的锦旗已经做好啦，我们业委会商量了一下，想找个漂亮的姑娘和主任一起去送，你下周三有时间吗？”
　　这个阿姨林以柠认得，上一次晏析就是在她的家里洗了眼睛。
　　是给信远送锦旗啊，林以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您记一个我的电话，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好。”
　　“那成，就这么说定了。”胖阿姨一边点开手机，一边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锦旗，“最近业委会在搞迎春节活动，东西又杂又乱，方便的话，这个锦旗你先帮忙收着，下周三带过去就好。”
　　“好的，阿姨。”
　　拿了锦旗，林以柠回家，按部就班的洗漱、敷面膜，然后躺在床上，准备和晏析通睡前电话。可手机刚一点开，林以柠就收到晏析发来的消息。
　　晏析：【临时有事，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见】
　　知道他出差忙，林以柠没再打扰，给晏析回了一个晚安，叮嘱他也早点休息。
　　可消息迟迟却没人回复。
　　直到凌晨，林以柠迷迷糊糊睡过去前，还看了一眼手机。
　　两人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她两个小时前发的那句“晚安”。
　　*
　　入夜，京市郊外，掩在深山里的千年古刹前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等在门口的小沙弥双掌合十，“施主请，方丈已经等在后堂了。”
　　淡白的月光照亮寺庙门前的楹联——
　　松声竹声钟謦声，声声自在
　　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木匾上书着黑底鎏金的三个大字：声空寺
　　迈过庙门高高的门槛，一盏青灯映出男人过分英隽的侧颜。
　　“晏总，都已经安排好了。”身旁的江照开口道。
　　晏析颔首，薄薄唇唇抿得锋锐，却又在临近后堂的时候，收了唇角的锋芒。
　　他在后堂的门口站定，抬手，“咯吱”一声，栅格门被推开。
　　声空寺的主持弘释大师已经等在堂内，见晏析进来，弘释起身，“阿弥陀佛。”
　　每个月的农历二十这一天，只要晏析人在京市，就一定会来声空寺拜访弘释大师。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五年。
　　只是这一次，他选择了深夜造访。
　　“让大师久等了。”晏析在梨木小几前跪坐下，桌上已经煮好了茶水，晏析轻抿了一口，苦涩入喉，却又带了几分回甘。
　　“晏施主今日所为何来？”
　　“不为何来，只是习惯。”
　　佛堂寂静，烛火冥冥，弘释看着晏析，沉默片刻，又道：“施主所求的，看来是求到了。”
　　晏析微微牵了下唇，“多谢大师这些年的指点。”
　　五年前，晏析陪林以柠一起来声空寺求平安符。
　　彼时，弘释大师问他，可有所求，晏析说：无所求，想求的，已经求到了。
　　弘释那时看向他，少年人心高气傲，他只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后来和林以柠分开，晏析又独自来过一次声空寺，弘释这一次，又问了他相同的问题——施主可有所求。
　　晏析也给了相同的回答——无所求。
　　那时林以柠已经回到了苏市，他们之间也彻底没了关系。
　　所爱隔山海，便也真的是无所求。
　　弘释说他执念太重，又不肯直面本心，彼时晏析笑得惨淡。
　　弘释将他引至大殿，“施主，求一个平安符吧。”
　　晏析想起当时林以柠跪在三世佛前，虔诚祈求的样子。
　　她给他求了一道平安符，那道平安符真的佑他平安无虞。
　　晏析看着宝相庄严的三世佛——三世诸佛，现在、过去、未来，娑婆世界，极乐世界，净琉璃世界。
　　男人唇角勾起笑，眸光清冷却虔诚。
　　“那就求她此生无病无灾，无忧无怖，一生平安顺遂。”
　　之后的每个月，晏析都会来声空寺。有时候听弘释讲禅，有时候抄录经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一待便是一整天。
　　但每个月，他都会求一道平安符。
　　所求的内容也都一模一样。
　　后堂的窗子支开，有夜风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
　　“施主往后不用来了。”
　　晏析笑笑，“大师何必急着赶我。我所求，亦是此生所求，不会半途而废。”
　　弘释摇头，“执念太重，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晏析轻笑出声。
　　他这人肆意惯了，这些年虽然已经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那点顽劣本性到底还是在的。
　　“大师您都谈情之一字了，我又怕什么情深不寿。”
　　弘释微怔，旋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晏析也微微附身回礼。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大师休息了，我去前殿求平安符。”
　　晏析喝完最后一盏茶，起身。
　　他迈出后堂的一瞬，听到了弘释沉沉而苍老的声音。
　　“恭喜施主，得偿所愿。”
　　晏析笑笑。
　　弘释是出家人，早已不沾红尘事，却和他道了这声恭喜。
　　“谢谢大师。”晏析轻声开口，大步走向了前殿。
　　江照还等在殿前。
　　晏析取了香，阖上眼，虔诚祈求。
　　古寺寂静，又逢深夜，除了前殿燃着烛火，四周皆是一片深寂。
　　偶有风吹过，穿堂而入，带起寒凉。
　　东方既白时，晏析依然跪在佛前。
　　江照走近，在他耳边低语，“晏总，结束了。”
　　晏析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底一片清明。
　　他起身，却因为跪的太久，膝盖发麻，还好江照及时扶了他一把。
　　“晏总，那接下来……”
　　晏析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接下来……”
　　他微顿，“我先回家。”
　　林以柠还在等他回来。
　　*
　　一大早，林以柠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晏析依然没有回复，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以柠退出微信，再看屏幕，就收到了新闻app的晨间推送——京市南郊苍鸣山发生交通事故，一车坠入深谷。
　　苍鸣山，声空寺。
　　林以柠下意识地就想到了这个地方。
　　她点开照片，一辆黑色的轿车跌入悬谷，压垮了嶙峋的枯枝，挂在半山腰上。
　　用手指将照片放大，林以柠看到了蓝底的车牌号，还有从车窗里伸出来的半截手臂。
　　心尖狠狠一跳。
　　林以柠又定睛去看车牌号。
　　格外的眼熟的一串数字，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脑海中无端跳入几年前海市的那场车祸——男子醉驾致1死3伤。
　　时隔很久，林以柠才知道，晏析也经历了那场车祸。
　　不安的情绪在放大，林以柠安慰自己，是她太敏感了。她点开通讯列表，想给晏析回个电话，指尖却都在微微发抖。
　　那个车牌号太熟悉了……
　　不会的，晏析人现在应该在飞机上才对。
　　思绪烦乱，手机却忽的响起，林以柠被惊了一跳，乌黑的眸子里照出空洞。
　　屏幕上显示着“晏析”两个字，她忙不迭地按下接通键，嗓子里发堵，微哽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听筒里便响起沉而熟悉的男声。
　　“林以柠，开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更，晚点还有一更，十一点以后叭


第069章 
　　门一打开, 林以柠看到站在门外的晏析，直接将人抱住，“你吓死我了！”
　　她声音里带着哑,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晏析在声空寺的大殿里跪了太久, 被林以柠这么一撞，人直直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稳稳将林以柠接住。
　　下巴抵在林以柠的发顶，鼻息间是熟悉的柠檬馨香, 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方才敲了几遍门, 都没人来开，晏析心里已经开始生出些不好的想法。
　　还好，没事。
　　晏析开口, 声音又哑又涩，“以后不会了。”
　　他人有些憔悴, 黑白分明的眼底布了浅浅的血丝, 林以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一想到那辆被撞毁坠崖的车子, 她就心惊肉跳。
　　直觉告诉林以柠，刚刚过去的一夜, 一定发生了让她无法想像的事。
　　林以柠没有追问, 将晏析领到沙发边, 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去做早饭。”
　　她刚要转身, 手腕却被晏析拉住, 林以柠想要挣脱, 晏析却蓦地从沙发上起身, 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生气了？”
　　林以柠抿着唇不说话。
　　“真的生气了？”晏析放软了语气，“我道歉，这一次，是我的错。”
　　林以柠依旧沉默。
　　她不是生气，而是有些后怕。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担心……”
　　“什么叫和我没有关系？！”林以柠的声线倏而拔高，晏析这句解释几乎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想。
　　“如果你真的出事了，你说和我有没有关系？还是你觉得，有些事，你可以背着我用命去博，回头再哄哄我就好了？”
　　林以柠咽下嗓子里的艰涩。
　　方才看到那张车子坠崖的照片，她整个大脑都有一瞬的空白。
　　原来，真的不是她胡思乱想。
　　“对不起。”
　　“不接受。”
　　林以柠吸吸鼻子，眼圈也越来越红。晏析试着去拉她的手，林以柠却错开。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都冷静一下……唔……”
　　唇被堵上，林以柠理智的思考被尽数吞没。她用力挣扎，可晏析的手臂却紧紧将她禁锢住，不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
　　“嘶——”
　　唇上沾染了血锈味，晏析轻嘶了声，林以柠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她一双乌亮的眸子水汪汪的，眼眶一圈却染了红。
　　看着晏析嘴角渗出的小血珠，林以柠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下口太重了。
　　视线相接，晏析眼底却氤氲出伶仃笑意。
　　“牙齿还挺锋利。”
　　“……”林以柠偏过头，鼻尖微红，不去看晏析的眼睛。
　　“咬一口可以解气吗？”晏析贴近她的耳朵，唇角微勾，轻声问。
　　“如果不行，我再让你咬，想咬哪儿都行，咬到不生气为止——嘶——”
　　林以柠当真咬上晏析的肩膀，隔了薄薄的衬衫布料，齿尖几乎要没入肌理。
　　听见晏析闷哼了声，林以柠才松了口。
　　没有出血，但衬衫的布料肉眼可见的被咬了几个小点，下面的皮肤上一定有齿痕的血印子。
　　“不气了？”晏析笑看着她。
　　林以柠瞳仁里沾着水光，定定看着他。
　　“那让我亲一会儿。”
　　低涩的嗓音。
　　晏析抬手，手指穿过林以柠的长发，覆在脑后，轻轻的揉着。
　　温凉重新封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悉数送入了林以柠的口腔。像是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只能通过最原始的皮肤相触，去缓解，去表达，去倾诉。
　　一路从客厅到卧室，亲吻流连。
　　“别咬，疼。”林以柠小声出声提醒，声音软的一塌糊涂。
　　两人双双跌进柔软，枕头上林以柠的手机屏幕却蓦地亮起。
　　齐衍：【柠柠，我下周要来一趟京市，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极其刺眼的两个字，清晰无比的落入晏析的眼中。
　　“嗯……”林以柠昏昏沉沉，半睁开眼睛，却见晏析偏着头，视线落在了她的手机上。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哑。
　　“没事。”晏析深吸了口气，又像存了报复心理似的，咬了她一下。
　　林以柠的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我去洗个脸。”晏析起身。
　　林以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缓缓地眨了下眼，却见晏析已经转身往洗手间走去。她撑着手臂起来，拢了拢睡衣的领口，捞过手机，看到了齐衍的消息。
　　晏析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便见林以柠坐在床头，唇角弯着笑，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着。
　　她眼中漾着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格外好看。
　　发完消息，林以柠转头，下意识的往晏析身下扫了眼。
　　她是断然问不出“还要不要继续”这样的话。莹白的脸颊上还泛着红，林以柠起身，“那个……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已经八点钟了。
　　“方便吗？我想先睡一会儿。”
　　“啊？哦，方便啊。”林以柠让开床边的位置，晏析却径直往客厅走去。
　　“哎？你不是要睡觉？”
　　晏析的脚步微顿，转头看她。
　　“睡觉难道不应该在床上睡吗？”林以柠走过来，拉住晏析的手，“沙发那么小，你怎么睡？”
　　女孩子的指尖柔软，像捏上了心尖。
　　林以柠把晏析拉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见晏析脸色不太好，林以柠才带了几分训教的问道：“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怕了？”
　　她将晏析的这种反应，理解为后怕。
　　林以柠倾身，圈上晏析的肩膀，声线温软，“所以，我也会害怕，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晏析声音微哽，“好。”
　　“那你睡吧。”林以柠松开他，唇角扬起笑，“我和老师请个假，今天在家陪你。”
　　林以柠正要起身，手指又被晏析捉住。
　　“你不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以柠唇角弯着笑，“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很愿意听。”
　　“嗯，我告诉你，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
　　“好。”
　　林以柠乖顺地坐下，任由晏析将她揽在身边。
　　冬日清早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天空湛蓝如洗。
　　“你还记得赵意浓和你说得那场车祸吗？”
　　林以柠枕在晏析的臂弯里，手指倏然收紧，“和晏楠有关系？”
　　“嗯。我一直以为……应该说整个晏家都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其实，不然。
　　这次去海市出差，晏析参加了一场私人酒会，期间有人过来攀谈，引荐了一位海市的科技新贵。
　　晏析对这个人，印象太深了。
　　那一年，醉驾还没入刑。
　　晏楠葬礼的那一天，他因为做手术没能来，深夜从医院偷跑出来，便和这人在灵堂撞了个正着。
　　如今，凶手摇身一变，从平平无奇的面包车司机，变成了身家千万的科技新贵。
　　晏析心中存疑，让江照去查，却真的查出了更为惊人的内幕。
　　原来这人和梅萍是旧相识，车祸发生的三天前，他们曾在一处咖啡馆见过面。
　　或许当年的那场车祸，梅萍想要的是两个人的命。
　　如果他和晏楠都没了，偌大的晏家也便也只剩一个晏槐了。
　　林以柠听得心惊肉跳，这样的故事她从前只在电视和小说里看到过。
　　“那今天在京市郊区发生的车祸呢？”
　　“这几年我一直都派人盯着梅萍和晏正昭，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故技重施，买凶杀.人。
　　察觉到林以柠的指尖有些轻颤，晏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过就是顺水推舟罢了，车上没有人，司机已经提前下了车。你在照片上看到的残.肢是蜡像。”
　　当初的事情过去太久，现场证据已经很难再去搜集。但这一次，证据确凿，做恶之人必须伏法。
　　林以柠窝在晏析怀里，抬眼看他深湛的眸子，漆黑眼底凝了狠厉，却又在须臾过后，一片寂凉。
　　林以柠想起在晏家初见晏析时，他偶尔便会不经意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明明顽劣的一个人，却总让人觉得他骨子里是凉的。
　　这件事于他，大约也是心魔吧。
　　不仅仅是晏楠的意外，还有他这些年背负的自责，甚至再往前，母亲过世，父亲领回了新的女人和年幼的弟弟。
　　那个时候的小晏析，一定很可怜吧。
　　林以柠抬手，软嫩的掌心覆在晏析的眼睑上，盖住了他眼底的凉寂。
　　“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因为晏楠的事，自责难过了。”
　　晏析纤长的眼睫在她掌心轻扫。
　　自责。
　　自责了很多年。
　　没有人知道，因为晏楠的事，他这些年一直都活在自责里。
　　但他的柠柠知道。
　　林以柠的手又摩挲到晏析的左手手腕，那里已经没有了纹身。她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这里真的有星星哦。以后，晏析再也不怕黑了。”
　　不怕那个将他整个人拖进自责与愧疚的黑暗深渊。
　　当年的那个除夕夜，晏析捉着她的手，按上那道纹身，说：林以柠以后再也不会怕黑了。
　　时移世易，她将魔法同样施于他。
　　“晏析。”
　　“嗯？”
　　“我想去纹身。”
　　晏析低眼看她，黑眸湛湛。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林以柠伏在他的胸口，嗓音轻软，“觉得很神奇，像是某种图腾。”
　　“打算纹在哪？”
　　“还没想好。不过我的工作性质特殊，肯定不能纹在手腕上。让我想想要纹在哪里呢？”
　　晏析凑近她的耳廓，轻声道：“下腹？”
　　“啊？为什么啊？”林以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会不会疼啊？”
　　晏析轻笑了声，他的柠柠也太单纯了。
　　“为什么呀？纹在这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晏析收紧手臂，几乎要将林以柠揉进自己怀里，勾着唇，声线里沾了点坏。
　　“以后你知道为什么了。”
　　林以柠眨眨眼。
　　许是真的累了，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天，身边便传来男人浅浅的呼吸声，轻而有规律。
　　林以柠轻手轻脚的从晏析身边爬起来，走出卧室的时候还轻轻将门带上。
　　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和肉，她淘了米，用砂锅小火慢炖着，等晏析醒来刚好可以吃。
　　手机屏幕亮起，是秦双发来的消息。
　　【以柠姐，你这周四有没有时间呀？】
　　【我请你吃饭】
　　林以柠看了下工作安排。
　　【可以呀】
　　秦双：【好勒，那我就去订地方了】
　　秦双：【你到时候把姐夫也一起带上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逼的大帅哥骗走了我仙女姐姐的心】
　　小姑娘的嘴巴也太甜了。
　　林以柠往卧室的方向看了眼，或许，她和晏析的关系，可以先让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子知道？
　　恶作剧的心理作祟，林以柠忽然有点想看到，秦双茫然又惊讶的小表情，一定很有趣。
　　她低头，给秦双回复：【好的，带他一起来】
　　秦双：【那我把我舅舅也叫来】
　　林以柠：“？”
　　【这会不会……太麻烦舅舅了？】
　　秦双：【不会啊，都快过年了，他一个孤家寡人，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啊】
　　林以柠顿了顿，想着她和晏析的事情迟早也会被他舅舅知道，本着关爱长辈的心理，便也没有再拒绝秦双的提议。
　　片刻，秦双发来餐厅的地址。
　　【以柠姐，周四晚上六点半哦】
　　林以柠：【好】
　　结束了和秦双的聊天，林以柠又想起纹身的事。桑鹊现在的男朋友就是纹身师，或许她可以问问桑鹊。
　　【鹊鹊，在不在？】
　　桑鹊：【在的在的】
　　林以柠：【问你个事情，纹身纹在下腹有什么意义吗？】
　　桑鹊：【？？？】
　　桑鹊：【谁要纹身？】
　　林以柠：【我】
　　桑鹊：【！！！】
　　桑鹊：【宝子，你怎么突然就开始叛逆了呢？】
　　林以柠不知道怎么和桑鹊解释，这里面的故事太长。
　　桑鹊：【不过，据我所知，纹在哪全看自己呀】
　　桑鹊：【你干嘛要纹在下腹？】
　　林以柠：【不是我要的，是晏析建议的】
　　对面没了动静。
　　林以柠皱眉：【鹊鹊？】
　　好一会儿，桑鹊才发来新消息：【lsp】
　　林以柠：【？】、
　　桑鹊：【老色批】
　　林以柠：“……”


第070章 
　　明水湾公馆。
　　秦双到的时候, 晏析正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本商业计划书。瞥了眼站在门口的秦双，晏析的视线又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 一点要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秦双小步的蹭过来, 语气里带了明显的讨好：“舅舅？”
　　自打上次被晏析扫地出门，这还是甥舅俩第一次见面。
　　虽然这期间秦双没少暗戳戳吃晏析和某女明星的瓜，还被晏析指派给林以柠送过夜宵。
　　“舅舅。”秦双又开口，撒娇的意味愈发明显。
　　“想都别想。”晏析斩钉截铁地拒绝她。
　　昨晚秦双给他发了条信息, 说她后天约了个好朋友一起吃饭, 对方刚刚找了男朋友，想他一起过去，帮着参谋参谋。
　　这是什么脑回路？
　　别人找男朋友, 让他去参谋？他和对方什么关系？他很闲？
　　晏析很想掰开秦双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更何况, 林以柠才刚刚跟他说了, 让他一定要把周四晚上的时间给她留出来。
　　晏析看过了日历, 那天是小年。
　　“舅舅！”秦双不乐意了, “好歹你和以柠姐也是见过面的，帮朋友把把关怎么了？万一她被渣男骗财骗色呢？”
　　“你说什么？”
　　“我说, 现在的普信男那么多, 万一遇上一个渣男怎么办？你见多识广, 什么妖魔鬼怪能逃过你的火眼金睛，就帮忙参谋参谋……”
　　“不是。”晏析打断秦双的啰嗦, “你说谁？”
　　“以柠姐啊。”
　　秦双答的理所当然, 晏析原本想教育她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所以, 你周四晚上约的是林以柠和她男朋友？”
　　“昂。”
　　“……”
　　如果不是太了解秦双没那个脑子, 晏析都有点怀疑这是秦双和林以柠故意设的局, 专门来整蛊他。
　　等等，秦双或许是没那个脑子，但某个小没良心的，心眼可特别多。
　　晏析点开手机，看到他和林以柠之前的聊天记录。
　　【你后天晚上还约了秦双？】
　　林以柠：【？？？】
　　林以柠：【被你发现了啊，没意思】
　　晏析：“……”
　　果然。
　　林以柠：【你怎么知道的？】
　　晏析哼笑：【她自己来跟我说的】
　　林以柠：【你们兄妹关系还挺好的】
　　兄妹？
　　晏析微微眯眼，眼底有笑意一晃而过。
　　不止是小没良心的，还是个小笨蛋。
　　林以柠：【对了，你先不要告诉她哦】
　　晏析：【为什么】
　　林以柠发来一个“嘿嘿坏笑”的表情包。
　　【我想逗逗她】
　　【你不觉得秦双很可爱很好rua吗？】
　　晏析：“……”
　　没觉得。
　　只觉得很烦很啰嗦。
　　晏析继续打字：谁说她是我妹妹……
　　一句话还没打完，绿色的小气泡又跳了出来。
　　林以柠：【对了，你舅舅这个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晏析不解，将原本输好的字删掉：【？】
　　林以柠：【秦双说要带你们舅舅一起来】
　　林以柠：【我是不是应该准备点礼物啊】
　　林以柠：【他喜欢什么？】
　　晏析眼底浮着笑，同样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喜欢漂亮姑娘】
　　林以柠：【惊恐.jpg】
　　林以柠：【难怪之前和女明星有瓜葛】
　　林以柠：【秦双还说他一把年纪，是个孤家寡人，没想到真的这么风流啊】
　　晏析：“……”
　　一把年纪？
　　孤家寡人？
　　“舅舅，你干嘛呢……”
　　见晏析在走神，秦双走过来，却一眼看到了晏析电脑屏幕上的芭蕾舞女孩儿。
　　女孩儿穿着洁白的舞裙，正在原地旋转，雪白的天鹅颈仰起，镜头拉近，漂亮的不像话。
　　即便化了舞台妆，秦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的女孩儿。秦双看向晏析，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
　　晏析按灭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什么？”
　　“那是以柠姐？”
　　“是。”
　　晏析承认的理所当然，秦双却越发不淡定了。
　　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这么专注的看一个女人的跳舞视频？这貌似还是本地模式吧。
　　亏他面前还摆了商业计划书，根本就是在故意遮掩！
　　秦双越想越觉得恐怖，难怪上次那么晚了，晏析还让她去给以柠姐送宵夜，原来他对以柠姐的心思早就不单纯了。
　　“舅舅！你不能这样！”
　　晏析扯出个笑，“哪样？”
　　“以柠姐是有男朋友的的！你……你……”
　　秦双着实难以启齿。
　　虽然表面上她喜欢和晏析拌嘴，也爱八卦他，可事实上她挺喜欢这个舅舅的，人帅脑子好，不管是在晏家还是在他们秦家，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更何况当初秦双进娱乐圈，连她老爹都放了狠话，说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也是晏析收留了她。
　　可这么好的舅舅，怎么就偏偏是个……痴.汉？
　　晏析关上电脑屏幕，看向秦双，“我知道她有男朋友。”
　　“你知道你还干这种事？”
　　晏析勾起笑，一想到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秦双不知道是怎么跟林以柠编排他的，他就一肚子邪火。
　　“这种事不可以干？男未婚女未嫁。”
　　“你这是知三当三！”
　　晏析呵笑，“我还真就要挖这个墙角，你能把我怎么样？”
　　秦双：“……”
　　小姑娘站在原地，一双大眼睛满是震惊，显然正在经历一场暴风式的三观重塑。
　　晏析靠进椅子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秦双实在接受不了晏析这种行为，并深以为耻。
　　“后天的晚餐，你不用去了。”
　　晏析勾唇，“乐意之至。”
　　*
　　周四傍晚，林以柠按时下班，去了秦双提前订好的西班牙餐厅。
　　餐厅在京市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里，毗邻国子监，私密性极好，据说常有明星来这里打卡。
　　林以柠来的时候，秦双已经到了，正坐在椅子里，咬着吸管发呆。
　　见林以柠只有一个人，秦双又往她身后望了望，“我姐夫呢？”
　　“在路上，有点堵车。”
　　看到林以柠，秦双就不免想到晏析。
　　她舅舅真是太过分了。
　　服务生送来菜单，推荐起自家的招牌菜，秦双一张张图片滑下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决定暂时将对晏析的忿忿放下，享受美食才是人生头等大事。
　　秦双愉快的和服务生讨论起墨鱼海鲜饭的烹饪方法，林以柠安静的在一旁听着。
　　有秦双在，她一点都不担心点菜的问题。
　　片刻，门口响起服务生亲切的声音：“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
　　沉磁的一个单音节。
　　林以柠和秦双齐齐向门口看去。
　　晏析还穿着在公司的黑色西装，外套敞着，露出内里的白衬衫，精英感十足。
　　也怪他外形太过出色，原本训练有素的服务生都微微有些脸红。
　　见他走过来，林以柠弯起眼，笑盈盈地起身。
　　秦双满眼震惊，也跟着起身。
　　林以柠悄悄瞥了眼秦双，眼底尽是戏谑，小姑娘一定被惊讶到了吧。
　　“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
　　“舅舅！你怎么来了！”
　　林以柠：“嗯？”
　　秦双当即就把林以柠护在身前，“不行，你不能这么无耻！”
　　晏析哼笑了声，越过秦双，看向林以柠，“她说你男朋友无耻呢。”
　　这回换秦双一脸懵逼。
　　她转过头，和林以柠面面相觑。
　　“这是你……男朋友？”
　　“他就是……你舅舅？”
　　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两人转过头，又齐刷刷地看向晏析。
　　林以柠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毕竟是她故意隐瞒秦双在先，才让晏析有机可趁，将她们两个都糊弄了。但她恶作剧是一回事，晏析将计就计却是另外一回事。
　　林以柠憋得有点内伤。
　　至于秦双，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委屈。
　　想到自己那天在晏析家里说得话，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舅舅果然是黑心的，就在专门看她笑话。
　　晏析抬手揉了揉林以柠的发顶，唇角勾着笑给她顺毛，眼底却流露出另外一层意思——是你不让我告诉她的哦。
　　林以柠沉默，只能暂时咽下这个哑巴亏。
　　晏析抬眼又去看秦双，眼中的温柔退去，尽是讥诮。
　　“你也别委屈了，先想想自己背着我，和你以柠姐说了我多少坏话？嗯？”
　　秦双：“……”
　　从委屈，到理亏，不过一瞬间。
　　“没有！”秦双嘴巴一咧，飞快的给林以柠递了个眼神，“我从来没有说过舅舅你一句坏话，不信你问以柠姐。”
　　“没说过？”晏析看向林以柠。
　　林以柠：“……”
　　晏析睇了秦双一眼，唇角勾着凉薄的弧度，“那你一把年纪，孤家寡人，和女明星乱搞男女关系，说得是谁？”
　　“舅舅你难道忘了？是在江城的那个表舅啊！五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前段时间听说包.养了一个三十六线小明星。”
　　秦双充分发挥出女明星的演技，胡说八道起来不打草稿，甚至还一脸惊恐的看着晏析，“舅舅！你该不会以为我这是说得你吧？你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呢，你对你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晏析：“……”
　　林以柠站在一旁，没忍住，笑出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好像有盟友了呢。
　　晏析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秦双的伶牙俐齿，冷笑了声，又瞥了眼一直在看热闹的林以柠。
　　林以柠接受到晏析的视线，努力抿着唇，收起笑，唇角却又控制不住的想要弯起。
　　“这么好笑？”晏析看她。
　　“一……点点。”
　　“想笑就笑，憋坏了还不是得找我撒娇？”
　　林以柠被晏析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秦双先前的神采飞扬也微微一滞，天噜啦，她舅舅谈起恋爱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晏析见两个姑娘的情绪似乎都消解了，才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行了，不生气了，也不委屈了，赶紧吃饭。”
　　说完，他又瞥了眼秦双，“剧组不给你吃饭？”
　　秦双：“？”
　　“又黑又瘦，怎么好像还变丑了呢。”
　　秦双：“……”
　　她舅舅果然还是眦睚必报。
　　秦双心中忿忿，面上却强撑着笑，“我减肥，减肥上镜。”
　　晏析冷笑了声，转头去看林以柠，“想吃什么？”
　　秦双插话进来：“我要吃这个杏仁馅饼！”
　　“不行，你舅妈杏仁过敏。而且，你不是减肥么？还吃什么馅饼？”
　　秦双：“……”
　　这一回合，她居然又输了。
　　林以柠却有点尴尬地扯了扯晏析的衣袖，“不要乱讲。”
　　晏析抬眼看她，不管前一秒的语气有多嫌弃，和林以柠说话时，都能把坏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迟早得叫你一声舅妈，让她先习惯习惯。”
　　“可我不习惯。”
　　“没事儿，慢慢就习惯了。”
　　秦双：“……”
　　就——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是来吃西班牙大餐的，不是来干狗粮的。
　　作者有话说：
　　秦双：我才是真的不习惯！要不sha了我，给你俩助兴吧！
　　突然灵感爆棚，想给小秦双单独开个文——《夏日心动》，预收已放，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
　　（详细版文案专栏可见）


第071章 
　　好在餐厅的西班牙菜做得极正宗, 一顿饭宾主尽欢。
　　秦双明早还有戏，得早早回剧组，临走前, 晏析将她叫住。
　　“这个, 拿着。”
　　一张银行卡。
　　秦双眼中一亮，正要去接，晏析又收回手。
　　“不许乱花。”
　　“一定！”
　　说着，秦双就忙不迭的从晏析手中抽走卡片, “舅舅, 你是全世界最帅最好的舅舅！”
　　说着，秦双还偷偷看了林以柠一眼，非常上道地补充道：“能成为你女朋友, 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赶紧走，别烦人。”
　　耳边终于清净, 晏析侧眸, 见林以柠去唇角弯着笑。
　　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了？”
　　“你其实挺关心她的。”林以柠挽上晏析的手臂, “你们兄妹……甥舅的关系, 其实挺好的。”
　　“小姑娘一个，我和她当什么真。”
　　“晏总。”林以柠偏头, 眉眼弯着, “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好好哄我了？”
　　晏析微微挑眉。
　　“你瞒着秦双就算了, 那是我主动要求的，是我不对。你故意骗我, 是为什么？”
　　“哪有骗你？”
　　“我那天问你舅舅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啊。你问我, 舅舅喜欢什么？我说——”晏析看着林以柠, “喜欢漂亮姑娘。”
　　林以柠触上晏析眼底灼灼的笑意, 一时竟完全接不上话。
　　她偏过头，不去看晏析，唇角却忍不住翘起，“油嘴滑舌。”
　　晏析歪头去看她的眼睛，“那漂亮姑娘喜欢听吗？”
　　“不喜欢。”
　　“不，她喜欢。”
　　*
　　林以柠明早还有早班，晏析将林以柠送回秦湘里。
　　“行啦，你就在这边停吧，前面路窄，开进去又不好倒车。”林以柠解开安全带，笑眯眯地偏头去看晏析，“晏总，不上去坐坐？”
　　“故意的？”
　　林以柠笑得狡黠。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晏析就说了，这两天会很忙，因为要处理梅萍的事。
　　“你要是想，我也不介意上去做做。”
　　晏析将“做”字咬得暧昧，林以柠弯笑的眉眼倏而一僵，“那倒也不必。”
　　胡话说完，林以柠敛了笑，才认真道：“注意安全。”
　　她说得，自然是接下来处理梅萍的事，要注意安全。
　　晏析点头，“放心。”
　　“那，我上去了哦。”
　　“等等。”
　　“还有事？”
　　晏析伸手按着林以柠的后脑，温凉覆上她的软红。
　　一触即离。
　　“晚安。”他说。
　　林以柠无意识地舔了下唇，“晚安。”
　　小小的声音，有点恍然和小小的紧张。
　　林以柠下了车，刚刚走到单元门口，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亮着齐衍的名字。
　　担心电梯里信号不好，林以柠接起电话，抬眼望过去，晏析的车在停在路边。
　　“柠柠？”听筒里响起熟悉的温润男声。
　　林以柠嗯了声，冲晏析的车挥挥手，眉眼弯着。
　　电话里，齐衍说会提前一天到京市，问林以柠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林以柠欣然应下。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电话挂断，林以柠发现，晏析的车还在。
　　她低头给晏析发消息：【还不走？】
　　晏析：【看你上楼】
　　林以柠笑笑，抬起眼，隔着浓稠的夜色，她知道晏析也在看她。
　　手机屏幕又亮起。
　　晏析：【在和谁打电话？笑得这么开心】
　　林以柠：【齐衍哥呀，他周末要来京市，晚上约了一起吃饭】
　　林以柠：【你赶快去忙吧，我要上楼了，拜拜】
　　林以柠又往树下的车子看了眼，眼中笑意盈然。
　　她冲晏析挥挥手，转身进了单元门。
　　良久——
　　等林以柠都已经洗完澡，准备睡觉，才收到了晏析的回复。
　　【好】
　　只一个字。
　　*
　　周末。
　　林以柠提前订了一家京市本帮菜，她和齐衍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年前那一次，林以柠回苏市，齐衍刚好也不在。
　　京市的气温这两天有所回暖，两人约在商场门口见面，远远地，林以柠就看到了伫立在商场广场前的男人。
　　身长玉立，一件驼色的长外套，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温润。
　　“齐衍哥！”林以柠冲齐衍挥手，眉眼弯着笑。她今天也穿了一件米咖色的羊绒大衣，乍一看，还有点情侣装的样子。
　　旁边有经过的女孩子看到两人，和身边的朋友评价道：“这年头，帅哥果然都是美女的。”
　　林以柠眉眼间的笑意更甚，冲齐衍眨眨眼，“听见没，夸你呢。”
　　齐衍笑笑，隔着银边的眼镜，眼底溺着一贯的温柔。
　　他仔细地打量着林以柠，唇边牵起笑，“不也是在夸你？我怎么觉得——”
　　齐衍眉眼深邃。
　　“什么？”林以柠抬手，抓了抓耳边的头发。
　　“嗯，是更漂亮了。”
　　林以柠微讶，唇角旋即漾起笑，“不得了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齐医生吗？”
　　齐衍从小性格内敛，言行稳重。
　　几年没见，林以柠发觉他性格似乎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齐衍抬手，手还没触到林以柠的发顶，林以柠就下意识的往后退了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许再摸我脑袋。”
　　齐衍笑了下，收回手。
　　吃饭的地方在商场六楼，林以柠订了僻静的包间。
　　“齐衍哥你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本帮菜做得还是不错的。”
　　“你点，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啧啧。”林以柠摇头，看向菜单，“齐医生又开始哄女生了。”
　　齐衍抬手推了推眼睛，眉眼间有无奈也有宠溺。
　　林以柠又忽的抬眼，笑得八卦，“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呀？”
　　“别没大没小的，赶紧点菜。”
　　“哦。但我说真的呢。”林以柠打趣齐衍，“赶紧给我找个嫂子，让我看看是什么仙女。能让我们阿衍哥哥动凡心。”
　　阿衍哥哥——林以柠很久没这么喊过齐衍了，长大了，过于亲昵的称呼反而叫不出来。
　　好在两人打小的情分在哪儿，又都是苏市人，熟悉起来也很快，可以聊的事情很多。
　　齐衍如今已经是苏市二院的外科医生，也是院里有意重点栽培的青年才俊。
　　林以柠不禁想到晏析。
　　如果当初没有晏槐的事，现在的晏析一定也和齐衍一样，在这个领域发光发热。
　　这几天她都没见到晏析，连联系也很少，大都是每天例行的早晚安。
　　也不知道梅萍的事情，他处理的怎么样了。
　　*
　　信远集团总裁办公室。
　　江照将这两天警方的调查结果详细汇报给了晏析。
　　在苍鸣山故意撞车的司机已经承认，梅萍给了他两百万，让他故意制造车祸的假象，如果他因此坐牢或者丧命，会后续再给他五百万作为补偿。
　　他们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设想好了，却没想到，晏析从一开始就不在车里。那辆停在路边的车，其实只是一辆装了蜡像的空车。
　　因为可能牵扯到陈年旧事，海市的那位科技新贵也被传唤至京市。所有作恶的人，最终都将接受。
　　“晏总，晏先生这会儿正等在楼下，说想见您一面。”
　　江照口中的晏先生自然指的是晏正昭，晏正昭这个时候来，也必然是为了梅萍。
　　“不见。”
　　“好。”
　　江照走出办公室，晏析才合上眼，靠进了椅背里。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晏析按了按太阳穴，眼底尽是疲惫，脑中浮现出晏楠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这些年常做的那个梦，梦里晏楠被困在黑暗的空间里，一直在喊“哥哥”。
　　许是这两天太过劳碌，神经也绷得太紧，忽然放松下来，晏析就这么靠在椅子里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了晏楠。
　　小小的男孩子周身有明亮的白光，微笑着对他说：“哥，你要好好的哦。”
　　说完，晏楠转过身。他穿着泛着光泽的白袍，身后有一对天使一样的翅膀。
　　“晏楠！”
　　晏析倏地醒过来，入眼是办公室白炽的光，有些刺眼。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适应了光线，拿起手机。
　　林以柠发来了新的消息。
　　【我吃完饭了】
　　【你今晚要回明水湾吗？】
　　她今天和齐衍一起去吃饭，晏析知道。
　　【有什么事吗？】
　　林以柠秒回：【没事呀，随便问问】
　　她字里行间带着轻快甜软的语气，可见心情很好。
　　晏析捏着手机的力道倏而收紧，沉默了许久，合眼又睁开。
　　眼底的异色消退，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晏析远远便看见了一个人。
　　他上一次见晏正昭，应该还是在两年前，他亲手将他踢出信远的董事局。
　　晏正昭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这几年闲在家中，身材也有些走形，开始有了老年人的样子。
　　看到晏析的一瞬，晏正昭便怒不可遏，“逆子！你连自己的家人都算计，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子这些年真是白养你了！”
　　晏析站着不动，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狼心狗肺，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语气淡然，甚至带了几分玩笑。
　　晏正昭气结，“那是你妈妈和你弟弟，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妈早死了。”晏析开口，唇角的弧度更甚，徐徐开口：“你还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不堪病痛的折磨，最后用剪刀捅死了自己。那个时候你在哪？”
　　那个时候的晏正昭，在和梅萍、晏槐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从不过问妻子的病情，也没有关心照顾过一天，甚至连妻子生下的孩子都不甚待见。
　　两人本就是家族联姻，在晏正昭眼里，温柔小意会撒娇使性子的梅萍显然更合他的心意。
　　可如今再被晏析提起发妻，晏正昭眼中却闪过一丝茫然，原本的戾气也一点点在消退。
　　他咽了咽喉咙，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祈求，“小析，你能不能放过梅萍？”
　　晏正昭上一次叫他“小析”，还是在晏析五岁生日的时候。
　　“不能。”
　　凉薄的两个字。
　　晏正昭身形蓦地一晃，自知这一次晏析绝不会心慈手软。
　　昔年的幼子早已长大成人，不会再受人摆布，他有足够的能力，也有足够的资本。
　　晏析没再理会晏正昭的虚弱和恍惚，迳直从他身边走过，开了车锁。
　　上车、发动引擎、系安全带，直到车子从晏正昭身边缓缓驶过，晏析始终都没有再给对方一个眼神。
　　他早就没有父亲了，也早就不贪恋所谓的父爱。
　　车子汇入车道，冬夜的京市依然冷清得繁华璀璨。
　　霓虹熠熠，行人寥寥。
　　*
　　林以柠和齐衍吃完饭已经快要九点，告别了齐衍，她犹豫了好久，打算去明水湾。
　　她有点想晏析了。
　　去地铁站的路上，林以柠路过一家花店。
　　隔着明净的漆绿玻璃窗，雪白的栀子花被绿叶簇拥，正含苞待放。
　　栀子花喜暖，每年的四五月份才会盛开，冬天是它的休眠期。
　　林以柠好奇，走进花店，袅袅香气袭人。
　　莹白的花瓣收着，上面挂了露水，清新又干净。
　　店员走过来热情的介绍道：“这个栀子花是我们特殊培育过的，您要是喜欢的的话，可以带一捧回去。栀子花虽然看着素雅，但寓意温暖，很适合送给爱人和亲友。”
　　林以柠偏头看了看，“好，给我包一捧。”
　　*
　　林以柠到明水湾的时候，晏析还没有回来。
　　房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平常也都是李嫂亲子过来打扫。林以柠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压着一个小缝，余光里映入一抹滑凉的翡翠色。
　　林以柠没太在意。
　　她从储物间里找到一个花瓶，将新鲜的栀子花插在里面，准备等下给晏析一个惊喜。
　　左右无事可做，林以柠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半晌，又起身在客厅、餐厅里溜跶。
　　经过晏析书房的时候，林以柠的脚步顿住。
　　林以柠还从来没有进过晏析的书房，倒不是晏析不许，而是书房这种地方，难免涉及到公司的商业机密，她心里一直有把度尺，不会轻易逾越。
　　可今晚，林以柠有些按捺不住。
　　书房的门开着，她在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看到了许多关于临终关怀方面的书籍，有几本是她一直想找的英文原着。
　　当初在京大附属医院实习的时候，林以柠就知道晏析在了解和学习这方面的知识。
　　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林以柠在书架前站定，正要去抽那本英文原着，却看到了一旁更为特别的一本书——高三语文。
　　这是苏浙地区的教材，她之前也学过，啃了大半年，非常熟悉。
　　林以柠好奇，伸手将书抽出来，封面的下角已经有些卷边，书页散开，从里面落下一张明信片。
　　一张被团得已经发皱的明信片，上面绘着暗夜里的海浪和星空。
　　林以柠将明信片捡起来，翻过，背面写着娟秀的两个英文字母——Q.Y
　　作者有话说：
　　李嫂——听我说，谢谢你。
　　下一章明早九点，准时（加粗）更新哦~


第072章 
　　晏析到家的时候, 便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他低头，在玄关处看到了林以柠最近常穿的羊皮小短靴, 深咖色, 边上一圈细白的绒毛。
　　客厅沁着馥郁的花香，桌上摆着一束莹白碧绿的栀子花，大部分的花苞还收得很紧，只两三朵吸饱了水分, 正在悄悄绽放。
　　晏析换了鞋, 边走边扯松领口的领带，经过书房的时候，便看到林以柠正呆呆的站在书柜前。一边的栎木色小几上放着本有些卷边的书, 林以柠手里拿着两张明信片。
　　瞳孔有一瞬的微缩，晏析几乎来不及细想, 大步走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
　　他心底最幽暗的秘密被窥见, 连说话的语气都失了分寸。
　　林以柠倏然抬眼, 眸中尽是错愕，错愕之下, 是她方才看到这两张明信片时的意外和困惑。
　　这其中写了字母的明信片就是她当年丢的那一张。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一直以为是当时搬离寝室的时候弄丢了。
　　触上晏析沉凉的黑眸, 林以柠红唇微张，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抱歉。”
　　晏析似乎也意识到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薄薄的唇抿得很紧, 他一句话不说, 从林以柠手中抽过那两张明信片, 重新夹回书里。
　　心中升起自嘲, 林以柠今天才见到齐衍，居然就这么巧合的发现了这张明信片，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同被勾起的，还有她多年的少女心思。
　　林以柠看着晏析冷硬的下颌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对不起。”她小声开口，“是我不该乱翻你的东西。”
　　晏析的指尖微顿。
　　林以柠咬咬唇，“可是，我的明信片……怎么会在你这儿？”
　　她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这张明信片上记录了她多年的少女心，却又如此巧合的被暗恋当事人收进书里，林以柠只觉得有些微妙，她想弄清楚。
　　晏析沉默。
　　书房里落针可闻，窗外的夜色浓稠。
　　沉默过后，晏析又重新翻开书，将揉皱的那一张抽出来，“抱歉，我刚才语气没有控制好，现在——”
　　他微顿，喉结轻滚，“物归原主。”
　　林以柠看着递到面前的明信片，上面一道道已经泛白的折痕，星空和大海已经被割裂。
　　她伸手接了过来。
　　晏析没有更多的话，只走到书柜前，将那本高三语文重新插.入原来的位置。林以柠看着他冷淡的举动，察觉到他通身的凉意，眉头皱得更深。
　　“你……怎么也会有一张一样的？”
　　晏析没有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可林以柠想问的太多了。
　　晏析立在书柜前，唇角抿得锋锐，他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冷硬被一点点强行收敛。
　　“在清池中学的图书馆买的。”
　　“什么？”
　　晏析抬眼看向林以柠，有些心思瞒了许多年，似乎也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
　　“当时在图书馆遇见你，看到了你的明信片，出来的时候，就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林以柠身形微僵，眸中涌起错愕。
　　他这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晏析看着林以柠乌亮的眸子，看她的指尖。
　　被林以柠捏在指尖的明信片轻颤着，晏析忽然就没了继续剖白的勇气。
　　“我去换……”
　　两人几乎要错身而过的一瞬，林以柠却蓦地抓住晏析的手腕，她乌亮的瞳仁灼灼。
　　“为什么要买一张一模一样的？”
　　林以柠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晏析抽手，却被林以柠又握紧。
　　凸起的喉结滚了滚，他阖了一下眼，压下心中难言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湛黑的眸底凉色退去，恍惚间带了几分隔了时光的温软。
　　他开口，声线极低也极缓，“喜欢一个人，总想和她拥有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刹那。
　　林以柠眼中涌上水光，她仿佛也隔着时光，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
　　少女掩藏在心里的小秘密，许多年无法宣之于口，却在十年之后，得到了回应。
　　她松开晏析的手腕，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踮脚圈上他的脖颈。
　　晏析微怔，林以柠在他错愕的一霎，送上自己红软的唇。
　　依然是没有技巧的亲吻，只能用最原始的皮肤相触，去表达此刻所有的心虚。
　　然而即便是唇肉相贴，也似乎说不尽。
　　林以柠尝试着伸出舌尖，学着晏析从前亲吻她时的动作，细细描绘着他的唇形，然后压着他薄薄的唇，用齿尖轻咬。
　　唇肉相贴，林以柠低软的声音又响起：“还有什么？我还想知道？”
　　晏析覆在她腰侧的手倏然收紧。
　　他不语，林以柠又轻轻咬他的唇。
　　“告诉我。”林以柠嗓音轻软，她微微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仰着头，看向晏析，眸中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渴望。
　　那张被揉皱的明信片落在了地上，落进晏析的视线里。
　　林以柠顺着晏析的视线低头，也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明信片。
　　晏析刚要收紧手上力道，林以柠已经附下身，温软从他的指缝间倏然溜走，男人的手掌空空地悬着。
　　林以柠弯腰捡起地上的明信片，又端详了半晌。
　　“你在哪找到它的？”
　　晏析垂下手，淡声开口：“你给我的书里，让祝晴送下来的那一本。”
　　祝晴，一个记忆里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
　　林以柠没有往深去想，只看着手里的明信片。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买这张明信片吗？”
　　她知道了晏析的秘密，便也愿意用自己的秘密和他交换。
　　晏析抿唇，他大约是知道的。
　　暗夜、深海、繁星，他们曾经都有一样的心绪和期许。
　　希望黑暗退潮，找到可以通往熠熠星光的那条路。
　　“Hinc itur ad astra.”林以柠的舌尖卷起动听的拉丁文，轻轻软软，她指着明信片上的图案，“你看是不是很像？”
　　“嗯。”晏析应了声，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林以柠翻转明信片，乌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向晏析，嫩如笋尖的指尖指着明信片上的字母Q，“秦析的qin。”
　　指尖微移，“晏析的yan”
　　Q和Y，秦和晏。
　　“你说什么？”晏析开口，声音极轻，带了明显的不确定，茶黑的瞳孔微滞。
　　“秦析、晏析。”林以柠弯起唇，晃了晃手里的明信片，“还不明白吗？”
　　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喜欢你呀。
　　晏析茶黑的瞳孔倏而翻涌起如海浪一样的情绪，沉静的眼底浪潮汹涌，一波翻着一波。
　　他曾经将这张明信片狠狠揉烂，又日复一日地对着它提醒自己，最后几近被动的认命。
　　却不想——
　　“你怎么……唔——”林以柠的声音倏地被吞没。
　　晏析掐着她的腰，微微偏头，直接封住她的唇，不给林以柠半点缓冲和呼吸的机会。
　　他吻得又急又重，手掌按住林以柠的后脑，一下又一下的揉着，轻轻重重。乌黑的长发落入修白的指间，极致的对比，纠缠在一起。
　　手掌下滑，覆在林以柠的颈后，林以柠被迫仰起头，承受晏析疾风骤雨一样的亲吻。
　　唇瓣上已经开始有些发麻，林以柠双手撑在晏析的胸口，被动地被他一点点侵入口腔，她几乎没有抵抗的余力，城池陷落不过须臾。
　　眼前的画面几经变化，栎木的地板，雪白的墙角，顶上八爪的欧式吊灯。
　　手腕被扣住，手背贴上蕴了凉的丝滑，余光里是泛着微微光泽的翡翠绿。
　　脑中忽的响起晏析曾经不着调的话：这个颜色，才最衬柠柠的肤色。
　　光线不甚明亮，只有墙边的感应灯带亮起一道温软的暖黄。
　　晏析含上林以柠的耳垂，唇肉轻轻的研磨，却又坏心思的用舌尖用力的抵着，一下又一下。
　　亲吻流连至耳后，那是林以柠最敏感的一处，酥麻感一霎涌上头皮，脱力般的蔓向四肢百骸，落在每一道末梢神经上。
　　林以柠偏头，乌亮的眸子里泛起水光，力气已经快要被抽空，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
　　视线穿过敞着的门，隐隐可见放在桌上的那束栀子花。
　　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栀子花，被枝叶簇拥着，馨香浮动，蔓延至房间的每一处。
　　滴了浓的翠色上，白莹莹的花朵。莹白一团，陷在翡翠里。
　　灯光落下来，软软的白泛起牛奶的光泽，如凝脂，含苞待放。
　　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林以柠看着桌上的栀子花，神识渐渐不甚清明，眼前出现了幻觉，像是回到了洄水镇。
　　她仿佛看到了春日里的山涧，耳边似有泉水滴露的声音。
　　一场绵绵春雨，湿漉漉的山涧，梨花雪白，桃蕊嫣红，濛濛细雨染湿了周遭一切，连空气里都悬着潮湿感。
　　细细的雨水积在微收的花瓣上，有雨滴沿着花瓣的纹路滑下，透明的一滴，砸在下方覆了青苔的石头上。
　　青绿被晕湿，翠色愈深。
　　润物细无声。
　　忽而有春雷在耳边炸响，万物复苏。
　　春雨渐急，花枝舒展，一抹稍红顶芽而出。
　　山谷花瓣托着盈盈一汪，春雷鸣动的一瞬，悉数砸在青绿上，将翡翠浸出更加深浓的颜色。
　　春雷渐逝，雨势延绵。
　　林以柠飘远的思绪一点点回笼，眼前的画面又便成了熟悉的房间。
　　潮湿的夜色里，神思终于慢慢变得清明。
　　晏析抬起头看向她，薄薄的唇嫣红昳丽，潋滟着水光。
　　林以柠下意识想躲，晏析却扣住她的下颌线，轻轻敷上她同样嫣红的唇。
　　一个缠绵的吻。
　　栀子花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
　　晏析在她耳边低语：“甜的。”
　　林以柠脸颊早已经成了绯色，旖旎得动人。
　　亲吻未休，夜色渐渐深浓。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隔着净亮的玻璃，簌簌白雪，将明水湖边火红的一片梅林染白。
　　这是今冬京市的第二场雪。
　　晏析将林以柠抱到窗边，亲吻着她微微拢着的眉。
　　“宝贝，你看，下雪了。”
　　林以柠睁开眼，转头去看，晶莹的雪花片片飘落，雪势渐急。
　　她肩背上还披着深翠色的薄单，莹白的一截雪颈，薄薄的锁骨微凹。
　　柔软的翡翠色从纤白的手指间溢出，晏析低着眼，将林以柠揽在身前，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唇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嘴角，轻轻地，缓缓地，极尽的安抚。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室内却温暖如春。
　　半晌，林以柠重新睁开眼，视线里，清隽额角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汗。
　　夜色愈发浓稠，时针许是已经走过一格。
　　林以柠抬手，乌亮的眸子里带了些许孤勇，她圈住晏析的脖颈，借力吻上他的唇，主动回应。
　　冬夜寂静，落雪无声。
　　“嚓——”
　　大雪压断了湖畔梅树的枝桠。
　　嶙峋的一截直直没入水中，带起红梅簌簌而落。
　　林以柠眉头皱起。
　　晏析按着她的后脑，重新吻上她的唇角。
　　湖面荡开一圈圈水波，雪未停，夜还很长。
　　被浓翠簇拥的洁白栀子花，不知何时，花苞已然绽放。
　　*
　　翌日。
　　林以柠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从床头摸过手机，居然已经快要中午十二点了。
　　还好她今天是下午班。
　　撑着手臂起身，灰蓝色的被子滑落半截。
　　半夜的时候，林以柠被晏析从主卧抱到了这里，柔软的床铺干净清爽，身上也没有丝毫的粘腻感。
　　她起身，轻嘶了声，又重新跌回柔软的大床里。
　　视线落在床头，一小管膏药，医院里也常见，用于消肿止痛。
　　还有一个黑色的大盒子，林以柠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只是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小东西，无不昭示着昨晚的荒唐。
　　林以柠瞥见盒子里长长的一管，包装未撕，上面印着“双重锁水”的字样。
　　她好奇，将细长的盒子拿了出来。
　　晏析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林以柠坐在床边，身上套着宽大的白T恤，在翻看长盒子上的说明。
　　“刚醒？”
　　“嗯……”林以柠低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羞。
　　亲密的事情做过之后，她见到晏析，反而更加羞涩。
　　晏析从她手里抽过长盒子，低眼看她，“还疼吗？”
　　“……还好。”
　　“等会儿再帮你擦一次药。”
　　林以柠倏地抬眼，耳廓染上薄红，“不……不用了。”
　　“可以消肿止痛。”
　　“我知道，那我……自己来。”
　　晏析轻笑，在她耳边低语，“你自己敢吗？昨晚让你自己……”
　　“不许再说了。”林以柠羞赧，就差上手直接捂住晏析的嘴。
　　晏析勾着笑，看她绯红的脸颊。
　　林以柠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晏析手里的盒子上，好奇心再度被勾起，“这是到底什么？”
　　晏析眼中沾了坏，“想知道？”
　　“我自己看！”
　　林以柠想去抢，晏析却抬高手，眼底尽是笑，“下次给你用。”
　　“我用的？”
　　晏析唇角的笑意更甚。
　　林以柠好奇得不得了，踮着脚去抢，冷不防倏地一酸，险些摔倒，还好及时被晏析扶稳。
　　晏析也不逗她了，将盒子丢在床上，看她愈发温柔漂亮的眉眼。
　　“是什么嘛。”
　　“说了下次给你用。”
　　沉吟片刻，晏析又贴着林以柠的耳边，低声补充了句，“柠柠其实用不到。”
　　林以柠：“？”
　　“好好的真丝床单都要拧出水了。”
　　林以柠瞳色怔怔，一下子就懂了。
　　“你……你……”
　　她抬手，指着晏析，连一句完整控诉的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双重锁水，现在的产品不会打广告，可以不打。
　　晏析却低头咬了下林以柠轻颤的指尖，将人托着，眉眼荡着笑。
　　“饿不饿？”
　　“饿。”
　　“我煮了一点粥，要不要吃？”
　　“我要吃肉。”
　　体力消耗过渡，林以柠现在只觉得肚子空空，能吃下一头牛。
　　晏析轻笑，“好，我们吃肉。”
　　“我还没刷牙——唔——”
　　林以柠一声惊呼，人已经被托着抱起。
　　她攀着晏析的肩膀，“你干嘛……”
　　“抱你去刷牙。”
　　话落，晏析迈着大步，将林以柠抱进了洗手间。
　　他单手将人托住，又从毛巾架上抽了块干爽柔软的毛巾，铺在冰凉的白瓷上。
　　林以柠像个小孩子一样被放在盥洗台上，宽松的男款T恤下纤白的小腿垂着，一晃一晃。
　　晏析帮她打了温水，挤好牙膏，笑看着她，“张嘴。”
　　林以柠弯着眼，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晏医生是要检查牙齿吗？”
　　晏析勾着笑，点头，“对，晏医生要检查一下宝宝的牙齿，啊——”
　　“那小晏医生要轻一点哦。”林以柠眉眼弯弯，乖乖张嘴。


第073章 
　　洗手间里装了墙镜。
　　晏析站在林以柠面前, 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她荡在腰间的长发。乌发被睡乱，一半垂落在身前，隐隐可见颈后连成一片暧昧的红痕。
　　落在雪白的皮肤上, 昭示着主人昨晚的荒唐。
　　林以柠到底还是不习惯让晏析帮她刷牙, 她正捏着牙刷专心地刷着，唇上沾了白沫，颈边的头发却忽地被撩起来。
　　林以柠捏着刷牙的指尖一顿，颈侧细白的皮肤被蹭了蹭, 是晏析的指腹。
　　“怎么还这么红？”
　　始作俑者居然问出这样的话。
　　晏析这会儿是真的有点心疼了, 昨晚荒唐的时候没有拿捏好分寸，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还哄意识霍。”林以柠嘴巴里含着牙膏，口齿有些囫囵。
　　她想说, 你还好意思说。
　　晏析蹙眉，作势就要去掀林以柠身上的睡裙。
　　说是睡裙, 其实就是晏析的白T恤。林以柠连忙将裙子下摆按住, 侧头吐掉嘴巴里的泡沫, “你干嘛？”
　　“我看看腿上是不是也这样？”
　　“……不要。”林以柠拒绝, 按在T恤上的指尖蜷了蜷。
　　不管红不红，她才不要被检查。
　　“我等下要换衣服了, 你出去吧。”
　　见她羞赧, 晏析松了眉头, 眼中含着笑。
　　“还怕我看啊？”
　　他低声问她。
　　林以柠倏而脸红，从盥洗台上跳下来, 绷着一张俏脸, 去推晏析的肩膀, “你……你出去, 我真的要换衣服了。”
　　即便有了更亲密的关系, 林以柠也没办法做到在晏析面前，旁若无人的换衣服。
　　“好好好，我走。”晏析没再逗她，抬手揉了揉林以柠睡乱的发顶，“我去给你找肉，换好了就出来吃东西。”
　　他收手，瞥见林以柠锁骨上的草莓色。
　　“什么地方不舒服，一定要说。”
　　“知道了，好啰嗦。”林以柠低声应着，赶人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晏析笑笑，转身出了卧室，还贴心地帮林以柠带上了房间的门。
　　林以柠洗漱完毕，拉开柜子，明水湾没有她的衣服，但晏析的每一件T恤她都可以当裙子穿。
　　抽出一件纯黑色的大T恤，林以柠将身上皱皱的衣服脱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前的痕迹，耳朵都跟着发烫，赶紧套上了T恤。
　　*
　　餐厅里，晏析已经将煮好的米粥端上桌，软白的米粥里加了牛肉碎和芹菜碎，还有两个配粥的小菜。
　　因为林以柠说要吃肉，晏析又额外煎了一份牛排。
　　中西合璧，林以柠吃得心满意足。
　　经过一夜，桌上的栀子花已经完全盛开，莹白的一朵朵嵌在翠绿的叶子间。
　　林以柠忽然就想到了那床翡翠色的真丝床单。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套着拖鞋踢踢踏踏跑向卧室。
　　站在主卧门口，林以柠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屋子的凌乱。原本薄软的真丝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落着深深浅浅的痕迹。
　　脸颊烧红，林以柠蓦地转身，却直接撞在了晏析胸前。
　　“唔——”
　　“小心一点。”晏析掐着她的腰，去看她的额头。
　　还好，没红。
　　林以柠却轻嘶一声，眉头皱起。
　　“疼。”
　　“嗯？”
　　“腰。”
　　晏析收手。
　　隔着纯棉的布料凝视了片刻，才抬起眼，“红了？”
　　“紫了。”
　　“……”
　　晏析抬手摸摸鼻子。
　　林以柠倏而笑出声，挽上晏析的手臂，乌亮眼底漾起笑，“想问晏总一件事。”
　　“说。”
　　“就是……你要不要趁着快过年，去看看林医生呀。”
　　林医生自然指的是林桥。
　　晏析唇角牵起弧度，自然明白林以柠的言下之意。
　　“怎么，终于良心发现，放我出来见光了？”
　　“那你要不要去嘛。”
　　“我后悔了。”
　　“嗯？”
　　林以柠秀眉皱起，眸中满含警告。
　　晏析将她圈在身前，知道她腰侧有淤青，放轻了力道。
　　“后悔没有早点行使男朋友的权利。”
　　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
　　晏析勾着笑，唇贴在她耳边，“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能有名分，我肯定一早就把你睡了。”
　　林以柠愕然。
　　“才不是！”
　　晏析微微弓背，下巴抵在林以柠的颈窝，敛了笑。
　　“嗯，知道不是。怎么办，有点紧张。”
　　“什么？”林以柠被他的胡子扎得有点痒，偏头去躲。
　　“突然要去见未来岳父，紧张。”
　　“谁是你岳父……胡说八道。”
　　“哪胡说，林医生这个岳父，我认定了。”
　　林以柠唇角弯着。
　　人家都是认定老婆，哪有认定岳父的。
　　*
　　在明水湾吃过午饭，林以柠就直接去了医院。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能出院的病人几乎都出院回家过年了，医院里终于迎来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光。
　　值班表早早就已经排好，林以柠的班从初四开始，她算了算时间，可以在洄水镇待三天，坐初三晚上的动车回来。
　　手机屏蔽亮起，是秦湘里业委会的那个胖阿姨。
　　林以柠接起电话，胖阿姨略带歉意的声音从听筒里响起。
　　“小林呀，有个事情可能要再麻烦你一下。之前不是想周三的时候，让你和主任一起去信远集团送锦旗嘛。哪知道刘主任昨天去妇产医院看她女儿，路滑扭了脚，现在可能要麻烦你一个人跑这一趟。”
　　“阿姨知道这不太合适，可业委会最近真的抽不出人手了，你看能不能帮阿姨这个忙？”
　　林以柠其实无所谓，送一面锦旗而已，即便不送，她这两天也是要去信远的。
　　“阿姨您别这么客气，我自己去送就行。如果你看可以的话，我今天就送过去。”
　　“行行行，当然可以。”胖阿姨没想到林以柠答应得这么痛快，又感谢唠叨了好多句，几乎要把林以柠夸成一朵花。
　　挂断阿姨的电话，林以柠给晏析发了条信息。
　　【今晚有空吗？】
　　她的计划是先回家拿锦旗，再去公司找晏析。
　　晏析：【有】
　　晏析：【约了林医生】
　　嗯？
　　林以柠忽然就有点不太确定：【哪个林医生？】
　　晏析应该不会是在说她吧。
　　晏析：【林桥林医生】
　　“……”林以柠没办法淡定了，直接拨了晏析的电话号码，接通的一瞬又被按掉。
　　晏析：【在开会】
　　林以柠：【在开会你还发消息？】
　　晏析：【女朋友找，当然要回】
　　林以柠唇角不自觉翘起，却又着急问林桥的事情。
　　【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去找我爸了呢】
　　晏析：【你早上和我提这个事情，难道不是想我马上去执行？】
　　林以柠：“……”
　　资本家的脑回路果然和她不一样。
　　晏析：【不用紧张，我觉得咱爸心里有数】
　　林以柠看着屏幕上的消息——
　　【谁跟你……咱爸】
　　【你还真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晏析：【迟早都是】
　　字里行间，尽是笃定。
　　有小护士推门进来，“以柠姐，医院发新年礼盒啦，赶快去领。”
　　“好，谢谢。”
　　小护士顿了下，眼睛眯起笑，“以柠姐，你是在和男朋友发消息吗？”
　　“啊？”林以柠眨眨眼，唇角绷了绷，有点不好意思。
　　有这么明显吗？
　　小护士弯着眼睛，“看你笑得超级甜。”
　　林以柠失笑。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绿的小气泡。
　　晏析：【不过，咱爸把我拒绝了】
　　晏析：【他说这两天计划去拜访我奶奶】
　　林以柠：“……”
　　*
　　信远集团高层会议室。
　　今天是地产、娱乐和大健康等板块的公司来总部汇报。
　　因为去年年中的一个影视项目被迫搁浅，信远旗下的娱乐公司去年利润大幅下滑，总经理这场汇报做得战战兢兢。
　　上一年的失误已经检讨完毕，已然有些脱发的中年男人咽了咽喉咙，口干，额头上也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晏析始终唇角微牵，没打断，甚至似乎一点要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娱乐公司的老总心里打鼓，晏总这个样子，好像只笑面虎，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让他卷铺盖走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江照，眼神有些求助。
　　“怎么不说了？”晏析倏而抬眼，按灭手机，面上一派春风和煦。
　　“说说，今年的业务重点，要怎么具体落实，别讲空的。”
　　“好的，晏总。”中年男人连忙接话，又继续开始汇报。
　　晏析凝神听着。
　　娱乐公司的各项数据他早已经烂熟于心，今天让公司负责人过来，不过是想听听他们具体的执行计划。
　　待最后一个字汇报完，晏析点头，“可以，一些细节下来再谈，下一个。”
　　娱乐公司的老总：“？”
　　这就可以了？
　　年过四十的男人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晏总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
　　*
　　林以柠处理完一天的常规工作，刚好到下班的时间。她先绕道回了一趟秦湘里，拿了那面锦旗，才又搭地铁去信远集团。
　　晏析今天要在公司开一天的会，两人约了一起吃晚餐。
　　林以柠到的时候，晏析的会还没有开完。Luna这次不敢再把林以柠一个人放在休息室，索性直接将人领到了晏析的办公室。
　　“林小姐，您先休息一下，晏总大约还要半小时，您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就好。”
　　“好，谢谢。”
　　林以柠将锦旗放在桌上，打算等会儿亲手交给晏析。如果晏析同意，她还预备拍个他举着锦旗的照片，回头交给业委会，圆满完成胖阿姨交代的任务。
　　陆晶晶发来消息，问林以柠要不要参加初二的同学聚会，班长在统计人数，要提前订酒店。
　　林以柠犹豫了半晌：【行，你帮我报一个吧，方便的话，把我拉进班级群】
　　陆晶晶：【好勒】
　　陆晶晶：【对了，报一个，还是两个？】
　　陆晶晶：【单纯善良的笑容.jpg】
　　林以柠笑笑。
　　【先报一个吧，我还没跟他说】
　　【估计他要留在京市陪奶奶】
　　陆晶晶：【哦】
　　陆晶晶：【宝子，八卦一下，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以柠简直怀疑陆晶晶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她昨晚才和晏析在一起，陆晶晶今天就来八卦。
　　许是见她好半天都没回复，陆晶晶的消息又跳了出来：【ok，懂了】
　　林以柠不解：【你懂什么了？】
　　陆晶晶：【就是已经这样那样了呗】
　　林以柠：“……”
　　陆晶晶：【嗳，校草技术怎么样？】
　　林以柠沉默了很久，勉为其难地发了两个字：【还行】
　　陆晶晶：【就真的还行吗？不是那种一夜七次？一次高.潮三回？】
　　林以柠：“……”
　　这种事情，她也没有对比，怎么知道好坏。
　　林以柠又仔细想了想，那应该是比“还行”要好一点。
　　或者，更准确的说，不止一点。
　　陆晶晶不愧是林以柠高中三年的同桌，太了解她的脑回路。
　　【那这样问，你喜欢吗？舒服吗？爽吗？】
　　林以柠：“……”
　　晏析推门进来的时候，便见林以柠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里，低着头，耳尖通红。
　　甚至都没察觉他靠近。
　　“在想什么？”
　　“啊？”
　　林以柠慌忙抬起眼，看到晏析的一瞬，脑中警铃大作，倏地按灭手机。
　　又堪堪触上晏析从她手机屏幕上收回的视线。
　　“哦。”晏析唇角勾起唇，一个单音节，拖得意味深长。
　　林以柠：“……”
　　“所以呢？”晏析附下身，一手撑着沙发靠背，将林以柠半环在身前。
　　他压着声音问她：“喜欢吗？舒服吗？爽……”
　　“不要说了。”林以柠尴尬到脚趾扣地，抬手捂住晏析的嘴，他温凉的唇却顺势在她的掌心亲了下。
　　林以柠慌忙收手，掌心像是过了电。
　　晏析却没有要就此放过她的意思，薄唇依旧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喜欢我昨晚那样亲你么？”
　　“……”林以柠低着眼，纤长的眼睫颤了颤，“亲……亲什么……”
　　“亲——”晏析微顿，唇角的笑意更甚，“小、柠、柠。”
　　林以柠整个人蓦然僵住，耳后细白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变红。
　　晏析在她耳边轻笑了声。
　　“看来，柠柠是喜欢的。”
　　林以柠：“……”
　　她不要讨论这个话题。
　　瞥见桌上的锦旗，林以柠连忙拿起来递给晏析，“这个给你。”
　　“什么？”
　　令人羞耻的话题被跳过，林以柠悄然松了口气，红着脸道：“给你送的锦旗。”
　　晏析微微挑眉，接过锦旗展开。
　　红底的绒布上写着金色的八个大字：
　　送子观音
　　妙手仁心
　　林以柠乌亮的眼睛倏地睁大，连眼角的弧度都变得圆润。
　　这是什么？！
　　晏析也迟疑了一瞬，倏而笑出声，抬眼看着林以柠。
　　“送子观音？”
　　“……”
　　晏析微顿，微笑沉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暗示我？”
　　林以柠还懵懵的，恍惚想起业委会主任的女儿好像是刚刚生产。
　　晏析修长的手指捏着细轴，缓缓将锦旗收起，“东西我收下了。那下次……”
　　他唇角勾笑，语气里带了点商量的意味：“我们就不戴了。”
　　林以柠：“……！！！”
　　作者有话说：
　　大黑盒子：上岗一天就失业，离谱
　　下一更，明天上午九点~


第074章 
　　除夕的前一天, 林以柠去给晏老太太做日常护理。
　　老太太的精神状态不错，虽然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坚持认为林以柠就是晏析的女朋友。
　　如今来看, 好像也没错。
　　客厅里, 林以柠将早早准备好的年画拿给晏老太太。
　　“奶奶，您看，这是我前段时间在江城买的，当地手工的木版年画。”
　　微黄的绵竹纸上绘着福禄寿, 寓意吉祥富贵平安。
　　晏老太太是江城人, 幼时也跟着师傅学过木版年画，乍然再见家乡的民间手工艺品，心中动容。
　　“画得好, 画得好，这眼鼻的手法, 是江城木版年画的风格。”
　　门铃响起, 李嫂在厨房里应了声, 急急忙忙地走出来。
　　“李嫂。”
　　门拉开, 响起晏璐清清越的声音。
　　林以柠蓦地抬眼去看，便在晏璐清斜后方, 看到了林桥。
　　林桥穿了件灰呢大衣, 里面是深色的西装和白衬衫, 两鬓微微的白已经被遮掉，头发利落的向后梳着, 俨然一个中年老帅哥。
　　林以柠的记忆里, 林桥鲜少会收拾得这么妥帖细致。他大部分时候是干净随和的, 有时候加一些学术会议, 虽然也是西装革履, 但整个人意气风发，眼底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
　　但眼下，林桥应该是有点紧张，林以柠看出来了。
　　见到林以柠，林桥也微微意外，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今天跟着晏璐清来晏家拜访，会碰上自己的女儿。
　　晏老太太起身，笑眯眯地冲林桥开口：“林医生，快进来。璐清，你赶紧请林医生进来呀。”
　　晏璐清推了推林桥，林桥轻咳了声，“晏董。”
　　林桥身后，晏璐清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
　　林以柠也低着眼抿唇笑，哪有人会这么称呼自己女朋友的妈妈。
　　“林医生，你这就见外了啊。”晏老太太也有些嗔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这称呼，可太生疏了。”
　　林桥笑笑，敛去眼底的紧张，改口道：“伯母，快过年了，我和璐清一起过来看看您。”
　　“好好好，都来都来，人多才热闹。”晏老太太转头看向林以柠，“柠柠呀，你把晏析也叫来，就说你爸爸……不是，他姑父来了。”
　　林以柠有点不太适应这混乱的称呼，想到以后，只怕还会更乱。
　　“好的，奶奶，我这就跟他说。”
　　几人围着沙发坐下，晏老太太拉着晏璐清，给她说手上的木版年画。林以柠坐在林桥边上，林桥压低声音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林以柠唇角弯着，想笑又不敢出声。
　　林桥看出她的鬼心思，“笑话你爸爸呢？”
　　“没。”
　　林以柠压下唇角，连忙否认。
　　“我是过来给晏奶奶做护理的，你不要打扰我工作。”
　　林桥：“……”
　　临近午饭的时候，晏析回来了。
　　见人进来，林以柠下意识地起身，却又在林嫂迎上去的同时，略带尴尬的坐下。
　　一旁，林桥睨她一眼，笑了声。
　　林以柠：“……”
　　晏析将大衣收在臂弯里，走到林以柠身侧，“林叔叔，好久不见。”
　　他唇角牵着浅浅的弧度，端著作为晚辈的礼貌微笑。
　　林桥点点头，“好久不见。”
　　晏老太太笑眯眯地插话进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什么林叔叔，叫姑父……”
　　话一出口，晏老太太看着林以柠，想到林以柠和晏析的关系，又觉得这个“姑父”似是不太妥。
　　晏璐清拍拍晏老太太的手，“妈，您就别瞎忙了，他们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总归都是一家人。”
　　“对，都是一家人。”晏老太太眼中的笑意更甚，人至晚年，最渴望的大约也就是儿孙满堂。
　　为了接待林桥，李嫂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会儿一道道色泽鲜亮的菜陆续端上桌，有地道的京市本帮菜，也有林桥和林以柠喜欢的苏帮菜，甚至还有晏老太太家乡江城的特色菜。
　　李嫂也洗了手坐下，一家人围在一起，便真有了过年的样子。
　　连宁崽都在长桌的尽头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李嫂给它开了它最爱的罐头，午饭刚刚开始，宁崽便已经风卷残云地舔干净了盘子，蹲坐在椅子上，吐着舌头甩尾巴。
　　晏家餐桌上没那么多的规矩，一家人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林以柠触景生情，想起去年的春节，她还一个人在伦敦的出租房里，孤零零地吃泡面。
　　手指忽地被轻轻捏了下。
　　林以柠回神，见晏析正看着她。
　　她弯唇，递给晏析一个安抚的笑。
　　晏析在家吃饭很少喝酒，今天却还是端起了酒杯。
　　“林叔叔，本来应该我亲自登门拜访的，这杯酒，我敬您。”
　　林桥不在意的摆摆手，笑呵呵地应下。
　　一小杯白酒见底，晏璐清碰了碰林桥，“少喝一点。”
　　“嗯，我知道。”
　　林以柠看在眼里，唇角不自觉的弯起。
　　她爸爸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以后有人陪伴了，她很开心。
　　指尖又被捏了下。
　　晏析凑近，压低声音问：“你都不管我？”
　　林以柠有一瞬的茫然，旋即笑笑，“你也少喝点。”
　　“嗯。”晏析点头，眼底染着笑。
　　饭后，晏析和林桥一起去了花园，晏老太太年纪大了，折腾了小半天，由晏璐清扶着回了房间。
　　只林以柠没事做，本想帮李嫂的忙，却又被李嫂从厨房里撵了出来。
　　左右无事，林以柠便在客厅里逗宁崽玩儿，时不时的往花园里望一眼。
　　片刻，见林桥走过来，林以柠连忙收回视线。
　　林桥其实早就看到她站在窗户边，这会儿见林以柠故意假装没看见他，轻哼了声，“你男朋友找你。”
　　被林桥当面打趣，林以柠还是觉得有些羞赧。
　　即便晏析已经跟她说过，说林桥早已心里有数。
　　“爸。”林以柠凑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璐清阿姨告诉我的。”
　　原因居然这么简单。
　　“你刚才一直往外看，是怕我欺负你男朋友？”林桥继续打趣她，好似终于报了方才林以柠笑话他的仇。
　　“才不是。”林以柠否认，“不和你胡扯了，找你自己女朋友去。”
　　“嗳，这你孩子，怎么和爸爸说话呢。”
　　林桥言语间，林以柠已经小跑了出去。
　　京市今天的天气不错，冬日午后的太阳照得人周身暖融融的热。
　　林以柠走过来，晏析见她只在单薄的毛衣裙外披了一个斗篷，捉住她的手指。
　　“冷不冷？”
　　“还好。”
　　晏析捏她冰凉的指尖，敞开自己的外套，将林以柠整个人包进去。
　　林以柠不好意思地推他，“奶奶他们能看到。”
　　“看到了又怎么样，难道还不许我抱我老婆。”
　　“谁是你老婆。”
　　“林以柠。”
　　知道这人脸皮厚，林以柠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爸找你说什么？”
　　“说聘礼。”
　　“……”林以柠轻捶了晏析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晏析低着眼笑，“你那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到林叔叔要叮嘱我什么？”
　　林桥只这一个女儿，和梁琴离婚之后，这些年也没怎么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他心中一直很愧疚。
　　晏析想起林桥方才说的话：柠柠这孩子，从小心思细腻敏感，很多事，她自己不愿意说，并不代表她不在乎。恰恰相反，她越是在意，越是掩藏得好，想让对方觉得她很懂事。但其实，心里难受的是她自己。
　　晏析将林以柠揽在身前，看她乌亮的眼睛。
　　“小别扭精。”
　　“对啊，我就是别扭，你预备怎么办？”
　　林以柠难得使小性子，晏析收紧手臂，“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想办法娶回家，好好疼着宠着，让她再也不别扭。”
　　让她再也不别扭。
　　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却胜过无数情话。
　　林以柠眉间眼底漾着笑。
　　宁崽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围在林以柠和晏析身边。
　　林以柠恍然想起几年前，晏析玩笑说，要给宁崽找个伴儿。
　　“喂，你到底有没有给它找老婆？”
　　“我都才找到老婆，它着什么急。”
　　“说正经的。”
　　“哦。”晏析敛着笑，“固定的没有，相好的很多。”
　　林以柠哑然，眨了眨眼睛，“这么浪的么……”
　　晏析被她的反应逗笑，抵着林以柠的额头，忍不住笑出声。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
　　“嗯。”晏析的声线里依然染着笑。
　　“宁崽这个名字，是谁给它取的？”
　　直觉告诉林以柠，晏析这种性子的人，大概不会给狗狗取这样一个听起来有点“滑稽”的名字。
　　“我哥的一个战友。”
　　“嗯？”
　　“我哥在部队时的一个朋友，后来参加一次抢险救援时不幸牺牲。他姓宁，宁崽是跟着他的搜救犬。”
　　林以柠没想到宁崽居然还是一只功勋犬，它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哥后来去了IAR，宁崽不能跟着一起过去，就留在了京市。”
　　“你还有哥哥？”
　　“是我妈妈那边的表哥，算辈分，应该是秦双的小叔。”
　　林以柠点点头。
　　“汪！”
　　许是听到了自己曾经的主人，宁崽摇着尾巴，在林以柠身边打转。林以柠附身摸了摸它的头，“等过段时间，就给你找个固定的女朋友，好不好？”
　　“汪！汪！”
　　*
　　几人一直陪晏老太太待到吃过晚饭，林桥送晏璐清回家，林以柠跟晏析一起。
　　临分别时，林桥将林以柠叫到一边，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林以柠不解，“怎么了，爸。”
　　踌躇了好半天，林桥才轻咳了一声，“保护好自己。”
　　干巴巴的一句话。
　　林以柠微怔。
　　倏地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林桥却点点头，“我回去了，你们也……嗯，早点休息。”
　　林以柠：“……”
　　待上了车，林以柠都还没有从刚才的尴尬中回过神。
　　“林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说……”林以柠眨眨眼，没有说下去。
　　晏析中午喝了酒，不能开车，林以柠正在专心发动引擎，晏析靠近，眼底凝着笑。
　　“是不是提醒我们要做好安全措施？”
　　林以柠人僵着，端端正正把着方向盘，“你……怎么知道？”
　　“也只有你，傻傻的不知道。”
　　“……”
　　“可是——”晏析贴得更近，“你不是说，我是送子观音么。要是做了措施，我还怎么送子？”
　　薄薄的气息，沾了坏。
　　林以柠被他撩拨得脸颊绯红。
　　“你要是再胡说，就自己走回去。”
　　晏析轻笑。
　　片刻，车子驶上别墅区笔直的青灰路面。
　　林以柠才又问：“你春节打算怎么过？”
　　在林以柠的记忆里，晏析是不过春节的。因为每年的春节，晏老太太都会回江城贺家，而晏正昭都是和梅萍晏槐一起过。
　　“没什么打算，可能会陪奶奶吧。”
　　林以柠点点头，她其实猜到晏析会想要陪晏老太太。
　　“你呢？”晏析问她。
　　“我啊，明天陪我爸过，买了初一回洄水镇的车票，想回去看看外婆。”
　　“回苏市？”
　　“嗯。”
　　“那男朋友呢？”
　　林以柠侧眸看他，“先寄存吧。”
　　晏析哼笑。
　　车子一路驶向明水湾。
　　*
　　明水湾公馆。
　　晏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便见林以柠正站在落地的阳台边。
　　室内开着暖气，浅白的窗帘拉起，林以柠穿着宽大的男式T恤。从背后瞧去，空荡荡的，莹白的一双腿又细又直，只脚踝上还有未褪去的青色指印。
　　“在做什么？”
　　晏析从身后将她圈住，带着刚刚从浴室出来的热气。
　　他的胸口是热的，体温似乎总比她的高一点。
　　“你看，这样好不好？”林以柠靠在晏析身前，指着窗角。
　　原本的圣诞节麋鹿铃铛，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不仅如此，新来的那一只小鹿的鹿角边上还多了一只蝴蝶结，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小雌鹿。
　　这是林以柠从伦敦圣诞集市上买的那一个。时隔五年，两只小麋鹿也团聚了。
　　窗边开着浅浅的缝隙，有风荡进来，两只小鹿晃了晃，敲击出清脆悦耳的铃铛声，贴在一起。
　　晏析圈着林以柠，低头故意问：“你看它们在做什么？”
　　林以柠笑：“在贴贴？”
　　“小鹿有贴贴，男朋友也想要贴贴。”
　　说着，晏析的唇已经落在她的耳后，轻轻吻着。片刻，又用湿软的唇肉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尖轻抵。
　　他早已了解她所有的敏感点，像是一个充满耐心的猎人，一点点的磨着，让猎物臣服。
　　因为刚刚洗过澡，两人身上有相同的气息，木质的香气混了乌龙微苦的茶香，缠绕在一起，在温暖的室内蔓延发酵。
　　“别亲了……”
　　半晌，林以柠软软的声音响起。
　　长发被拨到一侧，后颈已经是连片的红痕，沾了薄薄的水光。
　　晏析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微哑，“喜欢我这么亲你吗？”
　　林以柠一双乌亮的眸子浸着水色。
　　嘤咛一声，她捉住晏析的手，捏着他侵略性十足的指尖。
　　“喜欢。”
　　“哪里喜欢？”
　　林以柠咬唇，“哪里……都喜欢。”
　　“那这里呢？”
　　林以柠深吸一口气，粉润的唇抿着，没答。
　　猎人满意了。
　　晏析轻吻她的后颈，“宝贝，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什么？”
　　“戒一根，亲一下。”
　　林以柠有一瞬的茫然，才恍惚想起，当初为了让晏析戒烟，答应了他的不平等条约。
　　现在，晏析要她履约。可是——
　　“你这几年都没抽过吗？”
　　“想抽。”
　　林以柠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抱起，她面对着晏析，下意识的圈上他的脖颈。
　　晏析顺势在她的下巴上亲了亲。
　　“想你的时候，就特别想抽。但一想到你要我戒，就又不敢抽了。怕你哪一天回来，闻到烟味，会不喜欢。”
　　林以柠心尖轻颤，一瞬不瞬地看着晏析。
　　“算一算，也有五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至少二十根——”晏析眼底凝着笑，“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
　　林以柠接不上话，一副悉听君便的模样。
　　晏析在她唇角上轻啄了一下，“七万。”
　　七……七万？
　　晏析又吻她的唇，“六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还要倒计时吗？
　　林以柠红着脸，被晏析托抱到沙发的靠背上。
　　晏析双手撑着沙发，林以柠没了依托，只能主动将手臂圈紧。
　　“不要数了……”林以柠撒娇，圈着晏析的脖颈，蹭了蹭，却忘记她刚刚洗过澡，里面是空荡荡的。
　　晏析茶黑的眸子倏而更暗。
　　喉结轻滚，晏析轻嗯了声。
　　“那我记在心里。柠柠呢，有没有也记在心里？”
　　林以柠心尖酥软，点点头，“有。”
　　晏析倾下身，吻她的耳廓，薄薄的气息。
　　“那让男朋友检查一下，柠柠有没有真的记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晚上九点~


第075章 
　　除夕这一天, 林以柠早早就来了林桥家里。
　　晏璐清今天和晏析一样，在老宅陪晏老太太。
　　虽然只有父女两个人，但林桥还是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 几乎全都是林以柠爱吃的。
　　林以柠其实已经有点记不清, 上一次和林桥一起过年是什么时候了。
　　席间，林桥也显然有些动容，他很少喝酒，今晚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小杯。
　　见状, 林以柠也拿了个杯子, 给自己倒满，“爸，我陪你一起。”
　　喝酒这件事, 要有个人陪着一起，才有滋有味, 尤其是在万家团圆这样的夜晚。
　　不然就变成了借酒消愁。
　　林桥笑着点头, “我的柠柠, 是真的长大了。来, 咱们父女俩走一个。”
　　小小的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抿下一口酒, 林桥才开口：“和晏析的事, 你是怎么想的？”
　　梁琴已经过世, 有些事，总要她这个做父亲的亲自去把关。
　　“爸爸没有门第之见, 也不觉得我女儿嫁到晏家就是高攀, 更不需要你因为入了富贵门楣, 就要委曲求全。”
　　“但是柠柠, 日子是你自己在过, 如果有一天，你们热恋结束，生活进入平淡，更甚至有一天，你们要分开。你是不是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平衡自己？”
　　林桥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对面感情，自然要比林以柠现实得多。
　　林以柠沉默。
　　她和晏析分开过。
　　分开，又再一起。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再一次被现实击败，林以柠觉得，大概她这辈子都失去了相信感情的勇气。
　　“爸爸。”林以柠也抿了一口酒，辛辣的白酒，有些烫喉咙。
　　“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但现在，我愿意去好好经营这段感情，努力不让它往坏的方向发展。我也相信晏析，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至于以后……要是真的有那样一天。”林以柠微顿，唇角漾起笑，“我就来烦你，赖在你这里，让你给我天天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见林以柠眉眼间轻松，林桥心中稍安，他这个女儿，还是一如小时候那样省心，有时候懂事的令人心疼。
　　林桥笑了声，没再说教，只淡淡开口：“哪至于要那么一天才回来，这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来，就尽管来，想吃什么就给爸爸打个电话，不用顾忌那么多。”
　　林以柠知道林桥的意思，担心她会因为考虑到晏璐清，而刻意疏远这个家。
　　“哦，那我回来了，到时候你别觉得我像个电灯泡。”
　　“……”林桥面上一滞，“没大没小。”
　　林以柠弯着眼睛笑。
　　父女俩一边看春晚一边聊天，快到九点半的时候，林桥打了个哈欠，“唔，时间不早了，我去洗漱睡觉了。”
　　“这才九点半。”林以柠去拉林桥的衣袖，“再坐一会儿，聊聊天嘛。”
　　“你还缺聊天的？”林桥瞥了眼林以柠的手机，“赶快收拾收拾，别等人家来了，发现你蓬头垢面，一身酒味。”
　　“……”林以柠深吸一口气，她哪有林桥说得那么糟糕。
　　而且，林桥居然看出来了，她在和晏析聊天。但她也只是时不时地聊两句，没有捧着手机不撒手。
　　“他今晚要陪晏奶奶，不会来的。”林以柠开口提醒林桥。
　　“怎么，想啦？”
　　“……”
　　“害羞个什么，爸爸也是从你那个年纪过来的，还能不知道你们这点心思？”
　　似是想起什么，林桥沉默了一瞬，进了房间。
　　片刻，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林以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都这么大了，您还给我压岁钱干嘛。”
　　“谁说是给你的。”林桥白了林以柠一眼，“你明天不是要去洄水镇，把这个，给你外婆。”
　　“？”
　　“里面钱不多，算是我这些年的一点心意。我和你妈妈没分开那会儿，老太太对我特别好。”
　　原来爸爸，也一直惦念着外婆。
　　林以柠没再推拒，收下了林桥的银行卡。
　　“行了，我去刷牙洗脸了，你是想打电话，还是想视频，随便你。声音小点，别吵着我休息。”
　　“……”
　　林桥回了自己房间，林以柠才拿起手机，给晏析发消息。
　　【你真的也在看春晚呀？】
　　一个小时前，晏析说他在陪晏老太太看春晚。
　　晏析几乎秒回。
　　【嗯，陪奶奶看】
　　【而且不是有个人跟我说，过年要有仪式感吗？】
　　这话是林以柠说得。
　　五年前，他们一起过的那个除夕夜。
　　晏析：【在做什么？】
　　林以柠可怜兮兮回复：【在一个人看春晚】
　　晏析：【林叔叔睡了？】
　　林以柠：【嗯】
　　晏析：【今年还许愿吗？】
　　从前，林以柠每年除夕的时候，都会许一个新年愿望。
　　但她没有告诉晏析，当初和他分开之后，她就再也没许过了。
　　明知愿望不会实现，再许，就是给自己平添烦恼。
　　林以柠：【又不是小孩子，许什么愿】
　　林以柠：【愿望这种东西，就是骗小孩子的。不然还真的许什么，就能实现什么？】
　　晏析：【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以柠笑笑，故意挑了件一定不会实现的事。
　　【那我许愿，现在立刻马上见到你，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吗？】
　　晏析：【下来】
　　林以柠眸色一滞，有些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
　　脑中冒出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她几乎下意识地就小跑到了阳台。
　　隔着玻璃窗，林以柠看到楼下明亮的路灯和小区里坠着的一盏盏红灯笼。
　　晏析就站在那一圈温柔的光晕里，穿着黑呢的大衣，正举着手机，仰头看向她。
　　光影将他英俊的五官映得越发深邃立体，湛湛的黑眸里凝着琉璃琥珀色。
　　“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林以柠挂断电话，几乎顾不上换衣服，直接拿了门口的大衣，一路跑了下来。
　　她跑得有点急，从单元门冲出来的一瞬，像个莽撞的孩子。
　　晏析这次早有准备，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
　　视线相接，两人眼中尽是笑意。
　　“你怎么来啦？”林以柠还沉浸在突然的惊喜中，“你不是在陪奶奶看春晚吗？”
　　“当然是来实现某人的愿望啊，不然有人以后再也不相信许愿了，该怎么办？”
　　晏析茶黑的眼底笑意深浓，见林以柠外套还敞着，帮她拢了拢。
　　“不冷吗？”
　　“还好。”
　　话落的同时，晏析已经摘下颈上的围巾，撘在了林以柠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将她乌黑的长发也裹在了里面。
　　围巾上沾染了晏析的温度和气息，熟悉又安心，林以柠把下巴埋在围巾里，亮晶晶的眼睛弯着。
　　“你怎么真的来了？”林以柠还是有点难以相信。
　　“来让你做小孩子。”
　　两人的视线勾缠在一起。
　　林以柠想起自己刚才说得话，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许愿。
　　晏析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仅存不多的童真。
　　林以柠弯着眼，摊开掌心。
　　“什么？”
　　“小孩子呀，小孩子要压岁钱的。”
　　晏析失笑。
　　“没有压岁钱，你骗人……”
　　一个红包安静的落进林以柠的掌心，上面书着烫金的三个字：压岁钱。
　　以及——沉甸甸的重量。
　　“你……”
　　“我还有棒棒糖和仙女棒，你要吗？”
　　晏析眸底染着笑，定定看着她。
　　林以柠心尖柔软，捏着红包，抬手圈上晏析的脖颈。
　　“你真的不用再回去陪奶奶吗？”
　　“怎么，想我今晚留宿啊？”
　　“……才不是。”
　　晏析揽着她，“奶奶已经睡了，我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柠柠的。”
　　“哦。”
　　林以柠应得平静冷淡，唇角翘起的弧度却早已经出卖了她自己。
　　“那柠柠要跟我走吗？”
　　“去哪儿？”
　　“保密。”
　　林以柠看着晏析笑。
　　“那我上去换双鞋子。”
　　晏析这才注意到她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
　　“不用。”
　　“啊？”
　　“男朋友抱。”
　　林以柠还没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晏析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地攀住晏析的肩膀，“不用，我自己下来——”
　　“别动。”晏析出声阻止，大步走向路边的车子，脚下厚厚的积雪被压出咯吱声。
　　“男朋友，不就是这个时候发挥作用的么。”
　　“可……”
　　昨晚晏析就抱着她，走遍了明水湾的每一个房间，林以柠有点担心他手腕上的旧伤。
　　晏析看她一眼，“林以柠。”
　　“嗯？”
　　“你好像胖了。”
　　“……？”
　　两人上了车，晏析发动引擎，林以柠的视线还凝在他的手腕上，脑中甚至开始回忆，她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多，真的胖了。
　　“你的手……应该不要紧吧。”
　　晏析微顿，反应过来林以柠的担心，动了动手腕。
　　“抱你还是绰绰有余。”
　　“哦。”
　　“不过——”
　　“什么？”
　　晏析附身过来，眼底凝着笑。
　　“自己用的时候，就不太方便。”
　　林以柠眨眨眼，没懂。
　　“以后这件事，就辛苦柠柠代劳了。”
　　“什么事？”林以柠不解，在晏析靠回椅背的同时，凑近追问。
　　晏析看她，含着笑的眼睛沾了坏。
　　手倏然被晏析捉住，带过中控台。
　　林以柠恍然明白过来。
　　“不要。”
　　晏析却不松手，手指上的力道收紧，故意按着她的手压了压。
　　车窗前倏地亮起一道白光，金红色的碎金在夜空里如伞般绽开，又簌簌落下。
　　晏析有一瞬的恍惚，手上的力道已经松了。
　　他望向车窗外，想起那一年的春节，他和林以柠似乎也是隔着车窗，看了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
　　林以柠的视线也落在车外，贴在滑凉布料上的手指却轻轻收了下。
　　这种感觉像是小时候玩的小气球，气球里装了水，Q弹的触感，轻轻一捏，会变形。
　　可林以柠不敢捏。
　　晏析倏地倾身过来，按着林以柠的后颈，偏头封上她红软的唇。
　　车窗外烟火绚烂，一朵又一朵在夜空里绽开，将深浓的夜色映得恍如白昼。
　　晏析的手覆在林以柠的手背上，轻轻的揉按着，吮在她唇上的力道，也跟着轻轻重重，几近同频。
　　*
　　除夕的夜晚行人寥寥，临街的商铺也早早都关了门。
　　车子汇入夜色，林以柠的手指还紧紧蜷缩着。
　　一旁的垃圾袋里兜着几团纸巾，有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红灯的时候，晏析转头看林以柠，看她仍然红着的耳廓。
　　他伸手，握住林以柠的手，一点点扣开她收着的手指。
　　白嫩的掌心红了一片。
　　晏析微微皱眉，用指腹轻轻的给她按摩。
　　“怎么刚才不说？”
　　林以柠低着眼。
　　刚才按着她的手那么动情，让她怎么说。
　　“没事，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下次要说。”
　　“嗯。”
　　车子最后在明水湾公馆停下。
　　门前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林以柠踩着棉拖鞋下车，见晏析走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大把长长短短的东西。
　　居然真的有仙女棒。
　　林以柠眸中倏地一亮，触上晏析抬起的眼。
　　视线交叠，不需要言语去解释。
　　那年那个除夕夜，晏析也送过她一篮仙女棒，他说：仙女棒是送给仙女的。
　　晏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还是从前的那一个，银质的金属色，帽上镶着颗祖母绿的宝石。
　　林以柠的视线凝在打火机上，“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挺长情。”
　　“哒——”
　　打火机窜起跳跃的火焰，晏析抬眼，唇角勾着散漫的笑。
　　“不长情，能在一个人身上反复栽？”
　　林以柠鼓鼓脸颊，唇角的小梨涡漾起。
　　“呲——”
　　长长的两根仙女棒被一同点亮。
　　林以柠从晏析手中接过，胡乱的挥着。
　　亮亮的光圈映着她眉间眼底的笑，漂亮得让人失神。
　　晏析就这么倚在车边看着，两支快要燃尽的时候，他又递上新的。
　　“你不玩吗？”
　　“我喜欢看你。”
　　林以柠微怔，唇角的弧度愈大。
　　她一手捏着一根仙女棒，这一回，没有在空中乱晃，而是放慢了动作，一笔一划，似乎在写着什么。
　　时光荏苒。
　　晏析想起当初的那个除夕冬夜，林以柠也是拿着烟火棒，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那个时候，他只知道她写了两个字，却没看清楚是什么字。
　　这一回，林以柠放慢了速度，他也看得清楚。
　　晏析。
　　写的是他的名字。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姑娘就用这种方式，在偷偷的告诉他——他是她心上的人。
　　可那个时候，他没能会意。
　　两根烟火棒即将燃尽，林以柠偏头，笑意盈然，“看清楚了吗？”
　　晏析走上前，一双茶黑的眸子深湛。
　　他不语，直接将林以柠抱起，抱坐在车前盖上。
　　林以柠晃着小腿，勾住差点要掉的棉拖鞋，乌亮的眸子里漾着笑。
　　晏析双手撑在车盖上，微微弓着背，将她整个人圈住。
　　“当时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说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晏析忽然就贪心的想要知道，林以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在高中的哪个时候。
　　林以柠弯着眼，抬头望着无垠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烟火熠熠，相映成辉。
　　“很久很久以前了。”
　　晏析眼底凝着光，湛湛的黑。
　　他低头，轻咬林以柠的唇。
　　唇齿相贴，林以柠的声音软软，“那你呢？”
　　“你猜。”
　　“你不讲武德……嘶……”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让我想想。”
　　“这还要想？”
　　“要。”
　　湖边的红梅覆了雪，星星点点，像草莓蛋糕涂了层甜软的奶油。
　　不远处的天际，烟火更盛。
　　夜幕之下，林以柠坐在车前盖上，被晏析圈在身前，唇几乎贴在一起。
　　“我现在想要棒棒糖了。”
　　“嗯？”
　　“你说的，有压岁钱，有仙女棒，也有棒棒糖。”
　　晏析轻笑了声，薄薄的音色。
　　“棒棒糖……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不是已经给了么？”
　　林以柠：“……？！”
　　作者有话说：
　　被点名的棒棒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第076章 
　　初一一早。
　　闹钟响了的时候, 林以柠还缩在被子里睡得昏天暗地。一截纤白的手臂从灰蓝色的薄被里伸出来，从脖颈到上臂，红痕满布。
　　手指摩挲到床头的手机, 按灭, 又缩了回去。
　　林以柠买的是上午十点的票，眼下天色刚亮。
　　又在被子里赖了五分钟，她才揉着头发，迷迷糊糊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空着, 晏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昨晚折腾到凌晨三点, 林以柠现在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如果不是还要去赶车，她根本不想起床。
　　理智和身体在天人交战。
　　可如果继续在床上赖下去, 她可能真的就要赶不上火车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继而是熟悉的脚步声。
　　床边的一块凹下去, 隔着被子, 晏析轻拍了下她。
　　“小懒猪, 起来了。”
　　林以柠没什么精神的在枕头上蹭了蹭, 看到坐在床边的晏析，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 神清气爽, 精神饱满。
　　“我现在严重怀疑, 你是不是什么山里来的男妖精，专挑无知少女进行采补。”
　　男妖精勾起唇, “明明是你体力太差, 缺乏运动。”
　　“我初中八百米测验满分。”
　　林以柠不服气, 出口反驳。
　　“满分？那是谁昨晚稍微动了两下, 就娇气的说自己没力气了, 嗯？”
　　“……”
　　在晏析灼灼的注视里，林以柠倏地将被子拉起，连头也埋在里面。
　　“你出去，我现在宣布，我们不是好朋友了，再也不能在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晏析笑出声，在被子上隆起的一处拍了拍，“起床了，早饭都已经做好了，你再磨蹭，真的会赶不上车。”
　　被子里的一团动了动。
　　“想想洄水镇的茶饼和酒酿汤圆，还有外婆已经准备好的……”
　　“我起！”
　　林以柠蓦地拉下被子，“马上就起！”
　　不得不说，资本家就是善度人心，知道她最惦记什么。
　　片刻，林以柠洗漱好，从卧室出来，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营养可口的早餐。
　　一个对切的培根煎蛋三明治，一杯温热的牛奶，透明的菱格碗里装着拌好的蔬菜沙拉，还有一小碟洗好的草莓，嫩绿的蒂，鲜红的草莓尖尖，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滴。
　　室内温暖，林以柠贪凉，刚要伸手去捏草莓，就被晏析抽走了水果碟。
　　“先喝温水，吃点东西，不然胃要凉。”
　　“哦。”林以柠悻悻收手。
　　一杯温水下肚，五脏六腑都跟着暖和了起来。林以柠看着桌上摆盘漂亮、营养可口的早餐，唇角弯起笑。
　　“晏总这手艺，是在哪学的？”
　　“高级职业技术学校。”
　　林以柠笑着点头，“学习成绩不错。”
　　“还行，主要靠自学。”
　　“自学”两个字一入耳，林以柠整个人就有一瞬的微僵。
　　昨晚她咬着唇问晏析，是不是身经百战，才这么游刃有余。
　　好半天都没有得到回答，林以柠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和八爪的欧式吊灯。
　　半晌，晏析才抬起头，薄唇敛着水色。
　　林以柠阖着眼，眼睫轻颤着，任晏析吻上她的额头，鼻尖和唇，恶劣在她耳边问：“柠柠喜欢吗？”
　　然后才悠悠地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
　　他说：主要靠自学。
　　“不过，现在可以理论联系实际，应该会有进步。”
　　林以柠坐在餐桌前，艰难地吞下一口三明治，又忙去用牛奶去顺。
　　她耳尖通红，脸颊发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大早的，就在回忆这些。
　　甚至，还有点贪恋。
　　晏析抽了张纸巾，抬手去擦林以柠沾了牛奶白的嘴角。
　　奶白的一小片，沾在昳丽的红唇上，全脂的牛奶，粘稠度也极高。
　　林以柠侧眸看他，伸出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下。
　　晏析贴在她嘴角的纸巾微顿，喉结轻动。
　　“怎么了？”
　　“没事。”
　　林以柠眨眨眼，不明所以。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就一个小箱子，没什么东西要带。”
　　“好，等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
　　京市今天的天气不错，才刚刚八点半，暖融融的太阳便将梅树花枝上的积雪晒化。
　　晏析已经将车停在门口，林以柠拉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走到车尾。
　　后备箱升起，林以柠看到里面放着两个红色的手提袋，貌似是滋补品和茶叶。
　　“我给外婆带礼物啦。”
　　晏析笑笑，将箱子提起，“这是我给外婆准备的。”
　　“啊？”
　　“难道不应该？”
　　晏析反问，林以柠笑眯眯点头。
　　“应该，那我就不客气了哦，替外婆谢谢晏总。”
　　晏析轻笑，抬手揉了揉林以柠的发顶。
　　从明水湾到京市西站大约半小时的车程，见晏析要把车子往停车场的方向开，林以柠连忙阻止，“不用啦，你把我放在路边就好，我自己进站，不然你等会儿绕出去要堵车。”
　　“那么多东西，你自己怎么拿？”
　　其实比这更多的东西，林以柠都一个人拿过，这点算什么。
　　可眼下，林以柠还是点点头，“也对。”
　　总要给男朋友表现的机会嘛。
　　晏析将车子停在停车场，帮林以柠拉着箱子，又提了两个礼盒。林以柠想帮忙，晏析却冲她抬抬下巴，“前面带路。”
　　两人一直走到安检的地方，人不算多。
　　林以柠从晏析手里拿过手提袋，有些不舍的圈上他的腰。
　　“好几天都见不到了。”她在晏析的胸口上蹭了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舍不得，再扬起脸时，便是一个明媚的笑容。
　　“拜拜~我早去早回。”
　　“嗯。”
　　晏析点头，拿出身份证，跟着她一起进了安检。
　　林以柠诧异地看着他手里的身份证。
　　“你……”
　　晏析勾唇，“怕你迷路，我跟你一起。”
　　车站人来人往，林以柠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晏析湛黑眼底的笑。
　　“怎么，不想带我一起？”
　　林以柠眼角倏地一红，吸了吸鼻子，“你好讨厌。”
　　居然偷偷买了票，都不和她说一声。
　　“走了，不要站在这里挡路。”
　　晏析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揽上林以柠的肩膀，压着笑在她耳边轻声道：“想哭鼻子，晚上再哭。”
　　林以柠那点感动的小情绪忽然就被破坏了。
　　“可是，你不是要留在京市陪奶奶吗？”
　　“奶奶要陪，柠柠也要陪。”见林以柠似有犹豫，晏析又补充道：“放心，奶奶有李嫂照顾。知道你要回洄水镇看外婆，她叮嘱我一定要来。”
　　“哦，原来是奶奶让你来，你才来的呀。”
　　“……”
　　初一的车上人很少，林以柠旁边刚好有空位，晏析便在她身旁坐下。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掠，林以柠想起上一次她从京市回洄水镇。
　　“在想什么？”
　　身边，晏析开口问道。
　　“在想我上一次一个人回洄水镇，当时还是夏天，窗外有绿油油的田埂。我还听了一首歌……”林以柠微顿。
　　叫——爱的故事上集。
　　晏析听出她口中的“上一次”是他们分手的那一年。
　　他抬手，将林以柠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林以柠在晏析肩膀蹭了蹭，“那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
　　“现在？”
　　“嗯。”
　　林以柠抓着晏析的手，细白的手指和他指骨分明的手相扣。
　　“我想听。”
　　晏析失笑，左右看了下，周围没什么人。
　　他压低声音问，“想听什么？”
　　“爱的故事上集。”
　　覆了白雪的山峦和田野在视线里飞快后掠。
　　晏析顿了顿，又清了下喉咙。
　　“星的光点点洒于午夜，人人开开心心说说故事……”
　　沉磁的男声，非常地道的粤语发音。
　　许是担心会打扰到车厢里的其他人，晏析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林以柠的耳边，像情人间的耳语，在浅浅的为她一个人吟唱。
　　林以柠只觉耳膜像是过了电，她惊喜地抬眼看着晏析，“你粤语居然说得这么好。”
　　“小时候学过。”晏析按着她的头，“还要不要听？”
　　“要。”
　　当然要听，以后天天都要听！
　　林以柠乖巧的将脑袋蹭在晏析的颈窝，低沉的男声复又在耳边响起，薄薄的音色，“偏偏今宵所想讲不太易，迟疑地望你想说又复迟疑……”
　　一首歌临近尾声的时候，晏析低眼，窝在他怀里的姑娘已经阖上眼，长睫贴在一起，呼吸声浅浅。
　　昨晚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晏析微微动了下肩膀，给林以柠调整出更舒服的姿势。
　　上一次是她一个人。
　　这一次，是他们两个人。
　　临近午饭，乘务员走过来询问，晏析手指抵在唇边，轻嘘了一声。
　　乘务员会意，点点头，也压低声音：“您有需要再叫我们。”
　　晏析点头。
　　乘务员回到休息室，同伴往车厢里望了眼，又忍不住赞道：“6F的乘客好帅。”
　　“嗯，不但帅，对女朋友也特别宠。”
　　*
　　林以柠和晏析到洄水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冬日的南方不比北方萧索，目之所及，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空气里悬着潮湿的因子，是林以柠熟悉的感觉。
　　洄水镇昨晚刚刚下过一场雨，这会儿通往外婆家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
　　“我小时候，就是踩着这些青石板，跳格子玩。”说起童年记忆里鲜少的玩闹时光，林以柠眉眼舒展，乌黑的眼底漾着笑。
　　一旁有年迈的声音响起：“这是……柠柠吧？”
　　邻居的阿婆又苍老了许多，看向林以柠的时候，眼睛还眯了眯，似是有些不太确定。
　　“阿婆，是我。”林以柠笑盈盈点头。
　　老人家又看向林以柠身边的晏析，凝视了半晌，笑呵呵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晏析微微颔首，“阿婆您好。”
　　“好，好。”老人家不住的点头。
　　告别阿婆，两人又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林以柠挽着晏析的手臂，笑眯眯地转头看他，“阿婆夸你帅呢。”
　　“我知道。”
　　肯定且得意的声线。
　　林以柠抿着唇笑。
　　上一次回来，林以柠就请了师傅，修了外婆家的院门，崭新的漆红铁门，大门没关，一眼就望到了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和置在架下的粗陶水缸。
　　水缸里的锦鲤还在嬉闹追逐。
　　“外婆，我回来啦。”
　　老太太闻声掀起厨房的门帘，穿着暗红色的棉衣，腰间系着靛蓝棉布围裙。从前花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精神头倒是很好。
　　看到林以柠，又瞥见跟在林以柠身边的男人，老太太眼中有一瞬的怔忡和茫然。
　　“外婆。”林以柠走上前，挽上老太太的手臂，转头去看晏析，“你看，我带了谁回来？”
　　说着，她凑到老太太的耳边，小声道：“是您心心念念惦记的孙女婿哦。”
　　晏析立在院子中央，黑呢的长外套，露出内里的白衬衫，身形颀长，气质斐然。
　　“外婆，您好，我是晏析。”
　　老太太眼底是掩不住的惊讶，惊讶过后，又涌上欢喜。
　　再看向林以柠的时候，老太太言语间便带了几分嗔怪，“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这……”
　　林以柠觉得委屈，她也是在火车站的时候才知道的呀。
　　“没事啦。”林以柠吐了下舌尖，“让我看看，您都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林以柠就要往厨房里钻，却被外婆拉住。
　　“这……我都没什么准备，要不我们到街上的馆子里去吃？”
　　“外婆，不用这么客气，我就陪柠柠回来看看您。”晏析走上前，始终礼貌微笑。
　　“一直听柠柠说，外婆做的菜特别好吃，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
　　林以柠愕然，她什么时候说过？
　　就算说过，应该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老太太却被哄得愈发开心，“都是些家常菜，拿不出手，你们要是喜欢，我这就去做。”
　　说着，老太太又推了推林以柠，“还愣着干嘛，赶紧带小晏进屋去休息呀。”
　　林以柠笑着点头，“行，我带他去放东西，您也别太辛苦，左右就我们三个人，简单吃点就好。”
　　“是。”晏析也认同，“外婆您别张罗太多，我换件衣服就过来帮忙。”
　　老太太摆手，“不用不用，赶了大半天的路，都去歇着。我这老胳膊老腿，还动得了。”
　　林以柠的房间在小院的东南角，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采光却不错，收拾得也干净整洁。
　　林以柠把带来的东西简单放好，才打量起立在逼仄小房子里的晏析。
　　“啧啧，我是没想到，我们晏总的嘴巴居然这么厉害，张口就能哄人，简直就是老少通吃。”
　　她这话带了些调侃和玩笑。
　　晏析将手上的腕表摘下来，走到林以柠面前，低着眼，唇角牵着浅弧。
　　“晏总的嘴巴厉不厉害，难道你不是最清楚的？”
　　林以柠挂在唇边的笑倏然一僵。
　　近墨者黑，她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秒懂。
　　“你……”
　　这可是白天！
　　作者有话说：
　　文文进入收尾阶段，更新时间不太固定，九九会提前在作话里说。今天更晚了，给蹲更新的小可爱们发红包，抱歉哦
　　下一章明天下午六点。


第077章 
　　晏析抬手, 揉了下林以柠的发顶，似是在安抚她的震惊，继而转头打量起小小的房间。
　　不是那种特别女孩子的房间, 素净且整洁。一张木质的单人床, 铺着蓝白格子的棉布床单，
　　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便没有再多的家具了。
　　书桌旁贴了张A4大小的照片，显然是这窄小房间里最生动明亮的一处。
　　晏析的视线凝在照片上。
　　五六岁大的女孩子, 穿着洁白的芭蕾舞裙, 头发挽起，笑得天真又无邪。
　　是小时候的林以柠。
　　林以柠被晏析过于专注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走过去, 挡在照片前，“不许再看了。”
　　那个时候的照片画质不够清晰, 她化着厚厚的舞台妆, 笑得傻乎乎的, 咧着嘴, 还缺了一颗牙齿。
　　林以柠突然怀疑，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 让她把这样一张照片贴在了墙上。
　　晏析却顺势欺近, 将她揽在身前, 视线仍然落在小小的女孩子身上。
　　“很漂亮，也很可爱。”
　　“胡说, 明明很丑。”
　　“是什么时候拍的？”
　　林以柠想了想, “第一次参加芭蕾舞的少儿组比赛, 拿了第一名。”
　　说完, 她还得意的弯着眼。
　　晏析的视线有些离不开照片里的人, 揽在林以柠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
　　“学跳舞是不是很辛苦？”
　　林以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像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学跳舞是不是辛苦？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在跳舞，似乎也应该要这样。
　　“其实还好。”
　　有辛苦的时候，也有开心的时候。
　　有时候她因为一件事情钻牛角尖，就会一个人在练舞房里不停的跳舞，大汗淋漓之后，那些坏情绪也就跟着消弭了。
　　“你好像很久都没有跳过舞了。”
　　林以柠点点头，圈上晏析的腰，“我妈妈过世之后，我就很少跳了，学业和工作都很忙，能分给我跳舞的时间太少了。”
　　“什么时候，可以跳一次给我看看？”
　　“啊？”
　　林以柠抬眼，刚好触上晏析低下来的视线。
　　“你……想看呀？”
　　“想。”晏析的手掌在她腰后轻轻摩挲着，“上一次没看到，遗憾至今。”
　　上一次，还是林以柠在京大百年校庆上的跳的。
　　林以柠望进他眼里的专注，茶黑的眸底，像海浪冲刷过的岩石。
　　不知道为什么，林以柠想到要单独为晏析跳舞，就有些羞耻。
　　“你……让我练习一下，我很久没跳了，要找找感觉。”
　　“嗯，不急。”晏析吻她的发顶，“我可以等。”
　　*
　　虽然只有三个人，老太太还是张罗了大半桌好吃的，其中一道菜最为特别，是老太太在一旁指点，晏析亲自下厨做的。
　　就是林以柠最喜欢吃的那道糖醋鱼。
　　林以柠说，外婆做的糖醋鱼，最好吃。
　　糖醋酱汁淋好的时候，晏析转头去看林以柠，“以后你想吃，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
　　林以柠满心满眼都是温软。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心甘情愿为她退下西装革履，站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围着一条老旧的兰棉布围裙，说从今以后，为她洗手作汤羹。
　　心尖像是裹了一层蜜糖，林以柠一点不嫌弃晏析围裙上沾着的油污，圈上他的腰，“那你呢？你喜欢吃什么？我也要去学。”
　　晏析低着眼，眼底凝着笑。
　　林以柠不妨，唇上被轻啄了下。
　　“我最喜欢的，已经吃到了。”
　　林以柠望着他眼底的笑。
　　羞赧，也喜欢。
　　农历新年的第一顿饭，林以柠吃得无比满足。
　　饭后，两人帮着外婆一起收拾了厨房，本想陪老太太聊聊天，却被老太太一起撵了出去。
　　“小晏难得来一次，这两天傍晚街上有庙会，你带他去逛逛，守着我个老婆子做什么。”
　　老太太找来桂圆和红枣，“外婆给你们煮糖水，回来喝。”
　　左右厨房已经收拾干净，林以柠没再客气，笑盈盈央求道：“那我等会儿要多加一颗鸡蛋。”
　　“好好好。”
　　林以柠带着晏析出门，小巷子的傍晚依然热闹，正逢新春，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有顽童在大门口放鞭炮，一阵辟里啪啦，惊起远远近近的犬吠声。
　　老旧的木门前，几个阿婆围在一起闲话家常，一篮土鸡蛋，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尽是喜气与客气的话。
　　路边一个豆芽高的小孩子，穿着缎面的红棉袄，一顶可爱的虎头帽，正在蹒跚学步。
　　小朋友的爸爸妈妈蹲在不远处，双双张开手。
　　“宝贝，来爸爸这里。”
　　“乖乖，妈妈抱。”
　　小镇一个平凡的傍晚，充满了烟火气。
　　“你在看什么？”林以柠见晏析一路走来，都神情专注。
　　“看很多，觉得很有意思。”
　　“不就是普通的过年嘛？”
　　话落，林以柠才想起，晏析从前是不过年的。而这样有烟火气的年，他可能甚至都没有见过。
　　扣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林以柠反握住晏析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小巷临着路口的地方最是热闹。
　　从前每天这个时候，巷口就会有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支起糖水摊。林以柠上一次回来，还特意吃了一碗桂花酒酿汤圆。
　　只是，糖水摊已经变成了糖水店。
　　一碗桂花酒酿汤圆从两元涨到了三元。
　　卖糖水的也不是老婆婆了，变成了她的儿媳。几年前他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是这洄水镇中学的状元，这间糖水铺便取名“状元糖水铺。”
　　林以柠领着晏析进到状元糖水铺的时候，老板念正在吧台后刷小视频。
　　“你好，我要一份桂花酒酿汤圆，多桂花糖。”
　　“好。”老板娘起身，按灭手机，在看到来人的一瞬，又微微怔了一下。
　　视线落在晏析身上，凝视了片刻。
　　小店面积不大，四张桌子，窗明几净。
　　林以柠拉着晏析在临窗的桌子边坐下，“晏总，请停止散发你的魅力。”
　　晏析摇头笑笑。
　　片刻，老板娘端来一份酒酿汤圆，金黄的桂花浮在最上面，薄薄的一层，淡淡的花香满溢。
　　老板娘又看了晏析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您是那位……”
　　晏析点头，“是我。”
　　“我就说，看着眼熟。”老板娘又看了眼林以柠，端着笑，“您这是……”
　　“跟女朋友回家。”
　　“哦哦，恭喜。”
　　老板娘已经走开，林以柠还是一脸懵。
　　“晏析先生，这是洄水镇吧？是我老家吧？”
　　晏析捏着净白的瓷勺，轻轻将桂花和开。
　　“我几年前来过一次。”
　　“嗯？”
　　晏析想起那一次来洄水镇，还是林以柠去岳平村支教的那个冬天。
　　从火车站到桂溪巷，他一路走过来，从午后走到日薄西山。
　　在桂溪巷的巷口，看到了林以柠曾经说过的糖水摊。
　　摆摊的是位老婆婆，桂花酒酿汤圆两元一碗。
　　林以柠说过，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酒酿汤圆，还说下一次，带他一起来吃。
　　她食言了，所以他一个人来了。
　　萧索的冬日里，晏析站在桂溪巷的巷口，买了一碗汤圆。
　　软白的小汤圆里包了黑芝麻心，一口咬下去，香甜就能溢满整个口腔。
　　可那个时候，他咀嚼出来的只有涩。
　　一碗汤圆吃完，晏析才发现身上没有单钱，他抽了一张一百元，老婆婆喊她的儿媳帮忙去换零钱。
　　小摊前围了许许多多的孩子，闹闹哄哄。
　　晏析没有等女人来找零，最后又深深看了眼这个巷子。
　　这是林以柠从小生活过的地方，他来吃了她最爱的桂花酒酿汤圆。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
　　见晏析似是陷入了沉思，林以柠没有打扰，只是非常意外晏析居然来过洄水镇。
　　他来这里做什么？
　　是……因为她吗？
　　林以柠转头望向窗外，金色的夕阳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柔里，远处矮山延绵，渲染成片的青黛色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脑中忽然有熟悉的画面闪过。
　　林以柠点开手机屏幕，找到微信里晏析的头像，又对着窗外夕阳里的群山比了比。
　　难怪她当时看到这张照片觉得熟悉。
　　原来，真的一模一样。
　　林以柠看向晏析，“你……”
　　甫一开口，她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被发现了。”晏析唇角勾起笑，似是不在意。
　　“什么时候来的？”林以柠吸吸鼻子。
　　只要一想到，曾经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候，晏析独自一人来过洄水镇……心中五味陈杂，难过、酸涩、庆幸、喜欢。
　　还好，他们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她带着他，又来了一次。
　　“再不吃，汤圆就要冷了。”晏析舀了两个小小的汤圆，喂到林以柠嘴边。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想你因为这些再哭鼻子。”
　　林以柠就着瓷勺含住小小的汤圆，齿间轻咬，芝麻的醇香便混进了桂花酒酿的香甜中。
　　熟悉的味道，喜欢的人。
　　一份甜品吃完，洄水镇的夜色也彻底降临，镇中心有热闹的新春庙会。林以柠带着晏析去逛了一小圈，到处都是玩闹的孩子。
　　路边有小商贩在卖各种各样的小饰品，闪着亮亮红光的牛角灯发箍几乎人手一个。
　　今年刚好是农历牛年。
　　林以柠去扯晏析的袖子，“我们也买一个吧。”
　　晏析瞥了眼劣质的塑料灯，眼中是明显的拒绝。
　　“买一个嘛，新年新气象，我祝晏总牛气冲天~”
　　“……”
　　林以柠也不再征求晏析的意见，迳直走到小摊边，买了两个。
　　红红的小牛角亮着灯，氤氲出朦胧的光，林以柠自己把发夹戴好，又将另一只递给晏析。
　　晏析看着牛角处粘粘的胶水，还有红色塑料里时明时暗的光，眼中的拒绝更甚。
　　“带一下……”林以柠的“撒娇”杀手锏还没说完，晏析已经微微俯下身，一副认命的样子。
　　林以柠眉眼弯笑，踮着脚，将发夹戴在了晏析的头顶。
　　不得不说，即便是这么违和的可爱发夹，也被晏析带出了一种男模走秀的时尚感，仿佛顶着怪兽魔角的黑暗大魔王，又帅又冷又傲娇。
　　可故事里的大魔王会低下头，给喜欢的姑娘摸他的小角角。
　　小角角上可能有大魔王的神秘腺体，只要稍稍一碰，大魔王就会变身“午夜场”大魔王。
　　林以柠被自己的头脑风暴逗笑，在晏析略微不解的视线里，冲他招招手。
　　“你再低一点。”
　　林以柠弯着笑，央求道。
　　晏析又弓下背，林以柠抚上他发顶上的红色小牛角，又笑眯眯地捏了捏，卡在耳后的塑料发夹微微被带得有些偏。
　　几乎是同一时间，晏析整个人微僵了一下。
　　林以柠眨眨眼。
　　难道她真的触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神秘开关？
　　有小女孩经过，奶声奶气道：“妈妈，悦悦要吃糖糖。”
　　一旁的糖画摊边围了很多小孩子，排着队去转边上的画板，口中还念念有词。
　　“龙、龙、龙，我要龙！”
　　“我想要蝴蝶。”
　　“明明公鸡更酷更漂亮！”
　　“想吃？”
　　见林以柠有些发呆，晏析开口问道。
　　林以柠回神，笑着摇头。
　　“就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记忆里，她好像只有四五岁。
　　当时也是过年，梁琴难得带她出来逛庙会，看到许多小孩子都围在糖画摊边，她跟梁琴说，她也想要一个。
　　后来，糖画没要到，她被罚在寒冷的冬夜加练两个小时的基本功。
　　手指倏然被捏紧。
　　“想吃就吃。”
　　晏析牵着她，直接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长长的队伍，只有他们两个大人站在末尾。
　　排到林以柠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年逾花甲的老人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圆形眼镜，和着铁锅里最后一点糖浆。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出摊，这是最后一份，小姑娘，你想要个什么图案，老头子都给你画。”
　　林以柠微讶。
　　定制来得太突然，她一时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麻烦您画一个跳芭蕾舞的女孩吧。”
　　身边，晏析开口道。
　　老头抬眼，隔着圆圆的眼镜片看晏析，又点点头，“行。”
　　片刻，一个穿着蓬蓬裙摆的芭蕾舞女孩便画好了，女孩仰着脖颈，双手舒展，栩栩如生。
　　晏析捏着糖画递到林以柠面前，林以柠却仍然有些失神。
　　或许，她从前的确错失了很多，可如今握在手里的，却是最好最珍贵的。
　　旁边有小女孩满眼惊叹和艳羡，“这个糖画好漂亮啊，像公主。”
　　身侧人流熙攘，他们四目相对，视线缠粘在一起。
　　晏析抓着林以柠的手，将细细的竹签捏在林以柠指尖。
　　“尝尝看，是不是你小时候想吃的味道。”
　　林以柠没说小时候的那件事，但晏析就是猜到了。
　　她伸出舌尖，在薄薄的糖画上舔了一下，好甜。
　　晏析低头，两对红色的小牛角撞在了一起。
　　“我也尝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中午九点哦~


第078章 
　　一片大大的糖画, 几乎有一大半进了晏析的嘴巴里。
　　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林以柠看着光秃秃的竹签，满眼怨念。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么。”
　　晏析将她揽在身边, 低声道：“可这是个芭蕾舞女孩。”
　　“嗯？”
　　搭在林以柠肩头的手指收紧, 晏析在她耳边轻声道：“芭蕾舞女孩，可不就是给我吃得么。”
　　“……”
　　林以柠用手肘轻轻去撞晏析的胸口，换来薄薄的轻笑声。
　　“没吃够啊？”晏析问。
　　林以柠不做声。
　　晏析又压着声音道：“那待会儿请你吃更好吃的棒棒糖。”
　　林以柠：“……！”
　　外婆已经将林以柠旁边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这会儿抱着一床棉被经过院子的时候, 刚好看到走进来的林以柠和晏析。
　　“小晏啊, 今晚你就住这间，床单被褥我都换洗过了，需要什么, 你尽管说。”
　　“好的，谢谢外婆。”晏析走上前, 接过老太太手里的棉被, “外婆, 我自己来, 您快去歇着。”
　　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好。”
　　见外婆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 林以柠才慢悠悠地跟上来。
　　“晏总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
　　晏析瞥她。
　　林以柠鼓着脸颊, 长长舒了口气。
　　“我外婆, 可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晏析哼笑。
　　林以柠回到自己的房间，见手上还提着方才在路上给晏析买的睡衣, 又折了出去。
　　“咚咚——”
　　晏析拉开门, 低着眼。
　　“你的睡衣。”林以柠探头往里看。
　　晏析错开身, “不进来？”
　　这间房间是双人床, 从前都用作客房。林以柠背着手走进来, 四处打量，好像来的不是她自己家。
　　整个人蓦地被从身后圈住，晏析的下巴搭在她的颈边，“真的让我一个人睡在这儿？”
　　林以柠偏头笑：“不然呢？”
　　“想和柠柠一起睡。”
　　“不行。”林以柠果断拒绝，又放软语气，“老房子……隔音不好，外婆就住在旁边。你……忍忍。”
　　晏析又在她颈窝上蹭了蹭，似是很委屈。
　　“忍忍……也不是不行，可刚才的糖画没吃够，我还想再尝尝。”
　　“可是已经吃完……”
　　林以柠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晏析扣住下颌线。
　　她往后偏着头，晏析低下来，咬上她嫣红的唇。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大衣的腰带被抽开。晏析就着这个姿势，吻她的唇，吻上她白皙的脖颈。
　　南方的冬夜湿冷，房间里老旧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毛衣边被撩起的一瞬，林以柠瑟缩了一下。
　　晏析亲吻着她的耳垂，薄唇流连至耳后，又将她的长发拨至一边，虔诚地吻着她的后颈。他似乎对这个地方有特别的偏爱，每一次都要舐弄很久。
　　看白皙的脖颈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红痕，听林以柠嘤咛出声。
　　“咚咚——”
　　“小晏。”
　　外婆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林以柠混沌的神识一瞬清明，她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无助又着急地看向晏析，然后直接跑到了衣柜边，缩在角落里。
　　晏析也不好受，咽了咽嗓子，喉结轻滚，又深吸了口气，才走过去开门。
　　“外婆。”
　　“外婆给你们熬了桂圆红枣汤，冬天暖胃，都喝一碗再睡。”
　　“好，谢谢外婆。”
　　“不客气，我去找囡囡……”
　　“外婆。”晏析将老太太叫住，“我去喊她吧，正好要去找她拿东西。”
　　老太太没有察觉出不妥，笑着点头，“也好。”
　　外婆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门重新被关上，林以柠才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看向始作俑者。
　　晏析手抄在裤兜里，瞥了眼自己身下，也是一脸的无奈。
　　他也很难受。
　　“走啦走啦，去吃糖水。”林以柠去拉晏析的手。
　　“等下。”晏析往她身前看了眼，又指了指颈侧。
　　林以柠脑中警铃大作，连忙躲到柜子边。她抬手，将毛衣里面的暗扣重新扣好，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再去照镜子，白皙的颈边尽是暧昧的痕迹。
　　“下次不许弄在这些地方了。”
　　“嗯。”晏析笑应，“下次一定弄在看不见的地方。”
　　林以柠：“……”
　　*
　　林以柠回到自己的房间，找了条围巾，将脖子一圈裹得严严实实。老太太看到她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反复问她是不是感冒发烧了，怕冷。
　　林以柠一边喝着糖水，一边悄悄去瞪始作俑者。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晶晶发来的消息。
　　【柠崽，你看到同学群里发的消息了吧】
　　【明天中午十二点，在明月楼】
　　林以柠回复了陆晶晶，才想起来这件事还没跟晏析说。
　　她抬眼看看晏析，见他正在斯文地喝着糖水。
　　“囡囡，你明天是要去苏市吗？”外婆问。
　　“是的外婆，我去看看妈妈。”
　　说起梁琴，老太太心中伤感，“也好，让小琴看看，我们囡囡带了男朋友回来。”
　　老太太毕竟上了岁数，林以柠和晏析陪她聊了一会儿天，便将人扶去休息了。
　　从外婆房间里出来，林以柠在红木小方桌边坐下，“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嗯。”
　　“就是，明天我高中同学有一个同学聚会，可以带家属，你……”林以柠微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晏析抬眼，湛湛的眸光。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吗？”
　　林以柠沉默，在晏析专注的注视里，点了点头。
　　“想。”
　　她现在已经适应了，也不再担心害怕，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你想，我就陪你一起。”
　　“好。”林以柠弯起笑，她原本还有点担心晏析会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
　　“对了，我记得你那会儿和周年他们玩的特别好，周年现在在做什么？”
　　“你居然还记得周年，就在苏市，是一家科技企业的技术主管。”
　　“你们还有联系呀？”
　　晏析微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几不可察。
　　“嗯。”
　　*
　　小院子的房间没有独立的浴室，大家都共用一个洗手间。
　　林以柠先洗过澡，换了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回了自己房间。
　　陆晶晶又在和她八卦，问明天晏析会不会来。
　　林以柠给她回了一个字：【会】
　　陆晶晶：【啊啊啊啊啊啊】
　　隔着屏幕，林以柠都能想像陆晶晶的尖叫声。
　　陆晶晶：【那我要不要在班级群里说一声？】
　　陆晶晶：【还是你自己说？】
　　陆晶晶：【或者我们低调一点？】
　　林以柠看着屏幕笑：【低调一点吧】
　　晏析应该不太喜欢这种高调。
　　陆晶晶：【ojbk】
　　陆晶晶：【无形装逼，最为致命】
　　林以柠：“……”
　　南方的冬天异常的湿冷，林以柠的小房间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
　　即便穿了厚厚的睡衣，可才玩了一小会儿手机，她就觉得指尖冰凉，连带着整个手腕都是冰的。
　　隔着一道墙壁，旁边传来沙沙的水声，是晏析在洗澡。
　　林以柠按灭手机，刚要将手缩进被子里暖和暖和，隔壁的水声就停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隔着一道墙，可是她仿佛就是看到了晏析的一举一动。看他用白色的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揉着头发，然后套上新买的睡衣，也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
　　想着想着，林以柠先把自己想得面红耳赤。
　　“咚咚——”
　　房间门被敲响，打断了林以柠的旖旎联想。
　　“是我。”
　　低沉的男声。
　　林以柠连忙起身，小跑过去开门，“你怎么……”
　　见晏析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林以柠连忙将人拉进来，“你不冷么，赶快进来。”
　　房门被关上，林以柠还没来得及转身，人就被晏析圈进了怀里。
　　“还是抱着柠柠暖和。”晏析喟叹了声，似是满足。
　　林以柠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心软，着了大灰狼的道。
　　舍不得再将人赶走，林以柠动了动肩膀，“头发还湿着，赶快去吹干，小心感冒。”
　　“嗯。”晏析应了声，却没动。
　　视线落在林以柠的耳尖上。
　　她一害羞，耳朵就会红。
　　“你在想什么？”晏析问。
　　“啊？”
　　“耳朵红成这样。”
　　耳畔有薄薄的轻笑声，林以柠僵着身子，总不好说，我在想你洗澡的样子吧。
　　“没……”
　　“是不是在想小晏析？”
　　晏析贴着她的耳朵，压着声音问。
　　温热的气息落在林以柠的耳后，带起层层的战栗感，林以柠挣扎了下，从晏析怀里挣脱。
　　“才没有。”
　　她跑上床，直接钻进了被子里。下巴被盖起来，一双乌黑的眸子愈发澄亮。
　　好不容易暖和了的被窝，被这么一折腾，又凉了下来。
　　吹风机刚刚用过，还没有收，晏析走到桌边，按下开关，老旧的吹风机响起聒噪的嗡嗡声。
　　利落的短发很快被吹干，晏析掀开林以柠的被子，直接挤上了床，窄小的单人床瞬间变得愈发拥挤。
　　见林以柠身上还穿着毛茸茸的一身睡衣，晏析倚在床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冷？”
　　“嗯。”
　　林以柠将手搭在晏析的腰间，冰凉的指腹钻进衬衫的下摆，贴上温热的皮肤，晏析被激得轻嘶了声，却又伸手覆在林以柠凉凉的手背上，帮她捂热。
　　男人的手掌温热宽厚，身上的体温也比她高，林以柠经常看到晏析很冷的天气，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她往晏析怀里缩了缩，汲取温度。
　　“好暖和。”
　　晏析按着她的手背，轻轻的揉着。
　　“还有更暖和的，要不要？”
　　“你……”林以柠皱着眉笑，“能不能正经一点。”
　　“所以，要不要？”
　　林以柠红着脸推他。
　　晏析轻笑了声，没再继续逗她，从桌上拿起手机。
　　“我还有几个邮件要处理，你先睡。”
　　“过年还要处理邮件呀？”
　　“老外又不过年。”
　　也是。
　　房间里开了暖黄的灯，晏析担心打扰林以柠休息，将大灯关掉，只亮着桌角的一个小台灯，绿色的塑料灯罩，很有年代感。
　　林以柠窝在晏析身边，一时半刻，睡意全无。
　　她看着晏析认真处理邮件的样子，恍然想起一句话——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暖暖的光线落在晏析深邃立体的五官上，他一手枕在脑后，薄薄的唇抿着，视线微凝。
　　林以柠一点点描摹着他清隽的五官，唇角不自觉的想要翘起，却倏然撞上晏析低下来的视线。
　　“不想睡？”
　　林以柠无比确定，如果她说睡不着，晏析马上就会接一句——那我们做点别的。
　　“没有，要睡。”
　　林以柠连忙假装闭上眼。
　　耳边有轻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以柠又悄悄眯着眼睛。
　　晏析已经微微侧过头，去接近桌边的光源，林以柠在他耳后看到一颗小红痣。
　　小小的红痣落在冷白调的皮肤上，莫名性感。
　　林以柠忽然想起之前在庙会街上，她摸晏析头上的牛角时，晏析明显的僵硬。
　　难道说，那个神秘的开关，就是这颗小痣？
　　好奇心按捺不住，林以柠悄悄抬起手，眼看指腹就要触到晏析的耳后，桌边的台灯倏地被关掉。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晏析转头的一瞬间，林以柠的指腹无比精准地按在了那颗微微凸起的小红痣上。
　　只一瞬，像是真的碰触到了什么神奇的开关。
　　晏析将林以柠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即便隔着厚厚的珊瑚绒睡衣，林以柠也能感觉到过分强势的存在。
　　她有些怂的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林以柠这才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隐隐的，她又有些小兴奋，因为发现了晏析的小秘密。
　　原来……这真的是一个“开关”呀。
　　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有感觉。
　　黑黢黢的房间里，林以柠依然能感知到晏析灼灼的视线，他茶黑的眸子里似有深浓的情绪在翻涌。
　　林以柠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咽了咽嗓子，喉咙却紧得发干。
　　“我……”
　　林以柠想认错，并且保证下次再也不随便碰触他的开关了，晏析却倏然低头，封上她红软的唇。
　　窄窄的小床发出咯吱一声。
　　林以柠吓得要命，“唔唔……”
　　她挣扎，晏析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不行，外婆还在隔壁。”林以柠压着声音提醒，这老房子的隔音有多差，她方才可是深有体会。
　　晏析却充耳不闻，含上林以柠的耳垂，用舌尖抵弄，又用牙齿轻轻的咬。
　　“嗯……”林以柠嘤咛出声。
　　晏析太清楚她的身体。
　　耳后的敏感处亦被照顾到，林以柠小声抗议，“不要弄了……外婆会听到的。”
　　手腕却被扣住。
　　“那你小声一点。”
　　“……”
　　潮冷的南方冬夜，晏析出门打了一趟水，又找来干净的毛巾。
　　林以柠许是累极了，整个人绵绵软软一点力气没有，懒懒地窝在被子里，任晏析帮她清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晏析先用温热的毛巾帮林以柠擦拭干净，又将床单上的粘腻处理掉，才端着水出了房间。
　　林以柠缩在被子里，全程一动不动，连掀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片刻，晏析回来，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将房间里的灯关上，挨着林以柠躺下，将她重新捞进怀里，又伸手探到林以柠背后，检查她身后的被子是不是盖严。
　　林以柠怕冷。
　　许是重新汲取到了温度，林以柠下意识地贴近热源，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缩进晏析怀里。
　　耳边响起女孩子浅浅的呼吸声，还有时不时的呓语。
　　晏析没听清。
　　“要什么？”
　　林以柠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要你的……棒棒糖。”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晚上六点~


第079章 
　　梁琴葬在苏市南郊的公共墓园。
　　新年时间, 来扫墓的人很多。林以柠和晏析来得早，她捧了一束梁琴生前最爱的百合花，走到墓地的时候, 却碰到了一个不算特别熟的人。
　　梁琴以前在舞蹈学校的同事, 林以柠叫他李叔叔。
　　乍然碰面，男人显然还有些尴尬。
　　林以柠冲他点点头，“李叔叔，过年好。”
　　“你好。”
　　男人苍老了许多, 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
　　“您来看我妈妈？”
　　“是。”
　　林以柠轻嗯了声, “谢谢您。”
　　简单的寒暄过后，男人便告别，林以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想起从前的梁琴，也想起林桥和晏璐清。
　　其实关于妈妈和这位李叔叔, 林以柠是听说过一些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 她在等梁琴某一天来和她说, 妈妈又给你找了个新爸爸。
　　但始终没有。
　　后来梁琴生病，对方也来找过她, 却被那时候情绪极端的梁琴赶了出去。
　　再后来, 在梁琴的葬礼上, 林以柠又见到了这位李叔叔。
　　听说，他这些年一直单身。
　　梁琴也好, 林桥也好, 他们当初失败的婚姻, 林以柠无疑是最大的受害者。
　　而之后的这些年, 他们又在用同样的方式保护她。
　　林以柠吸吸鼻子, 眼角微红。
　　墓碑上梁琴的照片还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照片被擦拭得很干净。
　　林以柠将站着露水的百合放在墓前，“妈妈，过年了，我来看看您，您看，我还带了一个人来。”
　　晏析走上前，跟在林以柠身边，“阿姨，我是晏析。”
　　林以柠转头，眼底盛着笑，“我妈妈是不是特别漂亮？”
　　“是。”晏析点头。
　　冷风裹挟着潮湿，清寂的墓园里，似有人在吟唱安宁的颂歌。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钟，距离中午吃饭的时间还早。
　　林以柠问晏析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可以带他领略一下苏市的风土人情，说着说着又想起，这人曾经也是在苏市待过的，在清池中学念过书，虽然只有不到短短的半个学期。
　　“你当时怎么会来苏市念书？”林以柠问。
　　“我妈妈的本家在这里。”
　　原来如此。
　　晏析见林以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猜想是和梁琴有关系。
　　“阿姨后来是因为什么病过世的？”
　　“肺癌晚期。”
　　晏析沉默。
　　他是医学出身，知道这个病濒临晚期时，病人会遭受什么样的痛苦。
　　“所以你后来转去学了护理，主攻临终关怀这个方向，也是因为阿姨？”
　　“嗯。”
　　当疾病折磨，生命濒临尽头的时候，有太多的痛苦和不堪。
　　林以柠曾经看到过一句话：用温柔的方式，让生命更有尊严地“谢幕”。
　　晏析牵着林以柠的手，手指收紧。
　　“其实当初，如果我继续留在医疗行业，我可能也会选择这个方向。”
　　林以柠微讶，旋即又想起她当时确实看到过，晏析在了解这方面的内容。
　　她也记得，晏老太太和她提过，晏析学医，也是因为他妈妈。
　　因缘际会。
　　神奇的相似。
　　林以柠：“那阿姨是……”
　　“也是癌症。”
　　新年聊这样的话题似乎过于沉重。
　　*
　　从墓园出来，林以柠和晏析打了一辆车。
　　“师傅，麻烦去恒盛广场。”
　　今天中午的同学聚会，就是在恒盛广场的明月楼。
　　“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晏析问林以柠。
　　“也可以，那边刚好有一家电影院。”
　　苏市的冬天异常潮冷，林以柠和晏析到恒盛广场的时候，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雨。
　　“快一点。”林以柠拉着晏析，往商场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这个时间，商场还没有开门，只有楼上的影院和楼下的超市在营业。
　　“走吧，我们去超市买点吃的，顺便看看等会儿看什么电影。”林以柠点开手机，查看今年春节档上映的电影。
　　有一部，她很想看。
　　“这个好不好？”林以柠将手机屏幕递到晏析面前，指着九点半的一场电影——《你好李焕英》。
　　也是一部关于妈妈的电影，昨天才上映。
　　晏析点头，“可以。”
　　“那我买票了，我们顺便去超市买一点水和零食。”
　　早晨□□点的超市，是大叔和阿姨的天下。林以柠避开喧闹的人群，从货架上挑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小袋面包。今早起得早，她早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现在有点儿饿了。
　　林以柠算了算时间，好像生理期也快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她将面包和矿泉水瓶塞到晏析怀里，往一旁的卫生巾区走去。
　　转过一排货架，林以柠看到一个很高挑的背影，有些熟悉。
　　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身。
　　真的是祝晴。
　　她和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依然高挑漂亮，化着更为精致的妆容。
　　“林以柠？”祝晴显然也有些意外，似是有些不太确定。
　　“是我。”林以柠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因为明信片的事，林以柠对祝晴生不出丝毫的好感，更别提老同学间的叙旧。
　　祝晴倒是更圆滑了些，唇边牵起好看的笑，“我听丹丹说，你出国留学，学了护理？”
　　林以柠和方丹丹这几年还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方丹丹最终还是没有做医生，回了老家，去了当地的一家药企，去年刚刚结婚。
　　林以柠弯了下唇，“是。”
　　她好像没什么可以和祝晴聊的。
　　“人从国外回来，到底是不一样了，比从前更漂亮了，也更有气质了。”祝晴似是不吝赞美，“不过，你没有继续往临床方向发展，我倒是很意外。”
　　见林以柠没接话，祝晴又状似不在意地笑了下，“说起来我们俩也挺有缘分，下个学期，我也会去伦敦交流学习，神经科学方向。”
　　她故意咬重自己所学的专业，就像是有一条潜在的鄙视链。
　　“恭喜。”林以柠不卑不亢，回了两个字。
　　“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太专业太辛苦，不像你们学护理的，多轻松。”
　　祝晴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始终弯着笑，明晃晃的优越感。
　　林以柠笑笑，转头去挑货架上的夜安裤。
　　职业没有高低贵贱，她也从不认为学习护理的，就要比学习临床的矮一头。
　　祝晴打量着她，眸中的优越感更甚，于是她轻松切换了话题：“你这是回家来过年？一个人？”
　　林以柠点头，温淡的情绪里终于带了一点反击的意思。
　　“带男朋友回家过年。”
　　祝晴微怔，旋即笑笑。
　　“恭喜。”
　　面上虽然笑着，眼底却带着明显的轻蔑——就算林以柠曾经和全校最耀眼的男生谈过恋爱，又能怎么样呢？
　　到最后还不是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二十几岁，带着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然后结婚生子，一辈子继续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
　　可她就不一样了，她马上就要去伦敦，如果可以，她会尽最大的努力留下来，她人生的另一半也绝对不能平庸，即便比不上京南晏家，但至少也应该是富贵之家。
　　想到这些，祝晴不自觉的将脊背挺得更直。
　　林以柠看到祝晴微微扬起的下巴，也不在意的笑笑，“没什么好恭喜的，正常恋爱，正常结婚，普通人的生活。”
　　她看似顺着祝晴的情绪在说，语气里却还是带了几分较真。说到底，对于当年的事，林以柠还是很介怀。
　　“都是普通人。”祝晴笑得平和。
　　一道清沉的男声倏然在安静的货架后响起。
　　“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再处理。”晏析挂断电话，转过转角。
　　他身上穿着私人高定的外套，手里拎着的却是廉价的矿泉水和小面包，且并没有觉得这些东西会让自己掉份。
　　晏析走上前，瞥了眼祝晴，视线又落在林以柠身上，“挑好了吗？”
　　林以柠弯起眼，声音倏而变得软糯，甚至还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不知道选哪一个？要不你帮我看看？”
　　晏析：“……”
　　林以柠挽上晏析的手臂，故作娇嗔道：“你说是这个星星月亮的好看，还是这个小猫咪的好看？”
　　晏析无奈，看着货架上的知识盲区。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配合林以柠，霸气的回一句：喜欢就都买。
　　“说嘛。”林以柠晃他的手臂。
　　“有没有实用一点的选择？”
　　“又不是你用。”
　　“……”
　　两人始终再未分给祝晴丁点视线，祝晴看着挽着手的林以柠和晏析，脸色早已发白。
　　她暗暗和林以柠比较了很多年，不服输不认输，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是比不过，而是突然发现，她所有在意的事情，林以柠都不在意。
　　祝晴恍然意识到，或许林以柠从来都没有参与过这场比较。
　　这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有对手，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她赢不了。
　　察觉身边的人渐渐走远，林以柠才松开晏析的手臂，拉了拉笑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从货架上拿了自己最常用的那一款。
　　晏析低着眼，唇角勾笑，“用完就扔，我就是个工具人？”
　　林以柠鼓着脸颊，“知道还说。”
　　她还觉得自己很占理。
　　晏析笑笑，抬手戳了下她微鼓的脸颊，“现在开心了吗？有没有……手握爽文女主剧本的感觉？”
　　林以柠眨眨眼，惊异于晏析的知识储备量。
　　“晏总还真是5G冲浪选手。”
　　调侃完，林以柠又重新挽上晏析的手臂，“不是拿你当工具人，也不是想用你彰显什么，我只是觉得……”
　　林以柠微顿，神色里带了几分认真。
　　“我想让她知道，即便她当初用了不堪的手段，最终也分不开我们，谁也分不开我们。”
　　晏析笑着点头，“是，谁也分不开我们，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是你的。”
　　林以柠怔怔。
　　耳尖微红的一瞬，又松开晏析的手臂，“不要，下辈子我要换一个，这样才新鲜，才有激情。”
　　见她别扭的样子，晏析轻笑，贴在林以柠的耳边，低声道：“这就觉得我没意思了？”
　　林以柠：“？”
　　“那今晚我们换点新鲜有意思的？”
　　林以柠：“！”
　　“找找激情？”
　　林以柠：“！！！”
　　*
　　临近电影开始的时候，林以柠和晏析上了楼。
　　因为是今天的第一场，又是正月初二，影厅里的人还不算特别多。林以柠怀抱着矿泉水和小面包找到自己的位置，晏析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大桶爆米花。
　　他不太吃这些零食，但林以柠说，没有爆米花的电影是没有灵魂的。
　　电影从一阵阵的笑声中开始。
　　林以柠一口小面包一□□米花，嘴巴不停，笑声也不停。
　　许是看得太过专注，她渐渐的连手都不动了，只负责张嘴巴，自动接受晏析的投喂。
　　一颗爆米花递到唇边，林以柠张口去接，没够到，又稍稍低了低头。爆米花的香甜入口，连同着晏析的手指，也一起被她含进了嘴巴里。
　　林以柠微微一顿。
　　贴在唇边的指尖却往里探了探，又浅浅抽出，再送入。
　　湿漉漉的指尖压了压她唇上的软肉，太过明显的暗示。
　　林以柠蓦地脸红，热意自脖颈升腾。
　　晏析却已经施施然抽出手指，作势又去拈桶里的爆米花。
　　林以柠连忙摇头，“不……不吃了。”
　　晏析轻笑了声，“保证不逗你了。”
　　林以柠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着实这人前科太多，在这件事上毫无可信度。
　　一场电影结束，林以柠红着眼睛走出影厅。
　　她似乎的确不应该在祭拜过梁琴之后，来看这样一场电影。
　　关于妈妈的电影。
　　两人走出商场，外面的雨比刚才下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珠连成线，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扯出一幅清透的帘幕。
　　林以柠早有准备，从包包里拿出伞，冷灰调的伞面撑开，遮了如珠的雨滴。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以柠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晏析。他穿着一身黑，长呢外套，可以看到里面黑色的衬衫衣领。
　　林以柠将雨伞递给晏析，看他冷白调的指骨捏着黑色的伞柄。
　　“怎么了？”晏析问。
　　林以柠摇摇头，又转头看向身后，还是当初那个影院的大门，空荡荡的。
　　可她仿佛又透过这层时光，看到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从眼前经过。
　　男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修长的指骨捏着一柄黑色的大伞。
　　“你是不是……来这儿看过电影？”
　　下意识的一问。
　　晏析也顺着林以柠的视线看过去，看着记忆里相似的门楣。
　　他正要开口，却被林以柠打断，“让我先说。”
　　林以柠乌亮的眸子里溺着深深浅浅的情绪，她抓着晏析的手，指尖本能地蜷起。
　　“2019年11月19日，下午两点，海上钢琴师。”
　　她的声音有点急，咬得每一个字却无比清晰，生怕自己念错了，晏析听错了。
　　林以柠望着晏析，眸底藏不住的期冀。
　　视线交缠。
　　晏析唇角缓缓牵起笑，“2019年11月19日，下午四点半，海上钢琴师。”
　　林以柠瞳色怔然。
　　原来那天不是她的错觉，晏析真的来过。
　　同一天，但却是不同的场次。
　　这部电影于她而言有极特别的意义，那晏析呢？
　　冷灰色的伞面将两人罩住，过往行人匆匆，雨水沥沥，他们脚下的方寸天地却像是被包围进了一个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晏析抬手，按上林以柠的后脑，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PlayingLove，1900的一见钟情。”
　　那一刹那，林以柠瞥见阴沉的天空似有天光乍泄。
　　时空交叠，白夜流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三零点~然后正文就完结啦，宝子们想看什么番外，现在可以点了，九九尽可能满足大家。(*^▽^*)
　　*注：用温柔的方式，让生命更有尊严地“谢幕”。（摘自网络，非作者原创）


第080章 
　　明月楼是苏市的老牌酒楼, 三层的仿古木质建筑。林以柠到的时候，三张大桌子几乎已经坐了一半人。
　　“柠崽，这边。”陆晶晶冲她招手。
　　有同学看过来, 林以柠冲对方笑笑, 走到陆晶晶旁边的空位坐下。
　　陆晶晶凑过来，小声问道：“我们校草呢？草呢？”
　　“在楼下接电话。”
　　“哦哦。”
　　林以柠打量着陆晶晶，上次她回苏市的时候，陆晶晶在外地出差, 算一算, 两人也有快两年没聚过了。
　　陆晶晶好像没怎么变，依然是及肩的卷发，偏可爱的漂亮。
　　两人平时还是会电话联系, 偶尔视频，林以柠知道陆晶晶前段时间谈了个男朋友, 这会儿却没见她带来。
　　“你那个传说中特别香的弟弟呢？”
　　“分啦。”
　　“又分了？”
　　陆晶晶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谈恋爱就是愉悦自己啊, 我谈得不开心, 当然就分手啦。”
　　林以柠早已经习惯了她这些歪理，笑着摇摇头。
　　陆晶晶凑近, 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宝, 我倒是觉得你比上次视频里更漂亮了，果然吸了男人的精……”
　　林以柠连忙捂住陆晶晶的嘴巴, 小声警告：“不许胡说。”
　　陆晶晶笑着点头, “嗯嗯。”
　　两人的举动引来一旁同学的注视, 林以柠端着笑收了手, 想要打个招呼, 又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有点点尴尬。
　　“以柠，你这次能来，我还真没想到。”
　　说话的男人叫游浩，也是他们高三二班从前的班长。
　　林以柠弯着笑，“刚好回来过年，就想着和大家见见面。”
　　“对，难得聚在一起。”
　　今天来的同学其实不算特别多，三十个不到，差不多半个班，有些带了家属，看起来就热闹些。
　　“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国外？”
　　“嗯，在英国读书，去年年底的时候刚刚回来。”
　　游浩点点头，见另一桌有人露出茫然的眼神，笑着冲那人道：“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了，这可是咱们清池出了名的芭蕾小女神，你们都还记得吧，当年那个比赛，林以柠可是拿了冠军。”
　　桌边有人附和——
　　“当然记得。”
　　“记得记得，咱们当时班上好几个都去现场了呢。”
　　“对对对，方念远当时不是说了，来回路费和晚餐他都包了。”
　　起初被游浩这么说，林以柠还有点不好意思，待乍然听到“方念远”这个名字，还有什么包路费晚餐，林以柠缓缓眨了下眼，眼底是明显的茫然。
　　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意思直接问陆晶晶，僵硬的笑了笑，点开手机。
　　【他们在说什么？】
　　【方念远是谁？】
　　陆晶晶：【……】
　　陆晶晶：【和着你眼里就只有你家晏析呗】
　　林以柠被陆晶晶这话说得有点脸红，又微微皱着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方念远”这号人。
　　无果。
　　陆晶晶：【就是我们那一届的校草啊，我们一个班的，坐你后面】
　　陆晶晶：【人还教过你数学题呢】
　　林以柠：“……”
　　被陆晶晶这么一说，林以柠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是一个长得很干净的男孩子。
　　“念远，这边！”
　　说曹操，曹操就到。
　　游浩和方念远从前是好哥们儿，大声招呼方念远过来坐。
　　林以柠也顺着游浩的视线望过去，走进来的男人斯文英俊，穿着笔挺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都是十足的精英感。
　　对方也朝林以柠看过来，微微颔首。
　　他走上前，瞥了眼林以柠身边的空位，“好久不见。”
　　旁边一桌有人吹了声口哨，暧昧的视线，明显在起哄。
　　游浩本来也想打趣两句，忽的想起前两天陆晶晶找他私聊过，说林以柠可能会带家属一起来过。
　　带家属，那就说明人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他可万万不能让自个儿兄弟走上歧途。
　　“干嘛干嘛。”游浩忽的插话进来，“来了就往美女身边凑，你给老子过来坐！”
　　方念远笑了下，“我去那边坐了。”
　　林以柠还有点懵，呆呆的点了下头。
　　“好。”
　　方念远一来，自然成了话题的中心。没人留意她们这边，陆晶晶便凑过来和林以柠咬耳朵，“啧，我怎么瞧着方大帅哥对你还有意思呢。”
　　林以柠轻轻撞了下陆晶晶，“人家那是礼貌。”
　　陆晶晶呵笑，“那他怎么不对我礼貌礼貌，全程连个眼神都没给我好吗？”
　　见林以柠不说话，陆晶晶又问了句：“嗳，你真不知道他喜欢你啊？”
　　林以柠怔然，微微摇头。
　　她是真的不知道。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人也差不多快要到齐，游浩喊了服务员，让先把凉菜上上来。
　　高中同学多年未见，想要熟悉起来却也不难，几句话就聊到了上学时候的生活。
　　林以柠不太插得上话，她那会儿大多时候都在学习和练舞，班上的活动参加的很少，学校里的各种八卦就知道得更少了。
　　而像方念远这种挂了校草名号的，才是众人交谈的焦点。
　　方念远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场合，他侃侃而谈，见多识广，在这种交际应酬间游刃有余。
　　林以柠也听出了个大概，方念远现在在海市的一家投行工作，年薪百万，手上正负责着好几个热门项目。
　　有人好奇，“念远，你这条件，今天可不应该单着来啊。”
　　方念远笑笑，“工作忙，实在是没时间考虑感情的问题。”
　　“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方念远笑了下，没答，视线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投向了林以柠。
　　有细心又八卦的人会意，“以柠，你呢，今天也是一个人来吗？”
　　“这不废话。”一个男的顺势接话，“要是有家属，肯定一起来了。”
　　“那我看念远你也别找了，以柠多漂亮啊，又优秀，要不你们俩就内部消化一下？”
　　话题的走向出乎林以柠的预料，她连忙出声打断同学们的起哄，“抱歉，我……”
　　“抱歉，我来晚了。”
　　清沉的男声几乎和林以柠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起哄的声音，也打断了热闹的气氛。三个大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一瞬的凝滞。
　　晏析走进来，一身黑，长呢的外套敞着，衬衫的下摆收进西裤里，勾勒出精瘦修长的身形。他捏着手机，冷白调的手背有青色的经络微微凸起。
　　这人好眼熟……
　　这男的好帅……
　　“校草！”陆晶晶第一个喊出声。
　　一众人于茫然中渐渐找到了答案，这不就是清池历任校草天花板么！
　　游浩也一脸懵逼，他可不记得自己组织的这场同学聚会有邀请这么一号人物。方念远也看向晏析，眸底闪过讶色。
　　惊讶过后，眼中又涌起深深的没落。
　　晏析的视线也同样在方念远身上一掠而过，他走到林以柠身边，冲兴奋的陆晶晶点了下头，又看向主位上的游浩。
　　游浩有些结巴，“秦……秦……”
　　“秦析。”晏析接过游浩的话，自我介绍：“名字改了，现在叫晏析，是林以柠的家属。”
　　晏析拉开林以柠身边的椅子，坐下的一瞬，又抬眼看了眼方念远。
　　好不容易从茫然里晃过神的一众人，又再度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中。
　　晏析——
　　难怪看着眼熟，这不就是信远集团的总裁，前段时间刚刚刷屏了各大门户网站和财经新闻app，据说是斥资了几百个亿进驻通用航空领域。
　　对于晏析的出现会引起怎样的波澜，林以柠心中早有准备，但听他大大方方和众人介绍，说他是“林以柠的家属”时，林以柠心中还是生出些紧张和羞赧。
　　她下意识的去躲避一众人好奇、惊讶的注视目光，却又不期然对上方念远的视线。
　　英俊的男人失了方才的游刃有余，脸色有些微白，看着她的视线又有些隐隐的不甘。
　　桌下的手被晏析覆上，指尖忽的被狠狠捏了下。
　　林以柠恍然回神，收回视线，便见晏析正看着她，唇角牵起，眸光却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的“森然”。
　　游浩向来是个擅长活跃气氛的，听完晏析的介绍，乐呵呵地接道：“欢迎欢迎，我们清池的校友。”
　　像是担心大家不知道，他又补了句：“比我们高两届，咱们清池的风云学长。”
　　有另外一桌的男人忽然接话，“晏总，我上学的时候可是你的超级迷弟！”
　　闻言，一群人蓦地笑成一团，被打断的热闹气氛终于又重新接上。
　　但没人真的敢和晏析攀谈，大家都在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晏析也偏头，微微凑近林以柠，他声音压得很低，“就打了一个电话，怎么女朋友就差点没了。”
　　他刚刚走进来的一瞬间，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要把他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凑成一对。
　　林以柠轻轻推了推他，嗔着眉眼，警告他不要胡说。晏析勾唇笑笑，坐直了身子。
　　再抬眼，一桌子的人都在看他们。
　　大家怎么也没想到，高中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林以柠，会和那个高三年段最嚣张耀眼的男生在一起。
　　两人怎么看，也不像一路人。
　　有八卦的同学打趣，“以柠，你得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追上秦……哦，晏析学长的？”
　　大家似乎默认，在这段关系里，一定是林以柠主动。毕竟当初在清池中学，追晏析的人可太多了。
　　晏析却扣紧林以柠的手，答道：“是我追的她。”
　　林以柠被晏析捏在手里的指尖微动，晏析偏头看她，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我又没说错。”
　　林以柠低着眼，默默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陆晶晶在一旁一脸的姨母笑。
　　原来，校草谈起恋爱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一场同学聚会言笑晏晏，没有狗血的攀比和复杂的人情世故，大家聊高三的苦闷，聊逝去的青春，聊当年无法宣之于口的喜欢和暗恋。
　　只方念远全程安静，默默地喝着酒。
　　不是所有的暗恋，都能成真。
　　幸运儿，何其之少。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苏市缠绵了大半日的雨水渐熄，阴沉沉的天空拨开，有阳光穿过云层落下来。
　　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明月楼，林以柠被晏析牵着，和众人告别，看向方念远的一瞬，指尖又被捏了一下。
　　方念远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冲她点点头，“再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恭喜。”
　　林以柠弯起唇，“谢谢。”
　　人群渐渐走散，林以柠又回头看了眼。
　　“怎么，还舍不得啊。”
　　晏析的音色凉凉，有介意，也有玩笑。
　　“醋精。”
　　“他惦记我老婆，还不许我吃醋？”
　　林以柠视线闪躲，耳尖红红，“谁是你老婆。”
　　“林以柠。”
　　在这件事，晏析从来就不知道脸皮为何物，林以柠也从来没赢过。
　　走到路边，林以柠招手打了一辆车。
　　林以柠：“师傅，去汽车站。”
　　晏析：“您好，去清池中学。”
　　两人异口同声，林以柠倏然转头看向晏析。
　　晏析勾着笑，又和司机师傅重复了一遍，“去清池中学。”
　　“去干什么？”
　　林以柠意外，也好奇。
　　“去看看我们的母校。”晏析抬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拂开，“你就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
　　“想！”林以柠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清池中学，他们的母校，有她三年的高中时光，也藏了她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思。
　　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是从那里开始。
　　片刻，车子在清池中学的校门口停下。
　　如今的校门是前几年新修的，大理石筑成，仿了京大的校门，清池中学也因此被称为“京大的摇篮。”
　　“析哥。”
　　有人喊晏析，林以柠循声望去，发现居然是周年。
　　周年穿着件立领的夹克，掐灭手里的烟，“小学妹，过年好。”
　　他人没怎么变，还是吊儿郎当的自来熟。
　　“过年好，学长。”
　　周年又去看晏析，舌尖顶了下腮帮子，暧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巡睃。
　　晏析可不害羞，大大方方让他看，又勾起唇，“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就吃顿饭？”周年显然有些嫌弃，“我们公司的新项目，你得投钱。”
　　晏析笑笑，“行，项目书发给我。”
　　“这还差不多。”
　　林以柠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话，“你们……在说什么？”
　　“小学妹，他可坏了，你可别被他给……”
　　“事情办完了，你可以走了。”晏析出声打断周年的挑拨离间。
　　周年轻啧了声，“行，回头发喜糖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份。”
　　林以柠：“……？”
　　许是周年提前打了招呼，学校的保安并没有为难林以柠和晏析，只在校门口做了登记，便放两人进去。
　　正逢寒假，学校里没有学生，异常的清净。
　　主教学楼前几年也翻新了，清池中学获批了一块新的教学用地，扩大了学校的操场，又新修了一栋教学楼。
　　远远望去，比从前更加宏伟气派。
　　晏析牵着林以柠的手，两人漫步在学校的塑胶跑道上，林以柠指着一旁的篮球场。
　　“从前你打篮球的时候，我就经常站在那里看。”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偷看过我？”
　　“哇，那个时候的晏析学长，多少女孩子围着喊你的名字，你哪看得到我，你……”
　　“我看得到你。”
　　“嗯？”林以柠侧眸，有些诧异。
　　晏析转头看她，两人的视线相接。
　　“看到你很多次。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你，每次你在的时候，我都喜欢投三分球。”
　　林以柠眨眨眼。
　　“是因为我在的时候，你手感特别好么？”
　　“傻不傻……”晏析的视线凝在林以柠身上，似在确认，这姑娘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好像，是真的傻。
　　“是因为想让你看到，让你觉得，我特别帅。”
　　林以柠红唇微张，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唇角又倏而翘起，压也压不下去。
　　两人又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前的时候，林以柠停了下来。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前重新做了绿化，种了好几棵苍翠的梧桐树，年代感更甚。
　　林以柠站在图书馆前，望着三楼露台的一角。
　　从前，她总喜欢坐在那里，听楼下琴房里的琴声。
　　傍晚还未至，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天际边映出一道彩虹，空气里和着泥土的青草的香气。
　　林以柠恍惚想起初见晏析的那一天，似乎也是在相同的位置。
　　她转过头，视线尽头是放置在树下的自动售卖机，更新更便捷的一台。
　　时光交错，她又一次站在了这里。
　　“在看什么？”
　　林以柠歪着头去看晏析，乌亮的眸子里笑意温软。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
　　“这里？”
　　“嗯。”林以柠指着不远处的自动售卖机，晏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就站在那里，一边打电话，手里捏着枚硬币。”
　　光影里，少年穿着件黑白色的棒球服，一枚硬币自他指尖腾空而起，折出熠熠的银光。
　　晏析的视线凝在那一处，那是他从来都不知道的画面，林以柠眼中的他。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可真好看。”
　　晏析低眼浮起笑，“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上我了？”
　　“才不是……”林以柠小声否认。
　　即便不是，但那时的晏析太过耀眼，只一个瞬间便吸引了她的目光，才有了他们后来的故事。
　　似乎，也算是。
　　“那你呢，你第一次对我有印象是什么时候？是在那家电玩城吗？”
　　晏析笑看着她，“不是。”
　　“不是？”
　　“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以柠被晏析牵着，一路走到了图书馆对面的琴房。
　　“在这儿等着。”
　　林以柠不解，却还是听话的站在原地。她看着晏析走到琴房值班室的门口，不知和里面的老师说了什么，老师点点头，替他开了大门的门禁。
　　片刻，有门锁被旋开的声音，林以柠站在窗边，窗子没有关，她看到琴房的门被推开，晏析走了进来。
　　心中恍惚生出一个念头。
　　林以柠往四周看了眼——真的是这个地方。
　　那年的琴房外，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听到了那首PlayingLove的后半段。
　　彼时琴房的窗子只开了一个小缝，她看不到弹琴的人，只默默记下了曲调。自那之后，那首温柔的曲子便陪着她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琴房里，晏析走到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撩起外套的衣摆，在琴凳上坐下，修白的手指将琴盖揭开。
　　“叮——”
　　他试了一下钢琴的音色，很清悦的一个音。
　　旋即，轻快的音符便自黑白琴键上跳跃而出，晏析修长的手指轻动，频率极快，弹奏出一段愉悦的前奏。
　　林以柠站在窗外，眼眶倏地就红了。
　　轻快流畅的音节，是PlayingLove的前奏，林以柠在心中默默数着拍子，第34秒——
　　曲调突然停下，安静了瞬间。
　　再响起时，温柔轻缓的调子，如缓缓的海水流淌着，阳光海浪，几经变换。
　　和电影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林以柠捂着嘴巴，乌亮的眸子里漫着水光。
　　琴房里，晏析抬起头，一瞬不瞬的注视着站在窗边的姑娘。
　　电影里有这样一个画面——
　　男主人公1900隔着游轮的舷窗，看到了一个姑娘的剪影，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这首PlayingLove就在那个瞬间即兴而成。
　　这本就是男主人公的一见钟情。
　　晏析注视着林以柠，视线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柔软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化成最动人的旋律。
　　一首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琴声渐渐散开，回荡在宁静的校园里。
　　林以柠刚要挪动步子，晏析已经起身，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须臾，他们又几乎同时迈步，带了些急切，迫切的想要走向对方。
　　晏析走出琴房，林以柠走上前。
　　傍晚临近，雨后的夕阳化成了柔软的橘粉色，在天际铺排开来，晕染出一朵朵甜软的棉花糖，给整个校园都镀上了一层柔色。
　　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那个傍晚，瑰丽的天空，安静的校园。
　　晏析在林以柠面前站定，抬手轻拭她眼角的泪。
　　“我的秘密，现在全部都交付给你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清，干净的嗓音里带了点懒倦，薄薄的笑氤氲在眼底。
　　林以柠红着眼睛，视线却一瞬不瞬。
　　时光展开，光影交错，眼前英隽的男人和记忆里耀眼的少年一点点重叠。
　　她一个人多年的兵荒马乱，在这一刻悉数安宁。
　　林以柠踮起脚，圈上晏析的脖颈。
　　镜头一帧帧被拉慢，他们在瑰丽的夕阳下，唇齿相贴，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作者有话说：
　　番外周四开始更，应该都是在晚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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