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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色》作者：时镜【完结】
　　文案：
　　作为猎头圈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林蔻蔻在为公司效命四年后，竟惨遭开除。
　　离职当天，她就发誓——
　　去你妈的理想，去你妈的热血，你爸爸我要再当一天猎头就是狗！
　　林蔻蔻决定去学佛。
　　学佛好啊，当条咸鱼，摒弃世俗**，获得内心平静。
　　只不过……
　　一年后，庙里脾气最好的扫地僧，挥舞着笤帚，愤怒地将她赶了出去。
　　林蔻蔻委屈：“我这么努力，为什么赶我？”
　　扫地僧咆哮：“自从你来，庙里每个月都要还俗五个，这也就罢了。可上个月，你把我们的和尚，介绍去隔壁当道士，你还是人吗？！”
　　林蔻蔻顿时安静如鸡：“……”
　　对不起，我只是，职业病。
　　备注：
　　1.感谢Victor陈功老师@陈功猎头学院 作为专业顾问为本书提供的相关知识支撑；
　　2.【不接受一切写作指导】
　　3.旧书重写，全文免费，尽力更新，争取复健。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职场 业界精英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蔻蔻 ┃ 配角：裴恕，贺闯，施定青，白蓝，舒甜，庄择 ┃ 其它：猎头，热血
　　一句话简介：暂时停下，只为更好地出发。
　　立意：选择无法决定人生，但热爱能指引迷途


第1章 林蔻蔻
　　“一份最新的《猎头圈》杂志，谢谢。”
　　繁华的街心十字路口旁是一座小小的报亭，各色报纸杂志摆得满满当当，缩在里面看新闻的售货员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张被□□镜遮住大半的脸。
　　下颌尖尖，皮肤细白。
　　尽管戴着墨镜，也能透过那薄薄的茶色镜片，看见里面精致清透的一双眼。
　　林蔻蔻一个小时前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色运动装，自然微卷的长发垂落到肩头，站立在上海繁华的街头，置身于打扮时髦的人群，难免显得过于悠闲，以至于有些格格不入。
　　浑身上下没一件首饰。
　　只有右手细瘦的手腕上，松松挂着一串十二颗的奇楠香佛珠。
　　比起那些有大牌明星作为封面所以被摆在最外面的，《猎头圈》这种行业专业类的杂志，只能放在报亭无人问津的右侧角落，售货员都起身来找了片刻，才将其递到她手中。
　　一册定价22块。
　　林蔻蔻扫码付账。
　　旁边走过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报亭前面要了一份《财经周刊》，就骂骂咧咧地聊上了。
　　“当初忽悠我们买股票牛皮吹得震天响，才买没半年已经跌得妈不认。恒裕这种烂公司，就他妈应该挖个坑赶紧埋了！”
　　“别说了，我也套在里面呢。”
　　“他们十点钟还有发布会要开，说有重大决定要宣布！”
　　“不是吧，开什么玩笑？管理层都乱成一锅粥，开过两场发布会了，开一次股价跌停一次，现在还开，嫌股价不够低吗？不行，我得赶紧把恒裕的股票都抛了，等十点他们开完发布会，天知道还剩几毛！”
　　……
　　恒裕是一家科技公司，主要研发智能家电，刚上市时红红火火，算得上是北京中关村一员新贵。然而两年过去，公司管理混乱，产品发售也并未获得预期的市场反馈，恒裕股价一跌再跌，股民们自然怨声载道。
　　现在他们还要开发布会？
　　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好消息。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大概率还要出一轮新的昏招，让股价再跌一波！
　　——就算是一名失了智的韭菜都能判断：趁发布会还没开，赶紧在十点前把股票卖了，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然而，林蔻蔻站边上听完对话，忽地抬眸透过茶色的镜片打量了二人一眼，竟然道：“别急着抛。”
　　那两人都愣了一下：“什么？”
　　林蔻蔻淡淡道：“会后悔的。”
　　“后悔？”其中一个人差点笑出声，简直觉得她有病，“都跌成这样了，不抛我才要后悔呢，你懂炒股吗？”
　　林蔻蔻心想，炒股她是不太懂。
　　不过跟路人也没什么好争的。
　　她并不辩驳，只是笑笑，低着头付完账，便把那本《猎头圈》杂志往胳膊下一卷，到路边招手打了辆车离去。
　　六分钟后，恒裕科技发布会召开。
　　老总吴敏开口宣布的第一件事，便震惊了全场没提，并随着时事新闻推送传遍全网——
　　恒裕科技将更换CEO！
　　隐退已久的前富豪榜知名企业家周信荣宣布重出江湖，加盟恒裕！
　　“卧槽，真的假的？”
　　看见手机上的新闻推送时，报亭变那两人齐齐瞪圆眼睛，优美的C语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周信荣不都出家好几年了？！”
　　“恒裕竟然有本事说动周信荣，把他从庙里挖出来，这算是抓住救命稻草了啊，早知道我昨天就不把股票卖掉了！”同一时间，某大厦高层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歧路猎头的合伙人孙克诚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发布会画面，悔恨不已，只是看着看着，忽然道，“等等，老裴，周信荣之前在哪个庙出家来着？”
　　裴恕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玩纸牌。
　　作为这家猎头公司的另一位合伙人，他看上去比孙克诚要年轻很多，轮廓清冷，深灰色的瞳孔本是静谧，却因那过于优越的眉骨而显出两分出鞘刀一样的锋利。手指漂亮而修长，从纸牌间穿梭而过，没有因为孙克诚的话停顿片刻。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清泉寺。”
　　孙克诚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座寺庙，最近在我们圈子里，存在感是不是有点太高？”
　　这是第几次了？
　　清泉寺地处北省，因为距离国内某几所高校很近，文化底蕴厚实，这些年来成了各类对生活失去念想的高材生、创业失败的企业家或者一些离退休高管避世出家的首选之地。
　　然而——
　　八个月前，因研究佛学入迷放弃工作、在清泉寺出家的某互联网技术大牛，忽然宣布还俗创业，涉足共享经济领域，轻轻松松就拿了上亿的天使轮投资；
　　六个月前，清北多名在清泉寺修行的高材生还俗，被航天研究院聘为高级工程师，投身国家航天工业建设；
　　三个月前，新闻报道，清泉寺出家僧人数量锐减，禅修班大量学员退学，疑因僧人想去隔壁道观当道士引发寺内纠纷；
　　……
　　现在又来个周信荣？
　　孙克诚回想一番，顿觉喉头哽了口血：“偶尔有人还俗也就罢了，可这他妈三天两头地有人出来，简直成了高级人才输送中心。怎么，这年头和尚庙都要跟咱们抢饭碗了？”
　　裴恕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可能是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庙里日子也不好过。”
　　孙克诚无语：“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裴恕挑眉：“不然你想怎么聊？”
　　孙克诚走了回来，坐在他右手边，试探着开口：“你觉不觉得，这风格有点眼熟？”
　　裴恕搭在纸牌上的食指忽然停住。
　　孙克诚观察他表情，难免心跳加剧，壮着胆子续道：“恒裕要更换掌舵人，几个月前曾找过各大猎头公司帮他们物色人选，但现在这个周信荣，却不是我们任何一家的手笔。走别人不会走的路，挖别人想不到的人，危机关头挽狂澜，保密工作还做得如此到位，没有任何人提前听到风声……”
　　裴恕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孙克诚目光灼灼：“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
　　深灰色的瞳孔，犹如夜色里蕴蓄着浪涛的深海，裴恕眼角都微微跳了一下，终于完全放下纸牌，抬眸盯着孙克诚，久久没有说话。
　　孙克诚道：“除了她，我想不出别人了。”
　　很显然，裴恕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这个人让他有些反感，甚至连想起来都忍不住皱眉，于是唇角浮出了一抹讥诮的冷笑。
　　他无情地提醒孙克诚：“你忘了，她被航向开除后，签了一年的竞业协议。”
　　——没错，前航向猎头部总监，林蔻蔻。
　　猎头这行，一向被戏称为“人贩子”。
　　只不过人贩子买卖的是人口，他们买卖的是人才。
　　客户公司有需要的人才，他们就去寻找，以此来赚取金额不菲的猎头费，说得有格调一点叫“猎头顾问”，说得接地气一点叫“人才中介”。
　　然而二八定律普遍存在。
　　越是高端的人才，越是稀有，也就越难寻访，越难说服。真正出色的猎头，既要是一个优秀的狙击手，能精准定位最合适的那个人；也得是一个专业的谈判家，能说服这个人加入客户公司。
　　林蔻蔻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入行六年，操作过的职位无数，大半都在300万年薪以上。早年作为个人猎头入行，单打独斗；后来加盟航向猎头，带着航向从一家寂寂无名的小作坊，一跃成为能与四大猎企抗衡的大公司。
　　连续三年，登顶《猎头圈》杂志排行榜；
　　连续两年，获得RECC猎头大会“金飞贼”奖；
　　无数候选人在被她挖到客户公司后，称她为慧眼伯乐；多家行业巨擘、跨国企业，聘她为御用猎头；
　　……
　　可以说，这是一个对整个行业都有统治力的女人。混这行的当时要没听过她，就像是游上海不知道有外滩，爬泰山没到过玉皇顶。
　　只是谁也没想到，航向去年竟然一脚把林蔻蔻踹了，开除也就算了，还让她签下了为期一年的竞业协议。
　　消息一出，震惊了整个圈子。
　　人们一时不知道到底是航向疯了，还是林蔻蔻疯了——
　　那可是整整一年的竞业协议。
　　在协议期内，不能挖原公司的墙脚，不能带走任何下属和客户资源；不能加入其他猎头公司，也不能创办自己的公司，甚至被禁止从事猎头这个职业！
　　所以这一年来，林蔻蔻销声匿迹。
　　别说猎头这行，就是其他行业也完全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整个人仿佛人间蒸发。
　　孙克诚至今都觉得不可思议：“航向怎么说也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吧，结果忘恩负义，一点情面都不留，连竞业协议这种缺德玩意儿都拿出来。林蔻蔻这么有心气儿一人，竟然还签了，你说他们到底怎么闹得？”
　　裴恕和林蔻蔻属于“王不见王”。
　　两人虽然都蜚声业内，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不过圈子就这么大，难免有好几次间接交上手，竞争同一个职位，抢夺同一个候选人，各有胜负，梁子早就结得深了，说是死对头也不为过。
　　所以提起林蔻蔻，他没什么好脸色。
　　裴恕冷漠道：“以利而合，必因利而分，何况林蔻蔻那种嚣张德性，‘HR公敌’的绰号臭名昭著，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混不下去被航向一脚踹了，不理所当然吗？”
　　孙克诚纳闷：“你跟林蔻蔻也没见过面，为什么这么讨厌她？”
　　裴恕斜睨他：“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
　　孙克诚：“……”
　　他顿时语塞，看了看裴恕，欲言又止。
　　裴恕瞧见，不大耐烦：“有屁就放。”
　　孙克诚拿起手机，翻出日历，小心翼翼地开口：“林蔻蔻被开除，是去年四月二十八日，到今天，刚好一年竞业期限结束……”
　　裴恕突地笑了：“你想挖她来我们这儿？”
　　孙克诚试图与他交涉：“我们公司跟航向斗了这么多年，林蔻蔻被航向开除，肯定跟航向结仇了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想——”
　　“你不想。”裴恕打断了他，直接道，“孙克诚，我告诉你，这家公司，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孙克诚：“……”
　　你跟林蔻蔻到底什么仇怨啊！
　　他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祖宗，咱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
　　裴恕审视着他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妙。
　　“你给她发邀请了？”
　　但情况比他猜测的，还要离谱一层——
　　孙克诚喉咙发干，弱弱地举起手机：“不止，她刚刚已经到我们楼下了……”
　　裴恕：“……”
　　孙克诚，我埋你爹。


第2章 裴恕
　　春日上海，梧桐也飞絮。
　　出租停在大厦楼下时，林蔻蔻正好把那本《猎头圈》杂志翻完，于是下车来，便给孙克诚发去一条信息，然后抬头看向这栋大厦。
　　玻璃外墙高耸入云，旋转门里进出的都是衣冠整肃的都市精英。
　　黄浦江，陆家嘴，寸土寸金的地段。
　　就连圈内出名的四大猎头公司，都不敢选在这么贵的地方办公，然而歧路敢——
　　这家小到连二十人都没有的猎头公司，是业内一朵奇葩。
　　他们只做高端人才猎聘，不接年薪百万以下的职位；在职的猎头顾问虽然不多，但每年创造的业绩却堪比二三百人规模的一流猎头公司；曾有不少机构对他们青睐有加，开出高价想对他们进行融资收购，然而都被无情拒于门外……
　　林蔻蔻对这家公司印象极为深刻。
　　因为在她供职航向的那些年里，歧路猎头堪称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航向接触过的客户，歧路会去争；航向接触过的候选人，歧路会去抢；航向涉足过的行业，歧路也会立刻跟进，分一杯羹。
　　最开始，林蔻蔻还以为只是巧合。
　　时间一久就发现，歧路完全是恶意针对航向，铁了心的要跟他们对着干！
　　尤其是歧路的那位合伙人，裴恕——
　　每每想起这名字，她都觉如鲠在喉。
　　姓裴名恕，然而人不如其名。
　　裴恕的其风格做派，和“恕”字根本搭不上半点干系。
　　此人是出了名的记仇。
　　曾有一位候选人拿到客户公司开出的Offer后放他鸽子，没有入职，裴恕直接拉了他的黑名单，导致半个上海的HR都将这名候选人拒之门外；
　　林蔻蔻抢他一个单，他必然双倍回敬；
　　就连猎头协会的理事一次发言不慎，误判歧路所走的高端猎聘路线发展前景不好，都被裴恕记在小本本上，完全不顾忌对方的身份，每回媒体采访，必然冷嘲热讽，将其拉出来鞭尸；
　　……
　　认钱不认人，有仇加倍报。
　　这就是裴恕，一位在《猎头圈》杂志榜上有名的猎头，率领着歧路不到二十人的精英团队，纵横猎场，所向披靡，算得一号风云人物。
　　然而……
　　林蔻蔻只与此人相看两厌。
　　严格来说，两人从未见过面，但同在上海，高端猎聘领域就这么大，大家间接交手较量的时候实在太多，彼此性情风格又大相径庭，所以仇早结得深了。
　　业内甚至有过一个传闻，说裴恕放过话，有她林蔻蔻在的地方，裴恕都不去。林蔻蔻唯一清楚的，是他们从来不曾出现在同一个公共场合，不管是猎协举办的活动，还是朋友们私下攒的局。
　　她曾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有人说，裴恕放过话，有她林蔻蔻在的地方，他都不去。
　　所以现在，林蔻蔻很好奇——
　　孙克诚邀请她去航向，裴恕知道吗？
　　一条新消息进来，她低头看向手机。
　　正好是孙克诚有了回复：“稍等！很快下来接你。”
　　林蔻蔻回了一个字：“好。”
　　然而回完之后，她想了想，却并没有在楼下等待，而是一收手机，经由楼下大堂确认过预约，直接进了电梯。
　　——她想自己去看看，歧路究竟是怎样一家公司。
　　离开航向时，林蔻蔻签了一年的竞业协议。
　　如今竞业期限结束，许多老牌猎头公司，包括四大在内，都掐着时间给她递来了橄榄枝，甚至提前好几个月就有人想招揽她。
　　各类邀请早已塞满邮箱。
　　但第一眼就吸引了她注意力的，只有歧路的那一封：有什么能比昔日死对头的拉拢更令人感兴趣呢？
　　电梯直上39楼，整个一层都是歧路的。
　　林蔻蔻刚出电梯就看见了前面墙上的“歧路猎头”字样。
　　左侧敞开的大门里，前台低声打着电话，结束后抬起头来看见她，扬起笑容问了一句：“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林蔻蔻报过了预约。
　　前台确认后，立刻主动带她前往会议室，只是路上没忍住偷偷多看了她好几眼，仿佛想穿透她那副遮了大半张脸的墨镜，看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有着三头六臂。
　　林蔻蔻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离开行业一年，刚回上海，怎么感觉自己都成了稀有生物，值得人这么关注了吗？
　　她跟着前台进了歧路。
　　看得出这家公司一点也不差钱，装修设计极有格调，大小会议室很多，都用玻璃墙，通透之余，更给人一种极其现代的锋利感，一如他们公司留给外界的印象。
　　只是林蔻蔻没想到，才走到半道上，还没到会议室呢，就见前面一间办公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一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人满脸不耐烦地走了出来，另一名年纪稍大些的男性火急火燎跟在后面。
　　“人家都在楼下了，你别这样啊。”孙克诚简直想给这祖宗跪下了，“我这也是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你人都没见过，万一接触过后发现没那么讨厌呢？”
　　裴恕头也不回：“没有万一。”
　　孙克诚拉住他的手继续劝：“公司就咱俩合伙，她来了对你没有任何影响，说不准还帮你赚更多的钱……”
　　裴恕根本不听，径直往前走。
　　外头就是办公区域。
　　他手得下两员得力大将，孟之行和叶湘，一男一女，都是公司资深猎头顾问，早在外面等半天了，一见他出来连跟了上来，到了走廊里。
　　孟之行拿着一份合作书，小声道：“中广集团发来的合作邀请……”
　　裴恕只扫了第一页某行字一眼，漠然答复：“预付给不到30％以上的单不做，让他们滚。”
　　叶湘立刻递补，低声询问：“金城律所那个职位，候选人对客户公司提供的薪酬不太满意……”
　　裴恕脚步没停，声音冰冷：“三条腿的王八少见，两条腿的候选人还不好找么？换人。”
　　不假思索，语速极快。
　　仿佛多说一秒，都是浪费他的生命和金钱。
　　孟之行、叶湘两人一听就知道，今天老大吃了炸药，决不能触到霉头，问完就赶紧溜之大吉，话都不敢多讲半句。
　　林蔻蔻远远看见，听得虽不太真切，但细细的长眉已没忍住一挑。
　　就算没见过面，单凭这专断□□的风格，她也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了——
　　除了裴恕，还能有谁？
　　一身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腰部收窄，两条腿修长笔直，线条优越，乍一眼看上去是带着几分贵气的风流；然而那一张好看的脸却是恹恹的，满是拒人于千里的漠然，眼角眉梢都是倦怠，唇角还挂了点冰冷的讥讽。
　　一张要死的厌世脸。
　　一副难搞的祖宗样。
　　林蔻蔻对这人的第一印象，着实一言难尽。
　　孟之行、叶湘早已溜了，可孙克诚却不能。
　　他走在裴恕后面，苦口婆心：“你一直想搞的是航向，可林蔻蔻不早都离开航向了吗？现在正是我们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的好机会啊。”
　　裴恕道：“干航向我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别人来掺和。”
　　孙克诚头都大了：“可我这邀请都发出去了，你们有什么恩怨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
　　“是什么恩怨你别管。”裴恕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跟孙克诚下了通牒，“总之她如果要来，那我走，咱俩直接散伙。”
　　孙克诚顿时哽住，一句话说不出来。
　　整个办公室外面一片静寂。
　　前台小姐停在走廊上，听见这番对话，都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唯有林蔻蔻，片刻的静默后，突然笑出声来，竟是悠悠然开口：“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裴恕听见声音，眉头顿时一皱。
　　孙克诚也是一愣。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这才看见站在拐角处的林蔻蔻。
　　孙克诚跟林蔻蔻见过两面，都是在一些比较大型的活动上，且只限于见面，并未有过深交，而她这一年的变化实在太大，还戴了副大墨镜，他一时有些惊疑，都不太敢确认。
　　裴恕看见她，目光却是瞬间冷了。
　　显然，他虽然没跟林蔻蔻见过面，可却比孙克诚更了解她，只看那一截尖尖的下颌，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狭长的眼缝里流泻过一缕暗光，裴恕盯着她，重复了她方才某个词：“好事？”
　　林蔻蔻随手摘了墨镜，便露出那张过于漂亮的脸来。
　　她站在原地，不无挑衅地冲裴恕扯开唇角：“我来你走，不刚好吗？位置也挪出来了。这两年我攒下点小钱，正好可以入股，跟孙先生合伙。”
　　裴恕：“……”
　　孙克诚惊呆了，手指着林蔻蔻，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林蔻蔻微微一笑，伸出去跟他握了一下，只道：“没等您下来接，我自己先上来了，孙先生应该不介意吧？”
　　她手腕上挂着那串奇楠香佛珠，轻轻晃了晃。
　　裴恕不经意看见，慢慢皱了眉。


第3章 谈判
　　办公室门关了起来，林蔻蔻与裴恕相对而坐，面前各放了一杯刚沏上的茶。孙克诚就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感到如坐针毡。
　　裴恕又捡起桌上那副纸牌玩。
　　林蔻蔻则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貌似好奇地看向他：“怎么，刚才裴大顾问不说要走？”
　　“忽然间腿脚不太好，又走不动了。”裴恕眯起了眼睛，扯开唇角，以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回应她，“何况林顾问大名我们已经久仰了，今天难得光临，裴某怎么也得给贵客一点面子才是。毕竟老孙这人笨嘴拙舌，心盲眼瞎，我怕他招待不好。”
　　话说到这里，便斜了孙克诚一眼。
　　孙克诚不敢反驳。
　　林蔻蔻对这二人的关系于是有了大概的了解：据传歧路这家公司由二人合伙，孙克诚负责公司管理，裴恕则掌管业务。
　　乍听上去，感觉孙克诚是皇帝，裴恕是将军。
　　然而现在看起来，分明裴恕才是这个皇帝，孙克诚大约是个太监总管的定位。
　　她笑了一笑：“早就听说裴顾问性情与常人不同，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才知道，名不虚传。”
　　裴恕也不是嘴上能饶人的，慢吞吞回敬：“我也听人说林顾问不走寻常路，风格很不一般，现在看，这种说法还是太谦虚了。”
　　两人隔了一张茶桌对望。
　　乍听上去都是客气话，仔细品品火药味儿简直能冲上天。
　　孙克诚一看这场面，头都大了，挤出一抹笑容来，试图补救：“咳，林顾问别介意，他这人说话一向如此，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一年前航向出那事儿的时候，我们可太惊讶了，当时就想给你发邀请来着，可听说你竞业协议签了一年，我们可都掐着日子算，就等这一年过去呢。你今天能来，我们可太高兴了。”
　　林蔻蔻客气了一句：“能收到歧路的邀请，我也很荣幸。”
　　裴恕心道一声虚伪。
　　他向来讲究效率，懒得应付这种场面上的寒暄，直接道：“行了，我看还是别浪费时间，说点正经的吧。林顾问在业内什么名气什么能力，我们都清楚。前阵子我就听说了一点风声，四大猎头公司都想挖你过去，在你竞业期结束前很久就在联系你了。所以我很好奇，我们这种小公司，凭什么能让林顾问舍弃了四大抛出的橄榄枝，今天坐到了这里？”
　　说实话，孙克诚对此也有困惑。
　　虽然不管公司业务方面的事，但谁看见林蔻蔻这种对整个行业都有统治力的人能不心动呢？
　　所以就算知道自家公司有个祖宗视林蔻蔻为死对头，他也没忍住，发去了一封邀请。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毕竟歧路就算在业内独树一帜，又哪里能真正跟四大猎头公司相比呢？
　　可谁能想到，过没几天，林蔻蔻竟然回复他了。
　　孙克诚当时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林蔻蔻此刻却很平淡：“我听说歧路福利好，上下班时间很自由，比较适合我这种长时间没工作的复健人员。”
　　孙克诚想趁机介绍两句。
　　可惜裴恕没给他机会：“假话。以你的本事，到哪家不是被人供起来？就是去四大，你一个月不去公司，估计也没人管你。”
　　林蔻蔻看他一眼，改口道：“歧路只做年薪300万以上的职位，从来不碰小单，在业内定位比较高，我很感兴趣。”
　　裴恕冷笑：“你在离开航向之前做的职位，有50%都是千万级别的，歧路的定位再高，也高不过你吧？林顾问，能给个不那么敷衍的理由吗？”
　　林蔻蔻想，这理由的确敷衍了一点。
　　她沉吟片刻，问：“如果我说，加入歧路这样规模不大的公司，然后发展起来，更能彰显我的能力呢？”
　　裴恕笑了：“那你应该自己开一家公司。”
　　林蔻蔻一听，也没忍住笑了。
　　只有孙克诚，突然感到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笑的？
　　林蔻蔻把茶杯放回桌上，看向裴恕：“裴顾问，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说话挺讨厌的？”
　　“挺多的，谢谢夸奖。”裴恕这人脸皮向来不薄，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是面不改色，“所以能告诉我们真正的理由了吗？”
　　孙克诚看向林蔻蔻。
　　这一次，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前你们歧路最喜欢针对航向，处处都要对着干……”
　　裴恕盯着她没说话。
　　孙克诚却是吓了一跳，生怕她对歧路有什么偏见，连忙解释：“不不，我们两家不过是业务上有一些小小的摩擦……”
　　然而裴恕打断他：“是又怎样？”
　　他仍旧看着她，目光非但没收敛，反而变得越发锋锐，像是一柄刀，想要划破她平静的外表，看穿她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
　　林蔻蔻与他对视。
　　孙克诚总算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
　　杯中的茶叶，被水充分浸泡后，舒展开了嫩芽，因为不再有水流的扰动，慢慢沉底。
　　一沓纸牌零散地瘫在桌上。
　　林蔻蔻搭垂着眼帘，过了许久，才慢慢笑起来。这一刻，透过整面落地窗的天光，照入她瞳孔深处，竟也显出一种逼人的锋芒。
　　裴恕触及她目光，仿佛是被烫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无名指没忍住颤了一颤。然后，才听见她平淡如水的声音——
　　“听说你们公司，拒绝一切融资收购？”
　　一瞬间，孙克诚什么都明白了：果然，不是空穴不来风，林蔻蔻离开航向，竟真像传言中那样，是理念之争！
　　航向的掌舵人叫施定青，也算业内响当当的一号女强人，对猎头业务可能不在行，但精通管理，长袖善舞。她在创办航向后，便凭着自己与林蔻蔻匪浅的交情，拉林蔻蔻入伙，将“做国内最好的猎头公司”作为航向的目标。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她们也的确对得起这个目标。
　　要不是因为他们歧路经常跟航向对着干、拖他们的后腿，只怕凭林蔻蔻的本事，早已经带着手下一票猛将，把航向推到与四大猎头公司比肩的地位，变“四大”为“五大”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
　　就在去年，施定青竟然接受了量子集团开价10个亿的全资收购，把航向整个卖掉！
　　这时航向的管理层并未变动，按理说对林蔻蔻也没有太大影响。
　　可坏既坏在，量子集团收购航向，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们是一家正在告诉发展的公司，人才缺口极大。之所以收购航向，为的就是将航向的猎头部门打散重组，抽取其中的精英，进入隶属于集团人事部门的“高级人才招聘小组”，简称“高招组”。
　　其实就想当与要让航向的猎头，转去量子集团当HR，单独负责集团的招聘。
　　可但凡行内混的，谁不知道林蔻蔻出了名的厌恶HR？
　　对这个职业，她似乎有天然的偏见。
　　在早年没进航向，自己单打独斗当“野猎头”时，她就因为面对HR时过于不配合的嚣张态度，引得大半个上海的HR联合起来，对她进行“封杀”。虽然此举后来并未成功，甚至可以说一败涂地，可从此以后，林蔻蔻便有了一个响彻业内的名号——
　　HR公敌。
　　所以不用想也知道，在量子集团筹建高招组决议下达的当天，林蔻蔻便带头反对，第一个站出来不服从决议。
　　航向那一票猎头，十个有八个都是她带出来的，自然唯她马首是瞻，一同反对。
　　这可不就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林蔻蔻就被开除了，从此销声匿迹一年。
　　孙克诚回忆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也许，林蔻蔻今天来，不是随便谈谈，而是真的想加盟歧路！
　　他心跳都快了不少，回头去看裴恕。
　　裴恕何等聪明的人，岂能听不出深浅？
　　只是出乎意料，他竟没有趁机嘲讽眼前这位曾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死对头，而是静默地打量着对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孙克诚立马转向林蔻蔻：“绝对保真，童叟无欺！我们公司在反抗强权、拒绝融资方面，有着远超同行的丰富斗争经验！曾经有人带着8亿的投资企划书来，结果刚进办公室，就被我们裴顾问打破了脑袋……”
　　裴恕听到这里，眼角都抽搐了一下，咬牙道：“我他妈说过多少次了，是他自己没站稳磕到了桌角上！”
　　孙克诚只当没听见，完全无视了他：“总而言之，在这一点上面，我们歧路绝对是一家值得信任的公司，我可以拿裴顾问的命担保！”
　　裴恕：？？？？？
　　林蔻蔻：……
　　一时大为震撼，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克诚却是两眼都在放光，口若悬河，把歧路的情况都给她介绍了一圈。
　　裴恕坐在边上，全程一张嘲讽脸。
　　末了，总算说得差不多了，孙克诚非常真诚地发出了邀请：“真的，到我们公司来，保管你一天当猎头，一辈子都是猎头，谁也别想诓你去当什么狗屁的HR，而且我们还跟航向对着干。航向要想当国内第一的猎头公司，我们就是把第一干死的那家公司！林顾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林蔻蔻一时竟筹措不出言语。
　　一是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能说的人，全程处于被轰炸的状态；
　　二是……
　　作为航向前猎头总监，坐在这里听着昔日的对手公司拉拢自己，并且发表了一番要干掉航向的豪言，心里多少有种难言的微妙与复杂。
　　她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回去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竟然没当场答应。
　　孙克诚多少有些失落，但紧接着又热情洋溢地笑起来：“那我们就等答复了。”
　　林蔻蔻点了点头，起身与他握手道别。
　　裴恕又看见她腕上那串佛珠。
　　林蔻蔻跟孙克诚握完手后，看了裴恕一眼，心想自己不待见对方，对方也不太待见自己，就没必要握什么手了，对方应该也不想。
　　裴恕竟然主动向她伸出了手。
　　林蔻蔻不由一愣。
　　裴恕一手插着兜，一手保持着伸向她的姿势，深灰色的瞳孔注视着她，竟笑着道：“怎么，我不配？”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实在好看过头了。
　　尽管性格差得离谱，可这一笑，活脱脱妖孽再世。
　　林蔻蔻相信，他面前站的如果是万千少女，这会儿恐怕早为了他赴汤蹈火，寻死觅活。
　　只可惜……
　　她不是。
　　林蔻蔻表情冷淡，伸出手去，同他一握，只道：“裴顾问说笑了。”
　　两只手掌触碰。
　　她碰过茶杯的掌心温热，裴恕修长的五指却是冰凉。
　　他顺势垂眸，终于看清了她腕上这串珠子。
　　一串十二颗，每一颗都是打磨光滑的奇楠木材质，在最大的那颗母珠上隐约刻着几个小小的字，然后才是下面缀着的几颗小小的弟子珠。
　　于是，在她即将抽回手的那一刻，裴恕眸光一闪，忽然问了一句：“周信荣从清泉寺还俗，加盟恒裕，是你的手笔吗？”
　　林蔻蔻瞬间抬眸看他。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保持着交握的状态，谁也没动。
　　过得片刻，她才慢慢一笑，淡淡提醒：“恒裕的Case最起码也是上个月的事了，我竞业协议今天才刚到期呢。”
　　裴恕眉梢一挑：“是么？”
　　林蔻蔻也不回答，只是笑着收回了手，不置可否。


第4章 晚樱
　　离开时，孙克诚亲送了林蔻蔻。
　　只是才回到办公室，一关上门，他就没忍住困惑：“难道这次恒裕挖到周信荣，背后真不是她？”
　　裴恕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把两条腿一架，只道：“她敢说，你也敢信。”
　　孙克诚道：“那竞业协议……”
　　裴恕搭着眼帘笑：“如果一不收钱，二不签合同，就算天天在庙里给人介绍工作，航向又逮得住什么证据，拿什么告她？告她免费指导还俗，醉心慈善事业？”
　　孙克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庙里？”
　　裴恕看他一眼：“说你心盲眼瞎，真不算污蔑。”
　　孙克诚后知后觉，仔细回想了一下，才猛地一惊：“她手上那串！你的意思是……”
　　裴恕点了点头。
　　孙克诚算了算：“清泉寺这一年来的动静，可不少啊。”
　　猎头这行，吃的就是人脉。
　　当初林蔻蔻被开除签下竞业协议的时候，不少人曾对她的未来表示过担忧：再厉害的猎头，一年不接触行业，业务能力生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手上原本热的人脉，大概率会随着时间冷却。就算她一年后回来，又能挽回几分？
　　就连孙克诚也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担忧。
　　可如果清泉寺这一年的动静都跟她有关……
　　孙克诚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曲线救国，这一手玩得，实在是高啊。”
　　裴恕若有所思，没接话。
　　孙克诚突然开始发愁：“如果是这样，她手上的人脉根本就没有凉过，连周信荣这种大佬，都说挖就挖，你说她，会来我们公司吗？”
　　裴恕道：“会。”
　　“你怎么能肯定？”孙克诚下意识反问，可紧接着就是一愣，“等等，你不反对她来了？”
　　裴恕抬眸扫了他一眼，径直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道：“公司管理一向你说了算，我反对有用吗？”
　　当然有用。
　　但这话孙克诚没敢说出来，于是用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眼神，目送他推门出去。
　　从大厦出来，站在外头春日的阳光里，林蔻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先才在歧路时的种种。
　　尤其是裴恕。
　　同行里能仅靠一面就给她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了。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一串奇楠香佛珠最大的母珠侧面，刻着两个不大的小字：清泉。
　　一般人是很难注意到的。
　　可那位裴顾问，第一是故意与她握手，第二是拿恒裕和周信荣的Case来问她，想必是猜得差不多了。
　　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林蔻蔻微微眯缝了双眼，露出个难得感兴趣的神情来：该说不愧是跟她唱了这么多年对台戏的死对头吗？
　　正自思索间，揣在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蔻蔻拿起来解锁屏幕，一长串消息便接连轰炸过来。
　　赵舍得：蔻爸爸！
　　赵舍得：下飞机了吗？
　　赵舍得：快快快快回我消息！
　　赵舍得：今天专门从酒吧里顺了一瓶好酒，就等着给你接风呢~到哪儿啦？
　　赵舍得：理理我嘛QAQ
　　紧接着便是三连发的大哭表情包攻击，大水直漫金山寺。
　　林蔻蔻一看，头都大了。
　　当猎头的时候她什么难搞的Case都能摆平，可私底下遇到这种卖萌耍赖样样精通的混世魔王，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无奈地打字回消息：“在中心大厦，还没打车。”
　　赵舍得那边秒回：“中心大厦，怎么去那边了？算了，你别打车了，站那儿别动，我马上来接你，10分钟！”
　　毕竟是家里有矿的富二代，住得近。
　　林蔻蔻真就只在楼下等了10分钟不到，就看见赵舍得顶着一头挑染了深绿的齐肩短发，开着她那辆骚包的黄色法拉利停在她面前，向她潇洒地一招手：“上车。”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大少爷泡妞呢。
　　林蔻蔻一笑，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置，并且非常惜命地系上了安全带。
　　赵舍得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猫儿眼自带几分妩媚，可说起话来却是大大咧咧，看见她那么怕死，便翻了白眼：“我现在车技早练出来了，你去山上住了一年，怎么胆子都变小了？”
　　林蔻蔻满心复杂：“当初敢坐你车，是我无知者无畏。”
　　赵舍得不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林蔻蔻幽幽道：“不，我只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赵舍得：“……”
　　林蔻蔻假装没看见她控诉的眼神，把旁边车窗打开，任由大道上喧嚣的风吹过自己脸颊，只道：“还开酒吧？”
　　赵舍得耸肩：“开着呢，老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黄浦江边上寸土寸金的地儿，每个月赚的钱都不够付租金的。咱吧，能活下去，主要还是靠啃老。”
　　她一向是有自知之明的，从来不去学别的富二代搞什么投资，学什么管理，早在学校里跟林蔻蔻睡上下铺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了，索性躺平，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快乐咸鱼。
　　林蔻蔻多少是有点佩服她这种心态的：“你亲爸也是真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办呢？指望我还不如指望我妈怀二胎。”赵舍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呢？回来有什么打算？刚下飞机不来找我，却跑去中心大厦……”
　　林蔻蔻对着这位多年的好友，倒是没有什么保留，坦言道：“去一家公司看了看，可能会考虑加入。”
　　事实上也考虑得差不多了。
　　赵舍得一听却很惊讶：“我以为你这次回来，会自己单干，自己开一家公司。”
　　林蔻蔻搭垂着眼帘，淡淡道：“可以，但没有必要。”
　　说这话时，她唇边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竟有种春风般的和煦，和瞳孔深处又仿佛蕴蓄着什么，给人一种不太好揣度的感觉。
　　赵舍得从后视镜里看见，忽然忍不住想——
　　这一年，林蔻蔻是怎么熬过去的？
　　在自己的巅峰期，突然被人打落谷底，甚至被迫离开了一整年。
　　外界甚至会有一些奚落。
　　毕竟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她是被航向开除的那个，一朝倒霉，就给了人非议的话柄，仿佛她这个人就此盖棺定论了一般。
　　赵舍得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她接到林蔻蔻的电话去接她。
　　顺着导航过去，才发现是在一个十字路口。
　　那会儿下着雨，春日里也带点料峭。
　　路上行人没几个，来往车辆稀少。
　　林蔻蔻就一个人站在人行道边上，高跟鞋的鞋面上全是水，穿着件灰绿的西服外套，但已经被打湿了大半，润了雨水的长卷发也被风吹起来，几滴水凝在她浓长的眼睫毛上，就那么缀着，也不掉下来。
　　路口的红绿灯熄了又亮。
　　她就站在那里，也不去哪里。
　　赵舍得把车停到她边上，叫了她一声，她才撩起眼帘看过来。那几滴水于是跟着一颤，从她眼睫上掉落下来，混进地面那脏污的雨水中，不见了痕迹。
　　认识林蔻蔻那么多年，她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消沉的神情。
　　有些事情，她都不敢多问。
　　所以此刻，赵舍得着实筹措了一下用词，才开口：“我记得航向当时有不少人说想跟你一起走，你去新公司，会把他们都挖过去吗？”
　　提到航向，林蔻蔻有片刻的静默，然后才道：“施定青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她不义。当初签竞业的时候就说过，不会带走他们的人。何况一年过去，大家现在是什么想法都不好说。我还是一个人来得简单轻松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赵舍得下意识问：“那贺闯呢？”
　　林蔻蔻突然沉默。
　　这个名字，瞬间开启了过往的记忆，让一张年轻的脸庞，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是一年前的今天，她签完协议，从公司里出来，就看见了他。
　　贺闯在门外等了她很久。
　　一看到她，还没等她说话，便先开了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跟你一块儿走。”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正是最张扬的时候，轮廓俊朗，眉眼锋利，仿佛就算有千难万险在面前，也无法阻挡。
　　和初见他时，竟没什么两样。
　　那时林蔻蔻忍不住想：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变了；只有贺闯，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愣头青，喜恶分明，爱恨浓烈，一点也不藏着。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动容，有一种想要像以往一样，伸出手来摸摸他脑袋的冲动。
　　可下一刻，这种冲动就被她压了回去。
　　林蔻蔻冲他笑了一下，声音里却大概难掩疲惫，只淡淡道：“傻子，我不值得，回去吧。”
　　贺闯顿时就愣住了。
　　她能看到先前那种笃定的神情在他眼角眉梢渐渐凝固，终于慢慢转化出一种不安来。
　　仿佛有某种可能发生了，而他也能猜到。
　　贺闯似乎在颤抖，眼眶都红了：“你——”
　　林蔻蔻平静而残忍：“对不起，我签了竞业协议。”
　　贺闯退了一步，一下就蒙了。
　　他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陌生人：“你疯了……”
　　这个世界，瞬息万变。
　　离开行业一年，等同于自废武功。一年后真的还能回来吗？就算回来了，又是否还能东山再起？
　　林蔻蔻想，自己的确疯了。
　　她垂下眼帘，从贺闯身旁走过去，轻轻摘下了自己胸前挂着的航向猎头的工作牌，随手扔进旁边垃圾桶，只背对着他，重复道：“回去吧。”
　　这一次，贺闯没有再拦。
　　林蔻蔻按下了外面的电梯。
　　贺闯就立在走廊上，孤零零站着，仿佛一头被人遗弃的困兽。
　　在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攥紧了拳头，远远看着她，红了眼眶，沙哑了声音，忽然向她喊：“林蔻蔻，你对不起我……林蔻蔻，你对不起我！”
　　“……”
　　林蔻蔻背对着他，却能通过电梯光滑的镜面，看见他那道执拗的身影。
　　可她不敢回头。
　　一如此时此刻，面对着赵舍得这个问题，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赵舍得见她半晌不说话，却是忐忑起来，忙道：“我就是前阵子在酒吧撞见他一面，他还跟我问起你来着，所以才提了一嘴。”
　　林蔻蔻问：“他还在航向？”
　　赵舍得道：“你培养出来的人，你能不知道？你走了，他就留在航向，继续膈应那帮人呗。我看除非你回来，不然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离开。”
　　“……”
　　林蔻蔻于是没有说话。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机，过了好久，终于还是划开了屏幕，打开微信，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点进去，近一年的消息都在。
　　贺闯：台风来了。
　　贺闯：今天中秋，大家出去吃饭，有人点了你最爱吃的海胆，但端上来，谁也没动筷。
　　贺闯：下雪了。
　　一张隔着窗玻璃往外拍的冬日雪景照，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然后便是三天前的消息——
　　贺闯：林蔻蔻，今年的晚樱开了。
　　林蔻蔻比他大三岁，在航向是他的上司，前辈，甚至算得上带他入行的半个师父。
　　在过去大部分时候，他都叫她“蔻姐”，或者“林总监”。
　　可是现在……
　　盯着那条消息前面连名带姓的那三个字，林蔻蔻手指搭在屏幕边缘，心绪悄然起伏，如同暗涨的潮水。
　　车行道中，正好经过了一座公园。
　　青青的草坪上，一树晚樱正自盛放。深绿的叶片低垂下来，饱满的花朵却在温暖的空气里绽开，粉白地堆叠在一起，如同一片浓云。
　　林蔻蔻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垂眸，摁熄了屏幕。
　　——终究没有回复一个字。


第5章 加入歧路
　　有关贺闯的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赵舍得开车到了林蔻蔻的家。
　　房子是几年前买的，因为她这一年都不在上海，所以交给了赵舍得打理，每个月都有人来打扫一遍，眼下看着倒比她走的时候还要干净整齐。
　　六米挑高的跃层，空间感很开阔。
　　极具现代感装修，带着一点利落的冷冽，灯一开便亮堂堂的，照着墙柜里一些散乱放着的奖杯奖章和证书。
　　为了给林蔻蔻接风，赵舍得特意从酒吧里顺了一支好酒，一回到家就开起来醒着。
　　只可惜林蔻蔻酒量实在一般。
　　尤其是这一年都住在山里，待在清泉寺，一是没什么喝酒的机会，二来庙里也不让喝，酒量比起以往只减不增。
　　所以没一会儿便喝得醺醺然，坐不住了。
　　她索性歪倒在一旁的沙发上，吹着从阳台来的微凉冷风，看着赵舍得一杯接一杯地喝，听她絮絮叨叨说起这一年来遇到的事情，不由慢慢笑了起来。
　　那是个带着点朦胧的笑容，可很真。
　　赵舍得一错眼瞧见，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一手支着下颌，惺忪着醉眼，问：“笑什么？”
　　林蔻蔻声音轻得仿佛在梦里，只道：“回来真好。”
　　毫无疑问，林蔻蔻是要去歧路的。
　　虽然向她递来橄榄枝的公司很多，甚至有四大顶尖猎头公司这样的存在，且开出的条件都很丰厚，可在经历过航向之后，她已经有些厌倦了大公司复杂的人际关系，歧路这种小而精但定位一点也不低的公司，更适合她现在的心态。
　　虽然……
　　歧路有个裴恕在，可能也没有那么容易搞定。
　　但如今不会有比歧路更好的选择了——
　　她向来是只想做业务当猎头，不想涉足管理的，当初加盟航向除了与施定青的交情之外，很大一个原因便是施定青会负责管理。而在歧路，裴恕与孙克诚的分工大致近似于当初的她跟施定青，但孙克诚没有那么强势，比较起来更有包容力，连裴恕这么难伺候的祖宗都能轻松搞定，想来能力足够。
　　林蔻蔻要加入歧路，相当于白嫖一个管理。
　　对歧路来说，则是多了一位强援。
　　——双赢。
　　所以第二天酒醒，洗漱完毕，她就给孙克诚打了个电话过去。
　　孙克诚那头差点高兴得跳起来。
　　两人在电话里大致交流了一下意向，电话完孙克诚就把歧路这边的基本情况以及组织架构发给林蔻蔻看了看，跟她在线上商量了一下进公司以后的待遇。
　　林蔻蔻毕竟刚回上海，倒也不急着立刻就签约入职，所以跟对方约定了下周一去歧路。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整理生活琐碎。
　　一些不用的，和航向相关的旧物，都被她收拾进箱子里，放到阳台杂物间。
　　眨眼便是周一，林蔻蔻总算拾掇一番，前往歧路。
　　对这么一家上班时间自由的公司来说，大早上应该是人最少的时候，毕竟又不需要打卡，月底只看业绩说话，谁愿意一大早就起来枯坐在工位上呢？
　　然而今天，整片办公区域竟是座无虚席。
　　就连一向不过12点绝不出现的二组组长叶湘，都早早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暗暗兴奋地等待。
　　歧路规模小，猎头部就分成两个组。
　　叶湘是二组组长，性情开朗活泼，做事也很有热情，是裴恕手下一员干将；孟之行则是一组组长，戴着副椭圆的无框眼镜，沉闷一些，但也严谨一些，有种紧绷着的精英范儿，是跟着裴恕挺长时间的另一员干将。
　　他们两人的位置正好对着。
　　孟之行一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叶湘又抻着脖子朝门口的方向看，一时没忍住：“你今天真的不是要去相亲吗？”
　　叶湘回头甩了他一对白眼：“追本姑娘的人从这儿排到黄浦江，我用得着去相亲？”
　　孟之行道：“这儿到黄浦江也没两步路。”
　　叶湘抓起桌上的笔就朝对面飞了过去，骂道：“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上，我偶像今天可是要来的，你别败坏了我们公司的形象。”
　　孟之行驾轻就熟，头一偏便把伸手把那支笔接住了，不无讽刺地道：“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偶像是林蔻蔻。”
　　上周，孙克诚在公司群里发布了一条震撼消息——
　　前航向猎头部总监林蔻蔻，将要加盟歧路。
　　整个公司群立刻就炸了。
　　从某个角度说，歧路跟航线是老对手了，以当时航向和林蔻蔻的强势，不乏有他们被林蔻蔻带队摁着打的时候，大家提起这个女人来，就算不恨之入骨，也是怨愤满天。
　　现在居然说林蔻蔻要来他们公司？
　　两个组的猎头都直呼不敢相信，又追问了孙克诚一些细节，这才知道林蔻蔻上周就已经到过他们公司，只是打扮得格外低调，谁也没认出来。
　　叶湘当时就发了疯，在群里狂刷了一串飙泪的表情。
　　大家都不懂。
　　孟之行也不懂。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你之前在群里那么激动，就是因为林蔻蔻来了，但你没见到？”
　　叶湘打开随身携带的化妆小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刷过的睫毛，头儿也不抬地道：“废话，那可是林蔻蔻。我是听着她的传说才进的这行，第一次见面，一定要给偶像留下个好印象。”
　　孟之行看着她：“你这么喜欢林蔻蔻，老大知道吗？”
　　叶湘：“……”
　　正要去顺自己睫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僵硬了一下，慢慢抬眸，与孟之行对视。
　　孟之行道：“放心，我不打小报告。”
　　叶湘立刻攥紧了拳头，坚定道：“我的身体为裴老大鞠躬尽瘁，但我的心永远向着林总监！”
　　孟之行无语。
　　但看叶湘这架势，他也有点好奇起来了——
　　这位传说中的林总监，到底什么样？
　　办公室里，裴恕和孙克诚也在等待。
　　孙克诚看了一眼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他问裴恕：“之前你为什么敢那么肯定，说她会来？”
　　裴恕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旁，淡淡道：“如果哪天我跟你闹掰了，被歧路赶走了，我也会直接去航向。”
　　孙克诚：？？？
　　好端端的干嘛要举例！
　　他简直被裴恕这话吓了一跳，赶紧呸了三声：“我跟施定青可不一样，我这种人是舔狗。鲁迅不都说了吗？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咱俩这合伙，不可能掰！”
　　裴恕心道，你对自己的人设还挺清楚。
　　他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外头办公区域，众人都在交头接耳。
　　等了大半晌，眼看着都快十点半了还不见人，不免有些人不耐烦了，再加上林蔻蔻以往就跟航向有竞争关系，大家并不都像叶湘一样喜欢她，所以抱怨起来便不大客气。
　　“不是说早上来吗？这也太晚了吧。”
　　“老大都在里面等半天了，她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我之前一直想问来着，有裴哥在公司，她来干什么？而且她来，裴哥难道同意了？”
　　“反正我代表自己，不欢迎她。”
　　“她不去四大，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这可说不好，毕竟一年没在行内啊，业务能力还像不像当年那么能打，谁知道？”
　　“业务能不能打不知道，但颜值……”
　　说着说着，某个正对着门口方向的猎头顾问，眼睛忽然就直了，直接忘掉了自己后半截话。
　　众人都是一愣，顺着他所目光的方向看去。
　　一时间，都是暗抽一口冷气，齐齐被来人那一身的气场杀得说不出话。
　　今天的林蔻蔻，卸去了上次的散漫，换上了一身白西装，一粒扣松松系着，里面柔滑的真丝衬衫打了个垂下来的领结，垂坠感极好的裤脚，在踩着高跟鞋的雪白脚背上散开，越发衬出那笔直纤细的线条感。
　　这一身算不上特别正式。
　　但反而给人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知性又从容。
　　她化了淡淡的妆，原本就漂亮的五官，只用一点颜色点缀，便有种扑面而来的冰冷的明艳。
　　谁见了，敢说她是离开行业一年的低谷期？
　　这分明是站在巅峰，从没下来过的林蔻蔻！
　　有那么几秒，办公区域太安静，以至于只能听见她高跟鞋砸在地面上的轻响。
　　直到她看向众人，微微一怔后，点了点头，算打过个招呼。
　　众人这才回神，一时没忍住交头接耳地悄悄议论起来。
　　裴恕和孙克诚在办公室里面，透过玻璃墙就已经看见了外面的情形，也看见了朝着办公室走来的林蔻蔻。
　　孙克诚看着，都忍不住叹了一声。
　　裴恕问：“怎么？”
　　孙克诚用力攥了攥手掌，狠狠道：“看见她走进来，我感觉我们公司不止二十个人，我们简直得是全球500强！绝，太绝了。”
　　裴恕转过脸，目光也落在渐渐走近的林蔻蔻身上，对这句话，倒是出奇地没有反驳的意思。
　　孙克诚走到门口迎接她。
　　林蔻蔻进了来。


第6章 新人池
　　三人还是上次的座次。
　　入职协议孙克诚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另外还有一份关于入股合伙的说明，他向林蔻蔻介绍：“每笔猎头费，行内的规矩基本是猎头跟公司三七分，不太有超过这个数的。但林顾问如果来歧路，我们可以倒过来，给七三，你拿70%，公司抽个成均摊一下运营成本就好。如果一年之后，我们合作得都不错，林顾问也觉得我们靠谱，有兴趣的话可以入股合伙，相关协议都在这边。”
　　林蔻蔻接过来，大致看了看。
　　孙克诚又道：“不过我们歧路人不多，猎头也无这块分成了两个组，每组六人，现在都归裴顾问管……”
　　“别想。”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裴恕就已经一撩眼皮，冷冷掐死了他后面要说的，“这两组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不可能分给别人。何况……”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
　　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林蔻蔻：“何况林顾问也未必想要我教出来的人吧？”
　　孙克诚一愣，有些迟疑。
　　林蔻蔻与裴恕对视。
　　的确，他们做事是两种风格，裴恕手底下的人，就算他愿意分，林蔻蔻也未必用得惯。
　　她垂下眼帘，没回应裴恕的话，只是迅速在协议上签完了字，然后抬头问孙克诚：“公司有新人池吗？”
　　孙克诚反应了一下，才连忙道：“有的。”
　　所谓“新人池”，就是刚招进公司的那些人，要么是处在试用期，要么就是还不够格升任为猎头顾问，不尴不尬还在助理位置上的人。
　　任何组有需要，都可以从新人池里调人来用。
　　歧路规模虽然不大，但一直都很重视公司新鲜血液的培养，所以新人池的人数反而不少，有足足六人之多。
　　孙克诚问：“林顾问是想从里面挑人？”
　　林蔻蔻道：“刚进来，要招自己趁手的人进来恐怕还得要点时间，先去挑一下，看有没有能将就用用的吧。”
　　入职之后肯定会有工作要处理，总不能当光杆司令。
　　于是孙克诚出去招了招手，让人通知新人池里的几个人，都到隔壁会议室里等待，然后问林蔻蔻：“要看看他们简历吗？”
　　林蔻蔻道：“不用，我去聊聊看。”
　　说着她便起身向隔壁会议室走去。
　　孙克诚看着她身影，想说什么，但临了又打住了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看向了旁边的裴恕。
　　裴恕笑一声，自然知道他怎么想的。
　　孙克诚小声道：“我记得这批人你都挑过了吧？”
　　裴恕点头：“也就一个有点意思，其他都一般。”
　　孙克诚顿觉头大。
　　裴恕却是看着外面林蔻蔻走向会议室的身影，若有若思，片刻后，竟然也抬步往外走去。
　　孙克诚诧异：“你要走了？”
　　裴恕道：“不，去看看。”
　　刚才孙克诚让人出来叫新人池里那几个人，外头众人都看见了，如今又看到林蔻蔻、裴恕连着孙克诚先后进了会议室，便纷纷猜测起来。
　　“是要挑人了吗？”
　　“可我记得老大之前说过这批人都不太行啊。”
　　“你傻吗？今天肯定是林蔻蔻来挑人，先用着呗，你没看到刚才她先进去吗？”
　　“是哦。”
　　“你们说她会挑中谁啊？”
　　“张同吧。”
　　“我也觉得是张同，虽然是个新人，但条理清楚，上回帮我打下手，沟通能力也挺强，就是经验还欠缺一点。”
　　……
　　众人虽然是七嘴八舌，但在“林蔻蔻会选谁”这个问题上的判断，却是惊人地一致。
　　会议室里，林蔻蔻坐了下来，眼角余光一晃，发现裴恕跟孙克诚跟着她进来，坐在了门口的位置，也没说什么，只是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六人，道：“刚才应该有人跟你们说了吧？”
　　六人都点了点头。
　　林蔻蔻便道：“我现在缺一个助理顾问，想要从你们几个里面挑选一下，不过不用太紧张，只是很简单地谈谈。”
　　六个人有男有女，看上去年纪的跨度也不小。
　　林蔻蔻让他们先做了个自我介绍。
　　里面有三个是大学刚毕业不久的，两个做过保险销售跳槽来的，还有一个是房产中介跳槽来的。
　　大学毕业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格外引入注意。
　　名字叫张同，瘦瘦高高，外形条件不错，不怯场，说话比较严谨，自我介绍的时候看其他人都不太敢开口的样子，他扫了一圈，就自己先上了。
　　原本是临时要求的自我介绍，他的条理却十分清晰。
　　国内某所一本院校毕业，读的是人力资源管理，进公司两个月，已经在二组前辈的带领下协助过好几单大Case，算有一定的经验。
　　林蔻蔻对他印象不错，别人不敢上他先上，第一是有胆气，第二是很自信，第三客观上也起到了帮其他几个人争取时间思考措辞的作用，而且懂得展示自己的优点。
　　尤其是在后面几个人的衬托之下。
　　毕竟是在仓促之间，就算是有张同给他们争取了时间，剩下的人里说得最镇定的一个，也不过就是套着张同自我介绍的模板把自己介绍了一遍。
　　而且这里面，还有个特别离谱。
　　是那个从房产中介跳槽来的。
　　他看上去是所有人里年龄最大的，得有三十四五的样子，长得不高，眼睛也小，坐在会议室里似乎有点难安，老是动来动去，目光也到处乱晃。
　　林蔻蔻问他自我介绍。
　　他支支吾吾说：“我叫袁增喜，呃……今年三十四，高、高中毕业，以前是干房产中介的，不过后来业绩不是特别好，听说给人介绍工作也挺赚钱的，我就来了。在公司里也有两个月了，帮、帮一二组的同事，倒过茶，拿过快递，取过外卖。”
　　林蔻蔻：“……”
　　在听见“高中毕业”几个字时，她就有点诧异了；待听到最后那句，林蔻蔻整个人就有点绷不住了，没忍住向门口那两位合伙人看了一眼。
　　孙克诚顿时想死，赶紧拿一只手把自己的脸挡住了，压低声音问裴恕：“这人怎么进我们公司的？”
　　也太丢脸了吧，让人家刚进公司就看了笑话。
　　裴恕表示不背这锅，冷漠提醒：“是你上回去楼上的房产中介溜达，说这人虽然在那边混不下去，但卖房业绩不错，可以来我们这儿卖人试试。”
　　孙克诚：“……”
　　裴恕凉飕飕笑：“有印象了？”
　　孙克诚顿时泪流满面，有种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
　　这俩人的表现，林蔻蔻一看就明白了：看来这袁增喜的离谱情况，他们也是现在才知道。
　　歧路……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靠谱啊。
　　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只一轮自我介绍，其实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
　　如果一定要从里面选人的话，张同无疑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但她的习惯是多看一轮，并不急着立刻做决定。
　　所以林蔻蔻想了一下，道：“你们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们觉得自己都擅长什么。”
　　当猎头是需要一些素质的。
　　她现在其实是一位面试官，而眼前的六个人都是来参加面试的求职者。
　　有人回答，擅长音乐；有人回答，擅长跑步；也有人坦言，感觉自己什么都会点，但好像什么都不擅长。
　　张同是第五个回答。
　　他的学历是这六个人里最高的，也是这一批新人池里混得最好的，但前几天选人的时候，裴恕却没选上他，一直让他有些失落，甚至耿耿于怀。
　　但此时此刻，机会来了。
　　如果成功，这次就会直接变成林蔻蔻的助理，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他开口时，心跳都快了一刹，但在开口之后，又迅速平复回去。
　　上一次期待的落空，已经让他锻炼出一种情绪控制能力。
　　张同冷静地对林蔻蔻道：“我在学校的时候，曾经打过辩论赛，拿到过亚军，虽然不算佼佼者，但口才和逻辑思维还不错，在跟别人沟通的时候会具有一定的优势。而且辩论场上准备时间非常短，需要人用最快的速度分辨重点，做出应对，所以我的应变能力应该比同龄人高出一些。综合起来，和陌生人沟通可以迅速打开局面，处理复杂事件可以很快抓住重点。”
　　他甚至都不用另举什么事件证明，只这一番话就已经足够说明他所言非虚——
　　林蔻蔻表现得再和善，这也是一场面试。
　　而被面试的六个人，他们应该牢记，自己的目的是为了争取助理顾问这个位置，而不是以为林蔻蔻在跟他们闲聊。
　　音乐也好，跑步也好，甚至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也好，够坦诚，但没有，跟猎头这份工作毫无联系。
　　只有张同，轻易抓住了林蔻蔻这一问的重点——
　　她想知道的是他们所擅长的对工作究竟有什么帮助。
　　问到这里，结果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林蔻蔻甚至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眼角余光一闪，突然看见张同旁边坐的袁增喜，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问。
　　怎么说，过场也得走完。
　　她开口道：“你呢？”
　　袁增喜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坐姿看上去有些畏缩，目光也有些躲闪，似乎很难为情地开口：“我，我擅长……”
　　林蔻蔻没听清：“擅长什么？”
　　袁增喜声音极小，细如蚊蚋：“测字，解梦，看相，算命这套都会一点。”
　　林蔻蔻：？？？？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就是门口的裴恕和孙克诚都一万个没想到，差点没一跟头栽地上去！
　　嘛玩意儿，算命？！
　　外头办公区域，众人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但话题早已经转移了。
　　毕竟要从新人池那六个里选人的话，张同是毫无争议的首选，没什么聊头。
　　大家议论的，反而是张同的好运气。
　　孟之行看着会议室那边，道：“上回老大没选张同，说这人还得磨一磨，没想到，现在给死对头选去了。”
　　叶湘都要羡慕哭了：“我为什么不在新人池里……”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先前进去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
　　孟之行一面看着，一面道：“张同这回算一步登天了，直接给这位林顾问当助理，就是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孟之行忽然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前面。
　　坐他对面的叶湘见了，不由奇怪，也跟着看去。
　　紧接着，便跟他一样，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因为紧跟在那几个大家不看好的人后面，张同竟然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直愣愣的，整个人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一脸的懵圈。
　　叶湘下意识低呼了一声：“怎么可能，张同竟然没选上？”
　　孟之行也觉纳闷：“不是张同，那是谁？”
　　会议室里出来五个，还有一个留下了。
　　两人对望一眼，掰着手指头一算，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同时露出了一种莫可名状的震撼。


第7章 神棍
　　开什么玩笑，林蔻蔻难道选了那个招摇撞骗的老神棍？！
　　叶湘问：“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孟之行也不太确定：“袁增喜？”
　　两人相互看看，觉得这世界有点疯狂。
　　会议室里，裴恕跟孙克诚也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裴恕还尚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孙克诚嘴巴都张大了，近乎呆滞地看着最终留下来，坐在林蔻蔻面前的那个人。
　　三十四岁高龄，高中学历，说话结巴，形容畏缩，问擅长什么，说自己擅长测字解梦看相算命！
　　袁增喜——
　　一个进公司俩月，只帮助过同事倒茶拿快递取外卖的混子。
　　就是袁增喜自己都傻了眼，不明白怎么是自己留了下来，结结巴巴道：“林、林顾问，你是不是记错名字，点错人了？”
　　孙克诚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林顾问，你这……”
　　只是话出口，他又怕伤了袁增喜面子，到底顾忌着一点旁人感受，把末尾那“没选错吧”几个字咽了回去，但表情已是分外纠结。
　　唯有裴恕，拧着眉头看她，却没说话。
　　林蔻蔻非常淡定：“没有错，我就选他。”
　　孙克诚大为不解，袁增喜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裴恕问：“为什么？”
　　林蔻蔻看向他。
　　裴恕说话可不像孙克诚那样还要照顾旁人感受了，他无比直接，也很不客气：“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张同都比这个人好上百倍，你要的是一个助理顾问，不是一个顾问助理。我很好奇，他凭什么能被你挑中？”
　　袁增喜听完这话，倒没有被伤到的感觉，自己还搁那儿默默点了一下头，显然极其认同裴恕的评价。
　　林蔻蔻便笑了，竟问：“那我也很好奇，这么废物一个人，以裴顾问的风格，怎么会把他留在公司长达两个月之久？”
　　裴恕对上了她探究的视线，瞳孔顿时一缩。
　　他眉梢一挑：“我的风格？”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往往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林蔻蔻虽不敢说自己了解裴恕，但对这位死对头的作风，她是早有耳闻了。
　　何况，上周还亲眼见识过呢？
　　她道：“中广这种大集团给你发合作邀请，你说没预付不做；金城律所找的那个职位是合伙人吧？候选人有意见你就让换。可见你最看重的是利益，风格还很□□。歧路规模虽然不大，但也算独树一帜，蜚声业内。袁增喜要真这么差，我想以你的风格，恐怕老早就把这个人开除了。毕竟就算在新人池，这两个月也得给人发工资吧？”
　　裴恕着实没想到，她竟然是从自己这边思考的：“就因为我？”
　　林蔻蔻道：“你显然不是什么白给人发工资的慈善家，所以袁增喜还留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对新人池人选的去留没有决定权；第二，你其实对这个人有期待，所以留他下来，继续观察。”
　　孙克诚顿时诧异地看向了裴恕。
　　袁增喜也万分意外，显然是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被人期待，被人观察过，一时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裴恕抄着手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林蔻蔻打量着他，却伸手指了孙克诚一下。
　　她道：“看二位的关系就知道，这公司里人选去留，裴顾问是有绝对话语权的。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选这个人呢？”
　　裴恕道：“你就不怕选错？”
　　林蔻蔻笑起来：“选人又不是一锤子买卖，错了回头再换张同呗。裴大顾问总不会不让我选第二次吧？”
　　裴恕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就祝你好运，选的人真能派上用场吧，反正选错丢的也不是我的脸面。”
　　林蔻蔻得体地致谢：“接您吉言。”
　　一个刁钻刻薄、冷嘲热讽，一个水泼不动、针插不进，三言两语的交锋却是刀光剑影，总算以这句话为标记，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林蔻蔻留在会议室继续跟袁增喜谈话。
　　裴恕跟孙克诚却走了出来。
　　才离开会议室，到了走廊上，孙克诚就用一种极端诡异的目光看着裴恕：“你之前说，这批人里也就一个有点意思的，指的不会是袁增喜吧？”
　　“是不是有那么重要么？”裴息触及他目光，皱了眉，“你这什么眼神？”
　　孙克诚幽幽道：“我就说嘛，以往要是有废物得这么明显的，早被你踹出去了，哪儿还能留到今天在林顾问面前丢人？那个袁增喜，你留下来肯定是有打算的，刚刚还差点让我背锅。”
　　裴恕笑一声，懒得理他。
　　只是显然，这公司里被林蔻蔻选人结果震到的，不单单他们俩。
　　叶湘和孟之行见他们出来，连忙问起：“老大，林顾问真选了袁增喜？”
　　裴恕道：“这么明显的事，还用问？”
　　孟之行想不通：“她怎么会选袁增喜？”
　　裴恕冷冷道：“你以前跟她竞争同一单Case的时候，经常被她摁在地上打，输这么多回该有经验了，不如你自己分析分析？”
　　孟之行：“……”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他膝盖都差点被射烂了。
　　孟之行其实想说，自己还真没能耐到经常被林蔻蔻摁着打的地步，毕竟以这圈内的地位来论，能有幸被她摁住打的都已经寥寥无几了，以前经常摁着他打的往往是林蔻蔻手底下那个该死的贺闯。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是自取其辱，对着裴恕完全没必要讲。
　　他聪明地闭了嘴。
　　叶湘却还没吸取教训，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林顾问此举必有深意啊，可我还是没懂，怎么会是袁增喜？他有什么优点，运气也太好了，竟然能被林顾问选中……”
　　裴恕听出意思来了。
　　他忽然抬眸看向自己这位得力的手下：“听上去，你很羡慕？”
　　叶湘顿时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我对老大的忠心天地可鉴！”
　　裴恕就这么瞧了她几秒，直瞧到她寒毛倒竖了，才凉飕飕地收回目光。
　　叶、孟二人总算老实了，半句不敢多问。
　　裴恕却是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会议室。
　　里面，林蔻蔻与袁增喜的交谈还在继续。
　　“所以你凭着算命的本事，帮人看风水，干房产中介，混得还不错？”
　　“这年头迷信的人虽然没那么多，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能有个人帮他们看看，就算只是说点好听话，他们也高兴，卖房就变得简单很多。”
　　“后来没干了？”
　　“没干了，出事了。原本有个学区房，位置不错，采光也好。我看他们一家三口来看房的时候，关系挺好，也没什么矛盾，又都是有文化的人，就跟他们说房子风水好，保管他们一家住这地方顺风顺水，家人和睦，小姑娘也会学业有成。可没想到过了一年……”
　　“那小姑娘没考好？”
　　“不，出新政策了。多校划片，摇号上学，这房子他们白买了。”
　　林蔻蔻：“……”
　　是自己在山里住了一年，跟不上时代了。
　　她怔愣片刻，没忍住笑出声来：“那这好像也不能怪你。”
　　袁增喜小声嘀咕：“也能怪的，谁让我给人家担保了小姑娘学业有成呢？结果连个好学校都没上到……”
　　买房的父母来公司泼一桶油漆，他就自然而然被开除了。
　　然后才被孙克诚偶然捡回了歧路。
　　林蔻蔻跟他聊下来，有一些新的发现：“你但凡聊到风水算命相关的，好像就不结巴了。”
　　甚至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和先前面试时的紧张判若两人。
　　袁增喜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我擅长这块嘛。”
　　林蔻蔻笑：“看出来你没说谎了。”
　　只是袁增喜还是不明白：“可我就会这点了，都不是什么正经本事，您选我当助理顾问，为什么呀？”
　　林蔻蔻向来是剑走偏锋，不爱挤寻常路，只笑笑道：“这本事一般人没有，偏才自然有偏门的用途。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吧。”
　　袁增喜目瞪口呆。
　　林蔻蔻问：“你进歧路两个月，除了帮助同事们之外，就没有接受过别的工作了吗？培训呢？”
　　“培训倒是有，但工作的话……”袁增喜不知怎的，竟有点不太敢开口，小心翼翼道，“公司有拿几个死单来给我们练过手。”
　　所谓“死单”，顾名思义，就是基本上不可能做成的单子。
　　就算是歧路这样的公司，也不是什么职位都能做成。
　　毕竟客户公司的要求不一，很多职位也确实存在难以招人的情况，每个公司都有大把做不成的“死单”，歧路有几单实在再正常不过。
　　林蔻蔻倒是有点好奇了：“什么死单？”
　　袁增喜张口，刚想要介绍两句。
　　突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大喊，就算是隔着隔音效果不错的玻璃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姓袁的，老神棍，给我滚出来！”
　　袁增喜一听，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激灵灵打个冷战，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完了，他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想跑。
　　可左右看看，会议室就这么大点，能跑到哪里去？想要出去吧，一看外面，那道愤怒的身影已经进了公司。
　　来人二十七八年纪，满面怒意，穿一身西装，但皱巴巴的；两只眼窝深陷，下把上还有一茬青黑的胡渣，看上去充满了疲惫，像极了那种才熬完夜的人。
　　歧路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了——
　　姜上白酒业人事部门的招聘专员，叫王亮。
　　两个月前，裴恕把一些不太好做或者价值不太高的“死单”挑了出来，扔给新人池练手。
　　袁增喜正好拿到姜上白这一单。
　　这家开了有七八年的酒业公司，想要找一个熟悉酒品行业的市场总监，开出了300万年薪，给猎头支付的猎头费也达到职位年薪的30%，也就是90万。
　　但既然是死单，做成的可能性就极小。
　　其他人拿到单子抱着的都是锻炼一下的心态，只是跟客户接触接触，尝试着帮忙寻访合适的人选。
　　袁增喜倒好，上去就给人一顿忽悠，夸下海口，竟然让对方相信他那边有合适的人选，所以一直等着他给人。
　　然而两个月过去，别说候选人，就是连候选人的毛都没看到半根。
　　姜上白酒业算不上大，但也绝对不小，市场总监这么重要一个位置，直接开了天窗。
　　王亮少不了被领导问责，压力巨大。
　　今天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找袁增喜算账！
　　前台小姑娘文文弱弱，哪儿能拦得住他？
　　王亮径直进了歧路，只是扫眼一看，办公区域压根儿就没有袁增喜的身影。
　　他气不打一出来：“袁增喜呢？”
　　歧路众猎头抬起头来，都没说话。
　　孟之行看了一眼，交代了组里一位猎头顾问出去，悄悄给保安打电话，怕这人一会儿闹事。
　　只有裴恕，看见这场面，眸光闪烁，竟突地一笑。
　　他微微眯眼，叫住了王亮：“你找袁增喜？”
　　王亮道：“对，他人呢？”
　　裴恕随意伸出一根手指头，直接往走廊那头会议室的方向指了指，竟是露出了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容：“那边。”
　　孙克诚：？？？？
　　他看着裴恕那根指路的手指，一时大为震撼。
　　王亮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好心指路，不由狐疑地看了裴恕一眼，但盛怒当头，又哪里顾得上想更多？
　　他匆忙道了声谢，便往会议室方向杀去。
　　孙克诚简直惊呆了，拽了裴恕一把：“你干什么？”
　　裴恕淡然瞥他一眼：“指路啊。”
　　孙克诚险些跳脚：“林顾问才刚选上袁增喜，你就憋着坏给人使绊子，是成心让人没脸！这要闹起来，怎么收场？现在她不是我们对手，是队友了！”
　　裴恕毫无诚意地“哦”了一声，敷衍道：“是吗？我习惯了，一时半会儿纠正不过来。”
　　孙克诚为之气结。
　　裴恕道：“别生气，林蔻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万一能搞定呢？”
　　孙克诚脸都黑了：“姜上白那单有多离谱你当我不知道？这王亮脾气又爆，内外的压力都逼着，吵起来都算小的，我只怕一会儿里面打起来。”
　　裴恕微微一挑眉：“那我就更期待了。”
　　孙克诚：“……”
　　跟这位祖宗废话什么！
　　多说无益，他径直转头走向孟之行，问：“保安来了吗？”
　　孟之行道：“刚打完电话，马上就来。”
　　歧路在39层，算高层，这个时间又正是大厦电梯最忙碌的时候，几乎在每一层都有停靠，就算保安马上上来，估计也得有几分钟。
　　孙克诚在算了一下，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别闹起来。
　　他紧张地看向了会议室，密切地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果然，王亮进去之后，立刻就是一阵争吵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这声音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慢慢小了下去。
　　很快，外头人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孙克诚未免诧异。
　　裴恕看着会议室那扇门，却是一勾唇，仿佛半点也不惊讶。
　　外头一串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是刚才通知的保安终于到了：“什么人闹事？”
　　孙克诚回过头去，忙向会议室的方向一指：“在那边，请你们——”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突然就开了。
　　孙克诚一看，忽然傻了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的王亮。
　　只不过先前进去时，他怒发冲冠，满脸的仇恨；如今出来，竟红着眼眶，好像才哭过一场，还十分有礼貌地冲着门里鞠了个躬，才抹了抹眼角的泪，向着外面走过来。
　　这，这他妈……
　　骂着进去，哭着出来？
　　孙克诚惊呆了。
　　？？


第8章 死单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疑惑，几乎同时浮现在了众人脑海之中。
　　上来的保安还有点没闹明白情况：“谁闹事，他么？”
　　孙克诚花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忙道：“啊不，现在好像没有了。”
　　保安们顿时用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眼神看他。
　　孙克诚咳嗽一声，连忙道歉，给旁边呆愣着的叶湘打了个眼色。
　　叶湘立刻会意，上来好言好语给几位保安道歉，安抚了一番，好说歹说，送出了公司。
　　孙克诚却是没顾得上别人，立刻进了会议室。
　　林蔻蔻跟袁增喜仍旧相对坐着。
　　只是不同于他们刚出来的时候，袁增喜脸上那种被选中后的诧异、不解，甚至不安忐忑，已经完全被另外一种浓烈的情绪所替代，此时此刻，占满他瞳孔的，除了震撼，还是震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林蔻蔻，俨然看着一尊神。
　　显然，搞定王亮的，不是袁增喜，而是林蔻蔻。
　　这一刻，孙克诚脑海里不知怎的，回荡起裴恕刚才似笑非笑的那一句：“别生气，林蔻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万一能搞定呢？”
　　不，不是万一。
　　恐怕裴恕压根儿没觉得这对林蔻蔻来说算事儿，倘若算，只怕林蔻蔻也不配当他这么多年的对手了。
　　孙克诚顿生出一种“这俩人都是什么妖孽”的郁闷感，瞅了半天，干巴巴问：“林顾问，还好吗？”
　　袁增喜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番精彩的对话中，回不过神来。
　　林蔻蔻却仿佛没事儿人似的，回头一笑：“挺好啊。”
　　孙克诚见她这样，一下都不知道说什么：“那刚才那个王亮……”
　　林蔻蔻向着外头望一眼，这会儿王亮早走了。
　　倒是裴恕，一身闲散姿态，端着一杯咖啡，就踱步过来，往会议室门边上随意地一靠，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还是副讨人嫌的架势。
　　她收回目光，只忽然问孙克诚：“姜上白酒业这单Case，公司里现在有其他猎头在做吗？”
　　孙克诚下意识望向裴恕。
　　裴恕眉梢一挑：“没有。你有兴趣？”
　　林蔻蔻道：“这单我做。”
　　孙克诚不解：“这不是个死单吗？”
　　“没有人做不成的死单，只有做不成单的死人。”唇角一扯，林蔻蔻看向裴恕，“裴顾问说，是这道理吧？”
　　不知怎的，孙克诚听出了一股子心惊：这是骂谁死人呢？
　　裴恕却镇定自若。
　　他甚至笑了一笑：“林顾问很自信。”
　　林蔻蔻直接从座中起身，道了句“不敢”，脚步到他边上时，正好停住，抬眸道：“我对自己的信心，还比不上裴顾问对我的信心，不是吗？”
　　裴恕是一米八的高个子，身量修长。
　　林蔻蔻一米七踩着高跟鞋，也不差他多少。
　　两人在门口面对面一站，气场上谁也不输半分，四目相对时，难免暗流汹涌。
　　裴恕好像没听懂：“有吗？”
　　林蔻蔻道：“专门给来闹事的人指路，生怕别人找不对地方，这难道不是对我解决问题的能力很有信心？”
　　她没亲眼看见，但猜也能猜着。
　　正常遇到王亮这种来闹事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叫保安，甚至报警。只有裴恕这种人，看她热闹不嫌事儿大，敢憋着坏给人指路。
　　何况他还有充足的动机。
　　裴恕满面淡然：“毕竟林顾问竞业一年，能力还剩多少，大家都很好奇，我这不也是给了林顾问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林蔻蔻道：“那可真是感谢了。”
　　她眸底溢出几缕嘲讽，轻轻一侧头，便正好贴近裴恕耳侧：“所以为了不辜负裴顾问苦心，我专门挑了这个裴顾问判定的‘死单’，准备证明一下自己，裴顾问应当不会介意吧？”
　　这几句话的声音不大，是被她刻意压低了的，是以有种沉沉的沙哑。
　　裴恕只觉耳廓都颤了一颤。
　　他瞳孔瞬间缩紧，再微垂眼帘，正好对上林蔻蔻那一双不起半分波澜的平静眼眸，一刹间竟不由心悸了一下。
　　但紧接着，她就退开了。
　　说完这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后，她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会议室，甚至还笑着招呼了孙克诚一句：“我有自己的办公室吗？”
　　孙克诚反应过来，道：“有，当然有。我带你去。”
　　歧路的办公场所，占据了一整层。
　　对一家只有二十来人的小公司来讲，实在是有点过于“奢侈”，所以空着的地方不少，还设计了宽敞的茶水间，健身室，会客厅。会议室的数量也非常多，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号，看来是备着平时约见候选人的。
　　林蔻蔻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左侧。
　　孙克诚介绍道：“上周末确定意向后，我临时叫人准备的，比照着裴顾问办公室的规格设计，只不过现在还没装到位，过几天正好是五一节，放完假回来应该就差不多了。现在看着东西还比较少，可能得林顾问先将就几天。”


第一回 来时，林蔻蔻就发现，歧路的装修用玻璃非常多，很像一些美国律所，视线通透，走廊外面的人也能看见办公室里面——
　　如果不拉上百叶窗帘的话。
　　她扫了自己即将入驻的办公室一圈，然后就看向了隔着一条走廊的对面办公室。
　　孙克诚突然有点心虚，咳嗽一声道：“那是，那是……”
　　不用他说，林蔻蔻已经知道是谁了。
　　因为那位姓裴的祖宗已经踱步过来，推开了对面那间办公室的门。
　　林蔻蔻收回目光，问出了一个深思很久的问题：“孙总，你这样安排办公室，不怕我们俩哪天直接打起来吗？”
　　“不用不用，林顾问看得起叫我一声‘老孙’就行。”孙克诚连忙更正她的称呼，然后笑了笑道，“放心，裴顾问很绅士的，打不起来。”
　　绅士？
　　林蔻蔻眼角一抽，心说自己可一点没看出来。
　　她道：“我一直很好奇，裴顾问一开始不是说有我没他吗？现在我来，他竟然没意见？”
　　这话孙克诚早问过裴恕了。
　　裴恕那德性哪像是能好好回答的？
　　只不过嘛……
　　孙克诚隔着玻璃往对面办公室看上一眼，摇头轻哼一声：“就靠那刀子嘴到处结仇呢，打嘴仗比谁都在行！”
　　林蔻蔻：“……”
　　她突然觉得很奇妙。
　　不管怎么说，现在跟当年的死对头在一家公司工作了，换到几年前，谁能想到呢？
　　孙克诚又跟她絮叨了几句，跟她说晚上订了一家餐厅给她接风，然后才笑着离去。
　　林蔻蔻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立在了那一大片落地窗前。
　　繁华的陆家嘴尽收眼底。
　　浑浊的黄浦江从西侧奔流而过。
　　这里是上海的心脏。
　　她站在高处俯视，仿佛能感觉到一种跳动的脉搏，一如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奔流的、温热的血。
　　山间寺庙的清修，固然与世无争。
　　但林蔻蔻发现，自己迷恋的，还是这座厮杀激烈的、你死我活的城市。
　　林蔻蔻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规划了一下物品拜访，中午跟孙克诚、裴恕到楼下吃了顿简餐，下午便要来了姜上白那一单Case的资料了，研究了起来。
　　她接了这个死单的消息，早在上午便传遍了公司。
　　别说是对她原本就抱有一些怀疑的孟之行，就算是把她视作偶像的叶湘都认为林蔻蔻这决定太过草率。
　　姜上白酒业这单300万，做成能收90万的猎头费。
　　虽然在歧路还算不上顶高，可也不小了。
　　一组二组都有猎头顾问接触过这一单，可研究完一遍之后都选择了放弃，不然也不至于放给新人池的愣头青们练手。
　　可想而知，这一单的难度有多大。
　　“先选袁增喜，后接死单，是我跟不上时代了吗？怎么这操作这么离奇呢？”
　　“传说林蔻蔻酷爱‘剑走偏锋’，我这回算是见识了……”
　　“要打个赌吗？”
　　“做不成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蔻蔻怎么说也是裴哥那个级别的，没点把握不敢刚来就这么搞吧？”
　　……
　　下午五点一下班，孙克诚来叫林蔻蔻的时候，就用一种诡秘的目光看着她，小声道：“我悄悄跟你说，公司一二组这帮闲着没事儿干的，在群里开了个赌局，赌你能不能做成这单呢。”
　　林蔻蔻听完，着实无语了一阵。
　　孙克诚道：“你都不生气吗？”
　　林蔻蔻道：“我本来是航向的人，现在刚到歧路地盘上，一是空降兵，二来面对的都是裴顾问的手下，有一些质疑的声音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她在航向受过的气多了。
　　歧路这一点，根本连“气”都算不上。
　　她笑了笑，把桌上姜上白那一单的资料都收起来，主动问：“我们要出去吃饭了？”
　　“对，我开了车，正好载你们。”
　　孙克诚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但林蔻蔻注意到的是他话里的“你们”二字，眉梢顿时一动，出了办公室门一抬头，果然看见裴恕已经在外面等着，服帖的西装外面披了件黑色的长风衣，越发显得身材修长，被落地窗外的斜晖一照，有种令人惊叹的沉冷深静。


第9章 猎头游戏
　　孙克诚开车，裴恕在副驾位置，林蔻蔻则在后座。
　　一路上倒是没聊什么正事，全是孙克诚在介绍他们即将去的那家餐厅，专门做粤菜，融合了一些东南亚菜式的特点，算是一家创新餐厅，有很多的特色菜。
　　听得出，他对吃有很深的研究。
　　等到了地方，林蔻蔻下车，便看见了街边开着的这家餐厅，专门做成怀旧风格的招牌在梧桐树叶的掩映下，别有一番味道。
　　孙克诚定的是一间大包厢。
　　服务生领进去之后，便能看见里面的沙发、茶桌，地方的确不小，能坐下三桌人。
　　订包厢的都算贵宾，除了有专门的服务人员之外，还有餐厅的经理亲自进来问候。
　　裴恕向来不应付这些，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林蔻蔻见了，很自然地跟他隔开一个位置落座，两人中间便空了一张椅子。
　　那经理梳着油头，显得十分热情：“以前您就来过几次了，这大包厢我肯定是先给您备下，今天有另一家猎头公司来，我都跟他们说没有呢。”
　　孙克诚笑着道：“那真是多劳费心了。”
　　两人一通寒暄。
　　林蔻蔻本来没仔细听，可一抬头却发现，不管是她这桌，还是旁边那桌，众人坐下来之后，目光竟都似有似无地往那经理身上瞟。
　　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她不由好奇，也向对方身上打量了一圈。
　　那经理跟孙克诚沟通菜单，出去交代了什么，又进来一趟。等点完了菜，才祝他们吃好喝好，然后离去。
　　全程服务非常周到。
　　林蔻蔻实在没看出什么端倪，仍旧不明白众人为什么看他。
　　但歧路这帮猎头，显然都很熟了。
　　那经理一走，众人立刻相互望了望，兴奋起来。
　　“来来来，这回谁先开始？”
　　“都参加都参加，一个也别想跑，谁输了谁直接三杯！”
　　“裴哥来吗？”
　　“别了吧，裴哥要来那也太没悬念了，我们都得喝。”
　　“上回的教训还没吃够？”
　　……
　　那个提出要邀请裴恕的猎头顾问，差点没被众人摁住打一顿，众人意见一致，纷纷将裴恕摒除在外。
　　孙克诚回来，在林蔻蔻跟裴恕中间坐下，一看林蔻蔻的表情，便仿佛知道了她的困惑，小声对她道：“公司里常玩的一个小游戏，输了的喝酒。”
　　林蔻蔻刚想问这游戏跟刚才那位经理有什么关系。
　　桌面坐着的孟之行便忽然问：“林顾问要一起来吗？”
　　歧路猎头组里的顾问，基本都很年轻。
　　孟之行大概也就二十五六年纪，戴着一副眼镜，斯文之余还戴着几分严谨，一双眼正抬起来，望向她。
　　林蔻蔻轻易便从他眼神里感觉到一种隐约的敌意。
　　裴恕坐旁边看着没说话。
　　孙克诚悄然皱眉，面容变得严肃了一些，似乎想说什么，可看一眼林蔻蔻，又忍住了。
　　包厢里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林蔻蔻迅速回忆了一下孙克诚早前给自己的歧路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轻易便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号：“孟之行？”
　　孟之行一怔，似乎没想到她竟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蔻蔻淡淡一笑：“先前就听说过你，歧路猎头一组的组长。我记得前年五月惠生投资银行的那单Case是被你争取走了，贺闯那天回来后跟我说，你很厉害。”
　　孟之行面色顿时微变。
　　如果说叫出他名字，尚且还算情理之中，就算有些意外也不打紧；可她竟然精准地指出了他前年做过的单。
　　惠生投行那单很大，足足有820万。
　　对孟之行来说，那简直是一场完美的胜利，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就要从长期输给贺闯的阴影里走出来，进入一个反败为胜的关键节点。
　　然而现实远比梦想残酷。
　　事实上，从这一单之后，到整个年尾的时间里，他都没能从与贺闯的竞争里，赢下哪怕一场！
　　——而眼前这个女人，是当年带着贺闯入行的林蔻蔻。
　　明明她没说一句重话，甚至还抬举了他两句，可孟之行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慢慢道：“不敢，那年也就赢了那一次。”
　　裴恕玩着面前的筷子。
　　林蔻蔻看了他一眼，才笑着向孟之行道：“胜败兵家常事，倒不用挂心。所以，现在是玩什么游戏，是什么规则？”
　　孟之行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叶湘已经自告奋勇，举起手来：“我说我说！”
　　孟之行被林蔻蔻杀了个下马威，也没什么说话的心思了。
　　叶湘顺利争取到介绍游戏规则的机会。
　　简单来说，这是个“猎头游戏”。
　　猎头是靠给客户寻访他们需要的人才而获取酬劳的一份工作，所以，“识人”绝对是一门必备功课。
　　这游戏就是比谁识人更厉害。
　　来一个陌生人，大家同时观察，各自做出判断。
　　游戏设置为抢答模式，同一个信息谁先说出来算谁的。最终，谁获取的有效信息最多，谁做出的判断更准确，谁就获胜。至于剩下的人，全部都是输家，全部都要喝酒。
　　林蔻蔻听完道：“我明白了。”
　　叶湘兴奋起来：“那我们开始吧。”
　　除了被众人一致投票除名的裴恕和晚上还要开车回家的孙克诚外，其余人等全部参加，桌上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年龄三十出头，看起来比较注意仪容，脸上有涂抹护肤品的痕迹，看得出他比较重视自己现在这份工作。”
　　“刚才全程热情服务，对这份工作没有丝毫懈怠，能推测他还有晋升空间，至少他认为自己在这家餐厅还能往上走一走。”
　　“他戴了戒指，应该已婚。”
　　“不对，他的戒指明明取下来了，我刚才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应该是离了婚。”
　　三言两语，竟在这人是否已婚问题上出现了争执。
　　林蔻蔻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下一个发言的是孟之行：“他穿的西装是餐厅里统一配备的，看不出什么来，但里面的衬衫，腰上的皮带，还有脚上的皮鞋，还是能看出他大概的经济水平。衬衫衣料普通，皮带和皮鞋稍好一些，都是奢牌，不过单品价格不算很高，两到三千。上海这种档次的餐厅，经理的平均薪资是1.5万到2万之间。他刚才说话夹了几个上海方言里的词，应该是本地人，有房。在不供房贷的情况下，有这个收入却配这个消费，是个比较有理财观念，不轻易过度消费的人。年轻的时候，大概率过过苦日子。”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林蔻蔻看见，裴恕在听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显然对这位得力手下的判断还算满意。
　　只是他说完，叶湘就跳脚了：“你要不要脸给不给别人留活路？自己叭叭说一堆，那我说什么？”
　　孟之行一推眼镜：“谁先说算谁的。”
　　叶湘恨得咬牙，仔细回想了一下，添补上一个细节：“我刚才看见他脖子后面有露出一点刺青，大概率有纹身。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他右边眉骨上有一道疤痕，刚才拿菜单的时候右手小指上也有一道。我觉得这个人年轻时候不仅过过苦日子，可能还在社会上混过，学历可能是高中。”
　　到这儿，那位餐厅经理从年龄、长相、学历、处境、消费观念，都差不多被扒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也想不出什么能说了。
　　桌上变得有些安静。
　　孟之行却注意到，林蔻蔻从头到尾都还没开过口，于是问：“林顾问觉得呢？”
　　林蔻蔻一眼扫过去，目光却落在了袁增喜身上。
　　这位她今天才选中的助理顾问，看起来好像在认真听，但她注意到他眼珠子已经有一阵没动了，显然早已神游天外。
　　于是她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竟问：“袁增喜，你怎么看？”
　　众人都是一愣。
　　袁增喜被她扣桌子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才发现全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聚拢在自己身上。
　　他讷讷问：“什么？”
　　林蔻蔻道：“刚才那位餐厅经理，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袁增喜挠了挠头，似乎有些窘迫，硬着头皮道：“我是分析不出什么来，但要按照面相学来看，天庭方圆但地阔太窄，眼皮太重压着眼睛，是那种有算计的人。反正这人我不喜欢。”
　　林蔻蔻问：“看面相就不喜欢？”
　　袁增喜道：“倒不是，我是看到这人一进来，就朝这边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他说着指了指，那方向正好是林蔻蔻等人所在的方向。
　　众人一听，全都一怔。
　　紧接着才反应过来：朝这边，除了看林蔻蔻还能看谁？袁增喜言下之意，是怀疑这人好色啊！
　　有人不认同，小声嘀咕：“多看几眼这不太正常吗？就是路边走过个比我帅的，我也多看几眼。何况……”
　　何况男人有几个不好色？
　　只是这话没敢讲出来。
　　大部分人认为袁增喜的判断属于无效信息，没什么意义。
　　林蔻蔻听完，没有说话。
　　裴恕却是一直看着她表情，此刻忽然问：“林顾问有不同的见解？”
　　林蔻蔻看他一眼，竟道：“我的看法跟袁增喜一样。”
　　众人顿时惊讶，甚至充满不解：林蔻蔻的判断怎么会和这个神棍一样？
　　林蔻蔻可没把袁增喜当成神棍。
　　她不迷信，但中国大部分老板却都很信“命”，接触得多了，就听说过不少事，也见过不少所谓的“算命大师”。其实并非这些人真的多会算命，只不过是他们有识人的本领，并且精通话术，一见面随便聊上几句，便能把你的经历猜个大概，要自身再有点学问，也能帮人答疑解惑，指点迷津，自然让人觉得神奇。
　　袁增喜说是靠讲风水卖房，可眼力见儿总得有的。
　　不然对着瞎子卖眼镜，就算话术再厉害，那也卖不出去一套。
　　林蔻蔻笑了笑，续道：“只不过我的见解，还要更过分一点。”
　　叶湘下意识问：“过分一点？”
　　林蔻蔻淡淡道：“这个人已婚，好色，习惯性出轨，或者有婚外情。”
　　“噗！”
　　这话一出，整个桌上都惊呆了，孙克诚更是一个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水都喷了出来，用一种震骇的眼神看着林蔻蔻。
　　“这怎么看得出来？”


第10章 衣扣
　　林蔻蔻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家都是一块儿观察的，拢共也就那点时间，甚至都没说上两句话，能得知的信息实在有限，她怎么就敢说人家习惯性出轨，甚至可能有婚外情？
　　孙克诚问的，也是众人想知道的。
　　然而林蔻蔻却不急着解释，而是饶有兴味地扫了众人一眼，道：“要是真的，这场算我赢吗？”
　　众人相顾沉默，都不知该不该算。
　　只有一直没说话的裴恕，忽然插口道：“算。”
　　他的话就是一锤定音。
　　众人都无异议。
　　林蔻蔻便道：“第一，戒指。这人一共进过包厢两次，第一次戴着戒指，第二次进来时却把戒指摘了。所以才有人说他戴了戒指，有人说没戴。戴戒指表示已婚，可再进来却摘下戒指，因为他的职位，先排除掉工作需要，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刚见过或者即将去见情人；要么，我们这间包厢里，有他想要接触的目标。”
　　众人听到这儿，全都看了她一眼。
　　裴恕只问：“第二呢？”
　　林蔻蔻道：“第二是香水。他身上的不是男士香水，是今年一个大牌新出的女香，单瓶售价600欧，并且全球范围内限量发行，不是随便哪里就能买到。就算他消费得起，这也不像是他会买的东西，所以香水的味道只能来源于别人，而且大概率是个女性香水发烧友。”
　　香水这东西，一般人真不容易注意到。
　　主要是嗅觉不会那么灵敏。
　　但这款香水的味道实在是太特殊了，赵舍得就有一瓶，还拿给林蔻蔻闻过，问她像不像那种烧给死人的冥币味儿，所以林蔻蔻对此印象深刻。
　　众人听完，却是面面相觑。
　　裴恕也拧着眉头。
　　孟之行代表众人，第一个提出质疑：“年龄学历甚至过往经历，都是客观可查的，回头找人问问就能知道。可林顾问的判断涉及到隐私，我们怎么能证明你的判断是否准确？”
　　林蔻蔻笑了：“这还不简单？”
　　大部分男性的道德感要低于女性，尤其是在性伴侣话题方面。
　　女性几乎不会主动对人提及。
　　但却存在相当一部分男性，会向人分享此类话题，尤其是在只有男性的场合里，甚至会以此吹嘘自己。
　　他们对自己人，是不设防的。
　　林蔻蔻道：“你们派个人，直接去问问他，说不准就知道答案了。”
　　众人都没懂她意思。
　　唯有裴恕清楚地看见了她眼底划过的那抹嘲讽，意会到了，想了想道：“我去。”
　　他真的起身出去了。
　　众人这下倒一点也不怀疑了：别人或许有点难度，可他们老大要亲自出马，不可能拿不到答案。
　　餐厅开始上菜，大家一边吃一边等。
　　过了十分钟，裴恕黑着一张脸回来了。
　　众人都问：“怎么样？”
　　裴恕没说话，只看了林蔻蔻一眼，点了一下头。
　　“哗！”
　　包厢里一下热闹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靠，不是吧，竟然真这么离谱？”
　　“看着挺老实一人啊……”
　　“老男人爱打扮，一定是有情况，铁律啊。”
　　“我不敢相信……”
　　……
　　众人吵吵嚷嚷，有人甚至忍不住骂出了声。
　　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发现裴恕自打回来坐下后，就绷着一张脸，活像是是欠了他八百万。
　　孙克诚心头打鼓：“你这是怎么了？”
　　林蔻蔻眸光一闪：“裴顾问刚才出去，还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众人听见，都安静下来。
　　裴恕看着林蔻蔻，面无表情：“他是Gay。”
　　“……”
　　“……”
　　“……”
　　包厢里，突然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裴恕脸上，眼见着他在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一时都忍不住浮想联翩。
　　也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接着，整间包厢都爆发出一阵喷笑，众人东倒西歪，笑作一团。
　　“所以他第二次摘戒指，想要接触的目标是？”
　　“不行，我要笑死了……”
　　“对上了，油头粉面爱打扮，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儿呢？”
　　“所以刚才袁增喜说的也没错，是看的那边，只不过看的不是林顾问，哈哈哈……”
　　“是啊，老大和林顾问不是一个方向么？”
　　“哈哈哈，裴哥你刚才遭遇了什么？”
　　就连林蔻蔻，在盯着裴恕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三秒过后，都没忍住，跟众人一道，笑出了声来：“这倒是没考虑到。”
　　她刚来歧路，跟众人多少有点距离。
　　这没忍住的一笑，却是瞬间打破了她原本给人的疏淡之感，一下拉进了她跟人的距离，变得鲜活真切起来。
　　只有裴恕，黑着脸坐在一旁，突然成了局外人。
　　他拿起筷子来，用力往桌上戳了戳，冷冷道：“笑个屁，不出意外，这就是在这家餐厅的最后一顿了。”
　　餐厅经理都被他们扒了个底儿朝天，将来还怎么直视？
　　反正孙克诚以后是不会再定这家了。
　　先前的游戏，毫无疑问是林蔻蔻赢了。
　　众人心服口服，都罚了酒。
　　孟之行甚至走过来，特意向她敬了一杯。
　　如果说先前还对林蔻蔻的能力有质疑，那现在这种质疑便已经消解了大半，她已经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尊重。
　　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对她的好奇。
　　酒过三巡，桌上便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上《猎头圈》杂志，是他们给采访钱，还是我们给润笔费啊？”
　　“都不给，相互白嫖。”
　　“有人说，林顾问早年在某个沙龙上跟同行放过狠话，说他就算再努力一百年也赶不上你拿脚做单。”
　　“……我是说过。”
　　“原话明明是‘你再努力一百年也赶不上爸爸拿脚做单’才对。”
　　“咳，那是早些年了，现在我没有……”
　　“那林顾问当年被大半个上海滩的HR联合封杀是真的吗？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
　　……
　　一问起来，简直滔滔不绝。
　　尤其是二组的组长叶湘，对她诸多事迹了如指掌，问起来跟查户口似的，让人心里发毛。
　　林蔻蔻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行内还有这么多传说。
　　她生怕这些话问起来没完，差不多喝了有三杯酒之后，便赶紧说自己酒量不佳要出去醒神，溜之大吉了。
　　包厢在二楼，走廊尽头便是一处宽敞的露台。
　　林蔻蔻喝得不算多，但她向来量浅，容易上头，是真有点晕乎，所以循着路，上了露台去吹风。
　　只是没想到，裴恕竟然也在。
　　之前众人喝酒时，他就出来接了电话，林蔻蔻才一过来，就听见了他懒懒散散的语气：“我说过，宋晴我没兴趣，不要随便给我凑这种局……”
　　宋晴？
　　没记错的话，量子集团的人事总监就叫这名字。
　　林蔻蔻无意间听见，不由挑了一下眉。只是她无意偷听别人的电话，所以没去打扰，只是走到露台左侧一角，深深地吐出一口酒气。
　　倒是裴恕一下就看见了她，声音一顿后，对着电话那头又讲了两句，便道一声“有事”，先把电话挂了。
　　他原是坐在露台的椅子上，还端了杯酒出来喝。
　　眼下却起身来，朝林蔻蔻走了两步，在她身后站定：“林顾问怎么出来了？”
　　“醒醒酒。”林蔻蔻回过头，“没打扰到裴顾问打电话吧？”
　　裴恕道：“普通闲聊电话罢了，打扰了也不要紧。不过我还以为林顾问酒量应该不错。我们是小公司，组织结构扁平，一二组这些人平时闹惯了，这种场合劝人喝酒的时候多。林顾问从航向出来，可能还不太习惯。”
　　对这一点，林蔻蔻是有感觉的。
　　在歧路，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更近一些，不像同事，更像朋友。下级对上级，并未是因为地位而受尊重，更多似乎是因为能力。
　　正如玩那个猎头游戏前后，众人对她的态度变化。
　　航向毕竟规模大，人员多，大家一块儿出来吃饭聚会，也就只有在年会这种比较大的场合才有。
　　但高管们和普通猎头顾问，又是分开的。
　　这种氛围，她的确很就没体会过了。
　　只不过……
　　林蔻蔻注视着裴恕，道：“听起来，你真的不喜欢航向。”
　　裴恕笑笑道：“是不喜欢。”
　　林蔻蔻道：“可你我较量了这么久，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最开始，我以为你是针对我，可后来发现但凡航向的生意你都插一脚。现在我进了歧路，你默许了。那我只能推测，是航向的原因。所以你跟航向，究竟是有什么仇怨？”
　　裴恕避而不答，却问：“那林顾问厌恶HR出名，跟HR又有什么仇怨呢？”
　　“……”
　　“……”
　　露台上的风捎带着几许春夜的凉意，他们相隔几步站立，互相审视着对方。
　　显然，他们都问到了对方不想回答的问题。
　　静默的对峙，带着种相互的试探。
　　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廊那扇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和喧哗声，林蔻蔻才朝着那边望了一眼，开口道：“改日再聊吧，我先回去了。”
　　她抬步往回走去。
　　裴恕划开手机屏幕，看一眼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所以便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走在林蔻蔻后面。
　　可没想到，林蔻蔻伸手去拉门，手才搭到门把手上，动作便陡然一顿。
　　走廊里面，传来了两道争执的声音。
　　裴恕见她站在门后不走了，心里本还有些疑惑，走过来想问，一听里面那声音顿时不由挑了一下眉，转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林蔻蔻。
　　林蔻蔻背光而立，搭垂着眼帘，神色难辨。
　　隔着一道门，走廊里的声音也异常清晰。
　　听得出是两名男性，一个多少带点气急败坏，另一个却是冷冰冰的嘲讽。
　　“远洋这单16个高管职位，总价有3000万，这单最开始分明是我去联系的！”
　　“那又怎样？”
　　“我们都是航向的，在外面看来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一个人吃下来，不觉得太过分吗？”
　　“过分？你们当初联手逼走她，也没觉得自己过分啊。”
　　“贺闯，你！”
　　“没事我就先走了。”
　　“你嚣张什么？不过就是仗着当初她偏心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
　　这两个人，林蔻蔻都认识。
　　就连裴恕都知道他们。
　　一个叫顾向东，一个叫贺闯，两人都是林蔻蔻一手培养起来的，在航向时算她左膀右臂。
　　只不过听说当初航向逼退林蔻蔻时，一个坚决站在她这边，另一个却带着客户和资源，倒戈向管理层，背后捅了林蔻蔻一刀，当了叛徒。
　　现在顾向东已经成功接替了林蔻蔻的位置，当上了航向猎头部的总监。
　　只可惜，贺闯没走，仍及是副总监。
　　顾向东的业务能力差贺闯不少，贺闯在公司又完全不给他面子，两人基本是分庭抗礼的状态，有点摩擦再正常不过。
　　可没想到……
　　这架势，简直是水火不容啊。
　　裴恕想着，没忍住拉开了唇角：看来自己运气不错，出来打个电话，还能听到这种好戏。
　　林蔻蔻的心情，显然就没那么好了。
　　搭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撤了回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她先才出神，都没留意裴恕到了自己身后，这一退险些撞上。
　　还好裴恕手快，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就搭在她腰上。
　　林蔻蔻回头。
　　裴恕轻悄悄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边，示意她别作声，然后笑起来，小声道：“顾向东志大才疏，背叛你不稀奇；可贺闯本事不小，性情也张扬，竟没落井下石顺便取代你，还对你忠心耿耿，真是稀奇。”
　　这话本是寻常，可或许是她心里装着事儿，莫名听出了一股意有所指的味道。
　　林蔻蔻皱了眉，收回目光，便想要离他远点。
　　可没料身形才一动，脑袋才转了一点，便感觉到一股牵扯的疼痛从头皮上传来，让她不由自主轻轻“嘶”了一声。
　　——竟是她垂落的头发，因为先前险些撞上的靠近，挂到了裴恕西装纽扣上，一动便拉扯住了。
　　一门之隔，走廊的顾向东已经有些气急败坏，贺闯却似乎并不想搭理，朝某个方向走去；露台上林蔻蔻则与裴恕面面相觑，这一刻谁也没说出话来。
　　最终还是裴恕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我来”，然后低头去解她缠在自己西装纽扣上的头发。
　　距离太近。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股似有还无的青柠罗勒的香水气。微卷的长发，映着旁边壁灯的暖光，缠绕着人的手指，仿佛漂游的海藻。
　　裴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一刻的心跳快了一拍，产生了一点生理反应。
　　他看似冷静，但头发非但没解下来，反而缠得更死了一些。
　　林蔻蔻拧眉，无声看向他。
　　裴恕停下，看她一眼，忽地抿直了唇线，垂眸拽了那粒纽扣，直接用力。
　　于是“啪”一声响。
　　钉纽扣的线崩断了，纽扣落下来，原本缠绕在上面的头发，一下自然地松开，像一卷蓬松的烟雾。
　　林蔻蔻顿时愣住。
　　裴恕却是缓缓松了一口气。
　　只是谁也没想这一粒纽扣崩开的声音不小，裴恕刚才拽开时手肘也不慎撞到了门边，发出过一阵响动。
　　走廊里面听见了动静。
　　顾向东下意识朝着门那边看去：“谁？”


第11章 航向
　　走廊里亮着灯，通往露台的那扇门后却是黑漆漆的。
　　顾向东确定，自己刚才是听见了一声响。
　　他皱眉盯着那个方向，目中隐隐藏了几分忌惮。
　　安静了有几秒，一道身影才从门后转出来，伴随响起的还有一声笑：“本来听见二位争吵，不好意思打扰的。没想到，还是不小心打扰到了。”
　　西装外套不见了，他只穿了一件黑衬衫。
　　肩腰之间的比例，因此看得更分明。
　　裴恕脸上半点偷听了别人讲话的不好意思都没有，还一副老朋友见面的朋友，向二人打了招呼：“两位，好久不见了。”
　　顾向东一看见他，瞳孔瞬间一缩，最初的惊诧过后，便是咬牙切齿：“是你！”
　　他今年三十五六岁了，保养得不是很好，脸上本就有几道褶子，如今一咬牙，面容便更见扭曲，显得阴沉沉一片。
　　站在另一侧的贺闯却要年轻很多。
　　乌沉沉的眼珠浸着冰一样，薄唇却抿紧了，神情里有种冷冷的味道，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锋芒。
　　看见裴恕的瞬间，他眉尖便蹙了一下。
　　裴恕的目光也从他身上一掠而过：年轻张扬，如此不收敛的傲气，和林蔻蔻早几年的风格，实在太像了。
　　无怪乎顾向东会觉得林蔻蔻偏心。
　　这念头闪了一下，裴恕便收回了目光，只道：“先前餐厅经理说还有另一家猎头公司今天也在这儿聚会，没想到是你们。顾总监，以后自己人吵架，还是稍微顾忌点场合吧，毕竟上海就这么大点。现在毕竟不是林蔻蔻在的时候了，你们还是长点心吧。”
　　顾向东跟他是打过交道的。
　　歧路一向跟航向作对。
　　林蔻蔻走之后，他们趁虚而入，抢占了他们因为公司管理混乱没来得及顾及的那部分客户，而且种种针对的手段变本加厉，挤兑得航向这一年来的业绩节节下滑，险些成了业内笑柄。
　　他作为新任猎头总监，自然面上无光。
　　如今面对着裴恕这始作俑者，他简直恨入骨髓：“我们航向好得很，用得着你个外人来操心！”
　　裴恕笑起来：“我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贺闯盯着他，没作声。
　　裴恕便叹了一声，竟看向他：“毕竟这一年来，放眼猎场，苦无对手，实在有点无聊。”
　　放眼猎场，苦无对手！
　　何等挑衅的一句话。
　　贺闯跟着林蔻蔻时就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儿了，眼底透出两分厌恶，冷冷道：“裴顾问高兴得真早。等她回来，你又算什么呢？”
　　“回来么？”
　　裴恕搭着眼帘，不经意间向着门后扫了一眼，才重新看向贺闯，心下复杂，竟生出一种近似于怜悯的情绪。
　　“我觉得，你可能并不想看到那一天。”
　　这话含有某种强烈的指涉意味。
　　只是此刻的贺闯还听不明白。
　　他皱了眉头看向裴恕：“什么意思？”
　　裴恕却只笑笑不答了，他径直从二人中间走过，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没什么意思，你们继续聊，我先告辞了。”
　　脚步声远，他已经离开。
　　航向这边的包厢里，有人算顾向东与贺闯离开太久，出来找人，见他二人都在走廊上，于是两人各自收回目光，谁也没跟谁再多说一句，也离开此处，回到包厢。
　　裴恕其实没走远，就在走廊拐角，斜斜靠在了墙边。
　　他在等人。
　　果然，航向那两人走后没两分钟，一串高跟鞋敲在地面的轻响来到了他面前。
　　裴恕抬起头来。
　　林蔻蔻站定，把那件没了纽扣的西装外套递还给他，顿了一顿，道：“谢谢。”
　　裴恕接过来，却没穿，只搭在臂弯。
　　林蔻蔻问：“要赔给你吗？”
　　裴恕笑了一声，一双深灰色的眼眸探究地瞧着她，只懒洋洋道：“还没穷到那地步。”
　　他站直了，当先迈步，向包厢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
　　裴恕出去的时候西装还在身上，回来却只穿件衬衫，难免惹人注意。
　　孙克诚原想打趣一句“你俩这是干什么去了”，一回头却看见裴恕搁在沙发上那外套分明是崩了扣子，不由一愣，改口道：“出什么事了？”
　　裴恕道：“遇到航向的人了。”
　　孙克诚大惊：“你终于挨打了？”
　　“你才挨打了。”裴恕无语，“还有什么叫‘终于’？你期待我挨打很久了吗？”
　　孙克诚立刻讪笑一声：“咳，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想，咱们跟航向的梁子实在太深吗？你们没打起来就好。”
　　林蔻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菜，没插话。
　　裴恕瞥了她一眼，才随口敷衍过去：“友好交谈两句罢了，没别的事。”
　　航向的包厢里，正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施定青不在，副总程冀便是职位最高的。
　　他人到中年，已经挺着半大的啤酒肚，上了酒桌却还控制不住，一杯连着一杯地喝，显然心情不错。
　　顾向东推开包厢门进来，便堆上了满脸的笑容：“哎哟，程总又喝了不少，刚才我出去久了，这就端一杯，给您赔罪！”
　　贺闯在后面进来，却是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方才裴恕那句话，却不知为何，一直在脑海里回闪。
　　今晚座中的都是航向的高管，虽然公司业绩比起去年着实下滑了不少，但因为背靠量子集团，合作方数量巨大，拿着这块招牌随便出去游说一番，便能拉来不少的客户和订单，又哪里需要担忧呢？
　　程冀虽是公司副总，但林蔻蔻在时，他是一点用场也派不上，直到林蔻蔻被开除，他才有了点话语权。
　　顾向东就是他亲自扶到这个位置上的。
　　见对方如此识相，捧着自己，他越发得意：“我早说过，投靠量子集团，从此以后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咱们渡过那段混乱期，已经越来越好。等明年，什么四大、歧路，狗屁都不是！她林蔻蔻干不过，那是她没本事！”
　　贺闯刚端起一杯水要喝，听见这句已是皱了眉。
　　顾向东还在拍马屁：“都是已经被开除的人了，程总你还提她干嘛？她业务能力虽然不错，可目光比起您来，还是短浅了一些。”
　　程冀冷笑：“早劝过她，敬酒不吃吃罚酒，蠢得要死！”
　　他话音尚未落地，突然“啪”地一声响。
　　众人全都吓一跳。
　　转头一看，竟是从刚才开始就没说一句话的贺闯，把手里那沉沉的玻璃杯，直接扔到了桌上！
　　盘碗翻了，酒菜撒了，水淌了满桌，一时一片狼藉。
　　顾向东惊呆了：“你干什么？”
　　程冀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盛怒：“贺闯，你别以为我现在不敢开你！”
　　贺闯看都懒得看这帮人一眼。
　　他径直起身，拿了旁边的毛巾擦干净手，只道：“那你尽管试试。”
　　话说完，把毛巾一丢，直接出了门。
　　包厢里程冀气得一阵乱骂。
　　可关上门声音就小了。
　　贺闯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墙上昏暗的壁灯，只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他拿出手机，翻开微信。
　　那置顶的熟悉对话框里，仍旧没有一条新消息提示。
　　点进去一看，还是只有他的自言自语。
　　明明几天前，才发过消息。可此时此刻，贺闯竟觉得再等一秒都难以忍受。
　　尤其裴恕那句话。
　　他几番回想，都感觉出了一种难言的不安。
　　盯着屏幕许久，贺闯动了手指，终于还是慢慢打出一行字：“为什么还不回来？”
　　“……”
　　林蔻蔻看着手机，久久没有言语。
　　这时候众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孙克诚拿了车钥匙起身，问她：“林顾问怎么回去？”
　　林蔻蔻收了手机，站起来道：“我打车。”
　　众人少部分自己开车，大部分坐地铁，所以从餐厅离开时，倒只有一个没开车的裴恕跟她一块儿，站在餐厅的玻璃门里面等车。
　　外头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裴恕去问餐厅借伞，拿了一把回来，却看她一眼道：“只剩下一把了。”
　　林蔻蔻淡淡道：“我不用。”
　　她出门打车直接能到自家楼下，不太会淋着雨。
　　裴恕便没跟她客气，自己拿着那把黑伞，伞尖杵在地上，看了她一眼，却道：“可真是有意思，大名鼎鼎的林顾问，回到上海，却连自己最忠心耿耿的属下都没告诉。餐厅里遇见，还藏着不敢去见……”
　　林蔻蔻打断他：“不想见，不等于不敢见。”
　　裴恕挑眉：“是么？”
　　林蔻蔻冷淡：“这跟你没有关系。”
　　裴恕道：“我在想，但凡你去挖贺闯，他肯定会答应吧？航向要没了这个人，肯定很好对付。”
　　“他的主意你不要打。”林蔻蔻看向他，语带警告，“我离开航向一年，可没再碍着你的事了。同样大名鼎鼎的裴顾问，却连区区航向都没搞定，不该先想想自己本事是不是够吗？”
　　“区区？”
　　从她第一次到歧路开始，从来都是淡定冷静模样，完美得近乎没有情绪起伏，然而此时此刻，裴恕却抓住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他笑起来：“我还以为林顾问是圣人，没想到，原来还是有恨的。”
　　恨。
　　林蔻蔻仔细品了品这个字，也跟着笑起来。
　　她少见地承认了：“不恨，怎么会来歧路，跟你沆瀣一气？”
　　她用了个贬义词。
　　裴恕听了，竟然没生气。
　　一双眼里的探究不减反增，只盯着她看。
　　前面一辆车停下。
　　林蔻蔻直接道：“我车到了。”
　　她推门要出去。
　　裴恕却撑开伞，挡在她头顶，然后走到前面去，替她拉开车门，淡淡道：“无论如何，我拭目以待。”
　　“……”
　　林蔻蔻与他同在一把伞下，闻言注视了他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进了车里。
　　司机开车离开。
　　裴恕还撑着伞站在原地，黑色的衬衫贴着他的身形，远远看着竟给人一种嶙峋的硬朗。
　　那件崩了纽扣的西装外套，早被他留给了垃圾桶。
　　林蔻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忽然冒出孙克诚那句话。只不过她想的是：绅士归绅士，但这人活得过于讲究，太费衣服了。


第12章 姜上白酒业
　　第二天一早，林蔻蔻到得晚了点。
　　经过昨天那顿饭，大家对她倒是消除了陌生感，门口有人瞧见她，还笑着问了句“林顾问好”。
　　林顾问点了点头进门，却发现办公区域比起昨天，空荡了不少。裴恕跟孙克诚更是一点影子都不见。
　　大部分人这个点竟还没来。
　　叶湘倒是尽职尽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刚打完一个电话，看见她连忙就笑起来：“林顾问，你可算到了，姜上白那个人已经来了，在会议室里等你呢。”
　　她指了个方向。
　　林蔻蔻知道她说的是王亮，道了声谢。
　　叶湘说完却没走，看了看周围，悄悄问她：“林顾问，你做成这一单的把握大吗？”
　　林蔻蔻奇怪：“怎么？”
　　叶湘望着她，眼睛亮晶晶地：“他们打赌，我买了你赢，押了一顿饭呢！”
　　林蔻蔻：“……”
　　她不懂歧路，但感到大为震撼。
　　叶湘看她这副表情，却以为她是被自己感动了，连忙道：“不用感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顾问你相信自己努力就好，我一直都是你的粉丝！”
　　林蔻蔻：“……”
　　她想起来了，这就是昨晚那个揪着她问个不停的姑娘。
　　当猎头，还能有粉丝？
　　林蔻蔻想想，笑着道了一声谢，然后才前往会议室。
　　王亮已经到了有十分钟了。
　　袁增喜就陪在他身边。
　　比起昨天来闹事的时候，他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
　　原本深深凹陷的双眼变得有神了一些，皱巴巴的西服也换掉了，虽然仍旧有些焦虑，但不再有先前愤怒的失态，而是两手交叠放在桌上，正襟危坐。
　　林蔻蔻一进来，他便看见，连忙起身：“林顾问。”
　　林蔻蔻道：“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一些。”
　　王亮忙道没事。
　　林蔻蔻这才转到他对面，坐了下来，翻开了姜上白那一单的资料：“昨天只聊了大概，今天我想问得详细一点，你这边方便再花点时间，跟我介绍一下吗？”
　　王亮当然没问题。
　　昨天他盛怒而来，本是兴师问罪，原以为又要跟袁增喜这个神棍骂上一架，谁想到进来看见的却是林蔻蔻。
　　这个素未谋面却自称猎头的女人，三言两语便看破了他愤怒之下潜藏的危机，只对他说了一句：“愤怒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但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冷静地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许我愿意帮你。”
　　他问：“我要偏不呢？”
　　林蔻蔻便和善地笑起来，对他道：“那我保证，你不仅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五分钟后还会被保安拉出去，然后吃一场官司。”
　　那一刻，她的眼神，是他所见过最平静、也最摄人的眼神。
　　袁增喜在她面前，坐得跟个鹌鹑似的。
　　于是王亮意识到，她的身份不一般，一番衡量后，到底是坐了下来。
　　后面的事，便无须赘述了。
　　林蔻蔻一改先前的强势与冰冷，问起了整件事的原委。
　　王亮一一道来，却是越说越委屈。
　　也许因为是对方安静倾听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对方突然那一句“几天没睡好觉了吧”，他终于没忍住红了眼眶，彻底破防。
　　——这是一个家里一团糟，正在跟妻子争夺孩子抚养权的重要时刻，却偏偏随时有可能丢掉自己工作的男人。
　　林蔻蔻问：“你上司今天怎么说？”
　　王亮低下头道：“苏总监那边很不满，你们这边两个月一个候选人没推上来，她已经开始联系别的猎头公司了。至于我，可能快被开除了吧。”
　　毫无疑问，他听信袁增喜吹牛，是个巨大的工作失误。
　　苏迎这样的人事总监，可不会管他现在的处境有多艰难。
　　袁增喜也是昨天听他跟林蔻蔻聊，才知道他的现状，此刻心生内疚，小声道：“对不起，我之前真不是有意的……”
　　王亮一听见他声音就来气：“对不起个屁！你早干什么去了？”
　　袁增喜嘀咕：“我又不是没给你们这单找人。可你们先前也没告诉我，招人的难度有这么高啊，业内哪家公司做得了你们这位置？光怪我有什么用？”
　　王亮顿如发动机熄了火，没声儿了。
　　的确，这一单是有点离谱。
　　姜上白酒业是一家成立有七八年的白酒公司，要招聘的是一名市场总监，提供的年薪是三百万。
　　按理说薪酬很不低了，市面上该有大把合适的人才。
　　就算不委托猎头公司，由姜上白自己的人事部门招聘，应该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然而事情恰恰相反。
　　因为他们要招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市场总监，而是一个能把白酒卖给年轻人的市场总监！
　　昨天林蔻蔻乍一听见，都心道一声离谱：这时代了，哪个年轻人还喝白酒？
　　就算不了解白酒市场也应该知道——
　　低档酒，受众定位在三四线城市的男性；高档酒，就是各大企事业单位，或者用在中式饭店里。
　　无论如何，消费者都是年龄偏大的男性。
　　跟年轻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袁增喜当时就吐槽了：“这不搞笑呢吗？你们公司定位这么离谱，哪个靠谱的候选人听了敢接？剩下那些愿意去的，都是单纯被薪酬打动。可这种人见钱眼开，格局得有多低？就算入职了，想的多半也只是在你们公司捞一笔就走，说不准都过不了试用期。我就算给你推过去，有什么用呢？我不给你推人，才是对你们负责呢！”
　　神棍归神棍，可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
　　虽然多少也有点为自己找借口的嫌疑，但在这一点上，林蔻蔻倒是不反对。
　　此时，她思索片刻，道：“昨天我说过，这单其实能做。”
　　“你打算怎么做？”
　　一道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林蔻蔻皱眉，一回头就看见了裴恕。
　　看那架势，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半推开门把他们刚才说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道：“这不是裴顾问扔下的死单吗？怎么也要来过问？”
　　裴恕已经换了一身西装，端着咖啡，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解开一粒扣，坐在了会议桌边上，笑得十分欠打：“林顾问说有办法，做我不要的死单，我怎么说也是这公司的合伙人，好奇来听听，长长见识不行吗？”
　　林蔻蔻心里冒出四个字：阴魂不散。
　　她索性无视了此人，径直转过头对王亮道：“白酒市场，其实基本已经饱和了。高端的有茅台、五粮液，中端的有剑南春、西凤酒之类的，更下面还有无数的小品牌。姜上白这牌子我听都没听过，要想在这个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跟原本占有市场份额的品牌硬拼。但很显然，能做到市场前列的品牌没一个是善茬儿，无论拼什么，人家也不会输。这条路，没那么好走。”
　　王亮不太懂公司业务，下意识问：“第二条路呢？”
　　“大路不行，抄小道啊。”林蔻蔻一笑，淡淡道，“无论先前哪个白酒品牌，占有的都是中年市场。想把白酒卖给年轻人，虽然乍一听异想天开，但要能做到的话，无异于开辟了一条新的赛道，避免了跟原先那些品牌的竞争，是一条很有胆识的战略，未必不能成。”
　　这么一听，还挺有道理？
　　可……
　　袁增喜满脸纠结：“问题是，现在的白酒市场就跟年轻人不搭噶啊。姜上白要的这个市场总监，要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就得既了解白酒，还得了解现在的年轻人。这种人上哪儿去找？”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但林蔻蔻现在也不想那么多，只道：“但肯定是不好找的，但不能因此说这家公司战略有问题。当务之急，还是跟客户沟通，保住这一单，然后才能说找人的事。”
　　她看向王亮：“你们人事总监的电话你有吧？”
　　王亮下意识道：“有。”
　　林蔻蔻便道：“那你给我，我打电话跟她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王亮犹豫一下，也不知为什么，看了旁边袁增喜一眼，然后才给了电话。
　　林蔻蔻这时倒也没注意，先把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一通，她便十分礼貌地自报家门：“喂，苏总监您好，我是歧路猎头——”
　　“嘟，嘟，嘟……”
　　那头有片刻的静默，但在“歧路”二字一出之后，便忽然挂断了，电话里只剩下一片冷漠的忙音。
　　林蔻蔻：……？
　　王亮一点也不意外。
　　袁增喜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上。
　　旁边看戏的裴恕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蔻蔻原以为是不小心断线了，这时看见王亮、袁增喜两人的状态，再听裴恕那一声笑，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看向了袁增喜：“说吧，人家一听是歧路就挂了，怎么回事？”
　　袁增喜只好老实交代，但也为自己叫屈：“这事儿不能怪我，先前我的确跟这个苏迎联系过。毕竟三百万这么大一个职位，怎么着也得跟姜上白真正说得上话的人联系。我发誓，我是真的努力做过这一单的。可这个什么苏总监，根本不听我解释这个单到底有多难做，就一味问我要人，要问她更具体一点的，对人选有什么要求，人家就不搭理我了！就……”
　　袁增喜说到这里，脸都涨红了。
　　对姜上白这个人事总监，他显然没有任何好印象：“这个人就是那种最讨厌的HR，眼睛长在后脑勺，鼻孔朝着天。我们猎头跟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平等合作，她搞得我们是她孙子似的！”
　　可以说，袁增喜跟对方的沟通很不愉快。甚至已经到了林蔻蔻才打电话过去自报家门，对方就挂断电话的程度。
　　袁增喜也难受，有些后悔：“我是真的有想过好好沟通的，都怪我当时没控制好脾气……”
　　他还想解释两句，反省反省。
　　可没想到，林蔻蔻竟然打断了他：“不，你没错。”
　　王亮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裴恕听见，却是想到什么，眉梢突地一挑。
　　果然，接下来，这个曾遭到过几乎全上海HR抵制的女人，面不改色地开了地图炮：“人事经常不干人事。十个HR九个坏，剩下一个不坏的已经被资本家开除了。我们是专业猎头，跟他们沟通他们摆脸色，是他们不识相。你怎么会有错？要相信自己。”
　　“……”
　　王亮傻了，袁增喜也傻了。
　　如果不是她后面还补了一句“要相信自己”，他们几乎要以为她是在反讽了！
　　裴恕也是叹为观止：这女人没被全上海滩的HR联名追杀，好端端活到现在，真的是个奇迹。


第13章 大公司
　　林蔻蔻混迹猎场多年，别的称号或许多少带点夸张的水分，但“HR公敌”这称号，她凭本事挣的。
　　以她的能力，不知有多少大公司向她抛出过橄榄枝，希望挖她去当他们的人事总监，就算只负责招聘工作也好。
　　但林蔻蔻都断然拒绝。
　　否则，一年前也不会因为量子集团要调她的猎头部高招组，而跟那帮人撕破脸皮，闹成那种难看的局面。
　　发表完这一番但凡传出去必定被人挂上热搜的言论后，林蔻蔻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淡淡道：“不过立场归立场，事还是得做的。这位苏总监，既然不接我们电话，那我们就亲自去拜访吧。还劳烦王专员，帮我们约个时间。”
　　王亮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直接去吗？”
　　林蔻蔻道：“我喜欢面谈。”
　　老话说得好，见面三分情。
　　猎头跟人交流的准则，就是能见面不打电话，能电话就不发文字。
　　人是社交动物，面对面的时候总要顾及一点虚伪的体面，无论怎样都不至于太难堪。
　　王亮有些为难，并不确定苏迎会不会答应。
　　林蔻蔻道：“我们这一单保不住，你的工作也会受牵连。”
　　王亮听见这句，便知道自己其实无路可退了。
　　他咬咬牙道：“我回去试试，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们。”
　　王亮走了，袁增喜送他出去。
　　会议室里，就剩下林蔻蔻和裴恕。
　　裴恕坐在边上，看着她，忍不住鼓起掌来：“厉害，厉害，一个上午过去，什么眉目都没有呢。”
　　落井下石他最在行，说风凉话是把好手。
　　林蔻蔻收拾起东西，忽然想起什么，竟冲他一笑：“谁说没有？眉目不就在我面前坐着吗？”
　　裴恕神情微妙：“我？”
　　林蔻蔻点了点头：“既然这是裴顾问判断过的死单，那我先判断之前肯定做过一定的调研，出过符合白酒行业的人才地图和符合这个职位需求的人才画像吧？”
　　歧路是专业的猎头公司，林蔻蔻以前就了解过他们的工作模式。
　　从客户那边拿到Case之后，便会分析职位的需求，做相关行业的Mapping，也就是人才地图和人才画像，以了解该行业的大致情况。有了画像，便可以定位到具体的人才，将他们列为“候选人”，慢慢通过接触和面试，找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就算这是个死单，也是个300万的死单。
　　已裴恕的风格来看，不可能没调查过就直接放弃。
　　显然，她完全猜对了。
　　裴恕觉得不可思议：“你做了我判断的死单，还伸手问我要这单的资料？”
　　林蔻蔻道：“我手里现在就一个袁增喜，你不会让我自己来做这个吧？”
　　裴恕：“……”
　　林蔻蔻就问：“你给不给？”
　　裴恕咬牙，发现自己还真不能不给，盯了她足足有好几秒，才转头朝门外喊：“孟之行，把姜上白那单的Mapping报告拿来！”
　　孟之行拿了一个文件夹进来。
　　林蔻蔻笑眯眯道了声谢。
　　裴恕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蔻蔻看他：“想知道啊？”
　　裴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悠悠道：“那可不能告诉你。”
　　说完拿了资料就走。
　　裴恕坐在原处，差点没被她这句噎死。
　　不得不说，歧路的猎头团队真的能力不俗，就林蔻蔻拿到的这份Mapping报告来看，行业现状有了，姜上白这家公司在行业里所处的地位也有了，关于市场总监这个职位的人才画像和人才地图也基本完备。
　　只是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里面几乎没人真正符合姜上白的需求。
　　末页甚至有裴恕的批注。
　　林蔻蔻看见了那一行流畅的连笔字：“能做，高难度，投入回报比太差，不跟进。”
　　能做，但不跟进？
　　所以，裴恕之所以将这一单定成死单，只是因为投入产出比太低，钱太少？
　　还真是他的风格。
　　林蔻蔻直接叫来袁增喜，抽掉最后那一页，把整份报告扔给他：“这你拿去研究一下，根据人才画像，给我找几份简历，不是最新的也没关系。”
　　她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要求。
　　袁增喜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找，但照做却是会的，领了任务就赶紧去忙了。
　　第二天，5份简历就放到了林蔻蔻办公桌上。
　　王亮那边也来了消息，说约了苏迎下午两点半，但时间很紧，希望他们准时不要迟到。
　　林蔻蔻便带上袁增喜，连同那几份简历，直接出发。
　　对面办公室里，裴恕一直看着她离开。
　　没一会儿孙克诚拿着一沓资料来找林蔻蔻，没看见人，便来敲裴恕的门：“林顾问呢？”
　　裴恕没好气：“出去了。”
　　孙克诚诧异：“去哪儿了？我这儿还有一些入职资料要跟她确认呢。”
　　裴恕垂眸，道：“应该去姜上白了。”
　　孙克诚“哦”了一声，转身就想走，只是瞧见他脸上一副不太爽的表情，忽然坏心思起来，回头道：“人家刚来就做你的死单，你好像不大高兴啊。”
　　裴恕凉凉扫他一眼，冷哼一声：“等她做出来再说吧。”
　　有做姜上白这单的时间，两千万的单都做完了，林蔻蔻就是脑子有毛病。
　　姜上白酒业在远郊一座园区里，有单独的一栋楼。
　　林蔻蔻跟袁增喜是提前到的，王亮还在楼上开会，暂时抽不出空下来。
　　所以他们便在前台等待。
　　前台小姐倒不怠慢谁，得知他们是来拜访的猎头，主动帮他们倒了一杯水。
　　这时，一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二十六七模样，挺年轻，穿着一身干净体面的西服，人瘦瘦高高的，一双鹰眼有些锐利，进来也没看别人，直接对前台道：“途瑞猎头，预约的人事苏总，下午两点的时间。”
　　林蔻蔻听见，忽然抬了头。
　　袁增喜更是惊讶：“途瑞？”
　　业内四大顶尖猎头公司：锐方，嘉新，途瑞，还有一个中外合资的同辉国际。
　　每一个名号拿出去，都是响当当的。
　　途瑞算是里面比较老牌的，仅次于锐方。其猎头部总监陆涛声，是圈内知名的金牌猎头，最近一年更有个叫薛琳的新人迅速冒头，以光速升任到副总监的位置，听说十分厉害。
　　这人竟然是途瑞的，难免让人高看一眼。
　　对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先打量了二人一眼，对袁增喜倒没多留意，反而多看了林蔻蔻一眼，才问道：“二位是？”
　　林蔻蔻没说话。
　　袁增喜还是个才入行的新人，对四大猎头公司有这极强的好奇心，头一回看见真人，又惊又喜，甚至带了点天然的敬畏，连忙起身来：“您好您好，我们也是猎头。”
　　对方礼貌道：“那倒是巧，我是途瑞的，姓周，叫周飞。”
　　袁增喜于是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对方：“敝姓袁，袁增喜，歧路猎头的。”
　　歧路的？
　　周飞“啊”了一声，立时热情了不少：“歧路的猎头在业内也很出名啊，久仰了。”
　　袁增喜道：“不不不，我……我还不算，还在新人池里，只能算个助理顾问。”
　　周飞听见这句，先才窜上来的热情，一下就下去了。
　　那名片接过来一看，果然什么Title都没写。
　　歧路虽然出名，但新人池每个月都淘汰一批，出了名的竞争大，十个进来九个出去，剩下的那个也未必能留下。
　　他还以为是正经猎头顾问呢。
　　就一个助理？
　　周飞心底生出了几分轻蔑，只是名片接了，也不好当着人面表现出来，笑了笑道：“那没关系啊，在歧路可大有前途，我们途瑞也不过就是靠着公司的名头混点饭吃罢了，没那么厉害，还得多跟同行交流学习。哎哟，我这预约时间快到了，得赶紧上去，你微信是这个吧？我晚点加你。”
　　林蔻蔻冷眼瞧着他看似热络的笑容，唇边浮出了一抹讥讽。
　　袁增喜却是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对方这么客气。
　　他喜不自胜：“那可太好了，不打扰您，您先去。”
　　周飞点了点头，直接走向电梯。
　　转过拐角就有垃圾桶。
　　他经过时，想这儿被墙挡着，方才的客气与热络便收了起来，瞅了瞅手里那张名片，嗤地笑了一声，随手便扔进了旁边垃圾桶。
　　袁增喜还在高兴，想跟林蔻蔻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可没想到，转过头来却发现她一直凝视着前面某个方向。
　　他疑惑：“林顾问？”
　　然后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于是忽然间笑容凝滞，脸上的血色迅速地褪了下去——
　　垃圾桶虽然在拐角那头，按理说前台这边看不到，可电梯对面光滑的玻璃墙面却清晰地将拐角里面的情况倒影出来。
　　当面笑呵呵，转头便把人家的名片扔垃圾桶。
　　这竟然是途瑞的人……
　　才过去一年而已，怎么这样的人都能进途瑞了？陆涛声都没把把关吗？
　　林蔻蔻看了一眼袁增喜，道：“袁……”
　　她试图宽慰两句。
　　没想到，袁增喜红了眼眶，也不说话。周飞已经乘电梯上去，他走上前去，从垃圾桶里捡出了自己的名片。
　　“袁增喜”几个字就印在上面，但白色的边角沾上了一点垃圾桶里的污迹，好像一张裂咧开的嘴，正在嘲笑他。
　　林蔻蔻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袁增喜攥紧那张名片，用手指将上面的污迹擦去，强行将满腔的情绪憋了回去，笑着冲林蔻蔻道：“没事，没事。可能人家已经把联系方式存起来了，歧路虽然厉害，但我就是个半路出家的小角色，跟人家这种大公司的正经猎头没法比……”
　　“大公司的正经猎头？”
　　林蔻蔻闻言，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虽然当猎头的，大多都是人精，会做人。
　　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两年进入行业的人太多，也没什么门槛，难免泥沙俱下。有些大公司的猎头，自恃是个精英，就是看不起暂时不如自己的那些同行，偶尔遇到个不会做人的，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只道：“大公司里要都是这种人，怕也离出事不远了。”


第14章 降维打击
　　袁增喜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自谓能屈能伸，捡起那张名片擦干净之后，便揣回了自己的兜里，还跟林蔻蔻笑着说话。
　　可林蔻蔻哪儿能看不出来？
　　这就是强撑着。
　　人活在世上，谁不要点脸面？只是有时现实太操蛋，大部分人只能放了脸面，换口饭吃。
　　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装作没看出来，笑着跟袁增喜聊天。
　　大概十一点，王亮才下来亲自接他们上去，进了电梯便道：“苏总监刚刚见的好像是途瑞的猎头，听说很厉害。他们快谈完了，我现在带你们上去，你们……”
　　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明显的紧张。
　　袁增喜一听便道：“这职位现在找了途瑞？”
　　林蔻蔻却理解王亮的担心，心领神会地道：“你放心，就算这单子我们争不到，也不会让你背锅的，我们会跟你上司解释清楚。”
　　王亮于是连声道“那就好”，说完了，又生出几分愧疚来，小声道：“对不起，我……”
　　林蔻蔻笑笑：“没什么，打工人理解打工人，别放心上。”
　　王亮眼眶一热，又低声道：“谢谢。”
　　人事部在五楼，有几间连着的办公室。
　　说来也巧，林蔻蔻他们到的时候，人事总监苏迎跟周飞的会面刚刚结束，只是看起来，结果似乎不怎么如意。
　　苏迎是一名颇有气场的女性，穿着黑色的筒裙，身材高挑，烫着卷发，工作妆修饰了她的五官，显得格外冷淡。
　　她完全是皱着眉头从自己办公室出来。
　　周飞跟在她后面，有些急切：“那您总得告诉我要求吧，不告诉我，我怎么去找？”
　　苏迎不耐烦：“你问那么多，我怎么告诉你？判断人选合不合适，不应该是你们猎头的工作吗？我的标准就是没有标准，只要这个人合适就行。”
　　周飞道：“苏总监，我们途瑞是有规矩和流程的……”
　　苏迎按捺住火气，声音变得强硬了不少：“那是你们途瑞的规矩，我们姜上白跟猎头合作就是这样的，就不能按照客户的标准来吗？”
　　周飞怎么说也是个年轻人，有一点脾气在的，他带着途瑞这块金字招牌出来工作，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难搞的客户，一时也上了火，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可一抬头，就看见了袁增喜跟林蔻蔻。
　　他于是一下把话咽了回去，下意识道：“怎么是你们？”
　　方才他们俩的争执虽然没有两句，但林蔻蔻毕竟是老江湖了，轻而易举就听出了眉目。
　　这一时，竟忍不住有点同情周飞——
　　姜上白这个人事总监，是挺难搞的。
　　如果是在以前，林蔻蔻说不准还会发发善心，指点指点他，教教他怎么搞。
　　可现在么……
　　虽然只不过是歧路的外援，跟袁增喜也不过才认识一两天，可她天然不大看得惯自恃出身大公司就一身傲气的人。
　　眼下不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林蔻蔻眸光一转，便戳了袁增喜一下，主动走上前去：“苏总监您好，我们是歧路的猎头顾问，先前跟贵公司就市场总监这个职位有过合作。筛选了好一阵，总算找到了几份合适的候选人简历，今天特意送来给您过目。”
　　一听见“歧路”两个字，苏迎就皱了眉，下意识就要下逐客令了。
　　毕竟这家公司先前格外拖延，好久都不给一个人选，让人格外火大。
　　可在听见对方说带了候选人简历时，她却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周飞则是一愣，吃惊极了。
　　尤其是看见林蔻蔻。刚才他在楼下的时候，曾注意到对方。但看袁增喜出来说话，她都坐着没动，便以为她不是一起的。
　　可现在这两人……
　　一瞬间，他升起一些危机感。
　　林蔻蔻眼见苏迎表情松动，便加了一把火，道：“我知道，您对我们的办事效率很不满，但贵公司这个位置真的不好找人，我们为此做了很多的工作了。今天带的几份简历都比较典型。您看看，要有看得上眼的，皆大欢喜；要是看不上眼，也不耽搁您多少时间。”
　　姜上白酒业市场总监这个位置，已经空缺很久了，一直都是副总监暂代。
　　可老板冯清对副总监的能力并不满意。
　　而且他还有个“把白酒卖给年轻人”的公司战略，一般的市场总监，真干不来这活儿。
　　苏迎这阵子为了这个职位焦虑得不行，头发都跟着掉了不少，各大猎头公司都找过了，几乎是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了。
　　如今就有简历摆在面前，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她也得看。
　　天底下哪个缺人的HR会拒绝看简历呢？
　　她看了林蔻蔻一眼，脸色虽然还不大好看，却把简历接了过来，道：“按合约你们得给我人，这算你们欠我的，那我就看看。”
　　袁增喜一头冷汗。
　　林蔻蔻镇定自若，笑着道：“当然。”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迎看她这态度，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低下头就翻起了简历。
　　这都是昨天袁增喜根据林蔻蔻要求筛选出来的。
　　有四十来岁的，大酒厂离职出来的，经验丰富；有三十来岁正当年的，虽然出身小公司，经验也不够，但很有野心，拼劲；有做高端酒的，但学历只是大专；有做低端酒的，研究生毕业……
　　苏迎一一翻过，都没怎么留意。
　　也就是在看低端酒但学历很高的那份简历时多花了一点时间。
　　袁增喜不由紧张起来：前面这四份简历都是做白酒的，苏迎竟然一份都没看上？那后面那份……
　　他眼皮跳起来，手心开始冒汗了。
　　林蔻蔻却始终淡淡的，一点也不着急。
　　很快，苏迎看到了第五份，第一眼就皱了眉：“这不是做鸡尾酒行业的，也拿来推给我？”
　　姜上白做的是白酒，鸡尾酒都是拿洋酒调的，虽然都是酒，可完全是另一个领域了。
　　袁增喜脸色发红。
　　周飞在旁边顿时笑了一声：“这不牛头不对马嘴吗？”
　　林蔻蔻却始终淡淡的，只道：“您再往下看看呢？”
　　苏迎皱了眉，本想发作，可看林蔻蔻一副有把握的表情，不由又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往简历上履历那一栏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忽然“咦”了一声。
　　这人其实也就是个华东分区总监的位置，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市场总监，可他所在的公司，竟是行内最近风头正劲的某做瓶装鸡尾酒的公司，几块钱一瓶，卖的是调好的酒品，度数不高，但包装很漂亮，在电视和网络上大面积投放广告，很受年轻人喜欢。
　　虽然是鸡尾酒行业……
　　但这是五份简历里，唯一一份有可能了解年轻受众群体的简历。
　　林蔻蔻问：“您满意这个人？”
　　苏迎道：“的确，他还算可以，比较合适。”
　　袁增喜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紧接着，便看向了林蔻蔻。
　　这一时的心里，只有一种莫名的震撼——
　　因为，这第五份简历，是林蔻蔻看过他找来的那些简历之后，特意交代他去找来补上的。
　　当时他还嘀咕，鸡尾酒完全不对路。
　　哪里想到，现在最合适的竟然就是这一份！
　　周飞也是诧异了一下，只是不同于袁增喜的惊喜，他是惊吓多一些，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威胁，表情都凝重起来。
　　他以为，苏迎已经挑中了。
　　但林蔻蔻注意到，苏迎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下来，甚至盯着简历上出生年月那一栏，变得更为纠结。
　　于是，忽然有了点猜测。
　　她问：“苏总监，这位候选人出生的年月，有什么不对吗？”
　　苏迎这才叹了口气，道：“我算了一下他属马，可惜了。”
　　袁增喜与周飞，齐齐一愕：属马怎么了？
　　林蔻蔻却瞬间明白：“冯总比较忌讳属马的人？”
　　苏迎这时也多了几分无奈，如实道：“是，生肖犯冲。”
　　袁增喜与周飞一时目瞪口呆。
　　林蔻蔻却笑了起来。
　　民企里有一部分老板，多多少少都信点玄学，各有各的忌讳：有的不要姓裴的，有的讨厌腊月生的，还有的就不喜欢单眼皮……
　　属马的不要，这可是个关键要求。
　　但如今没有哪个企业会把这种要求写到招聘启事上，否则分分钟上社会新闻，热搜出道。
　　这种信息，都属于隐藏信息。
　　HR自己知道，面试的时候进行筛选就行，就算把人选毙掉，也会找个体面的借口，不可能明说。
　　猎头得自己聪明，去问，去试探。
　　林蔻蔻这下完全放松了：“没事，问题不大，您如果觉得这样的人合适，我们那边还有好几个同类备选。只不过，学历方面，贵公司有严格要求吗？”
　　这问题，先前周飞也问过，得到的是完全不耐烦的一句“人合适就好”。
　　显然，苏迎厌恶这类问题。
　　所以周飞想，林蔻蔻这问题算是问错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回，苏迎竟没发火，而是看着林蔻蔻，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老板对学历其实没什么要求，高一点当然好。但如果普通学历的，只要有能力，我们也不会拒绝。”
　　周飞听见这句，差点没气歪鼻子——
　　乍听上去，她回答林蔻蔻的和回答自己的差不多，并不歧视低学历者。可但凡懂点话术的，谁不明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学历背景非常重要，普通学历除非你是乔布斯，不然别给我递简历。
　　有些公司招聘启事写“为年轻人创造就业机会，年轻人优先，35岁以上有意者也不拒绝”，但一般不会录用超过35岁的人；写“本科学历优先，其他学历也不拒绝”的，则意味着本科学历只是个基础，不拒绝的是比本科更高的学历，比本科低的根本不会看。
　　资本家的谎话，谁信谁傻！
　　同一个问题，竟然如此差别待遇。
　　周飞脸色变得难看，盯着林蔻蔻，一双锐利的眼底充满了浓浓的忌惮。
　　林蔻蔻自然不会比周飞差，苏迎这点话她还是明白的，当下会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了解贵方的需求了，晚点可以发您几份新的简历看看。您看，我们两边的合作……”
　　苏迎的态度与先前早已判若两人，笑起来道：“先前是我太着急了，倒也没考虑到你们工作的难度，起诉什么的也就是气头上的话，说说罢了，你们也别往心里去。回头新简历来，直接发我就好。”
　　林蔻蔻道：“一定。还好您大度不计较，也亏得王先生几次来催我们，先前真是对不住。”
　　苏迎于是看了最边上的王亮一眼，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很显然，这事儿算过去了。
　　王亮没敢说话，但心里已经激动不已，脸都憋红了。
　　短短十来分钟的时间，局面忽然就打开了。
　　苏迎还有别的会，所以没有多留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让王亮送他们。
　　周飞出去后，却是冷笑一声：“鸡尾酒那家的HR我认识，所有总监级的高管都稳当得很，可没听说有谁想跳槽。你虽然给了简历，可真的能保证对方去面试吗？”
　　这简历都是临时扒拉的，当然没跟候选人沟通过，林蔻蔻自然不能保证。
　　只是谁也不会这么讲。
　　她看着周飞，语气平平地道：“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周飞瞬间铁青了脸色。
　　林蔻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阵风吹过她头发，她的笑声也像风一样轻，只道：“见客户要带简历，问要求不凭空，拿着简历具体聊。这么基本的准则，你是途瑞的猎头，进公司的时候，陆涛声没教过你吗？”
　　周飞突然就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只为对方提到陆涛声这一句时的熟稔和漫不经心，仿佛没把陆涛声放在眼底。
　　在途瑞，陆涛声是老资格，是上过《猎头圈》杂志排行榜的金牌猎头。
　　周飞没进公司的时候就听说过他。
　　进公司之后，陆涛声也的确有一场针对全公司新人的培训。
　　可那时候……
　　周飞是新晋副总监薛琳面试招进来的，压根儿就没听陆涛声讲什么。
　　此刻听了林蔻蔻这句话，他简直出了一身冷汗：的确，回头想想，林蔻蔻问的问题，跟他大差不差，二者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多带了几份简历。
　　要一个人直接描述出自己心仪的长相很难；
　　但如果把照片放到对方面前，对方很快就能品头论足，而听者便能从中得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周飞不甘心，也不愿意承认：“不过是小伎俩，多做了这么一点罢了。”
　　林蔻蔻觉得有些好笑。
　　事实上她也的确笑出来了，只漫不经心地道：“几十块的茶叶和几百块的茶叶，口感差距巨大，很容易就喝出分别来。但越往上，口感差距越小。等到了上千块的时候，差距就已经微乎其微。三千块和五千块之间，可能就差了那么1％，如果不是行内人，可能都品不出来。可就这1％，值两千。”
　　周飞隐约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喉头干涩，竟无法作声。
　　这一刻，这个女人背后，仿佛站着一股强大的精神，从高处俯视着他——
　　犹如俯视着一只蝼蚁。
　　林蔻蔻嗓音平和，然而一字一句，却打得人心头发颤：“读书的时候，是‘不过就比我早起两分钟’；考试的时候，是‘不过就比我多对了一道’；等工作了，是是‘不过比我多做了那么一点’。可就这两分钟，就这一道题，就这一点点，你为什么没做到呢？”
　　周飞说不出话来。
　　林蔻蔻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只是极为淡漠地转过了眸光，向旁边早已经看傻的袁增喜招了招手：“走了，袁顾问。”
　　袁增喜呆愣愣地跟上去，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走出去老远，才回头看向周飞。
　　那年轻的、来自赫赫有名的途瑞的猎头，站在原地，一身狼狈难堪。
　　哪里还有先前扔他名片时的高傲？


第15章 爸爸
　　一时间，袁增喜心里竟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甚至有些唏嘘。
　　途瑞的猎头啊……
　　也不过就是那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便被人打落高台，掉到泥地上，颜面扫地。
　　他觉得自己认清了一件事：什么四大猎头，在林蔻蔻这种降维打击的大佬面前，狗屁都算不上！
　　途瑞猎头坐落在浦西一座商业大厦里，在全国各地都开有分公司，上海这边的本部足足有三层楼，二百多号人。
　　周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整个办公区域被分割成了好几个大块，但不管哪个位置都有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是公司里各个等级的猎头们，在拼了命的跟客户、跟候选人交流，以期能做成一单，腰缠万贯，或扬名立万。
　　他从这些格子间中走过，脑海里却还浮现出先前那女人看他时的眼神。
　　薛琳刚刚结束了一场跟陆涛声的暗斗，冷着脸从会议室里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周飞，不免皱了眉。
　　她年纪虽轻，但在公司里位置却不低。
　　早些年是做销售的，后来行业不景气了，才跳槽到猎头行业。做销售是卖货，做猎头是卖人，道理都一样。所以自打进入这个行业以来，薛琳调整适应得很好，迅速打开了局面，所向披靡。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晋升到了副总监的高位。
　　今年初，《猎头圈》杂志才对她做过专访，将她誉为“超越林蔻蔻的新生代王者”——
　　虽然薛琳本人极其厌恶杂志将她与林蔻蔻联系在一起，毕竟林蔻蔻厉害归厉害，可竟混到被航向扫地出门的境地，可见段位也不是很高，但不可否人，这种称呼，至少显示出了她如今在行业里锐不可当的势头。
　　周飞是她去年招进来的手下之一，做事一向很积极，总是神采飞扬，在公司里是很突出的一个人。
　　现在看上去却跟梦游一样。
　　薛琳叫住他：“周飞？不是叫你去跟姜上白那单Case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合同签了吗？”
　　周飞这才看见她，一时竟哑口无言。
　　薛琳立刻意识到有情况。
　　她没在外面说，直接把周飞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才问：“出什么事了？”
　　周飞慢慢道：“姜上白那一单，我可能搞砸了。”
　　今天本来是去跟对方接触，趁着对方还没找到合适的合作方，把协议签下来。可谁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薛琳十分诧异，这十拿九稳的一单也能跑了？
　　周飞便道明了原委。
　　只是叙述的时候，也许是出于羞愧，也许是不想面对，他将自己扔掉对方名片的细节隐去了，只讲述了双方在苏迎面前的那一场交锋。
　　“那个苏迎并不是一个好沟通的人，而且对猎头很不耐烦，我跟她聊得并不愉快。”周飞越复盘越难受，声音都小了下来，“歧路的这两个猎头，尤其是那个女人，非常厉害，我觉得就算再去争取，这一单也抢不过她。”
　　薛琳一听，便发了火：“你是废物吗？连这都丢单。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时期对我来说多重要？每损失一单，都会影响我这季度的业绩！”
　　现在公司已经分了明显的两派。
　　一派以薛琳为首，一派以陆涛声为首，双方已经明争暗斗过好几回，薛琳跟陆涛声之间更是仅能维持一点表面的客气。
　　大家都在暗中较劲。
　　猎头，当然是谁的业务能力强，谁就能在公司里抢占话语权，所以业绩是个硬性指标，决不能松。
　　姜上白市场总监这个位置年薪三百万，猎头公司这边将能收到90万的猎头费，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周飞被她训得跟孙子似的，却不敢有半分反驳，只小声道：“薛总监，我会把手里剩下那几单处理好，绝对不再出纰漏。”
　　“你本来就不该出纰漏，那是你分内之事。”薛琳绷着一张脸，还想教训他两句，可突然间一闪念，回忆起他方才的话来，“等一下，你刚才说，抢走你订单的，是歧路的猎头，还是个女人？”
　　周飞点头：“是。怎么了？”
　　薛琳脑海里迅速回忆了起来。
　　歧路在业内是个奇葩公司，规模并不大。
　　女性猎头，还是有本事抢走周飞单的……
　　一个名字迅速浮现了出来。
　　“裴恕手底下女性猎头不多，只有那个叶湘，还算有些本事，是他手下猎头二组的组长。”薛琳脸色难看，“可我明明记得，这个单歧路接触过，后来明明放弃没做了啊。”
　　不然她不会派周飞去拿这一单。
　　毕竟如果对手是裴恕的话，她的胜率不会大。
　　周飞听着，不敢讲话。
　　薛琳想了想，慢慢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目光闪烁，忽然道：“把姜上白那个苏迎的电话给我。”
　　周飞一愣：“您要她电话干什么？”
　　薛琳冷冷道：“就算是歧路的人，也不是不能争取一下。另外我要问清楚，这一单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飞给了电话。
　　薛琳直接打了过去。
　　然而电话接通，才说上没两句，那边苏迎一句话后，她突然一拧眉头，惊诧万分：“你也不知道？什么……他们怎么也来插一脚……”
　　“林顾问以前跟途瑞，还有陆涛声陆总监很熟吗？”
　　回去的车上，袁增喜没忍住问她。
　　林蔻蔻道：“以前认识，有点交情。”
　　四大那些顶尖的猎头里，陆涛声算是她比较喜欢的一个了。从业十好几年，快四十岁的年纪，家庭和睦美满，待人接物都极有风度，而且为人很“正”，有自己遵循的职业道德，并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跟锐方那边那个叫黎国永的老东西，可以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这话说得极淡，交情只说“有点”，似乎也并非什么熟识的人，可在袁增喜听来，却有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正因为太熟，所以才只说“有点交情”。
　　袁增喜好歹是个神棍，这点微妙之处还是听得出来的，一时忍不住思考：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被挑中成为林蔻蔻的助理顾问？
　　想着，他竟道：“我应该去买张彩票。”
　　林蔻蔻听完失笑。
　　她摇了摇头，看前面已经到了中心大厦，便叫司机停靠，从车上下来。
　　旋转门内外，进出的人不少。
　　林蔻蔻正要进去。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袁增喜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便“咦”了一声：“是苏总监打来的。”
　　林蔻蔻脚步便一顿，看袁增喜将电话接起：“喂，苏总监你好。”
　　那头说了几句话。
　　袁增喜的表情一开始还很正常，听着听着却愣住了，微微长大了嘴巴，好半晌才组织起语言：“不是，我们走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晚点回来就给你新的简历吗？为什么……”
　　林蔻蔻一下意识到事情不对。
　　那头的苏迎回答了一句。
　　袁增喜急道：“可我们合同签在那里，您现在说取消就取消，不合适吧？”
　　这是，突然要终止合作？
　　林蔻蔻拧了眉，示意袁增喜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苏迎的声音：“这一点我也很抱歉，但你们有违约在先，我是有权终止协议的。对方是家大公司，跟我沟通的人级别也很高，承诺会给我们大把合适的候选人，看起来会比你们给的更靠谱，也更重视我们公司的需求。所以很抱歉，我们的合作结束了。”
　　大公司，沟通的人级别很高
　　袁增喜听得心里难受，甚至罕见地感觉到了一点愤懑：明明先前已经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只是对方毕竟是客户方的HR，他不好发火。
　　所以只能收拾好狼狈的情绪，勉强保持了礼貌：“啊，这样啊，那——”
　　然而，林蔻蔻却没这么好的脾气了。
　　原本她对HR就有那么一点全行业都知道的偏见，现在对方竟然还朝令夕改，说话不算？
　　“电话给我。”
　　不等袁增喜讲完话，她直接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对着那头的苏迎道：“苏总监，你才答应了我们，现在又反悔，不合适吧？”
　　这声音乍听温和，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可袁增喜分明看见她瞳孔深处一片肃杀，哪里有半点笑意？
　　一时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苏迎听见林蔻蔻的声音未免一愣，解释道：“我也不是不想和你们合作，可人家要签的是独家合作协议，具有排他性质，跟他们合作，就不能再委托你们。你们也不要再为难我了，公司急着要人，我当然挑最靠谱的人合作。”
　　林蔻蔻搭着眼帘，漫不经心地一笑：“能问问是哪家大公司吗？”
　　苏迎犹豫：“这不方便……”
　　林蔻蔻口气稍软，撒谎不眨眼：“您也知道我们职位不高，这么大个单子突然丢了，领导要问责的。您好歹告诉我们是哪家，让我们回去有个交代吧？不然还得挨训。”
　　苏迎没说话。
　　袁增喜突然感到紧张。
　　林蔻蔻却不着急，就这么拿着手机等。
　　过了好一会儿，苏迎才道：“是航向。”
　　林蔻蔻：“……”
　　苏迎道：“反正这一次的事情希望你们能理解，如果下次有合适的职位，我们可以再……”
　　林蔻蔻听都懒得听，直接挂了电话，还顺手把这个号码关进了黑名单！
　　袁增喜目瞪口呆。
　　林蔻蔻把手机一抛，扔回给他，神情却渐渐冷凝下来，瞧不见一点温度。
　　航向。
　　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一遍，她搭垂着眼帘，直接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上回贺闯发的消息，她都还没回。
　　现在她低头打了一行字就发过去：姜上白市场总监这个职位，是你在做吗？
　　贺闯那边几乎秒回：不是。
　　不是他？
　　那就是顾向东那边在做了。
　　林蔻蔻看着聊天界面，没动了。
　　贺闯的消息却立刻跟上来：这个职位怎么了？你回来了？
　　林蔻蔻没有再回。
　　她划到浏览器界面，搜索航向相关的新闻报道。
　　自从被收购之后，这家公司就很少出现在业内的新闻报道里，最近一年更是几乎没有。偶尔一条提到，都是说航向日薄西山，在被量子集团收购后失去了活力，精英猎头被抽调去高招组，更是抽干了航向最后一滴血，如今只能算苟延残喘。
　　尤其是，这半年，施定青似乎隐身了，传闻她再也没有插手过航向任何具体事务……
　　林蔻蔻看着看着，心绪翻涌，突然想抽烟。
　　但从山上下来后，她就已经没再抽过，身上自然也没带。一伸手往兜里一摸，只摸了个空。往前面一看，倒正好有个便利店。
　　袁增喜还抱着自己手机，被她吓得不轻，嗫嚅着道：“林，林顾问，我们直接把人家拉黑，是不是，是不是不太礼貌？万一她以后还有别的职位要给我们做，弥补一下我们……”
　　“歧路不做百万以下的单，她就算想给，裴恕还未必看得上呢。”林蔻蔻一声冷笑，盯着前面那便利店，实在不想走路，于是一看袁增喜，竟道，“行了，别嚎了，又不是天要塌。有这功夫，不如去帮我买包烟回来。”
　　买包烟……？
　　袁增喜愣住，完全没反应过来。
　　林蔻蔻只问：“这单Case你还想做吗？”
　　袁增喜下意识问：“我们还有机会？”
　　林蔻蔻继续翻着手机上航向相关的新闻，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当然有，先去给爸爸买包烟，回来就告诉你。”
　　爸爸？？？
　　这一瞬间，袁增喜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16章 兴趣
　　林蔻蔻看他：“你刚才不说要买彩票吗？顺便帮我带一包，不要紧的吧？”
　　袁增喜：“……”
　　不，我只想知道“爸爸”这个自称是怎么回事！
　　他脑袋着实蒙了好一阵，才突然想起那天在餐厅饭桌上，听见别人说起林蔻蔻早年的一桩八卦——
　　传闻，她刚入行那两年，锋芒初露，尚且不算出名。但行事风格嚣张，曾一连抢了某位同行三个百万级的大单。
　　不久后，一次沙龙上，两人狭路相逢。
　　被抢单的猎头认出她来，语气不善，与她产生了口角。也不知究竟说了什么，那猎头端起桌上的红酒便朝林蔻蔻泼去。
　　一杯红酒没多少量。
　　林蔻蔻也就是衣角和脸颊边上，沾到一点酒渍。
　　情况不严重，只是对方的举动带有极强的侮辱性质。所以当时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几乎个个都做好了马上劝架的准备。
　　没想到，林蔻蔻竟十分平静。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笑眯眯的，随意拾起桌上的餐巾纸，把颊边那一点酒渍擦了，慢条斯理地冲对方道：“别生气，乖儿子，你就算再努力十年，也赶不上爸爸我拿脚做单。”
　　当时那猎头是什么反应，已经不得而知。但林蔻蔻这句话，却是随着当日沙龙旁观者们的讲述，传遍了整个猎头圈。
　　不久后，那猎头转行了，再也没出现在大家视线中。
　　林蔻蔻却高歌猛进，迅速崭露头角，在圈内站稳了脚跟，没两年就去到了航向，很快到达了她事业的巅峰。
　　但当时在餐厅，她怎么回应来着？
　　“咳，那都是早些年的事，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那表情，平和而谦逊，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袁增喜回想起来，嘴角都微微抽搐起来：谦逊个屁！
　　林蔻蔻见他半晌没动，不由问：“不去？”
　　袁增喜道：“这单你真能抢回来？”
　　林蔻蔻笑：“你觉得呢？”
　　袁增喜看了她一会儿，二话不说，转头跑去了便利店买烟。
　　没一会儿，人回来了。
　　林蔻蔻就在外头等着，看他回来，便从他手里接过烟，便异常熟练地把烟拆了，叼一根在嘴里，拿了打火机点上。
　　这动作，一看就是老烟枪了。
　　袁增喜问：“你有什么办法？”
　　林蔻蔻道：“简单，苏迎有眼无珠，不跟我们合作，我们直接去找她老板就行了。”
　　袁增喜惊呆了。
　　越级合作？说得那么容易！苏迎这种总监级别的都不搭理他们了，难道人家姜上白的老总还能对他们青眼有加？
　　这也太……
　　好半晌，他才捋直了自己的舌头，但没问这事儿可不可能，而是问：“我们怎么找？”
　　林蔻蔻不由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对他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很满意，只道：“我们不还有王亮吗？”
　　袁增喜瞪圆了眼睛：“那可是他老板，他敢吗？”
　　林蔻蔻道：“你觉得不行？”
　　袁增喜想了想，立刻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林顾问英明。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们也算帮他保住了工作，该是他回报我们的时候了。”
　　天兴大厦46层，航向猎头。
　　程冀今天特意叫了顾向东到自己办公室来。
　　其实顾向东在航向待的时间挺长了，三十多岁年纪，资历不比贺闯浅，最早也在林蔻蔻手下。只是林蔻蔻在时，更器重贺闯，顾向东自谓怀才不遇，多有怨恨。
　　所以当初航向被收购，林蔻蔻带头抗命，他得着机会，便背叛了林蔻蔻。
　　作为她得力手下之一，顾向东掌控了不少的客户和资源。
　　当初航向敢把林蔻蔻开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顾向东，他的投诚倒戈，可以让公司保住业绩的基本盘。
　　事后，程冀当然将他提拔成了总监，顾向东事事听命于他，让他有了一种久违的权柄在握的爽快。
　　只不过……
　　公司现在还有个眼中钉。
　　想起那天在餐厅里的事来，程冀还忍不住火大：“不过是因为业绩够好，集团那边的人舍不得开掉他罢了，现在敢到我面前摆谱。”
　　顾向东对贺闯也是恨之入骨。
　　林蔻蔻在时，他就厌恶贺闯得到得比自己多；没想到林蔻蔻走了，这人却没走，故意要留下来，恶心他们，处处跟他们作对。
　　顾向东道：“您放心，业务这边我已经在狠抓了。只要我们能干掉他，集团那边看不太影响业务，自然不会再偏袒他。我刚搞定了一个三百万的大单，跟那边签好了合同，回款足足能有九十万。届时我亲自出马，这个月绝对把他摁下来。”
　　程冀道：“我一直是相信你的。林蔻蔻那女人在时，处处偏袒贺闯，当时我就觉得你很可惜。只是那会儿我对业务也插不上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现在就是证明你能力的时候。”
　　顾向东连忙表忠心：“都是多亏了您提拔，我才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就算做出什么成绩，那也是程总领导有方。”
　　这马匹拍得人舒服。
　　程冀不由伸手拍着顾向东的肩膀，大笑起来：“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两人聊完，从门里出来。
　　可谁想到，前面一人正好从走廊上过来，跟他们对了个正着。
　　顾向东一看，便变了脸色。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先前在门里商量着要对付的贺闯。
　　轮廓冰冷，神情疏淡。
　　林蔻蔻不在，他现在挑起了大梁，原本就毕露的锋芒，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被打磨得更加锋利，让人只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要被刺伤。
　　程冀顾向东二人，相形之下，难免有些输了气势。
　　贺闯看见他们，但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要停留的意思，脚步不停，便直接走了过去。
　　顾向东不由低声骂了一句：“秋后的蚂蚱！”
　　前面贺闯的脚步，忽然停下了：“顾总监。”
　　顾向东以为他是要跟自己骂。
　　但贺闯转过身来，竟问：“姜上白酒业的单子，是你在做吗？”
　　顾向东顿时一愣。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这一刹，他脊梁骨上忽然窜上来一股寒意。
　　不应该啊。
　　这一单是他今天才接触的，刚刚才一个电话谈妥，确定要签独家排他协议，就连顾向东自己的手下都未必清楚。
　　贺闯怎么会知道？
　　顾向东警惕起来，带了浓浓的忌惮，甚至隐隐有种愤怒：“你难道又想抢？”
　　贺闯突然就笑了。
　　他五官本就清隽，笑起来甚至有种少年人才有的美好，方才的冰冷与锋利，仿佛是错觉一般，竟是心情不错地道：“那可真是一单好Case，要恭喜你了。”
　　恭喜？
　　他说完这话就离开了，可顾向东站在原地，心里却不知为何，冒出了一股寒气。
　　歧路，孙克诚办公室。
　　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今天天气不大好，外头灰蒙蒙的，孙克诚的心情也像是这天气一样，满满是郁闷的阴霾。
　　裴恕已经在他办公室里，晃悠了整整两个小时。
　　人站在沙发边，手里拿一副纸牌，就一张一张往窗边那垃圾桶里飞，十张有三张能飞中，剩下的全扔在了外面。
　　准头烂得离谱。
　　孙克诚瞅了他半天，感到心累：“祖宗，你今天这么闲吗？难道手里没有一单Case要忙吗？”
　　求求了，赶紧从我办公室离开吧。
　　你不工作我还要处理事情呢。
　　裴恕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头也不回，只道：“Case？没有啊。你的事情既不紧急又不重要，我多待一会儿怎么了？”
　　孙克诚崩溃：“你前几天不才接了华洋制药COO的那单吗？”
　　裴恕嗤了一声：“无聊。”
　　孙克诚道：“日盛集团整个运营部门的招聘呢？”
　　裴恕道：“太简单。”
　　无聊不想做，太简单也不做，你是想上天？
　　要手里有个枕头，孙克诚现在就想闷死他。
　　他忽然想到一个：“那河东重工，他们说想要找几个高级工程师，是我们没接触过的领域，肯定有意思！”
　　裴恕总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克诚心怀希望。
　　然而裴恕冷冷道：“就那点钱，扔给孟之行做就好了，也配让我出马？”
　　孙克诚：“……”
　　毁灭吧，世界！
　　裴恕都懒得搭理他，拿起手里剩下那几张纸牌又要扔。
　　孙克诚想出去了。
　　可没料到，裴恕扔出去一张后，忽然停了下来，看向外面。
　　孙克诚诧异，跟着一看。
　　竟然是林蔻蔻回来了。
　　她带着袁增喜进了门，神情寡淡，一面走似乎一面在想事，看方向是要回自己办公室，正好从他们这儿经过。
　　裴恕眼神一闪，走过去，隔着玻璃墙敲了敲。
　　咚咚两声。
　　林蔻蔻听见，停下来看他一眼，但没打算爱搭理，径直又要往前走。
　　咚咚，裴恕又敲了两下。
　　林蔻蔻觉得这人有点烦，直接走过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问：“你有事？”
　　裴恕打量她神情：“你去姜上白那边了，不顺利？”
　　林蔻蔻一听，直接走了：“顺不顺利都跟你没关系。”
　　裴恕顿时挑了眉，若有所思起来。
　　孙克诚坐在沙发那边，看见他这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家伙，难怪什么单都不感兴趣，你他妈这分明是看上了别人正在做的单啊。
　　他幽幽看着裴恕，目光变得一言难尽。
　　裴恕却少见地没注意到他神情。
　　林蔻蔻没否认，那就是不顺利。她不说，他难道还没有别的办法知道吗？
　　他笑了一声，直接到外面喊了一声：“袁增喜，你进来。”


第17章 自讨苦吃
　　姜上白这一单，从苏迎那边争取已经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是直接越级联系苏迎的老板，冯清。
　　冯清是姜上白酒业的创始人，四十多岁了，早年在茅台工作，做到过产品总经理的位置。
　　后来他创立了姜上白，但一直不温不火。
　　走的路线是中低端，基本算是个不怎么盈利的企业，只能算是勉强保持收支平衡，艰难支撑，
　　林蔻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给王亮打了电话。
　　她原本是要冯清的联系方式。
　　可王亮一听，差点没吓死。
　　他一个普通员工，就算有老板电话，也不敢给林蔻蔻，万一被知道那铁定被开除。
　　林蔻蔻也不为难他，退而求其次，问哪里能见到冯清。
　　这下王亮仔细考虑了一下，说：“明天有个酒展，我们老板可能会去参加，出席的应该是早上十点开始的内场会议。”
　　林蔻蔻挂了电话，就上网搜了一下这次酒展的情况。
　　只是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次酒展的规模不小，在会展中心举办，会邀请全国各地的知名酒商，在会场搭建展台，市民可以直接去参观，商家也可以去洽谈合作。
　　外场的展会是开放的。
　　可这内场会议……
　　都是各大酒业的老板或者高管参加，需要专门的邀请函。
　　她盯着那会展信息的页面许久，慢慢靠进了椅背里，下意识摩挲着右手手腕上那串佛珠，思索了起来。
　　直到又听见两下熟悉的“咚咚”声。
　　林蔻蔻瞬间拧了眉，一抬起头来，果然看见了裴恕那张好看得欠扁的脸。
　　她坐着没动：“又有什么事？”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人就站在缝里，心情似乎不错：“我听说你丢单了？”
　　林蔻蔻一点也不惊讶。
　　裴恕要想知道，肯定是去问过袁增喜了。
　　她道：“我丢单，你很高兴？”
　　裴恕踱步进来，打量着她这间还没装饰到位的办公室，简直跟进了自己地盘似的，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她对面那把椅子上，笑笑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来关心关心林顾问。毕竟这虽然是个死单，做不做得成都无所谓，丢单也不要紧。可要是丢给航向……”
　　林蔻蔻瞳孔微微一缩。
　　裴恕两手放在了她桌上，倾身靠近，审视着她：“歧路是航向的老对手了，互有输赢虽然也正常。不过这一单作为林顾问复出的第一仗，要就这么输了，不太好看吧？”
　　林蔻蔻并不生气，只道：“看来回头应该把袁增喜那张嘴巴缝上。”
　　裴恕笑起来：“放心，我没有恶意。”
　　林蔻蔻不想跟他兜圈子：“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奚落我吧？”
　　“怎么会？”裴恕长眉一挑，目视着他，深灰色的眸底一片翻涌的浪潮，只笑起来，“虽然我跟林顾问的关系也算不上好，可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航向的人赢。敌人的敌人，也可以暂时结为盟友。我来是想问，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帮忙？
　　这两个字从裴恕嘴里说出来，落进林蔻蔻耳朵里，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离奇。
　　她下意识想拒绝。
　　然而话将出口时，脑袋里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林蔻蔻凝视了裴恕半晌，问：“你认真的？”
　　裴恕莫名觉得她这眼神不太对劲。
　　但想想还是回道：“正好这两天手里闲，没什么Case要忙，帮帮你也不算亏。”
　　得亏是孙克诚不在这儿，不然听见他睁着眼睛说的这番瞎话，只怕得当场气死。
　　林蔻蔻闻言，却笑了起来。
　　她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便道：“那行，我这边有个新的方案，的确需要裴顾问帮忙。”
　　裴恕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有了新方案？
　　林蔻蔻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续道：“但这单Case原本是我负责的，裴顾问来是帮忙。我们两个人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为了防止之后产生争执，是不是得约法三章？”
　　裴恕总算听出来了：“你这是要公报私仇，借机使唤我啊。”
　　林蔻蔻笑起来：“那你大可不答应。”
　　裴恕：“……”
　　这女人，有恃无恐。
　　只是他想了想自己手里那几单Case，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反而是林蔻蔻这边，对姜上白这一单似乎很有把握，让他很好奇——
　　她究竟会用什么办法？
　　而且现在还对上了航向。
　　裴恕这人的确是利益为先，没钱的Case他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如果是打航向，他倒贴钱也做。
　　林蔻蔻问：“想好了吗？”
　　裴恕道：“你有什么条件？”
　　林蔻蔻便笑起来：“很简单，这一单是我的，以我为主，涉及到这单的任何情况，你都得听我的。”
　　入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对裴恕说这句话。
　　可现在，她做到了。
　　裴恕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过了好半晌，才道：“行，那我就期待，林顾问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把这一单做成了。”
　　“真的假的，他居然答应了？”
　　赵舍得坐在自家酒吧的吧台里面，听完林蔻蔻分享今天遇到的事情，都不大敢相信。
　　“我记得这人跟你作对很多年了吧？”
　　“是啊，所以他会答应，我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林蔻蔻坐在吧台外面，跟裴恕谈完后便直接下了班，顺便来赵舍得这里转一圈，现在回想一下，仍旧觉得裴恕这人值得探究。
　　“他跟航向的仇，是真的很深。”
　　她提到航向，赵舍得忍不住叹气：“真的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干得好好的，结果把公司卖了。”
　　林蔻蔻只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什么稀奇的。”
　　她只是看清得晚了一点。
　　赵舍得难受，抬眸看向她，欲言又止。
　　林蔻蔻便问：“有话？”
　　赵舍得小心翼翼瞧着她，几番犹豫后，才低声道：“我今天看见贺闯了。”
　　林蔻蔻：“……”
　　赵舍得怕她误会，连忙道：“你放心，他跟我问起你呢，我记得你说的，没跟他说你回来了。”
　　林蔻蔻沉默片刻，脑海里浮现出贺闯那一张脸。
　　她慢慢道：“但你演技不好。他一向敏锐，没那么容易被你蒙骗，应该已经猜出来了。”
　　酒吧的灯光，随着音乐晃动，偶然间从林蔻蔻面上扫过，映出一片闪烁不定的轮廓。
　　赵舍得感觉到了一种微妙。
　　正如先前贺闯向她问起林蔻蔻时的那种微妙。
　　这一刻，她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没忍住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林蔻蔻：“……”
　　她忽然抬了眼，看向赵舍得。
　　赵舍得吓了一跳，连忙缩了一下肩膀，退后道：“我，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以为林蔻蔻应该不想谈这个话题。
　　没想到，她忽然打断了她：“应该吧。”
　　赵舍得顿时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回答的是她上一句话——
　　喜欢。
　　应该吧。
　　林蔻蔻做猎头这一行，常年跟人打交道，对人跟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自然不可能迟钝。
　　何况贺闯藏得也不高明。
　　只不过……
　　她嗓音微沉，平静道：“但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赵舍得哑然：“你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林蔻蔻点头默认。
　　赵舍得无法理解她这方面的脑回路：“你们没有戳破过？他也没找你说过？”
　　林蔻蔻淡漠道：“他以前是我下属，我用着还算顺手。他不说，我也不知道，对大家都好。我现在对谈恋爱兴趣不大。如果挑破了，大家就不可能再维持表面的同事关系，他很有可能会辞职。我没那么蠢，自断臂膀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赵舍得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没忍住道：“林蔻蔻，你有点渣。”
　　林蔻蔻不太了解别人对“渣”的定义，只笑了笑：“那就算我是好了。”
　　她说着，埋头喝了一口酒。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默。
　　赵舍得看着她，忍不住摇头，纳闷起来：“你说你，一个当猎头的，整天接触的都是行业精英，高管富豪，人一个弟弟喜欢你你不回应也就罢了，怎么外面那么多机会，也没见你脱个单呢？”
　　林蔻蔻理直气壮：“我为事业献身。”
　　赵舍得恨铁不成钢，气得仰头无语。
　　林蔻蔻一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酒吧里人渐渐多起来，气氛也渐渐好起来。
　　林蔻蔻留在吧台喝了一会儿，但想起明天还要忙姜上白那单子，倒也不好睡太晚，所以十点的样子就起身告辞了。
　　只是临走前，她忽然看见了吧台角落里那只花瓶。
　　细细的玻璃瓶里，插了两枝晚樱，深粉的花瓣在绿叶缝隙里堆叠，有种春日的静谧。
　　于是某句话，不期然划过脑海。
　　“林蔻蔻，今年的晚樱开了。”
　　赵舍得要出门送她。
　　她脚步却停了下来。
　　赵舍得问：“怎么了？”
　　林蔻蔻盯着那两枝晚樱看了许久，忽然道：“得得，你帮我带句话吧。贺闯那边，如果你下回遇到，就跟他说……”
　　赵舍得心头一跳。
　　林蔻蔻顿了顿，淡淡一笑：“就跟他说，我知道了。”
　　“你昨晚是去天桥底下要了一晚上的饭吗？”
　　一大早，几个人在歧路公司门口会合，裴恕一看到林蔻蔻走过来，就不由皱了下眉。
　　林蔻蔻昨晚是没太睡好，但也不至于困倦到被人误会是去天桥底下要饭的程度。
　　这人嘴巴是真的毒。
　　她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酒展是早上9点就开，内场会议是10点。
　　林蔻蔻看人到齐，就直接出发。
　　她跟裴恕是已经说好了，可袁增喜不知道，一看裴恕竟然跟他们一块儿出去，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单也就三百万，竟值得裴恕出马？
　　林蔻蔻坐在前面副驾，却是没对半路加入的裴恕解释半句，只翻开了Pad看着姜上白相关的资料，简要说明今天的情况：“冯清会参加这次酒展的内场会议，我们的目标是从他手里拿到单子。”
　　袁增喜点头。
　　裴恕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中某个词组：“内场会议？我没记错的话，这种大型会展的内场会议，都需要有一定的身份，得持邀请函才能入场吧？”
　　林蔻蔻发现，这人抓重点的能力真的很强：“的确，没有邀请函不让入场。”
　　裴恕问：“你有？”
　　没有的话今天应该不会来吧。
　　然而万万没想到，林蔻蔻冲他一笑：“当然没有。”
　　袁增喜：“……”
　　裴恕：“……”
　　两人先前看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还以为一切尽在她掌握，现在他们人都快到会展中心了，结果她说自己连邀请函都没有？！
　　袁增喜未免傻眼：“那怎么办？”
　　司机已经靠边停车。
　　林蔻蔻下了车，看向同样拉开车门下来的裴恕，笑得犹如三月花开，满面纯善：“放心，有裴顾问在呢。”
　　裴恕一见她这笑，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心里拉响了一级警报：“我？”
　　林蔻蔻道：“昨天你不是说，要来帮忙吗？现在就是裴顾问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话说着，她往前面一指。
　　裴恕顺着她所指往前看去。
　　会展中心外面，搭了许多展位展台。林蔻蔻所指的方向却是内场，入口处立着块牌子，正有几名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在为内场贵宾做入场登记。
　　一种不祥的预感，忽然升了上来。
　　但此时的裴恕还不敢相信，林蔻蔻能没节操到这个地步：“什么意思？”
　　林蔻蔻道：“我们没邀请函啊。你看见那几名礼仪小姐了吗？我思来想去，我们这儿就属你长得好看。你过去，找那些小姐姐要几张邀请函，或者放我们进去，应该不难吧？”
　　话说完，她手指的方向便更明确了——
　　正是那几名正在忙碌的礼仪小姐！
　　裴恕眼角瞬间抽搐起来。
　　袁增喜没忍住惊呼：“出卖色相，这跟做——”
　　话一出来，他立刻意识到不该，连忙把自己的嘴巴捂住。
　　然而已经晚了。
　　裴恕那一张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脸，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隐隐发青。
　　他死死盯着林蔻蔻，咬牙问：“你认真的？”


第18章 邀请函
　　林蔻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就差没把“搞事情”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裴恕算是明白了：“难怪我先前提出要帮忙，你答应得那么干脆呢。一早备好了计划，等着在这儿坑我？”
　　林蔻蔻佯作诧异：“你一开始难道不知道？”
　　他们俩可不是什么合作默契的队友。
　　过去那些年的恩怨又不是假的。
　　就算现在在一个公司，面对着一个敌人，逮住机会无伤大雅地坑对方一把，不才是正常操作吗？
　　裴恕气笑了：“我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林蔻蔻想了想道：“以前不像，以后就有经验了。”
　　裴恕不上当：“你在做梦。”
　　林蔻蔻道：“相信我，以你这张脸，只要一开口就能成事儿，不会很难的。”
　　这话明明是夸奖，可听着怎么骂人呢？
　　裴恕心情不仅没好，反而更糟了。
　　他干脆一指附近站着的保安，道：“林顾问为什么不自己去呢？你这样的但凡愿意花上点心思骗人，想必能让人心甘情愿，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这两人间的气氛，简直剑拔弩张。
　　袁增喜在旁边看得一头冷汗，已经快吓得咬手指。
　　林蔻蔻听了这话，却是真的往那边看了看，一脸思索的表情，竟道：“倒也是个办法。无论如何，邀请函是得拿到手的。裴顾问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我就自己去吧……”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去。
　　袁增喜眼睛都瞪圆了：“林顾问……”
　　裴恕眼皮也跳了一下，下意识一把把她拉住：“你干什么？”
　　林蔻蔻回头：“去要邀请函啊。”
　　裴恕盯着她，瞬间不说话了。
　　四目相对，他沉冷一片，林蔻蔻却是笑得狡黠。
　　袁增喜还没看懂情况呢。
　　裴恕已经松开了手，直接问：“要几张？”
　　林蔻蔻道：“一张就行，三张更好。”
　　裴恕看她一眼，淡淡道：“等我几分钟。”
　　说完，竟真向会场入口去了。
　　袁增喜看了个一头雾水。
　　林蔻蔻看着裴恕走远的背影，却是收起了先前调侃戏谑的神色，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便招呼袁增喜：“走，我们去展区逛逛。”
　　袁增喜傻眼：“裴顾问那边……难道……”
　　林蔻蔻头也不回，只一声笑：“你不会真以为堂堂大猎裴恕，要靠出卖色相才能搞到邀请函吧？”
　　袁增喜：“……”
　　那你们先前那一阵你来我往，究竟是在玩什么？！
　　会场门口，几名礼仪小姐正在忙碌。
　　裴恕走近之后，就站在那里，神情变幻，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那女人哪里会真的去找那几名保安要邀请函，分明是以退为进，做给他看，就等他反应呢。
　　裴恕也不是没看出来。
　　只是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自愿进了这个套。
　　“这女人，有毒吗？”
　　他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前面一名礼仪小姐已经看了他好几回，眼见他站那儿挺长时间，忍不住上来主动询问：“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裴恕这才回神，只道：“不，没事。”
　　他直接走到了一旁，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会展中心是个大场子，附近搭建了很多展台，高高挂着各大酒业公司的名字。
　　内场这边的入口却不大。
　　前面也立了块牌子，写明了主办单位，承办单位，还有各大联名的企业。
　　猎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三教九流，普通员工，上市高管，什么人都认识。
　　这种规格的会议，搞张邀请函还不简单吗？
　　他直接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翻看起通讯录来，没一会儿便找到一个能用的。
　　只不过这个人……
　　裴恕看着这个名字，眉头突然打了结。
　　但想来想去，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到底还是忍了，把电话拨了出去。
　　那头接起电话，简直跟中了五百万似的，声音高亢：“裴哥，你竟然给我打电话，稀客啊。
　　裴恕简短道：“有事，请你帮个忙。”
　　那头立刻道：“你说，上刀山，下油锅，我都给你搞定。你不知道，上回你一句话是，我赚了三千万呢，这回又有什么好事想着我？”
　　裴恕捏了捏自己眉心，道：“你以前不是在国外买过酒庄，接触过酒品行业，还办过展会吗？”
　　庄兴愣了一下：“是啊，红酒，还开了几家公司呢，裴哥有兴趣入场玩玩？”
　　裴恕道：“没兴趣。我问你，你做过酒，应该有渠道吧？今天会展中心有个白酒酒展，我要这场展会的内场邀请函。”
　　电话那边突然陷入沉寂。
　　远处隐约有击球的声音传来，显然庄兴现在正在高尔夫球场里面，拿着手机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两个字：“就这？”
　　裴恕静默片刻：“就这。”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一阵沉默：“裴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那边收到消息，有哪个白酒公司最近正在挖人或者做人事调整，有什么大动作或者新业务，白酒股要涨了？”
　　裴恕：“……”
　　果然，还是换个人吧，庄兴这种混金融圈的，脑袋里除了钱没别的事儿。恐怕就是哪天彗星撞地球了，这种人脑袋里第一件考虑的事也是“彗星上可能存在大量金刚钻，会导致地球钻石价格的崩溃，宜做空”。
　　他直接挂了电话。
　　当然，庄兴不会真的那么不识相。
　　裴恕才一挂断，他电话立马就追过来了，跟他保证：“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哥你放心，邀请函嘛，这简单。我秘书正好知道这个，还认识主办方，立刻就给你搞定。你现在在哪儿，邀请函要多少，怎么给你？”
　　裴恕直接道：“给我三张，我就在门口。”
　　周兴便道：“行，那我让人亲自给你送出来。”
　　电话这才挂断。
　　裴恕抬腕看了一眼表，没过五分钟，这场会展的总负责人孙益昌就顶着一头的汗，从内场出来，亲手将三封邀请函送到了他手里。
　　他拿了邀请函就走。
　　这会儿林蔻蔻正带着袁增喜在酒展上闲逛，远远看见他找过来，一点也不惊讶：“拿到了？”
　　裴恕扔给她：“三张，你看是不是。”
　　暗蓝色的烫银邀请函，精致得不像话，旁边还有个“尊享贵宾”的字样。
　　正儿八经的邀请函。
　　林蔻蔻十分满意，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这恐怕还没十分钟呢，裴顾问厉害，辛苦了。”
　　裴恕道：“下次使唤我做事可以，不要随便开那种玩笑。”
　　林蔻蔻看向他：“哪种？”
　　裴恕两手插在兜里，站得笔直，也看向她：“你明白我说的是哪种。”
　　林蔻蔻于是道：“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带着歧路，跟我们作对了这么多年，航向说不准早就自己上市了，不会沦落到被收购的境地。”
　　裴恕静静看着她。
　　林蔻蔻轻轻叹了一声：“所以，在收到孙克诚给我的邀请时，我脑袋里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裴恕道：“来找我？”
　　林蔻蔻道：“对，来会会你。”
　　裴恕问：“现在呢？”
　　林蔻蔻笑起来，神情里却带了几分奇异的深静，又带着点惘然，看了他一眼，慢慢道：“现在发现，你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差。”


第19章 便宜
　　裴恕听完，凝视着她，久久没说话。
　　林蔻蔻却拿了邀请函，直接叫上袁增喜，往展会内场会议的入口走去。
　　裴恕站了一会儿，才跟上。
　　三个人顺利进了会场。
　　此时会议虽未开始，但人已经基本到齐。
　　席位上却统一放了桌签。
　　林蔻蔻轻而易举就看见了第四排左数第二个位置的桌签上印着“冯清”两个字，再看坐在那边的人，中年男性，藏蓝西服，头发稀疏，身上没有半件名牌，手表也只是老式的梅花表，很符合她在了解过冯清后建立起来的基本印象——
　　作风老派，朴素简单。
　　唯一不寻常的，是他嘴边那总挂着的微笑，看起来似乎很和善，很好相处。
　　林蔻蔻有意考考袁增喜：“看得出什么来吗？”
　　袁增喜顿时严肃起来，仔细朝冯清看了看，道：“看上去很没架子的样子，但刀把眉，眼睛有神，耳薄无肉，这是典型的精于算计的长相，无论如何都不会吃亏的。”
　　林蔻蔻笑起来：“还挺准。”
　　袁增喜嘿嘿一笑：“想也知道，从茅台出来自己开公司的，就算没以往那么如意，但……他们家酒也不好喝，现在公司还能活下来，这人肯定有本事的。怎么想，也不会是表面上看的那么好相处。”
　　这就是一点识人的本领了。
　　林蔻蔻道：“这人是头笑面虎啊，得想想怎么开口。”
　　袁增喜想起了自己当神棍时的套路：“我们当初骗人……啊不，我们当初给人算命的时候，都是找个别的事情说，吸引人的注意力，让别人主动来找我们。你看那边正好有个酒柜，我们走过去，讨论点姜上白的问题，吸引他过来，主动跟我们搭话？”
　　林蔻蔻听完没说话。
　　裴恕也没作声。
　　袁增喜小声道：“我看书上说，一般来讲，人对自己感兴趣、主动去接触的东西，会降低防备……”
　　林蔻蔻道：“理论正确，但没有必要。”
　　太浪费时间了，还很考验演技。
　　她转头看向裴恕：“你会怎么选？”
　　裴恕看她一眼：“我怎么选择不知道，但我猜你会直接上去找人，省略一切繁琐程序。”
　　林蔻蔻挑眉。
　　裴恕淡漠道：“不用夸奖，研究过你，一点点身为你对手的自我修养罢了。”
　　林蔻蔻笑了起来：“荣幸之至。”
　　裴恕看她就准备去了，忽然道：“不过我有个建议。”
　　林蔻蔻回头：“什么？”
　　裴恕道：“虽然我知道林顾问向来不太在乎这些，但我希望，无论如何不要降价争取订单。现在的金额，是我的底线。我不做三百万以下的单。”
　　“……”
　　你怎么不上天呢？
　　林蔻蔻微笑：“我像是那种会通过降价来争取订单的人吗？”
　　裴恕道：“我对曾经免费帮破产公司找CEO的林大顾问，实在不敢放心。”
　　林蔻蔻：“……”
　　那明明是人情单，跟收不收钱有什么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不跟你理论，我尽量。”
　　说完就直接拿了早前准备好的文件夹，朝着冯清的方向走去。
　　冯清也没跟别人说话，自己坐在位置上，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蔻蔻立在她面前：“冯总，有空聊聊吗？”
　　冯清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不认识她：“你是？”
　　林蔻蔻道：“我姓林，是一名猎头，听说贵公司最近正在寻访市场总监，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我。”
　　冯清顿时明白，道：“原来是猎头。不过我并不负责公司具体人事方面的细节，你要有合作想谈的话，建议还是联系我们公司人事的苏总监。”
　　袁增喜跟裴恕远远看着，也不太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
　　裴恕倒是镇定。
　　可袁增喜难免紧张，心跳很快；“冯清是头老狐狸的话，林顾问怕不会那么容易就谈下来吧？”
　　裴恕道：“是头老狐狸，但……”
　　但在林蔻蔻面前，不起任何作用。
　　她是世界上最精明的猎人。
　　作为公司老板，自然是公司里的一切事情他都能管。但冯清显然是了解一点管理艺术的。下面人有下面人的职权，作为老板也不要轻易向下伸手，要给下面人信任，这样下面人才会信任你。
　　一切按照规章制度走，否则还不得乱了套？
　　所以他婉拒林蔻蔻，并让她去找苏迎，完全在林蔻蔻意料之中。
　　只是她完全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反而笑了起来，悠悠然道：“苏总监要有那本事，贵公司这位置也不至于开了三个多月的天窗，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冯总你真的信任她吗？”
　　冯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先前还挂着点笑，如今笑意陡然隐没，俨然有一种被人冒犯了的不舒服，皱紧了眉头盯着林蔻蔻。
　　林蔻蔻气定神闲，一点也不担心得罪这位老板：“商场如战场，时间不等人。对的人才能做对的事，您不考虑一下？”
　　冯清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已经和一家专业的猎头公司签订了协议，把市场总监这个职位托付给他们了。”
　　林蔻蔻道：“谁说我要帮您找市场总监呢？”
　　冯清顿时一怔。
　　饶是他年纪不小，见过的市面也多，也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那你找什么？”
　　林蔻蔻只问：“刚才我在酒展上，把各家的酒都喝了一遍，也包括姜上白的。我有点好奇，冯总您喝过自己生产的酒吗？”
　　冯清隐隐意识到她要说的话，一张脸绷了起来。
　　远处的袁增喜看见，都吓了一跳。
　　林蔻蔻却道：“您从茅台出来，想必也知道，不管是论香型，还是论口感，姜上白所产的酒，在整个行业里都算不上一流。”
　　这是实话。
　　可谁愿意听实话？
　　就是冯清自己其实很清楚，可被人当面说出来，也不免觉得不舒服：“姜上白自然有姜上白的定位，清香型白酒本来就不能跟茅台那样的酱香型白酒相比，何况有制作工艺和成本卡在那里。”
　　林蔻蔻道：“可您的战略是，要把白酒卖给年轻人。”
　　冯清道：“年轻人的消费力还没起来，上了年纪的市场已经被其他酒霸占，中低端市场是姜上白的定位，有什么问题吗？”
　　林蔻蔻道：“当然没有，我甚至认为您的定位非常清醒。只不过，要把白酒卖给年轻人，得足够了解年轻人的市场，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冯清盯着她：“你了解？”
　　林蔻蔻笑起来：“我不了解，但我的候选人，肯定了解。”
　　冯清道：“你的候选人？”
　　林蔻蔻只把自己那份文件夹一摊，连着一支笔放到冯清面前：“当然，我的——营销总监候选人。”
　　文件夹里，赫然是一份早就拟好的合作协议。
　　只是顶头那行，写的不是“市场总监”，而是“营销总监”！
　　冯清活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有见过对自己这么有自信的人，跑来找自己，竟然连合同都提前做好了。
　　他叹为观止：“你就这么自信？”
　　林蔻蔻道：“我认为，人最好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苏总监跟航向签订了独家协议，但现如今的航向早不是当年的航向了，能推荐什么样的候选人还不好说。万一有点不如意，贵公司这位置难道一直空着吗？”
　　这也是冯清的担心。
　　林蔻蔻又继续道：“很显然，您需要另一个篮子。在姜上白产出的酒口感和香型都因技术和成本受限，无法再提升的情况下，能打开销量的除了靠铺货渠道之外，其实就只有营销这一条路可走了。而您原本就是茅台的总经理，姜上白这些年能撑下来，我相信您已经把能用的渠道都用尽了。就算是新招一个市场总监，他手里的渠道，又能盖过您去吗？何况还要打年轻人市场。”
　　冯清看着她：“所以，你是要帮我找一个营销总监。”
　　林蔻蔻笑：“不错。其实市场总监和营销总监，名头不同罢了，具体负责什么职能，不还是您说了算吗？市场总监就让航向做去吧，营销总监这个职位就由我来关。到时谁推的人合适，您用谁。一来可以避开独家协议的限制，二来您也多一个选择。”
　　按理讲，说到这份儿上不答应都不合适了。
　　然而，冯清竟还没松口：“你这么说也的确不错。但假如我真需要一个营销总监，换一家公司委托他们帮我找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跟你合作？”
　　果然，老狐狸的确是老狐狸。
　　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林蔻蔻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佩服，心里对裴恕说了句“对不起”，然后直接把协议翻到了第二页：“很简单，我便宜。找不到你满意的人选，过不了面试，我分文不收！”
　　要是有其他公司的猎头在场，现在只怕已经破口大骂，把林蔻蔻喷得狗血淋头了——
　　这简直是恶性竞争，破坏行规！
　　猎头行业稍微正规一点的公司都会向客户收取一定比例的预付款，10％到30％不等，不管单最终成没成，这笔钱得打到账上，大家不能白打工啊。
　　只有一些“野猎头”才签这种不成不给钱的协议。
　　林蔻蔻这种行径，简直是挤压同行生存空间，推动行业内卷，可以称得上是损人还不利己。
　　只是……
　　对付航向嘛，要讲什么规矩？
　　自然是什么狠来什么了。
　　她冲冯清一笑，一副良善人表情：“您看，我这协议厚道吧？”
　　冯清不由审视着她。
　　作为一个商人，他最重视的是利益，这样的协议摆在他面前，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何况眼前这位林顾问，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他混了这么多年，也深知一点——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不存在白掉的馅饼。
　　冯清轻易就想到了事情的关键：“如果做成呢，你要多少？”
　　林蔻蔻没想到他如此敏锐，唇边的笑弧一下便拉大了。
　　怎么说，自己现在也是在歧路。
　　那边还有个不做300万以下Case的祖宗呢。
　　她道：“放心，我刚才都跟你说了，我便宜。市场总监那位置年薪三百万，给猎头30％的猎头费；营销总监这位置差不多，我也不要您多了，就给50％吧。”
　　冯清：？？？？？？？？？？
　　他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百分之多少？
　　老子聘个总监花300万，还得给你付150万，这就是你说的“便宜”？！


第20章 Cold Call
　　坦白说，这一刻冯清是想翻脸的。
　　但眼前林蔻蔻的状态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让人忍不住要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她凭什么敢要这个价？
　　忽然间，他福至心灵，问了一句：“你一年前在哪家公司工作？”
　　林蔻蔻看他一眼，说：“航向。”
　　冯清：“……”
　　他定定地望了她三秒钟，然后直接抓过了旁边那杆笔，迅速在合同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好像生怕谁会反悔一下。
　　林蔻蔻一怔：“不用再考虑了？”
　　冯清把协议递还给她，平静道：“再不签我怕你涨价。”
　　林蔻蔻：“……”
　　冯清起身，向她伸出手来：“很荣幸合作，冯某静候佳音了。”
　　林蔻蔻于是明白，对方这竟然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不由一笑，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淡淡道：“合作愉快。”
　　远处的袁增喜与裴恕，一直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眼看着林蔻蔻说没两句话，冯清脸上惯常的笑就已经消失干净，盯着林蔻蔻那眼神更是绝对算不上友好，袁增喜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几乎以为这一次必定无功而返了，说不定还得罪了人家姜上白的老总。
　　可谁能想到，突然间峰回路转——
　　他们都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冯清竟然就一埋头，直接把合同签了，还主动跟林蔻蔻握手。那态度跟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林蔻蔻拿着合同回来了。
　　袁增喜按捺不住，忙问：“就签了，你们聊什么了？”
　　裴恕对这个结果倒不意外，只是问：“什么价？”
　　林蔻蔻随手把合同递出去：“自己看。”
　　袁增喜把合同接过，想了一下，又连忙递给裴恕。
　　裴恕翻开来一看，才扫了两行，瞳孔便骤然缩紧，看向林蔻蔻。
　　袁增喜也好奇凑过来一看，然后便张大了嘴巴，差点没把下巴掉地上。
　　“300万的合同谈成了500万？”孙克诚拿到合同一看，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然后紧接着就看见了后面附加的对赌条款，“等等，如果找不到客户满意的候选人，我们不收钱白干？！”
　　裴恕坐在他对面，这时候显然已经淡定了很多，还能欣赏一下孙克诚震惊的表情，只淡淡提醒他：“你再往后看呢。”
　　孙克诚眼皮一跳，只觉后面还有更吓人的。
　　他怕自己心脏受不了，先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后翻去。然后，就看见了后面那页上，明晃晃写着的“营销总监”四个字。
　　“营销总监？”孙克诚疑心自己是记错了，“我们先前拿的这个单，不是帮姜上白找市场总监吗，怎么变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
　　裴恕本以为林蔻蔻是真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可以看看她到底是有什么解决方案。
　　没想到一到会场，她自己一个人把事儿料理完了。
　　倒是让他有种无处用武的不甘。
　　裴恕道：“我觉得没有变。”
　　孙克诚道：“业务的事我不懂，你讲明白点。”
　　裴恕从他面前拿过这份合同，看着上面的条款，试图复盘林蔻蔻的思路：“首先，航向已经跟歧路签下了市场总监这个职位的独家协议。林蔻蔻如果一定要与对方竞争，就必须避开法律方面的风险，她得找一个新的职位，来说服冯清签约。但既然是要打航向，就不可能真的是两个职位。很有可能，只是名义上的营销总监，事实上干的还是市场总监的活儿。只是有了这个名号，冯清大可以把人以营销总监的名义招进去，以后再给这个人升职。”
　　孙克诚听得叹为观止：“这一手，直接绕过了航向签的独家排他协议，太高，也太……”
　　太可怕了。
　　哪个普通公司能顶得住林蔻蔻这样大猎头在暗中狙击啊？
　　只是裴恕却拧着眉头，似乎仍有介怀的地方。
　　孙克诚看见，问：“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裴恕道：“我只是在想，营销总监。”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当然也惊诧于这一份合同最终的模样。
　　袁增喜就问了：“怎么是营销总监？”
　　林蔻蔻反问他：“你觉得姜上白那些酒，正常摆在商店里，你会去买吗？”
　　袁增喜愣了愣说：“之前酒展的时候我去他们展位上逛了逛，尝了一口，说实话，不好喝。”
　　林蔻蔻便道：“那你想过，他要怎么卖酒吗？”
　　袁增喜茫然摇头。
　　林蔻蔻只问了一句：“听说过‘脑白金’吗？”
　　那一瞬间，裴恕便明白了。
　　他把这段对话讲来，孙克诚也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营销总监这个职位，不是然她随便找的，而是她一早就想好，这是姜上白真正需要的。”
　　裴恕点了点头。
　　孙克诚想了想说：“可我说实话，脑白金就装了点褪黑素，卖那高价。姜上白要走这条路，打广告，搞营销，这不是骗人吗？”
　　裴恕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道：“消费者不就是用来骗的吗？”
　　孙克诚：“……”
　　是他不该在裴恕面前提这种话，他有个屁的三观。
　　裴恕却道：“大部分的猎头，是客户公司说自己需要什么人，他们就去找什么人。但林蔻蔻不一样，她会去想，客户公司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人，然后给他们找这个人。”
　　孙克诚道：“这不才是好猎头吗？怎么，你受到了感召，准备改邪归正？”
　　裴恕嗤笑一声。
　　改邪归正？
　　他放下那份合同，只道：“我裴恕认钱不认人，让我找什么人我就能给什么人，收到钱就行了，客户公司发展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说着，便起了身：“我去看看她现在在忙什么。”
　　孙克诚看着他，欲言又止。
　　裴恕瞥见他神情，道：“有事？”
　　孙克诚想了想：“你觉不觉得你最近自己的单都不想做，全看着林顾问那边，是不是有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现在对手是航向？”裴恕没当一回事，可说完了，才意识到孙克诚话里有话，他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孙克诚幽幽道：“我觉得你快完了。”
　　完了？
　　裴恕自认为是个极有自制力的人，男女感情上也向来不怎么上心，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完全没当一回事儿。
　　他道：“不至于，我不可能。”
　　说完，他走了出去。
　　孙克诚看着他背影，慢慢摇了摇头：“死于自信。”
　　孙克诚那番话没在裴恕心底留下什么波澜，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出得办公室，他就准备去找林蔻蔻。
　　可没想到，才到外面走廊上，就看见一二组好几位猎头顾问都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二组组长叶湘还抱着台电脑，一边走一边看。
　　今天有什么大单，需要这么多人开会吗？
　　裴恕叫住了叶湘：“你们干什么去？”
　　叶湘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帮林顾问姜上白那一单做新的Mapping啊。”
　　“新的Mapping？”裴恕皱了眉，“谁让做的？”
　　叶湘没太搞明白状况：“林顾问啊。不是说现在不找市场总监，要找营销总监吗？那先前的Mapping就不能用了。”
　　裴恕笑了：“你们是我手下，听她使唤？”
　　叶湘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眼皮都开始跳起来，小声道：“可，可您不都加入林顾问这单Case了吗？我们以为，林顾问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裴恕深吸了一口气：“她这么说的？”
　　叶湘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裴恕感觉情绪上来了：“很好。她人现在在哪儿？”
　　叶湘头皮发麻，感觉要出事。
　　可面对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她也不敢不回答，只好硬着头皮，指了指那间会议室。
　　裴恕道：“行了，你去忙吧。”
　　他放过了叶湘，直接朝那间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一看，简直一片热闹——
　　袁增喜在也就罢了，叶湘那组去了不少人，就连孟之行那组都有人来了。更离谱的是新人池里，那个落选的张同，竟然也坐在中间，戴着副眼镜，聚精会神地工作。
　　林蔻蔻就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两条细细的长腿交叠在一起，正一边转着她腕上那串佛珠，一边看陆续汇总出来的资料。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满屋子的人都是她手下呢。
　　也太理直气壮了点。
　　裴恕走过去，点了点她肩膀。
　　林蔻蔻回头，这才发现他，很自然地笑起来，打了个招呼：“裴顾问，你来啦。”
　　裴恕笑得和善：“我的人用着顺手吗？”
　　林蔻蔻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歧路，不愧是裴顾问□□出来的人，太专业了，效率很高，我们就这一会儿，已经整理出不少成果了。”
　　裴恕气笑了：“林蔻蔻，你用我的人之前，是不是得给我打个招呼？”
　　果然，是问罪来的。
　　打从刚才看见他，林蔻蔻就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了，此刻半点也不惊讶：“我用用你的人而已，又没有挖到我这边，何必这么生气？”
　　裴恕挑眉：“你还想挖到你那边去？”
　　坦白说，林蔻蔻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毕竟猎头嘛，职业病。
　　就是路过地里看见颗土豆，都想帮人家挪挪窝。
　　只是这话不敢对裴恕讲，她微微一笑，亲自拉开了自己旁边的座位，道：“先坐先坐，消消气。你不都答应帮忙了吗？我白嫖一下你的团队，也不要紧嘛。再说，姜上白这单我们虽然暂时算抢到，可必须得保证推过去的人冯清满意，还得比航向那边过去的人好，才能拿到钱。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就先斩后奏了。你看，已经有了个合适的人选。”
　　她把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转向裴恕。
　　屏幕上正是一份打开的简历。
　　“巴别塔广告营销公司的创意中心总经理，彭志飞。”林蔻蔻给他介绍，“这个人我以前好像也听过，操作过某个5A级景区文创品牌的营销，很出圈。当时很多景区都想找他们包装。玩饥饿营销的一把好手，包装漂亮，很适合买了发朋友圈或者拿去送人社交，覆盖的年龄层也很广，应该很懂各年龄层用户的心理。”
　　裴恕盯着那份简历没说话。
　　叶湘在后面进来，却是提出了一点异议：“姜上白要的是营销总监，这个彭志飞是总经理，Title差距挺大的，而且还操作过知名案例，姜上白这个职位和薪酬，对方愿意来吗？”
　　谁跳槽不是为了往上走？
　　要么涨薪酬，要么升Title，总得占一样。
　　传说中那种为了理想跳槽的，都是稀有动物，在哪里都难得一见。
　　然而林蔻蔻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不接触接触看，怎么能知道呢？降Title跳槽的案例，还是有不少的。打个Cold call，先接触一下看看吧。”
　　叶湘却是皱了眉。
　　连袁增喜都冒了一头冷汗——
　　那可是Cold call啊。
　　陌生拜访电话，指的就是专门打给陌生候选人的。
　　人家都不认识你，你张口就说：“彭总经理，我这儿有个总监职位的机会，您看看吗？”
　　恐怕连下半句话都不用讲，直接被人拉黑了。
　　这Cold call怎么打？
　　裴恕坐在她边上，听见那句“降Title跳槽的案例还是有不少”时，脑海里便瞬间浮现出了过去的某个疑惑。
　　降Title跳槽的案例的确是不少的。
　　但他曾经关注过，连续三年，一共12个，其中有整整10个，都是林蔻蔻的手笔。
　　当时业内曾有戏言，说林蔻蔻是给候选人下了降头，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放弃高薪酬、高职位，去往她推荐的公司？
　　其他人别说是谈，就是连给这些人打电话都会被拒绝。
　　而在跳槽之后，这些候选人竟有大半都走向了事业的新高峰，接连成为能登上财经杂志的重磅级人物。
　　眼看着她一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裴恕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测。
　　袁增喜还有点怂：“我，我来打这个电话吗？”
　　裴息伸手：“给我，我来。”
　　林蔻蔻一愣：“你想干什么？”
　　袁增喜已经下意识将手机递给了裴恕。
　　他看林蔻蔻一眼：“帮你打Cold Call啊。”
　　林蔻蔻根本不信，伸手要去抢电话：“你是想报仇吧？裴恕，你把电话给我。之前没跟你打招呼就用了你的人，是我的失误。咱们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这可是我们目前最合适的候选人，你别乱来。”
　　“就这么信不过我吗？”裴恕笑了，“放心，我肯定能帮你约到人见面。”
　　林蔻蔻毛骨悚然。
　　但这会儿要抢手机也来不及了——
　　电话通了。
　　一道中年男人的嗓音传了出来：“喂？”
　　林蔻蔻立刻停下，眼带警告地看向裴恕。
　　裴恕只对电话那头道：“彭总，你好，请问你这周有空吗？我们这边想约您见个面。”
　　林蔻蔻：？？？？？？？
　　连开场白都没有，直接约见面？
　　众人全都听傻了。
　　叶湘这种熟悉自家老大的，更是没忍住掐了自己一把：不敢信，裴哥被蔻姐气傻了，怎么敢这么给候选人打电话？
　　显然，连电话那头的彭志飞都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没说话。
　　众人几乎都以为这一单要砸。
　　可没料想，一阵的沉默后，那头的彭志飞竟然换了副客气小心的口吻：“不好意思，我手机没备注，您是？”
　　林蔻蔻微微一怔，紧接着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套路玩得脏啊。
　　张同不明白。
　　叶湘却反应过来了，低声跟这位新人池里的潜力股解释了一句：“老大太嚣张，太自然，他以为是客户，或者什么得罪不起的人呢。”
　　裴恕拿着电话，笑笑道：“啊，不好意思，是我不对，刚才光想着事儿，都忘了跟您。”
　　他话说着，却看了林蔻蔻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唇边突然拉开了一抹笑，紧接着，竟对着电话那头道：“我重新跟您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周末财经》的专访团队，听说彭总在营销领域很有建树，我们想约您见面，做一期专访。”
　　林蔻蔻瞳孔瞬间缩紧，盯死了他。
　　众人却是满头问号，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末财经，专访？
　　都什么跟什么？
　　唯有林蔻蔻，在刚才看见他那一抹笑时，就有了一种冥冥中的预感。
　　没想到，还真是。
　　试问，有哪位高管能拒绝《周末财经》这种影响力巨大的专业杂志的采访邀约呢？
　　毫无悬念，彭志飞答应了。
　　而且是兴高采烈，受宠若惊地。
　　裴恕跟对方约定好明天下午见面，然后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所有人面面相觑：见面是约上了，可……
　　叶湘声音都哆嗦了：“老，老大，你，你刚刚说，《周末财经》的专访团队？”
　　裴恕放下电话：“不然怎么约到对方见面？”
　　袁增喜道：“可，我们哪儿去找记者？到时候肯定会露馅儿的啊，候选人要知道……”
　　裴恕一笑，竟看向林蔻蔻：“候选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不有林顾问在吗？”
　　林蔻蔻没接话，脸色莫测。
　　众人迷惑，都看向她。
　　裴恕却道：“林顾问，你看我这通Cold call，打得还标准吗？”


第21章 沽名钓誉
　　你脑袋掉下来的姿势一定会很标准。
　　林蔻蔻是真没想到，他能打出这通电话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她足足盯了他有十多秒，才问：“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裴恕顿时笑起来：“刚刚。看来我是猜对了？”
　　林蔻蔻不置可否，直接从他手里拿过了手机，扔回给袁增喜，道：“下次手机拿稳点，别随便来个人你就给了。”
　　袁增喜一头冷汗，连忙应是。
　　叶湘却还困惑：“不是，什么跟什么，什么猜出来，我怎么没听明白？”
　　裴恕已经满意地起身，只道：“你的脑子不用明白。”
　　叶湘：“……”
　　林蔻蔻则道：“既然裴顾问已经约好，那我们就定在明天下午见面。不过还不知道这个人选能不能谈成，所以还要麻烦大家继续努力，我等一份完整的Mapping报告。”
　　袁增喜讷讷道：“那什么杂志采访……”
　　林蔻蔻淡淡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这一通Cold call的情况，很快就传遍了全公司。
　　有人猜得比较大：“难道他们还真假扮《周末财经》的专访记者去采访吗？设备怎么搞？欺骗候选人可是行内大忌，要是被知道，可以不用在这行混了……”
　　众多猎头都感到不解。
　　作为助理顾问跟在林蔻蔻身边的袁增喜，更是懵得不行。他观察了一整天，试图看出林蔻蔻到底要用什么方法，化解裴恕那一个电话带来的难题。
　　可等到第二天，也没看出究竟。
　　然后，三个人就出发前往巴别塔广告公司，准备拜访彭志飞了。
　　巴别塔所在大楼是栋新楼，楼下大堂装潢得十分阔气，几面大落地窗里面放了好几张沙发，以供来往的人等待休息。
　　林蔻蔻走在前面，裴恕、袁增喜在后。
　　一路上袁增喜都在担心一会儿见了彭志飞怎么收场，可到了这儿一看，楼底下早就等了四个人，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还有搬三脚架的，样样齐全！每个人身上穿的外套胸口，都挂了个“周末财经”的Logo！
　　这一瞬间，袁增喜目瞪口呆。
　　那一群人中为首的是名青年，穿了件米色的夹克，头发留到肩上，看得出有些文艺气质。
　　林蔻蔻一进来，他就看见了。
　　于是远远招呼一声，走过来：“蔻姐，好久没见了，你可算回上海开展业务。没有你，我这采访对象都没那么丰富了。”
　　林蔻蔻跟他寒暄了连句，轻描淡写地跟裴恕、袁增喜介绍：“秦学明，《每日财经》‘焦点人物’栏目的主编，我大学学弟，今天来帮个忙。”
　　袁增喜终于明白了——
　　竟然是真的有《周末财经》杂志的专访团队，难怪这么气定神闲。
　　裴恕伸出手去跟秦学明握了一下：“看来，林顾问过去让人降Title降薪跳槽的那几单，都有秦先生一份了。”
　　如何把一个最难的Cold call变得简单？
　　看准人的弱点就行。
　　试问像林蔻蔻这样，带着一个专访团队去跟候选人见面，谁不愿意跟她多聊几句呢？
　　——这就是林蔻蔻的制胜秘笈了。
　　“略帮一点小忙罢了。”秦学明非常谦逊，初时还没认出裴恕来，握完手才反应过来，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蔻蔻，“他！你——”
　　林蔻蔻道：“我现在到歧路了。”
　　秦学明：“……”
　　林蔻蔻拍拍他肩膀：“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秦学明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犹自看着裴恕，道：“真狠。”
　　林蔻蔻笑笑。
　　秦学明问：“那贺闯呢？”
　　林蔻蔻看他一眼：“话这么多，今天还干不干活了？”
　　秦学明立刻知道，她不想回答。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想想也不好当着裴恕的面问。
　　毕竟这人当初可是林蔻蔻死对头。
　　于是道：“那老规矩，我按采访稿问，你在旁边听，随时补充？”
　　林蔻蔻点头。
　　一行人在楼下前台做了预约登记，从电梯上楼。
　　只是没想到，他们才出电梯，转过走廊，前面就走过来几个人。
　　隔得远远的，林蔻蔻都还没认出来。
　　秦学明却是眼尖，突然骂了一声，一把拉住林蔻蔻，顺手还把另外两人拽进旁边的楼梯间的门后面。
　　林蔻蔻诧异：“你干什么？”
　　秦学明一指外面，低声道：“靠，顾向东啊，你没看见？”
　　林蔻蔻一怔，透过门上那扇玻璃朝外头看去。
　　还真是顾向东。
　　一年时间不见，这位她昔日的下属，似乎混得不错，穿上了手工定制的西装，戴上了名牌腕表，眉眼间满是得意的春风。
　　旁边也是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男人。
　　林蔻蔻一眼就看出，这正是他们原本要谈的候选人——
　　巴别塔的创意总经理彭志飞。
　　袁增喜还没搞清楚状况：“顾向东是谁？”
　　林蔻蔻简短道：“航向新任的猎头部总监。”
　　袁增喜差点被她这句话吓得摔一跟头：航向？不是吧，先前对上途瑞那个叫周飞的猎头已经够离谱了，可那好歹也只是个普通猎头，现在连航向总监级别的都来了？！
　　顾向东进了电梯。
　　彭志飞也掉头回去了。
　　袁增喜心里拔凉：“完了，他们找的不应该是市场总监吗，怎么会和我们找营销总监撞上？”
　　裴恕看向林蔻蔻。
　　出乎意料，她竟十分平静，脸上看不出半分对昔日下属的情绪，还有心情客观地评价了一句：“我们能找到，别人当然也能找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航向就是条破船也还能捡出三分钉来，顾向东这个人，本事还是有的。”
　　只可惜，心胸狭隘，眼界太窄。
　　当年她也算看重这人，花了点力气培养，可没想到，等她倒霉，落井下石最快的就是他。
　　倒戈就直接投向了程冀。
　　虽然她原本没打算针对这种角色，但如果他恰好成了拦她路的绊脚石，她也只勉为其难，一脚把他踹开了。
　　秦学明对林蔻蔻在航向遇到的烂事儿有所耳闻，有些迟疑：“他们都去过了，我们还去吗？”
　　林蔻蔻道：“去，为什么不去？”
　　正是因为航向去过了，才更要去。
　　巴别塔广告在业内算不上大，但口碑不错，公司整体的装修很有人文氛围，处处体现出设计感。
　　彭志飞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采光非常不错，也很安静。
　　林蔻蔻他们进去之后，就有秘书带着过去。
　　只不过，办公室里面除了彭志飞之外，还有位年轻人。
　　戴了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似乎有些沉默寡言。
　　彭志飞翘着腿仰坐在这年轻人对面的沙发上，似乎正在训斥他什么。
　　一见到外面有人来，他才停下。
　　秘书敲过门，请林蔻蔻等人进去。
　　那年轻人立刻起身站在旁边。
　　彭志飞便皱了眉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出去啊。刚才那套方案不行，改一份新的再来。”
　　那年轻人低头道：“是。”
　　他礼貌地向众人一点头后，退了出去，正好从林蔻蔻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蔻蔻微微侧了一下目光，一下就瞥见了他胸前挂着的工牌——
　　创意部副总监，向一默。
　　竟然是个总监？
　　林蔻蔻有些诧异，再看向彭志飞时，不由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秦学明业务已经很熟练了，是真拿出了采访的架势，毕竟这人要真有东西，的确是可以回去写进专栏的。
　　采访一开始，他就进入了状态。
　　林蔻蔻则一如先前所沟通的，在旁边打配合，时不时插一句进来，问点自己想问的。
　　彭志飞一看他们乌泱泱一帮人，还以为自己很受重视，聊得也很舒坦，哪里能想到这里面还藏着好几个猎头呢？
　　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整间办公室里，气氛十分愉悦。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蔻蔻当着面还是笑呵呵的，等采访一结束，从楼上下来，整个人脸色便迅速拉了下来，甚至给人一种冷峻之感。
　　秦学明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袁增喜却很惶然：“怎么就下来了？不趁机跟对方认识一下，推销一下我们的职位机会吗？”
　　林蔻蔻心情极差，不想说话。
　　裴恕看她一眼，淡淡替她道明了原委：“因为彭志飞根本不是我们要的人。”
　　袁增喜震惊：“什么？”
　　林蔻蔻于是抬头看了裴恕一眼，道：“没错。”
　　姓彭的不是他们要的人。
　　刚才坐下来不久后，她就以先前彭志飞做过的5A景区文创产品为例，询问对方。
　　对方倒是夸夸其谈。
　　但讲的东西都很概括，一旦涉及到具体的细节问题，都模糊地一笔带过。
　　尤其是林蔻蔻问了一句：“5A景区做文创，那时候还没这么流行，你们在宣发时候，遇到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呢？”
　　那彭志飞竟然愣了一下，反问：“有什么难题？”
　　紧接着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对，笑着道：“无非就是广告法限制太多，你知道，毕竟和景区相关嘛，现在大多数景区都是公家经营，关系很难平衡。”
　　“我问的是业务，他跟我谈关系。这个人的第一反应就已经不对了，后面补救简直是欲盖弥彰。而且他如果平时不是自己爱研究关系的，怎么会张口就说这个？正常搞业务的，开口就回答的绝不是这一点。”
　　林蔻蔻只恨现在没根烟，不然还能抽两口平复下情绪。
　　“沽名钓誉的草包！”
　　秦学明补充道：“而且就算姓彭的是总经理，可做这个案例的时候他似乎还没升职。但凡他亲自把控过，就不可能不知道执行层面的问题，不至于回避提问的细节，说的所有话都假大空。”
　　袁增喜大开眼界：“真正把控项目的另有其人？”
　　林蔻蔻道：“一定有。彭志飞就是挂了个名，把功劳据为己有。他没有真材实料，就算给姜上白那边推了，也过不了冯清的面试。”
　　话说着，他们已经乘电梯下到大堂。
　　袁增喜不太甘心，反省了起来：“都怪我们调研的时候没筛好，竟然让这种漏网之鱼混进来。等回去后，一定重新好好搞一遍……”
　　林蔻蔻道：“回去，谁说我们要回去？”
　　袁增喜一愣：“啊？”
　　林蔻蔻直接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头也不抬地道：“贼不走空没听说过吗？彭志飞不是实际主控项目的人，可他既然挂了名，就代表真正做事的人在他手底下，在这个公司！我们只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挖他就行。”
　　袁增喜：！！！！！
　　对啊，不是彭志飞做的，那也总有人做啊。林蔻蔻看中的是做这个案例的人，只要找出来就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袁增喜这次才反应过来，赶紧帮林蔻蔻一块儿查彭志飞直系下属。
　　唯有裴恕，站在旁边不动，只是看着他们忙碌。
　　总经理下面就是总监一级。
　　可没想到，彭志飞下面的总监竟然有整整六个。
　　四男两女，三个离职的，三个在职的。
　　袁增喜不由傻眼：“这，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
　　林蔻蔻也皱了眉。
　　看着这几个名字，她沉思了半晌，忽然伸手向其中一个名字点去。
　　没想到，在旁边看了半天的裴恕，竟然与她同时伸手，而且点向了同一个方向，跟她的手指碰了个正着。
　　林蔻蔻：“……”
　　四目相对，她惊讶，他沉静。
　　林蔻蔻凝视他：“你也这么觉得？”


第22章 真正的候选人
　　林蔻蔻的指尖带着些微的凉意，裴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下意识收回了手指，道：“他最有可能。”
　　袁增喜和秦学明先是惊讶于两人默契的答案，紧接着看到他们所指的名字，便齐齐一愣——
　　向一默？！
　　袁增喜惊诧：“其他人都是总监，就他一个是副总监，怎么会是他？”
　　林蔻蔻道：“排除法。”
　　袁增喜先前也考虑过排除：“六个人，三个离职的里面，有两个只在职一年，项目时间也对不上，可以排除，另一个离职后低跳去了一家小公司，职位还降了，大概率能力不够，也可以排除。可还有三个在职的，怎么排除？”
　　林蔻蔻道：“你看这个姓王的，四十五岁，在这家公司九年，去年才升总监，多半凭的是资历。要真有本事，早几年就上去了，还用等到彭志飞来？”
　　袁增喜一想：“有道理。”
　　只不过……
　　他盯着剩下那两个人，还是疑惑：“那这个姓彭的呢？”
　　林蔻蔻嘴角一抽：“这还用排除？”
　　袁增喜不懂：“不用？”
　　林蔻蔻道：“他姓什么。”
　　袁增喜道：“姓彭啊。”
　　林蔻蔻便道：“你再看看他长相？”
　　袁增喜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仔细去看这位“彭总监”的长相，于是想起了刚才在办公室见的彭志飞的长相，慢慢就露出了一种便秘般难受的表情。
　　林蔻蔻慢悠悠道：“现在明白了？”
　　袁增喜无语了，骂道：“关系户啊！这个彭志飞，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方法简单明了，一听就懂。
　　秦学明在一旁也点了点头，只是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分给了裴恕，竟问：“裴顾问呢，也用这个方法吗？”
　　裴恕道：“简单倒推一下也能知道的。”
　　林蔻蔻感兴趣：“信息这么少，你怎么倒推？”
　　裴恕道：“信息已经不少了。彭志飞在职三年，业内至今也没有关于他的太多负面传闻，证明项目实控人没有背后捅过他刀子。他手下总监虽然有六个，但如果是我做这种事，绝对不会找很多人，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败露的风险。所以我们要找的人，应该只有一个，而且位置不会太高，脾气要够好，能忍，忠心，才方便拿捏。”
　　这其实是把自己代入彭志飞在考虑问题。
　　难度其实更高。
　　林蔻蔻听后，提出质疑：“可你一不认识向一默，二没看过他简历，怎么就能知道他脾气好，能忍，还够忠心呢？”
　　裴恕反问：“你不也知道吗？”
　　秦学明愣了一下：“也？”
　　林蔻蔻回视裴恕，慢慢道：“裴顾问的观察力，可真敏锐。”
　　袁增喜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们在打哑谜，绞尽脑汁一通回想，突然叫了一声：“啊，我知道了，是刚才彭志飞办公室里那个年轻人！”
　　林蔻蔻抬眉一笑：“你竟然也看到了？”
　　袁增喜：“……”
　　什么叫竟然？他虽然不太聪明，可这种细节还是关注得到的好么！
　　刚才办公室里那名青年，就叫“向一默”。
　　彭志飞对他的态度一点也不好。
　　袁增喜这种混社会的老油条，早年工作时不知吃过多少苦，这种动辄对人呼来喝去的老板遇到过不止一回，所以刚刚在办公室里，几乎立刻就同情了向一默的处境，自然而然就看了对方的名字。
　　只是他记性不太好，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外人面前都不给留一点面子。”袁增喜忍不住嘀咕，“好歹是个总监啊，也太过分了一点。”
　　裴恕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这都能忍，向一默的脾气不可能不好。
　　只不过林蔻蔻说裴恕“敏锐”，指的可不仅仅是他注意到了这一点，而是因为裴恕连她注意到向一默都注意到了，不然刚才不可能反问她——
　　谨慎周密，随时在观察全局。
　　这个人，厉害的。
　　林蔻蔻一念闪过，很快便将注意力转了回来，思考道：“就算正推反推都是向一默，可这么隐忍，就算我们找到他，他也未必会承认。我们毕竟是推测，也没什么证据和理由……”
　　秦学明忽然道：“我刚刚翻到个东西。”
　　林蔻蔻看向他。
　　秦学明举起手机：“这个。你以前不跟说，现代社会，有才华的人都是炒老板鱿鱼吗？有本事在哪儿都能吃饭，可这人逆来顺受，心甘情愿替人做嫁衣，背后必定有更深的原因。要么被人拿了把柄，要么就是报恩，甚至报仇。咳，所以我就搜了一下……”
　　手机上面，赫然是一份学校官网上公布的贫困学生资助名单。
　　林蔻蔻看完，一语不发，顺手把手机递给了裴恕。
　　裴恕接过来一看，也皱了眉，陷入沉默。
　　是八年前的一份名单——
　　社会资助人：彭志飞。
　　贫困学生：向一默。
　　向一默读书的时候，竟然接受过彭志飞的捐助……
　　秦学明道：“如果是报恩的话，就合情合理了。但这样，这个人应该更不好挖了吧？”
　　林蔻蔻也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只不过……
　　她眼神微微一闪，回忆起了先前在办公室里擦肩而过时，看见对方那悄然紧握的手指，慢慢道：“这可未必。不试试怎么知道？”
　　秦学明顿时惊讶。
　　林蔻蔻也不解释，直接走到一旁拿起手机，竟是直接打了冯清电话：“冯总，候选人谈妥，我简历给您的话，您什么时候能安排面试？”
　　冯清惊讶：“你人找到了？”
　　林蔻蔻道：“还没。”
　　冯清那边沉默了良久：“人没找到，你就要先约我时间？”
　　林蔻蔻道：“不行吗？”
　　冯清：“……”
　　太理直气壮，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该反驳什么了！这个猎头是他妈有病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林蔻蔻听见，抢在对方发飙前道：“目前物色的这位候选人很枪手，我们来的时候撞见了别的猎头，您那边如果不能尽快安排面试时间，很有可能错失良机。给个确切的时间吧，我也好跟候选人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时停了。
　　过了好半晌，冯清咬牙切齿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要这周能把人简历给我，我下周一就能安排面试，上午十点！”
　　林蔻蔻这才满意，回了一句“行”，便潇洒地挂断了电话。
　　袁增喜全程旁听，表情已经呆滞。
　　秦学明道：“怎么，第一次看见这场面么？”
　　袁增喜深觉自己心脏负担太大，道：“我要像她这样跟客户爸爸讲话，早被打死三百回了吧？”
　　提前跟客户约面试时间，是林蔻蔻的习惯。
　　毕竟抢手的候选人多的是公司等着挖，你不早点面试，别家就抢走了，哪儿有功夫等你拖个十天半月？
　　候选人的时间也是金钱。
　　打完这通电话，她便算做完了去见向一默的全部准备工作，道：“我上去找人。”
　　裴恕问：“上去找人？”
　　林蔻蔻回头看他。
　　裴恕下意识皱眉：“这么明目张胆，去候选人公司谈跳槽的事？”
　　林蔻蔻理直气壮：“我现在是记者，东西掉了回去找一趟，有什么问题吗？”
　　裴恕：“……”
　　已经接近下班时间。
　　公司里不少人都走了。
　　向一默的办公室小小的一间，也就能放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电脑，转个身都先挤。墙上的空间倒是充分利用起来，挂了不少白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挂着各色的纸卡。
　　林蔻蔻借口有东西落下回来找，没有引起别人怀疑。
　　随便问了个人，就找到了方向。
　　她直接来到向一默办公室前面敲门。
　　向一默正站在一张白板前写着什么，下意识道：“请进。”
　　林蔻蔻推门进来。
　　向一默回头看见她，反应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您是刚才的……有事找彭总吗？他——”
　　林蔻蔻淡淡打断他：“不，我找你。”
　　向一默顿时怔住。
　　林蔻蔻微微一笑：“年轻人，考虑过跳槽吗？”


第23章 向一默
　　十分钟后，林蔻蔻带着向一默，一个前脚，一个后脚，从楼上下来了。
　　裴恕都有些惊讶于这个速度。
　　这么快就谈好了？
　　然而仔细一看，走在前面的林蔻蔻，满面春风似的笑意；走在后面的向一默，却是脸色铁青，活像是被人挖了祖坟。
　　袁增喜和秦学明都吓了一跳。
　　林蔻蔻却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让袁增喜在附近找了家茶室，定了个包间，跟向一默单独面谈。
　　袁增喜没回过神来：“不需要我们了吗？”
　　秦学明十分文艺地承担了沏茶的工作，慢悠悠道：“习惯就好，林蔻蔻这人无组织无纪律，习惯性独行侠。不过谈候选人是她的拿手绝活儿，只要她出马，没几个候选人能跑得了。”
　　袁增喜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对林蔻蔻不那么了解的人。
　　他迟疑道：“有这么厉害？”
　　“有的。”裴恕想起了自己以前败在林蔻蔻手里的那几场，慢慢道，“比起行内大部分猎头，她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一个别人学不来的优势。”
　　袁增喜小心翼翼：“什么优势？”
　　裴恕道：“立场。”
　　完全站在候选人那边考虑的立场。
　　虽然外面的秦学明对林蔻蔻信心满满，可里间茶室里的状况，看上去却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向一默跟林蔻蔻相对而坐。
　　只不过他现在的脸色完全没比刚才好多少，两只眼睛隔着镜片仿佛都要喷出火来，看着林蔻蔻跟看着仇人似的——
　　他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女人！
　　二十分钟前，听见她那一句“考虑过跳槽吗”的时候，向一默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遇到什么人。
　　他没明白，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意思？”
　　林蔻蔻就向他表明身份：“我不是记者，是猎头。”
　　向一默几乎瞬间就升起了警惕，立刻拒绝，下了逐客令。
　　他本以为，当猎头的最起码有点自知之明，见了他这样的态度就知道挖他不可能了，应该掉头就走。
　　可没想到，对方站那儿打量他半天，竟然一扯唇角笑起来，说：“我只是想跟向先生另约个地方谈谈，也不占用您多少时间。但如果您不愿意的话。那我只好去你们公司前台坐着等。到时别人问我等谁，我就说我是来挖你的。”
　　向一默简直惊呆了。
　　他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种人！
　　她要在前台等，那全公司的人岂不也会很快知道？传到彭志飞的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实在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想来想去，虽然整个人差点就要被怒火炸掉，也只好强行忍耐下来，跟林蔻蔻坐到了这里谈。
　　但此时此刻，他对眼前这名自称是猎头的女人，印象已经坏到了极点，以至于脾气再好，也难以给出半分的好脸色。
　　然而林蔻蔻半点也不在乎。
　　她坐在他对面，满身惬意，甚至慢条斯理的沏了一壶茶，给他面前倒上一杯，笑笑道：“别这么紧张嘛。我刚才那也是为了跟向先生您有个坐下来详谈的机会，才用了点权宜之计，没有什么恶意。”
　　“你管那叫没有恶意？”向一默脊背僵直做在桌前，搭在桌沿上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显然在忍耐，“我已经告诉过你，不看机会，不想跳槽，你还想跟我谈什么？”
　　“跟我谈之前不看机会，不想跳槽，谈之后就未必了呀。”林蔻蔻眯眼笑得像只狐狸，“我刚才跟彭志飞聊过，他这个人夸夸其谈，脾气还不太好。你既然答应我到这里坐下来，就证明你很忌惮猎头来找你这件事被他知道。彭志飞这个人，疑心病也重是吗？”
　　向一默道：“你想说什么？”
　　林蔻蔻呷了一口茶：“我只是很疑惑，像向先生这样有才华的能人，怎么会愿意在他手底下工作？”
　　当听到“才华”两个字时，向一默瞳孔缩了一下。
　　他将自己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打量林蔻蔻，警惕明显又深了一层：“彭总对我很好，我入行以来都是他手把手带我，教我，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老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评价他，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误解了什么，认为我有才华，但我为彭总工作，是心甘情愿，没有什么不愿意。”
　　恩人，老师……
　　听见这两个字眼，林蔻蔻竟恍惚了一下，突然想：几年前的她，是不是也像现在坐在面前的向一默一样天真？
　　当时她真当施定青是自己的老师。
　　林蔻蔻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只道：“彭志飞的项目，不都是你在做吗？”
　　向一默像块石头：“我只是按照彭总的想法去执行。”
　　林蔻蔻叹了口气：“你一直都这么洗脑自己吗？”
　　向一默皱眉。
　　林蔻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怜悯：“就因为彭志飞在你高中求学的时候，资助过你？”
　　“砰”地一声，向一默豁然起身，碰倒了面前的茶盏，也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他眼角微微抽搐地看着林蔻蔻。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里，充满了猝不及防被人冒犯后的愤怒。
　　他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当猎头的，都像你一样不懂尊重吗？”
　　林蔻蔻笑得露出了八颗雪白的牙齿：“当然不是。”
　　她伸手把那只倒下的茶盏扶起来，只道：“有本事的猎头才这样。没本事还敢这么嚣张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林蔻蔻脾气这么差，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凭的就是本事大。
　　或者说，正因为脾气差，还管不住自己，所以不得不把全部的智慧都用在提升本事上。
　　久而久之，就成了其他同行恨之入骨的毒瘤。
　　她拿起旁边的桌布，把刚才洒开的水迹一并擦干，心平气和地对向一默道：“我其实无意冒犯向先生，相反，这是我足够尊重您的表现。因为我真的非常想挖你，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向一默：“……”
　　林蔻蔻重新替他倒了一盏茶。
　　向一默无言地站了许久，终于还是慢慢坐下了，只问：“是他告诉你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他”指的应该是彭志飞。
　　这句话很有意思：先问是不是彭志飞，然后再问她怎么知道。
　　人说话的顺序，往往会反应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
　　虽然很多人会把重点放在后面，但有时候先说出口的话会暴露他们最关注的是什么。
　　向一默很能忍，但也不是毫无破绽。
　　林蔻蔻难得君子，没有落井下石顺势抹黑彭志飞，只是道：“放心，不是他采访时候提的。只不过人有钱之后，不少都会去搞搞慈善，买个名，彰显一下自己德行也不错。既然是买名，没人知道又怎么能算‘名’呢？我有个老搭档，在网上查到过学校给资助人的感谢函，还有受助学生名单，甚至还有几篇新闻稿。”
　　向一默握着那只茶盏，低头没说话。
　　林蔻蔻问：“你那会儿高三吧？他资助了你几年？”
　　向一默道：“五年。从高三到我大学毕业。”
　　林蔻蔻道：“你家里人呢？”
　　向一默道：“单亲。脑梗，下班路上出了事，送医院两天，没救回来。”
　　林蔻蔻静默片刻：“抱歉。”
　　向一默慢慢喝了一口茶，让茶水带着温度，浸入肺腑，只道：“不管别人觉得彭志飞是不是个烂人，可对我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爸告诉我，做人应当记恩。我今年才二十四，已经是一个公司的副总监，位置很不低了，彭总对我也足够好。所以跳槽我是不会考虑的。”
　　林蔻蔻笑了：“我以前也这么天真，认为别人对我很好。”
　　向一默看向她。
　　林蔻蔻脸上似乎挂了点没所谓的笑意，航向的过往从脑海里尽数划过，说出来的话，便自然跟刀尖似的戳心：“有时候你以为你跟对方志同道合，其实别人只把你当工具；你以为你知恩图报，其实别人看你是个傻子。就算是曾经志同道合的人，后来也可能会变，何况原本就居心不良的？工作只该关乎利益，一旦谁要跟你讲感情，那不是耍流氓吗？”
　　向一默：“……”
　　林蔻蔻从回忆里抽离，笑得凉薄：“彭志飞什么本事也没有的亲戚，都能当上总监；而你做出了足以惊动行业的案例，却只是个副总监，一天工作到晚，看彭志飞去各种颁奖典礼、行业论坛上风光不说，还要忍受他的草包亲戚压在你头上……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级别的人才，出去能拿到什么待遇？”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的话，带有不小的煽动性，不是在让人理性地思考自己的处境，而是试图调动他不理性的情绪。
　　向一默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强者掌握资源和规则，弱者要想生存只能服从。在学校里，是学生帮导师研究课题，拿到署名就千恩万谢；上了社会，是下属给上级打工，先表忠心，才能有所得。别人能忍，我就能忍。”
　　林蔻蔻望着他，竟觉得有些可悲，只问他：“你觉得公平吗？”
　　向一默似乎是想说服他，也或许是说服自己：“无论如何，我不会跳槽。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孤注一掷，成了，新的公司新的老板未必比现在好；不成，事情传出去我连现在的工作都会丢掉……”
　　林蔻蔻打断他，仍旧问：“你觉得公平吗？”
　　向一默：“……”
　　她平静而深邃的目光，像是碎裂的玻璃尖，直直得透过他的镜片，望进他瞳孔深处，仿佛要刺穿他的心脏。
　　向一默说不出话来。
　　茶室里，突然安静极了。
　　林蔻蔻看他半晌，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只从旁边撕了一页便签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头也不抬地道：“姜上白酒业，营销总监的职位，年薪三百万起跳，起码比你现在的薪酬高三倍；老板冯清，虽然是头笑面虎，但脾气不错，求贤若渴，连我向他狮子大开口都能忍，只欣赏有真才实学的天才，不收留沽名钓誉的废物。”
　　便签纸被她推至中间。
　　向一默抬头望她。
　　林蔻蔻冲他一笑：“只有没本事的打工人才被老板挑剔；有本事的打工人都是反过来挑剔老板的。高端人才的市场，永远供不应求。如果向先生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又有了兴趣的话，明天下午五点之前给我电话。”
　　向一默看向便签纸上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林蔻蔻起身就走。
　　只是刚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了一声，竟是恶劣一笑，回过头补了一句：“差点忘了，你现在的老板彭志飞，也在接触这个机会。如果害怕跟他正面竞争的话，拒绝我也不丢人哦。”


第24章 回响
　　林蔻蔻出来，几个人离开了茶室。
　　回去的路上，裴恕问：“有把握？”
　　林蔻蔻说：“不够。现在还不够……”
　　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若有所思。
　　裴恕感觉到了什么：“你还想做什么？”
　　林蔻蔻便抬起头来，向他望了一眼，竟然笑了一笑：“得加点码。”
　　光靠之前跟向一默的那番对话，她还不敢说有百分百的把握。
　　毕竟向一默现在的处境还不够糟糕。
　　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水温没到沸点，青蛙永远不会跳出来。
　　林蔻蔻问袁增喜：“袁顾问，还记得彭志飞电话吗？”
　　自打那回在姜上白遇到过周飞之后，林蔻蔻便都叫他“袁顾问”，而非以往的直呼其名了。
　　袁增喜抬头：“不记得，但我存了。”
　　林蔻蔻便道：“那你等会儿给彭志飞打个电话，跟他要一下向一默的联系方式。”
　　袁增喜一愣：“向一默的联系方式，我们不是有吗？”
　　裴恕听完，眉头却是瞬间一拧，问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蔻蔻搭着眼帘，波澜不惊：“我当然知道。但候选人要跳槽，一定不是因为猎头的话术打动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跳槽，或者不得不跳槽。只不过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的人，会比较害怕改变，想做出决定，不会那么容易。有时候，得有人推他一把。”
　　她最后一句话极轻，像是天上飘的云。
　　袁增喜听不懂，但莫名感觉出了一种心惊。
　　裴恕看着她，陷入静默。
　　林蔻蔻却只一笑，交代袁增喜：“打电话吧。要是彭志飞问你，要向一默的联系方式做什么，你就说，你有个猎头朋友，想要挖向一默，托你要个电话。”
　　袁增喜：！！！！
　　如果说先前还听不懂，那此时此刻，林蔻蔻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要还不懂就是傻子了！
　　这就是她说的“推一把”么。
　　袁增喜竟觉得害怕：“候选人还没跳槽，就故意让他的上司知道，那他的处境……”
　　林蔻蔻只道：“我只是给候选人的上司打个电话，让他知道外面有人挖他手下罢了。遇到好的上司，立刻就能意识到自己的手下多有价值，说不准还会给向一默提待遇，我这算帮他；如果彭志飞为此生了猜忌，刁难他，迁怒他，那不正好证明姓彭的不行？他自己选的老板，早些认清是好事。”
　　袁增喜想了想：“好像也是……”
　　然而裴恕的脑子却很清醒，冷静地指出了她的逻辑谬误：“可你明明知道，彭志飞不是什么好人，他不可能意识到他的价值，你这样只会为彭志飞带来麻烦。”
　　林蔻蔻斜睨他：“那又怎样？”
　　裴恕道：“我以为，你是有职业道德的。”
　　林蔻蔻静了片刻：“这玩意儿我从入行开始，就没学过。”
　　入行开始，就没看过……
　　裴恕自认为已经是行内挺不守规矩的猎头了，毕竟除了钱什么都不认，有时候也会采用一些过界的手法。
　　可这还是头回听见有人说自己连职业道德是什么都没学过。
　　不愧是林蔻蔻……
　　某一桩往事，忽然从脑海里掠过。
　　深灰色的眸底，闪过了一缕阴霾，他感觉有些复杂，却开玩笑似的道：“我现在开始怀疑，以往你从我手里赢的每一次，都用了这种下三滥手段。”
　　林蔻蔻笑了：“你对付我时用的手段，就很干净？”
　　裴恕：“……”
　　他竟无法反驳。
　　是啊，现在的自己，除了钱什么也不认，又干净到哪里去？
　　无声半晌，终是笑了出来。
　　他竟道：“那我俩是烂锅配烂盖，烂到一块儿。一丘之貉，谁也别说谁了。”
　　“这倒是。”林蔻蔻下意识赞同了，只是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谁跟你烂锅烂盖烂一块儿？我可是猎协颁过奖的金飞贼猎头，和你这种只认钱没有半点社会责任感的毒瘤不一样。”
　　两人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着。
　　袁增喜给彭志飞打了电话。
　　没两句话，彭志飞就生了气，冷哼一声，阴阳怪气挂了电话。
　　袁增喜不知所措。
　　林蔻蔻却笑起来，说：“静观其变。”
　　现在能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林蔻蔻回到歧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想想也没什么好忙的，难得闲下来，终于有空看看自己的手机。
　　这一看，却不由愣住。
　　微信消息列表最顶上，便是那熟悉的头像。
　　贺闯：什么意思？
　　贺闯：当我是傻子吗？
　　贺闯：林蔻蔻，有话当面跟我讲。
　　“……”
　　想也知道，应该是赵舍得帮她把那句话转达了。
　　贺闯脾气跟她早年有点像，不炸才怪了。
　　林蔻蔻忽然有点心烦意乱。
　　她攥住腕上那串奇楠木珠子，心却没能静下来，拧眉想想，便拉开了抽屉。
　　上回袁增喜替她买的烟还没抽完，剩下大半包，正躺在里面。
　　她拿了烟，顺着走廊出去。
　　裴恕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些还没人做的单，不意间抬眸，就看见了她的身影。
　　那手上拿的是……
　　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想想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
　　此时被人打开了，有风吹进来。
　　林蔻蔻就面朝着窗户，背对走廊而立，外面天光将她身影包围，裴恕从后面来，只能看见一片逆光的剪影。
　　她一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抖了一下，紧接着就抬起了那只戴着佛珠的右手，然后听见“啪嗒”一声响。
　　是打火机的声音。
　　裴恕走过去，发现她真的在抽烟。
　　这会儿已经是夕阳西下，原本蓝色的天幕仿佛被橙色的水粉抹过。
　　黄浦江带着满江艳色，在平坦的地面上绕了个弯，浩荡而去。
　　鳞次栉比的建筑都沐浴在暖色的余晖之中。
　　林蔻蔻朝远处眺望，微凉的风吹拂她头发，瓷白的面庞仿佛被镀了一层光，千形万象都装入她瞳孔，却在袅袅的烟气里模糊。
　　她手指纤长，指甲圆润。
　　细细的女士香烟松松夹在粉白的唇瓣，便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颓靡。
　　裴恕站到她左边：“我以前没听说，你会抽烟。”
　　林蔻蔻这才发现他来了，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才放下来，笑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公司没有禁止吸烟的规定吧？”
　　裴恕道：“还没有。”
　　林蔻蔻便道：“那就好。”
　　裴恕看了一眼她搁在窗沿上的烟盒，问：“你一直抽这个烟吗？”
　　这人难道还对烟感兴趣？
　　林蔻蔻垂眸看了一眼，也没在意，随口道：“是。”
　　裴恕便深深望了她一眼。
　　林蔻蔻道：“有问题？”
　　裴恕淡淡道：“据我所知，这款女士香烟是去年六月才上市的，你如果一直抽它，那是最近一年才开始抽烟的。”
　　林蔻蔻：“……”
　　裴恕收回了目光，也看向远处：“猎头在猎头面前没有秘密，不是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
　　林蔻蔻又抽了一口，向他挑眉：“我再说一遍，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裴恕只道：“我还能更讨厌。”
　　林蔻蔻此时还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来到公司，看见墙上那贴着的鲜红的禁烟标志。
　　裴恕端着咖啡，从她面前走过，微微一笑：“现在有了。”
　　林蔻蔻：“……”
　　真的更讨厌了。
　　贱人不得好死。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快步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问袁增喜：“向一默那边有消息了吗？”
　　“甲方要对标的是星巴克，再过几个月就要去美国上市，这个项目是我们目前的重中之重。”彭志飞把面前装水的马克杯重重放在桌上，已是大发雷霆，转头便喊，“向一默——”
　　会议室里，创意部的一众策划都在，个个把头埋低，没有一个敢说话。
　　向一默就坐在左侧第二个位置上。
　　但彭志飞叫他，他竟好像没听见，目光直直，出神地望着落地窗一角，上面残留着前几天雨水后留下的淡淡污迹。
　　彭志飞一看，原本阴沉的面容，就更是黑得能拧出水来，重新叫了一声：“向一默！”
　　向一默仍旧没反应。
　　众策划都有些惊讶，向总监竟然会走神。
　　还好旁边有个小姑娘，眼看着彭志飞似乎就要发飙，壮着胆子，悄悄在下面戳了他一下，向一默这才回神。
　　他看向彭志飞，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彭总，昨天赶方案睡得有点晚，刚刚走了一下神……”
　　“走了一下神？”彭志飞盯着他好半晌，脸色铁青，神情几经变幻，最后竟然笑了起来，带着点让人极不舒服的阴恻恻的感觉，“我看你不仅是走了一下神，恐怕是想连人一起走吧！”
　　向一默愣住。
　　他虽然沉默寡言，心思却极其敏感。
　　听见彭志飞这话的第一时间，就隐隐觉得是意有所指，好像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一样。
　　他开口想要解释。
　　然而彭志飞已经转过了头去，直接道：“看来是我给向总监安排的工作太多了，赶方案还要熬夜。既然你忙不过来，那这一次小罐咖啡的宣传推广项目，就转给彭立接手吧。下周跟甲方那边的洽谈，你也不用去了！”
　　向一默顿时愕然。
　　就连下面坐的小策划们都震惊了——
　　小罐咖啡的项目，一开始就是向一默争取来的。
　　原本甲方要找的是业内某家知名的大广告公司，巴别塔根本不够格，全靠向一默有想法，磨破嘴皮子，做了好几套方案，才凭借创意打动了甲方，把项目给过来。
　　当时彭志飞非常高兴。
　　为了以示嘉奖，他让向一默全权负责这个项目。
　　两个月来，向一默为此起早贪黑，付出了不知多少。
　　可现在全套方案刚出来，下周就要去甲方那边交付，彭志飞竟然要他退出，换彭立来负责！
　　这不等于辛辛苦苦种棵树，却让别人摘了果子？
　　向一默站了起来：“彭总，你先前明明说……”
　　彭志飞打断：“那是先前了！”
　　他已经上了一些年纪，人有些发福，沉沉的眼皮耷拉下来压着眼角，冷冷盯着人时，便显得格外阴鹜，只道：“这次的项目很大，我也是考虑到你以前没有跟甲方交付洽谈的经验，彭立做这个很拿手。你今天就把项目交接一下吧。”
　　一散会，创意部的策划们便小声地交头接耳，看向向一默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同情。
　　唯有彭立，春风得意。
　　他跟彭志飞挂相，不太好看，但穿了一身花衬衫套件白西装，打扮得倒是很风流，此时瞥了向一默一眼，便冷哼一声，懒懒散散地道：“一会儿你就来我办公室交接吧，我晚点还有事，别耽搁时间。”
　　说完他人就走了。
　　向一默却坐在会议室里，久久没动一下。
　　直到会议室里，一个人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起身，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窗户没关。
　　风吹进来，墙上贴的那些写满了字的便签纸，都在轻轻晃动；花了整整两个月写出来的方案就挂在白板上，用来标注重点的马克笔划出几笔鲜艳的红，这一时看着，竟格外刺眼。
　　向一默打开了电脑，导出项目相关的资料，也把桌上策划案相关的文件都收拾出来。
　　只是拿过几页纸时，一张夹在里面的便签，忽然掉了下来。
　　那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你觉得公平吗？”
　　昨天林蔻蔻逼问他的那句话，再一次回荡在耳旁，仿佛一道魔咒。


第25章 职业道德
　　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有那么一瞬间，向一默就要被这句话引诱，拿起电话打过去。只是在按出那串号码的时候，理智终究回笼——
　　林蔻蔻也就是说得好听罢了。
　　猎头想要挖人的时候，都是这样。把他们要营销的职位，夸得天花乱坠；把新公司的老板，说得绝无仅有。无非就是画了个光鲜亮丽的大饼，把人骗过去再说。
　　他凭什么相信她？
　　按出的那串号码，被他一个一个，慢慢地删掉。
　　敲门声响起。
　　他叫了一声：“进来。”
　　是创意部的策划张晴，才进公司没半年，性情阳光开朗，长得也很好，在公司人缘不错。
　　刚刚也是她在会议室里悄悄戳了他一下，提醒向一默。
　　只是她进来，把一份文件放下，人却站在那儿没走。
　　向一默抬头：“有什么事吗？”
　　张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好半晌，几分愤怒与不平，终于还是露了出来，她问：“向总监，真的要把这个项目交出去吗？”
　　向一默淡淡道：“彭总已经交代过了。”
　　张晴不敢相信：“可这是你做了两个月的方案，彭立一个字都没贡献过，他凭什么？凭他关系硬，凭他命好吗？”
　　凭什么？
　　向一默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问了，只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你回去吧。”
　　彭立是彭志飞的侄子。
　　据说，前几年他陪着彭志飞去找大师算命，结果大师说他命格能旺彭志飞。彭志飞于是把彭立带进了这家公司，果然，没过多久就做出了成绩。
　　上一任总经理离职后，彭志飞立马升了职。
　　彭立的职位，当然跟着水涨船高。
　　在公司里，谁也不敢得罪他。
　　张晴一想，只觉得辛酸。
　　因为彭志飞最开始承诺这个项目将由向一默全权负责，他做得格外认真，好多次他们这些策划都下班了，他还在待在公司熬夜，查资料，看报告。
　　可如今彭志飞一句话，一切都打了水漂。
　　再辛苦再付出，也不过只是为他人添砖加瓦，做了新嫁衣。
　　张晴进公司就是他带的，心直口快，替他不值：“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凭你的本事，为什么还要待在这破公司受他们的气？”
　　向一默反问：“我能去哪儿？”
　　张晴道：“你主控过这么多项目，上次那个烟草的营销策划也是你的点子，一说出去谁不知道？外面那么多广告公司，肯定抢着要你！”
　　向一默看着她道：“谁能证明呢？”
　　张晴愣住。
　　向一默却慢慢笑了起来，语气清淡，仿佛已经不在意：“那些项目，没有一个挂了我名字。就算写进简历里，谁会相信？又会信几分？如果我跳槽，新公司做背调，打电话来核实，几个人敢为我证明？作为我的上司，彭总和彭立又会怎么说？”
　　张晴终于沉默了，入行的时间虽然不早，可她也知道，没有资历，对跳槽来说有多致命。
　　市场营销这个领域尤其如此。
　　相比起那些简历上写满了成功经验的资深前辈，谁愿意聘用一个过往履历苍白的年轻候选人？
　　向一默没有再说话，只是埋头把一应文件都收拾好，便从他这一间狭窄的办公室离开，去到彭立的办公室。
　　就在彭志飞旁边。
　　坐北朝南，一面落地窗，宽阔明亮，几张真皮沙发下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彭立那双来自意大利的头层牛皮制成的鞋，就随意地踩在上面。
　　向一默把文件都放下，又跟彭立大概讲了一下这个项目大概的情况。
　　彭立不耐烦听。
　　他剪了根雪茄点上，看都没看向一默，直接道：“张晴不是全程跟你做的这个项目吗？她口才好，你叫她过来跟我讲。”
　　张晴被叫进来。
　　彭立看见她今天穿了件雪纺纱的衬衫，搭着一条破洞牛仔裤，脸白人高腰也细，眼前便不由一亮，一下就笑了起来：“来，坐。”
　　张晴皱了眉，有点不安。
　　她下意识看向向一默。
　　彭立顺着她目光一看，这才发现向一默竟然还没走，顿时觉得这人不识趣：“现在项目由我接手了，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向一默攥紧了手。
　　这一刻，胸膛里不是没有心火烧灼。只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最终还是搭下了眼帘，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面走去。
　　彭立的声音，在这过程中，从背后传来。
　　向一默一走，他就转过身来对着张晴，跟变脸似的露出笑容：“坐啊。”
　　张晴还看着向一默离开的背影，没反应过来。
　　彭立便有些不舒服，阴阳怪气地笑一声：“你看他干什么？我叔早年资助过的一条狗罢了，随便赏两口吃的就不叫唤，也就是跟对了人，靠着舔着我叔，才坐到这个位置。”
　　已经走到门边的向一默，脚步骤然停住。
　　背对着沙发那边，谁也看不见他表情。
　　只有那一只搭在门把上的手，一瞬间青筋突起，因为过于用力，而骨节泛白。
　　彭立的注意力，都在张晴身上，只意有所指地笑：“所以啊，本事到底有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选对老板，跟对人。我看今年新来的策划里，就你最聪明。长这么漂亮，谈过男朋友了吗？”
　　他竟伸手去拉张晴。
　　张晴吓得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她一下就甩开了彭立的手。
　　彭立一愣，面色瞬间难看：“碰你一下怎么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一闪，竟瞥见刚才已经走到门口的向一默，一转身又折返回来。
　　彭立火了：“向一默，你他妈听不懂人——”
　　“砰！”
　　向一默面无表情，一拳头直接揍了上来。
　　彭立脑袋顿时“嗡”地一声。
　　他脸上剧痛，脚底下一个踉跄，就摔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你，你，向一默你他妈活腻了！”
　　张晴也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向一默只站在那里，俯视着彭立，脸上平静得可怕。
　　“怎么还没消息？”从早上等到下午，袁增喜从神经紧绷，等到精神困倦，心里已经有点打鼓，“林顾问，我们会不会做得太过分，反而弄巧成拙了？这都快五点了。”
　　三个人都等在会议室。
　　裴恕拿着手机，在玩贪吃蛇游戏。
　　林蔻蔻则是气定神闲坐在一旁喝茶：“着急什么？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话音刚落，桌上那台手机就应声亮起，震动起来，一串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袁增喜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林蔻蔻却是十分愉悦地勾起唇角：“这不就来了？”
　　她接起电话：“考虑好了？”
　　果然是向一默：“能面谈吗？”
　　林蔻蔻道：“几点，什么地方？我来找你。”
　　向一默竟道：“我来找你吧。”
　　林蔻蔻：“……”
　　她眼皮突地跳了一下，隐约意识到，向一默那边恐怕出了点什么事情。
　　她报了地址给向一默。
　　十五分钟后，人到了。
　　林蔻蔻让袁增喜端了一杯水进来，放他面前，只问：“什么情况？”
　　向一默坐在她对面，直截了当道：“我可能先需要一个律师。”
　　裴恕听见，总算暂停了他的贪吃蛇游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林蔻蔻惊诧：“你干什么了？”
　　向一默道：“在公司里揍了个垃圾，会有些麻烦，离职可能也需要走劳动仲裁。”
　　林蔻蔻：“……”
　　朋友，你这不是爆发，得是爆炸了吧！
　　但没事，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林蔻蔻道：“这简单，不严重就行，赔点钱了事。劳动仲裁这块我熟得很。但你，怎么会跟人动手？”
　　向一默看她：“我怎么会跟人动手，林顾问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林蔻蔻：“……”
　　向一默也不是傻子，淡淡道：“彭志飞好像知道我接触过了猎头，是你们故意告诉的吧？”
　　裴恕唇边立刻浮出了一抹笑，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袁增喜一听见这话未免心虚，下意识想开口。
　　还好林蔻蔻眼疾手快，直接抓过旁边文件夹，“啪”一下就挡住了他那张嘴。
　　袁增喜瞪圆眼睛：“唔？”
　　向一默静静看着。
　　林蔻蔻笑得跟个良民似的，声音柔缓，转过头来对他道：“怎么会呢？专业的猎头，绝不做这种缺德事。向先生，请你相信，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


第26章 疏漏
　　裴恕静静看着她睁眼说瞎话。
　　向一默心中复杂，看了她挡住袁增喜嘴巴的文件夹一眼，慢慢道：“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
　　“……”
　　好像是明显了一点。
　　林蔻蔻顿觉乏味，把文件夹放下，只道：“能帮到候选人的，才是职业道德。帮不到的，算什么玩意儿？”
　　向一默道：“你不怕得罪候选人吗？”
　　林蔻蔻笑起来，露出了八颗雪白的牙齿：“我们猎头，惯会看人下菜碟，对症抓药方。有些人不怕得罪。就像向先生你，如果真的介意我的做法，现在应该也不坐在这里了吧？”
　　“……”
　　向一默顿时陷入沉默。
　　毫无疑问，林蔻蔻说对了。
　　如果不是她推的这一把，他还不知要在原地停留多久，幻想着有一朝一日自己能得到自己应得的。
　　直到在彭立办公室那一场。
　　忍无可忍，直接撕破脸之后，竟然不是他原本想象的恐惧和害怕，而是痛快——
　　酣畅淋漓的痛快。
　　也许人生一直有另一种可能，只是他从来不曾去尝试。
　　林蔻蔻问：“跟他们撕破脸，什么感觉？”
　　向一默想了很久，说：“爽。”
　　他甚至笑了起来，看似来有些普通的面容上，竟然也焕发出了一种难言的神采，就像是整张脸都被点亮了似的。
　　袁增喜看见，一时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还是他昨天见的向一默吗？
　　林蔻蔻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直接在已经看傻了的袁增喜耳边打了个响指，支使着他回神，去外面把姜上白职位的相关资料都拿进来，放到向一默面前，让他翻看。
　　向一默看完，对薪酬福利待遇之类的，都没有意见，只问：“昨天你说，彭志飞也在接触这个职位。”
　　林蔻蔻顿时挑眉，没想到他第一句问这个。
　　眼底神光一闪，她略略一品，便兴味地笑起来：“准确地说，和你接触的不是一个职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那边是市场总监。但姜上白不是什么大集团，市场和营销这两个职位在职能上有重叠，他们没有那么高的预算同时聘两个大爷到公司里面掐架。所以，虽然是同时招聘两个职位，面试两边的候选人，但只会出一张Offer！所以，说他也在接触这个职位，不算错。”
　　两个职位，只出一张Offer……
　　向一默明白了：“因人设岗？”
　　林蔻蔻道：“不错。”
　　这种事，在业内不鲜见。
　　有的公司原本可能没有某项业务，但外面有个优秀人才跳槽进来，自带资源人脉和经验，就可以开拓出一片新领域。
　　姜上白现在当然没有营销总监。
　　但如果有个营销界的人才去了，那岗位自然说有就有。
　　林蔻蔻道：“你这方面有什么疑虑吗？”
　　向一默摇头：“不，我只是想确认——彭志飞到底去不去。”
　　林蔻蔻突然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一直没说话的裴恕也突地挑了一下眉，带了几分探究地看他。
　　向一默只淡淡道：“能请林顾问帮我问一下吗？”
　　林蔻蔻问：“问什么？”
　　向一默搭下眼帘，谁也看不清他神色，只轻声道：“问问彭志飞哪一天面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他同一天，同一场。”
　　袁增喜：！！！！！
　　跟彭志飞同一天，同一场！
　　饶是林蔻蔻见多识广，这一瞬间也感觉一股战栗直接从背脊窜上后脑勺，忍不住跟裴恕对望了一眼——
　　没看出来，是个狠人哪。
　　航向楼下的咖啡馆，安静人少。
　　彭志飞刚接到公司那边的电话，得知向一默竟然打了他侄子之后扬长而去，气得不轻。
　　顾向东看他接完电话脸色不好，不由问：“怎么了？”
　　彭志飞道：“没什么，小事情。还是说姜上白吧。薪酬我满意，可Title是不是低了一点？我原本一个总经理，去那边当个总监，跌份儿。”
　　顾向东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薪酬都给够了，还他妈想要Title，也不嫌自己脸大。
　　只是他面上半点没露出来。
　　当下还笑了一笑，道：“姜上白的组织架构和巴别塔不太一样，公司规模其实也大上不少，市场总监这个位置在内部的级别跟您在巴别塔其实是差不多的，而且将来还有挺高的晋升空间。姜上白这种，属于实体经济行业，很好上市，他们目前也有融资计划。您这时候进去，还能分到原始股。这里面的利益，可比一个Title大多了。”
　　以前林蔻蔻说过，一般人跳槽的原因，无非两种——
　　要么钱没给够，要么心受委屈。
　　但在高端人才的领域，其实还有另外一大原因：那就是职业发展受限，未来前景不明。
　　比如彭志飞，固然是个总经理，乍一看Title位置不低。
　　但巴别塔也就是个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司。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基本就已经到这公司的天花板了，升无可升。想要再往上更，内部没有空间，便只能向外跳槽。
　　这就是顾向东一个市场总监的职位敢来找彭志飞的原因所在。
　　林蔻蔻当年就是这么教的。
　　只可惜，他无一不遵照她的方法来做，可林蔻蔻却一点也不欣赏他。有一天还把他叫进办公室，单独教训他，让他不要只学表，不学里。
　　什么叫“表”，什么叫“里”？
　　顾向东自认已经学了十成，林蔻蔻无非是不想被他超过，才故意这么说，还专门扶持那个行事出格、不按规矩的贺闯来打压他！
　　如今，他就要证明，他一点也不必她差！
　　但彭志飞仍有些不满：“可我上回听你说，这家公司好像同时在招聘营销总监。按理说，这职位在我下面，该我入职后自己来招。他们这么搞，算怎么回事？”
　　一提这个，顾向东心里也有疑虑。
　　他现在跟姜上白HR苏迎的关系不错，昨天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安排面试的时候。苏迎告诉他说，他们老板冯清周一上午的时间已经留给别人了，有个营销总监的面试。
　　他便半真半假调侃，这职位怎么不给航向做，是哪家猎头公司抢走了？
　　结果没想到，苏迎竟然说不知道，好像对方是直接联系的他们老板，她完全不清楚细节。
　　按一般公司的架构来讲，营销的职位在市场下面，得归市场管。
　　招聘的话，也是先把高位的人找了，再慢慢根据高位的要求或者喜好，来匹配低位。
　　可姜上白同时招聘两个位置。
　　而且苏迎作为HR总监，事先竟然也不知道，这绝不合常理。
　　顾向东怀疑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只不过想想也不关自己的事，该头疼也是彭志飞入职后去头疼，所以看似真诚实则敷衍地道：“民企嘛，全看老板意思搞，没什么规矩。这就是先选着人，就等您入职之后去面试拍板要哪个呢，这样也节省时间，您一进去手底下就有人用。”
　　彭志飞听完，道：“也是这个道理。”
　　顾向东听他口风松动，便加了把火：“姜上白诚意肯定是有的，他们HR总监看过您的简历后，便跟我打了好几回电话，一直问您什么时候去面试呢。下周一下午，他们老板冯清的时间都专门帮您空出来了。”
　　彭志飞被这一通话捧得，浑身舒坦，面子也挣够了，便答应下来：“行，人家时间都空出来了，我不去也不好。那就周一下午，我去聊聊看。”
　　两个人这就敲定下来。
　　因为怕彭志飞跟姜上白那边不熟，顾向东答应届时也会前去，先当个中间人，给他们引荐一番。
　　彭志飞这才满意离开。
　　顾向东送走他后，却是轻蔑地冷笑一声：“蠢货，也就配给这种破公司打工。”
　　林蔻蔻这边，跟向一默谈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了解他过往操作过的项目情况，以及他对姜上白的想法，顺带还要了份他最新的简历。
　　从能力上，他肯定没问题。
　　下午六点，林蔻蔻送他离开。
　　只是临走时，向一默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冯清人品怎么样？”
　　林蔻蔻愣了一下，说：“感觉还行。”
　　向一默没说什么，自己走了。
　　林蔻蔻回想一下，却觉得很微妙。
　　裴恕刚才在旁边也听见了。
　　她问：“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裴恕道：“你觉得呢？”
　　林蔻蔻跟他对了一眼，便知道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于是立刻回去给冯清打了电话，先沟通了改面试时间的事。
　　冯清自然气得够呛：“我周一上午什么活动都推了，专门空出来给你，现在你跟我说要改时间？！”
　　林蔻蔻也不好意思：“这是真的，意料之外的情况。候选人有事回老家，周一上午实在赶不回来。”
　　冯清道：“这种借口我听得多了，你怎么不说他摔骨折了周一上午不能出院呢？”
　　林蔻蔻想了想道：“您要是更愿意接受这个借口的话，那就这个吧。”
　　冯清：“……”
　　袁增喜：“……”
　　裴恕：“……”
　　他自问已经不是猎头这行的善茬儿了，可跟林蔻蔻相比，实在还是逊色许多。
　　冯清血压飙升：“行，他想改到哪天？”
　　林蔻蔻答非所问：“航向那边也在给您推人吧，面试时间定了吗？什么时候？”
　　冯清警惕：“你打听这干什么？”
　　林蔻蔻笑起来：“您别紧张，我只是想，候选人这边改时间，我们也不好意思。所以就想，要是航向那边推的人面试时间定了，我可以带候选人过来，就同一场一起面了得了，这样就不用您重新划时间出来。而且两个人一起，您也好比对不是？”
　　冯清那边考虑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意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边定的时间是下周一下午三点，你那边候选人赶得上吗？”
　　林蔻蔻道：“那正好！”
　　冯清便道：“那就这么定了。你没有事了吧？”
　　没事儿赶紧挂电话。
　　然而，林蔻蔻咳嗽一声，给了他一个暴击：“咳，其实还有一件。”
　　冯清：“……”
　　林蔻蔻道：“不过不算是事儿，就是有句话可能得先提醒您一下。”
　　冯清道：“什么话？”
　　林蔻蔻看了裴恕一眼，静默片刻，慢慢道：“周一的面试，可能不仅是您面试我的候选人，我的候选人也会面试你。”
　　冯清：？？？！
　　当了这么多年老板，还是头回听见这句话。
　　他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认真的？”
　　林蔻蔻倒是波澜不惊，淡淡道：“只是一种猜测，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小。这个候选人真的很优秀，我希望您不要错过。”
　　冯清：“……”
　　林蔻蔻道：“如果您要觉得他不行，也没关系，提前跟我说一句，我也好为人家推别的公司。”
　　公然说要推别的公司……
　　这是什么极品猎头！
　　冯清要疯了。
　　如果换了别的职位，他这会儿早给对方一顿话骂得狗血淋头，把对方扔进黑名单。可姜上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缺人，万一是个人才，放跑了能悔青肠子。
　　所以一肚子火气，只能往下咽。
　　冯清咬牙道：“那你把他简历发我，周一面试。”
　　林蔻蔻答应下来。
　　两人挂了电话，她直接让袁增喜给冯清邮箱发简历，然后问裴恕：“面试时间定了周一，向一默要跟彭志飞一块儿，情况复杂，而且那边还有航向的人，我怕出什么状况，会去陪面。你要一块儿去吗？”
　　裴恕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打航向的好机会，一口答应下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袁增喜那边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等一下，这简历上的年龄……”
　　林蔻蔻问：“怎么了？”
　　袁增喜盯着屏幕上的出生年月，掐指一算，张大嘴巴望着林蔻蔻：“他，他，他属马！”
　　林蔻蔻眼皮登时一跳，转过电脑来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颗心往下沉。
　　光顾着看人合不合适，竟然忘记算了。
　　去姜上白的那天，裴恕不在，不知道这一点：“属马怎么了？”
　　林蔻蔻表情凝重：“冯清忌讳属马的。”
　　裴恕淡淡道：“面试的时间已经约好，来不及再找了；候选人出生年月也不能随便改，简历作假，回头背调会有信用污点，过不了。”
　　袁增喜手脚冰凉：“那，那怎么办？这年头的大老板，怎么这么迷信！”
　　迷信……
　　林蔻蔻听见这句，忽然抬起头来。
　　裴恕也灵光一闪。
　　两人对望了一眼，接着看向了袁增喜。
　　袁增喜同时被他们两人的目光扫中，吓了一跳：“我，我怎么了吗？”
　　林蔻蔻和善地笑起来：“袁顾问，面试之前，我们有个任务想交给你。”


第27章 连环打脸
　　“袁增喜到底干嘛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
　　歧路拢共就这么点人，孙克诚每个都认识，好几天没看见人，不免有些纳闷，中午请裴恕跟林蔻蔻到他办公室喝茶，便没忍住问了问。
　　“你们俩看上去倒是很闲……”
　　自从那天向一默来过之后，这两位大猎便好像放假了，要么半天不来，要么成天待在公司，好像也没什么事情。
　　孙克诚看了，险些怀疑他们歧路是一家养老公司。
　　比如此刻，那位姓裴的祖宗就懒懒散散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把纸牌一张一张往天上扔，看也不看他一眼。
　　林蔻蔻倒是坐有坐姿，与边上那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喝了口茶，笑着道：“袁顾问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了，我们这单成不成，全看他任务完成得怎么样，所以都在等他给我们消息呢。”
　　孙克诚：？？？
　　“成不成全看他？”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都周一，就要面试了啊，你们两个行内知名的大猎做Case，成不成居然要看一个小小的助理顾问？”
　　林蔻蔻也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种难以形容的、荒诞的喜感，只能叹了口气，很不幸地告诉孙克诚：“就是这样。”
　　孙克诚：“……”
　　裴恕一眼看见他表情，没忍住笑了起来，垂眸看了一眼时间，问林蔻蔻：“还没消息吗？”
　　林蔻蔻道：“还没。”
　　只是她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弹出了一条消息提醒，来自袁增喜：“完成任务！”
　　她眉梢顿时一挑，笑了起来。
　　裴恕也看见了，目光精光一闪，将那一沓纸牌搁在桌上，起了身来：“看来可以出发了。”
　　决定陪同面试的，不止歧路这边。
　　顾向东原本是没有陪候选人面试的习惯的，毕竟他现在已经是航向的总监，自己的身价就不低，哪儿能轻易自降？
　　只是这一单毕竟特殊，难度很高。
　　他既然接了，就必须做成，好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一雪前耻。
　　所以才下午一点半，他就已经早早到了姜上白酒业。
　　这种开在产业园里的民营酒业公司，装修基本向国企风格靠拢。
　　冯清的办公室在五楼。
　　还没到面试时间，但彭志飞也差不多同时来了，两人都被苏迎亲自迎接上来，安排在五楼访客等待区的沙发上休息。
　　对着顾向东这位航向的猎头总监，苏迎显得非常客气，挂满了笑容，道：“冯总那边还有几个电话会议，面试的时间是两点，烦请二位稍坐，我过去安排一下。”
　　顾向东笑道：“当然，苏总监先去忙吧。”
　　于是苏迎道了一声“失陪”，先去冯清那边沟通安排。
　　访客等待区这边，便只剩下顾向东和彭志飞两人。
　　彭志飞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虽然体型已经有些发福，衬衣扣子已经有点扣不住肚子上突起的肥肉，但面上却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自觉颇为体面，颇显身份。
　　他看了顾向东一眼，道：“来面试的好像救我一个人，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顾向东笑道：“姜上白跟我们签的独家排他协议，没有别的猎头公司插手，我又只找了您一个人，自然不会有人跟您争。”
　　彭志飞于是大笑起来：“好，以前我还以为你们航向的猎头不行。毕竟听说那个叫什么林什么的女人走了之后，都传说你们大不如前。可我现在发现，谣言不能信，你们完全没受影响嘛。”
　　顾向东没想到彭志飞竟听说过航向的事，面色微微一变。
　　虽然彭志飞的话是在夸，可林蔻蔻却是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提起来便不舒服。
　　只是当着候选人的面，却不能发作。
　　顾向东微微笑起来，掩去了自己的情绪，只道：“的确都是谣言罢了，航向就是风头太劲，才遭致这些诋毁。一个林蔻蔻罢了，离开能有多大影响？航向离开她，照样是航向。彭总您是外人，不知道也正常，我们已经给她留了不少体面了。”
　　彭志飞好奇：“怎么说？”
　　顾向东道：“当初她根本不是自己离开航向的，而是混不下去，被我们开除的。”
　　彭志飞顿时惊讶：“开除？”
　　顾向东一想起旧日在林蔻蔻手底下受过的屈辱，心里便不禁生出几分刻毒来，只道：“这个女人在圈子里早就臭名昭著，你没听说过吗？”
　　彭志飞听说过：“HR公敌吗？”
　　顾向东冷笑：“那算什么？都是后来的事了。她最出名的，就是不择手段。听说当年为了挖一个候选人，把人家家庭都拆散了，让候选人离了婚，去了她推荐的公司工作。”
　　“还有这种事？”彭志飞有些吃惊了，道，“这我从来没听说过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行外人当然没听说过，至于我们怎么知道”顾向东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屑，“彭总，你说人家候选人原本过得好好的，怎么她一去，人家就正好离了婚呢？”
　　猎头这行，桃色方面的八卦一向不少。
　　毕竟需要用到猎头的职位都不低，接触的候选人们自然也都算成功人士。
　　有一些女性入行，不是为了当猎头，而是为了找个好对象。
　　也有一些猎头，男女都有，为了挖到候选人，主动撩人免费陪i睡。
　　彭志飞也不是什么心术正的人，顿时就会了意，笑了起来：“她的候选人，艳福不浅啊。”
　　顾向东这时候倒正派起来：“这可不敢乱讲。但反正很多候选人都当了回头客，次次跳槽都找她，想必‘服务’让人很——”
　　“躲在人后，信口雌黄，诋毁自己前上司。航向新任的猎头总监，就这点水平吗？”
　　顾向东话没说完，一道慵懒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沙发上两人顿时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顾向东瞬间变了脸色：“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裴恕。
　　他似乎是刚上来。
　　此刻收住脚步，停在走廊尽头，颀长的身形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又被后面的天光拉长。隽冷的面孔上挂了一抹凉笑，自带一种叫人心惊的讽刺，偏偏一手插着兜，姿态又十分闲散，仿佛完全没将旁人放在眼底。
　　顾向东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他。
　　一时间什么念头都冒了出来，脸色铁青。
　　裴恕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虽然不是一个水平，但大家都是猎头，你能在这儿，我就不能了吗？”
　　彭志飞觉得裴恕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下又回忆不起来，皱紧眉头，不住思索。
　　但顾向东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先前苏迎曾对他提到，他们老板冯清忽然要招一个营销总监的职位，似乎找了别的猎头公司合作。当时他听了没有在意，毕竟营销总监上面市场总监的位置还空着，要招人肯定会让新总监面试，估计也就是随便找个小公司留意着人选，还没真的要招人。
　　可现在……
　　顾向东眼皮狂跳，只道：“裴大顾问不是一向厌恶林蔻蔻吗，现在怎么反倒帮她说话？”
　　裴恕踱步走近，笑起来：“我是不大看得惯她，但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对手，还轮不到行内某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来污蔑。”
　　不入流的小角色！
　　顾向东咬牙，额头青筋都微微扭曲了起来：“我竟不知，裴顾问跟她的关系，居然好到这种地步。”
　　这话难免带了点阴阳怪气。
　　再结合着他之前对林蔻蔻的诋毁，难免让人多想。
　　彭志飞多看了裴恕两眼。
　　裴恕面上那笑，便渐渐收敛起来了，深灰色的眸底一片漠然，只道：“林蔻蔻当年是瞎了眼，才会提拔你。要换在我公司，你这样的废物，连三天都别想待下去。”
　　顾向东笑起来：“成王败寇，她林蔻蔻识人不清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如今，她是什么人，业内都知道——被航向赶走，灰溜溜卷铺盖走人，早成了业内笑柄！”
　　裴恕的眼神，忽然微妙：“你说这话，就不怕哪天传到她耳朵里？”
　　顾向东道：“竞业期过去这么久了，她都还没回来，恐怕是没脸再当猎头了，我难道会怕一条丧家之犬？”
　　事实上，前几天他才打听过。
　　毕竟林蔻蔻敬业期过去，要说顾向东不怕她卷土重来，那是假话。
　　只是打听了一圈，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也就放下了心来。
　　是以此刻， 才敢如此嚣张。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话音才方落地，不远处便传来一声笑。
　　紧接着，便是“啪啪”几下鼓掌声。
　　高跟鞋敲在地面，一道熟悉得犹如噩梦的嗓音，伴随而起：“精彩！要不是今天赶巧听见，我都不知道，这一年来心心念念盼着我回来的，竟然是顾组长啊。”
　　这声音……
　　顾向东在听见的瞬间，头皮便猛地炸了起来。
　　他豁然抬头，就看见林蔻蔻拿着手机，从走廊上过来，一张荣光明艳的脸上点缀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清润的瞳孔里却含着一点叫人心惊的深静，正注视着他，仿佛见了老熟人一般，亲切招呼。
　　她“啊”了一声：“忘了，现在该尊称一声‘顾总监’了吧？”
　　顾向东背后寒气直冒，看着她仿佛看着个怪物。过去几年的阴影，在这一刻尽数爬了上来，让他有种控制不住的战栗。
　　明明他如今已经是副总监——
　　可当林蔻蔻站到他面前时，他仿佛自动矮了一截，又成了当年那个听命于她的普通下属……
　　林蔻蔻走过来：“裴顾问，我刚接到人上来，没发生什么冲突吧？”
　　裴恕回看她一眼，笑：“这还不叫冲突？”
　　林蔻蔻想了想说：“这种小场面，还算不上吧。”
　　顾向东此时才发现，他们两人竟是站在了一块儿，旁若无人地交谈，俨然是一副早已熟悉的模样。
　　怎么会……
　　但凡知道歧路跟航向是什么关系人，都不会不清楚，这两人按理说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才是！
　　可现在……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终于后知后觉地冒了上来。
　　顾向东感觉自己背脊骨都在滋滋往上窜寒气。
　　旁边的彭志飞，看见裴恕时没想起来，待看见林蔻蔻时，记忆便瞬间清晰了，一下认出他们来：“是你们？！”
　　那天跟着《周末才财经》来采访他的人。
　　可他们不应该是记者吗？
　　彭志飞心头一跳，也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林蔻蔻这时才有空搭理他，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彭总，好巧，又见面了。”
　　彭志飞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林蔻蔻紧接着便仿佛想起什么，往旁边让了一步，竟对身后道：“向先生，咱们运气好像不错，真遇到你上司了诶。”
　　此言一出，顾向东面色周边，彭志飞的表情更是瞬间扭曲！
　　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蔻蔻和裴恕吸引，竟没人看到——
　　她不是一个人上来的。
　　在她身后，还站了一个人，此时她往旁边让开一步，那身影也就显露了出来。
　　向一默静立在林蔻蔻身侧，漠然扫了彭志飞一眼，只淡淡地纠正：“是前上司。”


第28章 气定神闲
　　这一时的场面，简直难以形容。
　　歧路与航向，原本就是宿仇，然而此刻林蔻蔻却跟裴恕站在一起，对面的则是她以前的下属顾向东；向一默原本是彭志飞的下属，此刻也站在了他对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顾向东咬紧了牙关，死死盯着林蔻蔻：“你竟然加入了歧路，大名鼎鼎的林顾问，居然也有投靠对手的一天……”
　　林蔻蔻悠然道：“丧家之犬嘛，有人收留就不错了，哪儿能挑三拣四呢？是吧，裴顾问？”
　　裴恕看她一眼：“你可别污蔑，孙克诚明明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你请进来的。”
　　这时候说得倒是好听了。
　　林蔻蔻笑起来，小声凑过去提醒了一句：“当时不说‘我来你走，有你没我’吗？”
　　裴恕眼皮跳了一下，回头微微咬牙：“现在一致对外呢，别翻旧账。”
　　两人旁若无人地讲悄悄话，哪里把其他人放在眼底？
　　在过去的一年里，顾向东曾无数次得意于自己当时站队程冀的明智，也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林蔻蔻签署竞业协议被迫离开航向后，是怎样一种难堪的姿态。
　　对手的落魄和潦倒，仅仅是幻想，便能带给人无限的愉悦。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蔻蔻就这样回来了，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顾向东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哪怕任何一点落魄困顿的痕迹，然而只是徒劳无功。
　　他只觉得心头发冷。
　　但极端的恐惧和愤怒过后，他反而恢复了镇定，目光一闪：“看来，姜上白营销总监这个职位，竟然是你们在做。”
　　林蔻蔻今天穿了条及膝的黑裙，外头套了件白色的小西服，精致的眉梢挂着点懒懒的倦怠，只随意地坐在了另一边的沙发上，淡淡道：“是啊，市场总监的位置被你们抢了，退而求其次，做个营销总监将就一下，也挺好的。”
　　顾向东一听，瞬间笑了起来。
　　胸中那口积压的恶气，忽然为之一吐，甚至感觉到了万般的畅快：营销总监！林蔻蔻就算回来又怎样，加入航向又怎样？现在不也只能做个小小的营销总监的职位吗？还在他这单市场总监职位之下！
　　终究是风水轮流转，今时不比往日了。
　　顾向东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下来，也人模人样地坐到了林蔻蔻对面，只道：“那可巧了，市场总监的位置正好是我在做。林顾问你放心，看在往日你也算教过我的份儿上，我一定请彭总待会儿为你的候选人美言几句。”
　　彭志飞这时的面色却很难看。
　　自打上周彭立被揍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向一默，哪里想过，再见竟然是在这种场合？
　　他整个气质已然大变。
　　看人时目光都冷冷的，浑无旧日的忍耐沉默，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向一默？
　　不同于顾向东的放松，他一点笑也没有，只黑着一张脸重新落座。
　　姜上白HR苏迎这时才回来，一下看见多了三个人，不免诧异。
　　她刚想问怎么回事，结果一抬头看见林蔻蔻和袁增喜，眉头顿时皱得死紧：“竟然是你们？”
　　在前几天得知冯总那边自己联系了猎头做这个职位后，她一直都好奇，究竟哪家公司的猎头能得冯清如此青眼。
　　可谁想到，今天出现的竟然是林蔻蔻——
　　那个把她电话拉黑了的猎头。
　　林蔻蔻看见她，倒是笑呵呵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
　　苏迎很难说清那一瞬间的感觉，甚至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恼羞成怒：“能从冯总那里拿到职位，连我都不知道，好本事。”
　　职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越级”。
　　作为被越的那个“级”，苏迎能待见林蔻蔻才怪了。
　　林蔻蔻听出对方的嘲讽来，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轻飘飘提醒：“面试的时间快到了吧。”
　　苏迎这才反应过来，勉强平复了情绪，简单说了一下面试相关的事宜。
　　今天冯清要面两个职位。
　　显然，是职位高的在前，职位高的在后。
　　苏迎先对彭志飞道：“冯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您请跟我来。”
　　彭志飞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起身，从向一默身边走过时，冷冷道：“还当你攀上什么高枝了，结果就算跳槽，不也还在我手里？给我等着。”
　　向一默一笑，没什么反应。
　　彭志飞一声哼，终于由苏迎带着，进了办公室。
　　一场面试，少的十几分钟，多的可能得等两小时，完全看候选人和面试官聊得怎么样。
　　林蔻蔻早有准备，直接拿出了手机，玩起了消消乐小游戏杀时间。
　　只是她没想到，才玩了没半局，竟看到刚才进了办公室的苏迎又出来了，于是眉梢顿时挑了一下，露出个讶异的神情。
　　苏迎自己却还没感觉出什么异常，走回来见林蔻蔻正在看她，便端着姿态叫了她一声，淡淡道：“林顾问，我知道你本事不小，但在人力资源这个领域混，最重要的就是为人处世的情商。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合作，但我希望越级联系我老板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不然，您也知道，有些候选人我没亲自把关过，不一定很信任。我们人事这个岗位，也不是摆设。”
　　哪个候选人入职之后不得有个试用期？
　　甚至猎头还会跟客户公司签保证期，有的三个月，有的半年。候选人必须要在客户公司待够保证期，猎头才能从客户公司收到尾款。
　　人事管的就是全公司的人，要想给谁使绊子太简单了。
　　苏迎这话，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你敢越级，我就敢让你的人过不了保证期。
　　她以为林蔻蔻会忌惮，会害怕，甚至会向她认错。
　　可万万没想到，林蔻蔻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收回了目光，竟然是继续打消消乐去了。
　　而且还开了一点音效外放。
　　那架势，简直当苏迎是把空气。
　　苏迎气急：“姓林的——”
　　“你就是姜上白的HR？”
　　刚才苏迎的话，裴恕都听在耳中。他本以为作为业内臭名昭著的HR公敌，林蔻蔻怎么也会还击两句，可谁想到她埋头就打游戏，全无斗志。
　　这让裴恕心底生出些微的不爽来。
　　此刻再看苏迎，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所以没忍住带着轻嘲开了口：“一个人事总监，老板面人的时候竟然不叫你，让你在外面等。我要是你，现在已经有点自知之明，坐在办公室里写辞呈了。”
　　“你……”
　　面对嘲讽，苏迎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愤怒，只是话尚未出口，对方所言从脑海里过了一圈，便立时面色大变。
　　是了——
　　按理说老板面试候选人，尤其是这种高位候选人，HR都应该在旁边，随时记录情况，等面试结束后尽快跟猎头反馈候选人的面试情况，安排拒绝或者发Offer。
　　然而刚才冯清没让她留下。
　　再往前想，营销总监这个职位，冯清竟然也没让自己经手，直到现在面试，她才知道做这个职位的猎头是林蔻蔻……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那就是冯清已经不信任她这个HR了。
　　苏迎站在原地，想到这里，不由手脚冰凉。
　　林蔻蔻听见他二人对话，不由抬头看了裴恕一眼。
　　裴恕面容清冷，表情淡淡，只道：“被人踩到脸上来都不还击，你一个HR公敌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林蔻蔻道：“佛系一点不好吗？痛打落水狗可没什么乐趣。倒是裴顾问你，我这绰号，你当之无愧才对。”
　　猎头和HR的关系看似是甲乙方，可其实是双向的。因为HR不得不招人，但猎头可以选择不接单。某些HR自认是甲方，傲慢地端起架子，好像猎头和候选人也不能拿他们怎样样。可时间一久，损伤的是企业的口碑，流失的是公司的人才，伤害的是老板的利益。
　　这种HR，在他那儿都得进裁员名单——
　　给老板当狗都当不明白，要来有什么用？
　　早在发现苏迎都不知道做营销总监这个职位的是歧路时，林蔻蔻就已经看出冯清大约是想辞退这个HR了，只不过没说。
　　如今裴恕一语道破，苏迎估摸着是越想越害怕，什么斗志都没了，脸色惨白地坐在了一边。
　　潮湿的梅雨季，过午就下起雨来，外头淅淅沥沥的，里面则是林蔻蔻那消消乐游戏时不时的欢乐音效。
　　彭志飞面试，快三点还没出来。
　　裴恕感觉有点不对劲，伸出手点了点林蔻蔻的肩膀，叫了她走到一旁：“你跟彭志飞聊了十来分钟，就已经感觉出对方是个草包，冯清这样的人精，没道理跟对方聊这么久才是。”
　　林蔻蔻心底某个念头，突然闪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裴恕点了点头，道：“叫向一默过来，我们交代两句吧。”
　　两人真把向一默叫出来了。
　　林蔻蔻便低声道：“一会儿你进去面试的时候，冯清如果要跟你谈薪酬，你就说你现在还没想清楚，需要回去考虑考虑，无论如何不要当面跟他谈。”
　　其实，猎头圈的行规就是如此。
　　候选人直接跟HR或者老板谈薪酬是大忌，因为没有退后的余地。如果薪酬要得太高，老板或者HR会不爽候选人，还没入职就留下坏印象；如果老板或者HR压候选人的薪酬，那效果也没差多少，候选人对新公司的印象会很差。
　　但如果中间有猎头斡旋，情况就会好不少。
　　而且猎头是最不希望单子黄掉但也不希望候选人薪酬太低人，因为猎头的佣金跟候选人薪酬挂钩，所以一定程度上，他们会竭力促成Offer的达成。
　　只不过，林蔻蔻刻意提这茬儿，却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她跟向一默解释了几句。
　　向一默听完，思索片刻，便道：“我明白了。”
　　三个人说完，正好三点整。
　　冯清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彭志飞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似的，意气风发地从里面走出来。旁边竟然还有冯清亲自相送，脸上挂满笑意，仿佛相谈甚欢。
　　顾向东一看，精神大震，心里得意。
　　林蔻蔻却只是冷眼旁观，唇边挂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没想到广告营销的学问也这么多，彭总一席话让人受益匪浅啊。”冯清竟是恭维着彭志飞一路走过来，只是刚到等候区这里时，便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问道，“但广告的投放渠道，我好像还是没弄明白。像我们品牌如果想要打年轻化的市场，哪些渠道比较适合呢？”
　　彭志飞自认已经凭借刚才的高谈阔论征服了冯清，眼下又见众人都在，难免生出点卖弄的心思来，各种高大上的词汇张嘴就来：“现在是碎片化的媒体时代，很多公司越打越多，品牌的声量却在被稀释。这都是因为没有做到精准投放，广告始终没产生破壁效应。年轻人嘛，无非就是追星，玩游戏，刷短视频。所以投放渠道，肯定以网络平台为主。这种以前我们做过，流量明星代言加游戏厂商联名，然后再找几个网红推广带货，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惊人。何况这几方面的人我都认识一点，到时您都不用操心，我们绝对能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
　　在彭志飞看来，冯清毕竟是个外行人，随便说点专业词汇就能唬住。所以最重要的是看准对方的需求。
　　姜上白明显不是什么钱多的公司。
　　所以，要展示自己的能力，炫耀自己的人脉，契合对方的需求，让对方知道，只要聘用自己，接下来一切不用愁。
　　冯清不禁赞叹：“彭总厉害啊，这人脉也真够广泛。”
　　彭志飞假假笑道：“也没那么厉害，只不过是在这行混了几年，勉强认识点人，刚好派得上用场罢了。”
　　冯清道：“您这就谦逊了。”
　　只是话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却是向等候区这边扫来，直接落到了向一默身上：“这位就是今天来面试营销总监职位的向一默向先生吧？你怎么看呢？”
　　众人齐齐愣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一转头就问向一默！
　　彭志飞面色一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蔻蔻却是笑起来，半点也不惊讶——
　　冯清毕竟老狐狸一只，哪儿有那么好糊弄？
　　很多时候，真正的面试往往发生在办公室的面试结束后。因为那时候候选人已经放松了，往往会展现出先前紧绷状态没展现出来的一面。
　　向一默大概也是没想到，先是一愣，才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只是却半天没回答这问题。
　　冯清疑惑：“怎么了？”
　　彭志飞却在一旁假装好人：“向一默以前在我手底下做事，刚才也跟冯总您讲过。他么，偶尔开会走个神，您别介意。”
　　冯清听他这么说，脸上笑意虽然还在，可未免皱了眉头。
　　彭志飞一看，心里顿时冷笑。
　　他早在办公室里就用各种话术把向一默黑了个底儿朝天，冯清要能看上他，才是见鬼了。而且他从来没有让向一默碰过投放渠道相关的人脉资源，这问题他就是想答也答不上来。
　　果然，良久的沉默后，向一默慢慢道：“我最熟悉的还是比较传统的营销模式，短视频新媒体甚至网红这个领域，并不是我的长处。我只会策划广告内容，渠道这个方面，我不太清楚。”
　　冯清：“……”
　　大概是这回答太过实诚，也实在有点上不了台面，冯清听完之后，竟忍不住皱了眉，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也消失了，竟显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凝重威严。
　　这神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向一默的回答满意。
　　袁增喜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顾向东却是和彭志飞对望一眼，先前压在心底那一块大石头同时放了下去——
　　面试都还没开始呢，就先自曝其短！
　　有向一默的差劲，反而正正好衬托出了彭志飞的老练和厉害，这人头送得可太妙了。
　　冯清没再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向一默，请他进去面试。
　　彭志飞却是直接走了。
　　很显然，他认为胜负已经见了分晓，完全没有必要留下来浪费时间看别人表演。
　　只有顾向东，实在太期待一会儿林蔻蔻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想要留下来欣赏欣赏，所以没急着走。
　　向一默进了办公室，门便关上了。
　　林蔻蔻收回目光，继续玩游戏。
　　裴恕问：“你就一点也不担心面试出什么问题？”
　　林蔻蔻道：“你没看你手下做的Mapping吗？市场营销这个领域，行业佼佼者的年纪基本都在37以上，是资历越深越吃香，玩的就是用户心理。向一默却年纪轻轻就能有所建树……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袁增喜现在在哪里……”


第29章 面试
　　办公室里，冯清已经跟向一默聊了一阵。
　　其实在先前那场面试，彭志飞明里暗里说了向一默不少坏话，冯清都听得出来。他是没想到自己这一次的两个候选人正好是上下属关系，还有这种恩怨。
　　所以对向一默，他是好奇的。
　　刚才在办公室外面，他也是有意提出那个问题，想看看两人的反应。然而向一默的表现，多少让人有点失望。
　　眼下顺着学习经历、工作履历聊下来，冯清发现，向一默在学校里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工作上似乎也不事事争先，无论从哪方面看，似乎都平平无奇。
　　未免太普通了一点。
　　这就是林蔻蔻推荐来的人吗？
　　冯清对苏迎那边据说花了大力气找来的彭志飞其实是不满意的，原本寄希望于林蔻蔻找的人，毕竟这猎头敢向他狮子大开口，大概有些底气。
　　然而向一默似乎还不如彭志飞。
　　眉头悄然皱得更深，他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在脸上，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问起了业务方面的事。
　　可没想到，这时的向一默，却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如果说，先前的年轻人普通得像块石头，带着点寡言少语的沉默劲儿，那在谈到业务时，就像石头破了条缝儿，一下泄出了那么一缕锋芒，能让人窥见里面的金玉之质。
　　冯清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他问：“我看你对广告的了解很深啊，可刚才在外面，为什么都不讲？”
　　向一默抬眸看他：“您觉得彭志飞的回答好吗？”
　　冯清突然警惕：“如果我觉得好呢？”
　　向一默笑：“那我现在就可以走了。”
　　冯清：“……”
　　妈的，林蔻蔻说这个候选人可能要反过来面试自己，竟然是真的！
　　他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眼皮抖了抖，道：“你说自己不擅长这方面，又没有相应渠道，凭什么敢来应聘这个职位？”
　　向一默这一次想了想，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您平时玩微博，发朋友圈，或者刷短视频吗？”
　　冯清道：“偶尔，很少。”
　　向一默道：“那您想过人为什么会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东西吗？”
　　冯清：“……”
　　想发就发，理由多了去了，这哪儿能一句话概括？
　　他皱眉：“你觉得为什么？”
　　向一默道：“因为他们想表达，想告诉别人‘我和你们一样’，也想告诉世界，‘我和你们不一样’。谈论同一个话题，会让人找到在群体里的归属感，安全感，还有别人的认同；特立独行，标新立异，则是在彰显个性，确立自己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人既害怕与人不同，也厌恶与别人相同。”
　　这一番话，听上去和广告营销毫无关联。
　　可冯清听后，心里却忽然翻起狂涛。
　　如果说，先前他对向一默的期待值已经降到了谷底，那么此时此刻，他的言语便像是一座从深渊里突起的奇峰，令他猝不及防，顿生出惊艳之感，大大超出了预期！
　　向一默却只平淡地续道：“年轻人这方面的表达欲只会更强。认为他们只是追星刷短视频的看法，未免太过傲慢。他们要的是尊重，理解，而营销的本质是传播。如果营销能尊重他们，给他们认同感，或者特殊感，他们会愿意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传播，所以就算渠道不过硬，也能产生打破圈层的效果。”
　　彭志飞的问题，就是太过傲慢。
　　客户就算是韭菜，那也是有尊严的韭菜。一面看不起人，还想要人买你的产品，未免也太不把别人放在眼底。
　　现在很多人做营销翻车，就是因为骨子里对受众太傲慢。
　　冯清听到这里，眼底已经是大放异彩——
　　这绝对是他找的人。
　　不是抓着什么渠道、网红之类的鸡零狗碎跟自己胡吹，而是抓住本质，对用户的心理有精准的把握，格局够高！
　　他下意识追问：“要怎么做？”
　　向一默道：“产品本身就是一个够硬的传播渠道，要改得先从外包装开始，重新设计，添加可以营销的元素。您听说过脑白金吗？”
　　冯清立马笑了。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的广告词，由巨人集团那位大名鼎鼎的史玉柱先生推出，在各大电视台投放广告，很快就家喻户晓。
　　爆炸式的传播，最终造就出一段销量神话。
　　可其实，那吹得神乎其神的口服液里，不过就是加了点“褪黑素”。
　　向一默道：“就像奢侈品，大家买它们难道是因为它们品质高？不，买的不过是身份，独特，买的是‘我和别人一样’或者‘我和别人不一样’的那种优越感。所以只要广告打得好，品牌战略成功，产品到底够不够好，根本不重要。”
　　冯清不动声色：“这不是忽悠消费者吗？”
　　向一默平淡：“消费者不就是拿来忽悠的吗？”
　　两人的目光对上。
　　冯清眼底忽然大放异彩。
　　他大笑起来：“好，好！果然不是什么池中之物！这种话，别人可不敢讲。”
　　向一默道：“我只是说实话罢了。”
　　冯清开心了：“然后你准备怎么做呢？”
　　向一默望着他，慢慢道：“然后的内容就要收费了。”
　　冯清：“……”
　　他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向一默这话的意思，眼睛都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
　　好奇心给他吊得高高的，刚到关键点上，就停下来！
　　现在的年轻人套路这么深吗！
　　冯清心里就跟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体验值拉满，恨得牙根痒痒。
　　只是还真不好说什么。
　　对广告这种创意行业来说，点子是最值钱的。面试的时候，大家也很忌讳“空手套白狼”这种做法，人还没入职先帮你打上工，给你出套策划案，没有这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境，挂上了有史以来最和善的微笑：“目前谈的情况来看，向先生本身的能力应该可以胜任营销总监这个职位。只不过，渠道方面有些缺陷。但也没关系，回头我可以专门请个这方面的人来跟你互补。就是不知道薪酬待遇这方面……”
　　话里其实隐隐有点试探的意思。
　　资本家嘛，自然是能少给钱就少给钱，他甚至连理由都找好了——
　　谁叫向一默渠道不够呢？
　　然而万万没想到，压根儿没等他话说完，向一默便道：“我只负责面试，待遇还是回头请林顾问来帮我谈吧。”
　　冯清：“……”
　　跟猎头谈？
　　跟候选人谈还能占点便宜，跟林蔻蔻谈不被坐地起价大出血都是烧高香了！
　　冯清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劝道：“猎头帮你谈，可最终答不答应还得看你自己，我们俩谈，面对面，也免得中间多经手一个人，起什么误会不是？”
　　这话其实合情合理。
　　然而向一默半点不动心，只带着笑意看了冯清一眼，道：“这就不必了。实不相瞒，林顾问先前特意警告过我，您一定会当面跟我谈薪酬，要我不要答应。”
　　冯清：？？？？？？？
　　当时林蔻蔻站在走廊边上，只说了这么一番话：“冯清这种人，不应该看不出彭志飞是个草包。他面试对方这么久，无非两个可能。第一，他想从彭志飞嘴里了解你；第二，他想给人一种他对彭志飞也很满意的错觉，避免后面面试的你认为这个位置非你不可，怕你坐地起价，回头Offer谈崩。而且我在想，顾向东能说动彭志飞这种总经理来面试，除了薪酬开得够高之外，说不定还承诺了股权。资本家都属铁公鸡的，能少花钱就会少花。冯清尤其抠，未必愿意给你相同的待遇，甚至如果能在你不生气的情况下压一下你的待遇，他会很有成就感。”
　　向一默当时难免意外。
　　只是等看到冯清跟彭志飞从办公室里出来，果然一副相谈甚欢的表情时，他就不得不想，林蔻蔻可能说中了。
　　等到现在，冯清居然真要跟他谈待遇，向一默已经心服口服——
　　这位林顾问，真的可怕。
　　冯清却是气得脑袋都“嗡”了一声，提起林蔻蔻来满肚子都是火：“她这不是挑拨我们关系吗？哪儿有候选人还没入职就这么搞事情的！你应该知道，我这边是因人设岗，就不怕我录用彭志飞，不选择你吗？”
　　说实话，向一默以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猎头。
　　这时他看着冯清近乎气急败坏的神情，无端端就想起了当初林蔻蔻为了让他离开巴别塔做的那些事……
　　一时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他不由同情地注视着对方，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那我也无法干涉您的选择，只能回头请林顾问重新帮我找份别的工作了。”
　　冯清：“……”
　　血压急剧飙升，脸色迅速发绿。
　　冯清差点没恨得咬碎一口老牙——
　　为什么有能力的候选人还偏偏有个心黑的猎头顾问？
　　资本家的钱就不是钱吗！


第30章 值得
　　冯清面彭志飞，用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结束后满面笑容，亲自把人送出来；可他面向一默，也就四十分钟不到，办公室门一打开，向一默倒是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来，然而冯清那张脸简直黑得跟锅底似的，还得是干柴烈火烧过八百年的那种。
　　众人全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就见他停下来，盯着林蔻蔻好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当猎头！”
　　她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当猎头了？
　　非但能当，还是业内顶尖呢。
　　林蔻蔻心里嘀咕，原本想要反驳，可看冯清正在气头上，怕自己给他气得背过气去，所以还是忍住把嘴闭上。
　　冯清冷哼一声，直接让苏迎送客，自己掉头就回了办公室，那门关得“砰”一声响，动静老大。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
　　苏迎更是没想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冯清竟然会这么生气，这场面试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向东也是愕然了好半晌，紧接着反应过来时，却是忍不住击掌笑起来：“厉害，厉害啊，一场面试能把冯总气成这样！林顾问重回猎场的第一单，就给客户推这种候选人……”
　　面试就面了四十分钟不到。
　　冯清出来还这表情。
　　别说是他们这种专业的猎头，就算是找个普通人也能看出来：林蔻蔻推的这个向一默，要能拿到Offer才见鬼了！
　　顾向东这人没什么心胸，对自己也向来有意见，林蔻蔻对对方的见解也从来没有过期待，他说什么话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丛林中的猛虎怎么会在意草地上的蚂蚁说什么？
　　只是这一次，顾向东话里偏偏捎带了她的候选人。
　　林蔻蔻眉头明显皱了一下，转眸盯着顾向东，突然道：“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你跟贺闯同时进公司，可我偏偏更看重他而不是你吗？”
　　顾向东脸色顿时阴沉。
　　林蔻蔻拉开唇角，冲他一笑：“我说过，最好的猎头，永远是最会看人的那个。只可惜，你好像没长眼。”
　　——说得直白点，瞎。
　　当年的事情，顾向东耿耿于怀。
　　他没想到林蔻蔻竟然心知肚明，而且现在忽然提起。
　　一时间，新仇旧恨全涌了上来。
　　“不会看人？我做成的单一开始不比他贺闯少，要不是你后来帮他，还把自己手里的人脉资源给他，他能超过我吗？！”顾向东情绪激动之下已经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裴恕在，尖锐的声音里充满嘲讽，“看人？我会跟客户HR搞好关系才是本事！你那么会看人，怎么就落到被施定青开除的下场呢？”
　　“……”
　　“施定青”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了。
　　林蔻蔻一时怔愣。
　　裴恕搭垂着眼帘，原本正在看手机，听见这个名字，动作便停了一停。
　　他抬起头来，目光掠过了顾向东，静静地落在林蔻蔻身上。
　　她默然立原地，好像突然陷入了回忆。
　　外面雨声淅沥。
　　她略略垂下几分的眼角眉梢，也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雾中，明灭闪烁着，令人看不真切。
　　顾向东满以为自己这一次的反击踩中了她痛处，得意起来。
　　然而过得片刻，林蔻蔻抬起头来，却是格外复杂地叹了一声：“她当年还是很好的……”
　　裴恕无声地扯开唇角，竟是个嘲讽的笑容。
　　只是现在林蔻蔻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未看见。
　　顾向东听了，却是冷笑：“可惜人是会变的，而你看不清，也认不清形势。就连你当年看好的贺闯，现在不也被我踩在脚底下？”
　　林蔻蔻终于将目光转向他。
　　她隐约记得，这个人刚进公司的时候，还算是踏实肯干。只是他认为自己更成熟，到底看不起贺闯这样的新人，心态渐渐失衡，面孔也渐渐因为嫉妒而变得扭曲丑陋。
　　人的确是会变的。
　　要是今天换了贺闯在她面前叫嚣，她或许还会给点眼神，如今却不太耐烦应付，只淡淡道：“有空嫉恨别人，不如反省自己。你当你当年给投行做单两头吃回扣的事没人知道么？”
　　一瞬间，顾向东面色大变：“你怎么——”
　　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连忙闭嘴。
　　心里却大为惊恐：当初的事，他自以为做得隐蔽，林蔻蔻从哪儿知道？
　　林蔻蔻只给了他一句忠告：“当时没让你收拾东西滚蛋，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可现在航向归量子集团管，内部派系斗争复杂，稍有不慎就被人逮住把柄就会送你进去，奉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夹紧尾巴做人，别到处乱叫了。”
　　说完便直接朝着电梯走去。
　　顾向东在她身后大声反驳说她“胡说八道”，她也不搭理。
　　面试的结果，苏迎回头会电话跟他们沟通，所以众人也不必久留，径直下了楼去。
　　面试完的向一默，似乎有些恍惚。
　　直到出了姜上白的大门，回忆起这些天来自己所经历的棉花，对着林蔻蔻这个“幕后黑手”，难免心绪复杂。
　　只是末了还是轻轻道一声：“谢谢。”
　　然后才撑了伞离开。
　　林蔻蔻与裴恕站在一块儿，目送他走远。
　　裴恕问：“什么感觉？”
　　林蔻蔻想了想，才道：“好的猎头，能改变别人的一生。能重新回到这个行业，我很高兴。”
　　裴恕久久没有说话。
　　正式的面试结果虽然一般要好几天才能出来，但稍微上点规格的面试，HR都会在结束后很快给猎头顾问打电话，反馈候选人面试的情况，Offer发不发在这时候基本就能看出来了。
　　顾向东认为彭志飞这次的面试非常顺利。
　　他准备去巴别塔，等苏迎那边的反馈一过来，就立刻跟彭志飞说。
　　只是他没想到，前脚才踏进巴别塔的大门，后脚就看见了向一默。
　　这个先前才在姜上白见过的年轻人，正从自己狭窄的办公室里搬出一个纸箱，彭志飞和他侄子彭立就抄着手站一旁看，脸上还挂着冷笑。
　　整片办公区安静极了。
　　人人都低埋脑袋，不敢讲话。
　　只有角落工位上一个姑娘在轻声饮泣。
　　顾向东一见，便不由愣了一下，走过来问：“彭总，这是？”
　　彭志飞讥讽一笑：“清除公司毒瘤，痛打忘恩负义的落水狗啊。我要看着他从这里滚出去！”
　　彭立脸上青了一块，看着向一默的眼神尤其狠毒，补了一句：“这种上班时期殴打上司的垃圾，我倒要看看哪家公司敢要他。”
　　显然，在姜上白的面试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向一默这种人到外面根本没人看得上。
　　只会做事有什么用？
　　功劳都是会说的人的，有本事不长嘴是能知道事是你做的？
　　彭志飞转头问顾向东：“那边有反馈了吗？”
　　顾向东刚想说没有，兜里揣着的手机便震动起来，竟正好是苏迎打来电话，他便说一声“来了”，然后走到外面接。
　　彭志飞胸有成竹，也不在意。
　　向一默抱着纸箱，这时正好从他面前经过。
　　彭志飞便阴阳怪气道：“记得出去前让HR检查一下，别带走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这话说来，纯粹是为羞辱人的。
　　但向一默竟没生气，脚步一停，忽然问了一句：“还没拿到Offer就敢让猎头进公司，一点也不担心被大老板知道，你对姜上白的面试就那么有信心吗？”
　　彭志飞顿时色变。
　　顾向东进来当然不是以猎头的身份，而是假称是公司客户，可如今向一默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戳破！
　　他不是没有一刹的慌神。
　　但紧接着就想起之前的面试，得意道：“你不会觉得人家能瞧上你吧？告诉你，以后但凡有我在的地方，都不会有你立足之地！”
　　话说完，他便大笑。
　　然而向一默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外面的顾向东。
　　彭志飞原本也没在意，只是下意识顺着他目光朝外面望了一眼，心头猛地生出一股寒意。
　　因为刚才还面色如常的顾向东，此时竟满脸呆滞。
　　他一只手还握着手机，目光却越过窗玻璃直直地看向彭志飞，一双眼底惊怒交错，被人扇了巴掌似的，狼狈且难堪！
　　还未出口的笑声，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彭志飞顿时像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鹅，一张脸完全憋红了，震怒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却让他跟座雕像一般立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一下。
　　然而向一默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而去。
　　但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那个低声饮泣的姑娘。
　　张晴也被开除了，连实习期都没过。
　　向一默站到她桌前，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跳槽了，你要不一起？”
　　哭得泪眼红红的姑娘抬起头来，怔愣地望着他。
　　苏迎也不敢相信，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她拿到那个向一默的简历时，甚至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因为算年月，向一默属马！
　　可当她假作不经意用这一点提醒冯清时，冯清竟然一点反应没有，只淡淡对她道：“有大师帮我算过了，我年轻时候的确跟属马的人反冲，但现在这个年纪需要忌讳的是命里带金的，属马的就别管了。通知这个向一默，让他下周就来上班。”
　　从办公室出来，苏迎人都还是蒙的。
　　她听说过冯清最近认识了个新的风水大师，可完全没想到，竟然连属马这一条忌讳都改了。
　　所以在给顾向东打电话通知结果时，她都说得很简短。
　　接下来，才是给歧路那边打。
　　林蔻蔻对结果一点也不惊讶，只问了一句：“彭志飞那边你们是不是承诺了股权？”
　　苏迎：“……”
　　林蔻蔻笑：“也别急着否认，我知道，向先生的资历还不太够，现在也的确没做出成绩。所以股权这边我们也不要多了，有彭志飞一半就行。可以等入职之后一年看情况给，这样您也不难做，您说呢？”
　　苏迎咬牙：“这我得请示一下老板。”
　　林蔻蔻道：“哦，那没关系。另外就是，虽然候选人没提，但我想问一下，你们会给他一间够宽敞、采光也好的独立办公室吗？”
　　“总监这个位置，办公室肯定不会寒酸。”苏迎没理解她为什么强调这点，“你问这个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这时是下午五点左右。
　　西边长日将尽，天幕上挂了一抹绯色的霞光，渐渐开始发暗。可歧路外面这片窗玻璃，却很亮，将外面的光线完全透进来，依旧显得磅礴，仿佛能将整个人都罩在里面一样。
　　林蔻蔻握着电话，抬目向外望去。
　　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那天敲开向一默的门，看见的那间昏暗的办公室。在那个狭窄到连转个身都难的小空间里，向一默像一只埋在泥里的蝉，待了有三四年，不声不响地专注于他的创意策划，在那里熬了一个又一个的长夜，轮廓清减，满身寂落……
　　然而他没有得到自己应得的。
　　哪怕一间体面点的办公室。
　　林蔻蔻出神了好半晌，听见苏迎那头疑惑的声音，才收回目光，慢慢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我的候选人值得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31章 往事
　　“能成吗？”
　　“老大跟林顾问都一块儿出马了，就算是死单也能做活吧？不然招牌还要不要了？”
　　“应该是出面试结果了吧……”
　　……
　　外面的办公区域里，议论纷纷。
　　众人都忍不住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那扇关着门的会议室，注视着里面那道正在和人打电话的声音。
　　裴恕也站在外面，却默不作声。
　　姜上白这一单，原本只是因为林蔻蔻接了，大家兴起赌一赌能不能成；可后来随着航向横插一脚，连裴恕都加入战场，众人的想法就变了。
　　他们歧路可是航向的老对家。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大家想的都是这一仗必须赢，所以后来赌的不是能不能赢，赌的是几天能赢。
　　叶湘这会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竟然觉得有些紧张，心跳都快了：“孟之行，你说这电话都打了半天了，还不出来，不会是真的没成吧？”
　　孟之行眼底露出了一丝鄙夷：“你就算对林顾问没信心，对老大还没信心吗？他能允许航向赢？”
　　叶湘问：“裴哥在这单Case出过什么力吗？”
　　孟之行：“……”
　　好像的确没有什么。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块儿，孟之行作为裴恕忠心耿耿的属下，想要分辨两句，争个高低。
　　可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开了。
　　林蔻蔻走了出来。
　　叶湘第一个跳起来问：“林顾问，怎么样？”
　　林蔻蔻看她一眼，还记得她说押了自己赢的事，便笑起来：“你的一顿饭保住了。”
　　叶湘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成了，这单Case我们拿下了！”
　　公司里顿时一阵欢呼。
　　“我就知道不可能输的。”
　　“林顾问怎么说也是航向前总监，航向跟我们斗，那不是小鬼犯到阎王爷手里了吗？哈哈哈……”
　　“林顾问，首战告捷，得请大家伙儿吃个饭吧？”
　　“请吃饭，请吃饭！”
　　“庆功庆功，申请庆功！”
　　歧路的猎头大多都比较年轻，一旦有人起哄，就有人跟。
　　最后全都笑着说要林蔻蔻请吃庆功宴。
　　林蔻蔻便笑起来，想了想道：“这单能成，的确还多亏了大家先前帮忙做Mapping，我请一顿也是应该的。”
　　只是她扫视全场一圈，拧了眉头，疑惑道：“袁增喜还没回来吗？”
　　任务不都已经完成了？
　　众人都是摇头：“他今天就没来过啊。”
　　林蔻蔻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袁增喜打去电话。
　　响了没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林蔻蔻道：“面试结束，单子已经成了，准备请吃庆功宴呢。你人呢？”
　　袁增喜在电话那头，险些哭出声来：“我本来已经完成任务了，可冯清硬要拉着我去给他新房看风水，推都推不掉……”
　　林蔻蔻：“……”
　　袁增喜生怕错过了庆功宴：“你们等等我，我把他们家八卦镜挂了，马上就来。”
　　林蔻蔻：“……”
　　她挂了电话，忍不住思考，让袁增喜当猎头，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晚上七点半，袁增喜姗姗来迟，但总算是掐着点赶到了林蔻蔻订的那家餐厅。
　　众人一看——
　　好家伙，他穿了一身带点古风的褂子，还戴了副斯文的眼镜，简直活脱脱一算命先生，派头也太正了。
　　一时间，人人都问起他在冯清那边的事。
　　袁增喜便大倒起苦水。
　　末了道：“所以，怎么能跟人说有属马的忌讳呢？这不害人吗。要是向一默这样的人才因为属马给错过了，以后这公司，包括冯清本人，会是什么样还不知道呢。这年头，神棍这行都被他们搞乱了，什么人都来插一脚，一点也不讲职业道德！”
　　神他妈神棍还有职业道德。
　　众人差点没笑趴下。
　　连林蔻蔻都忍俊不禁。
　　饭桌上的气氛，比起她刚入职那天的接风宴，要好上太多。
　　今天也有餐厅经理进来接待。
　　有人小声问：“猎头游戏？”
　　立刻有人想起上回餐厅经理的“事故”来，简直都有心理阴影了，连忙道：“不了吧，这要再扒出一个来，以后还去哪里吃饭？”
　　众人纷纷表示认同。
　　不玩游戏，饭桌上就闲聊一些业内八卦。
　　说着说着，自然又吐槽起航向来。
　　林蔻蔻这一年没在上海，虽然也通过网络了解了一些航向的近况，但毕竟没接触，如今听众人吐槽，才知道航向这一年来到底有多离谱。
　　“他们不是很多人都被抽调进了量子集团的高招组吗？在那边就是给集团招人，原本都是猎头，结果一个个进去之后，全学了一副HR的做派，趾高气昂的。”说话的是二组一位猎头顾问，怨气满满，“我有个在嘉新的猎头朋友，因为工作原因，跟他们高招组的人接洽，谈合同，结果对方是当过猎头的，一点都不体谅昔日的同行，还要压预付费用。那嘴脸，太难看了……”
　　当过猎头的，就清楚猎头行业的规则。
　　再转行当HR，要是有心，自然能利用对这些规则的了解，反制自己昔日的同行。
　　想想只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林蔻蔻一点也不惊讶。
　　“去年我刚听说航向的事时，都还不理解林顾问，那可是量子集团，就算是去做高招，也是前途无量，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呢？现在看了这帮人才知道，林顾问——高！”
　　“是啊，航向那帮孙子，简直是给资本当了狗……”
　　“施定青都没心思继续搞航向了，我看也离倒不远了。”
　　“施定青不还在航向吗？”
　　“她现在兼做投资呢，以后恐怕要往资本家那条路上走，你没看今晚的财经新闻吗？”
　　林蔻蔻正小口抿着酒，听见这句，忽然抬起头来：“新闻？”
　　说话的那人诧异：“林顾问也没关注吗？”
　　林蔻蔻道：“没关注，什么新闻？”
　　那人犯了嘀咕，连忙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下自己的浏览记录，很快找到了今晚的那条推送，递给了林蔻蔻：“这个，林顾问你看。”
　　林蔻蔻接过来看。
　　裴恕跟她之间仍旧隔了一个孙克诚坐，闻言只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没说一句话。
　　那是今天举行的某一场财经论坛结束后的记者会。
　　新闻页面的前半截是文字，简单介绍了一下论坛的信息，提供了施定青的生平背景。
　　原本是书香门第，家庭主妇。
　　后来自己出来创业，第一家公司就是航向，在去年以10亿的高价被量子集团收购，施定青也因此实现了财富自由，甚至手握大笔资金。
　　这些林蔻蔻都非常熟悉，一路往下划去。
　　新闻最后，竟然有一条简短的采访视频。
　　她点开来看。
　　那张已经有一年没见过的熟悉的脸，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上。
　　大约是因为要面对镜头，施定青上了一层淡妆，看得出她这一年过得很不错，就算隔着妆，都能感觉出皮肤状态极好。分明是上了年纪的人，该有那么一点沧桑，此时此刻，却显得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她姿态优雅地坐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
　　对面坐了个主持人，后方就是财经论坛的背景墙，大批的记者都坐在下方。
　　先是主持人开口：“你明明是航向的创始人，熟悉的是猎头行业，现在却花了1.5亿，投资了一家与猎头完全没有关系的K12在线教育公司，我们不少业内人士都感到很惊讶。都说做生不如做熟，您为什么会选教育行业呢？”
　　施定青淡淡一笑说：“猎头行业再怎么做，天花板也有限，就算上市，市值也顶多百亿。但在线教育却有可能做到千亿级别。我虽然从猎头行业出来，但正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才知道这个职业本身的局限。门槛太低，谁来都能做，跟中介差不多，对其他行业也好，对普罗大众也好，影响力有限。我不否认我是靠航向才积累出了第一桶金，但却不能止步于此。航线对我来说，只是一块跳板，我将借由它，进入更多、更高的领域。”
　　……
　　就算上市，市值也顶多百亿；
　　门槛太低，谁来都能做，跟中介差不多；
　　航向对我来说，只是一块跳板。
　　林蔻蔻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么多人为之打拼过的事业，在她嘴里，只是进入下一场资本游戏的“跳板”？
　　难怪，当初卖航向，卖得那么干脆。
　　整个公司的人，都只不过是她达成自己目的的工具罢了。
　　视频后面似乎还有一些内容，但林蔻蔻已经懒得再看了。
　　嘲讽，迷惘，失望，一点一滴的情绪慢慢累加起来，最后竟然汇成了一种无从宣泄的荒谬。
　　她直接退出了播放页面。
　　饭桌上顿时变得有些安静，大家都知道她跟航向的那些事儿，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神色的变化，不大敢说话。
　　林蔻蔻把手机递还。
　　还是孙克诚先开口，打破了这过于沉闷的气氛，骂道：“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施定青这是借猎头行业发了财，还要回头暗暗踩上一脚。呸，什么东西！”
　　其实当猎头的，虽然大家都戏称为“人贩子”，偶尔也会自我调侃，说是“人才销售”或者“人才中介”。
　　可那是自己人调侃。
　　谁要在公众场合这么讲，简直得罪人。
　　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现在航向的掌舵人施定青？
　　在座的都是猎头，就算不怎么在乎虚名，听了她那番话，也不由生出几分反感。
　　有孙克诚带头，大家伙儿便纷纷跟着骂了起来。
　　“她一个外行人，也不过就是仗着运气好，跟林顾问合伙，才把航向带起来，有了她的今天。”
　　“施定青懂个屁的猎头。”
　　“林顾问早年居然跟这个人合伙，太不值了。”
　　……
　　一说到这个，自认是林蔻蔻粉丝的叶湘听不下去了，拍着桌子就道：“是啊，去年我就想骂了。林顾问刚刚离开航向那阵，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施定青根本都不出来澄清一句。后来顾向东那些手下，更是到处散布谣言抹黑，手段简直下作！”
　　早两年林蔻蔻就算是“HR公敌”“业界毒瘤”，可这种更多的是众人基于她绝强能力的调侃，没多少认真的意味。
　　多的是候选人称赞她。
　　就连猎协也连续两届给她颁发了“金飞贼”奖。
　　然而自打去年被航向开除后，一堆奇奇怪怪的谣言就冒了出来，有人说林蔻蔻是死于嚣张，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在公司里闹事，才被开除；有人说林蔻蔻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全靠手底下的贺闯和顾向东，本质靠一张脸，靠男人；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像传说中那么有本事，不然怎么会沦落到签竞业协议的地步，而且离职了都没能带走一个手下……
　　“你们知道更离谱的是什么吗？”叶湘就差把航向裱起来骂了，愤愤不平道，“他们竟然还诋毁林顾问，污蔑林顾问以前做单的时候，为了挖人，拆散别人家庭！”
　　孙克诚听到这里，心头忽然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裴恕。
　　然而裴恕搭着眼帘，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林蔻蔻则是忽然怔住，恍惚了一下。
　　袁增喜简直不敢相信：“开什么玩笑？这些人也不要脸了吧。”
　　叶湘也冷笑：“这帮人撒谎简直不讲基本法，以林顾问的能力，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众人全都表示同意。
　　毕竟这次姜上白一单，林蔻蔻对向一默如何，有目共睹。
　　然而，谁也没想到，林蔻蔻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良久，竟然笑了一声，倦怠地搭下眼帘，淡淡道：“不，这件事是真的。”
　　“……”
　　一瞬间，先前还愤怒德恨不能跳上桌的叶湘和袁增喜，都愣住了。
　　全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只有裴恕，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林蔻蔻。


第32章 醉后
　　这一天晚上，林蔻蔻喝了不少。
　　自打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满桌的人没一个敢接话。后面虽然有孙克诚把话题带到了别的地方去，众人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可气氛始终有一点说不出的怪异。
　　因为林蔻蔻后面就没怎么说话了。
　　有眼尖的人则发现，除了她之外，就连往日时不时都要毒舌一句的裴恕，一整晚也没说上两句话。
　　到十点半，大家散场，相互告别离开。
　　孙克诚多少有些担心，拉着裴恕站在外面走廊上，小声问：“你还好吗？”
　　裴恕一脸厌倦的随意：“有什么好不好？”
　　孙克诚犹豫了一下，道：“都过去了，也别往心里去吧，我看林顾问也未必就好受，已经这样了。”
　　裴恕垂下头，慢慢道：“没往心里去。”
　　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就算仇恨依然在，也不太能激起他情绪的起伏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冲动的裴恕。
　　时间让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蛰伏，也学会了放过自己。
　　孙克诚这些年一路看着他扛过来的，眼下听他说出这句话，竟觉得心里难受。
　　他想再说什么。
　　但这时林蔻蔻也跟叶湘说完了话走出来，他也就收住了声，笑起来问：“林顾问晚上喝了不少，现在还清醒吧？”
　　林蔻蔻点了点头说：“清醒。”
　　裴恕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喝过了酒，稍有一点上脸，颊边泛起微微的粉色。但眼眸清润，吐词清晰，站得也很稳当，看上去的确是清醒的。
　　孙克诚便道：“我开车，你们呢，你们怎么回去？”
　　裴恕道：“我打车。”
　　林蔻蔻道：“我有朋友接。”
　　孙克诚：“……”
　　这俩人也不缺钱啊，怎么都没说搞辆车来开开？难道成为厉害猎头的标配，就是不会开车？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摇头：“算了，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孙克诚跟他们道了别。
　　不一会儿，便驱车离开。
　　这个时间点，餐厅已经没多少人了，服务生们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四面的灯光都暗了下来。
　　即便是上海这种繁华地，到了这时候，也不免显得冷清。
　　不久前，才下过一场雨，打落了满地梧桐飞絮，风里透着股寒意。
　　林蔻蔻拎着包，踩着高跟鞋，从里面走出来。先才看着还稳稳当当，到台阶前面时，身子却是摇晃了几下，忽然往下跌去。
　　裴恕眼皮一跳，还好伸手快，捞了她一把。
　　林蔻蔻便就着他的手，索性慢慢坐在了台阶上，把包随意扔在一旁，看着面前清冷的街道，竟问：“你一点也不惊讶吗？”
　　裴恕这时才听出来，她嗓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飘在云端上：“你是不是喝醉了？”
　　林蔻蔻笑一声，回过头来，淡淡道：“别担心，我酒品很好。”
　　是真喝醉了。
　　只是因为酒品太好，所以看上去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裴恕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你朋友什么时候来？”
　　林蔻蔻却不回答，只是问：“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裴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却道：“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你做出这种事情来，也不稀罕。”
　　林蔻蔻一手支着脑袋，听见这话便笑了。
　　越笑越觉得好笑。
　　好半晌笑完了，才重又感慨地望着他：“我这几天其实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当猎头。”
　　裴恕就站在台阶上，垂下眼眸看她，反问：“你为什么当猎头呢？”
　　林蔻蔻眉梢挑动，笑着道：“还债呗。”
　　裴恕诧异：“还债？”
　　林蔻蔻却不接着往下说了，反而道：“不觉得这个职业很有魅力吗？就像是一场惊险的魁地奇，真正合适的候选人，就像金飞贼一样，不好找。可一旦你拿到，就拥有全盘决胜、逆转败局的力量。你明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猎头，却在参与别人的人生，影响你接触的每一位候选人所走的道路……”
　　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构成了每个人的人生。
　　可人这一生真正的选择，又能有几次呢？
　　猎头这个职业，却永远踩在别人人生关键的节点上。这会给人一种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错觉，仿佛真的能改写旁人命运。
　　裴恕完全听得懂她在讲什么，只是往事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再看看她这醉里恍惚的模样，只觉出了一种无言的讽刺。
　　林蔻蔻问：“你不迷恋这种感觉吗？”
　　裴恕看着她：“每个人都不过是在泥里面打滚，还想伸出手帮别人？别妄自尊大了，林蔻蔻，你自己都过不好。”
　　倘若世间善恶有报，帮助别人会有好下场，她今天就不会喝这么多，坐在台阶上，跟他一个昔日的死对头，说这么多话了。
　　林蔻蔻垂下视线，想了想，竟道：“你说得对。”
　　几盏路灯在街边亮着。
　　难得雨后有月亮，低低地挂在梧桐树的树梢上。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有烟吗？”
　　裴恕不抽烟，开口便想说没有。
　　只是他一转眸，就看见她拉长在台阶上的影子。过往盛大的辉煌背后，留下的是累累的伤痕，涂满一身寂落。
　　于是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圈，又回去了。
　　裴恕回头看了餐厅里一眼，道：“有。”
　　他直接回到了餐厅。
　　没一会儿再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包烟，直接递给她：“给你。”
　　林蔻蔻似乎已经有些困倦了，反应了一下，才从他手里接过来，道了声谢。
　　只是她低头拆半天，也没把那包烟拆出来。
　　裴恕看了，觉得有些好笑。
　　犹豫一下，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从她手里又拿回那包烟：“我来吧。”
　　是林蔻蔻先前抽的那种女士烟。
　　扁平精致的包装，拆起来有点麻烦。
　　他花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抖出一根烟来，递给她。
　　可没想到，手伸出去，半天没人接。
　　裴恕刚叫了一声：“林蔻蔻……”
　　她脑袋便一歪，竟朝着一旁倒去。
　　裴恕一惊，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于是，她被酒气熏得微热的脸颊，便贴在了他微凉的掌心，白皙柔嫩的皮肤下面，泛着一点点的微红。
　　裴恕愣住了。
　　他带着一点薄茧的指腹，恰好搭在她耳垂边上。
　　一时间，四下里无比静谧。
　　裴恕甚至仿佛能听见她的脉搏，在他手掌下跳动。
　　林蔻蔻竟然闭上了眼睛。
　　浓长的眼睫在眼睑下留下一片明显的阴影，粉白的唇瓣微微张着一点，柔软的长发则倾泻下来，缠绕在人指尖。
　　裴恕一下想起了那枚被他拽下的衣扣。
　　也许，孙克诚那天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他可能真的要完。
　　赵舍得来接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她在路边停车，一抬头就看见了路边坐着的林蔻蔻，还有她边上那个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伸出来扶着她脑袋的男人。
　　一时间，她有点蒙。
　　裴恕看见她，淡淡问：“你是她朋友？”
　　赵舍得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愣愣地点了一下头：“是。”
　　裴恕便扶起了林蔻蔻，道：“她喝得有点多了，不太清醒。”
　　赵舍得连忙上来搭了把手。
　　两人一块儿把她扶进了车里。
　　赵舍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她酒量一向不是很好，劳烦你了，等她醒了我告诉她。”
　　裴恕淡淡道：“倒也不用。”
　　赵舍得觉得这人有些奇奇怪怪的，尤其是刚才来时，看见他就坐林蔻蔻边上，不得不多想。
　　只是这大晚上，她也不在外面久留。
　　接到人，她道过了谢，便赶紧开车送林蔻蔻回去。
　　林蔻蔻也没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半道上一个急弯转过时，她没留神磕到脑袋，人便醒了过来。
　　这会儿也差不多到她家楼下了。
　　她揉着脑袋坐起身来：“我刚刚是睡着了吗？”
　　“蔻爸爸，姑奶奶，你可算是醒了。”赵舍得看见，立刻夸张地嚷了起来，“那就是你说过的裴恕吧？妈的，长得也太好看了。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去接你，看见了什么？”
　　林蔻蔻怔了一怔，不太想得起来了。
　　她问：“看见什么？”
　　赵舍得把车到她家楼下，开口便想要跟她描述自己方才所见。然而嘴巴才张开，就看见前面楼下立了一道身影。
　　一瞬间，赵舍得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踩了一脚刹车。
　　林蔻蔻顿时诧异，抬起头来，发现赵舍得直愣愣看着楼下的方向，跟见了鬼似的，于是也跟着看去。
　　小区里栽了不少的树，附近立着路灯。
　　楼外面便是一座花园，修了两张长椅。
　　贺闯就安静地站在那长椅边上，此刻正抬了眼眸，朝她们望来。
　　或者说，是朝她。
　　即便是隔了半道车窗，林蔻蔻也能分辨出，他目光的落点在哪里。
　　赵舍得心虚得要死，恨不得把头埋到方向盘下面去，咬牙对林蔻蔻道：“看吧，我就说你不干人事，现在被人家找上门来了吧？”
　　林蔻蔻一时静默。
　　她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
　　然后拉开门下了车。
　　贺闯真的足够年轻，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锋芒，便是神情疏淡收敛的时候，也让人无法忽视。
　　像是炽烈的太阳，总在发光。
　　只不过如果说以前的贺闯是夏天的太阳，那这会儿看着更像冬天。离人远了一些，被冷浸浸的雪雾蒙了，一双乌黑的瞳仁沉默且干净，就这么注视着她慢慢走过来。
　　他笑了笑，打招呼：“好久不见。”


第33章 贺闯
　　林蔻蔻问：“你怎么来了？”
　　贺闯道：“你不回消息，我只能来找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目视着彼此，一时安静。
　　赵舍得远远看见这场面都头皮发麻，赶紧脚踩油门溜了。
　　四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点细微的虫声。
　　林蔻蔻不知要说些什么。
　　贺闯便主动开了口：“听说你去了歧路，姜上白那一单，也让顾向东铩羽而归。恭喜了。”
　　当初被航向截胡时，她曾给贺闯打过电话，确认这一单是不是他在做，所以贺闯知道姜上白这个职位是她做了，再正常不过。
　　林蔻蔻没有否认的意思。
　　她淡淡道：“顾向东这样的不过是跳梁小丑，赢了他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贺闯道：“那歧路呢？”
　　林蔻蔻静默了片刻，道：“航向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而过去不值得回望。人总归要往前走，我只是恰好选择了歧路。”
　　她随意坐在了长椅上，抬头看着远处。
　　花园里也栽着晚樱，只不过已经有些过了花期。
　　贺闯还记得，航向楼下的广场就栽着不少晚樱，每年四五月开。
　　俗话说“金三银四”，三四月跳槽的人最多，猎头上半年最忙的也是这阵。等忙完了，恰好是晚樱开得最好的季节。
　　总算闲下来的林蔻蔻，便会坐在她那间办公室里，朝着下头望。
　　他几次路过，都会看见。
　　下面那些晚樱，开成一片浓云，灿烂得仿佛打翻了水粉盘。
　　那些加班熬夜争分夺秒的日子，贺闯很容易便淡忘了，但他总记得林蔻蔻坐在落地窗前看那片晚樱时的样子。
　　可现在她说，过去不值得回望。
　　贺闯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到底是没忍住：“那在你看来，我算什么呢？”
　　他眉眼轮廓锋利，看人时总让人带着几分锐气，可现在低下眉、垂下眼来，看着人时，却是带着十二分的认真，隐隐还有点不可言说的伤怀。
　　林蔻蔻一下想——
　　也许赵舍得没说错，她是很渣。
　　“那年航向招人，我去面试，面试官就是你。”贺闯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叙说着过往，“我还记得，排在前面的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出来的时候被你骂哭了。所以还没面试，对你的印象就很不好。后来进了航向，听人说，你是业内毒瘤，HR公敌，独断专行，印象就更坏了。”
　　林蔻蔻道：“你那会儿不满就写在脸上，装都不装，不用说我也知道。”
　　贺闯笑起来，道：“后来，跟我同期进公司的人，包括顾向东在内，都很快开了单。只有我，一个职位死磕了近两月，人得罪了一堆，也没关掉，成了公司里的笑柄。那天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当猎头，想要辞职的。可从茶水间路过的时候，却听见你和人说，你最讨厌候选人撒谎。”
　　林蔻蔻道：“有吗？”
　　贺闯却很确定地说：“有。你还说，有的公司做背调很严格，候选人撒谎是人品问题，一旦被发现就很严重。猎头帮客户公司找人，候选人有时撒谎是因为对猎头不够信任，所以对猎头顾问来说，分辨一个人说真话还是假话的能力很重要。”
　　林蔻蔻道：“这不是常识吗？”
　　贺闯道：“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是。尤其是推了那么多位候选人过去，有两个人Offer发了，人却没有入职，找了理由敷衍我，我却还没意识到他们是在撒谎。后来我找了个真想进这家公司的候选人，才把这个职位关掉。可做成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竟然不是高兴，而是想，你有自己的办公室，也有自己的助理，何必自己去到茶水间里，和别人聊业务的事儿，还‘无意间’被我听见？”
　　林蔻蔻只说：“我不记得了。”
　　贺闯却仿佛没听见，继续往下道：“第二天开例会，我以为我做成这一单，你会有什么表示，没想到只是跟别人的单子放在一起提了提。所以我又想，大概是我想多了。可是后来，我偶然从公司负责招聘的HR那边得知，我的面试原本是没有过的，是你让人去人事那边提了我的简历，说这个人你要。”
　　林蔻蔻终于沉默下来。
　　两个月没开单，让贺闯意识到猎头这行没有那么简单，并不是他在学校里是个学霸，在这行就能如鱼得水；也让他知道，林蔻蔻既然能站到行业那么高的位置，那不管她如何臭名昭著，本事绝非他所轻视的那样简单。
　　少年的傲气，已被削了一层。
　　偏偏还让他得知，正是有他讨厌的那个人，他才进了这家公司。
　　贺闯至今都能回忆起当时那种恍惚而复杂的感觉，此时看向她：“那时我傲慢，不驯，还一点不掩饰对你的讨厌，所以这些年，我其实一直都很想问你，为什么愿意要我？”
　　林蔻蔻随口说：“大概因为你有潜力吧。”
　　贺闯便笑了，用唇边一抹轻嘲掩去了眸底的落寞，只道：“林蔻蔻，你厌恶别人欺骗你，可你自己从不说真话，是个不折不扣的撒谎精！”
　　林蔻蔻：“……”
　　她停下脚步，定定注视着他。
　　贺闯便觉得自己一颗心忽然被浸入了冰水里，却还挣扎着跳动，试图用那一点涌流的热意抵御包裹而来的寒冷，难受极了。
　　他仿佛又成了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
　　眼底带着几分漂泊的彷徨，又凶狠又固执地瞪视着这个世界，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只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看中了我的潜力，你只是可怜我。”
　　那时候，贺闯大学毕业，成绩顶尖，家里也有相应的人脉，希望他考公，或者进事业单位。
　　可他不愿意。
　　跟家里争执了很久，失望离家，可到上海混得也并不顺利。那会儿各大公司该招的新人几乎都招到了，留给他的机会不多，要么是看不上他的，要么是他看不上的。所以渐渐对自己要走什么路，过什么样的生活，产生了困惑。
　　“所以，我才想试试当猎头，我想知道，别人都走什么路，过什么样的生活。”喷泉已经停了，夜风吹过，只有一点细微的水声，伴进贺闯的声音里，显得有些含混，“那天面试，你问我家在哪里，我答得很敷衍；你问我为什么要想当猎头，我也没太搭理。然后你就问了我，我父母同意我做这份工作吗。”
　　那会儿他觉得这个面试官非常讨厌，她的每个字都在冒犯他。
　　可现在回想起来——
　　分明是那时的林蔻蔻就已经察觉到他跟家里的关系并不好，也大概猜出家里并不支持他的选择，甚至她能看出他对人是有攻击性的，并不具有猎头这个职业和人沟通的基本能力。
　　然而她给了他工作。
　　后来，她还把他调进了她的项目组。
　　顾向东未免不服。
　　公司里也总有些风言风语，说也没看出他有什么本事，全靠林蔻蔻偏心。
　　贺闯是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非议的，听见了也只当是一阵耳旁风过去。然而那几句话，却让他辗转难眠。
　　究其所以，不是因为那话戳着了他的痛处，而是因为涉及到林蔻蔻。
　　他竟一点也不愿意听见旁人诋毁她。
　　所以那一段时间，他面上不提，暗地里却发了狠，比任何人都认真、拼命，想用最快的速度超越顾向东，证明自己——
　　他不想让旁人因为他而质疑她的眼光和判断。
　　他要成为那匹千里马，证明她是合格的伯乐；
　　他要成为那颗金飞贼，证明她是杰出的猎人。
　　“我是你一手打造的完美作品，不对么？”贺闯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声音低沉，“为什么现在，你一点也不留恋，说走就走？”
　　林蔻蔻想了很久，慢慢道：“我想，赵舍得已经转达了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了。”
　　“就一句，你知道了？”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贺闯眼眶都微微发了红，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了弓，冷笑道，“林蔻蔻，我喜欢你，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当然不是。
　　林蔻蔻搭下了眼帘。
　　贺闯看着她，只觉得可笑，自己可笑：“之前你装作不知道，现在你又知道了。那先前那些年算什么？因为我还有用处，所以没必要挑明；现在没用了，或者说你也不想用了，就说明白，让我识趣点，自己滚蛋？”
　　早在让赵舍得转达这句话的时候，她就想，他或许会很难受。
　　但她得比任何时候都狠心。
　　林蔻蔻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功利的人，只道：“之前你没看清我是这样一个人，那现在应该看清楚了。在航向时，我重视结果，也要业绩。我要足够听话的人，但最好野心不那么大。你比顾向东更合适，我没有理由选择别人，也没有理由揭破这一层窗户纸。但现在，如你所言，我不需要你了。”
　　贺闯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工具吗？”
　　林蔻蔻道：“是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她在业内臭名昭著，从来都是有原因的。
　　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子，戳进贺闯心里，他痛得恍惚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所以我喜欢你，你从始至终都知道，但从来没有考虑过，哪怕是一点点喜欢我，是吗？”
　　林蔻蔻想说，她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
　　她望着贺闯，温和而冷酷地道：“你是我的下属，晚辈，而我这个人不喜欢往身后看。”
　　林蔻蔻总是在向前走，一步也不曾停歇，仿佛不知疲倦，也不喜欢回望。
　　对事这样。
　　对人也这样。
　　贺闯终于被她伤透了心，退了两步后，凝视她良久，竟笑出声来：“下属，晚辈，不往身后看……”
　　是啊，他竟然忘了——
　　从进入航向开始，他便站在林蔻蔻后面。
　　她就像是天上挂的太阳，灼灼耀目，不可逼视。无论是谁，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她的光辉。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身后，她也不必回望。因为无论后面站的是谁，都无法成为她的对手。
　　既然都不曾看到，又何来喜欢？
　　林蔻蔻说：“抱歉。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放过自己吧，你也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贺闯道：“所以你不会回来了，是吗？”
　　林蔻蔻道：“不会了。”
　　贺闯便慢慢退了一步，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的等待，像个笑话：“林蔻蔻，你就没有想过，旁人站在你身后，不是因为他们只能站在你身后，只是因为他们愿意站在你身后？”
　　林蔻蔻注视着他，心里道：想过，也一直知道。
　　只不过……
　　她笑一声，嘴上说出来的，却和一年前一样：“回去吧，我不值得。”


第34章 不眠夜
　　贺闯走了。
　　林蔻蔻回到家里，站在阳台上看了下面那树晚樱好半晌，才忽然笑了一声，回到客厅。
　　墙柜上陈列着她过往的荣誉。
　　她找了纸箱，将这些奖杯、证书，所有与航向有关的东西，全都装箱封存，扔去了外面的垃圾桶。
　　对向一默来说，今天是个开始；
　　对贺闯来说，今天是个结束；
　　对林蔻蔻来说，旧的一页已经撕下，该翻向新的篇章了。
　　而网络上，姜上白这一单白歧路拿下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虽然了解细节的人还不那么多，没几个人知道这背后是林蔻蔻，可总有一些老熟人，从蛛丝马迹里，分辨出了端倪。
　　大晚上，林蔻蔻的手机响个不停。
　　微信里忽然堆满了消息。
　　白蓝-嘉新：没搞错吧？林蔻蔻，你这人有没有骨气？居然跑去歧路，还跟姓裴的合作？姜上白那一单是你做的吧？你简直了……亏我以前还把你当我头号对手，你太堕落了。
　　Eric Wu-同辉国际：Coco，you break my heart！Why Qilu？W——H——Y——
　　陆涛声-途瑞：恭喜，还以为你真的不会回来了。虽然是去了歧路，但为你高兴。今年七月，猎头大会见。
　　黎国永-锐方：唉，真是世风日下，连昔日高傲的林大猎头，都跑去歧路助纣为虐。就算被航向开除，也不必如此自暴自弃啊。
　　……
　　林蔻蔻忙完回来一翻，前面几条还好：白蓝嘛，就是个大喷子，见谁都能骂两句的那种，一直以来都单方面将她列为头号敌人；Eric Wu很久以前就向她抛过橄榄枝，一直都想她去同辉国际，但一直都没成功，现在不知从哪儿收到她去了歧路的风声，心态炸锅正常；陆涛声跟她关系虽然不算特别近，但已经算得上是个很说得来话的圈内好友，所以是真诚祝福；可锐方的黎国永……
　　她嘴角微微一抽。
　　自暴自弃？
　　老东西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来。
　　要说四大猎头公司里，她最讨厌的是谁，绝对非黎国永莫属。
　　老狐狸一只，狡诈阴险！
　　她懒得回半个字，直接把手机扔到一旁去，洗了个热水澡，便早早地躺上床去睡大觉。
　　只是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航向的办公室里，气氛窒息，顾向东脸色铁青，面临着程冀的责问；
　　途瑞的高楼之上，灯火通明，新晋的那位猎头部副总监薛琳，在得知姜上白那一单已经关掉的消息后，恼怒地摔了文件；
　　一栋别墅内，正在举行晚宴，觥筹交错，施定青穿着典雅的礼服，在接了某个电话后，微微怔神；
　　……
　　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裴恕站在窗前，眺望着漆黑的远方，轻轻吹响了口琴，神情平静而冷寂。


第35章 肥羊
　　“这也太能吹了吧？”
　　新的一个月，新的一期《猎头圈》杂志，孙克诚看着前面几页的封面人物采访，没忍住吐槽了起来。
　　“这一期撰稿的真的没收途瑞的公关费吗？”
　　姜上白的Case已经告一段落，向一默也终于搬进了他的新办公室，歧路这边只等着他保证期一过，分期收剩下的猎头费就好。
　　所以林蔻蔻跟裴恕也暂时闲了下来。
　　她就坐在对面，一面用手指划着面前的iPad，一面问：“薛琳么？”
　　“你都听说过了？”孙克诚把那份杂志往桌上一扔，分外不满，“看看这上面吹的，不知道的以为她已经是业界第一的猎头了。怎么，当其他几大金牌猎头都是死的吗？”
　　摊开的杂志页面上，左边是一张人物照片，年轻的薛琳穿着一身黑白职业套装，站在落地窗前，面带微笑，显得精明干练，极有气场；右边则是最新一期的采访稿，从措辞就可以看出来，撰稿人对这一次的采访对象，极为欣赏。
　　“在这家算得上‘历史悠久’的猎头公司里，薛琳无疑是最新鲜的一股血液。半月业绩百万，一年晋升总监，固然有人诟病她手段激烈，不守常规，但不可否认，她的到来，为近年已陷入发展瓶颈的途瑞，注入了全新的力量，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改变，让这家已经日薄黄昏的昔日巨头，重新回到大众的视线。
　　“有人说，她的风格与昔日那位传奇的女猎头林蔻蔻极为相似；但笔者认为，比起林蔻蔻，她更极致，更具有攻击性，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超越林蔻蔻的新生代王者……
　　“据闻，RECC猎头大会的主办方透露，即将今年7月举办的第13届大会，已向薛琳发出邀请。或许两个月后，我们将亲眼见证RECC大会上最年轻‘金飞贼’奖获得者的诞生。”
　　孙克诚道：“看，这说得，好像这届金飞贼奖已经非她莫属了一样。”
　　林蔻蔻很淡定：“这几年冒头的新猎头里，就她风头最劲，奖颁给她的话，倒也无可厚非，她也配得上。”
　　孙克诚简直一头问号。
　　他震惊地看着林蔻蔻：“这稿子可说她比你更极致，假以时日一定超越你，简直在拿你给她垫脚，你都不生气？”
　　林蔻蔻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不也很正常吗？”
　　孙克诚：“……”
　　是真的在庙里待了一年，人都变佛系了吗？
　　他不理解。
　　倒是裴恕似乎对林蔻蔻颇为赞同，只道：“虚名罢了，有这看杂志的功夫，你还不如操心操心这个月的新人池。”
　　上一批人里，也就一个袁增喜被林蔻蔻挑中了。
　　剩下的那些人当中，裴恕考虑过后，留下了张同。
　　倒并非因为张同的能力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的心性——
　　连续两次落选，换别人心态早就炸了。
　　可张同调整得很快，在林蔻蔻已经选了袁增喜的情况下，那次林蔻蔻在公司里找人帮忙一起做姜上白那一单的Mapping，张同却毛遂自荐，自请去帮忙。
　　林蔻蔻后来评价，这个人很有韧性。
　　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会被清除出公司。
　　歧路的新人培养机制一向十分严格，所以最终能在这里成为猎头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精英。
　　林蔻蔻赞同地点了点头，也对孙克诚道：“而且我手里现在就一个袁增喜，团队里肯定得要招人了。”
　　孙克诚仰天道：“这么多事，皇帝的太监总管都没我累。”
　　林蔻蔻笑起来：“你是能者多劳。”
　　孙克诚只道：“现在想招人可不容易，各大猎头公司都在抢人，我们歧路在业内虽然独特，看知名度还是差了点。同样的薪酬，人家宁愿去四大，唉……”
　　说着说着，他就叹了口气。
　　然后便将幽怨的目光转向了裴恕。
　　裴恕又玩起了他的纸牌游戏，一张一张往垃圾桶那边飞，听见孙克诚叹气时，他不用看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提前截住他话头：“不要想，不可能。”
　　林蔻蔻好奇地抬起头来。
　　孙克诚恨得咬牙：“你看别人家的猎头多会营销？上杂志，接采访，还出席大会，你就不能学一学，包装一下自己吗？”
　　裴恕道：“上杂志又没钱挣，去大会也不给出场费，学来干什么？”
　　孙克诚：“……”
　　林蔻蔻：“……”
　　其实她以前就发现了，裴恕在业内虽然挺出名，尤其是高端猎聘领域，是个人都听说过他，可他从来没有上过任何一份杂志的专访，更没有出席过任何一届RECC大会。
　　她也曾疑惑过，猜测过不少原因。
　　比如生性低调，比如和主办方有仇，甚至比如一些怪癖……
　　可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如此简单，如此粗暴，甚至粗俗——
　　没钱！
　　林蔻蔻突感一言难尽：“谁去杂志是为赚钱？不倒贴钱都是好的了。难怪往届RECC大会都请不到你……”
　　裴恕悠悠地道：“我就是他们高攀不上的传说。”
　　孙克诚：“……”
　　传说你妈。
　　老子现在就想拿枕头闷死你。
　　不能再跟这祖宗说话，再说会气死自己。
　　孙克诚惜命，干脆掉头转向林蔻蔻，问：“林顾问，看得怎么样，这里面有想做的Case了吗？”
　　iPad里面其实是歧路目前还没有人做的全部订单。
　　林蔻蔻已经翻了有一会儿了。
　　她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没找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不过感觉最近在线教育领域的需求很旺盛，最近一个月来找上你们的订单里，竟然有30％来自这个领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施定青最近投的也是这个领域。
　　孙克诚道：“你还不知道吗？最近这领域正火呢，连那个富豪董天海最近都入场了，投了一家叫‘千钟在线教育’的公司。”
　　林蔻蔻一怔：“董天海？”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
　　裴恕在一旁听见，便道：“新的风口已经出现，热钱往哪里走，人才就往哪里流，新的领域必然拉动新的就业。我们这行又要忙碌起来了，赚钱的好时候啊。”
　　孙克诚回头一看，垃圾桶边的扑克牌已经落了一地。
　　他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老在我办公室玩这个？”
　　裴恕停下来，淡淡道：“我不想弄乱自己的办公室。”
　　孙克诚：“……”
　　我的办公室就可以随便糟蹋是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祖宗，你现在是不是太闲了？”
　　裴恕道：“我前几天不是才帮林顾问做了姜上白那单？”
　　孙克诚笑了：“那也叫帮？你出什么力了？你不就是个混子吗？那单林顾问一个人完全可以搞定好吗！”
　　林蔻蔻在旁边悄悄点了点头。
　　裴恕看见，静默了片刻，道：“我的时间很宝贵，不会浪费在不值得的Case上。”
　　孙克诚问：“那你的Case呢？”
　　裴恕道：“在等。”
　　孙克诚觉得他在开玩笑：“等？”
　　裴恕只点点头：“等一只肥羊上门。”
　　孙克诚：？？？
　　他怀疑自己最近智商下降，怎么感觉连他的话都听不懂了。
　　裴恕说完，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便踱步走到了窗边，朝着大厦下方看去。
　　隐约能看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楼下。
　　走下来开车的司机戴了一双白手套。
　　裴恕唇边便浮出一抹笑容来，将那清隽的长眉一挑，道：“这不就来了吗？”
　　林蔻蔻与孙克诚心中同时浮起疑惑。
　　过了大约五分钟，前台小姐带着人来了。
　　是一位年长者，头发白了一小半，手里杵着文明杖，颇有几分派头。
　　身后还跟了一个秘书，一个助理，甚至一名保镖。
　　林蔻蔻坐的那张沙发，恰好离门最近，不由好奇地转过头去看。
　　无巧不巧，这时前台小姐刚把门推开。
　　那老者才迈进来一步，抬起头来，就瞧见了林蔻蔻那张白生生的脸，一时间竟露出了一种困惑不解的表情：“是我走错了？”
　　他一转头就退了出去。
　　林蔻蔻认出他来，突然感到了几分同情。
　　没两分钟，老人家似乎终于确认了这里就是歧路，再一次走进来了。
　　只是先前的平静和善，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愤怒，那根文明杖举起来，似乎恨不能戳着林蔻蔻的脊梁骨，他咬牙切齿道：“林、蔻、蔻！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36章 裴恕议价
　　原本宽敞的办公室里，忽然多了四个人，边上还杵了个目露精光、身材健硕的保镖，视觉上看着竟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董天海——
　　这位富豪榜上名列前茅的资本大鳄，此时此刻，就坐在沙发上，一只戴了戒指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杖顶端，近乎恶狠狠地瞪视着坐在他对面的林蔻蔻。
　　裴恕想过场面可能会比较精彩，可毕竟事情过去挺久了，他真没想到，能“精彩”到这地步。
　　简直像是不共戴天之仇。
　　要不现在是法治社会，只怕董天海现在就已经跳起来把面前的林蔻蔻掐死了。
　　他咳嗽一声：“董先生……”
　　董天海那耷拉下来的眼皮都在跳：“裴顾问，她为什么会在你们公司？”
　　裴恕笑起来：“林顾问加入了歧路，现在是我们公司的猎头和未来合伙人。”
　　林蔻蔻于是十分礼貌地冲董天海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董先生，您身子骨还健朗？”
　　董天海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在歧路看见她，气都差点气死了，好个屁。
　　只是他这地位的人了，城府毕竟不浅。
　　紧紧地盯了她半晌之后，他终于皮笑肉不笑地扯开了嘴角，道：“托林顾问的福，最近一年没什么人来我这儿挖墙脚，我吃得香睡得好，估计能多活两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这话里的反讽，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林蔻蔻是半点也不意外。
　　严格来说，董天海跟她有仇，而且是大仇——
　　因为这个女人，曾凭借一己之力，挖垮过他一个公司！
　　那是四年多之前了，团购网站刚刚兴起，正打得火热，如今的某团某点评，都是那一场混战后来的幸存者。
　　董天海有资本，是搞投资的，很懂看大势。
　　早在这股风潮之初，他就看中了一家很有潜力的公司，两轮往里面投了一个多亿，该公司的估值一度高达11亿美金，谁不说董天海眼光独到，早早抓住了一头未来的独角兽？
　　然而就在该公司估值11亿美金的同一年，林蔻蔻接了他们某家竞品公司的委托，挥舞起她的锄头，瞄准了董天海投的这家公司，用尽各种手段挖人。
　　不到半年时间，核心团队11人离职了6个！
　　而且全部加入了对手公司！
　　整个公司，于是自上而下，开始了坍塌，人心惶惶。而林蔻蔻隐身幕后，这时可没闲着，趁此机会加大了力度，不仅自己出动，还派出了自己手底下的猎头，俨然将他们当做了团购网站领域的“黄埔军校”，连普通高管和中层技术骨干，一天都能收到好几个猎头电话！
　　没过多久，他投的这家公司就被蚕食殆尽，只剩下个好看的空壳。
　　高端人才，尽数流失。
　　什么估值11亿，什么赴美上市，什么未来独角兽，全成了个笑话！
　　在这一次之前，董天海这种高高在上的资本巨鳄，从来没把猎头这个职业放在眼底，无非一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服务者；然而这一次之后，他无数次复盘，竟发现自己恰恰是败在了猎头这个点上！
　　21世纪，是人才的战争。
　　可在被林蔻蔻连续挖走核心团队3个人之后，他这边的HR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万分茫然地问：林蔻蔻，哪家公司的？
　　猪一样的队友，如何能抵挡神一样的对手？
　　林蔻蔻一战成名——
　　她就像一头游荡在黑暗里的猎人，时不时射出一枝冷箭，便能使对手惨呼哀嚎。整个猎头圈，甚至整个投资界，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也是这一次之后，董天海彻底重视起了猎头这一环，让团队仔细研究过国内各大猎头公司之后，选定了歧路，开始了和裴恕的长期稳定合作。
　　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恨得磨后槽牙呢，只阴阳怪气道：“严格算起来，你还是算是我跟裴顾问之间的‘媒人’呢。”
　　林蔻蔻不惊不乱，淡淡道：“那真的是很荣幸呢。”
　　当年她挖垮动董天海公司的那一战实在是太出名了，连孙克诚这种不那么精通猎头业务的人都有过耳闻，现在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生怕一会儿打起来，连忙出来倒茶，活跃气氛：“那今天大家齐聚一堂，倒是缘分了，来来来，喝茶，请喝茶。”
　　董天海冷哼一声，到底是没说什么了。
　　几个人端起茶来喝了几口，才转入正题。
　　董天海今天自然是带着事儿来的。
　　他直接问裴恕：“我投了一家在线教育公司的事，你听说了吧？”
　　裴恕道：“听说了。看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董天海便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秘书，让人将放在文件夹里的资料，都放到裴恕面前来，道：“我的团队评估，这家公司所选择的路线很有潜力，是用AI技术辅以名师，发展青少年在线教育平台，目前已经有十几万用户，扩张速度迅速，非常有发展成为独角兽企业的潜质。但创始人团队非常不成熟，上一个季度出了不少的昏招，面对媒体也经常有一些没脑子的发言，千钟教育在他手里恐怕走不远。我想要换个CEO，今天来找你，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裴恕简单翻了一下资料。
　　但其实早在得知董天海投资千钟教育的时候，他就已经研究过千钟的人事架构了，所以现在也没有看很久。
　　他只道：“最近各大在线教育公司都在抢人，市场很热，出手的猎头公司也有很多，而且又是新兴行业，要找有经验的人很难，基本都是跨行挖角。您要换的更是CEO这种高位，恐怕不太好找。”
　　林蔻蔻听着觉得不对，这么谦逊，不像是裴恕的风格呀？
　　然而，董天海却是早已经熟悉他的套路了，闻言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直接道：“职位年薪开到1000万，猎头费给40％，我的要求就是够快，够好。这个费用，应该能让你满意了吧？”
　　1000万，40％，那就是400万猎头费！
　　放到任何一家猎头公司，哪怕是四大，这都是能让各大猎头抢破脑袋的肥单！
　　林蔻蔻听见，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会儿她才算明白，先前裴恕说的那一句“肥羊”，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先生开价也太大方了。
　　然而裴恕听了这个数之后，竟然无动于衷，连脸上那平淡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只道：“不够。”
　　“咳……”
　　旁边喝水的孙克诚呛了一下。
　　董天海那因为上了年纪而弯出好几道褶的眼皮，更是没忍住，剧烈地抖动起来，道：“你不一向都这个开价吗？我已经直接省略以往的谈价的步骤，给了底价了。”
　　行业里猎头费能给到候选人薪酬30％的都寥寥无几。
　　但裴恕摇了摇头，道：“这次不一样。”
　　董天海道：“怎么不一样？”
　　裴恕道：“我知道您虽然长期跟歧路合作，但为了避免自己投资的公司被这些大猎头公司挖角，所以也跟其他几家大猎头公司签过框架合作协议。”
　　这是业内的常规操作了。
　　一般猎头公司和客户公司签订的协议里，都会规定，猎头公司只要与客户公司存在合作关系，就不得从客户公司挖人走。
　　所以一些有钱的跨国企业，就算不是真的需要那么多的猎头公司，也会跟几乎所有头部猎头公司签订框架合作协议，每年支付出高额的猎头费，为的就是这些猎头公司不挖他们的人，以此保证自家公司人事情况的稳定。
　　一直以来，业内都将这种事，戏称为各大企业给猎头公司交“保护费”。
　　董天海作为曾被林蔻蔻挖垮过一家公司的苦主，自然深知一个厉害的猎头能在商业竞争中起到多大的作用，一如裴恕所言，他的确签订了不少的框架协议，和四大猎头公司也都有保持合作。
　　他道：“这跟其他公司有什么关系？”
　　裴恕笑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当然有。我相信这个职位，您也已经让四大猎头公司的人都看过了，以您的身份，必然是那几位金牌猎头亲自出马。可您今天亲自来歧路了，这就证明，那些人大概率都没找到让您满意的人。这一单的难度，并不小。您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善良到不会坐地起价，还按原价跟您谈吧？”
　　林蔻蔻简直叹为观止，怎么敢有人把自己要坐地起价，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原本觉得自己姜上白那单跟冯清谈价已经挺过分了，如今跟姓裴的一比才发现，她那点算什么？
　　这才是实打实的“裴扒皮”。
　　雁过拔毛，哪个客户从他手底下走一遭也别想好！
　　董天海显然也是没料到，这离谱的价格竟然还能往上涨，一时都没忍住咬紧了后槽牙：“那你难道不知道，施定青也投了这个领域？”
　　意思就是我的对手有她，你帮我就能跟她作对。
　　但裴恕仍旧波澜不惊，只道：“我知道。”
　　董天海道：“那你还要涨价？”
　　裴恕道：“我这边也有林顾问啊。”
　　林蔻蔻：？？？
　　忽然被点到名，她差点没反应过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董天海也道：“对啊，跟她有什么关系？”
　　裴恕道：“林顾问现在在歧路，我要接了千钟这单Case，至少能保证半路不杀出个程咬金，事情会容易很多。”
　　董天海：“……”
　　林蔻蔻：“……”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也能成为谈价的筹码。
　　客户公司最怕的就是自己找了个大猎头，结果对手公司也找了一个，两家在同一个领域甚至同一个职位争起来，最后白花钱都是小事，怕的是真正好的人才被对方抢走。
　　林蔻蔻搅局这种事干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种曾对整个行业都有统治力的女人，无疑是核武器级别的威慑。
　　董天海深深看了林蔻蔻一眼，考虑了很久，才问道：“你想开什么价？”
　　裴恕顿时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仿佛点缀着光芒。
　　又是那种活脱脱的妖孽再世的感觉。
　　董天海心中顿生出一股不想的预感。
　　果然，紧接着就听裴恕轻飘飘问了一句：“您听说过谷歌和Heidrick & Struggles这家猎头公司的故事吗？”
　　“噗——”
　　孙克诚直接喷了。
　　林蔻蔻也一个手滑，把茶杯摔到了桌上，瞬间抬起头来，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看向裴恕。
　　姓裴的，董天海年纪年纪一大把了，求求你做个人吧！


第37章 接单
　　董天海已经惊呆了。
　　他身后站着的男秘书，也用一种呆滞的眼神看着裴恕，鼻梁上那一幅斯文的金丝眼镜，都往下滑了整整两厘米。
　　原因无他，实在是裴恕这简单的一句话，信息量太大！
　　在猎头界，一直流传着一个财富神话——
　　那就是第一次科技浪潮时，一家名为Heidrick & Struggles的猎头公司，答应为谷歌寻找新任董事长，但条件是允许他们购入谷歌的股票。
　　2004年，谷歌上市。
　　该公司把股票一卖，净收入1.28亿美元！
　　2004年的1.28亿，美元！
　　裴恕在跟董天海谈价的时候提起这个，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说实话，这一刻，不管是林蔻蔻还是孙克诚，都觉得眼前这位富豪会翻脸。
　　毕竟哪儿有这样狮子大开口的？
　　然而出乎意料，在听完裴恕的话之后，董天海沉着脸，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裴恕，似乎思考了很久，竟问：“你想要多少？”
　　裴恕道：“候选人薪酬40%的猎头费不变，但我知道既然是选CEO，您应该会许诺他公司股票的期权。我不要多了，要候选人拿到期权的30%就好。”
　　董天海问：“你凭什么要这个价？”
　　裴恕笑了起来：“我觉得董先生投的这家公司，值这个价；我本人也配得起这个价。您许诺我股票期权，相当于把我捆绑在了您的战车上。无论如何，我为了未来的回报和收益，都会竭尽全力，找到最适合这家公司的候选人。无非一场豪赌罢了，成了或许回报惊人；但投资有风险，也有可能有一天这家公司一文不值，那期权也好，股票也罢，都成了一张废纸。我相信，如果这间办公室里的人都做不成这一单，那整个上海也没有人能让您满意了。”
　　正所谓“事在人为”。
　　越是厉害的老板，越知道人才的重要。多少行业的巨头，每年都会支付出去数亿的猎头费。
　　董天海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有时候买对一个人，比投对一家公司都重要。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投公司本质还是投人。
　　董天海道：“这些年，外界怎么评价我，你听说过吗？”
　　裴恕道：“听过。”
　　董天海便笑了起来，脸上一道道皱纹填满了沧桑的痕迹，声音徐徐：“那些人都说我，成功全靠运气，离了张贤，什么也不是。”
　　林蔻蔻心说，这传言，我也听过。
　　董天海这半生都在资本圈混，投过的公司不计其数，但真正被人记住且一直津津乐道的案例，只有一个——
　　那就是十年前投了如今市值超千亿的广盛集团。
　　而张贤就是广盛的创始人。
　　投资达成的最初，董天海和张贤被各大报纸广泛报道，称为“新时代的伯乐与千里马”，关系一副十分融洽，合作愉快。
　　然而上市之后，两人就分道扬镳。
　　张贤首先是退出了管理层，不久后就将手里的股票陆续抛了，竟是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线中，有人说他金盆洗手了，也有人说他出国了。
　　“他们都说，我老了，投资的眼光跟不上了。如果不是当年运气好，遇到张贤，现在什么也不是。不应该说，我是张贤的伯乐；而应该说，张贤是我的伯乐。”董天海说到这里，已经露出了几分嘲讽，“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难道真是我眼光不行？可其实，我看好的，投过的领域，有不少都出现了独角兽企业。看风口的眼光，我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有时候，看准大势不一定就能成功。遇到足够有实力、有远见的人，去抓住这个风口，把事情执行下来，也很重要……”
　　并不是所有的猪，遇到风口都能飞起来。
　　所有事都是人做的。
　　人不对，投什么都是错。
　　裴恕听着听着，面上便露出了笑意。
　　董天海这样的人，哪儿能动不动就跟你谈心呢？
　　他道：“看来您已经考虑好了。”
　　董天海叹了一声，不由换了一种异常欣赏的目光看着他，道：“如果不是你这公司不接受投资，我真的会投你的，多少钱都投。”
　　裴恕道：“没关系，您也可以用猎头费代替投资，钱再多我也不嫌。”
　　林蔻蔻：“……”
　　这个人脸皮真的比城墙都要厚了。
　　连董天海都服气了，笑着叹了口气，只道：“你开的价，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裴恕微微挑眉：“什么条件？”
　　董天海直接将手杖抬了起来，向林蔻蔻一指：“我这单Case，她必须跟你一起做！”
　　同一时间，途瑞猎头。
　　新晋猎头总监薛琳的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位贵客。
　　黑色的套裙配着上身一件西服外套，耳垂上挂着几颗珍珠耳饰，面容上虽然已经有了风霜痕迹，但反而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过后的沉稳与大气。她眉形比寻常女性锐利一些，一双眼看人时也无比通透，看得出是个平时做派比较强势的人。
　　进了薛琳办公室之后，她便笑着打量了几眼，夸赞道：“上次来途瑞，还是三年前，那会儿可没有这样的装修风格。薛总监果然是不同凡响……”
　　薛琳皱眉打量着她。
　　其实初初接到拜访电话时，她心里是不解的：作为歧路猎头现在的老总，就算林蔻蔻走后歧路的实力大不如前，可要找猎头也多的是，有什么必要专程来找一趟自己？
　　没错，眼前这个已经上了一点年纪的女人，就是如今还执掌着歧路猎头的施定青。
　　薛琳不想绕弯子，只问：“施总，您来究竟有什么事？”
　　施定青道：“我有一单Case想找你。”
　　薛琳诧异：“找我？您是航向的，手底下的猎头要多少有多少，再不济还有个贺闯。有什么必要来找我？”
　　施定青随意地坐了下来，道：“公司的猎头自然不少，但这一单Case却不是航向的Case，就算是避嫌，也得找找外面的人。而且，我看来看去，只有你最合适。”
　　薛琳一下就想到了前段时间的财经新闻。
　　这事情在业内还引起了挺大的讨论。
　　毕竟像施定青这样从猎头行业赚了钱，又跨界去投资在线教育行业的，迄今为止还是独一个。
　　她道：“难道是跟您投的那家公司有关？”
　　施定青道：“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讲话，不费力气。不错，我前段时间投了一家在线教育领域的公司，想必你已经听过。学海教育的规模不大，但概念很好。创始人姓孔，是曲阜孔家的传人。只不过创业毕竟是个力气活儿，现在这领域热起来了，竞争肉眼可见地激烈，我和孔先生讨论过，都认为他不适合做管理，应该为学海教育聘请一位职业经理人当CEO，所以今天才来找你。”
　　这番说辞，和薛琳所料的大差不差。
　　只是……
　　她道：“全上海那么多猎头，比我资历深的、能力强的，不在少数，您为什么偏偏挑中我？”
　　施定青笑起来，一面审视着她，一面道：“我这一单不简单，一般人做不了。我听人说，你很厉害，是如今猎头圈唯一一个能超越林蔻蔻的新人王。”
　　“董先生，对不起，我想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接您这一单吧？”董天海竟然点名要林蔻蔻加入这一单，着实让人有些没想到，然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片刻的静默后，林蔻蔻惊人的回答，“我这个人接单，比较看心情和喜好的。”
　　董天海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
　　他皱眉看向裴恕。
　　然而裴恕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只是两手一摊，向他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在圈内，裴恕以“认钱不认人”出名，不管是什么利欲熏心的资本家，只要把足够的钱摆在他面前，他都愿意为他们倾力找出满意的候选人；可林蔻蔻是另一种极端，接单完全看心情和喜好，但凡是她厌恶的人，就算是把一个亿堆在她面前，她也懒得假以半分颜色。
　　早在当年挖角董天海投资的那家公司时，林蔻蔻就对这位资本大鳄的作风有所耳闻了。而她之所以能挖垮对方大半个公司，也有赖于对方不做人，对那个公司的核心创始团队太过苛刻，以至于人心涣散，不堪一击，挖人几乎没什么难度。
　　所以，尽管还没深入接触过，但对董天海这个人，她至少说不上喜欢——
　　她完全没有理由接下这一单。
　　办公室里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凝滞。
　　裴恕抄着手，懒洋洋坐在一旁，完全没有插话的意思。
　　孙克诚则是战战兢兢，不敢讲话。
　　董天海身后的秘书更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林蔻蔻，仿佛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会有猎头敢拒绝自家老板的点名邀约。
　　然而林蔻蔻镇定自若，甚至旁若无人地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何况我以前挖垮过您投的一家公司，这次就不担心我背后捅您一刀吗？”
　　董天海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气量我还是有的。”
　　林蔻蔻笑：“可惜我没有，实在不想为自己不喜欢的人工作。再说有裴顾问在，想必他一个人就能搞定这一单了，用不着再多一个。”
　　董天海于是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孙克诚以为这位富豪脸色忍无可忍，脸色越来越差，就要发飙的时候，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林蔻蔻一怔。
　　董天海的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只道：“我听说，你是站在候选人这边的。”
　　林蔻蔻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董天海续道：“虽然我知道，我这样玩弄资本的人，你应该不太喜欢。但我投每一家公司，和你看好每一个候选人，没有本质的区别。你希望你的候选人拿到他们应得的酬劳，我也希望我投的新公司达到它们本该达到的成就。”
　　林蔻蔻：“……”
　　这老头儿，话术不错。
　　裴恕在旁边无声地笑了。
　　董天海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头晴朗的天幕，俯视着下方鳞次栉比的高楼，只道：“做猎头也好，搞投资也罢，最怕的就是被人说眼光不行。林顾问错看了施定青，被迫离开航向，消失在这个行业里一年。我需要一场新的、成功的投资，来证明自己；林顾问难道就不需要一单新的、成功的大Case，来宣告自己的回归吗？”
　　他回过身来，看向林蔻蔻。
　　林蔻蔻脸上突然没了表情，盯着他不说话。
　　董天海却放松了下来，只道：“总之，我对当年挖垮过我一个公司的人的能力，还是非常信任的。剩下的，就全凭林顾问自己考虑了。”
　　说完，他点点头，冲众人礼貌一笑，竟是就这样告了辞，从办公室里出去了。
　　孙克诚坐着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跟出去送人。
　　林蔻蔻和裴恕，却都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动。
　　裴恕打量着她的神情，狭长漂亮的眼尾拉开，便是一副慵懒惬意的神态，笑着问：“董天海这人的格局，还不错吧？”
　　林蔻蔻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人家当着你的面，点另一个猎头一起做这一单，你倒一点也不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裴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这么大一单Case，有钱赚还不好吗？怎么，林顾问先前没答应，难道是在为我抱不平？”
　　长眉一扬，他忽然看向林蔻蔻。
　　眸底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故意浮在面上的戏谑。
　　林蔻蔻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同理心真是一秒都没有必要。
　　姓裴的认钱不认钱在业内是出名的，她怎么会觉得对方那一刻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深吸一口气，她微微一笑：“既然裴顾问不介意，那就再好不过，我们可以来谈谈分钱的事了。”
　　裴恕：……？


第38章 想法
　　孙克诚去送了董天海回来，心里面美滋滋的，推门便道：“没想到坐在公司都有Case上门，董先生这一单要是成了……诶，你们怎么了？”
　　话说一半，他抬起头来，突然意识到，情况好像不太对。
　　明明他走时都好好的。
　　可这才过了几分钟？回来一看，办公室里的气压，简直低得让人禁不住要打个寒颤。
　　只见裴恕抄着手站在办公室中间，两道眉往中间皱着几乎在眉心拧出个深深的“川”字，直勾勾盯着林蔻蔻，一张脸黑得简直能滴下水来。
　　反观林蔻蔻，却是悠闲惬意。
　　她不仅懒洋洋坐在沙发上，还端着先前没喝完的茶在那儿细品，漂亮的眉眼也仿佛被茶水浸泡开了一般舒展，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见到他进来，她抬了眼眸，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难得几天坐在公司就有这么大一笔Case上门，咱们下去吃一顿吧。老孙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一说到吃，孙克诚可就精神了。
　　他眼睛都亮了一亮，下意识道：“楼上有家刚开的港式火锅，我馋了好久了一直没机会去！”
　　话音刚落，就发现裴恕杀人一般的目光转了过来。
　　孙克诚：“……”
　　不就吃顿饭吗，我说错什么了？
　　林蔻蔻一听，却是笑容满面，立刻拍板，站了起来，道：“好，那我们就去楼上吃吧。裴大顾问，一起吗？”
　　裴恕开口就想说你们吃去我不稀罕。
　　只是一转念想起刚才有关于分钱的谈判来，又觉得胸中一口恶气难吐，于是笑起来，咬着后槽牙道：“吃，为什么不吃？”
　　都亏成这样了，凭什么不吃？
　　吃还能赚回来一点，好歹让这女人出口血。
　　不吃岂不是便宜了她，何必！
　　他当先披了外套，招呼孙克诚，一道出了办公室。
　　林蔻蔻看得好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孙克诚看着这两人，却是一头雾水，等电梯的时候，没忍住悄悄压低了声音问：“祖宗，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打起来了？”
　　打起来？
　　要真打起来就好了，左不过进一趟医院的钱。
　　裴恕冷冷斜了站在那边的林蔻蔻一眼，咬牙道：“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长得浓眉大眼，却生了一副黑心肚肠！”
　　孙克诚一脸迷茫，没听明白。
　　但裴恕却是回忆起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一场短暂的谈判——
　　在听见林蔻蔻嘴里冒出“分钱”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怀疑自己是幻听，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林蔻蔻分外淡定，重复了一遍：“分钱。”
　　并且生怕他听不懂，附上了解释：“董天海点我名，要我们俩合作，这么大一笔报酬，你不会是想自己独吞吧？”
　　这话简直是对裴恕人格的侮辱。
　　他虽然素有“认钱不认人”的传闻，但自问从不亏待自己的同伴，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我是那种人？”
　　林蔻蔻说：“我又不了解你。”
　　裴恕差点被这一句话梗死，好半晌才缓过来，问：“你想要几成？”
　　林蔻蔻便道：“既然是合作，那我也不要多了，五成就好。”
　　五成，一半？！
　　裴恕怀疑她在跟自己开玩笑：“第一，单子是冲着我来的，不会因为没有你，这一单就不做了；第二，公司里其他会给我们提供支持工作的人员呢，运营成本要不要摊？你一开口就要一半，我认为不太理智。”
　　此时的他还未意识到林蔻蔻的诡计，试图跟她掰扯。
　　林蔻蔻考虑了片刻说：“你说得也对，那就四成吧。”
　　裴恕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可能，顶多三成。”
　　林蔻蔻一听，竟然就点了头：“好，说定了，那就三成。”
　　裴恕：？？？？？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
　　他心里瞬间冒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紧接着就见她脸上露出笑容，明媚得跟楼下大堂摆着的那些花似的，悠悠道：“三成也不少啦，反正这单子其实算董天海委托给裴大顾问你的，我么，名义上合作，其实负责打酱油就好了。躺着不干事，还能分三成，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赚的生意了。那接下来这单Case我就静候裴顾问佳音了。”
　　裴恕眼皮当时就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出力，就等着我一人把活儿干了？”
　　林蔻蔻一副惊讶的样子，反问他：“不然呢？我说过，董天海这人我不太喜欢，能勉强答应合作这一单，已经是看在裴顾问你的面子上了。”
　　裴恕惊呆了：“你就不怕我撂挑子不干，我俩谁也没得赚？”
　　林蔻蔻于是摇了摇手指：“裴顾问爱钱，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而且这么多年来，我还没听说过哪些跟你合作的客户给你打差评，这证明就算你在业内风评不好，至少也是爱岗敬业。单都接了，不可能不做的啦。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参与，裴顾问一个人也能完成得很好。”
　　裴恕当时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叹为观止。
　　他一万个没想到。
　　不管是从以前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来看，还是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和了解，林蔻蔻就算不完全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至少身上也带着一股不屑与凡俗庸人同流合污的清高，可忽然间面具一揭脸一翻……
　　裴恕才发现，这女人竟然还有两副面孔！
　　而且离谱的是，仔细思考她这一番话，他竟还无法反驳——
　　单肯定是得做的。
　　董天海也的确点名了要她合作。
　　她要只想名义上合作一把，事实上只打酱油，自己还真的拿她没办法。
　　无耻，无耻之尤！
　　谁能想到自诩“认钱不认人”的他，竟然在面对昔日死对头林蔻蔻的时候，被坑了这么一笔？
　　裴恕现在想起来，都隐隐觉得自己心脏不太好。
　　偏偏林蔻蔻在旁边好像听见了他刚才那番话，竟笑着插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我跟裴顾问严格算起来也没有认识太久，不了解很正常。何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裴顾问跟董天海报价珠玉在前，我怎么着也得学着点，争取不差裴顾问太远吧？”
　　裴恕：“……”
　　如果早知道有今天，他就是从这栋楼跳下去，也绝不会让孙克诚放林蔻蔻踏进歧路半步！
　　到了餐厅，三个人坐下来点菜。
　　来得晚，没包间，只能坐大堂。
　　裴恕人在气头上，点菜都懒得看口味，直接翻到最贵的那几页海鲜，让服务员全给自己上一遍，瞬间成功收获了服务员诧异的目光和周围食客们看暴发户一般的异样眼神。
　　林蔻蔻倒是没有意见，只道：“也没关系，吃不完还能打包。”
　　孙克诚举双手双脚赞成：“这个好，我办公室里有个小冰箱，能放，不浪费。”
　　裴恕听了，差点气得把菜单给这两人盖脸上。
　　只是点完了菜，孙克诚心里浮出一个困惑来：“我们才接了个单，就吃得这么奢侈，会不会有点不好？”
　　裴恕冷冷道：“反正请客的不是你，带嘴吃就是了，废什么话？”
　　林蔻蔻也道：“有裴大顾问在嘛，这一单不需要担心。”
　　孙克诚便问：“这一单怎么做，你们已经有眉目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裴恕下意识与林蔻蔻对望了一眼——
　　眉目？
　　那可真是半点也没有。
　　董天海这种富豪，先前已经找过了四大猎头公司的人。虽然歧路也不能说在行内寂寂无名，可无论是规模还是名气，都还差着四大一大截儿。人家四大每家都有一位金牌猎头，接到董天海的单也必然是全力以赴的。
　　裴恕可不认为自己一个人的人脉能抵得上四大猎头公司的总和。
　　就算再加一个林蔻蔻也不行。
　　也就是说，寻常意义上他们能联系到的候选人，四大的猎头团队早就已经联系过了，但没有一个能行。
　　那，这千钟教育的未来CEO，还能去哪里找，又得是什么人？
　　裴恕慢慢皱了眉头。
　　孙克诚虽然不算是什么专业的猎头，但也尝试着提出了一些建议：“如果跨行挖人呢？在线教育本质算互联网，去哪个互联网公司挖个人不也一样吗？全行业总裁级别的人太多了，我就不信四大的人全都找遍了。”
　　没想到，林蔻蔻听了竟然摇头。
　　她自问对董天海还是有点了解的：“我相信，不管这一单曾经交给谁做，大家多已经把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选递给董天海看过了。可为什么这个职位现在还没关掉？很简单，因为这个人要求很高。以前我挖角他投资的公司时就发现了，明明在业内其他人的眼里，那个创业公司的核心团队已经非常优秀，可董天海对他们的评价普遍偏低，甚至在很多场合表示过不满意。年轻人都是有心气儿的，董天海这种行为，说好听点，叫高标准严要求，说难听点和职场PUA没区别。”
　　说到这儿时，她眼底已经露出了一分嘲讽。
　　裴恕听着没说话。
　　孙克诚却好奇了：“能被他选中投资的公司，哪一家都得是独角兽潜质吧？创始团队肯定都是人尖子里的人尖子，这他都不满意，我们上哪儿给他找人去？”
　　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
　　锅底是胡椒猪肚鸡，服务员帮他们盛了汤出来，一人面前放一碗。
　　林蔻蔻便拿起汤匙，端起碗里的汤来喝了一口，淡淡道：“所以，这也是我一开四就不太愿意掺和这一单的一大原因。符合要求的人很好找，但想要让董天海满意很难。众所周知，他唯一满意过的，可能是当年广盛集团的张贤。当然，人后来跟他闹掰，干脆人间蒸发了。”
　　孙克诚也端起汤来喝了。
　　唯有裴恕，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眸底划过几分思索。
　　林蔻蔻抬头看他：“不吃？”
　　裴恕道：“不，我忽然有个想法。”
　　他抬眸，与她对视。
　　林蔻蔻第一时间是错愕的，紧接着才从对方那闪烁的目光里，接收到某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眼皮都跳了一下：“你认真的吗？”
　　裴恕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
　　只这两句话的工夫，孙克诚简直觉得自己成了个局外人，怎么又听不懂了呢？
　　他道：“什么想法，什么认真，说明白一点啊。”
　　林蔻蔻只回过头来，忽然问了一句：“老孙，你刚才送董天海下去，觉得这人身体怎么样，有心脏病吗？”


第39章 同道中人
　　孙克诚：？？？？
　　别说他就是个普通人，就算是三甲医院的名医来了也不能一眼就看出董天海有病还是没病啊。
　　他被林蔻蔻搞糊涂了。
　　愣了好半晌，才意识到她问这话的深层目的何在，一时间灵光一闪，竟然想到了，不由得换了一种震骇的目光看先裴恕：“祖宗，这可开不得玩笑的！你不会是想把张贤找回来，让他跟董天海‘破镜重圆’吧？！”
　　——没错，裴恕想找的是张贤！传说中的广盛集团创始人，那位当年在广盛上市后直接抛售股票，跟董天海轰轰烈烈闹掰、至今也不知去向的奇人！
　　相比于孙克诚和林蔻蔻多少都有点的不淡定，裴恕看上去非常冷静，大脑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林顾问刚才说的那个点很对，如果董天海是拿张贤作为标尺，来衡量他之后遇到的每一个人，那无论我们找到谁推荐过去，他都不会满意。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完全符合标准的人，或者……”
　　林蔻蔻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或者摧毁这个标准！”
　　孙克诚脑袋不够用了：“摧毁？！”
　　裴恕立刻向林蔻蔻投去了“同道中人”的目光，点头截然道：“对，摧毁。人的记忆会美化过去，可事实上过去的事不一定有记忆中那么好。董天海是哪种情况我们不知道，但如果能找到张贤，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赢了一半。”
　　假如董天海真的只满意张贤这样的，他们促成破镜重圆，皆大欢喜；
　　假如董天海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张贤，发现不过尔尔，破镜不能重圆，那就有可能换一种客观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如今投的那些公司的创始人，以及他们即将推荐过去的候选人。
　　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稳赚不赔！
　　只不过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大胆了——
　　董天海可是有名有姓的富豪了，当年跟张贤闹掰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要提前告诉董天海这个想法，大概率会被拒绝；但如果他们不声不响忽然把人找回来，要董天海见一面，说不准这老头儿直接翻脸叫他们滚蛋。
　　操作难度实在太高了一点。
　　而且……
　　不知什么时候，林蔻蔻早已经放下了汤碗，完全沉浸在这单Case的思考当中了，拧着眉头道：“可问题是，张贤这个人，要怎么找？”
　　裴恕闻言，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的确，想法再好，也得能实现才行。
　　张贤早好几年就已经消失隐退了，业内想必也不是没有人找过他，可从来没有一点音信，连他从广盛集团退了以后到底去了什么地方，都是众说纷纭，从来没有个准信儿。
　　这个人，他们真能找到？
　　林蔻蔻与裴恕都不自觉地思考了起来。
　　只有孙克诚，一碗汤端着，放也不是，喝也不是，这一刻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不说好了一顿大餐吗？这俩人，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一张餐桌变得安静。
　　周围的声音，便变得明显了起来。
　　隔壁桌落座了两名青年，似乎正聊他们公司里的事。
　　“公司里那个前台是真的不行，好几次客户打电话来，她连话都听不懂，转接都没法儿转接，耽误事儿。”
　　“我早说了，前台得是阿联酋的空姐，两万月薪请来都不亏，这是公司门面。”
　　“陈少你可别开玩笑了，前台都给两万，那总裁办的秘书得是什么水平？人事部门也是得做薪酬规划的……”
　　……
　　林蔻蔻本是在冥思苦想，忽然间被“招阿联酋的空姐当前台”这一点吸引了注意力，往下一听忽然听见“秘书”这个字眼，脑袋里的灵光便突然一闪。
　　对面的裴恕，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一撞上，便知道对方肯定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蔻蔻语速飞快：“张贤当年是广盛的创始人兼CEO，有秘书吧？”
　　裴恕道：“肯定有。”
　　林蔻蔻道：“秘书这种职位，是知道老板秘密最多的职位。别人那儿打听不到的，他们未必不知道。我们或许可以找找张贤当年的秘书！歧路平时做这种职位吗，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资源？”
　　裴恕道：“歧路不做，但公司里有人做过。”
　　话说到这里，他竟然一番思索，直接把面前的碗碟一推，拿起旁边的外套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林蔻蔻也下意识起身。
　　孙克诚看得傻眼，赶紧把他们拉住：“等一下，你们就走了，饭还没吃呢！现在午休时间啊，你们就是上去找，公司里现在也没人啊。”
　　裴恕：“……”
　　林蔻蔻：“……”
　　两人经他提醒，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大中午的，就算有人做过秘书这领域，他们现在也找不到人啊。
　　而且林蔻蔻还想得深一层：之前不说好了董天海这一单她只打酱油不出力，怎么现在突破口一来，自己就跟上了发条一样，自动转入工作模式呢？
　　她看了裴恕一眼，意识到不对。
　　先前亢奋起来的大脑，迅速恢复冷静，林蔻蔻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了刚才没喝两口的汤碗，道：“老孙说得对，吃饭。”
　　裴恕刚才也是突然想到突破口，一时没忍住。
　　现在被孙克诚提醒，当然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大中午一个电话把别人叫回来忙，于是也返身走过来坐下。
　　只不过，他喝了两口汤之后，没忍住看向林蔻蔻，眼底却带上了几分戏谑和调侃：“先前林顾问不说这一单你只打打酱油，坐享其成，躺着等分钱吗，怎么刚才又出点子又想出力，好像比我还激动？”
　　林蔻蔻早料到他会借题发挥，心里便骂了一声：这贱人。
　　但面上却是维持着得体礼貌的微笑，只道：“没办法，猎头做习惯了，总有点职业病。不过对亏了裴顾问提醒，接下来我一定好好兑现我的承诺，多帮你干一件事，算我输。”
　　职业病……
　　虽然不算什么大病，可只要得了，就不太好治呢。
　　裴恕看着她的脸色，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甚至愉悦地眯起眼睛笑，像头狡诈的狐狸，只道：“好啊。”
　　想也知道，这人脑袋里已经为她设好了一千一万的坑，就等着她以后往里面跳呢。
　　林蔻蔻暗自咬牙。
　　三个人一块儿吃了顿表面无比和谐的饭。
　　只不过临走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来自于隔壁桌。
　　原本她已经结完账就要走了。
　　可没想到，隔壁那桌大概是在玩什么大冒险之类的游戏，竟然有个人拿着手机走过来，站到了林蔻蔻面前：“这位小姐，请问我能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林蔻蔻抬头一看，不由挑了眉。
　　这不就是那位说该请阿联酋的空姐当前台的“陈少”？
　　青年模样，二十五六年纪，从头到脚一身小众名牌，打扮得格外时髦，盘靓条顺，简直闪闪发光跟T台上的男模似的。粉红色的衬衫，要扣不扣，散开的领子上还沾着一抹口红印，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衬衫本身就按这风格设计。
　　整个人都透着不羁和随性。
　　还有股很独特的丧劲儿，一身入骨的风流颓靡。
　　先前吃饭的间隙，他们这一桌就出于猎头的职业惯性，观察过隔壁桌了。
　　虽然没玩猎头游戏，但了解得也不少。
　　裴恕早就发挥自己毒舌的本领，进行过一番评判：“做投行的富二代，家里有钱到一定的境界；脾气不小，本事不大；私生活混乱，叛逆，跟家里关系很差。刚刚他说同事穿的是假鞋，如果不是真的没情商，那我相信，他在这家公司待得很不耐烦，想走很久了，但可能一直都没有成功。”
　　林蔻蔻不得不说，自己的判断其实和裴恕差不多。
　　只不过裴恕对这个人只是随口一评，没有什么想法；她却不一样。
　　看着对方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她笑着问了一句：“玩游戏输了？”
　　陈错顿时一怔，有些意外于她的敏锐，停了片刻，才笑起来，如实道：“是。所以能请你帮我这个忙吗？要是没成，回去得喝酒的。”
　　裴恕在旁边听着，皱起了眉头。
　　他认为林蔻蔻应该根本不想搭理这种无聊的游戏，已经要走上来帮她挡人：“林顾问，走吧——”
　　可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话音落地，林蔻蔻竟然直接叫了刚才帮她结账的服务员，要了刚才用来签单的笔，直接翻到账单的背面，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了。
　　孙克诚都没理解：“林顾问？”
　　林蔻蔻却只将那写了号码的账单递了出去，淡淡道：“我觉得将来有一天，你会给我打电话。”
　　陈错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那种，私生活也的确算不上很干净。但他知道分寸，玩这种大冒险游戏输了去要别人电话，就算别人给了，他从来也不会真的去打。
　　眼前这女人，凭什么这么说？
　　他微微蹙了眉，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串号码旁边，写了简单的几个小字备注：猎头顾问，Coco Lin
　　居然是个猎头？
　　陈错诧异地看向她。
　　但林蔻蔻写完这串号码之后，已经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了，只冲他礼貌一笑点过头，便从餐厅出去。
　　裴恕刚开始没明白，但在看见那人低头看那串联系方式时的表情，却是回过味儿来了，不由讽道：“垃圾桶里捡候选人，不愧是你林大顾问，佩服。”
　　林蔻蔻的确是看上了陈错。
　　她道：“我可不像裴顾问，手底下有整整两组人能用，团队里现在就一个袁增喜呢，可不得自己盯着点，想方设法到处淘点人回来？”
　　裴恕听了，回想起刚才那人问她要电话她随随便便就给了的场面，心里总不大舒服。
　　他斜了林蔻蔻一眼，冷哼一声，干脆走到前面去了。
　　孙克诚和林蔻蔻便被落在了后面。
　　林蔻蔻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颇有些不解，没忍住问孙克诚：“他刚刚是不是有点阴阳怪气？”
　　孙克诚刚想说，是有点。
　　只是一转念，他便露出了个古怪的神情，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他有哪天不阴阳怪气的吗？”
　　林蔻蔻：“……”


第40章 喷子白蓝
　　的确，裴恕少有不阴阳怪气的时候。
　　林蔻蔻想想，竟无法反驳，索性也就把刚才心中生出的那一分怪异的感觉抛之于脑后，跟在裴恕后面，回了公司。
　　如今在线教育的领域可谓风起云涌，群雄争霸，各家都在池子里面抢人，董天海虽然没给明确的时限，但情势无疑是紧迫的。
　　中午吃饭时既然已经聊出了这单Case的操作方向，接下来需要的就是执行。
　　回到公司，裴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孟之行和叶湘叫到自己办公室。
　　林蔻蔻想起他之前说公司里有人接触过秘书这个领域，现在一看，便猜多半是孟之行和叶湘，也跟了进来。
　　果然，裴恕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记得你们俩来歧路之前，都做过秘书这个职位？”
　　孟之行顿时一怔。
　　叶湘也是差点没反应过来，可等反应过来，竟然想起想起了什么不堪的过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飞快向孟之行一指：“我只能算做过，但这个孟之行是专业的！当年江湖人称‘南京路妈妈桑’，后来是‘上海滩大总管’。做秘书这个职位，他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孟之行：？？？？？
　　他鼻梁上挂着的眼镜都差点滑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叶湘，这种关键时刻竟然背刺同事？
　　当年的心酸与苦痛，他也是回想一下便冒鸡皮疙瘩。
　　那种日子，谁想再经历第二次？
　　向来沉默寡言的孟之行，此刻的口才仿佛开了挂：“不，那都是当年大家开玩笑的罢了，在被裴哥你捡回歧路之前，我就是个废物，从来没有做出过什么成绩。要说秘书这个岗位，还是叶湘最擅长。有什么事情你找她，保管给你办得妥妥的。”
　　要知道，作为一二组的组长，孟之行和叶湘虽然同为裴恕的手下，但一直以来竞争都挺激烈，相互之间别着苗头。
　　就算林蔻蔻这种才来歧路没多久的都略知一二。
　　可此时此刻，这两人竟然在互相吹捧，恨不能将对方形容得天上有地上无？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南京路妈妈桑’和‘上海滩大总管’都什么意思？”
　　孟之行瞬间戴上痛苦面具。
　　叶湘则是一笑，直接跳到林蔻蔻边上，迅速解释：“他专做秘书这个职位，当年工作微信上有七八个群，每个群里都是秘书妹子，还有一个群专门放男秘书。哪个老板要人，他就往群里问一句。有一回被网警逮了，怀疑他是在用暗号搞什么非法的皮肉生意……”
　　林蔻蔻：“……”
　　竟还有这么一桩往事，她好像明白了。
　　这一时再看孟之行，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微妙，几分同情。
　　秘书这个岗位，在三百六十行无数种职业里，都是排得上号的特殊。
　　但凡是公司老板，企业高管，身边都要给配这么个人。有的作为老板的智囊存在，有的作为老板的总管存在，还有的作为丫鬟、仆从存在……
　　他们位置不高，接触的却都是上流人士。
　　他们薪酬不多，服务的却都是高薪人群。
　　一天到晚要跟着老板跑，老板的孩子生病，秘书最好有相关医院的人脉；老板要招待客户，秘书最好熟知本地娱乐场所的情况……
　　总而言之，要求极高。
　　要处理的事情很繁杂，为人处世还要贴合老板的喜好，要面面俱到，要长袖善舞，拿的钱还不多，更无法获得什么工作上的成就感。
　　越是大城市大集团的秘书，越不是普通人能胜任。
　　大部分秘书，家庭出身不错，不差钱。
　　他们选择成为秘书的理由也多种多样。
　　有的是想在老板身边多见见世面，也不是没有秘书一跃成为公司CEO的案例；也有的是家里安排，希望有份体面的工作；或者是自己喜欢，毕竟虽然不是身在高位，但狐假虎威也能对别人发号施令；甚至有一些人是为了保持和高端人群的接触，从里面找到合适的“金龟婿”或者“富婆”……
　　秘书和异性老板存在暧昧关系的，也不在少数。
　　这种种的情况就决定了，秘书这个职业的从业群体非常复杂，不受控制，各有想法，各有风格，甚至存在不少的“公主病”，事儿逼率极高。
　　猎头行业现在看齐律师行业，也搞领域细分，律师分打民事的、刑事的、商事的，猎头也会分互联网猎头、医疗猎头甚至房地产猎头、金融猎头。
　　有的外资猎头，甚至已经细化到了职位。
　　比如孟之行，在来歧路之前，就在一家外资猎头企业，因为刚进公司，不受重视，什么高端职位都接触不到，就被分配去做秘书职位的那一组。
　　就这一个小小的秘书职位，组内还要按照片区划分。
　　孟之行负责的刚好是上海南京路那一片，所以后来才有了“南京路妈妈桑”这个让他恨不得重新投胎的绰号。
　　所以现在黑历史重提，他简直痛不欲生，不解道：“老大，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我记得你当初说不要秘书，连助理都不要啊。现在是想重新聘一个吗？”
　　裴恕道：“不，我想找一个人，打听点事。”
　　他直接简要说明了董天海这一单的情况，然后给孟之行派了任务：“你精通这个领域再好不过，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认识张贤当年的秘书。”
　　叶湘在旁边偷笑。
　　孟之行有种以头抢地的冲动，考虑良久后，怀着一种悲壮的心情，问道：“老大，我已经离开前司很久了，手上虽然还有人脉，可要再跟人家联系，得有个由头，万一让前司那边知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好。要不，我理个名单出来，回头你让别人联系？”
　　话说到这里，就看向了叶湘。
　　叶湘瞬间柳眉倒竖。
　　然而裴恕想了想，道：“这事得机密，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目的所在。这样吧，你就说是我要找秘书，拟个名单给我，我自己去联系套话。”
　　孟之行顿时睁大了眼睛：“你自己联系？老大，这……”
　　他似乎有一万句话想说，眼底甚至带了几分惊恐。
　　然而裴恕这时走向了自己办公桌，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道：“别废话去吧，尽快把名单拟给我就行。”
　　林蔻蔻旁观者清，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很快要有好戏看了。
　　孟之行几乎向她投来了求救的目光。
　　林蔻蔻才不管呢，把手一拍，笑眯眯道：“孟组长能者多劳，裴顾问叫你去你就去嘛，怕什么？”
　　孟之行险些想哭，想想事情是裴恕交代他去办的，就算到时候发现联系这些秘书会很……
　　那也不干自己的事吧？
　　何况，他真的不想再重温旧日的噩梦了。
　　想到这里，孟之行如此这般地自我劝慰一番，终究还是从裴恕办公室里退了出去，真跑去拉秘书名单了。
　　林蔻蔻也惬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董天海这一单有裴恕忙，她不用去操心，反倒有闲心教教袁增喜，特意从公司未完成的订单库里找了一个不算太高的职位，交给袁增喜练手，准备看看这神棍还有多大的潜力能发挥。
　　只是她才把相关邮件发出去，一低头，就看见了手机上弹出来一条群消息提醒。
　　林蔻蔻加的群不少，但所有群都是屏蔽了群消息的。
　　按理说，不该有这种横幅提醒。
　　她下意识蹙了下眉，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条消息来自RECC猎头大会的官方群，并且艾特了全体成员。
　　左明-途瑞：@全体成员，今天为大家引荐一位本届猎头大会重磅与会人员！
　　这个群一直都是RECC猎头大会的官方群，毕竟一般来说很多人参加了一届就会参加下一届，就算下一届不来，下下届也会来。整个业界的精英就这么多，有新增的血液再吸纳进来就是，所以群一直很稳定。
　　像林蔻蔻这样去年缺席了一届的也并未被清退——
　　当然，也不至于有谁想清退她。
　　群里各大猎头公司的精锐都在，包括四大的金牌猎头，比如途瑞的陆涛声，锐方的黎国永，嘉新的白蓝，还有同辉国际的Eric Wu……
　　但当初谁进来的时候，也没这个排场啊。
　　还艾特一把全体成员。
　　林蔻蔻心里刚生出好奇，下一秒，人就已经被拉进了群里。
　　界面消息提示：“左明-途瑞”邀请“薛琳Shelley-途瑞”加入了群聊。
　　薛琳？
　　林蔻蔻顿时挑了一下眉。
　　这不就是途瑞最近一年势头特别猛的那个新人王吗？据说连陆涛声都压不住她。
　　群里面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竟然是薛顾问，那这届大会可好看了。”
　　“欢迎加入！”
　　“我之前还念叨呢，像薛顾问这样的不参加猎头大会太可惜了，没想到今天就进来了。”
　　“久仰了，久仰了……”
　　……
　　潜水党们纷纷冒头，热烈欢迎，最资深的几位大佬可能并不是随时都在看手机，所以回复得稍晚一些。
　　锐方那个糟老头子黎国永最先表示欢迎，发了“欢迎”两个字，还配了个鼓掌的emoji小表情。
　　同在途瑞的陆涛声却表现得很克制，只发了个笑脸。
　　有一半法国人血统的Eric Wu则是热情洋溢，夸张地发道：“OMG，我以为这届Coco不参加我能拿到团队第一，现在又来个了Shelley！”
　　整个群里的气氛一时间无比热闹，薛琳也发了一条感谢：“谢谢欢迎，本届大会请大家多关照。”
　　下头众人都十分友好地回复着。
　　唯独有一个人冒出来，分外扎眼。林蔻蔻本来都要放下手机了，一看新蹦出来的那条消息，眼皮便没忍住跳了一下。
　　白蓝-嘉新：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官方大消息发布。下回能不能不要随便艾特全员？不是所有人都想被这些鸡毛蒜皮的消息打扰。
　　这消息一出来，全群都安静了。
　　足足有一分钟，一个敢出来接话的都没有。
　　开玩笑，说这话的可是白蓝啊——
　　人除了是嘉新的王牌猎头之外，还是圈里面出了名的暴脾气，大喷子一个，逮谁骂谁。上到世界五百强的知名客户，下到月薪五千块不到的小候选人，甚至就连她自己公司里的同事，就没有她不能喷的。
　　一张嘴骂遍猎头圈，在行内全无敌手。
　　途瑞的猎头拉薛琳进群却要艾特全员，的确是有些欠妥。
　　毕竟这是官方群，虽然大家平时也聊天，可也有为数不少的猎头待在群里不说话，只是为了等大会召开的时候看看官方的消息。
　　途瑞这边的人既不是大会官方，发布的也不是什么紧急重要的消息，艾特全部人，就为了介绍薛琳加入，许多人被打搅看进来之后，心里多少是有点微辞的。只是如今薛琳风头正劲，是个人都知道她将来在行内必然是一号人物，所以有意见都忍了，没讲出来罢了。
　　现在倒好，出来个白蓝。
　　论实力不比薛琳差，论资历更是甩开她一条街，更别说这逮谁喷谁的暴脾气……
　　有些好事者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有好戏看了。
　　比如锐方那头老狐狸黎国永，在看见群里这长达一分钟的沉寂后，眼见没人出来火上浇油，就笑呵呵发了两句：“哎呀，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多少同行都失业了，好不容易才出了薛顾问这么个人才，不要这么斤斤计较嘛。就算不看在薛顾问的面子上，也看看途瑞，看在老陆的面子上嘛。”
　　好家伙，原本不过是白蓝单纯对这件事有意见，现在被他一说，直接上升到她对途瑞有意见，还把陆涛声拉出来了！
　　林蔻蔻心里顿时骂了一声。
　　黎国永这老东西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年纪越大人越坏，一肚子黑水简直都要透过屏幕从他发的那字里行间渗出来！
　　白蓝岂能不了解黎国永？
　　这点把戏她看得穿，可这一年多来薛琳作为新冒出来的猎头到处踩着人吹，她今天看了那份《猎头圈》杂志就已经挺看不惯薛琳了，现在群里还搞这一出。
　　她正愁没地儿撒气呢。
　　于是冷笑一声，打字道：“出了个人才？能进这群里的哪个不是业内排得上号的？你拉老陆出来，好，那我就问问，@陆涛声-途瑞，前几年你拉林蔻蔻进来的时候，有这排场吗？”
　　林蔻蔻：？？？？？


第41章 RECC
　　人在办公室中坐，祸从聊天群里来。
　　在看见白蓝这条新消息时，林蔻蔻简直一脑门子的问号，感觉自己膝盖疼。
　　好端端提她干什么？
　　她是三年前开始参加的RECC大会，加群时是陆涛声顺手拉进去的，就随便跟大家打了打招呼，连天都没怎么聊。
　　群里的老猎们对此都还有印象。
　　陆涛声那边显然也记得，只是过了好久也没回消息。
　　白蓝便讽道：“怎么，年纪大了不记得了？我怎么记得是黎国永老年痴呆比较严重，你也步他后尘了？”
　　黎国永心情复杂，发了串省略号。
　　陆涛声终于回道：“是我们公司的同事考虑不周，刚才我已经提醒过了，如果打扰到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算是代表途瑞出来道歉了。
　　陆涛声是圈内出了名的好人，平时大家有点什么忙都会忙，谁也不愿意跟他为难。
　　就算白蓝也一样。
　　但她一口恶气咽不下，临了了也没忘指桑骂槐：“要是人人都能这么通情达理知进退就好了，总不至于随便翻本杂志都能看到人踩着别人吹自己，天天给自己脸上贴金，自己没本事不会独立行走吗？”
　　这话是在阴阳谁，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只是在这圈子里对白蓝性情稍有了解的人都不会去点她这根炮仗，大家都装作没听见没看懂，赶紧刷了一波消息，试图让这事儿赶紧揭过去。
　　可谁也没想到，薛琳也不是个善茬儿。
　　自打白蓝发言后，她就一句话没说。
　　此时此刻，却忽然冒了出来，措辞极硬地单独引用回复了白蓝那句话：“白顾问是在说我吗？”
　　白蓝笑了：“看来你有自知之明。”
　　薛琳竟道：“我不知道你跟林蔻蔻是什么关系，但杂志采访都是基于事实的判断，我希望像白顾问这样的人知道，林蔻蔻，尊称一声‘林顾问’好了，入行六年多，在去年被开除之前一年的Case总额也不过是1.3亿，而我进入这个行业的时间才一年出头，过去一年Case总金额是1.5亿。事实上，我也很厌恶经常被人拉出来跟林顾问比较，毕竟谁也不想天天跟一个不如自己的人比较。您说是吧？”
　　这一长串字打出来，整个群里看见这消息的人都炸了——
　　这简直是宣布，不是我碰瓷林蔻蔻，是林蔻蔻碰瓷我！
　　他们对薛琳的作风早有耳闻，可没想到竟然锋利至此，才进群就说出如此震撼的一番话。
　　作为莫名其妙被牵扯进去的第三方，林蔻蔻读完这条消息，也不由得盯着薛琳的名字和头像，看了好半晌。
　　这位猎场新人王，真是锋芒毕露啊……
　　早年自己似乎也是这个风格，只不过越到后来越发现，没什么必要。
　　摩挲着手腕上那串佛珠，林蔻蔻慢慢一笑，懒得再看这一场口角，直接关掉了群聊界面。
　　只是没想到，白蓝的消息紧跟着就狂轰乱炸过来。
　　白蓝-嘉新：靠靠靠靠！
　　白蓝-嘉新：别装死了，林蔻蔻，我们几个都猜到你回来了！你特喵立刻马上滚去给我看群，RECC那个群！
　　白蓝-嘉新：你现在都被新人吊起来锤了！
　　白蓝-嘉新：老娘从业八年多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人，比你当年都有过之无不及！还敢一上来就吹自己业绩，那是有途瑞给她做背书啊，招牌在那儿，来头猪做业绩都不会差，心里没点逼数……
　　都不用看见她人，光看见这一串感叹号，林蔻蔻都能感觉到她扑面而来的愤怒，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白蓝就是典型的战斗型人格，现在被人家甩业绩打脸，心情怎么可能好？
　　只不过……
　　她眉梢一挑，总算是慢吞吞打出几个字来：“我记得，我俩不是仇人吗？别人踩我，你这么义愤填膺干什么？”
　　白蓝：“……”
　　淦，差点忘了自己的人设。
　　她进猎头这行基本跟林蔻蔻同期，只比林蔻蔻早个一年左右，难免有些Case上的摩擦，早年林蔻蔻的风格又跟现在的薛琳没两样，嚣张得别说妈，就是爷爷都不认，作为一个职业喷子，她当然选择直接开炮。
　　走哪儿喷哪儿，就算到RECC大会上台发言，她发言稿里都要Diss林蔻蔻几句。
　　她自命是林蔻蔻的死对头。
　　林蔻蔻那阵子也确实跟她针锋相对。
　　可气人的是，没过多久就不知打哪条石头缝里蹦出来个裴恕，也跟林蔻蔻对着干。一开始还处于下风，不怎么招人眼，可没过半年就已经能跟林蔻蔻打得旗鼓相当，彻底吸引了林蔻蔻的注意力，以至于她这个最初的对手，到后来竟然完全被无视了。
　　无论她怎么挑衅，林蔻蔻都不搭理。
　　那阵子，白蓝差点心梗。
　　她看林蔻蔻不爽，看裴恕更不爽，所以后来脾气上来，干脆连着他们俩一块儿喷，发表了著名的“狗咬狗言论”：即林蔻蔻裴恕本质都是豺狼，一丘之貉罢了，互相掐起来那是极品凑对儿，要能同归于尽简直是业界一大喜讯，就算只掐死一个也是为行业除害，算老天有眼。
　　可谁能想到，后来发生这么多事，林蔻蔻被航向开除，竞业一年，回来竟跟裴恕一块儿干了！
　　想想就来气。
　　白蓝没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声，才咬着牙捡回了自己的喷子人设：“义愤填膺？我这叫等着看你们狗咬狗掐起来呢，业内出了个这么踩着别人营销的，以后有得你受了。”
　　林蔻蔻只问：“你这么恨，是被她抢了多少Case？”
　　白蓝：“……”
　　你妈的林蔻蔻，会不会说话！
　　啊啊啊啊！
　　她看见这一句，差点没脑袋冒烟。
　　林蔻蔻半天也没等来回复，有些奇怪，发过去一个问号。
　　然后对话框前面就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叹号。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又拉黑？”林蔻蔻无语，“打听打听八卦嘛，心态这么脆弱，这一年没什么长进啊。”
　　得亏白蓝听不见，不然得被她气得原地升天。
　　只是被拉黑了，林蔻蔻淡定得很，一点也不在意。
　　认识这么多年，也不是头一回了。
　　反正把她晾一边，过一段时间她自己憋不住了，就会自己解除黑名单，颠颠儿跑来主动找气受。
　　林蔻蔻想着，就要放下手机。
　　可今天，注定不是平静的一天，来找她的人，也注定不会只有白蓝一个。
　　一条新消息就进来了。
　　是一封电子邀请函链接，点开来便是RECC大会的Logo，上头写着“诚邀林蔻蔻顾问参加第13届RECC猎头大会”。
　　陈志山-猎协：林顾问，去年大会你不来，今年竞业协议过去总能来了吧？可有好久没见你了，老同志们都惦记你呢。
　　陈志山跟林蔻蔻认识挺久了，是猎头协会的主席，当年林蔻蔻还在航向，名气没太闯出来时，日子也不那么好过。多亏了陈志山照拂，帮她引荐了好些知名企业作为客户，才渡过了那一阵的难关。
　　严格算起来，这是林蔻蔻恩人。
　　别人的消息她可以不当回事儿，陈志山的消息却得回上一回。
　　林蔻蔻：多谢您挂心，不过今年大会我来不来还不太能确定。
　　陈志山-猎协：那我不管，行内拢共就这么点人才，你都缺席一届了，上一届你是没来，都不知道有多无聊，一点也不好玩。
　　林蔻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会得以公司的名义参加吧……
　　陈志山-猎协：……
　　陈志山-猎协：你现在在哪家？
　　林蔻蔻：……歧路。
　　陈志山-猎协：……
　　林蔻蔻看了看这串省略号，摸了摸鼻子，大约能想象那边陈志山的心情了。
　　谁不知道歧路是裴恕说了算？
　　这人行事出格，要钱不要脸，更不合群，从来就没参加过任何一届大会。她相信陈志山不是没去邀请过，毕竟裴恕在圈内也算响当当一号人物。可从结果倒推就知道，陈志山在姓裴的那儿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不然这串感叹号不至于长到这地步。
　　过了好一会儿，陈志山似乎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发来消息。
　　陈志山-猎协：你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加入歧路呢？现在离职换个公司或者自己开一家公司来得及吗？
　　林蔻蔻：……
　　陈志山-猎协：好的我知道了。
　　林蔻蔻：真的很抱歉。
　　陈志山-猎协：我突然有个想法，要不你去帮我问问，那个姓裴的这一届要不要参会吧？
　　林蔻蔻：……？
　　陈志山-猎协：我已经被他拉黑两年了。
　　林蔻蔻：？？？
　　陈志山-猎协：唉，这个人真的很有本事，我其实能理解你为什么选择加入歧路。只可惜，太傲了，我请过好多次，他就是不肯来。你现在跟他算同事了吧？真的，帮我问问吧，算我欠你个人情。说不准他这一届愿意来呢？
　　林蔻蔻：……
　　行啊姓裴的，猎协主席你也敢拉黑，真不怕在这行混不下去啊。
　　林蔻蔻属实大开眼界。
　　怎么说陈志山也帮过她，现在开口请她帮忙问问，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不答应似乎有些不合适。
　　林蔻蔻想了想，回道：“这么点小事，别说什么人情了，我帮您问问吧，不过结果如何不敢保证。”
　　陈志山那边连声道好。
　　于是林蔻蔻放下手机，看向了对面。
　　已经是下午，今天天气不算很好，裴恕办公室里没开灯，有些暗，只能看见人坐在电脑前面，一张脸映着光，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心里着实纠结了一阵。
　　让她出面请裴恕？
　　这人要过分点，说不准就抓住机会对她一通摆谱，末了还要贱嗖嗖来一句“不去”，毕竟人先前话已经放那儿了，“我裴恕就是他们高攀不上的传说”。
　　可话已经答应了，再反悔也不可能。
　　林蔻蔻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硬着头皮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裴顾问，有时间聊聊吗？”
　　裴恕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后面。
　　听见声音，他头都没抬一下，仍旧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极其罕见地呈现出一种阴郁得快要长毛的状态。
　　这是……
　　怎么了？
　　林蔻蔻进来，先摁开了灯，然后才问：“裴顾问？”
　　裴恕仍未回答，还是恨恨盯着屏幕。
　　林蔻蔻好奇了：“出什么事了？”
　　她走过来，见裴恕也没反对的意思，便把脑袋凑过来，往他屏幕上一看。这一看，直接笑出声来。
　　裴恕终于咬牙抬头：“受害者就在旁边，你还笑出声来，有没有职业道德？”


第42章 秘书
　　职业道德？
　　他这种极品有什么资格提职业道德？
　　林蔻蔻笑了：“我没有，你就有？”
　　裴恕无话可说。
　　林蔻蔻指着他屏幕：“还当你裴大顾问多大本事呢，几个秘书而已，就聊成这样？”
　　裴恕整个下午的心态都很爆炸。
　　听了林蔻蔻这不以为意的话，他不由冷笑一声：“你有本事，你来？”
　　话说着，手一扒拉，竟直接把屏幕转向了林蔻蔻。
　　那上面，全是他今天跟别人的聊天界面。
　　孟之行这位昔日的“南京路妈妈桑”爱岗敬业，说到做到，接完任务之后回去就到处打听张贤的秘书。
　　资历比较深，跟张贤比较久的一个，叫乔薇。
　　只是他那边没找到联系方式，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曾经跟乔薇共事过或者有过工作接触的秘书名单拉出来，递给了裴恕。
　　于是裴恕自己上阵，就跟这些秘书聊上了。
　　他早已经接触过无数的高端客户，也跟他们的秘书打过许多次交道，哪个秘书不是体贴周到，长袖善舞？
　　原本他以为，自己带着猎头的身份去，以给她们介绍新工作机会的名义去，凭借他的话术，交流起来应该没有难度。
　　可谁想到……
　　“找秘书啊，老板年纪多大，姓什么呀？学历高吗？我喜欢国外留学回来的，素质高，如果是本地那种又老又丑还秃的……”
　　“怎么又是猎头？我说过了，秘书位采光条件不好我是不会去的！刚装修完的那种也不要，甲醛高，对人的皮肤损害太大了。”
　　“不好意思，我只在陆家嘴这两栋楼上班，要35层以上，其他地方的工作都不考虑。”
　　挑老板学历长相，要办公环境都是轻的，竟然还有精确到地段和楼层的！
　　而且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一位刚聊时候看着挺正常的，聊没两句，对方忽然来了一句：“你什么星座的？”
　　裴恕当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对方的消息就跟石油井炸了似的，源源不断地喷了过来。
　　“要看风象星座和上升星座。我风象星座星座是白羊，跟天蝎、天秤的人呢不太对付，但风象星座是水瓶、双子的人比较旺我……
　　“占星师跟我说我这个月适合出去找工作，下个月如果涂粉色的口红，会有桃花运。
　　“你什么星座的呀
　　“怎么不说话呢？”
　　还能说什么？
　　裴恕自进入这个行业后因为见多识广而日渐稳固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直到这时候，他才恍惚明白，为什么先前孟之行听说他要自己联系这些秘书，会露出那样惊恐的表情……
　　后悔，裴恕的感受就是十分后悔，相当后悔。
　　林蔻蔻点开他跟这些秘书的聊天记录，差点没乐死，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裴顾问你这么直男呢？连星座这种话题都接不上？”
　　没有一句回复情商在点上。
　　连跟这些女孩子沟通的基本技能都没有。
　　裴恕母胎Solo多年，这些年见到的女性不是客户就是候选人，就算有人对他有意思，可在他眼底也只是一笔笔代表着金钱的数字，频道都对不上，遑论是跟别人沟通一些奇怪的话题了。
　　林蔻蔻这句嘲讽，简直扎得他膝盖疼。
　　裴恕冷了脸：“我一个正经猎头，不跟她们谈工作，难道要先浪费时间陪她们唠个三五十分钟的嗑？我的时间贵到按秒计费你替他们付？”
　　外头响起敲门声，叶湘探脑袋进来：“老大，金城律所那单Case的候选人来了，在三号会议室等你。”
　　裴恕烦躁：“让他等着，我现在没空。”
　　叶湘瞬间不敢说话。
　　林蔻蔻看他一眼，乌漆漆的眼珠一转，道：“要不你去见候选人吧，这边我来帮你搞定。”
　　裴恕忽然看向她，与她对视：“你是这么好心的人？”
　　林蔻蔻当然有目的了。
　　她还要帮陈志山问问RECC大会的事，咳，现在帮帮裴恕，一会儿他说不准能给点面子呢？
　　当然，这话不用现在说。
　　林蔻蔻道：“这单Case我也是要打酱油的嘛，和别人聊聊天套套话这种都不算工作量，举手之劳，我帮你处理处理也没什么。”
　　叶湘那边弱弱道：“金城合伙人那边说跟您约的四点钟，现在已经等了挺久了……”
　　裴恕：“……”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四点二十分了。
　　林蔻蔻已经直接拉开他的椅子，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接管了他的工作，头也不抬道：“你就放心去吧，没意外的话，等你回来我就搞定了。”
　　裴恕想想，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直接收了手机，走向门外的叶湘：“过去吧。”
　　会议室里跟金城律所合伙人这边大概谈了有半个小时，裴恕回来，看见林蔻蔻已经神情轻松地坐在他椅子上喝茶，那架势惬意地就差把腿都翘到桌上去了。
　　裴恕这间办公室，装修是极有品味的。
　　线条干净利落，透着股冷冷的质感。
　　连给电脑配的键盘都是一色的冷白，很符合他给人的感觉。一只Lv的皮夹随意扔在边上，应该是专门用来装卡的，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林蔻蔻甚至看见了一张某行私人VIP客户才能开的卡，最里面似乎还装了一张老照片，边角磨损得有些严重。
　　林蔻蔻正自好奇，探头去看。
　　裴恕刚好进来，直接将那皮夹收起，不冷不热地看她：“非礼勿视，林顾问不懂吗？”
　　林蔻蔻嗤笑：“你自己放边上，怪我？”
　　裴恕懒得理她，只问：“搞定了？”
　　林蔻蔻一笑，直接拿起旁边一张写了号码的便签纸，夹在指间扬了扬：“乔薇，给张贤当过三年的秘书，联系方式我已经拿到了。”
　　裴恕取过来看。
　　林蔻蔻道：“你也不用跟她打电话，我已经打过了。她现在就在陆家嘴这一片工作，只不过现在老板出差，明天才回来。我约好了她的时间，明天午后在陆金所旁边的咖啡馆见。”
　　不仅套来了联系方式，还把人都约好了，真够效率的。
　　这前后也才半小时……
　　裴恕不得不佩服，这女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以前才敢那么嚣张。
　　林蔻蔻说完，便伸了个懒腰，从他椅子上起来，道：“就看明天她愿不愿意告诉我们张贤的去向了。你这边没事，我先走了。”
　　裴恕点了点头，也没在意。
　　他更好奇林蔻蔻跟那帮事儿逼公主病是怎么聊的，又到底是用了什么话术，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所以直接坐了下来，晃晃鼠标点亮电脑屏幕，查看起聊天记录。
　　不看则已，这一看他差点怀疑自己是登错了别人的微信。
　　这他妈都是什么？
　　“男人跟女人一样，也总有那么几天嘛，别沮丧，都会好起来的。”
　　“TF的香水我也喜欢，有好多呢，你给我个地址，我给你寄点~”
　　“讨厌，人家才没有这样想……”
　　“聊得实在太开心啦，裴顾问说得我都心动了。简直是我的指路明灯，啊，想问问[害羞]您现在有女朋友吗？”
　　裴恕：？？？？？？？！
　　先前那些难搞的秘书们，态度全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挑剔老板学历长相的，对他嘘寒问暖；
　　忌讳公司甲醛高损伤皮肤的，想给他寄礼物；
　　只在陆家嘴那两栋楼上班的，突然忸忸怩怩，光看发的消息都让人掉一地鸡皮疙瘩；
　　……
　　最可怕的是那个问星座的，一眨眼居然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看起来很像是要自荐？！
　　裴恕眼皮狂跳起来，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于是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
　　才翻没几条，他一张脸就已经铁青，直接把鼠标摔到了桌上，抬起头来便咬牙质问：“林蔻蔻，你拿我微信都跟人聊了什么？！”
　　林蔻蔻得意于自己如此迅速就搞定了一桩难题，正美滋滋地走着，速度不快，才刚到门口。
　　听见背后突如其来的这一句，登时脖子后面一凉。
　　她当然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这一时，便回过头去，露出个安抚的笑容：“为了快速拿下她们，不得不运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反正裴顾问你还单身，就当我帮你相亲了吧。”
　　裴恕眼神已经能杀人了。
　　林蔻蔻感觉到危险，瞬间“啊”了一声：“五点了，下班了，不说了，咱们明天再见！”
　　话说完，甚至都不回自己办公室收拾一下，便直接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上班一条虫，下班一条龙。
　　全公司上下就属她跑得最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子，徒留裴恕坐在办公室里，感觉自己需要来颗速效救心丸。
　　只可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二天，林蔻蔻还是被裴恕逮住了——
　　毕竟他们还要去约定的地点见乔薇，总不能直接玩失踪吧？
　　两人一块儿从公司出发，上了车，裴恕抄着手坐在后座，就噙着那么一抹冰冷的似笑非笑看她：“帮我相亲？”
　　林蔻蔻仰天长叹一口气：“不就是用你的名义撩了撩妹吗？我都没觉得有什么，你一个男人，能不能大方点？”
　　裴恕道：“你一个女人，欺骗女性同胞的感情你很光荣？”
　　林蔻蔻白眼：“别给我扣帽子，撩撩又不犯法。”
　　裴恕第一次感觉到，林蔻蔻不仅仅是他以往的死对头，还他妈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道坎，这种话怎么就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林蔻蔻同样在车后座，十分随意地翻出了自己的拿手游戏消消乐，一副随意的口吻：“要不怎么说你不识趣呢？这些秘书小姐姐，哪个不是嘴甜心软，家底丰厚？我都给你创造了机会，你只要肯接着聊，剩下半辈子都不用努力了……”
　　裴恕磨着后槽牙：“林、蔻、蔻！”
　　林蔻蔻立刻服软：“好了，好了，别斤斤计较了，我那不也是为了完成任务，用了点权宜之计吗？对了，昨天差点忘了，有个事想问问你。”
　　好歹算是认了错。
　　裴恕想，事情都发生了，也的确不能再计较什么。
　　他没好气问：“什么事？”
　　林蔻蔻咳嗽一声，试探着开口：“陈志山你认识吗？猎协那边的人。人家托我问问你，这届RECC大会，你要不要去？”
　　裴恕：“……”
　　他忽然换了一种眼神打量林蔻蔻，好半晌后，竟然道：“你昨天之所以帮我，不会是为了这事儿吧？”
　　妈的，这人有读心术吗？
　　林蔻蔻没想到自己话都还没说两句，竟然就被拆穿了昨天的意图，一时无言。
　　裴恕却是若有所思：“你受人之托有求于我，都帮我做事了，为什么还要搞这一出？”
　　拿他微信撩妹，简直得罪死他了。
　　林蔻蔻回想昨天，心里也涌出了一股无由的悲壮，幽幽道：“一开始我也不想这样，可这些秘书小姐姐温柔体贴，我聊着聊着就……”
　　陷进去了。
　　裴恕：“……”
　　林蔻蔻摇头，又叹了口气，问：“所以RECC那边，考虑去吗？”
　　裴恕冷笑：“你说呢？”
　　林蔻蔻：“……”
　　行，明白了，没钱不去。
　　她不再说什么，也早猜到是这结果，尤其是在她昨天帮裴恕相完亲把人得罪死之后。
　　两人在陆金所下了车，直接进了旁边的咖啡馆。
　　工作日的下午茶时间，人不太多，环境尚算安静。
　　张贤的前秘书乔薇已经准时到了。
　　三十四五年纪，打扮知性而成熟，待人温文有礼，聊起来一点也不费劲儿。
　　裴恕跟林蔻蔻坐下之后，简单寒暄两句，就直接说明了来意。
　　乔薇听说他们是想通过她打听张贤，不免有些惊讶，沉吟了片刻后，竟问：“你们找张总是为了？”
　　她是个谨慎的人，当然不会随意向两个陌生人吐露信息。
　　林蔻蔻和裴恕一点也不意外。
　　裴恕道：“我们都是猎头，找张总自然是为了挖他出山，有一家刚拿到投资的潜力公司在找CEO，开出的条件很丰厚，我们认为张总很合适。”
　　乔薇看着他们，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便笑起来：“对不起，如果是这样，我可能帮不到你们。我毕竟已经离职很久了，并不知道张总现在的行踪。”
　　裴恕瞬间皱了眉。
　　乔薇不是一开始就说自己不知道，而是询问过他们一番，考虑过后，才跟他们说的不知道，这也就意味着她其实知道，只是不想说。
　　他跟林蔻蔻对望了一眼。
　　林蔻蔻斟酌了片刻道：“我们听说，乔秘书现在供职于一家药企，是老板的私人秘书，但工作很忙，前阵子好像还因为过度劳累进过医院。那位药企老板在业内风评不太好，我接触的一位秘书以前在他那边工作过，说这个人每天要养一条金鱼，但第二天就会让秘书扔掉换一条新的。有很多秘书受不了这一点，觉得老板变态，待不到几个月，就辞职了。”
　　乔薇面色微变。
　　林蔻蔻唇边却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对她释放着自己的友善，道：“其实我们找到乔秘书您，除了想打听张贤总的情况之外，也有着另一层考量。CEO这种高位，肯定是要配备秘书的。但您也知道，秘书这种岗位都是为高层私人订制的，轻易不轮换，一个贴合心意、做事还妥当的秘书，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更别说临时抓人。所以我和裴顾问，今天也是想来问问您，如果我们能挖回张贤总，您愿不愿意跳槽过来，再次担任他的首席秘书？”
　　张贤还没退时，在业内风评极佳，体恤下属，关怀同事。在他手下当秘书的那段时间，虽然只有三年，可对乔薇来说，弥足珍贵。
　　老板突然换了秘书，难免挑三拣四；
　　秘书忽然换了老板，也未必就合心衬意。
　　她盯着林蔻蔻看了很久，最终轻叹一声，摇了头：“想挖张总没那么容易的，我劝你们还是趁早放弃，找别的候选人吧。”
　　这口风是松动了。
　　裴恕不是什么轻易放弃的人，只问：“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都还没出马，乔秘书怎么就知道我们不能成？”
　　乔薇笑了起来：“他要愿意回来，哪儿轮得到你们找？当年离开广盛集团之后，他就直接去了庙里，剃度出家了。你们难道还能去庙里把他挖回来？”
　　庙里出家？
　　这节奏……
　　林蔻蔻眼皮一跳，下意识问：“哪座庙？”
　　乔蔷薇不太记得清了，竭力回想了一下：“就国内很出名的那个，收了很多高材生和离退企业家的那个……”
　　裴恕突然道：“清泉寺？”
　　乔薇轻轻“啊”了一声：“对，是这个。你竟然知道？”
　　裴恕：“……”
　　岂止知道，简直不要太耳熟好么。
　　这是撞到了他们枪口上，瞌睡时候来的枕头啊。
　　劝秃驴还俗，这不某人拿手好戏？
　　他眸光闪烁，看向林蔻蔻，刚想说什么。然而，才转过头去，便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对。
　　按理说，张贤就在清泉寺，她这个竞业期就在清泉寺搞事情的人应该高兴才对。
　　可此时此刻，那一张白生生的脸上，却是三分喜，七分悲。
　　悲喜交加，惨惨戚戚。


第43章 绑架出发
　　有关于林蔻蔻之前失踪的一年都去了哪里这个问题，裴恕早在歧路头回见她的那一次，就已经有过试探，并且有了自己的判断。
　　林蔻蔻想必也清楚。
　　虽然都没明说，但他认为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见完乔薇往外走，裴恕就笑了：“这一单Case简直是为我们量身打造，要是歧路拿不下，全上海就没有一家公司能拿下了。林蔻蔻，我不介意重新跟你商谈分账的比例。强龙不压地头蛇，清泉寺是你的地盘，我愿意跟你五五……”
　　只是话说着一转头，却发现她仿若神游，心不在焉。
　　其实在刚从乔薇那儿打听到张贤去向时，他就觉得林蔻蔻表情奇怪，此刻不免就想了起来，终于发出了先前当着乔薇的面没好问出口的问题：“你到底怎么了？”
　　林蔻蔻此刻的心情就和她的表情一样，难以形容。
　　忽然间有许多诗冒了出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
　　出师未捷身先死……
　　没有一句是好话。
　　她足足盯了裴恕有三秒，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断然道：“钱我不要了，这单Case我退出！”
　　退出？！
　　裴恕怀疑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林蔻蔻便飞快道：“之前谈好的三成你不用给我，虽然这单我不会再跟进，但如果你怕在董天海那边不好解释，可以继续声称我实际上有参与，但我不会要你一分钱。之前我们谈的都当没有发生过！”
　　她竟然不是开玩笑。
　　裴恕无法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
　　林蔻蔻心里险些骂出声来。
　　不久前，她离开清泉寺那一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最早她被开除之后，是去清泉寺开的禅修班，想要学学佛，缓解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可没想到，进了班之后，发现班里面要么是高材生，要么是在企业里混得不如意的高管，或者是一些已经实现财务自由来追求心灵平静的老板。
　　这对一个猎头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简直是鲨鱼进了大海，老鼠掉进米缸，怎么能忍得住呢？
　　在禅修班老老实实学了一个月，跟众人混熟之后，她的职业病就开始犯了。
　　今天跟这位学员聊人生，明天跟那位学院谈前程。
　　她甚至还义务帮一些混得不好的高材生和高管实现了下岗再就业，简直成了禅修班的风云人物，当选班长，是学员们公认的心灵导师。
　　山里空气好，生活也慢。
　　除了禅修班里有众多的候选人之外，清泉寺里厉害的人也是比比皆是。
　　林蔻蔻简直就是守着座金矿。
　　时间一久，她都不想下山了，甚至干脆考虑在清泉寺门口开家猎头公司，想试试跟清泉寺官方搞个人才合作计划，把这里的人才往外推。
　　这点子一出，她都觉得自己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为此，她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份计划书。
　　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山，准备跟庙里商量商量。
　　可没想到，还没等跨进门，门口那脾气向来极好的扫地僧，竟然挥舞着笤帚，愤怒地将她赶了出去！
　　林蔻蔻当时惊呆了：“赶我干什么？”
　　扫地僧咬牙：“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林蔻蔻还真不知道。
　　于是扫地僧掰着手指头，数起了她的罪状：“自从你来，禅修班里的人越来越少，寺院里的僧人纷纷还俗，这也就罢了！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计较。可你，可你昨天——你昨天居然把我们的和尚，介绍去隔壁当道士！”
　　林蔻蔻承认，自己是干过这种事。
　　但她当时脑抽，没忍住反驳了一句：“不是说信仰自由吗？”
　　扫地僧：“……”
　　可想而知，当天她的行李箱便和那份企划书一起，被扫地僧扔出了寺门。
　　林蔻蔻哪儿是竞业期结束回的上海啊？
　　她明明是因为被清泉寺赶出来，没地方待，才回的上海！
　　往事一幕幕，不堪回首。
　　林蔻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脸，又怎么好对裴恕解释？
　　她心梗了半天，死鸭子嘴硬：“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我这个人做Case看心情，没有为什么。”
　　裴恕完全不能理解，先前说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又变了卦。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藏着事儿。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问，外头迎面走来一个人，瞧见他们俩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朗声笑了起来，一副熟络惊喜的模样：“啊呀，我没看错吧，上海也太小了，竟然在这儿遇到你们二位。怎么，最近有陆金所的Case？”
　　林蔻蔻听见这声音，便下意识皱了眉。
　　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是那讨人嫌的老东西——
　　锐方猎头的黎国永。
　　年纪已经一大把了，四十好几岁，头发白了一小半，看长相是个忠厚慈和的人，似乎总是笑着。可那一双不大的眼睛眯起来，活脱脱一头老狐狸成了精，眼睛里闪烁着狡诈的亮光，仿佛随时要去哪里骗一只倒霉的鸡进锅似的。
　　业内与此人有关的传闻也非常多，林蔻蔻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此人达成的一项成就——
　　曾在某一年里被12位候选人告上法庭，平均每个月都要吃官司。
　　这两年他坐镇锐方，已经基本不自己做单了，主要操持公司的管理。但跟四大里其他几家精心筛选猎头、严格把关准入门槛的公司不同，锐方接受了几笔来自金融机构的投资，已经处于对赌期好几年，过度追求规模与扩张，公司里早已是泥沙俱下，猎头良莠不齐，水平参差，是半点也不讲职业道德的。
　　林蔻蔻虽然自认为也不算什么讲职业道德的人，可跟锐方这边时不时就要闹出来的诸如“□□候选人”“收客户方回扣”这种行业丑闻相比，实在算得上是高尚了。
　　对锐方，她从来没喜欢过；
　　对黎国永，她也一向敬而远之。
　　在认出他的瞬间，林蔻蔻便自动开启了警惕模式，笑起来道：“差点都忘了，陆金所这一片一直都是锐方的地盘，毕竟你们公司就在附近。黎顾问这是来喝咖啡，还是来谈事？”
　　黎国永笑呵呵的：“谈点事。”
　　话说着，他的目光便从林蔻蔻脸上往裴恕那边转了一圈，竟不由得摇了摇头：“没想到，林顾问如今回来，竟然真的去了歧路。要不是上回姜上白那一单出来，我们私底下可没一个人能猜到呢。”
　　裴恕跟四大的人都不太熟，只看着没出声。
　　林蔻蔻不想跟他废话，道：“我是什么选择，就不劳您老操心了，与其关注我的动静，不如思考一下锐方能不能过了这一轮对赌，还来得实际一点。”
　　这话要换了个人听，早就翻脸了。
　　然而黎国永竟似完全不在意。
　　他仍旧笑眯眯的，甚至还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些意外，也有些可惜。毕竟大家都以为，林顾问就算回来，也应该是带着贺闯出来，自己开公司。没想到……前几天还看到他在群里为林顾问说话呢。”
　　群里？
　　他们都在的群，只有RECC那个官方群了。
　　对方提起贺闯，难免让林蔻蔻心里不太舒服，先前春夜里那张少年的面孔倏忽从眼前闪过，她掩去了所有情绪，只淡淡回了句：“是么？”
　　黎国永说这话也不知是什么目的，完了又随便寒暄两句，说自己约人的时间到了，先告辞离去。
　　林蔻蔻却是立在原地，久久沉默。
　　想了半天，还是拿出手机，打开了RECC那个群，翻起了昨天的聊天记录。
　　裴恕打量着她，默不作声往她边上靠了靠，瞅了她手机一眼：“你们还有群呢？”
　　林蔻蔻修长的手指点着屏幕，头也不抬：“你想进我拉你。”
　　裴恕一听笑了，不屑道：“牛羊才成群结队，猛兽从来独行。”
　　鲁迅说的。
　　林蔻蔻却没有搭理他了，因为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她要找的东西。
　　昨天薛琳那番话出来之后，连白蓝都没办法反驳。
　　大家和稀泥似的把消息刷了上去，试图揭过此事。
　　眼看着话题都已经扯开了，可贺闯忽然冒出来，打了一串字——
　　“她去年业绩1.3亿，都是上半年做完的。至于下半年干什么去了，那就得问问群里某位航向新任猎头总监。薛顾问既然不想跟她比较，大可以要求杂志删改稿件，以为《猎头圈》这种杂志没有别人上过吗？何况她不是什么单都接。”
　　这话里藏着的嘲讽和火药味儿，简直不能再明显。
　　但出人意料的是，薛琳都还没出来呢，同在一个群里的顾向东先恼羞成怒，跳了出来——
　　毕竟贺闯话里的“航向新任猎头总监”不就是他吗？
　　顾向东发了消息质问：“你的意思，难道是我们航向给她使绊子，不让她做事吗？”
　　贺闯只冷冷回了一句：“是人是鬼自己心里清楚，别跳出来找骂。”
　　……
　　林蔻蔻以前就知道他们有矛盾，之前甚至在餐厅旁听过，可当时都是压在水面下的，现在却是毫无顾忌地摆在了RECC的官方群里，谁也不顾忌谁的脸面了。
　　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她心绪忽然有些复杂，慢慢收了手机，忽然对裴恕道：“车还没到吧？我去旁边的店里买点东西。”
　　裴恕看她一眼，也没细问，只道了一声“好”，便立在咖啡馆的门边上等待。
　　最近的便利店在附近商场里。
　　林蔻蔻进去挺久没出来，他正想打个电话问问，可没想到，才拿起手机，便瞥见一道瘦长的身影从前面刚来的一辆车上下来，朝这边走来。
　　裴恕看见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都是打过照面，认识的。
　　于是脚步忽然停住。
　　贺闯今天穿了一身白，轮廓看起来清减了一些，明明是在春日，看着却给人一种冷淡之感，就像是冬天里发白的太阳，即便照着似乎也察觉不出太多的温度。
　　在看见裴恕的瞬间，那一双漆黑的眼底更是覆上一层冰。
　　他没说话。
　　裴恕却是瞬间想起了刚才进去的黎国永，以及他说出来的话，瞳孔便骤然一缩：“你是来见黎国永的？”
　　贺闯并不好奇他为什么会猜到，只冷淡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说着，他已经收回了目光，走向咖啡厅的门。
　　裴恕的眉却皱了起来，问他：“你见黎国永，林蔻蔻知道吗？”
　　贺闯的脚步，再次停住。
　　这个名字显然触碰到了他心中某处尚未结痂的伤痕，只一瞬间便戳得血淋淋一片，以至于他深藏于心底的戾气，忽然丝丝缕缕地滋生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贺闯忽然有种想要报复的心理。
　　他转过头来，凝视裴恕，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眼角眉梢甚至还带着点少年的清润，只道：“她进歧路，跟你共事，我知道吗？”
　　听起来柔和的话语，却藏针带刺。
　　裴恕凝视着他，没有接话。
　　贺闯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他与裴恕原本就跟陌生人差不多，眸光一转，便径直推门进去了。
　　林蔻蔻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只有裴恕站在咖啡厅外面的窗玻璃下，一手插着兜，一手拿着手机，垂着头在看。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神色却有些难辨。
　　她一走过来，他就闻见了，那一股残留着的、极淡的微苦烟味儿。
　　裴恕心里那股不痛快的劲儿又上来了，凉凉笑了一声，问：“抽完了？”
　　林蔻蔻再度觉得他过于敏锐，以至于令人生厌。
　　她冷淡道：“你既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妈，话这么多干什么？”
　　裴恕心想，自己是管不着，毕竟大家只是同事罢了。
　　他审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先前打的车已经到了，两人一块儿回了公司。
　　林蔻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事情。
　　只是她没想到，下午三点过，裴恕忽然来敲她的门，竟然道：“我订了五点钟的机票，去北省，你收拾一下我们出发。”
　　林蔻蔻都没反应过来，愕然道：“北省，我跟你？”
　　裴恕简短道：“清泉寺。”
　　林蔻蔻这时才反应过来，清泉寺就在北省，他是让自己跟他一块儿去庙里挖人？
　　可是……
　　她皱眉看向裴恕：“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这单Case我退出。”
　　裴恕道：“我没有搞错，搞错的是你。这单Case由我主导，我说了算，你方面的退出，我不接受。林蔻蔻，做人要信守承诺，要么一开始就别答应合作，要么就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林蔻蔻忽然无比烦躁。
　　的确，Case都已经开始了，忽然之间跟别人说要退出，很不厚道。但她也是的确不想去。
　　“裴恕，那我也告诉你，这一单你带上我未必就比你自己去更好。而且都已经这个时间点了，上海去北省的这趟航线一直都是热门，你现在才通知我行程，我根本买不到票。”
　　话说着林蔻蔻已经直接打开了购票软件，果然已经显示无票状态。
　　她直接翻过手机：“不信你自己看。”
　　裴恕淡淡道：“如果这是你的借口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不用你操心，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林蔻蔻：“……”
　　怔忡了片刻，随即意识到不对：“买票需要我身份信息，你怎么会有？”
　　裴恕道：“你的入职信息里，什么都有。”
　　话说着，他已经直接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林蔻蔻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裴恕能干出来的事：“你给我买机票，用我的身份信息，经过我同意了吗？说严重点你这叫侵犯我的隐私！”
　　裴恕无动于衷，竟然直接从墙边的柜子里拉出了一只银色的行李箱，道：“还到不了法律的范畴。但你就算是过几天去法院告我，今天也得先跟我一块儿出发。”
　　林蔻蔻：？？？？？
　　“你开什么玩笑？”她叹为观止，以为裴恕在跟她开玩笑，“到那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事吧？我什么东西都没收拾，一件行李都没有，你让我现在去机场？”
　　裴恕非常镇定，仿佛对她的一切反应都有预料，只冲她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可以到了那边再买。要是你说你没带钱，也没关系，我帮你付。”
　　林蔻蔻：“……”
　　你他妈是什么妖怪转世。


第44章 机场
　　直到进了机场，过了安检，坐在头等舱的休息室里，林蔻蔻都还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裴恕就坐她对面，刚去拿了两瓶水回来。
　　林蔻蔻盯着他：“你这跟绑架没有区别，你知道吗？”
　　裴恕问：“要我帮你报警吗？”
　　林蔻蔻：“……”
　　那倒也不必。
　　他递了一瓶水过来，她直接接过，拧开来喝了一口，想了一会儿，忽然问：“裴顾问，之前你说我没带钱，你帮我付，真的假的？”
　　这一点裴恕倒没有开玩笑：“董天海找这个职位也很急，行程我定得是比较仓促，这算我的责任，到那边所有开销算我的。”
　　林蔻蔻便笑了起来：“那你知道我什么生活标准吗？”
　　裴恕扬眉看她：“什么标准？”
　　林蔻蔻便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我喝水最起码要依云，住酒店最起码也得是个五星级套房，吃不说山珍海味，那也得有些讲究……衣服也没带什么换洗的，到了那边还得买，什么Herms、Chanel、Dior都是最基本的……”
　　裴恕看她三秒，听明白了：“你怎么不去抢呢？”
　　林蔻蔻摊手：“我不想去，你逼我去，总要付点代价喽。你很贵，我也不便宜呀。”
　　裴恕心想，到北省就已经是晚上了，清泉寺远在某个偏远县镇的风景区里，要当天赶过去根本不可能去省会的市中心溜达，去什么购物中心基本可以免谈了。机场里固然有一些奢侈品门店，但入驻品牌有限，产品品类就更有限了，价格也离谱不到哪里去。
　　就算林蔻蔻敢在机场扫货，他都不带怕的。
　　于是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现在已经是四点半，本是差不多应该登机的时间，机场广播却迟迟没有通知。
　　裴恕是个很重视时间观念的人。
　　他拿出手机一查航班情况，竟然就看见了延误的消息，紧接着机场广播里就来了通知，说五点起飞前往北省的这趟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暂时无法起飞。
　　隔着一条走廊的旅客也不知是不是这趟航班的，正在那边嘀咕：“新闻说北省突降暴雨，这得延误到什么时候去？”
　　林蔻蔻一听就笑了：“看来这趟清泉寺，是老天爷都不想我们去啊，我说裴大顾问，要不我们回去吧？这暴雨可是受台风影响下的，别说延误了，航班能不能飞还不一定呢。”
　　裴恕的眉心顿时拧得死紧。
　　时间就是金钱。
　　他之所以立刻定下去清泉寺的行程，为的就是尽快搞定这一单，结果现在偏偏被困机场？
　　“机场广播通知，说航班大概延误2小时，但北省天气预报显示降雨大概率会持续到晚上11点，也就是说，运气不好我们要在机场待上整整6个钟头。我们到机场后坐高铁去清泉寺所在的地级市，需要1小时，再下高铁转车，又要40分钟到。如果在机场里面等的话，到那边应该已经凌晨了。”
　　裴恕迅速整理了自己手上的信息，得出了结论。
　　“林顾问，我们走吧。”
　　林蔻蔻此刻正仰面窝在沙发里，成功与周围旅客保持了相同的“葛优瘫”画风，恨不能把“咸鱼”两个字贴在脑门上，一听他说走，却是眼睛都亮了起来，笑道：“我就说嘛，在这边就是浪费时间，早说回去不好吗？”
　　裴恕放下水起身，直接道：“我们不坐飞机，改乘高铁。”
　　林蔻蔻愣了一下：“什么？”
　　裴恕迅速为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我们不坐飞机，直接转高铁，清泉寺所在的地级市就有高铁站，可以直达，行程5小时。下高铁后去清泉寺只要40分钟。有在机场干坐6个小时的功夫，我们坐高铁人已经在那边了。”
　　林蔻蔻：？？？？？
　　“你有病吗？”她简直惊呆了，这个人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我现在人已经在机场了，你跟我说你要转高铁？裴恕，我希望你搞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精力充沛，工作狂魔。我，林蔻蔻，体力废物，只要出差就是半个死人。坐高铁，可以，你去；至于我，就待机场，哪儿也不去。”
　　裴恕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体力废物”“半个死人”这种话挂在嘴边。
　　他淡淡道：“转高铁，我可以。但你留在机场，我信不过。”
　　毕竟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自己溜回去了呢？
　　清泉寺这种特殊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像林蔻蔻这样对环境很了解的人。
　　林蔻蔻瞬间无话可说。
　　谈判直接陷入僵局。
　　裴恕看了一眼时间，道：“给你五分钟，考虑考虑清楚，我去拿点吃的。”
　　一会儿急着上高铁的话，未必有时间吃饭。
　　休息室里提供食物虽然难吃，但好歹能垫垫。
　　林蔻蔻委实叹为观止，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起来：“我真的不是被绑架了？”
　　她坐在位置上，气笑了。
　　过不一会儿，裴恕端了一碗面过来，还拿了一块筷子、几张餐巾纸，放在她面前：“考虑得怎么样？”
　　林蔻蔻不客气，随便将手机往桌上一扔，便拿起了筷子：“还没想好。去北省的高铁几点？”
　　裴恕道：“半小时后，我们去高铁站最起码20分钟。”
　　他瞥见她扔在桌上的手机，就险险落在桌边，一不小心碰到就会掉下去，不免皱了一下眉，拿起来帮她放到桌中间一点的位置。
　　只是没想到，她刚才扔下手机的时候并未锁屏，裴恕手指无意间点按到屏幕，里面就传出了一道女声：“天气不好，我航班延误……”
　　他手快，立刻重新点了一下停止播放，道：“不好意思。”
　　林蔻蔻的眉头却一下皱了起来。
　　裴恕以为她是不悦，解释道：“我只是不小心碰……”
　　林蔻蔻打断了他，竟道：“刚才那条语音，你再点一遍，我想听听。”
　　裴恕瞬间皱了眉，没明白她意思。
　　林蔻蔻便放下筷子，自己拿过手机来。
　　界面上正是RECC那个群。
　　大会7月举行，现在已经开始填报相关资料。猎协的人在群里通知，众人都在回复。
　　刚刚那条语音消息，正是途瑞那位猎头新人王薛琳发的。
　　只是她刚发的时候林蔻蔻也没点出来听，直到刚才裴恕点开……
　　林蔻蔻重新点开来听。
　　薛琳的声音，再一次出现，这一次是完整的：“天气不好，人还在机场，不太方便，资料可能得等明天再填写完。”
　　林蔻蔻听完，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裴恕尚未听出端倪，问：“怎么了？”
　　林蔻蔻却没回答，转头看向了休息室里显示机场航班信息的屏幕，在搜寻着什么。
　　裴恕眼皮突地一跳，意识到了什么。
　　他拿过林蔻蔻手机，自己点开听了一遍，神情也渐渐变得冷峻起来。
　　这条语音，单独听薛琳的声音，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无非就是航班延误，不方便现在填写参会资料罢了。
　　然而只要再仔细一点，就能听见人声背后嘈杂的背景音里，夹杂着一道机场广播的声音：前往北省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次航班，因为天气原因，不能按时起飞……
　　赫然是机场的航班延误通知！
　　而更重要的是……
　　裴恕也看向那面显示机场航班信息的屏幕，很快也找到了那条航班信息——
　　整座机场，因为天气原因延误的航班，只有去北省的这一趟。
　　而薛琳说，她是天气不好，航班延误。
　　“她跟我们，在同一座机场，坐同一架航班。”林蔻蔻心头凛然，道出了结论，然后慢慢看向裴恕。“这恐怕不算什么好消息……”
　　同是猎头，还要前往同一个目的地。
　　很难让人不多想。
　　裴恕静了片刻，问：“你跟陆涛声应该很熟？”
　　林蔻蔻知道他意思，看他一眼，想了想道：“我给他打个电话。”
　　说完便拿手机走出了休息室。
　　裴恕就看着那碗没人吃的面，坐在原处等待，慢慢思考，陆涛声是途瑞的猎头总监，薛琳为人高调，攻击性极强，必然对陆涛声的位置造成威胁，就算陆涛声是个老好人，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太和谐。
　　大概只过了五分钟不到，林蔻蔻回来了。
　　先前还算轻松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修长的天鹅颈与漂亮的脊背之间绷出了一条凌厉的直线，整个人气质已然大变。
　　裴恕不用问便知道答案：“看来真是撞上了。”
　　他看着林蔻蔻这姿态，不免笑了一声：“虽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可不过区区一个薛琳罢了，你林顾问这一年又没闲着，要解决她就算费点功夫也不难吧？何况是你我二人合作，倒也不必这么如临大敌吧？”
　　林蔻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说了一句：“薛琳这单Case是帮施定青做。”
　　“……”
　　先前还慵懒笑着的裴恕，眼角顿时微微抽搐了一下，唇边挂着的弧度也似封冻了一般，慢慢平了下来。
　　“我问老陆，薛琳最近接了什么单，他没告诉我。”陆涛声和薛琳的关系再差，也都是途瑞的猎头，不至于背后捅刀，林蔻蔻心知肚明，“但挂电话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跟我说，施定青前几天去了一趟途瑞，拜访薛琳。”
　　薛琳的消息，是途瑞的消息，陆涛声不能讲；
　　但施定青的消息，却跟途瑞无关，她去年开除林蔻蔻的事情各大猎头都看在眼底，尤其是跟林蔻蔻关系好的那些，比如陆涛声这样的，难免对施定青有所看法。
　　所以提醒林蔻蔻一句，也不违道义。
　　一时间，休息室里这个角落，显得有些沉默。
　　裴恕突地笑了一声：“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蔻蔻彻底收起了先前懒散的神态，道：“你跟施定青有什么仇怨，我不想打听，但我跟她不会善罢甘休。虽然薛琳的目标未必就跟我们一样，但施定青毕竟也投了在线教育这个领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裴恕道：“看来我们得通力合作一把了。”
　　林蔻蔻简短道：“五五分，我正式加入。”
　　裴恕向她伸出一只手：“那合作愉快。”
　　林蔻蔻看了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一眼，一声嗤笑，直接从他身边经过，朝外面走：“都什么时候，别浪费时间了，再不走赶不上高铁。”
　　“……”
　　裴恕无言，看着自己那空落落的手掌，怔然片刻，笑出声来。
　　林蔻蔻这个女人可真是……
　　冷酷。
　　他拉了行李箱走在后面。
　　两个人疾步出了机场，站在外面等车。
　　天色已案，夕阳已沉。
　　微冷的风将林蔻蔻一头微卷的长发吹起，一双深邃的眼底却不起半分波澜，静谧而幽冷。
　　此时此刻的她，像极了森林里的猎人。
　　在即将到来的夜色掩盖之下，悄然端起了□□，张开自己一身本事。任何企图趁着黑暗从她眼皮底下溜走的对手，都将被这黑洞洞的枪口，无情狙击，不会有哪怕一人生还。
　　裴恕一转头看见她，便觉得心脏剧烈地鼓噪了一下，发出一阵震颤的喧响，令他止不住为之悸动。


第45章 意外
　　一辆出租停在路边，两人上了车。
　　裴恕考虑一下，道：“如果按先前的算法，我们转高铁，她们不改变策略继续留在机场的话，肯定不会比我们早到，甚至滞留到第二天也是可能的。你觉得薛琳是会等，还是会改？”
　　林蔻蔻道：“我们在暗她在明，她不知道可能存在我们这个竞争对手，至少转乘高铁的想法不会比我们迫切。”
　　裴恕眼珠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做点什么？”
　　林蔻蔻看他：“能做什么？”
　　裴恕只问：“你在那个群里，有信得过的朋友吗？”
　　林蔻蔻瞬间想起了白蓝那个喷子。
　　她问：“你想做什么？”
　　裴恕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林蔻蔻：“……”
　　瞬间陷入沉默，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看着裴恕。
　　裴恕道：“太缺德了？”
　　林蔻蔻深深望了他一眼，道：“我认为你这辈子投胎成人，对畜牧业而言是一次重大的损失。”
　　裴恕：“……”
　　怎么还带拐着弯骂人的呢？
　　林蔻蔻说完，却是立刻拿出了手机，给白蓝发消息。
　　机场登机口附近的一间小咖啡店外面，薛琳频繁刷新着手机上的航班状态，再精致的妆容也压不住她眉目里渐渐滋生的烦躁，越发显得冷厉不好接近。
　　施定青的那单Case，她最终还是接了。
　　倒并非因为对方话术有多高明，或者这一单本身有多吸引她，薛琳感兴趣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利，二是名。
　　学海教育CEO这个职位，薪酬不少，猎头费也不低，她接这一单不亏；但更重要的是跟施定青合作，只要这单一成，她势必能吸引来全行业的目光。毕竟她号称是能将林蔻蔻踩在脚下的最强新人王，如今再跟林蔻蔻旧日的合伙人施定青合作，话题度绝对能爆。
　　现如今的猎头行业，早不是当年，凭借熟人之间推来推去了。酒香也怕巷子深，包装很重要。只要有知名度，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找上门来。
　　所以薛琳从不在乎毁誉。
　　届时不管是夸奖还是谩骂，对她来说都是热度和关注。然后，她会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她不仅能碾压林蔻蔻，还能碾压整个行业！
　　“舒甜，你再查一下北省那边的天气情况。”薛琳自己刷得烦了，索性吩咐这回跟着她一块儿出差的助理， “顺便算算我们到那边多久，然后去给我买点吃的回来。”
　　名为“舒甜”的助理，身形瘦弱，巴掌大的小脸倒是有些圆，长得其貌不扬，看着像是那种才出社会没多久的大学生，眉目有些青涩。
　　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紧绷。
　　薛琳一叫她名字，她立刻抬起了头来，认真地听完，然后开始查询。
　　薛琳则喝了面前的咖啡一口，有些百无聊赖，再次点进了昨天刚加进去的RECC大会的群。
　　昨天那一场争执，已经消弭于无形。
　　她刚才发的那条语音后面，有不少人都出来关切她的情况，猎协那边的负责人更是亲自出面说让她不用着急，明天交也来得及。
　　薛琳不免得意。
　　只是还没得意上多久，下面就有个碍眼的熟悉头像冒了出来：“滞留机场就不能填资料了吗？可真忙啊。北省暴雨，你要是因为这趟航班延误，估计要等到明天去了，大家都等你一个人吗？”
　　毫无疑问，是白蓝。
　　薛琳紧抿着嘴唇，胸腔里便有一股火气升腾上来，填资料晚一天怎么了？这个女人无非就是看她不爽故意找茬儿罢了。
　　她几乎立刻想反唇相讥。
　　但下面紧跟着就是另一位群成员发的消息：“啊，经常飞北省的是北航吧？如果是中型客机的话不用太担心，起飞再晚都会准时到达的，我坐过好多次了。就是有点吓人……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开战斗机的，那速度跟毛子的飞机有一拼[笑哭]”
　　同时，那边的舒甜也已经估算出了这趟行程的情况，小声汇报：“北省天气状况不佳，如果我们乘坐航班的话要接近8小时之后才能抵达清泉寺。您要调整行程吗？我看到高铁……”
　　薛琳没在意：“换乘太麻烦了，我看人说这趟航班路上会飞很快，等着吧，反正也不赶时间。”
　　这趟航班路上飞很快？
　　舒甜微微咬唇，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打开软件查看了一下这趟航班的准点率，竟然在70%以下。
　　她略略抬头，迟疑地看着薛琳。
　　薛琳一看她还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动，不由皱起了眉头训斥：“刚才说了查完就去给我买点吃的回来，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是听不见记不住话吗？”
　　在林蔻蔻与裴恕“开不死就往死里开”的催促下，出租车司机一路飞快，总算赶在检票进站前八分钟将二人送到。
　　他们一路奔走，好险踩着点登上了车厢。
　　买票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卧铺，裴恕买的是两张挨着的商务座。
　　两人都坐下来，才有时间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林蔻蔻先问：“你订的哪家酒店？”
　　裴恕报了个名字，然后道：“当地的度假酒店，号称五星级，不过我看装修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估计环境不会很好。”
　　林蔻蔻没管，直接在购物软件的地址栏上填了酒店的地址，然后便返回了购物界面，将各种她需要的且能用最快时间送达酒的各种东西加入购物车。
　　现在的物流很方便。
　　很多东西就算不从各大购物平台上买，从外卖APP上也能找到一些同类替代，顶多质量不那么好，但应急是足够了，基本当天就能送到。
　　裴恕扫了一眼她购物车页面，才意识到她刚才问酒店不是为了打听住宿情况，而是在采买所需，不由笑道：“不用我付账？”
　　林蔻蔻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你当我很穷？”
　　裴恕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林蔻蔻入行多年，在航向掌管猎头部，还曾是航向股东，自己又做Case，可以享受更高的分成比例，何况航向规模比歧路可大多了。这女人，保不齐比他还有钱。
　　他微微一笑：“算我僭越了。”
　　林蔻蔻活得其实很随性，对物质的要求没那么高，先前说什么衣食住行都要很讲究，也不过就是坑着裴恕玩。
　　关键时刻，她也讲究效率。
　　高铁开出去还没半小时，她已经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全部买好了，她到酒店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些东西送到的时间。
　　到北省要整整5个小时，就算有商务座也显得难熬。
　　林蔻蔻放平座椅，披了乘务提供的毛毯，躺下来睡了一觉。
　　只是这一觉睡得不太好。
　　模模糊糊总听到高铁迅速运行的声音，梦里还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恍惚竟回到一年之前。
　　冰冷得发白的会议室，一圈高管都围坐在对面，注视着她的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
　　嘲讽，厌恶，怜悯……
　　又或者从头到尾不在乎。
　　他们把一份早已经签好字、盖过章的协议扔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通知她：“林蔻蔻，你被开除了，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航向猎头部总监。这是为期一年的竞业协议，你签署一下。”
　　她坐在另一头，竟一点也不生气。
　　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侵袭而来，让她不由自主盯着落地窗外飘过去的阴霾云气，看了许久。
　　然后才笑了一声问：“施定青呢？”
　　航向副总程冀那张中年发胖的肿脸，由模糊而清晰，带着几分刻毒的快意冲她冷笑：“这字你不认识吗？施总签的。别以为你当年跟施总关系匪浅，今天就能为所欲为。开除你罢了，施总难道还要亲自出面？”
　　开除你罢了，施总难道还要亲自出面？
　　梦境从这一刻开始变得纷乱。
　　一会儿是骤然得知施定青同意航向被收购时，她满心冰冷，打电话过去，听到的那一串机械的、电话拒接的忙音；一会儿又是更早以前，施定青站在她面前，带着温温和和的笑向她伸出手，邀请她加入……
　　梦里似乎有大水漫灌下来。
　　林蔻蔻置身其上，被卷入旋涡，又浮上水面，犹如一片身不由己的树叶。
　　直到她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
　　一双眼睁开，是车厢里已经幽暗下来的灯光。列车在漆黑的平原上飞驰，轨道上产生的巨大摩擦声灌入人耳膜，终于渐渐震得人清醒了。
　　林蔻蔻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出差北省的路途中。
　　转过头一看，裴恕就坐在她旁边，正凝视着她。
　　昏沉的夜色浸透了他深静的眼眸，里面藏着一点探究，但他没有说其他，只是淡淡道：“还有15分钟到站，要准备下车了。”
　　林蔻蔻坐起来，道了一声谢。
　　列车很快停靠到站，二人出站打车，在晚上11点左右抵达酒店，办理了入住。
　　清泉寺是建在北省一座名山风景区里，酒店确如裴恕所言是度假型的，虽然装修看起来有些老旧，但他真按着先前林蔻蔻说的给她定了一间套房，还是视野极好能观山景的那种。
　　两人房间在同一层。
　　林蔻蔻进了房间，稍作一番修整后，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便拿了房卡出门。
　　裴恕刚放好行李，正要出来找她，迎面撞上，便问：“要下去拿东西？”
　　林蔻蔻先前买的东西都已经送到了酒店大堂里。
　　她点了点头。
　　裴恕便道：“应该不少，我下去帮你拿吧。”
　　下楼的电梯里，他查了下从上海到北省的那一趟航班的情况，便一挑眉道：“两个小时前，航班宣布取消了。”
　　林蔻蔻大致一算时间：“如果没有当时立刻换乘的话，他们应该赶不上了。”
　　多想一步，谨慎为先，总好过错失先机。
　　尽管不知道薛琳跟他们是否同一目标，但对方要能晚到一天，对他们来说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万万没想到，电梯门才一开，他们刚走出来两步，就看见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个眉目精致的女人，满面冰冷地看着手机，却头也不抬地催促：“还没办好吗？”
　　前台处，一个瘦弱的小姑凉，身边是两个比她还大一圈的行李箱，挎了大包小包，手上还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风衣外套，正在跟酒店办理入住登记的人员交涉。
　　听见声音，她忙回头：“对不起总监，马上就好。”
　　那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不耐烦地拧眉：“早知道就不会带你出差，这点小事都笨手笨脚！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跟着我都没机会……”
　　这架势，这声音，这长相……
　　林蔻蔻眼皮登时就跳了一下。
　　不是他们先前谈论中可能要明天才能到的薛琳，又是谁？


第46章 碰面
　　裴恕也认出她来，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远远看着，没有再往前面走。
　　面对顶头上司的责难，舒甜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毕竟这一路过来，的确遇到了太多的意外，而她缺少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很多时候都要薛琳从旁指点，才摸着头绪。
　　她加紧跟前台沟通，总算办理好了登记，拿到了入住的房卡，回头跟薛琳说了一句：“总监，好了。”
　　薛琳这才施施然起身来，走向电梯。
　　她们入住的是另一楼层，电梯并不在同一处，恰好要从另一头绕个弯过去，因此并没有跟林蔻蔻、裴恕二人打上照面。
　　那小助理略显艰辛地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到电梯前还腾出一只手来按了电梯。
　　薛琳全程不拿东西不动手。
　　她只挎着自己那只昂贵的铂金包，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似乎在思索什么。
　　“航班已经停运，高铁如果是跟我们同一班，那应该跟我们相同时间到站，差不多的时间到酒店，而不是现在。下一班高铁是在明天了。”算算时间他们办理入住上楼收拾了下来，前后也得有半个多小时，林蔻蔻眼看着薛琳二人进了电梯，神情却变得凝重，“既没有航班，也不是高铁，薛琳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感觉简直是石头缝里蹦出来个人，糟透了。
　　裴恕脑袋里其实掠过了几个可能性，但这些都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薛琳今天到了是个事实。
　　他们必须得重新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两个人先一块儿去大堂把林蔻蔻先前买的东西都带上了楼，然后打电话叫了两份酒店的夜宵，让人送上来，然后便在林蔻蔻那间套房的客厅里坐下。
　　房间光线明亮，照着二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裴恕两道眉一皱便有了股冷峻的意味儿，首先道：“薛琳带了助理，显然不是来这边旅游的。她的目标跟我们不一致还好，大家互不干涉；如果她的目标跟我们一致，情况就对我们很不利。”
　　张贤在清泉寺的消息固然少有人知道，可既然他们能打听到，薛琳怎么说也是这一年里风头最劲的猎头，凭什么就打听不到？
　　他们是为董天海挖人，而众所周知，张贤当年就跟董天海闹掰了；
　　薛琳却不一样，如果陆涛声没说假话，她十有九八是帮施定青挖人，施定青在在线教育这个领域和董天海算对手。
　　一个是昔年闹掰的人，即便不能划进仇人的范畴只怕也相差无几；
　　一个却是昔日仇人的对手，同样向他伸来橄榄枝。
　　按照常理来推断，张贤如果要出山，选哪一边的可能更高，简直一目了然。
　　裴恕问：“如果我们不能抢占先机的话，胜率恐怕不高。这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林蔻蔻理了理：“寺庙差不多修在山顶上，上山有两段路。从山下到山门算第一段，可以选择步行爬山，也可以选择坐大巴。但爬山大概需要2小时，任何时间都可以，大巴虽然不到20分钟就能到山门，但早上8点之前是不开的。第二段是从山门到山顶，这里就没有大巴了，只能靠爬山或者坐缆车上山，这段爬山也要2小时左右，缆车几分钟就到，但也是9点之后才开始运营。”
　　裴恕迅速计算了一下，道：“寺庙是早上9点开始对游客开放。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明天第一时间赶到清泉寺，看起来比较靠谱的是夜爬……”
　　全国各地所有名山风景区都差不多，多的是游客去看日出，而且很有仪式感，得自己爬上去，所以一般都会选择凌晨出发。
　　这种活动有个专门的词，叫“夜爬”。
　　夜爬黄山，夜爬泰山，夜爬华山……
　　像裴恕这种人，一向都是光鲜体面追求效率的，能走VIP通道就绝对不会买普通票。林蔻蔻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平时也是绝对不可能消耗这么大的体力选择如此没有效率且不讨好的上山方式的。
　　但此时此刻，裴恕嘴里冒出了“夜爬”两个字。
　　林蔻蔻抬起头来幽幽看了他一眼。
　　裴恕说出这两个字后，也不免心梗了一下，顿了片刻，才道：“凌晨5点出发，两段山路4个小时到山上，刚好是寺庙9点开放的时间。”
　　林蔻蔻考虑了片刻：“我们这样想，薛琳肯定也一样。虽然群里是委托白蓝去放的烟幕弹，但她今天出现在这儿就证明她可能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这个人说不定比我们想的还要难搞。而且……”
　　裴恕看她。
　　林蔻蔻叹了口气：“我说4个小时从山上到山下，是平均用时，你看我像4个钟头就能爬完的人吗？”
　　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她穿着一件雪白宽松的衬衫，配了条雾霾蓝的裙子，现在脚底下随意地踩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拖鞋，能清晰看见她露出来的脚踝，纤细瘦弱。
　　哪里像是那种经常运动的人？
　　裴恕第一次发现，林蔻蔻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差没把“我是菜鸡”四个字顶在脑门上了。
　　他忍不住笑了，但笑完神情又慢慢严肃下来，道：“一不做二不休，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比薛琳晚，3点半出发吧。”
　　林蔻蔻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1点35分。
　　她平静道：“那今晚是不用睡了。”
　　毕竟距离定下来的出发时间已经不到2小时，何况今天还出了这么多事，心里也未必平静，只怕睡也睡不好。
　　裴恕起身，从桌上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两包酒店提供速溶咖啡，直接开始烧水，问她：“咖啡喝吗？”
　　他穿着一件黑衬衫，背对着沙发这边。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线条有力的肩颈，还有因为挽起袖子而露出的一截精瘦的小臂。分明感觉是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祖宗，这会儿却在张罗着冲速溶咖啡。
　　林蔻蔻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平时她一般也就喝点茶，对咖啡没什么嗜好，只不过今天这状况，不喝恐怕也顶不住。
　　她道：“喝一点吧。”
　　水开之后，裴恕先翻了两只咖啡杯出来烫了一遍，然后才冲了咖啡，端过来递给林蔻蔻一杯。
　　就算是套房里提供的咖啡，也一样透着股劣质的味道。
　　林蔻蔻在高铁上多少是睡过一会儿的，其实也不算太困；但裴恕却是没有睡过，此刻坐在林蔻蔻对面，两手端着咖啡杯，注视着里面飘出的袅袅水汽，眸色晦暗，似乎心事重重。
　　林蔻蔻盯着裴恕看了好半天，再回味一下此时此刻的心境，不由得笑了出来：“要换了几年前，来个人跟我说，我有一天会跟你在这个时间点坐在一块儿，一起为了某一单Case熬夜，我是不相信的。”
　　裴恕道：“我也不信。”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而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区区一个薛琳，还不值得他们这样如临大敌。一切，是因为薛琳背后的施定青，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对手。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话，任由静谧蔓延。
　　套房的客厅外，是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黑夜里起伏的山峦。
　　远离了都市的喧嚣，连灯火都很稀疏。只有几个星子稀疏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一轮缺月静静地悬在树影之间，又慢慢移向天边。
　　北省已经算是北方，清泉寺又在山里，一入了夜便是寒风彻骨，更别说是凌晨，夜爬的话肯定是越往上越冷。
　　凌晨三点的气温，只有七度。
　　林蔻蔻之前也没想到会有夜爬这种事发生，在当地买的衣服不够厚。但还好因为景区这边有夜爬的传统，所以酒店也提供羽绒服出租。
　　只不过林蔻蔻拿到羽绒服的时候，旁边裴恕就把眉头皱了起来，并且伸出他矜贵的爪子捏了两下，道：“看上去质量不太好的样子，酒店这边租羽绒服是几天洗一次？”
　　林蔻蔻无语：“祖宗，都这时候了就别嫌这嫌那了吧，我穿又不是你穿。”
　　裴恕是带够了行李的。
　　他静静地看了林蔻蔻一眼，犹豫片刻，直接从她手里把那件羽绒服夺下来，扔到一旁去，道：“大衣我有带多的，给你找一件，别穿这个了。”
　　林蔻蔻顿时一愣。
　　这人说完却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没过两分钟就把一件黑色的呢料大衣拎了进来，往林蔻蔻身上一比划，道：“你够高，能穿。”
　　林蔻蔻却没动，只看着他。
　　裴恕自己解释：“放心，我不是发善心，只不过你是这儿的地头蛇，看上去又菜得一阵风都能吹倒，你要因为夜爬感冒或者病倒，倒霉的是我。穿上吧，不用谢。”
　　林蔻蔻第一次发现，这人竟然还有点口是心非的别扭。
　　只是她略略一笑，看破不说破。
　　收回了探究中带着点戏谑的目光，她从善如流地接过了那件大衣，穿在了自己身上。
　　能入裴恕眼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黑色的大衣剪裁线条干净简约，修长而服帖，虽然是男款穿在林蔻蔻身上难免有些显大，大衣的下摆垂到脚面上一点，反倒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正好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先前把大衣递过去时，裴恕还没什么感觉；此刻看见她穿上，眼皮却抖得跳了一跳，心里面忽然冒出一句——
　　不该的，不该把这件衣服递给她。
　　林蔻蔻自己拽了拽袖子，还挺满意：“不愧是裴大顾问的眼光，够暖和。”
　　裴恕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道：“那出发吧。”
　　他抢先一步走在前面。
　　林蔻蔻却是慢吞吞走在后面，一面走一面将一些零碎的东西都揣进大衣的衣兜里。
　　酒店里大多都是游客，也有不少人选择夜爬的，但凌晨三点半显然早得过于夸张，所以他们下到大堂时，冷冷清清一片，一个人也没瞧见。
　　裴恕便道：“看来是多虑了，薛琳没比我们早……”
　　只是他话音尚未落地，前面一道身影便骤然扎进了他的视野，生生将他没说完的那几个字噎了回去。
　　酒店大门口，薛琳穿着一身颇显专业的运动装，微微抬着下颌站立，正活动着自己的手腕。
　　助理舒甜抱着她的厚外套走过去。
　　她看也不看一眼，只一伸手，舒甜便毕恭毕敬地将外套递给了她。
　　薛琳转眸看见裴恕，眉梢挑了一下，但似乎也并不太惊讶，甚至笑了一声，拖长声音：“竟然是裴顾问。不过好像也不太意外，听说董天海经常找你合作，他投了千钟教育，你出现在这儿也正常。”
　　裴恕的眉瞬间皱得死紧。
　　薛琳见状却有些得意，她最喜欢欣赏的就是对手那错愕的神情，这能让她有一种将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快感，只笑道：“姜上白那一单，都怪周飞不争气，被你们歧路截走了。不过还真是令我惊讶，凭叶湘的水平，竟然能把这一单做成，运气很不错嘛……”
　　上回姜上白的单子，她只知道是歧路那边一个女猎头做的，所以下意识便猜是叶湘，倒也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此刻提这茬儿，还说叶湘是“运气不错”，自然是在内涵叶湘本事不行，挑衅裴恕。
　　然而出乎她意料，先前骤然看见她还有几分忌惮惊诧的裴恕，在听完她这一番话之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
　　轻视，嘲讽，同情，甚至还有点怜悯……
　　他重复了一遍：“叶湘？”
　　薛琳对他人的眼神十分敏感，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不舒服，同时升上来的，还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因为裴恕竟然移开了目光，转向一旁。
　　他笑一声，冲着后面走过来的人道：“居然有人猜姜上白那单是叶湘做的，你反省一下，一年没回来你这业务水平是不是下降太厉害了？”
　　薛琳瞳孔剧缩，顺着裴恕目光看去，才看见后面慢吞吞走过来的那个人。
　　宽松的大衣裹得紧紧的，仿佛怕漏进来一丝风似的，连领子都竖了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眸，看上去十分不抗冻的样子。
　　她似乎是笑了一下，眼睛半眯起来犹如弯月。
　　倒没有什么敌意，只是随口回怼了裴恕：“别趁机阴阳怪气，那一单你也有份儿，跟姜上白谈的时候你出什么力了？”
　　说完了，她才转回头来，看向薛琳：“不好意思，敝人林蔻蔻，可能的确是一年没在行内，业务水平有所生疏，让薛顾问见笑了。”
　　林蔻蔻？！
　　薛琳脸色大变。


第47章 坐车上山
　　林蔻蔻本人，薛琳是没见过的。但前些年她还在行内的时候，曾多次登上《猎头圈》杂志，各种照片登得到处都是，薛琳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长相？
　　即便立起的衣领遮了眼前这女人大半张脸，可眉眼依旧是那眉眼。
　　这一刻，薛琳说不出到底是林蔻蔻本人毫无预兆出现在她面前给的震撼更大，还是林蔻蔻与裴恕方才这两句对话里所透出的信息量给的骇然更多。林蔻蔻竟然回来了，还跟裴恕合作了！
　　她眼角微微抽搐，险些失态。
　　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舒甜见状，却是迅速上前一步，不大的圆脸蛋上挂了一抹甜笑：“难怪昨天群里会有那样的消息，总监昨天就纳闷为什么会有白顾问进来，当时就有猜测，今天果然在这儿遇到林顾问。只不过没想到您三点半出门，来得这样晚……”
　　林蔻蔻和裴恕几乎瞬间看向她。
　　薛琳听了这话也立刻反应了过来：面前可是两位强劲的对手，自己怎能失态？输人不输阵，就算是预判出错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能表现出来，让人看了笑话！
　　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过来。
　　眨眼过后，薛琳又是那个高傲镇定的薛琳，笑了笑道：“真是没想到，我竟然能有幸在这种小地方目睹两位同框出现。林顾问竟然跟裴顾问联手合作了，传出去怕要震惊整个猎头圈吧。”
　　林蔻蔻眨眨眼，看着她没说话。
　　裴恕眼底的怜悯却更深了，只道：“倒也震惊不了整个行业，毕竟该知道的早知道了，能猜到的也都猜到了。薛顾问现在才知道，人脉好像不太行啊。”
　　冷淡的口吻，漫不经心的嘲弄。
　　林蔻蔻回上海且进了歧路的消息，在姜上白那一单之后就有不少人知道了，虽然航向那边不会主动宣传此事，毕竟顾向东败给林蔻蔻并不光彩，甚至恨不能将消息捂住，可天底下哪儿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肯定会漏出去。
　　光裴恕这边就有一些相熟的好友来探听过他的口风，问他怎么会跟林蔻蔻合作；林蔻蔻那边更是在姜上白那一单Case结束的当晚，就收到了来自四大金牌猎头顾问的关切。
　　但作为这一年来行内风头最劲的“新人王”，作为四大猎头公司之一的途瑞的副总监，薛琳竟然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过她。
　　这岂止是人脉不好，人缘都很成问题。
　　薛琳自己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方才强行压着绷出来的镇定，终于褪了下去，一张脸沉了下来，双目冰冷。
　　林蔻蔻对这个人倒是没有什么好恶。
　　刚入行，嚣张一点正常。
　　只不过在施定青公然发表过那番轻视猎头的言论之后，作为业内一名颇具分量的猎头，薛琳还愿意为她效力，帮她挖人，从林蔻蔻个人的角度来看，也实在很难说喜欢。
　　她淡淡笑了笑，只道：“初次见面，往后要请多指教了。”
　　薛琳狠狠盯了她一眼，却是冷哼一声：“姜上白那一单是周飞犯蠢输了，这回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既然是对手，就不要这么虚伪了，我们山上见！”
　　说完直接招呼了舒甜，掉头就走。
　　度假酒店就建在景区山脚下，在进山的路口上，薛琳往前走上不远，就是上山的山道，一级级台阶蜿蜒往上。
　　这个点夜爬的人很少。
　　山道上只零星闪烁着夜爬者手电筒发出的光。
　　林蔻蔻盯着薛琳的背影，一张脸上渐渐没了什么表情，慢慢道：“白蓝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很嚣张……”
　　裴恕问：“要追吗？”
　　林蔻蔻裹着那件大衣，瑟缩在风里，顿了半晌，陡地一声冷笑，竟道：“追个屁。”
　　裴恕一愣。
　　林蔻蔻从兜里摸出了手机：“追也只不过是跟人差不多时间到罢了，我这个人，不喜欢落在后面。到我的地盘还这么挑衅，老虎不发威，真把你爸当病猫了……”
　　后面一句虽然是嘀咕，但咬着牙说声音也不小。
　　裴恕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画风实在是有点清奇……
　　他幽幽看看了她一眼：“你的地盘？”
　　林蔻蔻终于找到了那个号码，只斜了裴恕一眼，淡淡道：“爸爸在山上有人。”
　　裴恕：“……”
　　淦，你这个自称是不是太占我便宜了？
　　他眼皮都跳了一下，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你在山上有人，刚才在酒店里商量的时候怎么一个字也不提？”
　　林蔻蔻听见这话，沉默了半晌，紧接着便扬了声音，十分不满：“人脉不用维护的吗？人情用一个少一个，我这是叫把人情花在刀刃上，你懂什么？”
　　裴恕：“……”
　　林蔻蔻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信息，便气定神闲地道：“行了，等几分钟就有人来接，爸爸带你坐车上山。”
　　坐车上山？
　　这个点大巴是不开的，景区也禁止私家车进入，林蔻蔻竟然能搞到一辆车来接他们？
　　是山上出家修行的大佬？
　　还是景区这边的高层管理？
　　裴恕不禁浮想联翩，暗想自己这回强行绑架林蔻蔻上山来做这一单，实在是明智之举。
　　以林蔻蔻的本事，肯定满山都是熟人，遍地都是人脉，别说他们未必就落在薛琳后面，就算是不小心让薛琳占得先机，他们也未必就会输！
　　他脑海里已经想象出薛琳在那儿兢兢业业爬山，而他们轻轻松松坐在开着暖气的轿车里不费吹灰之力却提前抵达了山顶的场面。
　　然后，五分钟过去，一辆垃圾车从夜色里驶了过来，停在路边。
　　林蔻蔻说：“走，上车。”
　　裴恕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惊呆了。
　　这什么？
　　这他妈是什么？！
　　裴恕简直瞳孔地震：山上修行的大佬呢？景区这边的高管呢？
　　他眼皮抖动，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指着那辆遍布划痕、喷漆都要脱完了的垃圾车，声音都走了样：“你说的带我坐车上山，就是这个，垃圾车？！”
　　林蔻蔻鄙夷地看向他：“小轿车是车，垃圾车就不是车吗？也只有这种车，半夜还能上山。人家原来是辆大货车，现在又没有垃圾，而且是景区垃圾车，每天都洗，指不定比你脸还干净。”
　　裴恕感觉自己脑袋都要冒烟了：“你想让我坐这个？”
　　林蔻蔻道：“有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自行车？”
　　裴恕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大衣：“你觉得我这一身行头，会是跟你坐垃圾车的人？”
　　林蔻蔻幽幽看着他没吱声儿。
　　十分钟后，裴恕面无表情地坐在垃圾车的车斗里，刮面的寒风从身旁呼啸而过，他的心也跟这山里的温度一样，惨戚戚，冷冰冰。
　　林蔻蔻坐在他旁边，笑得东倒西歪。
　　裴恕却是坐得笔直，唯恐沾上点脏东西，见了她这一点良心都没有的德性，恨得咬牙：“林蔻蔻，你个垃圾！”
　　说什么带他坐车，根本是新世纪最离谱的诈骗！
　　林蔻蔻回想起刚刚他上车时铁青的那一张脸，现在都觉得可乐：“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垃圾嘛，坐垃圾车也正常。咱俩都在车上，彼此彼此喽。”
　　裴恕险些被她气歪鼻子。
　　他简直一万个想不通：林蔻蔻在这山上混了一年，认识山上修行的大佬也好，认识景区的高层管理也罢，都在情理之中。可她认识这给景区开垃圾车的大哥，还熟得打成一片，是不是有点毛病？
　　一路坐车上山，裴恕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自己闷头搁那儿生气，也不说一句话。
　　垃圾车上山，一路横无阻挡。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两人就已经顺利上到了山顶，来到了那座赫赫有名的清泉寺门口。
　　当此之时，明月疏淡，山花尚开，清泉寺那块飞起来的檐角勾着一片墨蓝的天幕，人只要往里面一走，便仿佛能挣脱烦恼，得其自在。
　　但前提是——
　　如果，如果它现在开着门的话。
　　眼前的清泉寺固然漂亮，可此时此刻两扇大门紧闭，外面为排队所设的围栏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边上立了块告示牌——
　　本寺开放时间：9：00-17：00
　　两个人跟傻逼似的，站在台阶下头，这时才意识到：上山得早有个卵用啊，寺庙根本没开！
　　一阵寒风吹来，卷起几片落叶。
　　林蔻蔻心底忽然一片苍凉。
　　裴恕盯着那块告示牌，感觉自己悟了，木然道：“佛门清净之地，内卷狗果然没有好下场。”
　　为了跟薛琳争个高下，拼死拼活坐垃圾车赶上山来，结果却忘了寺庙这个点根本不开门，这他妈换谁敢信？
　　距离九点还有整整三个半钟头……
　　萧瑟寒风中，俩人跟鹌鹑似的，缩坐在寺庙前的台阶上，共同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


第48章 扫地僧
　　薛琳从山下一路夜爬上来，从四面漆黑，爬到晨光熹微，早已是气喘吁吁，腿脚酸软。
　　舒甜个子小小，还要多背个包，更是浑身冒汗。
　　眼看着山顶近在眼前，可薛琳却忍不住，频繁地往身后看去。
　　这个时间，也有一些出发晚的夜爬者，或者半道上爬不动了的人，落在后面，在山道那一级级台阶地慢慢走着。
　　无论她将目光往远处放多少，也不见林蔻蔻与裴恕的身影。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跟上来。
　　怎么可能？
　　薛琳在酒店门口与他们可有过一番交锋，看他们刚出来时那架势，说不是去夜爬的都没人信。
　　心底的不安，隐约浮了上来。
　　薛琳冷着一张脸，咬牙屏住一口气，快步往上走去，几分钟后总算是登上了山顶。
　　清泉寺就在山顶东侧。
　　近处则是一片铺了石板的平地，上山的游客虽然还不多，但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商贩，有低价回收登山杖的，有吆喝着为游客拍纪念照的，还有一些卖饮品水果小吃的……
　　俨然是个规模不大的集市了。
　　薛琳在酒店里虽然吃了一些东西，但上山之后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使唤舒甜去给自己买点能吃的。
　　没想到，旁边便响起了一道有些耳熟的笑声：“哎呀，薛顾问可算是上来了。你这满头的汗，该不会是自己爬上来的吧？”
　　薛琳瞬间感觉自己头皮炸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竟然看见林蔻蔻翘脚坐在旁边一个卖早点的摊位上，一边剥着手里热腾腾的茶叶蛋，一边冲她笑：“厉害啊，从山上到山下薛顾问这是爬了四个多钟头，体力真好啊。累坏了吧，坐下一起吃个茶叶蛋啊。”
　　另一侧就是裴恕。
　　看上去同样是眉目清淡，气定神闲。
　　仿佛他俩不是今早从下面上来，而是原本就住在山上，现在只不过是出来遛个弯随便吃顿早饭似的。
　　薛琳哪儿有心情吃什么茶叶蛋，一张脸几乎瞬间变得铁青：“你们怎么上来的？”
　　林蔻蔻露齿一笑：“当然是坐车啊。”
　　薛琳神情近乎扭曲：“不可能，那个时间根本没有车能上山！”
　　林蔻蔻只能一耸肩：“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喽。”
　　薛琳说不出话。
　　裴恕在边上轻描淡写地补刀：“我们林顾问还是有点人脉在的。”
　　薛琳听了这话，脸色更差。
　　她不敢相信，这才刚刚上山，也就跟林蔻蔻打了个照面，才交手一个回合，自己竟然就已经落在下风。
　　林蔻蔻和裴恕则是对望了一眼，悄悄在桌子底下相互比大拇指——
　　大家的演技都不错。
　　唯有旁边卖茶叶蛋的老板，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心说心说个把钟头前这俩人来时也不这样啊，哆哆嗦嗦，脸色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了一窝人呢，坐下来话不讲。怎么一眨眼还装起来了？
　　老板哪里知道，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林蔻蔻跟裴恕哪个放出去不是业内响当当的大猎？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让薛琳这种对手知道，他们一早上来在山上吹了几个钟头的冷风，面子往哪儿放？
　　他们也是要脸的。
　　只可怜薛琳不知真相，完全被这俩人的表演唬住，蒙在鼓里，心里已经生出一种这单恐怕不大顺利的预感，一张脸黑得宛如上坟。
　　上午九点，寺庙准时开放。
　　林蔻蔻、薛琳两方早就在外面等久了，清泉寺工作人员前来开门时，两人就相互望了一眼，紧接着都二话不说往里走，唯恐落在人后。
　　裴恕发现林蔻蔻在进门的时候，竖起衣领挡住半张脸，把头低着走了进去。
　　但这时也还没多想。
　　清泉寺历史悠久，是那种几百年的老庙了，规模不小，分为前院和后山两个部分。前院是寺庙的主体建筑，作为景区的景点开放给所有游客；后山则是庙里修行之人所居住的住所，一般不对外开放。
　　张贤在庙里修行，自然在后山。
　　林蔻蔻进了这座寺庙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闭着眼睛都知道往哪里走，一抬脚便穿过重重殿宇直奔后山。
　　她原以为自己能凭借地利，甩开薛琳。
　　可万万没想到，薛琳竟然也是做过完整的攻略来的，一张寺庙地图拿在手上，所走的方向竟然跟她分毫不差。
　　林蔻蔻心里骂一声：真是遇到对手了。
　　穿过好几道门，右边便是一座小楼，看装修的风格就是知道是近代才建起来的，一座楼梯直通到二楼去，下面楼梯口的位置却立了块告示牌。
　　上面写着“非工作人员止步”的警告。
　　林蔻蔻直接无视，从告示牌旁边绕了过去，上了楼；薛琳先是一愣，紧接着有样学样，也直接绕了过去，紧随在林蔻蔻之后。
　　她一面走一面笑：“林顾问对这地方很熟悉嘛。”
　　林蔻蔻头也不回地道：“你的攻略做得也不错。”
　　嘴上相互恭维，脚步却是互不相让。
　　按理说要动这栋楼后面出去，才是他们要去的后山。
　　可在经过二楼走廊时，忽然有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从另一头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大多数人表情不满，还有人嘘声叹气。
　　“钱到底用去哪儿谁也不知道……”
　　“我早说说基金会不能这么搞，现在出事了吧？”
　　“清泉寺这边迟早得拿个解决方案啊。”
　　……
　　几个人正好从林蔻蔻他们边上经过，看见他们，倒也没有在意，只念叨着刚才开会时的一些问题，从二楼下去。
　　林蔻蔻听见，脚步便是一停，一下看向了前面他们出来的那个房间。
　　没记错的话，那是一间会议室。
　　她犹豫了一下，竟然调转了方向，忽然朝着那边走去。
　　裴恕一直跟在她后面，见状不由一愣。
　　薛琳也没想到，不知道她搞什么鬼。
　　只是她眼珠子一转，心道林蔻蔻不急自己也不急，干脆将手里做过攻略的地图一收，直接跟在了她后面。
　　林蔻蔻一回过头来就看见她，不由道：“我走哪儿你跟哪儿，薛顾问不太讲武德啊。”
　　薛琳毫不羞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林蔻蔻冷笑一声，懒得看她，很快便到了那间会议室外面。
　　现在大多数寺庙也是现代化管理模式，和尚们的文化水平有时候比外头名校毕业生都高，玩得了手机电脑，打得了英雄联盟，闲着没事儿还能来个朋克学佛，摇滚念经，比外头人时髦多了。
　　此刻的会议室里就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几名穿着黄色僧袍的僧人满面凝重，或站或坐，其中还有两个戴着眼镜，正听最中间一个灰衣老和尚说话。
　　那老和尚长得也不高，矮矮壮壮，满脸皱纹，眉毛粗得像扫帚，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模样，像极了外面扫地的环卫工人。
　　可林蔻蔻在看见他的瞬间，眼皮陡地一跳。
　　一股发毛的感觉立时从心里升了出来，她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脚底抹油先溜。
　　可没想到这一退恰好踩到后面的薛琳。
　　薛琳顿时叫了一声：“你小心点！”
　　这一叫，整间办公室都安静了，几名僧人，连着那老和尚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林蔻蔻正正好与那老和尚四目相对。
　　别说她现在只是竖着大衣的衣领，还露出了半张脸，就是她化成灰装进盒子里，老和尚也认得！
　　仅仅两秒之后，他已经咬牙切齿：“林蔻蔻，又是你？！”
　　就这么被认出来了。
　　林蔻蔻一点准备都没有。
　　天知道她一路小心，被谁认出来都不怕，就怕被这老和尚逮住——
　　毕竟上个月就是这秃驴赶她出门！
　　一时忍不住在心里狂骂薛琳，踩她一脚叫那么大声，没事儿干嘛站在别人后面，净坏人事。
　　她肠子都悔青了。
　　只是这会儿再要跑已经晚了。
　　林蔻蔻心想，退无可退，不如试试，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都是上个月的事儿了，老秃驴不会那么计较吧？
　　她硬着头皮，放下了立领，挂起了自认为十分亲和的微笑：“智定法师……”
　　老和尚绷着一张脸：“你想干什么？”
　　林蔻蔻小心翼翼道：“咳，也没什么事，就是我最近接了一单Case，候选人正好在寺里修行。我想跟您打听打听，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人以前叫张贤？如果有的话……”
　　“张贤”这名字一出，老和尚的两道扫帚眉就皱成了一道，直接道：“没有！”
　　林蔻蔻一愣。
　　老和尚却是看着她就来气，直接指着她道：“把她给我赶出去！”
　　林蔻蔻惊呆了。
　　薛琳也万分诧异，也不知林蔻蔻是哪里得罪了人。
　　但紧接着她就笑了出来，敌人倒霉不就等于自己走运吗？她难免幸灾乐祸，压低声音道：“林顾问，看来你人缘也不怎么好嘛？放心出去，这一单我帮你做完。”
　　那几名穿着黄衣服的僧人一点也不意外，直接朝她走了过来，一路“请”她出去，顺便连跟她一起来的裴恕都“请”了出去。
　　不仅“请”下了楼，干脆直接“请”出了寺门。
　　两个人被好几个僧人围着出来，一路上简直惹人注目，不停有游客朝他们看来，指指点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庙里干了什么坏事，才引来这么大的阵仗。
　　仅仅十分钟后，林蔻蔻已经重新站在了寺庙的台阶下，心里一片苍凉。
　　几名僧人都是认得她的。
　　其中一个还跟她很熟，临走时语重心长对她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智定师伯上回差点被你气得心血管堵塞，你真的别再来搞了。”
　　林蔻蔻：“……”
　　裴恕：“……”
　　林蔻蔻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头天进寺庙就遇到“扫地僧”，简直算得上“出师未捷身先死”，都被禁止入内了，这单Case还要怎么做？
　　裴恕则是叹为观止。
　　直到现在，跟林蔻蔻一块儿被“请”了出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一时没忍住用一种极难形容的眼神看向林蔻蔻。
　　这他妈叫“爸爸在山上有人”？
　　怕不是有满山的仇人吧！
　　裴恕张了半天嘴，才组织起语言，慢慢道：“进了庙都被赶出来。林蔻蔻，你这一年在山上，到底是干了些什么？”
　　林蔻蔻抬起头来望望天：“早跟你说了，这单最好不要带我。你自己偏要绑架我来……现在好了吧，为人做嫁衣，输给薛琳喽……”
　　她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裴恕隐隐感觉自己血压往上涨，还准备细问两句。可没想，还没开口，就看见刚才离开的那几名僧人去而复返——
　　先前还幸灾乐祸、满心得意的薛琳，竟然也被“请”了出来，同样是一头雾水，一脸懵逼，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49章 合作与分歧
　　双方四人八只眼，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尴尬而诡异。
　　薛琳感觉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林蔻蔻被“请”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机会来了，拿出了自认为有史以来最亲和的笑容，信心百倍开了口，准备先来段自我介绍。
　　可谁想到，她才刚说自己来自途瑞，是个猎头，那老秃驴瞬间垮了脸，直接手指着她，声音竟然比之前赶林蔻蔻还要愤怒：“把这个也给我赶出去！”
　　然后薛琳就出来了。
　　别说她，就是林蔻蔻见了都不免惊讶，只是紧接着便似笑非笑道：“这不是薛大顾问吗？刚才不是说这一单你帮我做了，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薛琳脸色发青：“老和尚不识好歹！”
　　她回想起先前的细节，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将狐疑的目光移到了林蔻蔻的身上：“林顾问，你以前得罪过清泉寺吗？”
　　林蔻蔻顿时挑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琳越回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老和尚一听说我是猎头，二话不说就赶我走。你刚才跟他说话明显是认识的样子，还把人得罪得不浅。我之所以被赶出来，根本就是受你牵连吧？”
　　林蔻蔻一听，心都凉了半截——
　　好家伙，现在寺庙已经从“林蔻蔻与狗不得入内”，变成了“猎头与狗不得入内”吗？
　　薛琳铁定是被她连累啊。
　　只是是个人都不会蠢到自己出来背这口锅，林蔻蔻立刻撇清关系，冷笑一声：“自己不行就别怪天怪地了，人家和尚庙不要KPI的吗？我先前说自己来挖候选人都被赶出去了，你说你是猎头，那不也是来人家庙里挖人的吗？不赶你出去还有天理？”
　　薛琳：“……”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她心情极差。
　　总而言之，现在的局面简直是糟得不能更糟：谁能想到，在场四人中有三位都是圈内鼎鼎大名的猎头啊，眼下竟然被一座小小的清泉寺拒之门外，别说挖候选人了，就是连候选人的面都见不着！
　　裴恕问：“那老和尚什么人？”
　　林蔻蔻道：“简单来说，你可以当他是这座庙的隐藏Boss，法号叫‘智定’，平时不管什么事儿，就拿把笤帚在庙里洒洒水下下棋扫扫地，但其实辈分很高，资历很深，说话分量很重。”
　　薛琳听得心里发冷：“那他不让我们进，这庙我们就不能进了？”
　　林蔻蔻点头：“目前来说是这样。”
　　寺庙门前，一时安静。
　　林蔻蔻垂眸思索，念头百转，目光在薛琳身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忽然道：“要不我们合作吧？”
　　薛琳一愣，没反应过来。
　　裴恕则是瞬间眉头皱紧，看向薛琳。
　　连旁边的助理舒甜都微微张大了嘴巴，对林蔻蔻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倍感意外。
　　林蔻蔻却有着自己的考虑：“门都进不去，就别说什么做单了。我们与其搞对立，互相拖对方的后腿，不如合作一把，先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进去，或者另辟蹊径见到张贤，后面才能说挖人的事。”
　　薛琳冷哼：“你果然也是找张贤！”
　　林蔻蔻淡淡道：“考虑下，合不合作？”
　　薛琳审慎地看着她，没说话。
　　但这时一道微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林蔻蔻，你过来。”
　　林蔻蔻一怔，回过头去。
　　裴恕单手插兜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直接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扯，把她拽到一旁：“跟她合作干什么？”
　　林蔻蔻不解：“合作能最快解决问题，为什么不合作？”
　　裴恕道：“她是施定青的人。”
　　林蔻蔻看着他：“所以？”
　　裴恕眼底冰冷：“我以为林蔻蔻在业内全凭喜好做单，谁的面子也不给，有脾气有坚持，没想到竟然也会委屈自己，跟仇家合作，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合作。”
　　林蔻蔻只道：“施定青才是我要的结果，其他人都只是达成这个结果的手段。”
　　裴恕道：“所以就要与虎谋皮？”
　　林蔻蔻道：“所以你不想合作？”
　　裴恕道：“我不跟施定青的人合作。”
　　薛琳远远看着，也听不清他们讲了什么。
　　只能看见裴恕说了句什么，林蔻蔻凝视他，摇头回了一句，裴恕便冷笑一声，把手揣上不说话了。
　　片刻后，林蔻蔻走了回来。
　　薛琳的目光往那边裴恕的身上晃了一圈，发现裴恕此刻正冷冷注视着自己，不由挑了眉，笑问林蔻蔻：“没商量好？”
　　林蔻蔻只道：“不用你操心。考虑得怎么样？”
　　薛琳凝视着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强强联手，共破难关，这有什么需要考虑的，我当然答应。”
　　至于进了寺庙、见了张贤之后怎么样，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这种生意，虽然与虎谋皮，但做一做也不亏。
　　毕竟见不到张贤的话一切都白搭，见到张贤这一切才有后续的可能。
　　薛琳自问是个清醒的决策者，绝不会为个人的好恶而蒙了眼。
　　林蔻蔻直接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薛琳也伸手同她一握：“合作愉快。”
　　此时此刻，山顶上日光高照，她们的目光都落在彼此身上，便有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感觉。
　　唯有裴恕，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薛琳问：“接下来怎么办？”
　　林蔻蔻道：“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研究下对策吧。”
　　薛琳环视四周：“这山上恐怕没有什么适合谈事的地方。”
　　林蔻蔻道：“有的。”
　　她拿着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把手机一揣，两手一抄，便直接朝着清泉寺旁边的一条路上走去，随口道：“跟我走吧。”
　　薛琳顿时有些疑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所带的地图：林蔻蔻去的这条路前面是一片空白，地图上根本没画。
　　为什么感觉她对这儿很熟……
　　拧眉思索片刻，薛琳干脆把地图扔给了舒甜，也一抄手，跟在了林蔻蔻后面。
　　裴恕立在原地，半天没动。
　　舒甜愣愣地抱着那张做满了攻略的地图，却是看着薛琳与林蔻蔻的背影，眨了眨眼：以前总听人把薛总监拿来跟林顾问比较，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可刚刚薛总监抄手的那个动作，跟林顾问真的好像……
　　寺庙旁边这条路夹道都是青松翠柏，显得十分幽静，只有零星的游客在这条路上拍照留念。
　　林蔻蔻熟门熟路，走在前面。
　　转过几道弯，便能看见前面有几栋三五层高的小楼，树下摆了桌椅，有人坐那儿喝茶，有人坐那儿下棋。
　　薛琳跟在她后面，往前一看，是万万没想到这路转过来还别有天地，不由道：“你对这边还挺熟？”
　　林蔻蔻道：“一般般。你们是怎么知道张贤在这儿的？”
　　薛琳道：“一开始也不知道，只是想来清泉寺挖人。听说这座寺庙有很多高材生、离退高管出家，最近一年出了不少新闻，有很多人从庙里还俗出来创业或者再就业了。所以想从这边看看人选，没想到意外打听出张贤也在这里……”
　　林蔻蔻忽然看她，面色古怪。
　　薛琳还以为她是没听懂，一愣之后，便颇带几分傲气地笑了一声：“哦，忘了，林顾问竞业一年，可能都没关注新闻，更何况是这种隐藏信息。我相信，看完清泉寺相关新闻后能想到来这儿挖人的，在业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蔻蔻：“……”
　　薛琳还以为自己这话成功地打击了林蔻蔻，不免自得，假惺惺地开口宽慰：“这种事林顾问不知道也正常，不用往心里去……”
　　她话才刚说完，前面树下喝茶的一个人，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林蔻蔻，忽然站起来惊叫一声：“蔻姐？”
　　其他下棋喝茶的人听见，先是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再顺着他视线往前看去。
　　这一下，便纷纷看见了林蔻蔻。
　　一时之间，众人惊的惊，喜的喜，更有人朝着楼里大喊一声：“林顾问回来了！”
　　“林顾问回来了？”
　　“我老班长这就回来了？不会吧，难道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林顾问我们想死你了！”
　　……
　　气氛一下变得热烈起来，连楼上都有人打开窗户朝着下面看，远远跟林蔻蔻挥手。
　　薛琳惊呆了，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跟在后面走过来的舒甜也大感意外。
　　唯有林蔻蔻本人，万分镇定，随便举起手朝楼上喊的那几个挥了挥，然后便向着最先认出她来的那个树下喝茶的青年走了过去：“高程，禅修班现在人没满吧？”
　　那青年，也就是高程，连忙站了起来，剃着个寸头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是个精神小伙儿，笑着道：“蔻姐你才走没半个月呢，禅修班哪儿这么快就满了？现在这是……”
　　他将疑惑好奇的目光移向了林蔻蔻身后。
　　薛琳等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
　　林蔻蔻不解释，只道：“我回来办点事，这几个跟我一块儿的，禅修班没满就好，给我留几个位置，我在这边住几天。”
　　回来办点事？
　　高程秒懂，立刻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道：“蔻姐你回来，哪儿能没位置？就算没有我们也给你挪出来。”
　　说完他头前引路，带林蔻蔻他们进去。
　　薛琳从外头进门时才发现，门旁边就挂着一块牌子，上头赫然写着“清泉寺禅修班”！
　　再看沿路上碰到的人，瞧见林蔻蔻都是惊喜地打招呼。
　　有叫“林顾问”的，有叫“蔻姐”的，还有一些甚至叫“班长”……
　　班长？
　　还能是什么班长？
　　薛琳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了先前自己说是从新闻上各种还俗消息关注到清泉寺时，林蔻蔻回头看她的那个古怪表情，还有林蔻蔻对此地的熟悉，先前庙里那老和尚对林蔻蔻的态度……
　　一种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从心中浮现。
　　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豁然看向林蔻蔻：“这一年来，清泉寺那些还俗的新闻，都是你搞出来的？”
　　林蔻蔻转头看她，尚未回答。
　　边上的高程不知她二人关系，异常热情，答得飞快：“那可不，除了我们蔻姐，谁还有这本事？去年禅修班里几十号人跟她聊过之后都想通不出家了，我们蔻姐还免费帮介绍了工作。这叫什么，这就叫‘功德无量’！”
　　竟然真的是她！
　　这一刻，薛琳脸上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无比精彩。
　　毕竟谁能想到，刚才还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从清泉寺新闻里发现机会的敏锐，一转眼竟发现这些新闻根本就是人家搞出来的？
　　这简直是班门弄斧，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丢人丢到家了！
　　而且薛琳随即便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这一年林蔻蔻要都在清泉寺，那该积累了多恐怖的人脉？自己来到清泉寺简直是来到了人家的地盘，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她面对着这样一个林蔻蔻，能有几分胜算？
　　一股冷意突地涌上心头。
　　她看着林蔻蔻的眼神，短短片刻间，由惊愕到恼羞再到忌惮，已是几经变化。
　　林蔻蔻猜也知道她现在内心绝不平静，只是也并不关注，反而思考起自己从昨天开始就存在着的一个困惑来：“薛顾问，之前在酒店遇到你，我就想问了，上海到北省的航班那天取消了吧，高铁深夜也没班次，你是怎么到的这边？”
　　薛琳沉着脸没说话，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舒甜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心知薛琳无论如何是不肯在场面上输给别人的人，于是反应迅速，连忙笑了起来，道：“到北省的航班的确是都取消了，但薛总监以前认识的一位客户正好有私人飞机，当晚从上海飞到北省另一个城市，那边正好有高铁到清泉寺，可以转过来。”
　　林蔻蔻：“……”
　　“裴恕，你说我俩混得是不是有点不太行啊？”
　　作为国内知名寺庙，清泉寺常年开设禅修班招收学员，所以在这边划了块地方专供禅修班使用，高程为他们安排了几间房，林蔻蔻拿着房卡跟裴恕一块儿上楼的时候，便没忍住嘀咕起来。
　　“人家都坐上私人飞机了……”
　　薛琳、舒甜在二楼，他们在三楼，房间正好门对着门。
　　裴恕自从她跟薛琳定下要合作开始，一路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脸上更是半点表情都没有，只道：“便宜的三五千万就能搞一架，你要想可以自己买。”
　　话里的漠然，再明显不过。
　　林蔻蔻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凝视他半晌：“你真不跟薛琳合作？”
　　裴恕直接搭下眼帘，取出房卡开门，语气冷淡道：“你想合作，就跟她合作好了。你用你的手段，我找我的办法。你我各做各的，谁也别干涉谁。”


第50章 咖啡
　　话说完，房门打开，他直接走了进去。
　　林蔻蔻立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眉头慢慢皱紧。
　　她是真的没想到——
　　认钱不认人的裴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裴恕，在业内向来也没有什么好名声的裴恕，在明知道暂时与薛琳合作是目前收效最大的方案的情况下，只因为薛琳是施定青的人，就拒绝与对方合作。
　　可他跟施定青，能有什么仇怨呢？
　　她跟施定青认识那么长时间，从未听她说过有什么仇家……
　　薛琳跟舒甜的房间也是挨着，把东西放下略作收拾之后，薛琳便带着舒甜下了楼。
　　先前林蔻蔻跟她们约定在楼下见面。
　　这下头几张桌子错落地摆在树下，禅修班那些学员们不是在喝茶就是在下棋，落在薛琳眼中，简直跟周末的公园没两样，甚至有点像老年人活动中心。
　　只不过这里的人，明显都不那么普通。
　　有的是气定神闲的白发老头儿，有的是眉头紧锁的严肃青年，有好几张脸晃过去，薛琳都隐隐感觉到眼熟。
　　其中更有个坐在凳上剥橘子的老头儿，分明是前几年屡屡出现在新闻上的财经大佬！
　　这哪里是什么清泉寺禅修班，分明是放眼全国都未必能凑起来的顶级EMBA大师班！
　　在认出那老头儿的瞬间，薛琳的心便微微一颤，下意识让舒甜拿出一张名片，想走上去结识一番。
　　可没想到，她才迈步，那老头儿就站了起来，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薛琳先是一愣，紧接着才意识到老头儿所朝的是另一个方向。
　　她随之转头，便看见林蔻蔻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面带笑容，十分自然地同那老头儿寒暄了一阵。
　　连这种大佬她都能随意交谈……
　　清泉寺这禅修班，和她家里有什么区别？
　　薛琳远远看着，攥紧了手里那张名片，神情越发严峻，对林蔻蔻的防备，也更深一层——
　　她再厉害，也只是个才入行一年的猎头。再能做单，所能交到的人脉也很难跟这行里混了多年的林蔻蔻相比。
　　时间所造成的差距，是最残酷也最难追平的。
　　与虎谋皮固然能得到一时的利益，可也未必不会为他人做嫁衣，平白让人捡了便宜。
　　林蔻蔻寒暄完便走了过来。
　　薛琳看见她就一个人：“裴顾问没下来吗？”
　　林蔻蔻道：“他不来。”
　　薛琳顿时皱起眉头。
　　林蔻蔻笑了笑，直接在近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道：“提出要跟你合作的是我，但不包括裴恕。他想自己琢磨自己的办法，我们就别管他了吧。”
　　薛琳自然想起了先前在清泉寺门口，裴恕把林蔻蔻拉去说话，事后二人似乎不太对付的样子，对林蔻蔻此刻的解释倒也不太惊讶。
　　她坐到了她对面：“现在聊聊张贤的事？”
　　林蔻蔻点了点头。
　　既然是合作，两人首先交换了各自掌握的张贤的信息。
　　作为前广盛集团的创始人，张贤今年已经有四十二岁；在当年集团上市后，此人便抛售了自己手里所有的股票，所得金钱全部捐给了慈善基金会，自己则隐退江湖直接进庙出家。
　　两人都有张贤的照片，但谁也没见过张贤本人。
　　林蔻蔻没有从秘书那里打听到张贤现在的法号，薛琳那边却知道，张贤出家之后的法号叫“慧贤”。
　　薛琳忍不住问：“你之前一年都在山上，难道就没见过这个人一面，听过这个人的名号？”
　　林蔻蔻竭力回想，却摇了摇头。
　　她道：“和尚的法号乱七八糟，不好记，可能听过也忘了；但我敢肯定，这个人我在山上从来没有见过。”
　　薛琳不禁有些怀疑：“怎么会？”
　　林蔻蔻的脑筋迅速转动起来，表情也多了冷肃，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我们消息错误，张贤可能已经不在清泉寺，或者根本就没来过；第二，这个人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清泉寺后山，极少往外面走动，甚至不参加寺庙活动。如果我之前在这边待了一年都没见过这个人，光凭借现在短短几天，想要见到他，恐怕比登天还难。”
　　薛琳感觉到了棘手：“我记得他有老婆孩子在美国，可以从那边入手吗？”
　　林蔻蔻想了想：“他把钱捐给基金会，当年就跟家里闹翻了，前妻跟他离婚，女儿跟着前妻去的国外，要联系恐怕不容易……”
　　薛琳又道：“能找他以前的联系方式吗？直接通过电话询问呢？”
　　林蔻蔻摇头：“打过了，打不通。”
　　薛琳静默，好半晌才道：“那个扫地老和尚，是真的搞不定？你就不能再去试试？”
　　林蔻蔻幽幽看她一眼：“我要能搞定，会跟你合作？”
　　薛琳：“……”
　　千言万语，瞬间卡在喉咙口，噎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陆续提出了一些方案，但不是耗时太长，就是不切实际，很快都被否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一坐俩钟头，竟是一筹莫展。
　　舒甜全程坐在旁边记录会议，可记录着记录着，就发现一张桌上变得安静下来。
　　不管是自家总监，还是那位传说中的林顾问，脸色都不大好看。
　　薛琳是单纯的烦躁，黑着一张脸。
　　林蔻蔻烦躁之余，却还带着点疲倦，毕竟昨晚就没怎么睡过，现在难免困意上涌，不停打呵欠。
　　薛琳见状道：“要不歇会儿，换换脑子，晚点再继续想。”
　　林蔻蔻赞同：“我出去买杯咖啡醒醒神，顺便给你带一杯？”
　　薛琳一怔，看她一眼：“谢谢了。”
　　林蔻蔻直接起身，溜达出去。
　　风景区毕竟常年有游客，高级的手磨咖啡没有，但一般的速溶咖啡还是能在一些开在山顶的连锁快餐店或者饮品店买到。
　　在山上住过一年，这里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很快便找到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饮品店。
　　只不过人多，需要排队。
　　林蔻蔻只好站在了队伍的尾巴上，一面抬头看着店里最近有没有出什么新饮品，一面想着怎么见张贤的事儿，神思恍惚间，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清泉寺这回摊上的事儿可不小，基金会出这么大篓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买个咖啡要这么久吗？”
　　眼见着大半个钟头过去，林蔻蔻还没回来，薛琳不禁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这一刻想起的竟然是公司里某些带薪蹲马桶的混子下属。
　　“这女人不会是想白嫖我，等我想出办法了她才回来吧？”
　　话音刚落，林蔻蔻拎着咖啡的身影忽然出现，竟是脚步极快地走了回来，来到她们面前，一杯咖啡递给薛琳：“忘了问你喝什么，买了杯美式。”
　　然后还顺手扔了一杯给旁边的舒甜。
　　舒甜接住，顿时愣了，抬起头来看着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作为助理，她习惯了帮别人买咖啡，这还是头一次收到别人带的咖啡……
　　林蔻蔻却已经坐下，表情严肃，瞳孔里隐隐带着一丝亢奋，明显心思根本不在咖啡上：“我刚刚排队买咖啡的时候，听见了一桩有趣的八卦。”
　　薛琳意识到她有突破口了：“什么？”
　　林蔻蔻问：“你还记得我们之前闯进寺里，在那间会议室外面看到一群人出来，他们在聊什么吗？”
　　薛琳当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边，记忆非常模糊，回忆了半天，也只回忆起几个关键词：“好像是什么基金会？”
　　林蔻蔻打了个响指：“对！我刚刚去买咖啡，正好听到人在聊这个。他们应该都是基金会的人。清泉寺前几年成立过一个慈善基金会，一方面用于各种慈善活动，一方面还会投资帮扶一些需要帮助的公司，主要是由寺庙跟一些基金会的出资人义务管理。但前几天，基金会管理账目出现了问题。”
　　薛琳心头一跳：“这基金会跟张贤有关系？”
　　林蔻蔻道：“张贤出家前就成立了慈善基金会，现在都还在运作。要说清泉寺这边有基金会，但他没有捐一分钱，我是不相信的。”
　　薛琳突然明白她刚才回来时的那种亢奋从何而来，直接转头向舒甜：“快，查一下清泉寺这个基金会相关的信息，看看是什么情况。”
　　舒甜还看着那杯咖啡出神。
　　听见薛琳这一句，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开始检索资料。
　　林蔻蔻则道：“所以我现在，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薛琳瞬间有了猜测：“利用基金会？”
　　林蔻蔻目视着她，眸底锐光忽闪，笑了：“对。张贤在庙里深居简出，大概率是不想出来的。可如果，我们逼他，让他不得不出来呢？”
　　“基金会这边既然存在账目和管理问题，而且到现在也还没解决，需要清泉寺这边给一个交代，那他们必然需要一个有能力解决这次事件的人。张贤当年执掌广盛集团，从能力上看绝对足够。但一来清泉寺未必想让他出面，他自己也未必想出面，二来这次的事情可能还没有大到这个程度，毕竟目前双方看起来还是在商谈。所以我想……”
　　林蔻蔻顿了顿，凝视薛琳。
　　“我们不如想办法，找找人，煽风点火，把事情搞大，大到必须由张贤出面来解决！”
　　饶是薛琳早有准备，这时也被林蔻蔻这话惊得不轻：“我以为你会说我们顺手帮清泉寺解决了基金会的难关，获得他们的好感，好让他们允许我们见张贤。结果你——”
　　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仅不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个女人竟然还想着把事情搞大？
　　她眼皮都跳了起来，禁不住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目光看林蔻蔻：“你就没有想过，万一这事儿不成，被清泉寺那边知道我们这么搞，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林蔻蔻道：“能有什么下场？最差也不过就是和现在一样见不到张贤罢了。成还有希望，不成这单Case就黄掉。”
　　薛琳深深皱了眉头。
　　林蔻蔻扫她一眼：“你不会在犹豫吧？号称是这一年来风头最劲、手段最狠的猎圈新人王，连这点胆气都没有？”
　　薛琳冷冷道：“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疯。”
　　林蔻蔻睨视她：“干不干？”
　　薛琳险些被她这一句话梗死，死死瞪了她半天，恶狠狠道：“你最好是有成事的把握。”
　　这就是答应了。
　　林蔻蔻顿时轻松地笑了起来，开始分配起任务。
　　要把事情闹大，还要推张贤出来收拾局面，自然就要分头行动。因为林蔻蔻早在清泉寺那边挂上好，所以游说鼓动清泉寺让张贤出面这件事，就交给了薛琳；林蔻蔻则负责联系基金会这边，尽量把事情搞大。
　　“届时正好看看，张贤在庙里这么多年，还有多少能力，能不能把这次的事情处理妥当。”林蔻蔻的算盘扒拉得啪啪直响，“另一面，久不在世俗里的人，忽然出面处理危机，力挽狂澜，又能感受到那种处于他人目光中心、权柄在握的感觉，也可以试探试探他还有没有欲望……”
　　毕竟当年的张贤，是何等风光？
　　如果让他重温当年的感觉，说不准能让他脱离寺庙清修那种清心寡欲的感觉，一旦对俗世有了欲望，那要再挖他出山，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
　　何况事情如果成了，她们还能见到张贤。
　　这简直是个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多一会儿便分工完毕，确定了接下来的工作步骤。
　　舒甜作为唯一的助理，现在归二人共用，负责协调辅助。
　　调查基金会，确定相关联络人员名单……
　　种种细节也颇花费时间，等整理出来，已经接近下午四点过。
　　林蔻蔻坐了一下午，脖子酸痛，浑身僵硬，忍不住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这时抬起头来，才发现长日已斜，余晖洒遍。
　　禅修班众人早已经跑去上晚课，这会儿楼下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见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朝着三楼看了一眼——
　　奇了怪。
　　整整一个白天，姓裴的进屋之后好像就没出来过。不说要单干吗，人哪儿去了？


第51章 流氓行径
　　裴恕是前一天晚上基本没合眼，加上心情不大好，关起门来便睡了一觉，一直到黄昏时才起来。
　　睁开眼一看手机，林蔻蔻给他发过几条消息。
　　下午四点，“醒了没？人在哪儿？要出去吃饭吗？”
　　下午四点零五分，“喂。”
　　下午四点十一分，“敲门也没人应，那我去蹭薛琳的饭了，晚饭你自己解决吧。”
　　裴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只是洗漱一番，醒了醒神，然后才换上衣服出门，直奔清泉寺而去。
　　此刻已经快到景区关闭的时间，游客稀少。
　　落日的余晖铺满，山上的风也开始凉起来，显得格外冷清。
　　寺庙里的一些僧人，正在收拾洒扫，还有景区的工作人员拿着吸铁石把游客们洒在香炉里的硬币都吸出来。
　　裴恕便找他们随便聊了聊。
　　作为猎头，学会用各种渠道收集自己想要的信息是最基本的，裴恕平时虽然已经不怎么需要亲自做这种工作，但真要做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可没忘记自己要单干。
　　从目前来看，这一单Case最大的阻力无非是他们今早见过的那个扫地僧，林蔻蔻得罪对方太狠，肯定会选择迂回的方式绕过此人去见张贤；所以裴恕的策略就非常简单了——
　　他要正面攻略此人，直接从扫地僧智定这里获得入场券。
　　寺庙里的僧人今早见过他的都是少数，更别说认识、记得了，所以当他自称是一名游客、香客、信徒，开口咨询起寺庙里的事时，没有一个人起了防备。
　　他陆续聊了几个人。
　　最后挑中了一个在偏殿门口收拾香炉的和尚，看上去比较年轻，不像是什么有城府的人。
　　这一次，他假装人生失意，说自己做生意失败，妻子也因此抛弃了他。
　　年轻僧人哪儿懂他套路多深，连忙出言安慰。
　　裴恕就深深叹气，顺势说自己想要出家，早些年来这边拜佛的时候曾听过智定法师讲经，问不知道他还收不收弟子？
　　那扫地僧既然在庙里有一定权威，知道他的人自然不少。
　　但这老和尚似乎不收徒。
　　裴恕怎么问，那年轻僧人也是这说辞。直到眼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才动了恻隐之心，跟他说智定师叔每天傍晚事情结束，都会跟人去山顶白云亭下棋，他要真想拜师，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高人都喜欢下棋，还在亭子里？
　　简直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剧情。
　　裴恕得到这信息时都觉得有些荒诞，一算时间差不多，倒正好去白云亭看看情况。
　　这座亭子也是山上的一个景点，距离清泉寺大概也就五六百米，修在山边上，左侧是登山看日出的长道，右侧却是峭壁凌空，云海翻腾。
　　只是他到的时候，亭子里的情况，和他想象中的高人下棋……
　　完全两样！
　　跟高人根本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原本已经是景区快要关门的时候，游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可这一座不大的亭子里，却是乌泱泱围了十几号人，有的穿着朴素，像禅修班学员；有的手持登山杖戴着墨镜，像是还未下山的游客；还有的干脆穿着制服，胸前挂着牌子，赫然是已经下班的景区工作人员！
　　而今早裴恕见过的那个扫地僧老头儿，就坐在中间下棋。
　　下的还不是围棋，而是公园里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们经常下的象棋，连围观人群的架势都跟公园里一模一样。
　　裴恕瞧见这场面时，眼角着实抽搐了一下。
　　接着就听见坐那扫地僧对面的一位白发老人家催促：“都想半天了你到底下不下？”
　　白天赶人出去时还气势十足的扫地僧，这会儿却是讪讪地笑着，两手搁在膝盖上，不住地摩挲，只劝对方：“稍安勿躁，你也老大不小了，心血管不太好，要沉住气嘛，多让我想想怎么了？佛系，下个棋，胜负心不要那么强。”
　　对面的老头儿气得瞪眼。
　　围观下棋的人们却好像都习惯了，闻言小声笑起来，也有人笑着调侃：“太阳都要落山了，你们这盘不会下到晚上去吧？”
　　扫地僧一声哼：“瞧不起谁呢？我这叫长考，为的就是三招之内分出胜负，保管叫你们心服口服！”
　　然后下了一手，又下了一手……
　　连下十几手。
　　太阳落山了，扫地僧的棋非但没下完，而且眼看着就陷入了劣势，就算是个不懂象棋的人看了也知道这一局必输无疑。
　　三招之内分胜负？
　　隔着观棋的人群，裴恕深深看了最中间坐着的扫地僧一眼，感觉一言难尽。
　　高手个屁。
　　这分明是臭棋篓子，人菜瘾还大！
　　差不多晚上七点半，这一局才磨磨蹭蹭地下完。
　　众人散去。
　　裴恕瞧着那扫地僧收拾棋盘时眷恋不舍还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暂时没有行动，只是跟着众人散去。
　　在路过商店时，他停下来买了桶泡面，便拎着回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对面林蔻蔻的屋子漆黑一片，没有开灯，该是还没回来。
　　裴恕直接关上房门，洗了个澡，换上浴袍出来，头发都还没来得及吹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在不在？”
　　是林蔻蔻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开门。
　　林蔻蔻手里拎着几个饭店的打包盒，抬起头来一看，便看见他裹着件浴袍，一手捏着门把手，站在屋里，满头凌乱的黑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连棱角分明的脸上都还带着几分水汽，显然是才洗了澡。
　　裴恕问：“有事？”
　　林蔻蔻晃晃手里沉甸甸的打包盒，道：“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回来。”
　　裴恕看她片刻，接了过来：“谢了。”
　　说完就要关门。
　　可没料想，林蔻蔻伸出手来，一把压在门上，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恕回头：“你还有什么事？”
　　林蔻蔻手指直接指着他身后房间里，桌上放着的那桶泡面，道：“下午你出去过了？”
　　那并不是房间里应该有的东西。
　　裴恕也回头看了一眼，只问：“有问题？”
　　林蔻蔻目视着他，眸光却如刀光一般，笑笑道：“我知道，你肯定是去搞定那个老和尚了。在山上一年，他什么德性我清楚。裴恕，你真不想跟我谈谈吗？”
　　他初来乍到，林蔻蔻对这里却是了如指掌。
　　裴恕在衡量，站着没动。
　　林蔻蔻便不请自入，十分自然地绕过了他，直接走进他屋里，还背着手踱步，打量了一圈。
　　禅修班的房间自然难以跟山下度假酒店的套房相比，也就是简单的一张床，一张写字桌，窗边上置着一张茶座两把椅子，桌上甚至还放着一座小小的弥勒佛，整体是中式风格，完全符合禅修班的调性。
　　看得出裴恕这人习惯很好。
　　屋子里物品摆放整齐，连换下来的鞋都端正地摆在鞋柜下面。
　　她直接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那桶方便面看了一眼，懒洋洋道：“白云亭前面那个商店买的吧？老板胖胖的，看着憨厚老实，店里面卖的东西普遍比别的地方贵两成。这盒方便面，要比山腰上的店贵十块。”
　　裴恕是真没遇到过这种反客为主的类型。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反手把门关上了，道：“说吧，要找我谈什么？”
　　林蔻蔻放下那桶方便面，只觉得无聊，随手拿起桌上那尊弥勒佛来把玩，结果就看见那弥勒佛后面竟然贴着个纸条，上头写着两个大字——
　　科学。
　　墨痕尚新，尤其是这笔迹的感觉，怎么有点眼熟？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裴恕在Mapping报告上的批注字迹，嘴角顿时抽了一下，回头看向他。
　　裴恕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尊弥勒佛，淡淡解释：“我信仰科学。”
　　林蔻蔻：“……”
　　你他妈怎么不干脆更明目张胆一点，直接在人佛像脑门儿上贴上“马克思”三个字呢？简直极品！
　　裴恕无视她的眼神，只坐到她对面：“你跟薛琳合作得不应该很好吗，来找我干什么？”
　　林蔻蔻道：“强强联手，我们合作得当然很好。不过她毕竟是为施定青工作的，我们客户不同，所以我跟她在一块儿也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最终不还是要回到裴顾问你这里来吗？”
　　裴恕听着这话术，莫名有点耳熟。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林蔻蔻片刻：“你以前是经常脚踩两条船吗？”
　　林蔻蔻一愣：“什么？”
　　裴恕拿起了一旁的毛巾擦头发，道：“不然这种渣男语录怎么张口就来？”
　　——所有出轨的男人都会说，在外面就是图一时的新鲜刺激，逢场作戏罢了，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爱的还是自己的妻子。
　　林蔻蔻原本还没意识到，被裴恕这一说，才发现的确有点那味儿：自己是个渣男，薛琳是外面小三，所以她是勾搭小三冷落了家里的正宫？
　　她抬起头来一看，裴恕正凉飕飕看着她。
　　这一刹的代入感，简直强烈到无以复加，让她深深恶寒了一把，莫名打了个冷战。
　　她连忙摇了摇头，赶紧将这种诡异的感觉驱散，只道：“别扣帽子了，裴恕，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最终合作的肯定还是我们。如果你想从老和尚那边搞定，我可以提供一些我知道的信息帮助你，可以避免你做无用功，早日成事。”
　　无论喜不喜欢对方做事的风格，在这一单Case里他们都是捆绑的利益共同体。
　　林蔻蔻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她不希望因为薛琳的原因与裴恕产生隔阂，毕竟与薛琳只是与虎谋皮，如果有了隔阂之后再做这一单Case就很有可能被薛琳利用，各个击破，导致失败。而那并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局面。
　　裴恕不可能不懂她的策略，也不可能不明白她的想法。
　　只是有些原则，不会轻易妥协。
　　他搭着眼帘道：“需要的信息我会自己去打听，用不着你来帮忙。再说，你的信息真的有用吗？”
　　林蔻蔻皱眉，听出了他话里隐约的挑衅。
　　果然，下一刻便见裴恕抬眸看着她，淡淡道：“要知道信息就能办成事，你在山上能混成这人嫌狗憎进门都被人赶出来的惨样？”
　　人嫌狗憎连，进门都被人赶出来……
　　林蔻蔻从未想过，这人嘴能毒到这程度，眼皮一跳便站了起来：“我那是——”
　　话将出口，却突然卡壳。
　　裴恕挑眉：“是什么？”
　　当然是都怪自己职业病犯了，不仅“遣返”了禅修班大部分生源，还帮助清泉寺降低了人口负担，“劝退”了寺内大量出家僧人，甚至把人家的和尚介绍去隔壁道观当道士……
　　可这理由又能光彩到哪里去？
　　林蔻蔻还没蠢到把自己的丑事说出来给人当笑话听，当下冷笑一声：“什么原因干你屁事，不想谈就不谈吧，没你我就做不了这一单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只是她没想到，走时正好从裴恕面前经过，而裴恕也正要站起来，她一脚踩中了他垂到地上的浴袍腰带，于是在裴恕站起来的瞬间……
　　刷拉——
　　腰带散了。
　　浴袍开了。
　　“……”
　　屋内忽然变得无比安静，两个人的动作仿佛都被人按下了定格，僵硬地静止下来。
　　坦白说，林蔻蔻的脑袋有那么几秒钟的空白。
　　毕竟这么尴尬的场面她也是头回遇到，完全没有处理的经验，何况还是身为此次事故的“肇事者”？
　　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林蔻蔻从上到下认真地把裴恕看了一遍，然后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做出客观评价：“嗯，身材不错，不去拍点颜色杂志可惜了。”
　　就好像在评价盘子里的猪肉一样。
　　裴恕先还蒙着，听见这一句，竟然生出了一种被臭流氓调戏的感觉，眼皮登时一跳，恶狠狠咬牙：“林、蔻、蔻！”


第52章 PUA
　　这一刻，林蔻蔻溜得比兔子还快，连裴恕表情都不敢看一眼：“太晚了，我先走了，早睡晚安！”
　　话说完，人已经闪到了门外。
　　然后“砰”一声，门关上了。
　　屋里于是只剩下一个裴恕，黑着脸立在原地，差点没被气死。
　　“真是，大男人这么忸忸怩怩，男德班出来的吗？”第二天一早起来，林蔻蔻打着呵欠去找薛琳的路上，还忍不住吐槽，“杂志上尺度大的我见多了，就这还排不上号呢，看两眼跟要了命一样……”
　　当时那种情况，当然是大大方方看一看比较不尴尬，只是看姓裴的那架势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她倒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回了自己房间后，还自己加班处理了一点工作的事。
　　现在正好去找薛琳聊聊。
　　禅修班这边也有会议室。
　　为了接下来谈事方便，林蔻蔻特意跟高程那边说了，借了个二楼的小会议室，用作自己跟薛琳这段时间的“临时作战室”。
　　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但显然，人家薛琳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更没有迟到让人等的习惯，一早就已经候在那儿了。
　　林蔻蔻到时，舒甜甚至已经买好了咖啡回来。
　　她刚在薛琳对面坐下，一杯热咖啡就已经递到了她的手里。
　　林蔻蔻先顺口道了声谢，低头一看才发现咖啡杯上用马克笔写着“半糖摩卡”，不由有点小讶异：“居然正好是我喜欢的口味……”
　　她回头看了舒甜一眼。
　　舒甜个子小小，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薛琳旁边，好像没听到。
　　薛琳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听了林蔻蔻的话后，却是转过脸来瞪了舒甜一眼。
　　舒甜没太明白：“我有让他们多放一份奶，总监这杯是味道不对吗？”
　　薛琳顿时无语，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说了。
　　助理的工作，毕竟就是这些琐碎，会议前买好咖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然正好买成了林蔻蔻喜欢的口味……
　　但这也没什么好指摘的，难道还能骂她工作做得太“到位”吗？
　　薛琳问：“你那边怎么样？”
　　林蔻蔻捧着咖啡，惬意地喝了一口，整个人的状态异常舒坦，甚至透着一股子慵懒：“我出马，没意外。”
　　怎么说她也是地头蛇，该她负责的是鼓动基金会这边把事情闹大，所以昨晚就找了禅修班的人了解情况。
　　没想到，禅修班里竟有不少人曾捐钱给基金会。
　　这不就给林蔻蔻撞上了吗？
　　在山上一年，她可不是白混的。虽然跟清泉寺那边，尤其是跟那扫地老和尚关系不好，可禅修班这边她简直是如鱼得水，还曾经被大家选为禅修班的“班长”，要找人问点事儿，再鼓动大家聚集几个人，过几天去寺庙找说法，那还不简单？
　　“人已经安排好了，在联络，三天后等人来气，我们就去找清泉寺这边讨个说法。”林蔻蔻说着，便笑了起来，眯起来的眼缝里亮晶晶的，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架势，只道，“到时候，我们就起哄，要他们限时给处理方案和处理结果，还要对他们的人事安排提出质疑，必须要一个足够服众的人出来，我们才答应。要不让我们满意了，我们就堵门，再损点可以通知电视台的记者过来……”
　　清泉寺在全国可都算是知名寺庙了，也是要脸的。
　　要真把电视台请来，那不得搞出个大新闻？
　　饶是薛琳在她提出要借基金会的事情搞大之后，就已经对她剑走偏锋的风格有所领教，可此时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狠到家了。
　　舒甜就更是诧异，因为从表面上看，林蔻蔻似乎不具有什么攻击性。尤其是在山上之后，大部分时候都呈现出一种懒洋洋没骨头似的状态，要是放在上海那些全是拼命十三郎的公司里，妥妥的一条消极怠工的咸鱼。
　　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却是没一句不毒，没一件不狠！
　　这种皮相带来的表面印象和真实行事风格的巨大反差，仿佛在这个人身上罩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面纱，让人看不真切，反而越发好奇，越想要看个究竟。
　　林蔻蔻也知道自己缺德，但当初她被老和尚赶出寺门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了，原本以为回了上海就再也没机会报了，谁能想到裴恕一单Case给自己拉了回来，还正好碰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要不趁机搞搞那老和尚心态，岂不辜负了上天的眷顾？
　　她想着便愉悦地喝了一口咖啡：“我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边的东风了。寺庙那边联络了吗，给他们做好暗示了？”
　　搞那扫地老和尚的心态，也就是顺便玩一回罢了，真正的目的还在张贤。
　　基金会有人搞事，他们得让寺庙那边推张贤出面解决问题。
　　所以薛琳负责的是联络寺庙这边的人，看能不能用巧妙的方法跟他们暗示张贤的能力，在他们心里埋下“张贤一定能解决这种问题”的种子，等到事情出了的时候，就会很自然而然地想到张贤，让这人出面来解决问题，免得她们再大费周章。
　　只是没想到，薛琳竟皱起了眉头：“人我已经找了，话我也已经说了。但这种暗示，未必就能起到效果。我还是觉得不保险，毕竟我们都没有接触过张贤，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的确清心寡欲，就算别人想起他，他也不想出面呢？”
　　林蔻蔻看向她：“你的想法是？”
　　薛琳沉默片刻，截然道：“我想直接从张贤那边下手，比如通过寺庙里一些认识他的僧人，对他进行游说，劝他管一管这次的事情。”
　　林蔻蔻只问：“游说，用什么理由呢？”
　　张贤又不是基金会的理事人，在寺庙里也没挂上什么职务，除非是寺庙里有需求，找到他，他才有可能帮忙。
　　平白去游说，找什么理由呢？
　　林蔻蔻道：“而且我认为很冒险。如果你游说不成，反而会暴露我们鼓动基金会闹事的目的所在，到时候寺庙赶我们出去事小，在张贤那边坏了印象事大，很有可能鸡飞蛋打，什么也捞不着。”
　　薛琳绷着一张脸，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为联系候选人发愁，毕竟以前只要挂出途瑞的招牌，就算是CEO也不会轻易挂断她的电话，可现在连见候选人一面都要处心积虑。而且她为求稳妥提出来的方案，竟然还被林蔻蔻当面反驳！
　　她往座椅上一靠，将手里的钢笔扔到了桌上：“做都没做就在分析后果，你鼓动基金会闹事就没考虑过败露的后果吗？”
　　林蔻蔻感觉到了她的不爽，只镇定一笑：“那你有更好更快的方案吗？”
　　薛琳瞬间说不出话。
　　两人原本就说不上对付，迫于形势合作这一把，还遇到分歧，小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就变得沉凝起来。
　　作为一名小小的普通助理，甚至都算不上助理顾问，舒甜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目光从薛琳的身上移到林蔻蔻身上，又从林蔻蔻身上移回来，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什么话想讲，但又似乎很犹豫，不敢讲。
　　林蔻蔻看见，问：“舒助理怎么了？”
　　舒甜吓了一跳，下意识回道：“没，我只是在想您说的方案，张贤先生现在是个出家人，如果按出家人的方式跟他谈呢？”
　　薛琳扭头看她。
　　林蔻蔻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出家人的方式？”
　　舒甜原本就不大的胆子更小了，脸都红了一片：“佛学不是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如果找个人用谈佛经讲佛理的方式劝张先生出面，会不会有一点胜算……”
　　同时被这身为业界大佬的两人注视着，她紧张死了。
　　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干脆听不见了。
　　可林蔻蔻脑袋里的灵光已经乍然闪现，怔神片刻后，几乎是眼放异彩地看向舒甜：“可以嘛，没看出来，你平时不声不响的，竟然还是个小天才。”
　　薛琳也颇感意外。
　　林蔻蔻不由有些艳羡：“薛顾问身边可真是卧虎藏龙啊，小小一个助理都能提出这么新奇的点子……”
　　薛琳的脸色有些微妙，再次深深看了舒甜一眼，扯扯嘴角，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好像也并不为自己手底下人的出色而欣慰或者骄傲，只是冷言问林蔻蔻：“如果用这个方案，就可以？”
　　林蔻蔻道：“虽然也有风险，但我觉得可以一试。”
　　尤其是舒甜刚才说的那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讲的就是佛家牺牲自己普度众生，换到张贤身上，那就是道德绑架他出面替清泉寺、替基金会解决问题。他要是答应，愿意出面，那她们就可以顺利见到他；他要是不答应不愿意出面，证明这人也没有多少学佛的觉悟，还是个世俗的人，要挖他出山只要肯动脑筋，想必也不太难。
　　“所以现在只要能找到一个靠谱的人当你的说客，就可以去试试了。”林蔻蔻看向薛琳，“这方面你那边找得到靠谱的人吗？”
　　言下之意是你要没有合适的，我能帮你介绍。
　　但薛琳没有领情，极其冷淡地道：“这就不用林顾问费心了，我已经跟一个想要还俗的僧人说好了，我帮他介绍离开清泉寺之后的工作，他帮我游说张贤。”
　　“哦。”林蔻蔻感觉出她的冷淡来，却是半点也不在意，片刻后便重新笑起来，“你有办法就最好，那我等你好消息了。”
　　两人又随便谈了点细节问题，这次就差不多结束了。
　　十一点半的样子，林蔻蔻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先行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拍了下舒甜的肩膀，鼓励这个看上去还怯生生的小姑娘，道：“还挺敢想的，是块当猎头的料，以后大有前途。”
　　舒甜又惊又喜，脸都憋红了，连忙低下头：“谢谢林顾问，都是总监平时教得好。”
　　林蔻蔻不由看了薛琳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开始酸了——
　　做事周到，还这么会说话的助理，随便夸她一句她都归功于自己上司……
　　怎么就没叫她遇到呢？
　　越咂摸越不是滋味儿，林蔻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心情复杂地走了。
　　只是她走之后，小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变得古怪起来。
　　薛琳看着舒甜，不知在想什么。
　　舒甜原本还处于自己竟然被林蔻蔻夸了的兴奋之中，一抬头触到薛琳的眼神，面色却不由白了一白：“总监……”
　　薛琳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让人觉得冷：“被人夸两句，不会真就以为自己可以了吧？”
　　舒甜连忙道：“没有，我……”
　　薛琳笑意瞬间收敛，声音已厉，直接打断她：“在歧路那种小公司，或者她以前待的航向，你这样的或许的确能算不错，毕竟她林蔻蔻没有真正的混过四大，也不知道途瑞是什么用人标准。但你自己在途瑞待这么长时间，应该知道。”
　　舒甜顿时像被针扎一样，抖了一下。
　　薛琳只冷哼一声：“这个世界是讲运气的。当初把你录进来，不过是我一时心软，看你可怜，被别人排挤，并不是真的觉得你比你那几个同级的校友好多少。我助理的这个位置，你要不能好好干，公司里多的是人想取代你顶上来。你就算想要当猎头，现在也还差得远。你懂我跟你说这话的意思吗？”
　　舒甜深吸一口气道：“知道，薛总监都是为了我好，在途瑞、在您身边的机会，我会好好珍惜，绝不让您失望。”
　　薛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道：“行了，住在山上没有酒店里方便，我房间现在乱得很，你去给我打扫一下吧。”
　　舒甜点头道：“好。”
　　薛琳交代完，便拎起自己的包，直接离开，准备去完成自己接下来的工作。
　　舒甜留在原地，却半天没动。
　　她不高的个子，垂着头，隐约能看见有泪珠从脸上滚下来掉到地上。
　　正对着这间会议室的楼梯拐角处，因为忘了拿东西去而复返的林蔻蔻，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薛琳刚才那番话，她都听见了。
　　只是此刻看着那忍不住咬唇哭泣的小助理，她终究没有走上去，只是站在这不太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楼梯拐角，慢慢皱起了眉头。
　　舒甜似乎是流了一会儿的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连忙胡乱地抹了两把脸，重新打整起精神，把会议室里都收拾干净之后，便拿着房卡，去了薛琳的房间。
　　会议室里，终于不见一个人。
　　林蔻蔻这时才从楼梯上踱步下来，低眸看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半糖摩卡，唇角却挂起一抹嘲讽：“什么年头了，还搞PUA……”
　　就因为她刚才随便夸了人两句，就要训狗一样把人训到这个程度？
　　还途瑞的标准……
　　途瑞现在的标准难道就是周飞那种货色吗？
　　林蔻蔻冷笑一声。
　　原本她对薛琳的印象，虽然算不上好，可也算不上坏，什么杂志拉踩、群里Diss在她看来都不算什么，甚至觉得薛琳至少业务水平过硬。毕竟新人刚入行，年轻气盛也需要一个渠道来出名，就算不是她林蔻蔻，也可能是别人，某种意义上她还要感谢薛琳为自己增加了曝光和知名度。
　　可眼下这一出……
　　身为猎头连基本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都没有，完全一副上位者、资本家嘴脸，实在让人有点倒胃口了。
　　她忽然觉得，裴恕先前骂她，是一点没骂错。
　　能接施定青Case的，能有几个好货色？
　　考虑再三，她拿出手机，给那位已经被自己得罪狠了的大顾问发了条消息：“喂，气消了没？”


第53章 打赌
　　手机震动了一下，有新消息提醒。
　　裴恕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便微微一抽：昨晚上的账都还没算呢，又来问他气消没？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一寻思，懒得搭理，干脆没回，只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
　　“下不下啊，你还要想多久？我们中午还要回去吃饭的。”
　　“是啊。”
　　“再想想……我下这儿，啊不，我下这儿……”
　　……
　　白云亭里，老和尚智定还在拉人下棋。只是仍旧是昨天的老毛病，一步棋要想上半天，等得人脑袋大。
　　上山的游客都去山顶转一圈下来了，他还举着棋在那儿琢磨。
　　棋盘对面的棋友换了有七八个，都因为受不了他这种老牛拉破车的下法找借口溜走。
　　眼下坐对面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看得出他大概是有这方面的信仰，言语间对智定老和尚颇为尊重，一个一个“法师”，一口一个“您”。
　　只是此刻智定这一手棋，想了有十好几分钟了。
　　老人家悄悄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心里暗自叫苦，已经萌生了退意，试探着开口：“智定法师，您这一手棋还要想多久啊？”
　　智定沉浸在思考中，下意识道：“不急。”
　　不急？
　　您不急我急啊！
　　老人家终于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个深坑：难怪寺庙里能人辈出，可作为高僧的智定法师想要下棋却只能出来找路人下。就这下棋的德性，谁能忍啊！
　　他眼皮挑着，小心打量着智定，心生一计，咳嗽了一声：“咳，那要不您慢慢想，我先去趟洗手间？”
　　裴恕一听，立刻看了他一眼。
　　仅剩下的几名围观群众，也心照不宣地对望：这戏码，他们可太熟了，短短一个上午可已经上演过七八回了……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智定老和尚——对此还浑然无觉，随口道：“没事，你去吧，等你回来我肯定已经想好了。”
　　对面老人家立刻松了一口气，一得到智定首肯连忙就站了起来，赶紧溜之大吉。
　　没一会儿，山上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又十来分钟过去，智定老和尚终于想出自己应该下哪儿了，可等他把棋子一落，一看对面却还空空荡荡。
　　先前说去上厕所的棋友还没回来。
　　他不由纳闷：“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人上厕所，都掉茅坑里了吗？上了就不回来了……”
　　裴恕站旁边，幽幽看了他一眼，一时竟不太确定：这老和尚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大家都是被他一步棋下十几分钟的德性搞傻了，全部找借口尿遁了啊，能回来才有鬼了！
　　“这年头，下棋都不讲信誉了吗？”智定等了半天没见人，看着眼前的棋盘，心痒难耐，忍不住就抬头看向边上早已所剩无几的围观群众，“哎，你们有人会下棋吗？来帮他接着下两手吧，咱们继续啊。”
　　众人一听，几乎齐齐头皮一麻，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说，天不早自己应该上山了；
　　有人说，中午了自己要去吃饭了；
　　……
　　只有裴恕，立在原地，目光微微一闪，竟然往前站了一步，笑着道：“智定法师要不嫌弃，我来陪您下两盘？”
　　智定闻言，先是一喜，可等抬起头来看见他，眉头顿时皱得死紧：“你？”
　　年纪虽然大了，可他记性还没废，眼睛还没瞎。
　　在认出裴恕的瞬间，他就警惕了起来：“你不跟林蔻蔻待在一块儿，跑来这边下棋？她想干什么？”
　　裴恕没想到，老和尚的防备竟然深到这个程度，几乎是一秒竟从棋痴的状态脱离出来，目光锐利，仿佛一眼要将他看透。
　　难怪林蔻蔻会直接放弃正面攻略这个老和尚……
　　的确不是很好搞的样子。
　　他略一思索，却是不惊不乱，镇定自若地坐在了智定对面，只道：“您误会了，我来是自己想来，跟林顾问没有关系。”
　　没关系？
　　我信了你的邪。
　　智定在过去的一年里，患上了一种学名“林蔻蔻PTSD”的病，但凡跟林蔻蔻混在一块儿的人在他眼底都贴上了“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不是好东西”的标签，怎么可能就轻信裴恕？
　　他冷笑一声：“别白费心机了，想从我这儿找办法见张贤，做梦。你趁早让她死了这条心。上个月我就跟她说过了，要再让她从这寺里挖走任何一个人，我智定法号倒着写，这几年和尚干脆别当了！”
　　上个月不就是林蔻蔻回上海的时候？
　　裴恕忽然好了奇：“您这么恨她，看来她在山上待着的时候，业绩很不错？”
　　业绩……
　　眼前这个人竟然用了“业绩”这两个字！
　　智定眼皮抖动，嘴唇微颤，恨不得把手里那枚象棋棋子捏碎了塞进他嘴巴里！
　　林蔻蔻那叫“业绩”？
　　叫“业障”还差不多！
　　如果要问智定这些年在山上修行，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一年之前，他或许会端起一副高人的姿态，说一句“不念过去，不畏将来，没有什么后悔的”；可在一年之后，要再问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收了林蔻蔻进禅修班！
　　智定至今想起来，还忍不住磨牙，只道：“她干过的好事，自己清楚。你别坐这儿，这棋我不跟你下。”
　　裴恕却坐着不动：“如果我现在跟林蔻蔻不是一伙儿的呢？”
　　智定不由看向他：“不是？”
　　裴恕毫不犹豫出卖了林蔻蔻：“实不相瞒，我跟林蔻蔻拆伙了。本来我们是一家公司，那个薛琳是另外一家的，我们双方是竞争关系。可自打上回被您赶出寺，林蔻蔻就说要跟薛琳合作，要一块儿想办法先见到张贤。我不同意，就跟她掰了。”
　　智定怀疑地看着他。
　　裴恕道：“我知道我说这话您可能不信，但没关系。要不我跟您打个赌吧？”
　　智定问：“跟我打赌？”
　　裴恕便指着面前这盘残棋，道：“赌这一盘棋的输赢。我要跟您下棋，赢了您也不用带我去见张贤，我会自己想办法，只要您答应我不阻拦我去见就行。”
　　智定嗤了一声：“这盘棋我找谁下不成，有什么必要跟你赌？”
　　裴恕微微一笑：“这山上还有人愿意陪您下？”
　　智定：“……”
　　淦，这年头来他们山上的猎头都这么嚣张吗？
　　打人专打脸，揭人光揭短！
　　裴恕连着看了两天，早已经看了个门儿清，这老和尚在山上或许是名高僧，但臭棋篓子的恶名早已经是传遍了，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这儿到处抓路人下棋。
　　他拿起了一枚棋子，径直落在棋盘上。
　　接着便道：“而且我承诺，如果我输了，不仅我自己放弃这一单Case直接下山去，而且会带林蔻蔻一块儿下山。”
　　智定瞳孔一缩，顿时惊讶地抬头：“凭你？”
　　裴恕淡淡一笑，谦逊道：“哦，差点忘了，还没跟您做过自我介绍。在下裴恕，歧路猎头的合伙人之一，这一单是董天海先生亲自找我们公司做的。”
　　也就是说，作为合伙人，他既然能答应接这一单，也就能答应拒绝这一单——
　　这个赌注，他绝对能兑现。
　　智定顿时定定地看向他，似乎在衡量他这话的真假。
　　裴恕也不催促，只是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智定才看向眼前的棋盘，提醒他道：“这个赌约，对你来说可不公平。这盘棋大局已定，我优你劣，你胜算不大。”
　　想也知道，智定这一盘棋从早上下到中午，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才下的，为此甚至熬走了七八位棋友，局面自然一片大好。
　　反观裴恕那边，七八个人换着下，一会儿走这儿一会儿走那儿，每个人思路都不一样，看上去就是一团乱，漏得跟筛子似的，赢面实在不大。
　　然而裴恕非常确定：“我只知道，如果不能搞定您，这一单Case谁也别想做成，所以胜算再小，我也一定要赌。”
　　智定看着他的目光里，竟不由多了几分欣赏：“年轻人，胆气足，口气也不小啊。”
　　裴恕只一摆手：“请。”
　　白云亭里，有风吹过，二人分坐对弈，开始了一盘赌局。
　　林蔻蔻一条微信发出去仿如石沉大海，半天没见回音，心里便想：这姓裴的小肚鸡肠，就那点破事儿还耿耿于怀，竟连消息都不回一句。
　　她从来不是那种爱倒贴的。
　　既然人家不搭理，她也就不上赶着了，一整个下午都在禅修班里联络着基金会那边的人，商讨着后天怎么去清泉寺闹事。
　　直到下午四点，才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来自裴恕，是回复她上午发的那条消息的：“有事说事。”
　　光看这四个字都能脑补出裴恕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
　　林蔻蔻咬牙，深吸一口气，打字：“我跟薛琳定了计划，后天借基金会的乱子逼张贤出面。你那边呢？”
　　裴恕看着这条消息，回头望了一眼。
　　老和尚智定还傻愣愣地坐在里面，瞅着棋盘，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眼珠一转，便竖起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发给林蔻蔻。
　　林蔻蔻：？？？
　　林蔻蔻：！！！
　　林蔻蔻：我天，你跟那秃驴下棋了？！！他竟然愿意跟你下棋？结果呢？你们谁赢了？！
　　不用亲眼所见，就这一串标点符号，已经足够表现林蔻蔻此刻的震惊。
　　然而这时候，裴恕那股贱劲儿起来了。
　　念及昨晚上的旧仇，他心头暗恨，此刻故意发过去两个贼招人恨的字：“你猜。”


第54章 暗锋
　　那两个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的一瞬间，林蔻蔻险些没心梗，顿生出一种拉黑此人的冲动。
　　但那张照片，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她在山上一年，怎能不知道老和尚爱下棋？
　　只是她哪儿会象棋，会个五子棋、飞行棋就不错了。再说智定熟知她秉性，根本不可能跟她下。所以就算她曾想过投其所好，攻略这道做单路上的难关，也苦无门路。
　　可现在裴恕竟然就跟智定下棋了？
　　距离他们上山才过去多久？
　　老和尚不可能认不出他来啊，竟然还答应跟他下棋？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是年纪大了，患上老年痴呆了？
　　林蔻蔻攥着手机，琢磨半天，实在被裴恕吊足了胃口。
　　看消息发送时间，还有照片上太阳投落的影子，应该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于是她一蹙眉，干脆收了手机，径直往外走，准备自己去白云亭看情况。
　　从白云亭到禅修班，一共也就几百米路，早在林蔻蔻还盯着那照片思考的时候，裴恕就已经一手揣在兜里，优哉游哉地顺着山道回来了。
　　禅修班没电梯，都是楼梯上下。
　　他房间在三楼，从左边的楼梯上去。
　　只是没想到，才上了二楼，就听见旁边的阳台上有人打电话。
　　女声，拿着点腔调，有些耳熟。
　　是薛琳。
　　裴恕听了出来，本没有什么听人墙脚的习惯，脚步一转便要上楼去。然而就在这时，薛琳话里突然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施总放心，她的风格路数我已经摸清楚了。”薛琳站在二楼的阳台边上，俯视着远处的云雾与山峦，话里是胸有成竹的漫不经心，“您先前提供给我的那些案例和资料，我都自信研究过了，这一仗保管让她身败名裂，不挡着您将来的路……”
　　早在航向做姜上白那一单被林蔻蔻狙击之后，施定青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回归，从姜上白那一单的做派上就能看出林蔻蔻对她余恨未消。这次投资学海教育要挖CEO，她最忌惮的就是林蔻蔻故技重施，跟她作对，坏她好事，所以未雨绸缪，先找到了薛琳。
　　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所以昨天凌晨在酒店门口撞上之后，薛琳就给施定青发了一条消息。施定青当天便让人整理了林蔻蔻在航向时做过的一些Case的情况，发给了薛琳，供她充分研究对手。
　　所以此时此刻的薛琳，十分自信。
　　这通电话，便是她打给施定青，跟她沟通最新的情况。
　　但施定青听完后，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喜色，只问：“昨天你说‘撞到林蔻蔻他们了’，用的是‘他们’，还有谁跟她一起？”
　　薛琳眼底真正的对手就林蔻蔻一个，所以昨天给她发消息时倒没有注意强调同行的裴恕，没想到施定青却如此在意。
　　她刚想开口说话，可身子一侧，眼角余光一晃，一下就看见了楼梯口站着的裴恕。
　　未出口的话，瞬间收了回去。
　　薛琳对着电话那头道：“回头再跟您细说，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裴恕静静站在那边，看她收起了手机。
　　薛琳笑起来：“我怎么没听说，裴大顾问竟然还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呢？”
　　裴恕表情淡淡：“你站在那里打，我站在这里听，光明正大。要不想被人听到，你不知道关起门来打吗？”
　　他本就长了一张不那么好伺候的祖宗脸，这会儿一只手插着兜，一副说笑不笑的表情，要多嘲讽有多嘲讽，言语间的轻看和不喜更是半点也不遮掩。
　　薛琳还从未遇到过有人对她这种态度。
　　自打她在这个行业闯出名以来，就算是不喜欢她的人，多少也得在表面敷衍一点；不愿意敷衍的如白蓝那种，也多半是气急败坏。
　　裴恕这种近乎高高在上的轻蔑，她还是头回见。
　　瞳孔微微缩紧，薛琳嗤笑一声：“算了，听去就听去吧，就算你告诉林蔻蔻，我也不怕。”
　　裴恕道：“看来薛顾问稳操胜券？”
　　薛琳挑眉，多少是有几分自信在手，只道：“我还不至于那么嚣张。毕竟我这单的Case的对手可不止林蔻蔻一个。比起她来，我更忌惮的是裴顾问这样的人……”
　　裴恕突然皱眉，看向她。
　　薛琳对他竟十分了解，走到了他近前来，拖长声音：“四万员工说开就开，跳楼的高管都有三个，裴顾问当年帮别家公司做裁员的时候可是心狠手辣，半点情面不留。可没想到，你竟然会跟林蔻蔻当搭档……”
　　裴恕突然觉得有意思：“论业绩，论名声，她在业内都是当之无愧的一流，我凭什么不选？”
　　薛琳轻蔑：“她是很厉害，可弱点很致命。”
　　在看过林蔻蔻在航向做过的那些Case之后，她自问对林蔻蔻已是了如指掌：“在航向多年，业绩固然算不错，可这个人坏就坏在太清高，还心软。以她的地位，做过的单子里年薪在50万以下的竟然占了5个百分点，甚至不止一次拎不清自己的位置，为了候选人得罪了自己的客户……”
　　猎头可是拿客户的钱去找候选人的，客户就是爸爸，可林蔻蔻竟然敢为候选人跟客户翻脸……
　　这岂止是拎不清？
　　简直是本末倒置，脑袋有毛病，狂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薛琳叹气：“这样的人，实在是……”
　　说着，她竟笑一声，摇了摇头，俨然已是没有把林蔻蔻当成对手了。
　　相反，她战意熊熊的目光只落在裴恕身上：“你们搭档，也挺好。假如这一仗，你们二人联手都败给我，想必是个上杂志的好噱头。”
　　裴恕眉眼淡漠，竟没怎么生气，甚至还跟着笑了一声：“那祝你美梦成真。”
　　乍听是祝福，细听却是嘲讽。
　　完全是没把她这个对手放在心上，也不把她的挑衅当真！
　　薛琳双目转冷，也不跟他废话，只一句“走着瞧”，便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从楼梯下去。
　　裴恕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平静的面孔才渐渐失去温度，犹如覆上了一层薄冰，笼上一层阴翳，竟有种令人心惊的寂然。
　　他跟薛琳方向相反，是朝楼上去。
　　可他没想到，当他走到楼梯中段，一抬头，竟然就看见林蔻蔻手扶着栏杆，站在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裴恕顿时一怔。
　　林蔻蔻却是饶有兴味地踱步下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感叹：“以前真没看出来啊，裴大顾问对我的评价还蛮高嘛。”
　　裴恕眼皮立刻跳了起来，问：“你来多久了？”
　　林蔻蔻完全不搭理他，自顾自续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二流啦，人嘛要谦逊一点。没想到，论业绩，论名声，裴顾问都把我排在第一流啊……”
　　要别人夸也就罢了，她一般都当耳旁风，听听就过了。
　　可这是裴恕，是跟她对着干了多年的死对头啊！
　　有什么赞誉能比得上对手的称赞呢？
　　林蔻蔻也是凡人，也会虚荣，现在看着裴恕这便秘一样的表情，心里都要爽翻了，岂能不趁这机会多调侃他两句？
　　反观裴恕，一张脸都已经黑了下来，咬牙道：“不过是看在同事的情分上，不好意思落你面子罢了。”
　　林蔻蔻只一挑眉：“是吗？”
　　她眉眼带笑，促狭又明媚，说话时那清透的目光直直投入他眼底，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裴恕头回恨自己长了一张嘴，也恨自己太过客观、良心未泯，不然刚才怎么会在薛琳面前夸林蔻蔻？
　　他就该把她往差了贬损。
　　也免得她现在竖起尾巴在他面前嘚瑟，就等着看他笑话。
　　裴恕没好气道：“人家就差没把你切片研究了，都放出话来要打你个落花流水，你现在就关心这？”
　　林蔻蔻两手一抄，笑了出来：“转移话题的伎俩也太生硬了吧？再说了，人家说的可是要打败我们俩，带我们上杂志呢，别光说我啊。”
　　裴恕道：“她背后是施定青，你别忘了。”
　　在猎头这个行业本身，林蔻蔻算得上鲜有敌手；可如果从职业生涯的角度来看，她绝对不能算是一个赢家。
　　败走航向，被开除，被竞业……
　　哪一样算得上光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施定青！
　　林蔻蔻静默了片刻，却是定定看着裴恕：“你不是拒绝跟我合作吗，现在这么关心我，怕我输？”
　　裴恕一窒，抬步就走：“我是怕丢单，别自作多情了。”
　　林蔻蔻笑出声来。
　　裴恕听了，莫名著恼，要从她身边绕过去。
　　然而林蔻蔻轻轻一伸手，就松松拽住了他左边袖子，懒懒散散地“喂”了一声。
　　裴恕皱眉，回头看她。
　　林蔻蔻就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侧转着身，略略仰头望他，颜色浅淡的唇瓣勾出一抹笑：“大顾问，一天了，气该消了吧？”
　　话说着，她竟向他伸出了手。
　　一如在机场那天，他向她伸出手。
　　裴恕盯着她，没说话。
　　林蔻蔻不闪不避地回视他：“我相信你已经搞定了那个老秃驴，我需要你。”
　　裴恕听出来了：“我要没搞定那老和尚，你恐怕都懒得搭理我吧？”
　　林蔻蔻坦然道：“我是业界一流，我的搭档当然也得是业界一流。裴顾问不用自卑，你配得上。”
　　裴恕气笑了。
　　他觉得别人的评价还是有失偏颇：就薛琳那点子浮于表面的狂，跟林蔻蔻这种理所当然的狂，差得岂止是一星半点？
　　但他凝望她半晌，竟还是将他那只矜贵的手伸了出去，同她一握：“要是输了，以后都别干这行了。”
　　他的手掌宽阔而干燥，她的却是纤细而微凉。
　　两手交握之时，林蔻蔻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先前薛琳那一番狂言。
　　于是她淡淡一笑，道：“当然。”
　　区区一个薛琳，他们要联手都能输，不如回家种红薯。


第55章 贺闯的消息
　　从闹掰到和好，拢共也就一天功夫。
　　握完手之后，林蔻蔻便忍不住嘀咕，姓裴的看起来是个难伺候的祖宗脾气，没想到哄起来还挺容易？
　　裴恕没听清：“你说什么？”
　　林蔻蔻回神，连忙摇头，扬起明媚的笑容：“啊，没什么，就是想说我们接下来可以交换一下情报了。”
　　毕竟在他们短暂闹掰的这段时间里，是各自分头行动，如今重新回到合作关系，自然要再沟通。
　　比如林蔻蔻，就迫切需要知道他是怎么搞定老和尚的。
　　两人才上三楼回到房间，她关起门来就直接问了。
　　裴恕淡淡道：“投其所好啊。”
　　林蔻蔻顿时笑了一声：“不可能。”
　　裴恕看向她。
　　林蔻蔻道：“智定这老秃驴是什么德性，我在山上待了一年还不清楚吗？由其所好这么简单的办法，你能想到我就想不到？”
　　在山上这一年，她“战绩斐然”。
　　不仅帮禅修班的学员介绍工作，还敢把手伸向已经在清泉寺里出家的和尚！智定得知此事之后自然是大为火光，恨不能把她皮给扒了，从那以后防她跟防贼似的。
　　林蔻蔻当然也想过很多办法，试图扫清障碍——
　　比如，在打听到老和尚嘴馋之后，去山下请过名厨做过一桌全素的饕餮盛宴；比如，在听闻老和尚在为寺庙佛像重塑金身筹集资金后，她直接慷慨解囊捐了十万；又比如，在看见老和尚爱好下棋之后，她还抽空学了一手，试图跟老和尚对弈交流感情……
　　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做菜请他，他不来；慷慨捐钱，他退回账户；下棋就更离谱了，人直接对她视而不见，根本不搭理！
　　“我为了搞定他，甚至连《金刚经》都专门找人去学过，就为了跟他有共同话语，跟他搭上几句话！结构你猜他说什么？”林蔻蔻回忆往昔，一幕幕屈辱的血泪史，恨得牙关紧咬，“他居然说我心术不正，朽木不可雕！”
　　岂有此理！
　　林蔻蔻自问除了在做单的时候不太讲所谓的“职业道德”，但“好人”两个字简直是明晃晃贴在自己脑门上的标签。
　　老和尚竟然骂她心术不正！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裴恕：“你在行内的名声比我还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跟我说老和尚看你顺眼就被你征服了，那是把我当傻子。”
　　裴恕听完，道：“我跟他下棋，用输赢打赌。”
　　林蔻蔻下意识摇头：“不可能，这办法我试过。老秃驴精明得很，根本不上当，生性也并不好赌。”
　　裴恕深深看她一眼：“你为什么不问问赌注是什么？”
　　林蔻蔻：“……”
　　裴恕扯开唇角，异常惬意地一笑：“我跟他说，他要能赢我，我就把你带下山去。”
　　林蔻蔻：“……”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全变成了脏话。
　　裴恕还嫌她脸色不够难看，火上浇油，揶揄道：“林蔻蔻，你以前在这座山上到底都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人家这么嫌弃你，就为了一点赶你下山的可能，不惜跟我打赌……”
　　她是孙猴子大闹了天宫吗？
　　不然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禅修班学员，怎么就能拉到这么深的仇恨？
　　林蔻蔻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幽幽看了裴恕一眼，阴森森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裴恕于是想起她先前在消息里说起的基金会的事，正待细问。
　　可没想到，林蔻蔻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原本没太在意，瞧见来电显示上的“白蓝”两个字时，却不由挑了一下眉，犹豫片刻才接通。
　　根本没等她说话，白蓝那边已经劈头盖脸一通责斥：“林蔻蔻，你是真的飘了啊，半天不回消息！”
　　林蔻蔻奇怪：“你给我发什么了？”
　　她翻出微信看了一眼，嘴角顿时一抽。
　　也不过就是三分钟之前给她发了一串消息，她刚才都在跟裴恕说话，没看到。
　　就这能说是“半天不回消息”？
　　白蓝却不管那么多，满腹怨气：“我就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加入歧路，跟那个姓裴的一块儿，只会变本加厉！”
　　林蔻蔻不由看了裴恕一眼。
　　就算她手机没开免提，白蓝大声控诉的声音也经由听筒在这安静的房间里传开。
　　裴恕自然也听见了。
　　他坐在椅子上，悠悠然看着林蔻蔻那的手机，只翘起一边唇角，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林蔻蔻顿时在心里为白蓝点了一盏蜡：姓裴的小肚鸡肠，一看这表情就是记上仇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以前这俩人似乎也不太对付。
　　白蓝除了喷她之外，也经常连带着一块儿喷裴恕。虽然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但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明白，接下来如果要在Case上遇到，姓裴的绝不会对白蓝留手。
　　她心情突然变得复杂，不由对白蓝生出了几分同情，难得放软了口气问：“别抱怨了，你找我什么事？”
　　白蓝那边骂骂咧咧，这才转回正题，竟问：“也没什么，就是听说贺闯从航向离职了。蔻儿，是你干的吧？”
　　她这话轻描淡写，但其实已经很肯定了——
　　毕竟这行里谁不知道贺闯跟林蔻蔻的关系，也都猜到贺闯先前之所以还留在航向就是为了等林蔻蔻回来。如今林蔻蔻回来，他离职，自然是跟着林蔻蔻去歧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事。
　　可没想到，电话那头竟是一片沉默。
　　林蔻蔻攥着手机，立在窗前，浓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脑海里便浮现出那天晚上，少年犹带着伤怀痛彻的目光凝望她，却嘲弄地笑出声的神情。
　　已经离开航向了么……
　　她竟一点也不意外，笑起来，却轻搭了眼帘：“你问错人了。”
　　白蓝顿时愣住：“什么？”
　　林蔻蔻淡淡道：“不是我挖的他。”
　　这时候，白蓝才终于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一时不敢相信：“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啊。他离开航向的消息才一出来，我们几大猎头公司就跑去联系他了，他说自己已经找到下家跳槽了啊。不是你还能有谁？”
　　已经找到下家了吗？
　　这下林蔻蔻倒是有点意外，静默了半晌，也在思索。
　　裴恕在听见她们电话的内容之后，却是眸底暗光一闪，忽然抬起头来，观察着林蔻蔻的表情。
　　她考虑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白蓝那边简直大震惊：“那是贺闯啊，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你们——”
　　林蔻蔻非常坦然：“闹掰了。”
　　白蓝：“……”
　　不科学，这不科学！
　　谁不知道贺闯在外面或许是头孤狼，可回到林蔻蔻身边他就是忠心耿耿的一条狗，说他会跟林蔻蔻闹掰，那简直跟火星撞地球一样概率渺茫！
　　她险些没能找回自己的舌头：“不可能，你别逗了？贺闯怎么可能跟你闹掰，除非——”
　　话到这里，白蓝眼皮突地一跳。
　　林蔻蔻却是忽然发现，裴恕架着那两条笔直的长腿，坐在茶桌边上，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她。
　　电话那头，白蓝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林、林蔻蔻，不会是你喜新厌旧把人家一脚踹了吧？！”


第56章 搞事
　　林蔻蔻：？？？
　　她承认，所谓跟贺闯的“闹掰”，有极大一部分原因的确是自己故意为之，可“一脚踹了”“喜新厌旧”是什么鬼形容？
　　林蔻蔻眼角都抽搐了起来：“我那是——”
　　话说一半忽然看见裴恕，不知为何，声音便戛然而止。
　　“那是什么？说啊。”白蓝追问，可林蔻蔻那边半天没声儿，于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小声道，“你那边，有别人在？”
　　林蔻蔻还看着裴恕。
　　她本意是让这人识相点自己出去，可没想到，这人似乎完全没看懂她眼神，竟懒洋洋开口：“当然有。”
　　林蔻蔻：“……”
　　白蓝：“……”
　　这个声音？！
　　过去几年林蔻蔻跟裴恕是王不见王，从没打过照面，可白蓝跟裴恕是见过面也打过交道的，哪儿能听不出这声音来？
　　她感觉自己有点不好：“刚才他一直都在？”
　　林蔻蔻还在考虑怎么说。
　　裴恕替她先回答了，悠悠道：“一直在。”
　　白蓝：“……”
　　林蔻蔻蹙眉看向裴恕。
　　裴恕向她一摊手，竟是一脸无辜的表情，仿佛在说：她在问，我只是如实回答啊。
　　林蔻蔻看懂了，顿时无语。
　　电话那头，白蓝的心态却是已经崩了，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直接隔着电话喷了起来：“我问你了吗，是在跟你说话吗？我跟她打电话你插什么嘴，知不知道‘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别以为林蔻蔻现在在你们歧路你就很了不起，我跟她认识可比你早多了！”
　　裴恕：……？
　　他知道白蓝一向看自己不爽，可据他所知，她喷林蔻蔻不向来比喷自己更狠吗？曾有一阵他以为白蓝跟自己同仇敌忾，想邀请她一块儿对付林蔻蔻，没想到被白蓝严词拒绝，还骂他跟林蔻蔻一样狼心狗肺、一丘之貉。
　　怎么现在……
　　骂他比骂林蔻蔻还狠就不说了，还一副正宫娘娘训诫小三宣示主权的口吻？
　　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林蔻蔻上次用他微信去撩漂亮女秘书的事，裴恕终于品出了一点味儿来，幽幽看了林蔻蔻一眼：男女通吃，你可真行啊。
　　林蔻蔻莫名其妙，暂时没理他，只赶紧打断白蓝，头疼道：“行了，隔着电话就别喷了，话费不要钱吗？贺闯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管。你还有别的事吗？”
　　白蓝道：“你加入歧路的事，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了。”
　　毕竟这消息太劲爆，林蔻蔻可是跟昔日的死对头结盟了。
　　天底下哪儿有不透风的墙？
　　就算她低调，裴恕也并未往外传扬，可姜上白那单一做，人多口杂，不传出去是不可能的。
　　林蔻蔻对此早有准备，倒不怎么惊讶，只道：“传就传吧。”
　　白蓝那头欲言又止：“可……”
　　林蔻蔻问：“怎么？”
　　白蓝咬了咬唇，道：“这两天我听人说，施定青有一单Case找了薛琳合作……”
　　因为对林蔻蔻离开航向的内情，她并不十分清楚，对“施定青”这三个字会在林蔻蔻那里会引出什么反应，也全无把握。
　　所以，在说这话时，她其实带着几分小心。
　　可万万没想到，林蔻蔻那边一片平静，竟道：“我们知道。”
　　白蓝顿时错愕：“知道？”
　　林蔻蔻却是玩味地思索起来，忽然问：“平白无故给我通风报信，白蓝，你这真的不叫担心我吗？”
　　“担心？谁担心你了？”这一瞬间，白蓝下意识否认，声音都抬高了，一声不屑地嗤笑，“我等着看你笑话呢，人家强强联手，你可别输太难看！”
　　说完，也不知是否出于心虚，立马就把电话挂了。
　　只是挂完了才回过神来：“不对啊……”
　　“打完了？”
　　座中一名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男人，听见这一声骂，不由转过头去，问了一声。
　　这是一间咖啡厅的雅座，此刻有三人在内。
　　除了斯文男人之外，对面还坐着一名混血日耳曼人长相的男人，轮廓深刻，金棕色的头发，瞳孔墨蓝，瞳孔深碧，正一脸陶醉地嘬饮着咖啡，倒是没太注意到白蓝在说什么，直到听见这问，才转头看向白蓝。
　　但凡有个对猎头行业稍有了解的人在，只怕都能一眼认出——
　　这三人在业内都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正是四大顶尖猎头公司其中三家的金牌猎头！
　　来自嘉新的白蓝自不用说；长相温和、打扮斯文的，是途瑞的陆涛声；金发碧眼、英俊非凡的，是同辉国际的Eric Wu.
　　他们与林蔻蔻都算熟识，也都知道白蓝是给林蔻蔻打电话。
　　这时白蓝才紧皱着眉头，从边上走过来坐下：“我跟她说薛琳、施定青的事，她竟然跟我说，他们知道了。”
　　Eric Wu顿时惊讶地扬了眉，一口流利的中文：“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陆涛声坐旁边没说话。
　　消息自然是那天林蔻蔻打电话来时，他透露出去的，但在这里没必要讲出来，也不应该讲出来。
　　他只是注意到了白蓝话里另一个细节：“他们？”
　　白蓝立刻道：“对，他们。她跟我说的是‘我们知道’。老陆，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除了她还有谁，谁跟她是‘我们’？而且回答我的时候太平静了……好像早有准备，知道得比别人还多一样……”
　　突然间，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上心头。
　　她瞪圆了眼睛，没忍住爆了粗：“靠，不会吧？”
　　陆涛声和Erci Wu都看向了她：“怎么了？”
　　白蓝道：“你们还记得董天海那单Case吗？”
　　陆涛声和Eric Wu对望了一眼。
　　Erici Wu首先反应过来：“在线教育，你是说？”
　　白蓝点了点头：“有没有可能，施定青和薛琳、林蔻蔻和裴恕，在同一个领域，撞上了？”
　　董天海千钟教育那单是先找过了四大猎头公司的，只是大家都没能找到令董天海满意的人，而且他们都知道，董天海真正“御用”的猎头公司，是歧路。
　　他再去找歧路，找裴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么再落到林蔻蔻那边，就理所当然了。
　　陆涛声知道的信息其实还多一些。
　　毕竟林蔻蔻当初虽然没说为什么给他打那个电话，但猜也知道不会是闲着没事儿来打听。
　　他深思起来：“如果真对上，那就有看头了……”
　　白蓝哼了一声，攥紧小拳头：“让林蔻蔻打爆她狗头！”
　　陆涛声笑了一笑，搭下眼帘时，却有些凝重。
　　Eric Wu平时看着言行举止夸张，在某些细节上却分外敏锐，轻易便注意到了陆涛声此刻的沉默，挑眉看向他：“陆，你好像有些担心？”
　　白蓝一怔，也看向陆涛声。
　　陆涛声面带犹豫，慢慢道：“蔻的能力我们都清楚，但你们可能并不了解薛琳，她绝非什么好对付的庸才。”
　　白蓝与Erci Wu顿时有些惊诧：听陆涛声这意思，竟然是不太看好，甚至担心林蔻蔻在交锋中吃亏？
　　“真是，喜欢我干嘛不承认？”
　　被挂断电话，林蔻蔻心情非但不坏，反而极好，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回头看向裴恕。
　　“我加入歧路的消息传出去，薛琳跟施定青合作的消息也传出去，这回是真的要拼本事了，我们要输了恐怕真得丢脸到回家种红薯了。”
　　裴恕却只是抄着手坐那边冷静地看着她：“听白蓝那话的意思，贺闯应该是已经跳槽了，你不打电话去问问他找了哪家？”
　　林蔻蔻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问？”
　　她直接收起了手机走回来，只道：“对我来说，只要他离开航向就好。无论最终去哪儿，都是他的选择和自由，跟我没有关系。”
　　裴恕看她一眼，想起陆金所咖啡馆那天的偶遇，心道等你真知道他去了哪家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只是此事毕竟与自己无关，说太多容易过界。
　　他想想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因为白蓝电话打断的话题续上：“你跟薛琳，准备用什么方法见到张贤？”
　　林蔻蔻把计划一说。
　　裴恕听后，沉默了良久，慢慢道：“你今天还能活着站在清泉寺的地盘上，真的是生命的奇迹。”
　　他已经开始同情那位只同自己下过一盘棋的老和尚了。
　　在寺庙里已经修行了许多年的智定，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自打那天下棋输给裴恕后，他便悔恨不已。
　　怎么能因为对方赌注的诱惑就轻而易举答应了打赌呢？人家敢跟他打赌，肯定是有备而来，且有一定把握的。
　　现在好了，棋输了，林蔻蔻这头旧豺没赶走，又引进来一头新狼……
　　“唉，冲动是魔鬼啊……”
　　距离下棋打赌已经过去了两天，智定想起来还叹气，手里拿着大剪刀“咔嚓”一剪子就剪掉了院子里一棵大树斜出的枝桠。
　　“不过还好，这个姓裴的倒没有那么坏，比林蔻蔻有分寸多了。”
　　他正自嘀咕，安慰着自己，外头一名年轻的小和尚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不好了，智定师叔，不好了！林、林蔻蔻，她又来了！”
　　“这么快又来？”智定大惊失色，立马把手里的大剪刀朝天一扬，怒道，“这有什么可慌的？别管她，赶她出去！”
　　“可，可……”
　　小和尚结巴起来。
　　智定道：“赶紧去啊，愣着干什么？”
　　小和尚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道：“可，可这回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她是跟基金会那边一大帮人一块儿来的。”
　　“什么，跟基金会？！”
　　智定大惊，手里的大剪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第57章 二桃杀三士
　　上午十点，正是山上游客多的时候。
　　基金会这边一行小二十号人，早已经在清泉寺门口集聚好，以禅修班这边的负责人高程打头，举了一杆基金会的旗子，就往里面走。
　　这一行人看起来浩浩荡荡。
　　周围路过的游客见了，只以为是哪家旅行团，毕竟前头还举了个旗子；可寺里的知客僧一看见那旗子，便面色微变，再一看一帮人里不仅有几个前阵子来过的熟面孔，更可怕的是里面竟然还混了个林蔻蔻！
　　一脸微微的笑意，仿佛有多良善。
　　知客僧立时倒吸一口冷气，哪里还顾得上接待游客？二话不说先让人去通知寺里，一时间兵荒马乱；自己则赶紧跑过来沟通，先把这来意不善的一帮家伙请离游客区域，供到后面游客止步的办公室里。
　　和林蔻蔻相熟的高程走在最前面，林蔻蔻跟在后面半步，身边则是薛琳和她的助理舒甜。
　　裴恕也来了，但没在前面，只是静悄悄混在队伍末尾。
　　那知客僧前面引路，走着走着还要时不时回头看林蔻蔻一眼，眼神里有惊有惧有怒，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一路上都憋着。
　　薛琳见了，不由想起他们第一天来寺里时被赶出去的遭遇，复杂道：“寺里随便来一名僧人，见了你都跟见了上灶台的老鼠一样，我第一天怎么敢跟在你后面一块儿进来？”
　　自己当时不明显是被林蔻蔻连累吗？
　　如果不跟林蔻蔻一块儿进来，也许就不会被赶出去，不会上了寺庙的黑名单，这一单Case也不会忽然就变成了地狱难度，还需要他们大费周章鼓捣出基金会的事情才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林蔻蔻此刻正享受着竟能光明正大进入清泉寺的嘚瑟，闻言斜了她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凉凉道：“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哦。”
　　眼看着就能见到人了，现在让她反悔？
　　薛琳瞪她：“你当我傻吗？”
　　说话间，地方已经到了。
　　刚巧，真是他们前几天闯入寺庙时遇到智定老和尚的那间办公室。
　　知客僧忙请大家入内坐下，张罗茶水。
　　林蔻蔻就自己一个人，简单洒脱。
　　薛琳身边却是带着助理，摆足了排场。自己慢吞吞在后面走着，前面却有舒甜紧走两步，先为她拉开了椅子，她才施施然走到，正好坐下。
　　林蔻蔻在边上看得静了片刻。
　　舒甜一转头看见她，巴掌大的小圆脸上扬起了一抹笑意，下意识想帮她拉椅子。只是手才伸出去一半，便像是想到什么，面上笑意一僵，目光变得躲闪，又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薛琳撇头看见，满意地一挑眉。
　　林蔻蔻收回打量舒甜的目光，扫了薛琳一眼，心道“有点意思”，自己随手拉了椅子坐下，只淡淡道：“基金会这边是成了，剩下的就全看薛顾问那边给不给力了。”
　　薛琳骄矜地一扬下颌：“你放心，那什么张贤，我早已经拿下了。”
　　林蔻蔻一怔：“这么确定？”
　　薛琳不无得意道：“我看最开始是林顾问你对形势判断错误，过高地估计了这件事的难度。我那边委托了一个人过去，本来以为他很难搞，没想到把话说完，他很通情达理就答应下来。”
　　“通情达理，还直接答应了？”
　　林蔻蔻听得皱了眉，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一阵怒骂声就远远从外面走廊上传过来：“一而再，再而三，欺人太甚！林蔻蔻——”
　　“砰”一声，原本就开着的门被推得撞到墙上。
　　才修剪过院中草木、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的智定，提着大剪刀就杀了进来，直接把那剪刀往桌上一拍：“说，你想干什么？”
　　基金会众人哪里见过这场面，齐齐吓了一跳：妈呀他们都还没来得及闹事呢，这就准备动刀子了？
　　就算是薛琳都没忍住抖了一下。
　　唯独林蔻蔻，听见这动静也就多抬了一下眼皮，气定神闲：“大早上的，智定师父就已经修剪完草木了吗？真快。不过这回你可误解我啦，不是我想搞事。高程？”
　　话说着，便抬了抬自己线条精致的下颌，示意了旁边坐着的高程一下。
　　高程既是禅修班的负责人，同时也处理一些基金会的事务，因此被推举出来，当了此次向清泉寺要说法的代表，闻言连忙站了起来，向智定解释：“智定师父，我们这次是代表基金会来的，这次是想跟寺里商量一下慈善基金的账目问题，还有以后的监督管理……”
　　“这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说！”智定压根儿懒得听完，直接出声打断，瞪着眼睛，一指林蔻蔻，“基金会是基金会，你跟基金会有什么关系，来干什么？”
　　林蔻蔻微微一笑。
　　高程抹了一把冷汗，连忙补充：“智定师父，林蔻蔻小姐也有向基金会捐资，有资格作为捐款者代表参与到基金会的事务当中……”
　　智定脸皮都涨红了，怒视林蔻蔻：“捐款……你，你捐了多少？”
　　林蔻蔻道：“昨晚上刚捐了二百。”
　　智定一听鼻子都气歪了，转头就喷高程一干人等：“二百！才二百你们就给她一个席位，到底是被她拿什么收买了？就这还干基金会？有没有一点坚持！”
　　他本就是寺内高僧，平日里颇受敬重。
　　基金会众人都是知道他的，可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时竟都噤若寒蝉，不敢讲话。
　　当然，主要是因为桌上还放着那把剪子……
　　二百这书，的确是有点寒酸了。
　　可……
　　林蔻蔻当初受了老和尚一堆鸟气，正愁没法子气他呢，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道：“这不是下山才开始工作没两天吗？手头不宽裕。二百也是一份心意嘛，善款有多少，善心无大小，无非是为我们佛教慈善事业略尽一份绵力罢了。您要想让我多捐点那也简单，高抬贵手行行方便，让我这一单Case做成了，别说二百，二十万我都捐。”
　　智定想也不想：“你做梦！”
　　基金会的事原本与林蔻蔻无关，她却掺和进来，为的是什么，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是想“逼宫”啊！
　　林蔻蔻劝他：“智定师父，基金会善款账目不清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管账的人都失踪到国外去了，这么严重的事情捅出去不会影响清泉寺的声誉吗？我也是看在在禅修班待过一年的份儿上，才好心居中撮合，召集大家，想坐下来把问题解决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智定最烦她这一张嘴白的能说成黑的，一摆手道：“别念了没用，基金会的事可以谈，你们这帮乱七八糟的人必须先给我滚！”
　　薛琳眉头一皱：“大名鼎鼎的清泉寺遇到事就先赶人吗？”
　　高程也站了起来：“智定师父，这恐怕……”
　　但智定已经直接叫人来赶人了。
　　基金会这边可都是跟林蔻蔻商量好的，关键时刻也不能袖手旁观，一时间不少人都站了起来。
　　场面眼看着就要混乱。
　　裴恕见状眼皮一跳，生怕这帮人控制不住打起来，赶紧明哲保身，想要先退出“战场”，作壁上观。
　　可没想到，才一退，忽然看见外面来了个穿黄衣的年轻僧人。
　　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模样，唇红齿白，就算没头发，看着也面容清秀，看起来脾气很好，斯斯文文的。
　　他脚步徐徐，来到门口，瞧见裴恕正在看他，先友善地回了一笑，然后才走进了门内。
　　此时门内众人脸红脖子粗，已然是争吵不休。
　　这年轻僧人进来，谁也没注意到他，直到他叫了一声“智定师叔”，正指着薛琳鼻子痛骂的智定不耐烦地回过头来，瞧见他却是骤然一愣，顿时停了下来。
　　林蔻蔻一直观察着智定的情况，见状也不由向门口看去。
　　那年轻僧人竟正好向他转过目光来，向她双手合十，也微微一笑：“林施主。”
　　林蔻蔻也不由一愣。
　　会议室里其他人纷纷注意到情况，都停了手，疑惑地看向门口。
　　那年轻僧人竟道：“大家好，慧贤师兄听说了基金会的事，非常关心，专程托我来一趟，带句话。”
　　慧贤，那不正是张贤现在的法号？
　　其他人或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智定和林蔻蔻却是立刻关注到了，屏住了呼吸。
　　薛琳先是微怔，紧接着就朝林蔻蔻递了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张贤没那么难搞。
　　然而林蔻蔻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年轻僧人身上，却觉得不太对劲：张贤如果有意帮寺庙解决基金会的事，自己为什么不来，要委托这年轻的僧人？
　　下一刻，那年轻僧人便转向了她，道：“林施主、薛施主鼓动基金会的人来，是为了什么，慧贤师兄说，他都清楚。”
　　林蔻蔻眼皮登时一跳。
　　薛琳心中打了个突，更是面色骤变！
　　年轻僧人语气淡淡，笑意和缓，竟道：“基金会的事涉及方方面面，既关系到善行善款，又关系到寺庙的声誉，只是寺庙苦无专业的人来处理，因此效率缓慢，才使大家不满。慧贤师兄不管俗事已久，能力有限，所以想委托二位，看二位能否把此事处理妥当，谁处理妥当，他愿当面致谢。”
　　林蔻蔻、薛琳：！！！！
　　他们带着基金会的人来闹事，张贤竟然反将这件事甩回给他们，让他们帮忙解决！
　　而且当面致谢……
　　意思不就是说，你们谁摆平这件事，谁就能见到我本人吗？
　　这操作也太骚了一点吧？！
　　林蔻蔻与薛琳都不是傻子，一转念就明白了关键之处，相互看向对方，目中却都已经多了几分防备，隐隐然火花四溅。


第58章 免费劳力
　　二桃杀三士，狠啊。
　　在听见年轻僧人那番话的时候，强如裴恕都没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位广盛集团昔年的掌舵者，人虽然还没露面，可姿态和手段却是已经显现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静寂。
　　众人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他们有备而来，竟然会被张贤这简简单单的一番话打个措手不及？
　　怎么办？
　　林蔻蔻心电急转，迅速分析局面。
　　肯定是薛琳上次找人去劝说张贤时，对方对他们的企图就已经了然。眼下这句话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瓦解她和薛琳的联盟，还想顺带白嫖他们的劳动力，把基金会的问题解决。
　　按理说，她和薛琳都有理智，不应该这么简单就被分化瓦解，聪明的做法是假装没听到继续借基金会闹事。可她们的目的都在张贤身上——
　　这可是她们的目标候选人啊。
　　谁敢冒着被候选人厌恶的风险继续搞事？
　　再说了，就算她愿意相信薛琳，继续联手；可谁知道薛琳相相不相信她呢？万一她表面说着继续借基金会的事闹，背地里却悄悄帮忙把事儿平了，以获得见张贤的机会，林蔻蔻又找谁说理去？
　　——只能同意，不能拒绝！
　　这八个字从心里冒出来的瞬间，林蔻蔻目光闪烁，已经有了决定，直接朝着基金会众人这边转身。
　　薛琳想得也不慢，一见林蔻蔻动，立马也动了。
　　两人几乎同时回到桌前。
　　林蔻蔻语速飞快：“我人脉广阔，不就是算几个亿的账吗？包在我身上！”
　　薛琳不甘示弱：“舆论方面都是小事，公关公司我认识一票，安抚人心我最拿手！”
　　基金会众人惊呆了。
　　可这都还不算完。
　　边上的裴恕，瞧见情况，忽然转头问那年轻僧人一句：“小师傅，见你慧贤师兄的人数，有限制吗？”
　　那年轻僧人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回头一笑：“善无大小，慧贤师兄说，帮过忙都行。”
　　裴恕道了一声谢，紧接着便调转脚步，竟然也向会议桌这边走来，毛遂自荐：“基金会出问题是管理制度不合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固然也能奏效，可从根上治比较能防微杜渐。我在金融圈人脉不错，正好认识不少基金会的，可以请人来专门帮你们建立一套完善的制度。”
　　林蔻蔻、薛琳：？？？？？
　　这他妈本来就已经战况激烈、你争我夺了，半路还杀出来个程咬金？
　　林蔻蔻转头怒视裴恕。
　　裴恕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瞪我干嘛，我俩不是一伙儿的？
　　林蔻蔻：“……”
　　咳，差点忘了。
　　她连忙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却换来旁边薛琳如临大敌、万般警惕的审视。
　　在刚刚同时开口时，她们脆弱的联盟就已经自动瓦解了；而一直拒绝与薛琳合作的裴恕则自动回到了林蔻蔻这边，恢复他们先前的合作关系。
　　所以现在，是二对一！
　　至少从表面上看，薛琳不占半点优势。
　　原本一场来清泉寺要说法、要解决方案的声讨大会，突然间变成了这三位大猎头的竞标大会，这谁能想到？
　　他们在圈里哪个不是鼎鼎有名的大猎？
　　就算是薛琳入行时间短、资历浅，结交的人脉也有一条黄浦江那么宽广，更遑论是林蔻蔻、裴恕这种混迹已久的王牌！
　　有他们在，别说是小小一个清泉寺慈善基金会，就算是全球500强公司的破产清算都能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虽然张贤说“善无大小”“帮过忙都行”，可要不要接受他们的帮助，却得要清泉寺和基金会两边来共同决定。
　　前面一会儿，林蔻蔻等人还为了要见张贤一面孤注一掷，扬言要挟；
　　如今张贤递了台阶来，他们仿佛前面那些狠话都没说过一样，嘴巴一个赛一个地甜，就想哄着赶紧把基金会的事儿平了。
　　场面忽然就充满了一种荒诞的焦灼感。
　　基金会这边原本就是他们劝着来的，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智定虽然觉得这几个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不愧是山下来的“白骨精”，可一来这是张贤那边说的话，想必他心里有数了，二来基金会的事处理起来的确麻烦，凭清泉寺自己处理还不知猴年马月能解决，这仨劳动力一个比一个高级，不白嫖一下简直是对不起自己，所以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是坐了火箭。
　　三个人坐在会议桌旁，当场就打起了电话，开始着手帮助物色基金会这边诸多事宜的处理团队。
　　林蔻蔻在审计方面人脉广阔，直接帮他们找了个注册会计师，负责账目方面的清算；
　　薛琳则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不惜用自己的人情帮基金会约了一家靠谱的公关公司，不仅低价帮他们出具舆论处理的方案，还白送一套宣传营销；
　　裴恕更没有吹牛，一个电话过去，有能力帮助重新搭建制度的基金会专家明天就打飞的过来。
　　什么叫效率？
　　这就叫效率！
　　清泉寺与基金会两边的人都直接看傻了眼：前后也就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一套完整的、覆盖方方面面的、让他们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解决方案就已经摆在面前，而且人员靠谱、费用极低！
　　就算是智定有心想要为难林蔻蔻，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也想挑几片蛋壳，可听完她出具的方案和选择的人员之后，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蔻蔻说得口干舌燥，完事儿了抬头问：“怎么样？”
　　基金会这边原本就对她颇为认同，此刻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智定哑然，终究还是轻哼了一声：“算你厉害。”
　　这就算是过关了。
　　薛琳忌惮林蔻蔻与裴恕重新联手，生怕自己落在下风，完事儿后立刻抢先开口问那年轻僧人：“目前的处理方案已经拿出来了，可要具体等到各项事务落地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不准都要半个月一个月以后了。我带着我的助理远道从上海过来，为的就是见慧贤法师一面，公司里也还有一大票事等着处理，不可能真让我们等到那时候吧？”
　　林蔻蔻与裴恕自然也这么想，纷纷看向那年轻僧人。
　　年轻僧人的脸上似乎永远不会出现惊讶的神情，温文尔雅地道：“这一点慧贤师兄也有交代，自然不能耽搁几位的时间，正好快到中午斋饭的时间，几位要不嫌弃可以随我过去。”
　　这谁能嫌弃？
　　别说是吃斋饭，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他们都会去！
　　林蔻蔻等人立刻答应下来。
　　年轻僧人转身头前引路，他们便要跟上。
　　可才走两步，另一边的智定老和尚突然回过味儿来了，眼瞧着林蔻蔻那大摇大摆的架势，立刻一拍大腿：“不对啊，我还没同意呢！”
　　早前他可是放过话了，狗能进寺庙，林蔻蔻都不能进！
　　他直接站了起来拦人：“林蔻蔻你站住，他们能去，你不能！”
　　林蔻蔻脚步一停。
　　前面的薛琳微怔，紧接着便眼现喜色，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表情：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寺庙这边谁不知道林蔻蔻当初在禅修班时的丰功伟绩？
　　简直像那孙猴子，就差没把天捅破。
　　就算能放别人见慧贤，对林蔻蔻也该万般警惕，决不能轻松让她去了。
　　智定老和尚那是两道发白的眉毛竖起，俨然一副金刚怒目之相。
　　然而这时，林蔻蔻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智定顿时一愣，向他看去。
　　裴恕就静静立在林蔻蔻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高高瘦瘦纸片人似的颀长，姿态闲然，唇畔还挂一抹优雅狡诈的微笑：“智定法师，我们之间的赌约……？”
　　智定当然记得，道：“那不是只答应了不阻拦你去见吗？她林蔻蔻——”
　　林蔻蔻此时连忙后退一步，竟是站到了裴恕后面，恬不知耻地道：“裴顾问是我们公司的合伙人，您别看我跳得高，在这单Case里我只是裴顾问的助手，是裴顾问的附带，不能视作一个完整的个体！”
　　人薛琳都带助理，总不能裴恕就不带吧。
　　智定简直被她脸皮的厚度惊呆了，手抬起来指着林蔻蔻鼻子就要骂。
　　然而裴恕又在后面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一声。
　　智定脸色一变，回想起自己那天输的棋，裴恕现在又跟林蔻蔻联合了，再拦人是有点不合适。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该信守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闭上眼睛，金刚怒目瞬间转为菩萨低眉，竟是强行咬牙，先是自己默念了一番“冲动是魔鬼”“莫生气，气坏身体没人替”之类的话，然后才抬起头来，脸上挂起礼貌的微笑，摆手道：“阿弥陀佛，你们去吧。”
　　话说的是“你们去吧”，可要单单看那咬牙切齿的表情，简直像是在说“你们滚吧”之类的暴躁话。
　　林蔻蔻差点没笑死。
　　裴恕倒是装模作样，一句“感谢理解”便迈出门去，她于是跟在后面狐假虎威，从老和尚身边经过时还故意“嗯哼”了一声，差点气得智定拿桌上那剪刀绞她脖子。
　　薛琳、舒甜、裴恕、林蔻蔻，总共四个人，离开了会议室，从这边二楼下去，跟在年轻僧人后面走着，便转入了寺庙的后山。
　　后山建筑虽然没有前山那么多，可占地面积更大，是僧人们平时生活的地方。
　　年轻僧人先是领他们去食堂吃了一顿斋饭。
　　清泉寺做的斋饭味道很不错，可座中谁都没心思认真吃，相互间并不交流，俨然是各自提防警惕到了极点。
　　而且众人心中都不免疑惑：最初听这年轻僧人的话，还以为是张贤要请他们吃一顿斋饭，以为能在饭桌上见到，没想到现在似乎请他们吃过了斋饭再请他们去见。
　　这……
　　吃晚饭又跟着年轻僧人从食堂离开的时候，林蔻蔻忍不住向裴恕道：“你觉得这算什么？”
　　裴恕懂她：“看似先请客人吃饭尽礼数，其实是给了个下马威。”
　　林蔻蔻叹：“是啊，见他一个人跟见皇帝似的……”
　　就这一番折腾的功夫，都让他们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生出几分忐忑来了。
　　裴恕道：“董天海先投过这样的人，难怪对后面其他人都不满意了。”
　　林蔻蔻无比赞同。
　　一行人从食堂出来，又顺着后山那弯弯曲曲的走廊转了有十来分钟的样子，才到了一栋小楼前面。
　　虽然是现代建筑，但整体还是仿古的风格。
　　没什么人进出，院子里栽了几棵树，地上铺着落叶，似乎有人扫过，但没扫完，扫帚就斜斜靠在边上。
　　众人到台阶前面，里面似乎是一间茶室。
　　年轻僧人在门前停步。
　　薛琳问：“小师傅，慧贤法师就在里面吗，我们哪边先进去？”
　　林蔻蔻立刻看了她一眼，薛琳也不甘示弱地回了她一眼。
　　谁都不是傻子，见张贤的先后顺序太重要了。在谈判中，先见的有先发的优势，后见的也未必不能制人，这考验的是经验和谈判策略。
　　双方的气氛瞬间紧绷。
　　可万万没想到，那年轻僧人尚未回答，茶室里却传来一把带着点沙哑的成熟嗓音，慢吞吞地：“不分先后，既然来了，就一块儿谈吧。”
　　这是——
　　林蔻蔻瞳孔骤然一缩，几乎瞬间便明白里面说的这个是张贤了。可这话里的意思？！
　　别说是她和裴恕，就连薛琳和舒甜都惊呆了！
　　天底下竟然有候选人要同时见两家猎头？
　　这他妈……
　　又想看他们竞标？不斗个你死我活、互相拆台才怪了！
　　这一瞬间，几个人心里冒出来的念头竟是一般无二：这张贤完全不做人，有毒！


第59章 交锋
　　怎么办，进不进？
　　茶室门口，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管双方原本是什么打算，可绝不会有任何一方想过要与另外一方一起见候选人。都不是说怕不怕的问题，而是没这行规。但凡有点脑子的候选人也不会这么干。
　　可偏偏，这是张贤。
　　一个身价曾过百亿、找都很那找到更别说挖的大佬！
　　门前四人一时犹豫，都站着不动，在思索考量。
　　然而也没让他们想多久，里面那道声音很快又传了出来：“茶快凉了，不想喝也可以走。”
　　淦！
　　林蔻蔻薛琳一听，齐齐在心里骂了一声：这是直接给他们下通牒了。要不一起进去见，那就不用见了。这谁还敢不答应？
　　他们今天哪里是“逼宫”来了，简直是逼上梁山！
　　憋屈，憋屈了。
　　从业这么多年，谁被候选人搞到过这种境地？
　　进去之前，林蔻蔻跟薛琳对望了一眼，两人眼底竟然有相似的神光在闪烁。
　　林蔻蔻敏锐地察觉到了，压低声音对薛琳道：“你也觉得不爽吧？”
　　薛琳被张贤从头戏耍到尾，尤其是张贤那边先答应出面基金会的事最终却摆了他们一道的事，让她面上无光，对这个施定青点名要的候选人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
　　她冷淡道：“你想说什么？”
　　林蔻蔻道：“要不君子协定，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俩不要互相拆台，别让候选人看了我们猎头的笑话。”
　　薛琳摇了摇头：“恐怕进去之后的情况不由你我掌握。”
　　这张贤绝非什么善茬儿，她心里已经确定。
　　林蔻蔻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只好叹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跟着年轻僧人走了进去。
　　茶室的装修，非常雅致。
　　木质的茶泡台，点燃的檀香，窗边上挂下来的有佛教著名典故的卷轴。但烧水用电磁炉，照明用LED灯，墙边还趴着个扫地机器人，机器人背上还画着个清泉寺的莲花图案，可以说混搭得非常时髦。
　　张贤就坐在茶台前泡茶。
　　还真是出了家，剃了头，看得出上了一些年纪，脸上横了一点皱纹，但眉宇间依稀看得见一些往日的威重端严，戴着副黑框眼镜，像个老先生。抬起头来打量人的时候，目光非常平静，整个人简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就好像一片水镜似的湖面。
　　但总给人一股子冷意，不苟言笑得很。
　　然而落在林蔻蔻与薛琳眼底，怎么看怎么狡诈深沉，不像善类。
　　他人坐在位置上，都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随意点了点对面的座位，悠闲道：“请坐，就当是回了自己家吧。”
　　林蔻蔻等人迟疑了一下，按次落座。
　　张贤给他们倒了茶。
　　他们先道过了谢，正在心里斟酌一会儿要怎么开口说事。
　　没想到，张贤先开了口：“你们是来自两家不同的猎头公司？”
　　他看了看几个人的座次。
　　林蔻蔻和薛琳坐在中间，舒甜在薛琳左手边，裴恕在林蔻蔻右手边，两边泾渭分明。
　　薛琳闻言，先自报家门：“是的，您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叫薛琳，来自上海途瑞，是猎头部副总监，专程为了您来的。”
　　林蔻蔻这边也道：“我们是歧路猎头……”
　　她话还没说完，张贤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
　　林蔻蔻：“不用？”
　　她一时没忍住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
　　张贤平无起伏地道：“去年你在禅修班就很出名，智定来蹭我的茶喝时，讲过你很多次。”
　　林蔻蔻：“……”
　　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她心里忽然一片惨淡。
　　裴恕早在听见张贤那句“你不用介绍时”，心里便生出了一种不妙的预感，果然接下来就听见了张贤的解释，没忍住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就连本该幸灾乐祸的薛琳，都没忍住抽了一下嘴角。
　　林蔻蔻做这一单最大的阻力，竟然是她自己当年做的孽，这谁能想到？
　　林蔻蔻本人都没想到，强行挂出一抹微笑来：“咳，您竟然知道，那也正好，省了功夫介绍。”
　　张贤便问：“你们雇主是谁？”
　　态度坦然，主动发问，感觉得出他的从容和镇定，完全是那种习惯于掌控一切事态的人。
　　薛琳似乎知道点什么，似笑非笑看了林蔻蔻一眼，抢先做出了回答：“我这边的雇主是学海教育，是一家在线教育公司，投资人施定青女士您可能没听说过，但在最近的资本市场颇受看好，但希望能挖到一位合适的掌舵人。”
　　张贤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林蔻蔻。
　　林蔻蔻瞬间感觉压力迫到头顶。
　　就算是对此刻的局面早有预料，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说什么？
　　说我们的雇主是董天海，多年前跟你闹掰的那个，而且我们今天来找你还没告诉他？
　　这不找死吗！
　　她心电急转，斟酌着用词，暂时没开口。
　　然而张贤静静打量她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裴恕同样深觉棘手的皱眉表情，再想想最近听见的风声，心里一掂量也就有数了。
　　他一语道破：“你们这边的雇主，是董天海？”
　　林蔻蔻心头狠狠一跳，抬眸与这位广盛集团前掌舵人对视片刻，终究是没忍住泄露了一缕震撼与佩服：“厉害，您一下就猜出来了。”
　　张贤道：“也没那么难猜，我这人不太爱结仇，数一数老死不相往来的就那么几个，大部分混得都不好。他们一来不会心血来潮向我讲和，过来挖我，二来也未必请得起你们，尤其是他——”
　　话说着，竟指了一下裴恕。
　　林蔻蔻转头扫了裴恕一眼，瞬间懂张贤的意思：这一身行头，就连衬衣上的袖扣都得大几千，贵得要死，不来个资本大鳄，请得动他亲自上清泉寺才有鬼了。
　　裴恕对自己的奢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谦逊地微笑了一下：“敝人裴恕，歧路猎头的合伙人，的确很贵，一般人请不动，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薛琳在旁边翻个白眼。
　　林蔻蔻却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只是道：“广盛集团现在仍旧是国内市值排行前列的上市公司，主营业务庞大，但您当年一手打造出来的视频内容平台，依旧是集团的拳头产品。董先生投的千钟在线教育，本质上也算平台，而您绝对有操盘的能力。我们也是多方衡量之后，才斗胆找上门来。”
　　张贤打量她，目中精光一闪，竟难得笑了一声，只问：“董天海知道你们找我来了吗？”
　　林蔻蔻：“……”
　　裴恕：“……”
　　一个“淦”字，瞬间涌上二人心头，冲到嘴边，就差喷到张贤脸上：就算你是纵横商场的老江湖，如今隐居在寺庙里不见人，锋芒不应该都被磨平了吗？为什么眼光还这么毒，说话还这么狠！
　　的确，作为猎头他俩自作主张，董天海现在屁还不知道呢。
　　林蔻蔻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张贤解释。
　　然而张贤笑完就没搭理了，竟是收回了目光，极其平淡地道：“既然正好都是在线教育，那你们分别说说情况吧。”
　　这架势，知道的说他是在向猎头了解雇主情况，不知道的怕还以为他是在听下属汇报工作。
　　林蔻蔻心里着实佩服。
　　薛琳则从他们方才的对话中清晰地判断出此刻的形势对己方极其有利，顿时也顾不得先前被张贤戏耍的那一点不爽了，先行开口介绍起学海教育的情况：“现在全社会对教育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尤其是小孩子的教育。学海教育主打的就是中小学生教育，引入AI技术辅导名师教学，概念在整个市场里很新，目前还没有哪家做类似的产品，有绝对的竞争优势。”
　　林蔻蔻也道：“千钟教育，我想董先生是听过的，以前主要是做线下辅导班，在传统教学领域就很有名，受众主要覆盖的是中学到大学，有多年的积累，还有极其完备的师资力量，只要平台搭建得当，比起其他在线教育平台将具有极大的领先优势，一路滚雪球下去，有希望成为行业的龙头。”
　　薛琳看了她一眼：“领先归领先，但这种已经有基础的公司请一个CEO回去大概率只是当工具人。学海教育就不一样了，属于初创公司，可以大展拳脚，愿意分给合伙人的股份占比很大，从长远来看效益更高。”
　　林蔻蔻笑了：“可以大展拳脚的意思不就是问题很多、困难很大、加班加到死、公司什么都没有吗？”
　　薛琳黑了脸。
　　林蔻蔻向来就不是吃素的人，还击了薛琳刚才踩的那一脚之后，便淡淡补充起千钟教育的优势来：“相反，千钟教育基础雄厚，现在的估值就很高，将来的市值也不会差。”
　　拆台是不可能不拆台的，毕竟双方猎头坐在这里争夺同一个候选人，不拆台难道还哄着对方不成？
　　就算门口林蔻蔻提过君子协定，进来也知道不可能了——
　　张贤让她们分别说说情况，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吗？
　　你一言我一语，你夸两句我损两句，两家公司的基本情况和优势劣势就已经一目了然。
　　整体来看，董天海作为资本大鳄，投的公司当然要比施定青好，再加上林蔻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经验老到口齿清晰，稳稳地维持住了自己的优势，总结道：“君子不立危墙，良禽择木而栖，虽然慧贤师父可能也不太在乎钱了，可在大平台才能真正大展拳脚，真正获得大成就。”
　　张贤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到这儿似乎觉得有道理，微微点了一下头。
　　薛琳一看，顿时感觉情势不妙。
　　可不能再任由林蔻蔻这么施展下去了。
　　用睫毛膏细细刷过的眼睫压下来，遮住了眸底一闪而逝的晦暗幽光，突地笑了一声。
　　林蔻蔻不由皱眉看她。
　　薛琳也不看张贤了，反而转过头来，泰然凝视她，竟问：“可信任呢，信任问题怎么解决呢？”
　　林蔻蔻瞳孔顿时剧缩，裴恕也瞬间看向薛琳。
　　茶室里的气氛突然紧绷。
　　张贤倒是始终平静，只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争斗的双方。
　　林蔻蔻问：“你什么意思？”
　　薛琳一声冷笑：“大家都不是什么刚入行的小白兔，就别装了吧？就算你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千钟教育有千好万好，可这家公司是董天海投的。谁不知道张贤先生当年就跟董天海分道扬镳了，要真想合作还能等到今天？”
　　林蔻蔻早有准备：“不试试，怎么知道破镜不能重圆呢？”
　　薛琳眉一挑，话中却是辛辣的奚落：“破镜要能重圆，林顾问竞业一年回来，为什么不试试和施定青破镜重圆呢？”
　　林蔻蔻：“……”
　　搭在茶桌边的纤细手指，线条忽然绷紧，她豁然抬头，直视薛琳，一个冷气从背脊后面窜了上来，却使得她目光如雪刃一般锋利。
　　然而薛琳只是若无其事地向她一笑，眉目间颇有一种刺痛了对手的得色。
　　能在短短一年间闯出名头，她岂能是个善茬儿？
　　通往胜利的道路有两条。
　　一条是直奔目标，赢得候选人；一条是击败对手，对手都没了，目标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鲜有人知道，她最擅长的不过四个字——
　　杀人诛心！
　　像林蔻蔻这样的人，优势和弱点都一样明显。
　　薛琳微微笑着，优雅地搭下眼帘：“假如林顾问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凭什么来说服候选人呢？”
　　张贤对这答案似乎也很好奇，看着林蔻蔻。
　　这一刻，往事千头万绪，全都如潮水一般朝着林蔻蔻涌来。
　　她如海上一块礁石，矗立不动，却时而被淹没。
　　直到有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从旁边伸来，悄然覆盖在她搭垂于桌下的右手上。
　　她面无表情地抬眸。
　　裴恕却像是什么都没做一样，一脸若无其事，只是平静地端起旁边的公道杯，为林蔻蔻那已经快见底的茶盏续上一点茶。
　　琥珀色的茶水，晶莹的一注，流入杯中，有细细的声响，慢慢拉回了林蔻蔻的出窍的神思。
　　她看裴恕。
　　裴恕却没看她，倒完茶便放回了公道杯，桌下搭住她手背的那只手也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不知为什么，薛琳忽然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危险，似乎自己挑起了什么不应该的话题，而自己还一无所觉。
　　林蔻蔻转眸淡淡看她：“你要跟我谈施定青？”
　　薛琳警惕：“我说得难道不对？”
　　林蔻蔻似乎剥离了自己的情绪，显得无比平静：“我同施定青的确是颇有渊源，但之所以因为航向分道扬镳，理念之争只是表面，谎言欺骗才是真正的原因。施定青道貌岸然，虚伪狡诈，谁要知道这一点还跟她合作，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脑子真的不太清醒。”
　　这话骂的是谁不要太明显！
　　薛琳顿时着恼：“你！”
　　林蔻蔻却已经撇开目光，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了，径直转向张贤：“相反，我跟董天海的渊源颇深。早年他曾投过一家公司，但被我挖垮了，我带走了他大半个核心团队，跟他结了大仇。可这单Case董天海仍旧不计前嫌，点名要我加入进来。商人为利，本来无可厚非。阴谋诡计明明白白摆上台面的真小人，总好过某些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伪君子吧。张先生以为呢？”
　　话题又绕回了张贤那边。
　　林蔻蔻和薛琳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她最重视的永远不是打败对手，而是搞定候选人。
　　打败对手只能提高赢的几率，搞定候选人却是百分之百的赢。
　　——至少在这一刻，她所展现出来的，是真正久经江湖的大猎姿态。
　　薛琳有心想要反驳，却忽然发现，自己不仅不了解施定青，也不了解董天海，如果贸然开口，极有可能被抓住错处，一顿攻击，失掉先前的优势，以至于竟只能闭口不言。
　　林蔻蔻说完，便端起了裴恕刚才倒的那盏茶来喝。
　　茶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她细微的饮水声。
　　最终还是张贤若有若思地看了林蔻蔻一眼，也不发表任何意见看法，只笑笑道：“你们聊得差不多，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快到我午睡的时间，就不留几位了。”
　　什么话都没说，竟然就让他们走？
　　薛琳顿时皱起了眉头，心底有些不满。
　　林蔻蔻也有些没想到。
　　但既然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们该说的又已经说完了，不该说的也的确不敢当着对手猎头的面说，所以还真没什么能说的，于是只好相继起身告辞。
　　一行四人谁也没说话，从茶室出来，顺着走廊返回。
　　只是才往前走没两步，先前带他们来的那年轻僧人竟追了出来，叫住了林蔻蔻。
　　林蔻蔻顿时一怔。
　　那年轻僧人来到她面前，合十微笑，竟道：“慧贤师兄说，请你明天傍晚，再来喝茶。”


第60章 下山去
　　明天傍晚，再来喝茶？
　　林蔻蔻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贤这是，明天还想跟她聊聊？
　　薛琳听见这话，心却是沉进谷底，一种不妙的预感生出，她犹带几分不甘地问：“他没有交代别的话了吗？”
　　年轻僧人凝望着她，摇了摇头。
　　薛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心里甚至有种被人甩了一巴掌的难堪：候选人在见了两家猎头后，只选择继续跟林蔻蔻接触，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一单Case她大概率已经输了！
　　简直奇耻大辱。
　　她甚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都是一种笑话，当下竟冷着脸，直接厉声叫了舒甜，转身就走。
　　林蔻蔻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回目光，却不知为什么，也没流露出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同样十分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小师傅，那我明天再来。”
　　年轻僧人冲她一笑：“叫我慧言就好。”
　　林蔻蔻微微一愕，道了一声好。
　　那年轻僧人才再次合十为礼，又返回茶室去了。
　　裴恕若有所思道：“这个张贤，真的有点奇怪。”
　　大Case也不是没做过，大人物也不是没接触过，张贤这样的实在少有。手段和人心拿捏到位，言语却少得可怜，轻易判断不出他的态度。
　　就连说请林蔻蔻明天再来喝茶，也并不能因此就肯定他会答应。
　　他看向林蔻蔻，想听听她的看法。
　　可没想到，林蔻蔻似乎有些出神，并没有对他这话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搭下了眼帘，道一声：“走吧。”
　　两人从禅院后山出来。
　　此时正是午后，春夏之交的阳光有些慵懒，僧人们闭门不出，游客们也大多去吃午饭，寺院里面竟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清净。
　　古朴的院落里，松柏苍青；
　　碑林的石碑上，字迹陈旧。
　　脚下因为常年有人行走而被踩出了坑的石板缝隙里，偶尔撒着几点深绿的青苔。
　　两人从那高大的松柏之间走过，被树枝树叶切割出的斑驳光影，便如碎金一般落在他们肩头。
　　林蔻蔻寂然无言。
　　裴恕于是轻而易举察觉到，她情绪似乎不太好。
　　有一只小小的鸟雀从枝头飞过，她抬眸追寻着它振翅时划过的轨迹，眸底渺渺似烟：“清泉寺禅院墙内有一百零八棵树，从最东走到最西是三百五十四步，从前面那片台阶到这儿，铺了六百三十片砖，其中有两块在检修管道的时候被人不小心砸碎，勉强拼一块儿放在了原地。”
　　裴恕微怔，顺着她言语向四面看去。
　　林蔻蔻抄着手，款步往前走着，似乎是要借由这些言语梳理清楚自己心里某一种情绪：“碑林里的石碑按记载曾有四十九座，但□□时候被毁去了不少，现存完整的只有十七座，大多刻的都是佛经。但在东南最靠近墙角的那一座，上面有明代人仿拓的《快雪时晴帖》……”
　　裴恕听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再去看寺庙中这些建筑，而将目光移回了林蔻蔻身上，却见她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路边树干粗厚的柏树，又带着几分感触，松松撤手，继续往前。
　　这一刹，分明寻常的情景，却忽然在裴恕心底溅起了层层波澜，犹如打翻了染料，浸入水里，斑斓里刻上了一缕隐痛。
　　太熟悉了，她对这座寺院太熟悉了。
　　可她本不该如此熟悉。
　　她是林蔻蔻，是数年来制霸上海滩的大猎，风起云涌的商业战场上，总有她背后筹谋活动的身影。她该光鲜亮丽，出入那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会所，或是在上千人的聚集的大会上谈笑风生、挥洒自如……
　　猎场就是她的战场。
　　可因为施定青，她离开航向，签下了竞业协议，这整整一年的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许在那些游人散去的午后，她便像此时此刻一般，从寺庙这些松柏、石板、碑林中走过……
　　数着这些树，这些砖，这些石碑的时候，她又是怎么心情？
　　裴恕竟无法想象。
　　他有心想要问一点什么，可话到嘴边，竟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蔻蔻却好像已经习惯了，甚至重新走在这片自己待了一整年的地方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怀念与宁静。
　　但也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强烈情绪，翻涌上来。
　　施定青……
　　走到台阶前，她看着头顶碧蓝的天幕，忽然笑了一声，回头问裴恕：“想喝酒吗，我带你下山逛逛？”
　　裴恕心想，这问的哪里是他想不想喝酒，分明问的是：我想喝酒，一块儿下山去吗？
　　他凝视林蔻蔻片刻，点头道：“山下还有地方喝酒？”
　　林蔻蔻道：“那可多了去了，不过无论山上还是山下，饭馆是一家赛一家的难吃，好吃的找不出几家来。你运气好，遇到我这地头蛇，带你去一家好吃的。”
　　裴恕便跟着她走。
　　从寺庙出来，一路穿过已经渐渐熙攘起来的游人，先向山顶的缆车站点而去。
　　算是旅游旺季，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有工作人员在旁边看着维持秩序。
　　裴恕一看这人头济济的场面，就忍不住叹气，道：“要不你去找地方坐着，我来排队买票吧，这看着还不知道要排多久……”
　　排队？
　　林蔻蔻向前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眼底隐约掠过什么，只淡淡笑了一声：“不用。”
　　裴恕有些疑惑。
　　林蔻蔻拿出手机找电话，本想跟他解释两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那名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忽然就看见了她，辨认片刻后，惊喜地叫了一声：“林顾问？！”
　　林蔻蔻抬头，看见他，也有些惊讶：“汪斌？”
　　那名叫汪斌的工作人员见她还记得自己，露出了满脸的笑容，直接朝着她走过来：“是我。林顾问你一个月前不是下山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蔻蔻跟他似乎也算熟稔，随口道：“有点事办。”
　　汪斌顿时笑起来：“那寺里的师傅们又要头疼一阵了。你们这是要缆车下山吗？”
　　话说着有些好奇地看了裴恕一眼。
　　林蔻蔻道：“溜下山去喝酒，这我同事。”
　　汪斌于是了然：看来这回都不自己单打独斗，还带同伙，啊不，带同伴了，别人怎么样不知道，智定师父肯定要气得脑袋冒烟了。
　　他偷笑两声，忙道：“林顾问来了还排什么队，领导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说着便头前引路，往前面分开排队的人群，带着林蔻蔻和裴恕往里面走。
　　其他排队的游客不免有些质疑。
　　汪斌就笑着解释：“不好意思大家，去年这条缆车索道修建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突发技术难关，就是这位林顾问帮我们请来了一位国外专家，才解决了问题，让这条索道能如期完工，投入运营。所以领导交代过，她来不用排队。”
　　众人一听，不由都看向林蔻蔻，倒是有点肃然起敬那味儿了。
　　要在索道建设期间做出这么大贡献，插个队不排队，实在是无可厚非的事。
　　很快人群便自动往两边让。
　　只是有人瞧见了跟在后面的裴恕：“前面的是那什么顾问，后面这个呢？”
　　有人小声嘀咕：“可能是家属吧。”
　　裴恕经过时听见，忽然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顿时没说话了。
　　直到他走过去一段路，才小声向同行的人抱怨：“还看我一眼，长这么帅还跟在后面走，万一是养的小白脸……”
　　裴恕：“……”
　　在上海他名声再坏好歹也是行内一朵常开不败的奇葩，到了这山上竟然被人默认为林蔻蔻的附庸，家属也就罢了，小白脸是怎么个形容？
　　群众的想象可真是具有惊人的破坏力。
　　他深深叹了口气。
　　有工作人员带着不排队，效率的确非常高，汪斌带着他们直接走员工通道，很快就送他们上了缆车。
　　景区的缆车一般有两个功能，一是节省步行上下山的时间，另外一个就是供游客居高临下看风景，所以四面都有透明的观景窗户。
　　林蔻蔻也没坐，就立在正前方。
　　缆车顺着缆绳往下降，午后的山岭间雾气已散，或耸峙或逶迤的轮廓，都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远远看见开遍山野的雪白槐花，以及偶尔从断裂的山岩上流泻而下的泉水。
　　风景很美。
　　可裴恕没看风景，只是看她：“你在山上，似乎干了不少事。”
　　山上时，有那开垃圾车的对她态度熟络的司机；到山上，是以智定为代表的、见了她宛如见了仇人的和尚们，还有禅修班里一票欢呼着“班长回来了”的学员；就连现在下山，都有索道售票处的工作人员与她相识……
　　这座山上，好像人人都知道她。
　　林蔻蔻弯腰，手肘撑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只望着前方的景色。
　　缆车透气的孔隙里有风吹进来，撩动她微卷的长发，让她看上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然。
　　她只淡淡道：“要不给自己找点事干，不得疯掉么？”
　　“……”
　　稀松平常的口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裴恕自问从来不是什么共情能力强的人，这一刻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舒服，堵得慌。
　　林蔻蔻却不说什么了。
　　缆车下山速度很快，到出站也没用到十分钟。从中段下山的路，林蔻蔻却是带着裴恕走下去的。
　　从下午走到黄昏，夕雾满山，落日熔金。
　　到处是拿着登山杖呼喝的游人。
　　他们俩却都是轻装简从。
　　山脚那边就有半条街，林蔻蔻来就带着裴恕往街末尾走。
　　那里斜斜长着一颗大树，边上开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小店。外头支了几张桌子，放了几个塑料小凳。一名系着围裙的微胖中年妇女，挂着满面热情洋溢的笑，端着刚做好的面或者烧烤，里里外外进出忙碌。
　　林蔻蔻俨然是熟客了，走过来就自己先坐下，高声叫了一嗓子：“杨嫂！”
　　正在店里给烤串刷酱的杨嫂抬起头来，瞧见她，喜得忙将手里的事放下，擦着手往外头来：“林顾问，你竟然回来了！”
　　裴恕发誓，这句话他前不久一定听过。
　　林蔻蔻随口道：“回来混口饭吃，还是老一套吧，多给我烤个茄子。对了，要两个人的量——”
　　话说到这里，才想起什么，看向边上的裴恕。
　　她打量打量他那身价格昂贵的行头，点点自己边上那廉价的塑料小凳，笑着问：“人均不过百的大排档，能吃么？”
　　裴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小凳，也没说什么，直接坐了下来。
　　只是他衣品极好，人长得高，腿也长，难免显得这小地方有些施展不开。
　　林蔻蔻看着他难得不端什么架子，莫名笑了一声。
　　裴恕问：“这家就是你以前常来吃的？”
　　林蔻蔻点了点头：“对。”
　　然后想起什么，回头问杨嫂：“我烟还在么？”


第61章 打个赌
　　人才刚坐下，话没两句就问烟——
　　一点烟鬼的自我修养罢了。
　　杨嫂似乎已经习惯了，笑着道：“在，在，都给你留着呢，我给你拿出来？”
　　林蔻蔻点了点头。
　　裴恕在边上却是听出味儿来了：“别人去场子里喝酒存酒，你以前下山来吃饭还存烟？”
　　林蔻蔻道：“山上是和尚的地盘，而且怕山火，酒不能喝，烟不能抽，那有什么意思？只不过也不是每天都往山下来，跑来跑去太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才下来。”
　　裴恕问：“所以你现在心情不好？”
　　林蔻蔻斜睨他一眼：“你现在心情好吗？”
　　“……”
　　裴恕突然静默，有一时想说自己心情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可将开口时，脑海里却瞬间回闪出在茶室里的那一幕，薛琳用施定青的事来攻击林蔻蔻，质问她为什么不跟施定青“破镜重圆”。
　　林蔻蔻看着他表情，笑了出来，走到里面的冰柜里，自己拿了几瓶罐装啤酒出来，扯了拉环开了一罐，放到他面前，只道：“下午的事，谢了。”
　　她指的是在茶室里。
　　薛琳以她和施定青的事为武器攻击她时，裴恕摁住了她，并且以给她倒茶的行为，暂时打断了她连贯的情绪，也让她得以有喘息思考的空隙，避免了一时上头，在张贤面前做出什么不智的发言。
　　裴恕看了一眼那罐冰啤，倒不居功：“我只是多余的担心罢了，林顾问大风大浪都经历过，那种情形下不至于被激怒。”
　　林蔻蔻嗤笑一声：“不必这么虚伪。当时要不是你摁我一下，我可能不仅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连手里那半杯茶都得泼她脸上。”
　　龙有逆鳞，她现在最忌讳的名字就是施定青。
　　裴恕想过她当时可能会有反应，可没想到会有这么狠，静默了片刻，问：“我一直想问，你跟施定青，到底……”
　　杨嫂又来了，递给林蔻蔻一包烟，顺便给他们端了盘炒花生来。
　　烟盒扁平精致，是她以前抽的那种细细的女士烟。
　　旁边还隔了只打火机。
　　只是她先放在一旁没抽，只是埋着头，捡起两粒花生米，吃得刁钻，要把外面那层深红的花生衣搓下来再吃，眼帘都不抬一下地道：“我对你和施定青的仇怨，也好奇很久了。”
　　裴恕看着她。
　　林蔻蔻却是说完了，才抬起头，与他对视。
　　夕阳已沉，山间迅速暗了下来，杨嫂在远处把外头的灯打开，几个裸露的灯泡亮了，照着外面简陋的几张桌子，也照着此刻不言的两人。
　　过了很久，裴恕才道：“你先说。”
　　林蔻蔻摇头：“不，你先说。”
　　裴恕想了想，直接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道：“那玩个小游戏，我们谁也不看，等一会儿猜时间，谁最接近，谁赢，输了的那个先说。”
　　每个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程度是不同的，有时候专心致志时间过得很快，有时候无聊至极度秒如年，但几乎没有人对时间的感知是完全准确的。
　　林蔻蔻想了想，道：“好。”
　　她吹干净纤细手指上沾着的花生衣，拆了烟盒，叼出一根烟来，用手拢着火，搭着眼帘点上，向他道：“等我这根烟抽完？”
　　裴恕眉心微蹙，但没有多说什么，两只手叉着，点了点头。
　　林蔻蔻于是开始吞云吐雾。
　　杨嫂专门去拿了个装了水的水杯过来给她充当临时烟灰缸，见了只念叨：“年轻人嘞，还是少抽一点嘛，我家那口子上回去医院体检完回来都戒了……”
　　隔着一层烟气，林蔻蔻笑着，漫不经心地应声：“知道，知道。”
　　杨嫂便知道劝也没用，嘀嘀咕咕摇着头去了。
　　裴恕便隔着那层烟气看她，偶尔拿起一粒花生米吃，但吃了两粒就没有再碰。
　　一根烟抽得快还是慢没人知道。
　　总之在手里那根烟燃完之后，林蔻蔻轻轻松手将烟蒂投入水杯，听见“嗤拉”一声火星被水浸灭的声响后，便道：“晚上7点18分吧。”
　　裴恕道：“我猜7点21分。”
　　林蔻蔻问：“你多久之前看过时间？”
　　裴恕道：“没看过，但我们下山的时候正好日落，这个季节日落的时间大概可以算。”
　　林蔻蔻服气：“行，看看吧。”
　　裴恕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7点22分。
　　林蔻蔻的猜测差4分，他的只差1分，胜负一目了然。
　　林蔻蔻看了，不由静默。
　　裴恕道：“你先说？”
　　林蔻蔻拿起桌上的冰啤自己喝了一口，道：“时间太久了，一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说起。”
　　她在这边惯常吃的是烤串，羊肉猪肉鸡肉烤肠土豆玉米茄子……
　　不仅要刷酱，还要刷辣。
　　杨嫂先烤好了一些给他们端过来，说烤茄子比较费工夫，还得等会儿。
　　裴恕把那放了烤串的盘子挪到正中间，便看见林蔻蔻的手分外熟练地伸了过来，想了想，道：“我不相信，一年前他们让你签竞业协议的时候，你没有办法避开。”
　　大家都是猎头，这种协议到底是什么性质，谁不清楚？
　　要避开也是有一些手段能用的。
　　何况林蔻蔻在航向积威深重，说一不二，就算是拿挖走全公司的人作为要挟，也绝对能为自己换来丰厚的谈判筹码，断然不应该落到被竞业一年的下场。
　　林蔻蔻张口就想说，施定青不仁，我不能不义。
　　事实上以前她就是这么回答的，也对很多人回答过。
　　只是此刻抬起头来，触到裴恕凝望自己的目光，到底是把这十分流于表面的答案咽了回去，很花了一会儿，才改口道：“你知道，她是我大学时候的老师吗？”
　　裴恕在心里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以前他春节时回国，偶尔会在家里的饭桌上，听见施定青谈起她有个很不错的，叫林蔻蔻的学生。
　　只是此时此刻，他并未有任何表露，只淡淡点头：“听说过一点。”
　　林蔻蔻怪异地看他一眼，笑：“这一点知道的人很少，你竟然听说过，跟她，或者跟我的仇，可不是一般地小。”
　　裴恕避开了她的试探，只道：“这跟你签竞业协议有什么关系？”
　　林蔻蔻拿筷子夹下一片烤到金黄的肉片，放嘴里吃完了，才道：“我大一时候家里出事，差不多请了两个月的假，再回来是想休学的，是她劝住了我，并且帮我申请了全额奖学金。有时候人在悬崖边上，就要往下跳了，有人拉你一把，还是很难得的。”
　　裴恕忽然就想起了在上海喝的那顿酒，众人散后，她酒意醺醺，坐在外面台阶上，朦胧着两眼，半开玩笑似的说出的那句“还债”。
　　有心想要深问，可那并不属于这次讨论的范围。
　　林蔻蔻也不像是会告诉他的样子。
　　裴恕并非真像自己表现的那样，是个脾气很坏懒得顾及他人看法的祖宗。相反，能到他们这种位置的，没有一个不精于钻探人心，缜密地把握自己和别人之间关系的尺度。
　　他没有去刺探林蔻蔻的隐私，而是接着问：“后来呢？”
　　林蔻蔻道：“毕业之后打算当猎头，接的第一单Case就是一个公司的人事管理岗，我那时虽然会打Cold call，也会搜寻候选人，可脑袋里面冒出来的第一个人选，就是她。”
　　裴恕的手指搭在那一罐冰啤上，听见这一句，微微捏得有些紧了。
　　他抬头喝了一口，盖住了眸底流过的情绪。
　　放下来时，才若无其事问：“根据业内的传闻来推测，看来你干了一票大的？”
　　林蔻蔻说自己的事时不喜欢看别人，低着头喝酒，也就没注意到裴恕这一刻的异样，只笑了起来，耸耸肩：“是，我为了Case不惜拆散别人家庭传言的开始。”
　　裴恕道：“我记得你说自己真的做过。”
　　下午是一路从山腰走到山下的，林蔻蔻精力本就不算特别旺盛，这会儿松下来有种倦怠感，便一只手撑在桌上，懒洋洋支着自己的脑袋，道：“是做了。”
　　裴恕问：“为什么？”
　　林蔻蔻有些奇怪，抬眉看他：“有什么为什么？她是我的专业课老师，有多少能力我很清楚，本来有机会在外面建立自己的一番事业，却被困在家庭里。她之所以留在学校教书，都是为了跟她先生一块儿。那对她来说，是个束缚。”
　　束缚。
　　裴恕慢慢咀嚼着这个词，觉出了一点深深的讽刺。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才发现自己真的不喜欢这种口感——
　　太苦。
　　他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旁听者，尽职地发出自己的疑惑：“所以后来，她离婚了，还从学校里辞去了教职工作，后来去了那家公司，渐渐做大，甚至获得了自己出来开公司的资本，然后回头来找你入伙航向，你也去了？”
　　林蔻蔻回想了一下：“差不多是这样。”
　　裴恕道：“可我听说你当时有开自己的公司。”
　　林蔻蔻拿着啤酒罐的手忽然一顿，抬眸看向了他，竟是慢慢皱起眉头，目光中带了几分苛刻的审视。
　　裴恕若无其事问：“怎么？”
　　林蔻蔻不明不白地道：“所以你是知道的。”
　　裴恕问：“知道什么？”
　　林蔻蔻道：“我加入航向之前自己开的那家公司，叫‘正道’。”
　　裴恕挑眉一笑：“所以？”
　　林蔻蔻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几年，你总跟航向对着干，我一度以为你是跟我有仇。想知道为什么吗？”
　　裴恕非常清楚，回视着她，不闪不避：“因为我的公司，叫‘歧路’，像是在骂你？”
　　林蔻蔻瞳孔微缩：“你竟然知道。”
　　裴恕不答。
　　林蔻蔻便问：“是故意的吗？”
　　裴恕也不答，反而问：“所以人家叫你，你就放弃了一个完全受自己掌控的，前途大好的公司，跑去给人家打工。一干好多年，人家公司上市了，你卷铺盖滚蛋了。林蔻蔻，你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
　　林蔻蔻道：“跟向一默一样，脑袋里装了一种名叫‘天真’的浆糊吧。”
　　还算有自知之明。
　　裴恕淡淡做出评价：“你是猎头，天天挖人跳槽，自己干得却不太聪明。她是学校老师，关心学生的情况，为学校留住一个好苗子，不过是她分内的职责。你却记了她的恩，不仅帮她打工，还昏了头，签了竞业协议？”
　　林蔻蔻道：“当猎头，最重要的就是看人的本领。我蒙了心、瞎了眼，错看了人，又有什么资格再待在这一行？竞业一年，休息休息，想想清楚，也挺好。”
　　裴恕面上没了表情，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她说完似乎也不太舒服，避开了他的目光，静了片刻，有些烦躁地拿起旁边的烟盒重新拎出一根烟来，又径直将烟盒扔下，语气不善地道：“姓裴的，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她点了第二根烟，酒量差，心情也不好，上头得有些快，面上有些发红。
　　裴恕就保持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道：“林蔻蔻，你是个傻逼。”
　　“……”
　　裴恕这人行事比较乖张，可说话一般很克制，稍有吐脏字的时候，此时这句却是说得明明白白。
　　别说是他边上的林蔻蔻，就是隔壁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细长的手指架着细长的烟，抬眸盯住他，眼底不乏有几分戾气划过，但最后都慢慢敛了，只带了几分桀骜地笑一声：“我是，又怎样？”
　　裴恕胸膛隐约起伏了一下，这一瞬间是有火气上来的。
　　可在盯着林蔻蔻看了片刻后，又压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的心绪也并不很好，把那罐啤酒放下了，不耐地向她道：“烟给我一根。”
　　林蔻蔻阴阳怪气：“好学生也要学抽烟啦。”
　　裴恕看着她不说话。
　　林蔻蔻喝得有点上头了，含混地笑了一声，毕竟不太爽他，有心戏弄，只把自己手里那根抽过的向他递：“要么？”
　　细细的香烟已经烧过了一小截，火星在顶端明灭，末尾靠着她手指的烟蒂上留着一点淡淡的口唇印。
　　裴恕看见，眼皮跳了一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蔻蔻奚落地一笑，挑眉：“不抽？”
　　裴恕足足盯了她有三秒，然后在她将那根烟收回去之前，接了过来，捏着烟蒂，往自己嘴唇畔一送，只道：“我希望你现在是清醒的。”
　　林蔻蔻支着脑袋看他：“你这人真有意思。”


第62章 台阶上下
　　裴恕道：“有意思？没在心里骂我？”
　　林蔻蔻一本正经地摇头：“倒不至于，是真挺有意思的。”
　　裴恕瞄她一眼，抽了一口。
　　就算是烟草里加了点薄荷，烟丝燃烧后顺着烟气进到唇齿间的味道，仍旧带着些微的苦涩。
　　他长眉一皱，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林蔻蔻听见，顿时发笑：“既不抽烟，也不酗酒，你这样的人活着是不是也太无聊了一点？”
　　裴恕把那根烟放下，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好。”
　　他看她一眼，把烟递回。
　　林蔻蔻看了一眼，微怔。
　　这回换他似笑非笑：“不要了？”
　　林蔻蔻瞳孔于是一缩，感觉到了来自这人小小的报复和戏弄，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先前递半根烟给他的举动过于轻率。
　　她几番犹豫，才接了回来，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只是烟拿在手里，却跟拿着个烫手山芋似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抽，该不该抽。
　　裴恕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难得从她这张自带冷感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憋闷和纠结，于是拿手指敲了桌边一下，笑她：“有贼心没贼胆，递给我的时候敢，接回去的时候就怂了？”
　　林蔻蔻冷冷看他：“你敢接，我没想到。”
　　裴恕意有所指道：“我胆子一向很大。”
　　林蔻蔻始终审慎地盯着他，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声笑，将那细细拉开的眉尾一挑，粉白的薄唇微启，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那根烟叼在嘴里，只道一声：“行。”
　　她抽烟。
　　裴恕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一支烟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末了又转了回来。一趟来回，里头多少藏着点半真半假又或是逢场作戏的意思，只是大家都很克制，谁也不明着讲，仿佛谁明着讲谁就输了一样。
　　就这会儿功夫，天已经尽黑。
　　霜白的月亮从山谷里升起，枝头林间只余下偶尔一些啁啾的鸟鸣，就连游人都差不多散干净了。
　　隔壁桌的吃完已经离开。
　　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谁也不赶时间，慢吞吞地吃菜，慢吞吞地喝酒，想起来就聊两句，想不起来就相对沉默。
　　林蔻蔻喝了有两三罐了，才想起来：“你跟施定青什么仇呢？”
　　裴恕不回答。
　　林蔻蔻顿时皱眉：“不讲？你不会是想耍赖皮吧？”
　　裴恕竟道：“是。”
　　林蔻蔻：？？？？！
　　是？
　　是你祖宗个头啊！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裴恕却异常淡定，甚至还有闲工夫从脚边那一箱酒里拎出一罐来打开，帮她放到面前，理所当然一般道：“跟你关系不大，你也没必要知道。”
　　更准确地说，或许她没必要知道。
　　知道了未必就好。
　　林蔻蔻突然有些牙痒，发现这人在刚才短暂的一段正经时间之后，那一股让人恨不得掐死的贱劲儿又上来了：“那你他妈问我干什么？你有病吧！”
　　裴恕情知理亏，接受辱骂：“作为受害者，你还可以骂得更狠一点，别这么客气。”
　　林蔻蔻：“……”
　　裴恕有些疑惑地看她：“骂不出来？要不我帮你找点词儿，你发挥一下？”
　　林蔻蔻：“……”
　　感觉先前喝的酒都在这一瞬间清醒了，气得。
　　裴恕看着她的表情，却是笑了起来，甚至还带了点小计谋得逞的快意，只道：“反正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跟施定青也是仇人，我们俩就是一个阵营的。与其打听我的事，不如关心关心眼前这单Case……”
　　林蔻蔻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凭本事打听不到？”
　　以前那是尊重别人隐私，那会儿对他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没去打听。
　　可哪个猎头的人脉不跟八爪鱼似的？
　　真想要打听点事儿，尤其还是本身就在圈子里的人，实在没有什么难的。
　　裴恕静静看她：“那你打听去吧。”
　　林蔻蔻又气得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还是不说？行，回上海我就打听。”
　　裴恕喝了一口酒：“那也是回上海之后的事了。明天张贤要再约你喝茶，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林蔻蔻静了片刻，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不知道。”
　　裴恕问：“怎么了？”
　　林蔻蔻道：“你先前在茶室门口那句话说得很对，这位张贤先生，真的很奇怪。他跟我们以前遇到的候选人都不一样，其实一般来说，这种层级的人不是随便就能接触到的。”
　　他们作为圈内的大猎，接触的固然都是高端猎聘领域，来来往往都是高管老总，可真正顶尖的那一圈大佬，其实是不需要猎头的。
　　越是顶尖，圈子越小，大家就越熟。
　　一些重量级的人才，用猎头去挖，既显得怠慢，效率也不高。大佬们往往喜欢自己出马，一则显示对目标人才的看重，二则打个电话就能见到的事，还能相互交流一下对行业的看法，何乐而不为？
　　严格来说，张贤就是这个层次的人。
　　林蔻蔻道：“他不是真的把我们当做可以对话的人，我认为就算他有意思，最终也得董天海自己出马，过来一趟，跟他对谈。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出现了，我们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闹掰吗？”
　　这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点。
　　如果不知道他们当年闹掰的原因，也就无从衡量对方对重新跟董天海合作的看法，更无法预测这一单Case最终的走向和结果。
　　但……
　　裴恕道：“或许明天去谈了就知道。”
　　林蔻蔻很久没说话。
　　裴恕道：“你对这一单没有信心吗？”
　　林蔻蔻默然注视着他，或许是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微微仰着头，看着不远处那绕着灯泡乱飞的几只小虫，思绪却轻飘飘回到了今天下午的茶室。
　　薛琳那几句话……
　　她低下头来，纤细的长指压住一侧太阳穴，沉沉地谁也看不出她的情绪，只道：“裴恕，你有没有想过，薛琳说得其实很对？”
　　裴恕：“……”
　　林蔻蔻似乎有些困乏了，声音含混：“我都没有跟施定青和解，自己都说服不了，凭什么说服张贤？”
　　于是这一瞬间，裴恕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下这一趟山，喝这一顿酒，又为什么是眼下这种情绪。
　　既不是因为薛琳的冒犯，也不是因为与施定青的过往……
　　而是因为，她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不信的事能拿去说服别人。
　　同样是跟旧日的合伙人闹掰了，同样是老死不相往来，她凭什么去说服张贤再跟董天海合作，又用什么立场去说服？
　　要有人来替施定青当说客，拉拢她回去继续合作，恐怕她一早就赶人了。
　　林蔻蔻心下觉得嘲讽：“我在张贤面前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你听着竟没觉得虚伪吗？”
　　裴恕望着她蹙眉：“薛琳是攻心之计。”
　　林蔻蔻道：“我知道。”
　　裴恕道：“明知道是计你也往下跳？”
　　林蔻蔻则道：“谁也不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墙，裴恕，我有弱点的。”
　　做猎头这一行，于她而言，是一种信仰。无论如何，至少要对候选人无害。
　　没有人能违背候选人的意愿去行事。
　　她只做自己真正相信的事。
　　何况……
　　她陡地笑了一声，喝干净罐子里最后一口酒，将那空了的、干瘪的铝罐拿在手里，用力地捏了一下，发出“哐嚓”的一声响，就像是捏着某一灵魂出窍后的干瘪躯壳，淡淡叹：“我总觉得，张贤明天叫我去喝茶，不是真的对这单Case有兴趣。”
　　说完，她轻轻松手。
　　那只铝罐干巴巴地落在了桌面上，被远处大排档的灯光照得发白，晃两下，便不动了。
　　两人7点坐下，10点才结束。
　　最后是裴恕结的账。
　　因为林蔻蔻喝了不少，看起来已经不太清醒了，人坐在那边也只是冷淡地看着周遭，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情绪反应。
　　这个时间无论是大巴还是缆车都已经停运。
　　裴恕也没有那神通广大的本领，能半夜直接叫一辆垃圾车来给他们俩运上山。
　　所幸大排档就在山脚，再往下走一段就能到他们最初入住的度假酒店了。
　　房还没退，能住。
　　他结完账回来向林蔻蔻道：“不回山上，去住酒店？”
　　林蔻蔻便站起来，“嗯”了一声。
　　杨嫂难免对林蔻蔻的状态絮絮叨叨，还装了一袋果子硬要裴恕拿着，说林顾问喜欢，让她带着吃。
　　裴恕大概能明白杨嫂为什么把这袋果子给自己，暗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他和林蔻蔻的关系。
　　但要解释时，又想起那根递了个来回的烟。
　　似乎，也不算很误会。
　　想了想，他终究没有解释什么，道过了谢，转身便想扶林蔻蔻走。
　　但她觉得自己很清醒，挡开了他的手。
　　两人一道离开，又回到前面山道上，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朝酒店的方向走。
　　月朗星疏，夜爬的也没几个。
　　山道上夜风寒凉，异常安静，只听得见脚步落在一级一级台阶上的声音。
　　裴恕担心她酒多人昏走路摔倒，始终走在她边上。
　　林蔻蔻觉得好笑，忽然问：“你其实作弊了吧？”
　　裴恕抬头，一时不明。
　　林蔻蔻埋着头往前走，只道：“那个猜时间的小把戏。我对时间的估计是普通人水准以上，你却能猜得离正确的时间只差1分钟。手搭在腕上，你是在数自己的脉搏吧？”
　　正常情况下每个人一分钟的脉搏是差不多稳定的。
　　裴恕悠悠然反问：“你不也知道自己一根烟的时间大概是多久吗？”
　　这就是没否认。
　　林蔻蔻看他一眼，冷哼一声：“下贱。”
　　裴恕也不着恼：“彼此彼此。”
　　他笑一声，继续往前走，只是走得两步，忽然发现身边没人了。一回头，竟见林蔻蔻站在上一级台阶上，漆黑的眼珠深静，却以一种轻得像烟雾的眼神，凝视他。
　　远处有零星夜爬人戴着的头灯，像揉碎的星光。
　　她笔直地站着，影子细瘦的一抹，白皙的面庞上浸了一层月光，犹显出一种难言的寂冷。
　　林蔻蔻的声音很飘：“裴恕，你有没有想过，在接触张贤这件事上，我可能赢不了？”
　　“……”
　　这一刻，裴恕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又或许，烦躁下面还藏着一些更幽微的、难以为人所道明的情绪，在他接触到林蔻蔻那静寂的目光时，全都翻了出来，一塌糊涂。
　　他想，他有点不理智了，慢慢道：“我希望你现在闭嘴。”
　　林蔻蔻笑：“不然呢？”
　　裴恕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一点一点绷了起来，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扣在她脑后，迫使她靠近。
　　他紧抿的唇线，贴近她微凉的唇瓣。
　　然后便是一个忽然浓烈起来，却偏偏又带了几分克制的深吻。
　　血液伴随心跳的剧烈而鼓噪。
　　裴恕慢慢放开她。
　　两人在台阶上下，相对站着。
　　林蔻蔻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似乎对方的行为在她这里并未激起半分波澜，又或是早有预料。
　　她只是垂眸用手指轻轻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唇瓣，似笑非笑看向他：“忍不住了？”
　　裴恕非常坦然：“忍得住是圣人。”
　　林蔻蔻不得不解释：“那根烟我的确不是有意的。”
　　裴恕道：“这话你问心无愧？”
　　林蔻蔻不说话了。
　　有意和无心之间，其实就那么一个念头、一刹冲动的差别。不可否认，或许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或许是因为在施定青的事情上多少有那么点同病相怜，也或许是他茶室里的举动背后所隐藏的善意……
　　总之，就那根烟而言，她似乎不敢说问心无愧。
　　裴恕问：“你是想谈恋爱，还是只想跟我玩玩？”
　　林蔻蔻想了想：“我不想谈恋爱。”
　　裴恕：“……”
　　月黑风高，荒山野岭，他怎么就忽然恶从心起，想把眼前这女人挖个坑埋了呢？


第63章 照片
　　裴恕这时的心情过于复杂，以至于呈现到了脸色上。
　　林蔻蔻看了直接笑出声来。
　　裴恕盯着她半晌，若有所思道：“你多少是有点人渣属性在身上的。”
　　林蔻蔻不以为意：“真想谈恋爱我找别人不好吗？”
　　毕竟当猎头，接触到人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裴恕听了，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比如贺闯？”
　　林蔻蔻：“……”
　　唇畔的弧度，有片刻的凝滞，宛如水汽忽然遇冷在唇角凝成霜花；但也仅仅片刻，便恢复如常。
　　只是裴恕能明显看到，她眼底已没了笑意。
　　林蔻蔻淡淡道：“你越界了。”
　　裴恕当然知道自己越界了，早在林蔻蔻刚进歧路一块儿聚餐的那晚，她就已经在贺闯的话题上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与警惕，可在刚才那一刻，也不知是心底哪种情绪在作祟，他竟然没忍住，故意触犯了这个禁忌。
　　在看见林蔻蔻忽然冷淡的神态后，那种作祟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去。
　　他出奇地觉得心情不错，漫不经心道：“是吗？那很抱歉。”
　　林蔻蔻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先前在两人中间紧绷着的、那种似有还无的暧昧，好像忽然凝滞了，被这山里的风吹淡了。
　　接下来的一路，也没有人再讲话。
　　两个人安静地回了酒店。
　　因为一开始谁也没想到今天只能住在山下，所以酒店的房卡都没随身带着，需要在前台提供身份证明重新开一张。
　　林蔻蔻只带了手机，用的是电子身份证；
　　裴恕倒是带了放着各种卡片的钱夹，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林蔻蔻拿完自己的房卡，一转头就看见了他的钱夹，此时正因他拿身份证的动作打开着，露出了里面卡着的一张照片。
　　也就是她曾在他办公桌上瞥过一眼但没看全的那张。
　　这回能看全了。
　　边角陈旧，隐隐泛黄；照片上一眼能看见两个人，左边是年轻一些的裴恕，正望着镜头微笑，他左手伸过去揽着的则是一名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面对着镜头时甚至有些腼腆不自然。
　　中年男人的肩膀上搭了一只白皙、纤细一些的手掌，能看得出是只女人的手，因为隐约能看到那指头上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
　　但也只能看见这只手掌。
　　因为其余的部分都被折了起来，压在照片的背面，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又或者……
　　是这张照片的主人自己不想看到。
　　林蔻蔻忽然发现，就算过去曾隔空交手过多次，如今进入歧路也接触过一段时间，大概知道了对方的性情跟作风，但事实上她并不是真的了解裴恕，对他知之甚少。
　　对候选人，他们往往愿意深入了解；
　　对身边的同事，却是一种似近还远的关系，相互间保持着礼貌的克制和距离。
　　钱夹打开的时间不长，那张照片很快被盖上，看不见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裴恕两眼后，也收回了目光。
　　裴恕从头到尾背对着她，并未发现异常，拿到房卡后便转身问：“你今天喝酒的量算多还是算少，会宿醉吗？如果你明早没睡醒，我要不要叫你？”
　　林蔻蔻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态。虽然有点微醺的晕乎，但意识很清醒，生活能够自理，倒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于是道：“宿醉应该不会，但早起大概率不能。张贤约的是下午见，我中午起也来得及。”
　　裴恕点点头：“那要中午还没起来，我叫你。”
　　林蔻蔻道了谢。
　　两人拿着房卡进了电梯上楼，但在各自刷开房门准备进去之前，裴恕忽然站定，回过头，隔着走廊问了一句：“为虎作伥，终有代价。林蔻蔻，在你劝施定青离婚创业，而她也没什么犹豫就答应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离婚创业罢了，能看出什么好人不好人？
　　林蔻蔻不太理解。
　　但这不妨碍她领会了裴恕这句话的意思：“好人不好人不知道，但我的确受了蒙蔽。所以薛琳那天说的不算错，作为猎头，我的弱点和优势一样明显。”
　　感情用事，容易心软。
　　裴恕沉默了许久，走廊昏黄的灯映着他深邃的眼，最后轻轻道一声：“晚安。”
　　林蔻蔻有些莫名，也道了一声：“晚安。”
　　两人各自进屋。
　　只是林蔻蔻转身关上门后，那因为酒精而变得迟缓的思维，才运转起来，后知后觉意识到——
　　今晚的裴恕，不太对劲。
　　其实从问她施定青的事时就开始了，这人向来有点乖张恣意的劲儿在身上，一张嘴谈判的本领有多少不知道，损人揶揄他排第一；喝酒时的交谈也好，回来的路上也好，他就算骂了人，在情绪上也是冷静克制的，甚至不像以前那样隐藏于内，还披一张毒舌散漫的皮，这回他是表现在外的冷静克制。
　　为什么？
　　平时是外表散漫内里冷静；今天外表冷静，那内里呢？
　　进了洗手间，掬了一捧水泼到脸上，林蔻蔻试图用凉意刺激一下自己已经开始昏昏然的大脑，但抬眸看向镜中，一双眼已然迷蒙，思绪像是被人搅乱了一般，竟理不出一根清晰的线头。
　　夜深的走廊，无人经过，一片静寂。
　　对面的房间里，裴恕按开了窗帘，在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面站了许久，遥遥远望黑暗里幽伏的群山，只感觉自己是那群山中的一座。
　　不言不语，潜藏秘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为林蔻蔻与施定青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直到孙克诚把林蔻蔻拉来歧路，他发现她和自己想的完全不同，尤其是向一默那单Case；可今晚……
　　裴恕第一次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清了。
　　欣赏，同情，怜悯，甚至感同身受，都可以成为某一种情感即将开始的危险信号。
　　而他也真的受到了蛊惑。
　　但这应该吗？
　　伸出手捏了一下有些发紧的眉心，裴恕思索着，转头看向了桌上放的那只钱夹。
　　那张折过的照片，依旧静静躺在里面。
　　他走过去，将其抽出，手指轻轻一翻，被折到后面的那部分就拼了回来，还原成一张完整的照片。
　　照片左边，是早几年的裴恕；中间是面对镜头表情不太自然但仍然掩不住笑意的男人，尽管上了点年纪，却仍旧透出几分书卷气；右边却是一张保养得宜的漂亮脸孔，气质不俗，姿态典雅，微微笑着，看上去分外得体。
　　正是她伸出手搭着中年男人的肩膀，关系亲密。
　　只是大约折久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压在照片中间，犹如一道鸿沟，又如一道不可弥合的伤疤，将她与照片中其余两人割裂。
　　假若此刻林蔻蔻在这儿，只怕一眼就能认出——
　　照片上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施定青。
　　她大学时的老师、职业生涯第一单Case的候选人、后来的合伙人、现在的仇人……
　　万般滋味，一时都涌上心头。
　　裴恕看了好久，终于还是又将那张脸折回去，压回不见光的背面，连同钱夹一起，扔在一旁。
　　他深夜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值班的护士接了，笑着告诉他：“您上回带来的那盆茉莉今天开了，裴教授看了好久，晚上睡得很早，状况稳定，挺不错的。”
　　裴恕道了谢，却没笑出来，慢慢挂断电话。


第64章 老辣
　　林蔻蔻这一晚上睡得不大好，老做梦，早上困倦没醒，临近中午才睁开眼睛，抓起快没电的手机一看，微信上有裴恕的留言。
　　他在二楼中餐厅订了位置，她要醒了可以直接下来吃午饭。
　　要是十二点还没醒，他会托前台给她房间打电话叫她。
　　林蔻蔻不由挑了一下眉，简短回了一句“好的”，洗漱完毕，换了套衣服，便下到餐厅。
　　一进去，就看见裴恕人已经坐在餐厅最好的景观位上喝咖啡看杂志了。
　　今天穿了一身白，有种雅致的倜傥。
　　西装剪裁合体，两条长腿架起来时的线条流畅利落，像是畅销漫画家拿尺比着画出来的。
　　餐厅里一些用餐的女性时不时要往他那边看上一眼。
　　长得好看，气质嚣张，在哪里都低调不起来。
　　林蔻蔻走过去，他就看见了，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但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似乎，昨晚上两人都默认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成年人在装糊涂这件事上可能有相当一致的默契。
　　下午两点，两人结束用餐，从酒店出发，返回山上。
　　这回不是凌晨夜爬时段，不必再坐寒酸的垃圾车，乘一辆大巴和其他游客一块儿上山，然后依旧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享受坐索道不排队的特殊待遇，仅用了半小时便到了山顶。
　　大概是张贤打过了招呼，又或者是昨天的事大家都已经听说过，今天他们进寺门的时候无人阻拦，顺利到了禅院后山。
　　只是才上了走廊，都还没到茶室门口，林蔻蔻抬眸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瞬间皱了眉：“你怎么在这儿？”
　　薛琳冷哼一声：“我像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人吗？”
　　她背靠着廊下一根圆柱，穿了一身时髦的职业套裙，精致的妆面更衬得她容光焕发，拿着手机抄着手，却是一脸生人勿近的冰冷姿态。
　　小个子的舒甜被她一衬，就更没存在感了，像堵背景墙似的拎包杵在后面。
　　而且除了她们之外，竟还有别人。
　　茶室前的庭院里，原本倒放着的那把扫帚此刻正被一双手握住，老和尚智定就站在树下，脚边是一堆扫起来的树叶，一双眼却是虎视眈眈看贼似的盯住林蔻蔻。
　　只是猎头谈谈候选人罢了，又不是什么持刀凶徒还能绑架张贤，用得着这样？
　　林蔻蔻一眼扫过去，嘴角便抽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薛琳，非常敷衍地称赞了两句：“可以，坚持到底就有希望，难怪短短一年就能做到途瑞的副总监。”
　　薛琳闻言却狠狠皱了眉，她自认从来不输林蔻蔻，又岂会轻易接受她的称赞，何况还是如此敷衍应付的称赞？
　　她直接道：“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不用这么虚伪，我今天只有一句话想问你——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林蔻蔻没明白：“消息？”
　　薛琳紧盯着她的反应：“不是你？可除了你，还会有谁？”
　　她怀疑的目光，递向了林蔻蔻身后。
　　裴恕不喜薛琳，连样子都懒得装，一手插在兜里，是副冷淡姿态，只道：“什么消息，拿出来看看。”
　　薛琳便把手机递了过去。
　　裴恕站着不动。
　　林蔻蔻接过来看，只扫上两眼便皱了眉，道：“结果都没出的事，就算我行事嚣张，也还没狂到这种地步，你怀疑错人了。而且提前放消息这种事，看起来不更像是你的风格吗？”
　　那是一条发在某个社交平台上的帖子，标题就起得很搞事：“保真，在线教育领域，新老两大猎头交上手了，歧路打途瑞，林蔻蔻对薛琳，开盘了，开盘了啊！”
　　昨晚上的帖子，今天已经有好几百回复。
　　“歧路打途瑞，真的假的？歧路猎头少，走高端精品路线，能跟途瑞打到哪里去？”
　　“什么，林蔻蔻？哪个林蔻蔻？以前航向那个？她回来了？”
　　“薛琳不是号称最强新人王吗？是有好戏看了。”
　　“在线教育领域，施定青最近投了学海……”
　　“董天海还投了千钟呢。”
　　“见分晓的时候到了……”
　　……
　　吃瓜群众不少，有见地轻而易举分析出到底是哪一单的也不少。毕竟无论是董天海还是施定青，这阵子的动作都不少，业内消息灵通的人多的是，猎头行业就靠着人脉本事吃饭，能猜出来不意外。
　　可谁闲着没事把消息发到网上去？
　　猎头从来都是幕后工作，许多人做完大单Case之后大半年都未必会对外讲，更别说是这种完全还没关掉的职位，走漏风声是大忌中的大忌。
　　林蔻蔻不可能犯这种错。
　　薛琳却不相信：“昨天张贤说要见你，今天消息就传了出去，情况对谁有利还不明显吗？”
　　总不能是她自己明知处于劣势，还要自杀式爆料吧？
　　现在是林蔻蔻胜算大，薛琳以己度人，认为林蔻蔻不是没可能借机报复她当初拉踩之仇。
　　林蔻蔻倒是没什么感觉，顺着薛琳的话一想，便笑：“也是，好像是我嫌疑比较大。”
　　她随手把手机递了回去。
　　薛琳下意识接过，却被她这副不甚在意的坦然态度给搞迷惑了：难道真不是她？
　　“不过我觉得，无论是我还是你，似乎都没有到这种昏头的程度。相反，在这一单Case没落定的时候就爆出消息，事先张扬，对我们双方都有损害，甚至可能导致我们失去客户那边的信任，毕竟连保密工作都没到位……”
　　林蔻蔻抬头看见前面茶室里慧言出来了，正站在那边看她。
　　这意思是要请她进去。
　　于是长话短说，道：“所以这件事，你我嫌疑最小，外人搞鬼的可能性比较大。与其我俩窝里斗，相互怀疑，不如想想是哪个环节不严密走漏了风声，让外面的仇家有机可趁。”
　　薛琳顿时蹙紧了眉头，似乎在衡量她这话的真假。
　　林蔻蔻说完却没管她，向裴恕道：“我先进去。”
　　张贤只说要见她，但没说要见别人。
　　所以一会儿能进茶室的只有林蔻蔻一个。
　　裴恕心知肚明，点了点头，却看向还握着扫帚光明正大站在庭院里偷听的老和尚智定，还有树下摆着的一盘还没开始下的棋，唇角挂上一抹笑，道：“好，你去聊正事，我来下闲棋。”
　　下闲棋？
　　林蔻蔻顺他目光向老和尚那边看了一眼，心里其实好奇他怎么跟这么个怪脾气的老东西相处，只是此刻也没办法留下来看。
　　她收回目光，先向慧言走去。
　　慧言仿佛没听见他们之前的争论，一脸心平气和模样，双手合十向她笑：“慧贤师兄在里面了。”
　　林蔻蔻点头谢过，来到门前，却是少见地犹豫了片刻。
　　张贤绝非等闲之辈，今天请她来喝茶，恐怕不是简简单单了解一下她手里这单Case这么简单。
　　这是张贤的地盘，张贤的主场。
　　她作为外来者，又是有求于他的猎头，本身就已经处于劣势，如果在谈话中再表现得弱势，只怕希望渺茫。
　　——进去之后，她最好先开口，占据谈话的主动权，尽量将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
　　想法浮上心头，做出决定就是一瞬间。
　　门外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裴恕是一片平静，薛琳则是复杂又不甘。
　　林蔻蔻背对他们，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张贤就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除了换了一身衣服，仿佛动都没有动一下，就连那泡茶的姿态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今天也很客气，将一盏茶放到对面，向林蔻蔻道：“请坐。”
　　林蔻蔻打量他表情。
　　仍旧一张情绪不显露于外的脸，什么深浅也看不出来。
　　她坐了下来，礼貌问了声好，按着自己的计划，先开了口：“慧贤法师，昨天有薛顾问在场，许多情况也不方便向您介绍得太清楚，毕竟可能涉及到一些商业隐秘，不过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其实董先生投的千钟教育这边……”
　　可没想到，张贤竟然像昨天一样打断了她。
　　他上了年纪的脸庞抬起来，一双睿智的眼眸注视着她，忽然道：“其实昨天你已经动摇了不是吗？”
　　林蔻蔻瞬间一愣，大脑有一刹的空白。
　　张贤续道：“在听见那位小薛顾问的话时，你就已经知道你无法说服我了，因为你还没能战胜自己的心，或者说，你也不想战胜。”
　　昨日记忆，倏然倒流。
　　林蔻蔻瞳孔剧缩，一种被人完全看穿甚至冒犯了的感觉令她张开了浑身的防御，看上去如临大敌。
　　沉默就是坐以待毙！
　　她选择开口还击：“我有没有战胜自己，其实并不重要吧？猎头就是个工具人罢了。重要的是，张先生你，有没有战胜自己的心，又想不想战胜。”
　　这一刻的林蔻蔻，锋芒毕露，也用一种刀光似雪亮的眼神回视着张贤，分毫不退！
　　在经历上，他们其实是相似的。
　　甚至都在清泉寺待过一段时间。
　　林蔻蔻终于又露出了自己充满棱角的那一面：“您应该听过，我在清泉寺待过一年。您到底为什么来到这座寺庙，潜修多年，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最初为的是逃离，为的是放下，为的是解开心结。假若您也是这样，那我很想问，你逃离了吗，放下了吗，解开心结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张贤终于没有再打断她，而是静静地听着，在听见她最后近乎无礼的那句反问时，眼底终于流露出了几分赞赏。
　　但他可不是那些轻易被人唬住的年轻人。
　　张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笑了一声，似乎换了一种稍稍轻松些的语气，问她：“林顾问在猎头这行地位不低，想必见多识广，不知道你觉得，对一位老板来说，什么样的秘书，才是合格的秘书？”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林蔻蔻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摸不着头脑。
　　她下意识思考道：“当然是处事周全妥帖，会揣摩老板心思，而且嘴……”
　　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一下扼住了喉咙，后面那一个“严”字卡在嗓子眼里，竟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秘书。
　　乔薇。
　　张贤的消息。
　　记忆里几个相关的画面片段电光石火一般闪过，最终停留在林蔻蔻脑海里的，竟然是她跟裴恕在陆金所附近的咖啡馆里见乔薇时，对方微笑而闪烁的神态……
　　她曾是张贤最得力的首席秘书。
　　张贤也是她最满意的前任老板。
　　一股凛冽之感顿时从后脊骨升了上来，林蔻蔻指尖都微微发凉，在抬眸对上张贤那含笑的眼神时，不禁轻轻抖了一下，前前后后所有事都穿了起来，并成一条珠子。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道行还是浅了。
　　张贤只不疾不徐地饮了口茶，还是那么平静：“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65章 摆烂
　　林蔻蔻进入茶室后，慧言便在后面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薛琳见状，悻悻地哼了一声，接着才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嘀咕起来：“不是林蔻蔻，不是歧路……仇家，她的仇家，还是我的仇家？”
　　说实话，她这一年作风激进，仇家可不少。
　　但在念叨到这一句时，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竟不是自己的仇家，而是航向——
　　林蔻蔻的仇家！
　　她有点记不清了，转头问舒甜：“航向那边管事的现在叫什么来着？”
　　舒甜先是一怔，紧接着立刻回答：“副总裁程冀，猎头部总监是顾向东。有几次开会和沙龙，您跟他们见过面。最近一次是在德龙公司的竞标会上，您拿走了90%的职位，他们输得不轻。”
　　薛琳听着，觉得有点印象了：“他们跟我竟然也有过节，那这不是一箭双雕，难道真是他们？”
　　裴恕从旁边走过，正好听见，不由嗤笑一声：“航向那两个，就算不聪明，也没蠢到这种地步。”
　　薛琳拧眉看向他，十分不悦。
　　裴恕却是一脸闲庭信步的悠然，看都没看她一眼，便下了台阶，只道：“航向是施定青的公司，泄密就等于坏自己老板的事，程冀、顾向东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没有胆子干出这种事来。”
　　这姿态，俨然没将薛琳放在眼底。
　　薛琳惯爱摆排场，显示自己的地位和体面；裴恕这人也不低调，只是他摆的不是排场，是姿态——
　　轻易不把人放在眼底，比起只摆排场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段位更高，也更招人恨。
　　比如此时此刻。
　　就算理智告诉薛琳，裴恕分析得不错，可一种遭受到蔑视之后的不爽，依旧迅速涌了上来，占据她的大脑，让她生出一种憋闷的厌恶，瞬间黑了脸。
　　——跟这姓裴的一张天生的嘲讽脸比起来，就连那目中无人的林蔻蔻都变得眉清目秀，可以忍受。
　　她瞪着裴恕。
　　裴恕却完全没看见，人已经下到庭院里，往智定老和尚扫出来的那堆落叶前一站，施施然道：“智定法师，正好闲着，手谈一局？”
　　智定一时汗毛倒竖，脱口而出：“手谈个屁，我不赌了！”
　　裴恕：“……”
　　他默默看着智定：“我没说要赌。”
　　智定：“……”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眼皮抖了一下，竟是下意识看向了还在走廊屋檐下站着的薛琳，一副担心被人听见的心虚模样。
　　薛琳那边没反应，似乎正忙着思考她自己的事，只有旁边那脸蛋圆圆的小助理有些奇怪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智定这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愤愤的不平便倾泻到了裴恕身上：“你这个人看上去人模狗样，心肠不比她林蔻蔻干净多少！上回要不是你花言巧语哄骗我跟你打赌，我能上了你的当？”
　　裴恕心说，你当时答应跟我打赌的时候，可不像什么无辜的受害者，分明一副要借赌局一劳永逸把我们赶下山的架势。
　　只是眼下嘛，也没必要拆穿。
　　他想跟老和尚下棋，自然也不是没目的，但并不表露，还貌似好脾气地笑：“您说得对，上次是我太不做人了。这回不大赌，就陪您下下棋。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谈完呢，在外头守着不无聊吗？正好杀一盘。”
　　自打上回跟裴恕赌棋输了之后，智定就一直待在寺里自我反省，都没脸出去下棋了，这几天不提倒好，现在一提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快憋坏了。
　　攥着扫帚，臭棋篓子有点意动。
　　裴恕直接在树下那棋盘边坐下，加了把火：“要不这回我先让你三手？”
　　老和尚眼睛瞬间一亮：“真的？”
　　裴恕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智定立刻意识到刚才那话太有失自己高僧风范，立刻将手轻握成拳，凑在嘴边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是真的我也不会接受。我智定难道是下棋还要占人小便宜的那种人吗？”
　　裴恕开始摆棋：“来一盘？”
　　智定把扫帚往边上一扔：“那就来一盘。”
　　他直接在裴恕对面坐下了，拿起一枚黑炮来，也开始摆棋，道：“让三手不够，五手吧，五手怎么样？”
　　裴恕：“……”
　　原来这就叫不占“小便宜”？的确，变成大便宜可不就能占了！
　　他盯着智定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位清泉寺的高僧，之所以能跟林蔻蔻掐起来，水火不容，多少是有点道理的——
　　一山不容二虎啊。
　　都一样的狗德性，可不得相互看不顺眼，斗成两只乌眼鸡？
　　智定浑然没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现在有人陪下棋，还让几手，他乐得找不着北，甚至还有闲心问问八卦：“她在那儿纠结什么呢？”
　　话说着向走廊那边的薛琳努了努嘴。
　　裴恕看了一眼，不关心：“可能还在想是谁走漏了这单Case的消息吧。”
　　“走漏了消息？”智定摆棋盘的手忽然顿了一下，表情竟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你是说，你们来挖慧贤这件事的消息，传出去了？”
　　裴恕观察力向来敏锐，听着智定的语气，就感觉出有些微妙，再抬头一看他神情，心思便转过了几道弯，笑着道：“是吧，被人发到了网上，传得到处都是。也不知多少公司会收到消息，到时候说不定来清泉寺挖人的猎头得排到山下去……”
　　智定那两道乱糟糟的扫帚眉顿时皱了皱。
　　他下意识向茶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慧言正向这边走来，似乎是对他们的棋局感兴趣，要来观战。
　　裴恕状若寻常地说完那话后，便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智定的表情，瞧见他目光飘去的方向时，第一时间是迷惑。
　　提到泄密的事，老和尚的反应不太对，像是知道点什么。
　　可为什么要看向茶室？
　　一念及此，他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茶室里，林蔻蔻久久没有说话。
　　张贤那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
　　等他们很久了……
　　他果真是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乔薇既曾是张贤最得力的秘书，自然优秀且合格，怎么会在不征询张贤同意的情况下就告知他们张贤真正的去处？
　　所以乔薇告诉他们张贤在清泉寺出家，根本就是出自张贤的授意！
　　只是她和裴恕彼时都以为己方占据主动，而且是对乔薇一番引导说服，又怎么会想到，其实那根本就是“自投罗网”呢？
　　如此一来，先前的一些疑惑也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薛琳让人去请张贤时，他为什么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转头却以“二桃杀三士”的设计，白嫖了他们的劳动力；甚至昨天还专门把她和薛琳凑在了一张桌上，慢吞吞喝着茶看她们掐架……
　　等等，当初她问薛琳怎么知道张贤在这儿时，薛琳怎么说来着？
　　林蔻蔻头皮都麻了一下。
　　一个先前从未预料过的设想，浮上心头，让她眼皮跟着一跳，开口问：“薛琳能打听到你在这儿，也是你故意放的消息？还有昨晚……”
　　张贤终于微微一笑，目中的赞赏更甚：“不愧是挖垮过董天海一家公司的顶级猎头，林顾问触类旁通，想得很快。”
　　这就是承认了。
　　林蔻蔻心头巨震，尽管面上平静，脑袋里却是诸般念头交杂闪过——
　　为什么？
　　张贤这样的本事人，只要他愿意，去哪里都是被人供起来的，为什么要引她跟薛琳，甚至还有裴恕，来到清泉寺，来到他面前？
　　想出山直接出不就行了？
　　除非……
　　林蔻蔻垂眸看着自己端着的那盏茶，因为刚才张贤所透露的消息太惊人导致她手抖，茶水有溢出一些，顺着她虎口，往侧面手背上滑落。
　　她心底五味杂陈，难以想象自己竟然遇到了这种事——
　　多久了？
　　多久没遇到过这种事了？
　　林蔻蔻没忍住叹：“亏我还是猎场上一员老将，入了您的局，竟然一点警觉都没有，到现在才发现。姜，还是老的辣，佩服。”
　　张贤平静地品了一口茶，并不接话。
　　林蔻蔻便将自己的推测尽数道来：“薛琳是途瑞的副总监，猎头这行近一年来风头最劲的新人王；裴恕作为歧路的合伙人，一向非高端职位猎聘不接，是行内一流的常青树；而我，虽然败走航向，竞业一年，但话题度高，噱头十足……行内三大猎头齐聚清泉寺，只为请张先生一人出山，足可传为佳话了。而且……”
　　张贤笑笑：“而且什么？”
　　林蔻蔻讽笑一声：“我和裴恕代表的是董天海，薛琳代表的是施定青，两家都在您的谈判桌上，而且是相互竞争的关系。那么您就成为唯一的审判者，可以待价而沽，引导我们双方竞争出价，从而占据完全的主动，让您看上的那家给您开出足够的条件。”
　　这种情况，猎头们都是经常遇到的。
　　比如好不容易找到候选人，候选人那边却有别的公司在联系，拿A公司开出的Offer条件去跟B公司或者自己原本的公司谈判，以获取更高的薪酬，或者更好的待遇。
　　只是这些手段常见于都市白领高管精英之中。
　　在这座山中，在这座庙里，能遇到，实在不在林蔻蔻预料之中。更何况，谁能想到已经出家数年的张贤，竟然并不清心寡欲，反而野心勃勃，甚至做得比一般人更过分呢？
　　林蔻蔻叹为观止：“这么多年的猎头，自以为是猎人，没想到今天当了猎物，成了别人谈判桌上的筹码。”
　　张贤却不由赞叹：“你要不当猎头，去别的行业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林蔻蔻没笑：“您不必抬举我，不过是个被您耍得团团转的跳梁小丑罢了。”
　　张贤不置可否，反而问：“你怎么知道你只是谈判桌上的筹码，而不是被我选中的合作者呢？”
　　林蔻蔻淡淡道：“如果是被你选中的合作者，这会儿应该在外面坐冷板凳，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才能见你一面才对。”
　　她说的明显是薛琳了。
　　张贤击掌大笑：“哈哈，太聪明了，这都能看透。比起外面那个，我其实更想和你合作。只可惜，你是代表董天海来的……”
　　林蔻蔻沉默地注视着他，终于从这句话里窥知了些许真假，心绪有些难平：“所以您和董天海之间，果然是有一些难解的恩怨么？”
　　张贤面上的皱纹里带着几分风霜之色，只道：“我不喜欢跟别人讲故事。”
　　林蔻蔻道：“但我喜欢听故事。”
　　张贤：“……”
　　他老辣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审视。
　　然而林蔻蔻分外坦然，甚至随手把茶杯扔回了桌上，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架势了，睨他一眼，理所当然道：“筹码也有资格知道自己为什么输的。张贤先生接下来还要利用我们去谈判，上刑台还给顿断头饭呢，请您讲讲以前的故事，不算过分吧？”


第66章 败局之后
　　林蔻蔻从茶室里出来的时候，裴恕与老和尚刚下完一盘棋准备开第二盘。
　　自打注意到智定的异样之后，他便有些担心茶室里的情况，心神分出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和尚随便捡着禅修班、清泉寺的话题聊着，却没怎么注意对局的情况，一不留神便把老和尚杀了个片甲不留，一脸乌云密布。
　　眼角余光瞥见人出来，他立刻罢了手，站起身。
　　众人也全都看向了林蔻蔻。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薛琳，这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目光黏在她脸上，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东西；方才还未棋局愤怒的老和尚，两道扫帚眉一皱，却是难得浮现出了几分复杂的纠结，带了几分谨慎地打量她的神情。
　　然而林蔻蔻非常平静。
　　她精致且带着几分冷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对着走过来的裴恕道：“下完了？”
　　裴恕点了点头：“随便下下。”
　　她什么时候出来，他什么时候下完。
　　于是林蔻蔻叫上他走。
　　薛琳原本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这时一看急了，下意识站直了问道：“你们聊完了，他答应了你们那边？”
　　林蔻蔻回头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她跟裴恕一块儿离开了。
　　薛琳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火气在胸膛里冲撞：“赢了就赢了，对手下败将就这么盛气凌人，连说句话都不屑吗？”
　　从头到尾，张贤就没表示过对薛琳的任何兴趣，今天又专门约了林蔻蔻喝茶，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自己落在下风。所以对自己即将面对的败局，薛琳是有所预料的，在看到林蔻蔻出来后更是不作他想，只想求个痛快。
　　可林蔻蔻不搭理。
　　她心里烦躁，下意识以为是林蔻蔻嚣张，目中无人，更认为她刚才那一眼充满蔑视。
　　然而舒甜一直旁观，心思却更细腻一些，纠结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如果赢了，会这样么……”
　　望着林蔻蔻与裴恕并肩走远的背影，回想起刚才那张平静的脸庞，她的感受与薛琳截然不同。
　　不知怎的，她觉出的，竟是一种沉肃。
　　只是那位自打她入行以来便总在听说的猎头顾问，表现得分外克制，也分外体面。
　　薛琳闻言，先是用一种格外严厉的眼神扫了舒甜一眼，眼看着她如受惊小鹿一般立刻低下头去，才重新抬头。
　　没赢吗……
　　可，怎么可能？
　　她拧紧了眉头，看着林蔻蔻与裴恕二人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看向那门扇虚掩的茶室，只觉得心中笼罩的迷雾不仅没散，反而更加浓重。
　　回去的路上，林蔻蔻一句话也没有讲。
　　裴恕走在她身边，既不问，也不说，就这么一路陪她走回禅修班。
　　楼下有学员聊天喝茶，见了他们都打招呼。
　　林蔻蔻只简单答应了两句。
　　裴恕倒好像这阵子跟众人混熟了，难得没端那一副矜贵架子，笑着跟众人寒暄一阵。
　　二人上了楼。
　　楼道里再无旁人，楼下隐约传来的谈笑声，更衬得走廊上有些清冷沉寂。
　　西边落日的红光斜斜铺到走廊一角。
　　林蔻蔻走到自己房间前面，拿着门卡开门。
　　裴恕看见她刷了两次，才把门打开，问了一句：“要紧吗？”
　　林蔻蔻平直的声线毫无起伏，只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裴恕悄然皱了眉。
　　林蔻蔻却没回头看他，眼帘一搭，直接走进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稍显凌乱，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
　　她随意脱了鞋，走到桌旁，把窗户打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条腿屈起来踩在椅子上，然后便摸出了烟——
　　是昨晚下山喝酒时没抽完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此刻心情不佳，连打火机都跟她作对，摁了好几回也没冒出半点火星，直到第五次，才顺利点着。
　　然后将打火机扔回桌面，砸得“啪”一声响，她埋头就着手里这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感受到微苦的烟气缓缓进入肺部，扩散开的尼古丁便仿佛有了奇效，从茶室里一路出来都“嗡嗡”震响着的大脑，终于犹如浸入了冷水中一般，慢慢镇静下来。
　　纷乱的杂念，渐次褪去。
　　最终存留在脑海，渐渐浮现上来的，是她将离开茶室时，张贤轻飘飘的那一番话……
　　“如果你觉得当年我是对的，为什么最后功成名就的人是董天海？如果你觉得当初你是对的，为什么现在如鱼得水的人是施定青？
　　“世上有黑白对错，不过是普通人的幻想罢了。
　　“你在清泉寺待了一整年，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她站在门前，手搭在门边，尚未将门拉开。
　　回头看去，只对上张贤那一双已经有了几分风霜之色的眼眸，仿佛看见了一座随时能将人吞没的深渊。
　　那是经年累月，无法化解的仇恨。
　　对于自己很可能无法说服张贤这件事，林蔻蔻早已有过预感，可没料到，不仅输了，还输得这么“别致”，竟沦为他人的筹码，甚至被人如此辛辣地追问！
　　那一刹，她几乎想脱口而出——
　　世上当然有黑白对错！
　　就算当年错的是董天海，如今他选择施定青，又与当年的董天海有什么分别？
　　可话在嘴边，被张贤那平静的眼眸望着，她竟像哑巴了，一句也说出不来。
　　假如董天海与施定青并无分别，他选择尚未与自己结怨且还有共同敌人的施定青，有什么问题呢？
　　而她厌憎施定青，却为董天海工作……
　　又跟选了施定青的张贤有什么区别？
　　这一刻，林蔻蔻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巨大的荒谬之感，只觉自己仿佛站在舞台妆容滑稽的小丑，被一束聚光灯打着，穷尽浑身解数地表演，也只不过是引人发笑。
　　燃烧的烟气，缭绕着纤细的手指。
　　她像是被困在了烟气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抬头望着窗户外面渐渐沉下的落日。
　　晚上七点十五分，太阳终于落了。
　　天边的霞光也渐渐消退。
　　寺庙敲响了晚钟，群山也随之隐入黑暗，走廊里也亮起了灯。
　　六点的时候，裴恕来敲过一次门，里面没声；六点半他微信上留言叫林蔻蔻出来吃晚饭，她也没回；到现在，他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再看着她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觉得耐心耗尽。
　　裴恕下了一趟楼。
　　再上来时，身边便多了一个负责管理禅修班日常事务的高程。
　　年轻的高程，手里拿着那张能刷开所有人房门的房卡，站在林蔻蔻门前，却是声音发抖，两腿打颤，哆哆嗦嗦连话都要不会说了：“裴、裴哥，这，这不太好吧？”
　　林蔻蔻什么脾气，禅修班谁不知道？
　　心情好时言笑晏晏，就是把她骂个狗血淋头也不跟你生气；可要心情差了，别说你开罪了她，就算是什么也没干站在她面前，都仿佛是一场错误！
　　甚至根本不需要说话。
　　她就那么瞅你一眼，你都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高程是真敬重林蔻蔻，可心里也是真发怵，无论如何也不敢在不经同意的情况下，拿房卡刷开她的门。
　　裴恕长身而立，惯常带点笑意的脸上，此刻浑无半点表情。
　　他只道：“出了事你负责？”
　　高程心说不至于吧，愣在那里。
　　裴恕不耐烦再等，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房卡，上前一步，“滴”地一声刷开了门，握住门把手，便将门推开。
　　“咳……”
　　一股深浓苦涩的烟味儿，在门打开的瞬间，便蔓延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下意识皱了眉，才向房间内看去。
　　一盏灯没开，漆黑一片，只有窗户开了半扇，能借着外头墨蓝天幕里透进来的一点光，隐约看见有个人坐在椅子里，手里夹了根还在燃的烟，赤红的火星虽然幽微，却仍在明灭。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头都没回。
　　裴恕原本就皱着的眉顿时皱得更深，强忍住心里忽然升腾起来的那一股怒意，将灯按开，屋内瞬间变得一片明亮。
　　得亏没装烟雾报警器，顶上的灯光一照，屋里的烟气简直跟起了雾一样，就算开了半扇窗有风进来都没吹散，不知道的怕还以为这屋里烧了什么东西。
　　桌上拿来当烟灰缸的茶杯里满是烟蒂。
　　空了的烟盒随意扔在一旁。
　　一眼看去，简直一片狼藉。
　　光线骤然由暗而明，人眼不大适应。
　　林蔻蔻终于拧了眉，扭转头来，看向门口。
　　高程在她转头的瞬间，立刻冒出来一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然后一转身溜得飞快。
　　门前便只剩下了几乎铁青着一张脸的裴恕，语气冷硬：“出来。”
　　出来？
　　林蔻蔻这会儿谁也不想搭理，看见是他甚至有些厌烦：“我说过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裴恕冷笑：“一个人待会儿，就是坐在屋里抽了几个钟头的烟？我要不要再给你叫几箱酒上来，让我们林顾问借酒浇愁，喝个痛快？”
　　话里已是尖锐的嘲讽。
　　然而林蔻蔻浑当听不出来，竟答道：“好啊。”
　　话说着甚至还笑了一声。
　　而后那浓长的眼睫搭下，便捏着那支已经烧了一半的烟，又抽了一口。
　　只是根本没等她抽完，她这副倦怠冷淡的姿态，已经彻底点燃了裴恕隐忍的怒火。
　　他走进来，劈手将烟夺下，摁灭在烟灰缸里。
　　林蔻蔻蹙眉，掀了眼帘：“管天管地管人抽烟，姓裴的，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一点？”
　　裴恕轮廓分明的脸上不带半点表情：“我叫你跟我出来。”
　　林蔻蔻看他：“你都不问我跟张贤谈了什么吗？”
　　裴恕道：“看你这样我还用问？”
　　早在林蔻蔻从茶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结果。
　　林蔻蔻闻言却更不耐了：“既然知道，还来找我干什么？张贤会选施定青，这一单Case我对你已经没有用处，不要他妈再来烦我。”
　　裴恕气笑了：“大名鼎鼎的林蔻蔻，就这点胆量，这点骨气？”
　　林蔻蔻面若冰霜，直视着他。
　　裴恕的话语却似尖刀一样将她剖开：“当年为了做成一单Case敢拆散别人家庭，劝人离婚，今天不过吃了一场败仗，就躲在屋里抽烟，不敢见人！林蔻蔻，你太让人失望了。”
　　“……”
　　她张口想骂“你懂个屁”，然而话到嘴边，看着裴恕脸上冰冷而愤怒的表情，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有意义。
　　于是静默了良久。
　　林蔻蔻低下头，擦去指甲盖上沾着的烟灰，淡淡道：“如果让你失望了，我很抱歉。”
　　裴恕不为所动：“道歉有用的话，要猎头干什么？”
　　林蔻蔻忽然觉得不是自己不正常，而是面前这人有点不正常了：“你有病？”
　　裴恕从始至终都很清醒：“我没病。”
　　他直接替她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朝着门外走去，道：“跟我出来。”
　　林蔻蔻皱眉：“干什么？”
　　裴恕回过头看她：“这一仗还没有结束。你跟施定青的恩怨，我不插手；但从我踏进猎头这一行开始，就没想要她好过。林蔻蔻，这一单Case你要分走我50%的酬劳，你有义务为我工作。我不管你现在要死还是要活，但凡你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我走出来。”


第67章 葛朗台
　　林蔻蔻差点没反应过来。
　　自打她进入猎头行业以来，要么单打独斗，要么身居高位，向来只有她指挥别人的份儿，哪儿有别人命令她的时候？更不用说山上待这一年，就算是想合作也找不到人。
　　现在姓裴的竟然教她做事？
　　她瞅他半晌，只好奇：“如果我就是不出去呢？”
　　裴恕也没生气，淡淡道：“那我只好把工作都搬进你房间来了。”
　　林蔻蔻：“……”
　　裴恕侧身斜睨她：“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过程不重要，你在哪儿工作也不重要，我只看结果。”
　　言下之意就是：就算你被车撞了，躺在ICU里，都得替他工作！
　　林蔻蔻听懂了，静默良久后，道：“你叫‘裴恕’太浪费了，改个名叫‘葛朗台’吧。”
　　裴恕难得愉悦地笑出了声：“多谢夸奖。现在你可以出来了吗？”
　　林蔻蔻无言，情知今天是躲不过了。
　　她抬眸，视线穿过那已经渐渐淡去的烟气，与他交汇到一块儿，终究是迈步从房间里出来，淡声道：“你对施定青的恨，比我深多了。”
　　裴恕不置可否，只道：“我是比你清醒。”
　　他将手机递还给她。
　　林蔻蔻接过，却不由皱了眉头，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裴恕便漠然道：“世上当然有对错，有黑白，但如果这一切只能用强弱与成败来衡量，那我选择打败一切我认为是错的人。”
　　这里面，自然包括施定青。
　　林蔻蔻不由怔忡了片刻。
　　他说完，却径直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比起习惯散漫的林蔻蔻来，裴恕无疑是个有收拾的人，屋里一切整齐得能容纳一个强迫症。
　　林蔻蔻跟进来，还有些茫然。
　　裴恕却是直接走到桌前，在那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按了一下，竟是朝着电脑屏幕道：“好了，人都齐了吗？”
　　在他手指摁到键盘的瞬间，原本已经暗下的电脑屏幕瞬间亮了起来，清晰的视频会议画面紧接着出现在屏幕上。
　　那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歧路猎头的会议室！
　　也孟之行、叶湘为首的一二组精锐猎头悉数就位，分别列坐于会议桌两旁，严阵以待。
　　窗户外面是城市高空绚烂的夜景。
　　这么晚的时间点，孙克诚竟没回去，也跟众人一块儿待在会议室，此刻就插着手站在会议室角落，旁边不远处就是压抑着激动的袁增喜。
　　林蔻蔻骤然看见，不由一愣。
　　那头的孟之行却是反应不慢，立刻回道：“都到齐了。”
　　裴恕语速飞快：“行业调研做完了，Mapping的结果出了吗？”
　　叶湘迅速将一份文件调入视频会议界面：“根据老大的要求，已经大致对在线教育的情况做了一次摸排，千钟教育并非行业最早的入局者，合适的人才已经被其他公司搜罗。所以我们在做人才地图的时候主要是两个方向，一是其他在线教育公司里适合千钟CEO这个位置的人，另一种就是跨行业搜索，目前能达到基本要求的候选人大致有13位……”
　　这是……
　　林蔻蔻眼皮一跳，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竟然是在重新搜罗候选人！
　　叶湘依次将那些候选人的简历翻出，做着简明扼要的介绍，裴恕没坐，就站在电脑前面拧眉听着。
　　林蔻蔻却不由将目光投向了他。
　　裴恕听完后似乎并不满意，眉头拧得更紧了，只问：“没有别的人选了吗？”
　　叶湘一愣，立刻意识到刚才这些人选裴恕都不满意，连忙去翻另一批简历，道：“次选也有一些，老大稍等。”
　　裴恕便暂时没说话。
　　他眼角余光一晃，这时方才注意到林蔻蔻的目光，淡淡道：“张贤那边不答应，便趁早放弃幻想，重新做Mapping定位合适的人选。”
　　林蔻蔻复杂地望着他：“这一单你还想争？”
　　“这一单不是想不想争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赢。”裴恕说这话时，顺手在视频会议界面静音掉了自己的麦，“你跟我联手都要输的话，不仅是没脸在行内混那么简单。”
　　最重要的是歧路——
　　合伙人的失败，必然带累公司声誉，届时受影响的岂止他们两个本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歧路的合伙人裴恕和准合伙人林蔻蔻联手都打不过一个途瑞的薛琳。
　　“高端职位猎聘是我们的金字招牌，歧路规模不大，全靠每单Case远远高于同行水准的猎头费，才能在业内站住脚跟。如果在原本擅长的领域都输给别人，那就不要说什么‘脚踩航向，剑指四大’了。”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格外冷静，甚至冷峻。
　　平淡的口吻里，似乎仍旧是和往日一般的轻慢，然而此刻就站在他身旁的林蔻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个不一样的裴恕。
　　心底深处，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慢慢流溢而出，充塞到四肢百骸。
　　她转头看向屏幕。
　　远在上海歧路会议室的众人，谁也没听见裴恕方才那番话，只是迅速将准备好的另一份候选人名单拿了出来。
　　这回换了孟之行说话：“CEO是高管职位，考虑到更多是要管战略层面的事所以非教育相关行业出身但对这行有了解有可能胜任的名单，我们也有收录，筛选出了8人。”
　　话说着，8人的简历已呈现在屏幕上。
　　裴恕直接将屏幕往林蔻蔻那边一转，道：“看看？”
　　林蔻蔻看向他。
　　裴恕挑眉：“葛朗台叫你上班了。”
　　林蔻蔻久久没说话。
　　视频会议对面的众人，也不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表情都带着几分谨慎，只通过墙上会议画面的投影，打量林蔻蔻。
　　孟之行很能藏得住情绪，什么也没讲。
　　叶湘却一向是林蔻蔻的拥趸，见此情形哪里还忍得住，拍了桌子便道：“林顾问你别怕，一个薛琳算什么？现在咱们又不是单打独斗，大家都站在你和老大后面呢。不管加多少班，我们这回非把他们打扁不可！”
　　众人皆是一副同仇敌忾神色。
　　分明隔着屏幕，可那股齐心协力的战意，却仿佛能熊熊燃烧到人的心里。
　　林蔻蔻不由为之怔忡。
　　会议室那边已经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老虎不发威当我们是病猫吗？论做单的成功率，我们歧路什么时候输过？”
　　“林顾问以前可是我们老大的对手啊，怎么轮得到他们来踩？”
　　“我看那什么张贤也是沽名钓誉……”
　　……
　　角落里的袁增喜最为愤慨，拳头都攥紧了，跟着道：“就是，做一单Case罢了，职业道德都不要了，到处乱放消息。这种人，简直是行业毒瘤，必须铲除！”
　　在航向时，她是说一不二的林总监，一向都是她罩着下属、指点他们，在他们遇到困难时为他们加油鼓劲。
　　包括贺闯在内，不会有任何人这样义愤填膺地站出来维护她。
　　因为他们知道，林蔻蔻足够强大——
　　她总是睿智冷静，能处理好自己所面临的一切难题，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可此时此刻……
　　她眼睫微颤，忽地搭了一下眼帘，似乎想要掩去眸底某种突然上涌的情绪，然后才问：“姓裴的，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裴恕不解：“嗯？”
　　林蔻蔻问：“乱放消息？”
　　裴恕似乎这才明白她说的什么，“哦”了一声，微微一笑：“网上那些跟这单相关的消息啊，我跟他们说了。不是薛琳放的，难道还是我们？”
　　唇畔那一点笑弧，分明有种狐狸般的狡诈！
　　林蔻蔻看得分明，静默了好半晌，终是哑然失笑——
　　难怪，大家都这么生气。
　　她幽幽道：“你可真是个好上司。”
　　薛琳恐怕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就成了全歧路的眼中钉、 肉中刺吧？
　　然而裴恕却是脸部红心不跳，只是拿手指轻轻敲敲电脑屏幕：“现在能干活了？”
　　林蔻蔻不得不承认，这人有一套。
　　一通骚操作下来，任是她她原本有再郁结、再愤怒的情绪，这会儿好像也找不回来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懒得回姓裴的半句，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先把歧路众人那边传过来的候选人资料都看了一遍。
　　裴恕也拉了椅子坐她旁边。
　　只是一通看下来的结果，并不理想。
　　裴恕问：“没有比张贤更强的？”
　　林蔻蔻闻言，先是下意识回了一句：“没有。”
　　紧接着，才意识到裴恕问的是什么，瞬间怀疑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你还想找一个比张贤更强的候选人？！”
　　开什么玩笑！
　　张贤放到如今大部分行业、大部分领域，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战略级高管人才，跟他同级别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几个，他竟然还问比张贤更强的！
　　难道从茶室出来，她没疯，姓裴的先疯了？
　　面对着林蔻蔻如此强烈的疑问，但凡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这会儿都应该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眼高手低、异想天开了。
　　岂料，裴恕非但没反省，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林蔻蔻，竟道：“为什么不想？”
　　林蔻蔻：“……”
　　在她进入正常工作状态后，先前那种冷厉与严肃，便好似一场短暂的错觉般，又从裴恕身上褪了个干干净净。
　　当着林蔻蔻的面，他毫无负担地换了个十分惬意的姿势，又恢复成往日那种漫不经心、万事不挂怀的祖宗德性。
　　她眼皮没忍住一跳。
　　姓裴的却是一副理所当然口吻：“张贤有什么了不起吗？故意放消息引业内知名猎头来这里请他，为的不过是抬高自己身价，借你的存在在施定青那边要个好价钱。我们之所以中计，不过是因为没想到他这个级别的人也会用这种不入流的小伎俩罢了。他用了这种手段，就不再是什么高人了。更何况……”
　　这番话，不是没有说服力的。
　　在感觉到被人算计的愤怒之余，林蔻蔻也不是没有这般的同感，只是现在被裴恕明白地说出来罢了。
　　她道：“还有何况？”
　　裴恕转头，冲她一笑：“何况，不跟我们合作的，都是有眼无珠，似乎该一律分到垃圾的类别里？”
　　林蔻蔻：“……”
　　她久久地注视他，过了许久，终于跟着笑了一声：“姓裴的，你可真是……”
　　渐渐开始对她胃口了。
　　对猎头来说，无法合作的候选人，不具有任何价值！
　　选择了施定青的张贤，再优秀，于他们而言，也已经与垃圾无异。
　　他们需要一位全新的候选人。


第68章 退堂鼓艺术家
　　这回裴恕跟林蔻蔻说话是没静音掉的，歧路会议室那边都能听见。早已熟悉他们老大风格的众人，在听见那句嚣张得没边的话时，大多羞耻地埋下了脑袋，想当做没听到，装作不认识。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这可是对着林顾问啊——
　　业内出了名的“HR公敌”，敢给客户当爸爸的女人，一向站候选人的立场。他怎么敢当着林顾问的面说候选人是垃圾？
　　叶湘忍不住把脸一捂，几乎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然而，等了半天，没动静。
　　她悄悄抬起脑袋来，竟瞧见视频会议画面的另一端，林蔻蔻难得用一种欣赏认同的目光看着裴恕……
　　等等！
　　欣赏？
　　认同？
　　这是她能在林顾问脸上看到的对自家老大的情绪？她听见刚才那句话之后竟然没有直接开喷？！
　　叶湘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思考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众人也有一些意外。
　　唯有孙克诚，隔着屏幕瞅着那边的情形，露出了一脸高深莫测的情形。
　　林蔻蔻那边倒是没有关注到这么多。
　　她是真第一次觉得姓裴的说话如此顺耳——
　　毕竟谁遇到张贤这种候选人能没点火气呢？
　　纵然她一向愿意站在候选人的立场考虑，可被人算计，被人蔑视，被人挑衅，就是泥人还能有三分气呢，何况原本脾气就不算很好的林蔻蔻？
　　她很难不认同裴恕的话。
　　“那就找一个比张贤更强的候选人吧。”林蔻蔻斗志也回来了，只是点了点那份候选人名单，道，“不过目前的候选人名单达不到要求，比张贤更强的人并不好找，我认为我们得调整一下Mapping的方向。”
　　裴恕也道：“越是高级的人才越是拥有触类旁通的跨界能力，尤其是管理和战略两个层面，能力迁移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都找CEO了，领域就不要太局限……总之扩大范围，有可能比张贤好的人都圈一下，能不能猎到到时再说。”
　　视频会议那头，众人都是听从惯了指挥，完全没有质疑的意思，下意识就点了头。
　　只是叶湘跟孟之行点完了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他们接的这单Case最开始不是帮董天海找一个合适的CEO不就行了吗？现在一眨眼忽然就变成要找一个比张贤更强的了……
　　自家老大发疯那是经常的事了，不值得奇怪；
　　可现在居然连林顾问都跟着他变得不清醒起来！
　　裴恕在业内本就是臭名远扬的一朵奇葩，平日里骚操作就不少，而林蔻蔻虽然恶名在外，但在做单这一条上向来是稳扎稳打，公司管理方面也极有建树。
　　众人本以为，他俩以前不大对付，林顾问进了歧路想必会为公司带来一阵新风，至少裴恕也许会变得靠谱一点。
　　可现在……
　　效果不是1-1=0，是他妈1=1>2啊！
　　这俩人先前不还有点互相看不惯吗？怎么现在就成了一个画风，不仅没正常，还越来越丧病呢？
　　叶湘与孟之行两人作为一二组组长，此时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转过头对望一眼，彼此心里都只有一个感觉：麻了。
　　老板发疯，他们打工人有什么办法呢？
　　玩儿命加班干就是了。
　　孟之行迅速想了一套全新的Mapping方案，跟裴恕探讨，只是末了没忍住问了一句：“只不过候选人再优秀，要考虑的前提也得是让董先生满意。我们始终有一个点没搞清楚，就是以前张贤跟董先生到底是为什么分道扬镳……”
　　给客户找候选人，犹如选妃。
　　客户的喜好和忌讳是非常重要的。
　　正如姜上白那单冯清最初无论如何不要属马的，董天海跟张贤这一桩恩怨里，也许就隐藏着什么重大雷点，必须先摸清楚。毕竟他们时间紧迫，CEO级别的候选人都是有架子的，不可能跟寻常求职者一样，还一个个送到董天海面前试错。
　　裴恕闻言皱起了眉头。
　　虽然上山也有好些天了，可这点他始终没搞明白。
　　但林蔻蔻听到这儿，却道：“我知道。”
　　视频会议那端，众人顿时齐齐看向她。
　　裴恕也转头，投去诧异的目光：“你打听到了？”
　　林蔻蔻却是淡淡一搭眼帘，颇带几分嘲讽地笑一声：“人虽然没挖成，但该打听的事一样没少，再摆烂我也有职业素养在好么？”
　　在发现张贤不过是在设局利用他们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打听他跟董天海的恩怨——
　　毕竟张贤是候选人，董天海是客户。
　　对单个Case来说，候选人随时可以更换，客户却是固定不变的。
　　张贤当时盯了她半天，颇为凌厉地吐出来一句：“你的态度，作为猎头顾问来说，过于嚣张。”
　　林蔻蔻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张先生的行为，作为候选人来说，也过于狡诈。”
　　她发誓，那一刻她能感觉出张贤是想把她赶出去的。
　　但良久的对峙之后，对方却忽然笑了起来，竟道：“我现在明白，智定为什么每回提起你，都咬牙切齿了。”
　　林蔻蔻淡淡回他：“过奖。”
　　之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张贤的确向她简单讲述了他当年与董天海的恩怨。
　　“广盛集团虽然是个巨无霸，但当年最核心的产品只有如今广为人知的‘TT’内容平台，就像是我们现在很多互联网内容平台一样，在首页，有一个面向用户的内容推荐机制。张贤跟董天海，当时就是在这个推荐机制上，产生了分歧。”
　　林蔻蔻尽量说得简明扼要。
　　“平台内容推荐机制一般依赖于算法，主要有两种方向。一种是欲望算法，不看你是否对内容点赞收藏或者评论互动，只用大数据分析你在内容上停留的时间，给你推送相似或者相关内容；另一种和欲望算法相反，更看重你点赞、互动甚至分享出去的内容，根据这些更直观的用户行为来进行推送。董天海坚持前者，而张贤坚持后者。”
　　这两种算法和内容推荐机制，针对的其实是人的两种不同需要。
　　比如现在的一些视频平台，有些内容你自己看过了，却不会想分享到朋友圈，甚至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看过；但有一些内容，是你未必那么喜欢，但觉得分享出去很合适的。
　　人的欲望犹如一座幽暗的深渊。
　　人们在私底下和在社交里，所展现出来的一般都是两种面貌。
　　众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也迅速明白了当年张、董二人分歧的焦点在哪里：“如果采用欲望算法，那TT约等于今天的抖音；如果采用行为算法，那TT可能会发展成今天的B站。”
　　林蔻蔻点头：“欲望算法针对的是人的底层欲望，而没有人能摆脱自己的底层欲望，从商业的角度来说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但张贤认为采用这样的算法来推送内容是不够有担当的，做平台应该更有社会责任感。一个平台不能同时有两种发展方向，所以当时的张贤基本被董天海架空，不再有实权。但他接受董天海投资的时候签了对赌协议，协议期内不能离职，所以是到公司上市之后，才直接分道扬镳，走了人。”
　　众人恍然大悟。
　　但林蔻蔻顿了片刻，非常审慎地补道：“至少张贤自己是这样说的。”
　　裴恕回想了一下，道：“这听着倒像是董天海一贯的作风，张贤应该没有冤枉他。”
　　商人嘛，重利。
　　行为算法固然不错，但欲望算法才能抢占最多的用户时间，占据更大的市场。
　　林蔻蔻表示认同，抄着手淡淡道：“所以我们为董天海筛候选人，可能得挑不那么正派的。不过能做到CEO这个级别的，基本都是资本打手，正派不到哪里去。我们尽管筛人，踩雷的概率应该不大。”
　　她说到“资本打手”这四个字时，难免透出点嘲讽。
　　裴恕笑着回头看她一眼。
　　林蔻蔻懒得搭理他，只道：“董天海自己就是干投资的，我建议往金融投行领域找找，第一是容易跟董天海有共同语言，想法相近；二是他们接触的领域广泛，全局观不错，极有可能有对K12在线教育也很了解的人选。”
　　这一点裴恕非常赞同，直接拍了板，大家于是调整战略，重新分配任务，开启了新一轮的人才搜索。
　　裴恕则开始检索自己的人脉网络，看能不能从以前合作过的候选人那边下手。
　　只是他完全没安排林蔻蔻的工作。
　　她有点疑惑：“葛朗台不是喊我来打工？”
　　裴恕“哦”了一声，仿佛这才想起来，直接拿过桌上几个文件夹递给她，笑着道：“差点忘了，这个吧，你的老本行，想必得心应手。”
　　老本行？
　　他说这几个字时，狡黠地向她眨了一下眼，林蔻蔻不明其意，直到接过那文件夹翻开一看……
　　里面一份表格，竟然是禅修班学员名单表！
　　旁边还贴着一枚U盘，上面标注有“学员简历”二字！
　　“这是什么？”林蔻蔻眼皮都跳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你搞禅修班学员的简历干什么？不对，你，你……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些的？”
　　裴恕先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你在山上忙，我在山上也没闲着啊。到禅修班这种地方，但凡是个合格的猎头都不可能忍得住……”
　　林蔻蔻在业内是个大猎，他裴恕也不差啊。
　　更何况他是跟林蔻蔻一块儿来的，禅修班众人对她都很熟悉，连带着对他也十分友善，没什么防备心。
　　要搞来这些东西，轻而易举。
　　林蔻蔻顿时用一种看畜生的眼光看他：“那你是想？”
　　裴恕微微一笑：“放着这么一座金山在面前都不挖，不太符合我们的作风吧？正所谓，贼不走空，咱们好不容易上山一趟……”
　　林蔻蔻第一次感觉到了心梗：“你还想从这山上挖人走？！”
　　裴恕摊手，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总得带点什么走吧。我想张贤没挖到，挖几个禅修班的大佬回去也不亏。”
　　林蔻蔻：“……”
　　她之前一年在山上已经薅够了清泉寺的羊毛，距离她被赶下山也就个把月，现在回来转一趟，板凳都还没坐热呢，竟然又对人家禅修班的学员下手？！
　　就算是清泉寺羊肥毛厚那也遭不住这样薅啊！
　　都快给人家薅秃了！
　　“我现在退出这份工作还来得及吗？”
　　林蔻蔻一瞬间化身退堂鼓艺术家——
　　当猎头固然是她的信仰，可她更想活着从这座山下去啊！


第69章 气氛杀手
　　裴恕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惊讶：“晚了。”
　　林蔻蔻：“……”
　　裴恕一本正经地道：“反正我不做赔本生意。人上山来，就不能空着手回去。再说这也不过分。”
　　林蔻蔻感觉他的确是一朵奇葩：“这还叫不过分吗？”
　　裴恕道：“你算算，张贤是清泉寺的吧？”
　　林蔻蔻：“……”
　　裴恕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是清泉寺的人，却拿我们当筹码，算计我们白跑一趟不说，还有可能要为对手做嫁衣，这不厚道吧？那我们把清泉寺禅修班的人挖几个走又怎么了？一报还一报，这叫公平。”
　　林蔻蔻叹为观止。
　　裴恕观察她表情，末了一笑，竟是难得正色了几分，补道：“而且，既然是要给董天海找人，就不应该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禅修班这边的学员质量水平的确很高，我认为我们可以认真筛选一下。”
　　从禅修班的学员里找找看？
　　林蔻蔻眉梢瞬间挑了一下，迅速在自己大脑里将禅修班的学员名单过了一遍，竟然还真发现了几个有可能合适的人选。
　　裴恕问：“怎么样？”
　　林蔻蔻拿着那份文件夹，斟酌了片刻：“你知道我一直在清泉寺的访客黑名单上吧？”
　　裴恕眼皮跳了一下，不知为何有种不妙的预感。
　　林蔻蔻冲他一笑：“我向来是个知错就改，愿意给人留余地的好人。所以这次如果东窗事发，显然不是我的责任。从主观上来讲，我绝没有任何再从清泉寺挖人的意图，是你让我干的。这你认同吧？”
　　知错就改，愿意给人留余地的好人？！
　　裴恕：“……”
　　你对自己是有什么错误的认知吗？
　　怎么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提前甩锅？？？
　　他盯着林蔻蔻唇畔那些微的笑意，目光再移到她那一双那不知何时开始熠熠闪烁的瞳孔上，嘴角便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主观上没有意图个鬼！
　　这女人明明一副兴奋模样，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把清泉寺挖空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你高兴就好。”
　　反正等东窗事发，谁也别想跑。
　　林蔻蔻听完却笑起来，总算觉得这份工作忽然又恢复了它原本的魅力。
　　当初是被强行赶下山的，天知道禅修班里还有好多个不错的候选人她都没来得及下手！
　　这回……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直接拿过那枚U盘插上电脑，看着浮现在屏幕上的那些简历，一双眼隐约愉悦而微微眯起，分外漂亮。
　　夜色渐浓，寺院各处早已关闭。
　　薛琳回到禅修班的住处时，专门向禅修班的学员打听了一趟，听说林蔻蔻下午回来后就再也没出去过，心里原本五六分的猜测，便渐渐确定成了□□分——
　　张贤似乎真的没有答应歧路。
　　这令她感到了久违的亢奋，带着舒甜回到自己房间后，便在屋里走来走去，显然是有什么事情犹豫不决，内心里两种不同的想法在激烈地交锋、角逐。
　　最终，分出了胜负。
　　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的时候，舒甜看到她突然站定，咬了咬牙，拿出手机，翻出了通讯录。
　　薛琳找到了施定青的号码，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情况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张贤暂时没有答应歧路那边，我们争取这一单希望极大。只是我今天问了几遍，张贤还没有见我的意思。施总，我认为他这个级别的人物，可能并不想浪费时间跟我对话。不知道您那边有没有可能尽快飞过来？”
　　施定青似乎颇为诧异：“我亲自来？”
　　薛琳已经仔细分析过了张贤那边所透露出的信号：“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又不见我，我想是我们开出的价码他还不够满意。施总你亲自来的话，一来表现出对他的重视，二来他可能有要求直接跟你提，也节省了中间沟通的时间。如果要想挖到这个人，您亲自来不一定有用；但如果您不亲自来，我认为没有半点成功的可能。”
　　张贤当年是何等风云人物，岂能没有半点傲气？
　　薛琳虽然对他不见自己分外不满，可只要想到林蔻蔻这样的都在张贤那边碰了壁，而胜利的天平竟然倒向了自己，那一点不满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巴不得张贤更傲一点才好呢。
　　施定青那边沉默了良久，显然是在衡量这件事的可能性。
　　薛琳道：“我明天早上会以施总的名义，再去预约张贤的时间，看他是否愿意见面。您不妨先把机票订上，明天我们再看情况。”
　　她就是有那种预感——
　　这次能成！
　　施定青答应了下来，先让自己的助理去订明天的机票，然后又问了一些细节。
　　主要不是问林蔻蔻，而是问裴恕。
　　这多少令薛琳有些不解。
　　这一单Case明显是林蔻蔻作为主力，就算是在清泉寺的访客黑名单里，对这边的环境和情况也是最熟悉的，就连第二次在茶室，张贤也只见了她。裴恕在行内厉害归厉害，可歧路的规模毕竟难以与四大猎头公司相比，他这回似乎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锋芒，施定青为什么如此关注？
　　只是施定青不会给她答案。
　　薛琳只能搜索自己的回忆，找出一些印象不深刻的片段，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方才挂断电话。
　　舒甜全程旁听。
　　薛琳挂完电话便问她：“先前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到了吗？”
　　舒甜立刻道：“问过慧言小师傅了，张贤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山禅房自己的住处读一些书，不太外出。但每天早晨太阳出来之前，会从后山绕出来散步，一直等到日出之后再回住处。施总那边大概率是明天下午的航班，到山下是晚上，夜里上不来，次日才能上山。您要约的话最佳方案是明天早上等候选人出来，跟他约次日下午的时间。”
　　那个慧言似乎是经常跟着张贤的。
　　只是笑归笑，和善归和善，却寡言少语，不轻易说什么话。
　　薛琳曾试图套话，搞不定。
　　但舒甜天生一副无害小可怜的样儿，又只是薛琳的助理，不像薛琳本人那么敏感，所以被她派去套话。
　　没想到，她还真能套出来。
　　薛琳不免多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太在意，更不会因为这些许小事就对她进行夸奖，只将其视作理所当然，吩咐道：“那明天早上你算好时间做好准备，过来叫我，不要耽误了事了。另外……”
　　舒甜忙看向她。
　　薛琳眸中暗光闪烁，着实思量了片刻，搓了一下手指，才突地一声笑：“另外，你关注一下这阵网上谈论这单Case的帖子……”
　　网络上的帖子？
　　舒甜先是不明，有些疑惑；可紧接着，就触到了薛琳那明显筹谋着什么的目光，心里一惊。
　　她问：“只用关注吗？”
　　薛琳只想，这单要是成了，那就相当于她一单Case同时斩下林蔻蔻与裴恕两位大猎，业内还有谁能与她相提并论？
　　简直是天赐的机会，直接登基。
　　她要不利用一下，都对不起老天爷。
　　当下只冷笑一声，施施然道：“今晚只用关注，还不着急……”
　　薛琳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看明早张贤是什么态度了。
　　只要张贤答应……
　　那她会将自己最狠的一击，送给歧路，也送给那两位在业内蜚声已久的大猎！
　　眨眼已过去大半夜。
　　裴恕虽号称“葛朗台”，但歧路那边在同他们商量完Mapping方案之后，就已经各自下班回家——
　　毕竟别家公司现在也不工作，有些调研只能白天再做。
　　林蔻蔻跟裴恕就不一样了，两个人熬起夜来跟不知疲倦一般，从深夜一直忙到凌晨三四点，期间还各自打了好几个电话。
　　禅修班那份名单，竟比林蔻蔻想的还是要长。
　　因为裴恕放在文件夹里的，不仅是本届禅修班的人，还有前几年的学员名单以及学员的基本情况记录。
　　这他妈哪儿是找人要了简历这么简单？
　　姓裴的这不是把清泉寺禅修班的数据库连锅端了她都不信！
　　上山才几天时间？
　　裴恕怎么办到的？
　　林蔻蔻自问，要想做到这程度，她不是没有一些办法。可这些办法……
　　绝对算不上什么正常手段。
　　筛选完名单，她忍不住转头看了裴恕一眼。
　　这男人似乎已经结束了一阶段的工作，正拧眉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出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林蔻蔻只能想起此人在业内也不怎么好的风评。
　　该说一句不愧是他吗？
　　半掩的窗帘外，长月已落，疏星尽散，也快到了日出的时间了，外头已经有了游客夜爬上山的动静。
　　裴恕仍旧坐着没动。
　　林蔻蔻刚想开口叫他，便看见他桌上放着两只空了的咖啡罐，蓦地一怔。再重看他面容，方才注意到他优越的眉骨下，一双眼底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壁上微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眼窝处留下了一片深深的阴影，越显得静谧沉寂。
　　于是这一刹，记忆里的细节，如沉在水下的枯叶一般被细流翻起，温和地浮现……
　　林蔻蔻竟想起了不少。
　　初次见面时，他坐在孙克诚办公室里，抄着手打量她时，一副挑剔不善的眼神；
　　接风聚餐时，夜风吹过的露台门后，将缠住她头发的衣扣拽落的、带着几分隐忍与克制的修长手指；
　　还有深夜坐垃圾车上清泉寺时，冷风里，这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杀她而后快的滑稽表情；
　　以及……
　　几个小时前，从她手里夺过烟教训她时，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盛怒与冰冷。
　　林蔻蔻的思绪竟不由有些走远了。
　　直到裴恕忽然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回过头看见她，问：“你结束了？”
　　林蔻蔻方才回神，淡淡道：“结束了。”
　　她斟酌了片刻，问：“你那边有比张贤更强的候选人吗？”
　　裴恕没答反问：“你那边有吗？”
　　林蔻蔻看向他。
　　他也看着林蔻蔻。
　　两人目光交错在一起，这一时竟有种凝重的静默——
　　说是说如今的张贤对他们毫无价值。
　　可真比张贤强的人，哪儿有那么好找呢？
　　结果已经显然而易见。
　　最终是林蔻蔻先笑了起来：“也很正常了，我们目前筛选的不过是我们已有的人脉，而且这大半夜还有好些以前没联系的候选人不方便联系，等明天白天，或者等新的Mapping出来，说不定就有结果了。要光靠我们俩一晚上就能找到合适的人选，这顾问费未免也太好挣了一点。”
　　裴恕挑了眉：“你很会自我安慰。”
　　林蔻蔻不置可否，只是凝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谢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裴恕未免先怔了一下。
　　只是片刻后，他唇畔便露出了一抹笑意，颇为骄矜地抬了抬自己那线条流畅的下颌：“我接受你的感谢。”
　　林蔻蔻：“……”
　　她发誓，在刚才那一刻，她的道谢是完全出于真心。可在听见他这一句之后，她怎么忽然觉得有点手痒想揍人呢？
　　裴恕轻哼一声：“别悄悄在心里骂我，我听得见。”
　　林蔻蔻：“……”
　　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千言万语汇聚在心中，最终只化作一个分外礼貌的读音：“滚——”


第70章 帖子
　　看见她的表情，裴恕竟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蔻蔻翻了个白眼。
　　裴恕笑完了，才颇带几分认真地看向她，只是话问出口，却是：“回去睡觉，或者……你现在饿吗？”
　　林蔻蔻昨天从茶室出来就没怎么吃东西，熬了一晚上，全神贯注时倒没什么感觉，被他此刻一提，忽然觉得腹内空空，饥肠辘辘，于是问：“出去吃点？”
　　裴恕正有此意。
　　这会儿夜爬的游人差不多该上山了，外头卖早餐的小商贩们肯定也都支起了自己的摊点，出去溜达一圈找点吃的应该不难。
　　两人略作收拾，从屋里出来。
　　到了外面，便果然瞧见了一些杵着登山杖、戴着头灯上山的夜爬者，但零零星星，人还不多。
　　山上那个小广场一样的平台边上，支着些早餐铺子。
　　其中一个摊点外头，放了一锅茶叶蛋，正有个皮肤黝黑的上了年纪的老板，系着围裙站在前面，给人打包茶叶蛋。
　　这正是林蔻蔻跟裴恕刚上山那天光顾的店。
　　两人直接往这边走来。
　　只是没想到，才刚走到一张空着的桌旁，林蔻蔻一抬头，竟瞧见隔壁卖卷饼的摊铺里走出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手里拿了两份打包好的早餐。
　　不是舒甜又是谁？
　　林蔻蔻顿时有些讶异，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时候才凌晨四点半呢，她起这么早买早餐？
　　在她看见舒甜时，舒甜自然也看见她了，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下意识扬起了友善的笑脸，打了声招呼：“林顾问，早上好！”
　　话说完，才注意到她旁边的裴恕。
　　于是又微微正色，礼貌一点头：“裴顾问也好。”
　　人是一起来的，但她先注意到的是林蔻蔻，对他们打招呼时的态度也有细微的分别。
　　裴恕瞅了舒甜一眼，没出声。
　　林蔻蔻则看了她提着的两份早餐一眼，笑着寒暄：“怎么这么早，你们薛总监今天有事？”
　　舒甜顿时一惊，眼神有些躲闪，含混道：“薛顾问一向起得早，我提前买好，免得一会儿人多。”
　　薛琳起得早？
　　林蔻蔻一听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只是也不拆穿，道：“那你快回去吧，外头冷，拎会儿该凉了。”
　　舒甜道：“那我先走了。”
　　只是她离开时，欲言又止，未免多看了林蔻蔻一眼，才从他们旁边过去。
　　凌晨天还未亮，山道上光线昏暗，风也挺冷。
　　林蔻蔻跟裴恕却是在茶叶蛋摊点边上站了好半晌，一直看着舒甜的背影消失在回禅修班的那条道上，才回转身来对望了一眼。
　　林蔻蔻道：“你也不信？”
　　裴恕道：“薛琳不至于起这么早，我看她身边这个小助理倒像是对你很有好感的样子，知道点什么，但又不敢跟你说。”
　　舒甜么？
　　之前跟薛琳短暂合作的时候，林蔻蔻对这小姑娘印象极好，做事周密仔细，心肠也不错，看着柔弱但有一股韧劲儿在。
　　她想了想道：“想必是她们要有所行动了。”
　　这实在不难猜。
　　毕竟昨天张贤已经拒绝了他们，薛琳甚至都不需要打听就能知道，岂能不铆足劲儿去磕张贤？
　　林蔻蔻不再去想，直接在桌旁坐下。
　　两人点了两只茶叶蛋，要了两碗滚烫的糯米粥，再配上几盘小菜，吃了顿极其简单的早饭。
　　没多久功夫，天就亮开了。
　　夜爬看日出的人从山顶上下来，挤挤挨挨，到处都是人。男女都有，样貌各异，光从衣着打扮与谈吐气质上，便能大致分辨他们的收入、教育水平，相互间的关系。
　　林蔻蔻一边喝粥，一边打量着这些人，没一会儿职业病就开始犯了：“你说这些游客里有没有比张贤强的呢？”
　　裴恕无言：“你是看了一晚上简历，看出后遗症来了？”
　　林蔻蔻没有否认，长叹了一口气：“现在要给我从石头缝里拉出一只猴子来，我都觉得它应该姓孙。”
　　裴恕：“……”
　　完了，一晚上的夜熬下来，大猎都给熬傻了。
　　他无情提醒：“别做梦了，以为是拍武侠小说吗？大街上有的只是清洁工，你不会以为自己运气能好到撞见扫地僧吧？”
　　“扫地僧”是金庸《天龙八部》里的梗，少林寺上诸多高手人头打成狗头，可却被藏经阁门口一个普普通通扫地的糟老头子给打蒙了，从此以后便专门用来指代那些隐藏极深、不为人知的高人。
　　林蔻蔻自然不认为自己运气能这么好。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边上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扫地僧？”
　　这声音十分耳熟。
　　林蔻蔻一转头就看见了智定和尚那张倒长着扫帚眉的脸，差点惊得呛着。
　　裴恕也没想到：“智定师父这么早？”
　　老和尚智定的僧衣里面穿着厚厚的棉袄，看上去身形有些臃肿，刚走过来，就不大客气地坐在了林蔻蔻的边上，哼道：“寺里做早课，一向起这么早，以为跟你们一样？说吧，你们在这儿聊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林蔻蔻：……？
　　裴恕也微微怔了一下：“聊您？”
　　老和尚理所当然道：“我在寺里就负责扫地啊，刚刚走过来就听见你们在说我了，现在还不承认？我知道你们俩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讲我坏话也不稀奇，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
　　林蔻蔻：“……”
　　裴恕：“……”
　　好家伙，我们要找的“扫地僧”跟你这个扫地僧能是一回事吗？
　　两人都被梗了一下，一时没说出话来。
　　末了还是林蔻蔻扯开唇角，先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们就讲你坏话怎么了？反正现在挖张贤的事也吹了，你们这破庙，我们还不稀得伺候了。放心，过不了两天我们就下山了。”
　　而且走的时候，会把禅修班洗劫一空！
　　她跟智定是积怨已深，完全不考虑别的可能，认定这老和尚肯定已经知道他们挖张贤不成反被张贤算计的事情，必然抓住机会狠狠奚落嘲讽他们一番，所以才有这番阴阳怪气的话。
　　可没想到，老和尚闻言竟先一怔。
　　他带了几分探寻地看向林蔻蔻，甚至眼神里还带上了一点细微的小心，仿佛在顾忌着什么一般，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你们真放弃了？”
　　裴恕听见，忽然挑了眉。
　　林蔻蔻也觉出不对，眼光一闪：“怎么，您那边还有点别的消息？”
　　“咳，那倒也没有。”智定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倒也没隐瞒他们，“我就是天没亮就起来在后山晃的时候，看见薛琳在那边跟慧贤说话，好像是答应了什么事的样子。扫完地出来看见你们，还以为你们也要去找慧贤呢。”
　　慧贤就是张贤法号，智定辈分要高一截儿，所以是直呼其名。
　　林蔻蔻跟裴恕听了，却是相互望了一眼。
　　他们都想起了之前在这边碰到的舒甜。
　　果然，如果是为了见到张贤的话，就算再起早一点都不值得稀奇。
　　张贤本就已经选定了施定青那边当合作对象，这次薛琳为了见到人又专门起了个大早，想必是诚意够了，也给够面子，张贤应该答应了吧？
　　林蔻蔻不禁这样想着。
　　可即便对此早有预料，真到了这场候选人争夺战的胜负见分晓的时候，她仍旧感觉出了几分难言的复杂，有片刻没说话。
　　三个人围坐着一张小桌子，气氛沉默。
　　林蔻蔻垂首不语。
　　裴恕打量她神情也不说话。
　　老和尚智定倒是想说点什么，可往左看看裴恕，往右看看林蔻蔻，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竟是林蔻蔻搁在桌上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打破了此时此刻的安静。
　　有微信新消息，来自白蓝。
　　只是非但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甚至称得上雪上加霜——
　　林蔻蔻点开一看，白蓝在聊天框里已经发了疯。
　　白蓝-嘉新：[网页链接]大反转！清泉寺挖人之战，我听说好像是途瑞的薛琳占了上风啊！ 林蔻蔻跟裴恕联手都没打过她！
　　白蓝-嘉新：大清早就有人爆料，别跟我说这是真的。
　　白蓝-嘉新：干什么吃的？
　　白蓝-嘉新：林蔻蔻，你他妈竞业一年脑袋竞秀逗了吗？你跟那个姓裴的两个极品联手都打不过一个薛琳？！
　　白蓝-嘉新：这种Case都能输你还能不能争点气了！[抓狂]
　　林蔻蔻：“……”
　　这位嘉新的金牌猎头，假如不说是看不惯她已久，一向是她仇人，恐怕得被人误会成她事业粉的程度。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到深处自然粉”？
　　她挑了一下眉，但先没回消息，而是顺着帖子链接点进去看了一眼。这一看，脸上的神情便渐渐冰封，变得一片冷峻。


第71章 施定青的消息（大修）
　　帖子是半小时前发在行业论坛的，因为昨天就有人爆料途瑞和歧路的三大知名猎头在争同一个候选人的事，关注度很大，所以尽管这帖子发布的时间很早，可现在已经有了不少人回帖，一眼看下去密密麻麻一片。
　　“薛琳居然能占上风？不会吧，她可是一个打两个啊，歧路的人又不是吃素的。”
　　“是啊，还有个林蔻蔻，也能输？”
　　“杂志都说了，薛琳是远超林蔻蔻的猎圈新人王，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什么林啊裴啊的，老猎头早跟不上时代了，应该被淘汰。”
　　“歧路这种公司本来就不大，以前就是行业里吹得厉害罢了，哪儿能真的跟途瑞这种‘四大’级别的公司相比，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看是你们把自己忽悠瘸了，什么林蔻蔻什么裴恕，也就那样。”
　　“长江后浪推前浪，薛琳的确厉害。”
　　“这可不是丢脸那么简单，两个知名大猎啊，裴恕还是歧路的合伙人，这么重要的一单竟然输给途瑞一个才入行一年多的新人，那以后歧路……”
　　……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张帖子引起了论坛的震荡。
　　持什么态度的都有。
　　林蔻蔻入行多年，面临过的质疑无数，早已练就了一颗金刚不坏之心。她在意的完全不是这些言论，而是那几条提到歧路的评论。
　　不期然地，昨晚与众人视频会议时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同时回响在耳畔的，是裴恕难得正色的那句“不是想不想争的问题，而是我必须赢”……
　　裴恕看她表情不对，很自然地问：“出事了？”
　　林蔻蔻直接把手机递给他。
　　裴恕快速扫一眼之后，迅速做出了判断：“是薛琳那边放了消息，透了口风吧？想必她跟张贤的沟通已经取得进展，挖人这件事十拿九稳，才敢这么嚣张。”
　　林蔻蔻只问：“不要紧吗？”
　　裴恕把手机还给她：“什么？”
　　林蔻蔻觉得有口气闷上心里来，注视着他慢慢道：“我如果是竞争对手，现在就会开始行动了，不管消息从哪里来，都会先趁机传播出去，借机打压歧路的名声，抢夺歧路的订单，拉拢歧路的客户。趁对手的病，要对手的命。”
　　在瞬息万变的生意场上，就算是小事处理不好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巨大的危机，何况还是这样攸关歧路生意的一单？
　　她说的话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确确实实一定会发生的事。
　　这一点裴恕也清楚。
　　只是他竟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微微弯了一点唇角，眼带笑意地回视她：“我们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吧？”
　　林蔻蔻拧眉，下意识先看了旁边支着耳朵听的老和尚智定一眼，才颇为隐晦地向裴恕道：“要不少做一点事，早点下山，也好早点回上海？”
　　隔着电话和网络固然能沟通，可哪儿有比合伙人坐镇战场更让人放心的呢？
　　她说的“少做一点事”指的是干脆别挖人家禅修班的人了。
　　裴恕听懂了，也看了智定一眼。
　　老和尚自打刚才起就见他们俩旁若无人地聊事，这会儿简直一头雾水：“你俩聊天归聊天，看我干什么？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
　　裴恕全当没听到，只对林蔻蔻道：“不用担心，按着原计划来吧。”
　　林蔻蔻不明白：“你一点也不担心？”
　　裴恕竟一扬眉，轻笑一声：“又不是我们走了，上海就没人了。不还有孙克诚吗？”
　　孙克诚？
　　林蔻蔻顿时一愕，有些意外。
　　她面上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早晨七点半的歧路，人竟然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在为裴恕昨天要的候选人名单而努力。
　　只不过此刻某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却过于轻松，与外面的紧张格格不入，以至于孟之行与叶湘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说完事儿之后，都还有点呆滞，没回过神来。
　　办公室里放着节奏舒缓的巴洛克，桌上泡着一壶清茶，孙克诚一身轻便休闲，宛如在沙滩上度假一般，甚至已经换上了一双室内拖鞋。
　　可以想见，裴恕不在上海这段时间，他过得有多惬意。
　　毕竟不用伺候祖宗了啊。
　　既不用担心有人玩纸牌给他扔一地，也不用担心有些人嘴挑只喝咖啡不喝茶，简直跟农奴翻身、长工解放一样爽。
　　听完孟之行、叶湘二人的汇报，他抬起头来，只问了一句：“就这？”
　　孟之行跟叶湘都愣了。
　　论坛上可是出现了爆料帖啊，这还不严重？
　　孙克诚道：“回帖不都没几条，也没多少人关注吗？”
　　叶湘嘴角抽了一下，幽幽道：“消息都传到我跟孟之行这儿了，大家只是不回帖，都在私聊和小群里吃瓜呢。”
　　孟之行也险些梗住了，重述此事的严重性：“而且这帖子的出现不会是偶然，必然是途瑞那边居心不良要搞事情，不然也不会老大那边昨天刚出状况，今天就有消息爆出来。我们不应该马上采取行动吗？”
　　孙克诚深深叹了口气：“哎呀，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嘛。这种事多了去了，我们做自己的事，当没看见不就好了吗？”
　　他顺手给孟之行倒了一杯茶。
　　孟之行却愣住了：“不管？”
　　孙克诚道：“别人有心要搞你，你删帖人家也能再发。有什么用呢？”
　　叶湘着急：“不管的话，那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同行也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了。”
　　孙克诚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声：“这难道不是好事？”
　　孟之行、叶湘：？？？？？
　　“什么意思？”裴恕没明白。
　　林蔻蔻幽幽望着他，无情吐槽：“我要是孙克诚，天天在公司伺候你这个祖宗，已经受够了气，要听说你在外面挨了毒打，得高兴得放鞭炮。”
　　裴恕：“……”
　　林蔻蔻续道：“虽然是你合伙人，利益捆绑，但要有外人来杀杀你锐气，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我心里简直不要太爽好么？”
　　裴恕：“……”
　　他静默了片刻，微微一笑：“这是老孙的想法？你怕不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了吧？”
　　林蔻蔻顿时笑了起来。
　　话当然都是玩笑话，可这么说过两句之后，竟觉得先前压抑着的郁气一扫而空。
　　裴恕都不担心，自己担心什么呢？
　　何况她对孙克诚，有远比旁人更深刻的印象。
　　在歧路这么一家公司里，有裴恕这么一朵风格鲜明的奇葩存在，一般人其实很难关注到孙克诚这么一个人。
　　三十来岁，脾气和善，似乎还有点不靠谱。
　　但林蔻蔻绝不会忘记，正是他力排众议，邀请自己加入歧路——甚至是在当时裴恕也极其反对的情况下。
　　这样一个人，岂能没有魄力？
　　她随意挑眉：“你就当是我的心里话咯。”
　　这一顿早餐慢吞吞吃到这里也差不多了，林蔻蔻直接摸出手机来结了账，顺便连智定的那一份也付掉。
　　老和尚哼声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林蔻蔻对这老和尚没好脸色，同样哼了一声，冷脸道：“回去先补个觉，下午收拾一下就下山，明天应该就走了。”
　　老和尚看她一眼，两道有些发白的扫帚眉皱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只坐在那儿看他们走远。
　　熬了一夜，又吃过了早饭，精神懈怠，正好补觉。
　　林蔻蔻跟裴恕回了禅修班，便各自回房倒头睡下，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差不多睡醒。
　　两人收拾了东西，准备下山。
　　可没想到，禅修班众人听说了消息，竟然硬拉着两人留下吃顿晚饭，说什么也要给他们践行。
　　高程作为代表，专门上楼来请他们：“林顾问上回就走得匆忙，这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家想跟你聊天都没聊上几句呢。裴顾问也是，大家才刚认识你呢，这就急着走。这顿饭可都准备好了，专门在禅修班的食堂做的，你们不能不来。”
　　林蔻蔻无奈：“机票都订好了。”
　　高程笑起来：“那不是明天才走吧？今晚就在山上吧，明天我们送你下去也来得及。”
　　林蔻蔻皱眉，仍想婉拒。
　　但这时裴恕凑过来，轻轻在她耳边道：“贼不走空。”
　　林蔻蔻眼皮一跳，瞬间想起了他们“挖空禅修班”的计划，不由回头与裴恕对望了一眼。
　　这禽兽玩意儿只眨眨眼睛冲她笑。
　　她心里骂了一声，将要出口的婉拒在心里转了一圈，却变成了：“你这样说也行，那我们就去跟大家吃个饭，道个别吧。”
　　——贼不走空，既然回头还要挖禅修班的人，怎么能不趁此机会跟众人面对面交流一通呢？尤其是践行酒这种放松的场合，对猎头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高程哪儿知道这两人看着道貌岸然内里却是一副狼心狗肺的打算呢？一听林蔻蔻改口答应，他笑得牙不见眼，赶紧主动将两人不多的行李抢了放下，带他们往禅修班食堂的方向走。
　　禅修班的学员毕竟只是学员，还没出家。
　　他们不吃庙里的斋饭，而是自己有个小食堂，一日三餐都开放，能喝酒能吃肉。
　　只是他们没想到，才走到楼梯口，竟迎面撞上了带着舒甜回来的薛琳。
　　两边五个人，一时安静。
　　大约是昨天没睡多久，薛琳脸上有几分疲惫滞涩，即便是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但一双眼底却是神光灼然，有一种隐隐然的亢奋，与先前被林蔻蔻与裴恕压着打时的憋闷截然不同。
　　她扫一眼就知道这是要去干什么，顿时笑起来：“刚刚路过禅修班食堂，听见大家说什么‘践行’，我还奇怪。看这阵仗，竟然是要给林顾问、裴顾问送行？你们这就准备走了吗？”
　　这嘲讽程度，连高程都感觉到了轻微的不适。
　　林蔻蔻与裴恕却都面不改色。
　　毕竟眼前者为是什么作风，他们这些天已经有所领教。
　　林蔻蔻淡淡道：“是准备走了。”
　　薛琳闻言，竟是长长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
　　是个人都能听出她的阴阳怪气来，林蔻蔻不欲搭理，裴恕也皱了眉头，直接跟在林蔻蔻身边，就要绕过薛琳从旁边走过去。
　　可没料，薛琳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竟是假惺惺地惋惜：“亏我约了施总今天的机票过来，明天就能上山，还想着要不要安排一下林顾问跟施总再叙一番师徒前缘……现在看，怕是见不成了。”
　　“……”
　　这一刻，林蔻蔻的脚步，骤地停住。
　　她豁然回头，看向薛琳。
　　薛琳却是将下颌一抬，挑衅地送了她一个趾高气昂的微笑，转身一叫舒甜，径直走了。
　　她满心沉浸在击垮林蔻蔻的喜悦里，却一点不曾注意——
　　除了林蔻蔻之外，还有另一人同样瞬间没了表情。
　　裴恕静静站在上方楼梯投落的幽暗里，漠然注视着薛琳二人离开的背影。


第72章 断言
　　楼梯拐角，好半晌没有声音。
　　谁也没说话。
　　林蔻蔻早想过，只要回到这个行业，就难免有再与施定青面对面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高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嘀咕：“这位薛顾问可真是……”
　　林蔻蔻无意置喙薛琳的风格，只是念头一转，忽然看向身旁。
　　裴恕仍望着薛琳离开的方向，一张平静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看上去仿佛一座沉默的山丘。
　　可她总觉得这沉默下面，暗藏着什么。
　　裴恕对人的目光甚为敏锐，察觉到她的注视后，便转回了头来，一点破绽也未露地笑起来：“意料之中的事罢了，施定青肯亲自前来，想必对张贤志在必得了。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他冲林蔻蔻一笑，然后便招呼了高程，往楼下去。
　　林蔻蔻却下意识皱了眉，盯着他的背影想了好一会儿，才跟上他们的脚步。
　　说是食堂，可装修风格却是看齐某些格调颇高的素食餐厅。平常只提供一些普通菜色，今天却是被众人整个包了下来，一番布置不说，还特意让厨子做了几桌好菜。
　　禅修班小三十号人都在。
　　上回她被智定老和尚赶下山，走得匆忙，大家都没机会；这次时间上宽裕一些，怎么说也要给他们饯行，硬拉着他们一块儿聊天喝酒。
　　“真好啊，竞业期过去，那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在禅修班你都能给咱们介绍工作，回上海那不是吊打同行吗？”
　　“哈哈哈就是……”
　　“别说这个，一说我就想起以前林顾问还揣了份‘人才合作计划’去找寺里……”
　　……
　　前面还好，你言我一语聊点开心的事，忽然有人提了一嘴“人才合作计划”，林蔻蔻呛了一下，连忙放下酒杯咳嗽起来。
　　裴恕这阵子在山上，对林蔻蔻过去一年在山上搞的一些事已经略有耳闻，可对此还是头一回听说，不免好奇：“什么人才合作计划？”
　　高程惊讶：“裴顾问没听说过？”
　　裴恕看林蔻蔻一眼，摇头。
　　众人先是没想到，继而便是激动，迫不及待、七嘴八舌地向裴恕科普了林蔻蔻在山上所做的“丰功伟绩”。
　　想当初，刚上山时，这位签了一年竞业协议的猎头顾问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意，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一身倦怠。禅修班上课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既不和人交流，也不参与什么活动。
　　就算是来上课，也往往只是在旁边听着。
　　大家私底下对她都有过猜测，猜她以前的职业，过往的经历，甚至遭受过的挫折，以及现在的心态。
　　进了禅修班的，大多还是有意向“佛”的，心里面多少怀着几分仁慈，所以不是没有人想去主动和她接触，帮助她走出这种与众人隔绝的状态。
　　这里面就有两个被人并购了公司的互联网创业失败者。
　　众人都以为他们主动接触林蔻蔻，肯定会先碰好几次钉子，能不能跟她说上话都还不好讲。可没想到，竟出奇地顺利。当天就说跟林蔻蔻聊上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蔻蔻的事儿没知道多少，他们倒是先把自己过往的经历都倾吐了一遍。
　　然后……
　　过没半个月，这两位曾经身价过亿的前创业者，不知怎的就重燃了对生活的信心，忽然放弃学佛，又宣布下山继续拼搏去了。
　　众人简直目瞪口呆。
　　然而这时还没人将这件事与林蔻蔻联系到一起。
　　直到禅修班里的学员越走越多，而且每一个都跟林蔻蔻有过交流，众人才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好家伙，找人一打听——
　　这位看着孤僻寡言、谁也不爱搭理的漂亮女性，竟然是不久前在上海猎头圈搅出一阵腥风血雨还被竞业的大猎头！
　　禅修班众人对此除了惊讶之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清泉寺这边得知之后，差点没骂出声来——
　　一个竞业之后有本事无处施展的猎头，进了禅修班？
　　这他妈和黄鼠狼进了鸡窝有什么区别！
　　“可智定师父他们拿林顾问也没办法啊。”高程提起这段往事来，声音里竟透出一股由衷的佩服，“出家人慈悲为怀，林顾问报的又是禅修班，就为这点事把人赶走吗？那不符合我们禅修班的宗旨。可不赶人吧，禅修班这一月走三四个，进人的速度赶不上出人的速度……这年头寺庙招人也是讲KPI的……”
　　一个月走三四个，那一年……
　　裴恕掐指一算，眼皮都不由跳了一下，幽幽瞅了林蔻蔻一眼：“你这效率和成单量，竞业一年比在航向的时候还要高啊。”
　　死对头最了解死对头。
　　然而林蔻蔻坚决否认：“都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发誓，我来清泉寺报禅修班是诚心的。当初是他们主动送……啊不，找上门来要和我聊天，我只是在他们倾诉的时候，顺便开导了一下。是他们自己想通了要下山的。我出于一个好心人的立场，为他们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就业帮助怎么了？这有问题吗？这犯法吗？”
　　众人顿时嘘声一片，用一种“懂得都懂”的眼神看着她。
　　林蔻蔻面不改色。
　　当猎头，“脸皮厚”是一门必修课，能成为大猎的是，“无耻”两个字首先就得刻脑门儿顶上。
　　高程续道：“反正林顾问待在山上那段时间，智定师父觉都睡不踏实，头发愁白了一茬儿。后来她还写了一份‘人才合作计划’，就是想借助清泉寺禅修班汇聚众多失业人才的资源优势，跟禅修班合作，把禅修班打造成一个‘高级人才输送中心’。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有人立刻补道：“失败创始人救济院！”
　　“失足大佬收容所！”
　　“对生活失去信心人员再上岗心理辅导班……”
　　……
　　林蔻蔻无语：“这些花名是你们自己起的吧，我可没说过！”
　　众人都笑。
　　裴恕却问：“然后呢？”
　　林蔻蔻翻个白眼：“然后就被赶出去了呗！”
　　高程道：“哪儿那么快，还有更精彩的呢——”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接了上来：“是精彩呢。然后她就把我们寺里一位高僧诓去山下的道观当了道士呗。头发留长了一截儿，现在人都还没回来呢！”
　　“诓和尚去当道士？”
　　裴恕乍听呛了一下，万万没想到林蔻蔻竟有如此离谱。
　　然而林蔻蔻却觉得刚才这道声音耳熟，而且传来的方向也不太对——
　　并不来自于桌上任何一人。
　　她想到什么，眼皮登时跳了一下，一扭头转向门口，果然瞧见了一名黑着脸的老和尚，揣着手就杵门边上，不知道在那儿听了多久，正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盯着她。
　　众人原本都还在推杯换盏，注意到她表情后，都朝着门口看去。
　　这一看，瞬间都跟被喂了哑巴药似的，安静得不出一点声儿。
　　偌大的厅内，只能听见某人杯子里的汽水往外头冒气泡的细微动静。
　　智定没想到，自己一时大发慈悲，好心也想来给林蔻蔻送别饯行，进来竟然就听见禅修班这帮王八蛋搁这儿吹嘘林蔻蔻过往的“功绩”，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原本也是看林蔻蔻上山一趟却丢了单，甚至要输给当初那个竞业她一年的施定青，多少生出了几分怜悯。
　　现在看，简直是昏了头！
　　但既然来了，也就不急着走了。
　　老和尚施施然踱步进来，自动就有人让位，甚至连忙帮他拉开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他便坐在了林蔻蔻对面。
　　林蔻蔻哪儿能想到自己都要离开清泉寺了，还能遇到这老头儿？一时大为警惕：“你来干什么？”
　　智定冷哼道：“不都在给你们饯行吗？他们来得，我来不得？”
　　林蔻蔻真怀疑明天太阳能打西边出来：“智定师父跟我有这么深的交情？”
　　智定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瘟神下山，谁不高兴呢？”
　　林蔻蔻：“……”
　　智定异常从容地接过高程递过来的一杯橙汁，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道：“再说了，你林蔻蔻什么德性，只怕连山上卖卷饼的都知道。我来也是怕他们没把你送下山，先给自己忽悠下山了。防患于未然，毕竟我们清泉寺这一年多来人也不多，禁不起什么损耗了，你说是吧？”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阴阳怪气！
　　林蔻蔻不由在心里大骂：老秃驴，狗脾气，正儿八经的活儿不干两件，阴阳大师的本领倒很大。
　　她微微一笑，并不回应。
　　裴恕却是出来打圆场：“智定师父误会了，我们人都要走了，怎么会做这种不厚道的事呢？”
　　智定瞥他一眼：“是吗？你们敢赌咒发誓？”
　　裴恕：“……”
　　林蔻蔻：“……”
　　敢个屁啊，天知道他们之所以答应来吃这顿饯行酒，为的就是跟大家打好关系，好方便将来挖人联络，贯彻他们“贼不走空”的伟大计划。
　　现在好——
　　老和尚往这儿一坐，还能贯彻什么？
　　全白瞎了。
　　林蔻蔻暗叹一声：“晦气……”
　　上山之后，其实没一件事是顺利的。从薛琳，到张贤，再到明天可能来的施定青，简直是一桩赛一桩地给人添堵。
　　尤其是薛琳在楼梯口那句话……
　　想起来难免觉得不太爽快，又兼老和尚往这桌边坐下来，林蔻蔻的谈兴忽然消退了不少，只听众人交流，自己却不怎么插话了。
　　高程刚才也在楼梯口，听得清清楚楚，席间悄然观察她面色，有所猜测，没忍住道：“林顾问，那个薛琳本事虽然也有，但这一单能成多半看的还是运气。说白了，不是她选中了慧贤，是慧贤选中了她。要真单打独斗，她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我看她是不足为虑的。”
　　众人对林蔻蔻这一单也有所耳闻，当即便有人赞同了高程的想法。
　　毕竟能坐在这里的，当年在自己的行业内多少也算是能说得上话、排得上号的，不至于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只是林蔻蔻不是那么容易被安慰到的人，或者说，她在意的并不是薛琳本人：“我在意的是我在做这一单时的水平，无论如何，有些迹象应该更早察觉才是。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薛琳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她承认薛琳运气好。
　　可没料，她话音刚落，对面的老和尚智定险些没把白眼翻上天，竟是讽道：“她运气好个屁，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林蔻蔻顿时一愣：“后悔？”
　　裴恕也诧异不已，抬眸看向老和尚。
　　他们都想起，智定跟张贤更熟，论辈分还是张贤师叔，难道是张贤不对劲，他知道什么隐情？
　　一时间，座中目光都投向了他。
　　老和尚智定有些莫名其妙，朝众人看了一眼：“你们看我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裴恕不解：“明摆着？”
　　智定的表情已经有些无语了，终于不耐烦解释了一句：“你们不都是给在线教育公司挖CEO吗？傻子都能看出来这行业快凉了，谁还投这行往里面砸钱不是脑袋有坑吗？你们没干成这一单不赶紧烧香拜佛去，还搁这儿抱怨，有毛病吗！”
　　林蔻蔻、裴恕：？？？？？？
　　嘛玩意儿？
　　这老和尚刚刚说什么——
　　近万亿规模的市场，正是红红火火，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竟然说要凉？！
　　林蔻蔻与裴恕对望一眼，静默了半晌，忽然扭头低声问高程：“你刚给他递的那杯橙汁，兑了多少酒？”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第73章 有个想法
　　高程愣了两秒才明白她意思，苦笑道：“没兑，真没兑。”
　　他还想在禅修班混呢。
　　智定法师可是禅修班的讲师，他哪儿有这胆子？
　　林蔻蔻于是盯着老和尚面前那杯橙汁，百思不得其解：老和尚喝橙汁也能醉？这也太菜了吧。
　　裴恕虽没开口，但想法和林蔻蔻也差不远。
　　老和尚这话说得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别说是他们俩，就算是桌上其他人都觉得离谱。
　　“您真会开玩笑，这么大个产业呢，影响多少人的就业，怎么可能说凉就凉？”有人环顾一圈，看气氛有些僵硬，连忙出来打圆场，“我都差点被您吓住了……”
　　岂料智定完全不买他账，竟板着脸道：“我没有开玩笑。”
　　全场突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
　　林蔻蔻微微拧眉，看了智定半晌，忽然问：“众所周知，现在教培行业发展迅猛，全社会几乎不存在对教育资源没有需求的家庭，根据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的情况来看，整个行业最起码有230起融资发生，总体融资金额在680亿以上，而且各家资本还在不断入局，甚至已经有好几家独角兽级别的上市公司。您凭什么做出刚才的判断？”
　　既然在做这个行业的Case，自然会了解基本的情况，这种寻常人不太注意的数据，在她这里却是信手拈来。
　　可智定不为所动：“正是因为进来的资本太多，才会凉。”
　　众人不太理解。
　　智定便轻哼一声，道：“在任何国家，教育都是关系到下一代的重要领域，你说伸手就伸手？把个教培行业搞得乌烟瘴气，到处打广告，把学生家长当客户抢，这像什么话？”
　　裴恕淡淡道：“任何行业有资本进来，都得先烧钱抢占市场，教培行业这样，以前的出行领域、共享经济领域也都一样。‘赚一分钱，先烧两块钱’，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智定看着他：“那‘你来，我们培养你孩子；你不来，我们培养你孩子的对手’，也不是稀罕事？”
　　裴恕：“……”
　　这句话在教培行业非常出名，正是业内某知名在线教育机构打出的广告标语，一度在家长群体之中广为流传。
　　没想到，智定人在山上，竟连这都知道。
　　裴恕略微诧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得窒了一窒，暂没接话。
　　林蔻蔻想了想，却是道：“这种广告词是过分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就因此判这行‘死刑’吧？”
　　智定道：“那你知道现在校外培训机构有多少家，学校的数量又有多少吗？”
　　校外培训的规模，从融资总额就能推个大概；
　　但全国学校的规模，他们却十分模糊。
　　智定直接道：“这二者的数量规模，基本已经持平了。但学校上学好歹有个基本的保障，校外这些培训机构，不管是线下，还是线上，都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学生做完了学校作业，还要去校外补课，搞得比大人都累。你们有算过养一个小孩儿，在教育这方面要投入多少精力和成本吗？”
　　林蔻蔻心中突地一动：这一点她常在新闻上看到，经常有文化水平不低的父母说自己做不懂小孩儿的作业，或者陪孩子学习到凌晨之类的……
　　但她别说结婚生小孩，就连恋爱都没有，对此自然没有深切的感受。
　　裴恕和她没差。
　　两人都属于打拼事业，金钱方面不太匮乏的人。
　　但座中禅修班的学员里，却有人对此深表赞同：“那开销实在是太大了。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二岁，刚小学毕业，报了个不错的中学。结果同班的暑假期间都在上校外补习班，老师在学校里讲得又简单，不上补习班根本听不懂。光补课，再学学钢琴、芭蕾、画画之类的，一个月花个一两万都是少的，我们找的还是不太好的那种老师。就我这次辞职来禅修班三个月，都是太太全力支持才敢来……”
　　这人林蔻蔻认识。
　　要是没记错的话，也是汽车销售行领域某个小高管了，薪酬不算低，竟然也为教育成本抱怨。
　　她琢磨了片刻，看向智定：“所以您的意思是，校外培训挤压的是学校教育？”
　　智定摇头：“你觉悟还不够高。”
　　裴恕好奇：“那是什么？”
　　智定慢慢道：“换个词就对了，他们挤压的是义务教育，尤其是K9年龄段那部分。”
　　义务教育，这四个字出来，林蔻蔻跟裴恕眼皮齐齐一跳，两人心中俱是一震。
　　可算是明白老和尚为什么说他们觉悟不高了……
　　一旦换一个词，涉及到的层面就全然不同。
　　老和尚智定看看他们表情，又恢复了那凉飕飕的语调：“现在有点感觉了吧？”
　　林蔻蔻跟裴恕静默不语。
　　众人也都是品出点味儿来。
　　智定那微圆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笑意，颇有种“任你林蔻蔻再怎么大魔王也没翻出老僧五指山”的嘚瑟劲儿，一副劝慰她的口吻：“你们也不看看，游戏行业不也是万亿规模吗？什么时候就开始限版号了？我们国家在教育这块因为先天原因，一向都有中小学生课业负担重、学校片面追求升学率的问题，但凡关注的时间久一点都会知道，差不多每隔十年，都会有一次从上至下的减负和纠偏。少年强则国强，这领域可容不得资本瞎搞的。”
　　有人仍是不解：“道理是这样，可如今教培行业发展这么迅猛，涉及到这么多人的就业问题，就算要凉肯定也有个缓冲期吧。在浪头打到之前，应该还存在一个红利期，想捞钱的肯定能捞。”
　　智定也不争辩，只说了一句：“时代要抛弃谁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林蔻蔻听着，看了裴恕一眼。
　　裴恕递过去一个眼神。
　　此时两人倒极有默契，在桌上随意应付了两句之后，便先后离席，到了门外走廊下。
　　林蔻蔻先问：“你感觉怎么样？”
　　裴恕却问：“你感觉呢？”
　　林蔻蔻道：“听上去多少有点不靠谱，就网上那种键盘政治家，估摸都长这样。”
　　裴恕道：“是有点。”
　　但两个人说完，相互看看。走廊上挂着的灯将昏黄的光线照落在两人面颊上，却映照出一般闪烁的眼神——
　　那种属于冒险者，属于投机者，属于猎人的眼神！
　　在此时此刻，谁也无法隐藏！
　　林蔻蔻两臂环抱在胸前，一手抬起来，五指不断捏紧又放松，明显是压抑着某种紧张又亢奋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道：“可……可万一呢？”
　　往常智定老和尚在禅修班给他们讲课时，怎么就没这种三言两语将人说服的力量呢？
　　林蔻蔻觉得自己现在都快被洗脑了。
　　教培行业要真会凉，那在线教育作为其最重要的分支之一，铁定也会面临一波重大的打击！
　　可假如能提前知道……
　　裴恕岂能看不到这里面潜藏着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比林蔻蔻也没好到哪里去，只问：“智定人在山上，对山下的事情却了如指掌，甚至有的情况比我们还清楚。你之前在禅修班挖人，谁的底你都探过了，他呢？他上山之前，是做什么的？”
　　“……”
　　林蔻蔻顿时无言。
　　上山之后净跟这老和尚作对了，但凡见面必定吵个脸红脖子粗，把老和尚气个半死，她就算把寺庙门口那几根野草挖走，都不会动一动把老和尚挖走的心思。
　　开玩笑，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所以怎么会闲着没事儿打听他以前干什么的？
　　这一问还真把她问住了。
　　摸了一下自己跳动的眼皮，林蔻蔻灯光下的眼珠，黑白分明，看向他道：“要不，我们现在去打听打听？”
　　裴恕与她对视片刻，果断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厅内。
　　这时话题已经从教培行业和在线教育领域转开了，高程正说着近来在禅修班上课的收获，言语间不免感谢了智定两句。
　　裴恕便接茬儿道：“智定师父佛法精深，博闻强识啊。”
　　智定一点也不谦虚：“那是当然了。”
　　林蔻蔻难得狗腿地附和起来，然后冷不丁地问一句：“是啊，太厉害。您来清泉寺出家之前，是干什么的呀？”
　　智定正被众人吹得飘飘然，也没防备，且也没必要防备，随口便道：“哦，搞政府关系的。”
　　林蔻蔻、裴恕：……！
　　两人的目光放再次交汇到一起，这回便全然是掩不住的震惊了。
　　只是他们也能装。
　　问过这茬儿后便用什么“难怪啊”“深谋远见”之类的话把话题带过，又等两分钟，裴恕从桌子底下伸出手去，再次把林蔻蔻拉了出去。
　　还不待站定，他已经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蔻蔻，语气颇为郑重：“林顾问，我忽然有个想法。”
　　林蔻蔻的神情一般无二：“裴顾问，我也忽然有个想法。”
　　裴恕道：“我这个想法，非常大胆。”
　　林蔻蔻道：“我这个想法，也非常大胆。”
　　四目相对，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打的是什么算盘，根本都不用问！
　　最顶尖的猎人，都拥有相似的嗅觉。
　　搞政府关系的——
　　短短六个字，透露的信息不要太多。
　　在国内，只有某些头部大企业才设有专门的政府关系部门和政府关系职位，主要工作内容就是研究相关政策法规对行业的影响，一般负责与政府主管部门的沟通和联系，上传下达，争取支持和理解，处理公关危机，或者申报政策优惠和资金扶持……
　　甚至有些猛的公司，会主动争取对本行业有利的政策。
　　这种部门，不是人尖子都混不动！
　　老和尚智定，一位好脾气的禅修班讲师，一个下棋都找不到棋友的臭棋篓子，居然有这种背景？
　　还能不能再魔幻一点？
　　林蔻蔻坚定地认为：不是自己瞎了，是这世界瞎了！
　　裴恕问她：“那我们明天还回去吗？”
　　林蔻蔻抬头：“你想回去吗？”
　　这一刻，浮现在两人脑海中的，都是薛琳在楼梯口那番话。
　　谁也没回答，谁也没出声。
　　只是背后的厅内忽然传来了动静。
　　智定也没坐多久，便说寺内晚课的时间要结束了，自己得先回去，起身跟众人告辞。
　　高程他们连忙送人出来。
　　林蔻蔻跟裴恕互相看了一眼，行动是一个赛一个地快。
　　一个赶紧上前帮忙把厅前的门扇推开，风度翩翩地说了一句：“法师小心门槛。”
　　另一个则堆起了满脸黄鼠狼的微笑，竟伸了爪子去扶智定：“天这么黑，外头路灯坏了好几盏，也不亮，我送智定师父回去吧！”
　　智定：？？？？？？？
　　老和尚一根毛都没有的锃亮头皮顿时一炸，一层鸡皮疙瘩迅速爬上胳膊，脑袋里仿佛有个警灯忽然亮了起来，滋哇儿乱叫——
　　他骇得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人颇为小心地看了前面那条的确不太亮堂的路，再转过头来看林蔻蔻那张殷勤带笑的脸时，不由心里冒起凉气儿，跟防贼似的，警告他们：“我们山顶上就有派出所的，离这儿也就两百米，你、你们想干什么？”


第74章 人渣行为
　　毫无疑问，两人没能亲自送老和尚回去。
　　要换了高程做这事儿，还有点说道；可换了林蔻蔻跟裴恕，自然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老和尚有没有察觉出他们的意图暂不清楚，反正是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二人的殷勤，赶紧自己先溜了。
　　一路往寺庙的方向走，还一面小心地瞅瞅周围。
　　那架势，生怕树丛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匪徒给他套麻袋。
　　林蔻蔻与裴恕远远站在走廊上目送，看着老和尚在黑暗里渐行渐远的背影，都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来没那么容易啊。
　　两人现在都决定不走了，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吃饯行酒？三两句话与众人暂别，他们结伴回到了禅修班楼上。
　　林蔻蔻打开自己房间门，裴恕跟了进来。
　　昨天深夜的烟味儿已经散尽。
　　两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依靠在窗边，相互看看，先是静了一会儿，然后也不知谁先，一下就笑了出来，好半晌才歇下。
　　——毫无疑问，他们想挖智定！
　　林蔻蔻没忍住骂：“铁鞋都踏烂了，人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这找谁说理去？”
　　裴恕揶揄她：“人在禅修班一年，连这么厉害的人物都没发现。林蔻蔻，你这业务能力是不是有点浪得虚名了啊？”
　　林蔻蔻甩他白眼：“你在山上也这么些天了，禅修班里但凡是个人的资料都被你搞到了，你还跟老和尚下棋了，怎么没见你慧眼识珠呢？”
　　裴恕静了两秒，脸上也颇有些挂不住：“这怎么能怪我？扫地僧可能都有隐身技能吧。你看金庸小说里的慕容博，待藏经阁里看了十几年书，不也没发现扫地僧吗？”
　　谁能想到，扫地僧还真就是“扫地僧”呢？
　　两大猎头同时在这一座庙看走了眼，说出去都没人信。
　　两人心里不复杂是假的。
　　只是事儿还得办。
　　裴恕想了想道：“我们虽然知道智定以前是搞政府关系的，而且从他刚才说的话来看，并没有跟外面脱节。只是第一，他具体工作能力如何，还不好说；第二，就算他能力没有问题，我们能不能挖到他也不好说；第三，假如他的判断准确，教培行业都要凉了，我们就算挖到他，有什么意义呢？”
　　林蔻蔻一路回来，也在琢磨这些问题。
　　她迅速整理了思路：“第一，人我们肯定是还要见的，找CEO重要的是把握大局，当掌舵人，从战略层面来看，老和尚格局有了，问题不大；第二，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脚挖不倒；至于第三……”
　　顿了片刻，她道：“我看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智定如果能看到教培行业的前景，想必也有一些别的想法。
　　对林蔻蔻和裴恕来说最重要的是——
　　这或许是个隐藏的顶级人才。
　　他们甚至可以不做董天海这一单，但这个人必须得攥住了。就算这一单不成，将来也可能有更大的机会等待着他们。
　　猎头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那么简单。
　　裴恕问：“那谁去找智定谈？”
　　林蔻蔻眼皮登时一跳，立刻道：“肯定是你去啊，看我干什么？”
　　裴恕盯着她：“你来的时候跟我说，这山上是你的地盘。”
　　林蔻蔻笑了：“我还带你坐垃圾车呢。”
　　裴恕先撇清自己：“之前我跟他下棋打赌，已经跟他结仇了，由我出面不太好。”
　　林蔻蔻比他狠多了：“一年挖禅修班三四十个学员，我在老和尚心里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当初挥着扫帚把我赶下山的。你要让我去？那咱们这单别干了，散伙！”
　　裴恕：“……”
　　林蔻蔻：“……”
　　局面一点没意外地陷入了僵持。
　　两人相互看着，面上各自挂着礼貌而虚伪的微笑，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对方推下火坑——
　　开玩笑，让他们亲自去挖老和尚，跟老和尚套近乎？
　　那场面不用想都知道有多遭罪！
　　当初得罪老和尚、坑害老和尚、跟老和尚作对的时候，他们主意一个赛一个地多，干得是一个比一个狠。
　　谁料想现在忽然峰回路转，老和尚成了香饽饽，成了决定他们这一单生死的关键人物。
　　就是上桌打牌都没这么刺激的。
　　让他们现在去挖人，跟要人命有什么区别？谁爱去谁去！
　　林蔻蔻多少有些悔不当初：“要早知道他这么厉害，我把他搁那庙里，一天三炷香给他供起来。”
　　裴恕吐槽：“你那供的是死人。”
　　林蔻蔻冷眼看向他。
　　裴恕立刻把双手举起来：“OK，不说废话不开玩笑，谁去找智定谈？要么我们一块儿，要么派一个人。得找个办法，尽快决定。”
　　林蔻蔻道：“这个办法，得公平公正，不掺杂任何私人因素。”
　　裴恕同意：“而且还得我们双方都认同，具有公信力，约束力，确保决定的人选能够执行决策。”
　　林蔻蔻道：“我有主意了。”
　　裴恕道：“我也有主意了。”
　　林蔻蔻说完，从窗边站直了身体；裴恕说完，也从椅子上起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目光对视，火花四溅。
　　他们同时郑重地举起了右手。
　　然后……
　　剪刀石头布。
　　林蔻蔻剪刀，裴恕石头。
　　林蔻蔻输了。
　　裴恕立刻道：“好，你去。”
　　林蔻蔻脸都绿了，一想起老和尚那张脸来，再想想自己过去一年那“罄竹难书”的罪孽，眼皮都在发抖，艰难地开口商量：“要不，三局两胜？”
　　这会儿她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的。
　　然而裴恕深知这是套路，直接撇开了目光，干脆连看都不看一眼，断然拒绝：“休想。”
　　林蔻蔻：“……”
　　姓裴的果然面目可憎，先前她怎么会觉得这人看起来很顺眼？
　　简直鬼迷心窍！
　　看着自己比出“剪刀”的那两手指头，她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猎人见到猎物，怎么可能逃窜？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踏平了趟过去！
　　林蔻蔻思考起来：“薛琳说，施定青明天就来，我们不能比他们慢。”
　　裴恕看向她：“你难道想今晚就行动？”
　　林蔻蔻道：“要换了以往，肯定不急在一时。可这一单不一样。我们输不起，也等不起，不是吗？”
　　她回视裴恕一眼。
　　裴恕顿时静默，片刻后便笑出了声，可并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
　　她知道，他也知道，就够了——
　　他们等得起，歧路等不起。
　　这是一单事先被人张扬出去的Case，如果薛琳先吹响胜利的号角，而他们远远落后，歧路那边所遭受的压力将变得难以想象。
　　林蔻蔻这小半辈子行事的确不走寻常路，当猎头也算不得有寻常意义上的职业道德，走到今天全凭八个字：人不负我，我不负人。
　　她抬起手指，压了压太阳穴：“还有点没缓过神来，帮我理理思路。”
　　裴恕便帮她梳理：“如果今晚你就想见到智定，跟他谈谈的话，首先要解决的是寺庙门禁问题。这大晚上，我们不好进去吧 ？”
　　林蔻蔻跟着想了想，说了个名字：“慧言。”
　　裴恕道：“这个人对你是挺有好感的，而且我好像见到过薛琳那个叫舒甜的助理跟他讲话，应该不是什么难对付的角色，对你来说小菜一碟。门禁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见人……等等，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林蔻蔻轻哼：“放心，他是什么作息，住在那片，我门儿清。”
　　裴恕笑起来：“这你倒知道了。”
　　林蔻蔻白眼：“我以前喜欢晚上搞事情，不得先打听一下老和尚的情况吗？不然半夜被逮个正着，那不倒霉催的？”
　　她在这山上，可真没闲着。
　　裴恕对林蔻蔻的本事算又领教了一分，末了道：“那用什么策略说服呢？你跟智定之仇深似海，我怕他晚上对我们的态度已经有了防备，见面不把你赶出去都是好的了。”
　　这一点林蔻蔻也发愁。
　　琢磨了好半天，她目光微闪，道：“其实，也未必没有办法……”
　　裴恕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林蔻蔻没明说，只道：“试试才知道。倒是你，我一会儿去跟智定谈，你难道就在这儿坐着等我消息，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裴恕听出来了，轻笑：“那看来你是有点什么想法？”
　　林蔻蔻轻轻推开了窗扇，夏夜凉风从山壑里顺着窗缝吹进来，如撩动琴弦一般，拂动了她肩头微卷的长发。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暗昧不明起来。
　　裴恕一时有些入神地注视着她。
　　林蔻蔻回过头，冲他一笑：“明天施定青就要上山，咱们不得送点见面礼么？”
　　虽然裴恕对自己与施定青的旧仇讳莫如深，但他们俩都跟施定青有仇是无比确定的事，岂能坐视自己的仇敌如此轻而易举就挖到张贤呢？
　　她唇角那抹笑意疏淡而寻常，似与平时无异。
　　然而裴恕却从那一点弧度里，窥见了她内心深藏的黑暗。
　　且非常凑巧——
　　这种黑暗，他也有。
　　于是裴恕无声地跟着笑了起来，问：“你想搞他们？”
　　林蔻蔻回答得异常明确：“当然。”
　　裴恕于是一手插兜，施施然立在那儿，竟是文绉绉地道了一句：“那裴某人愿听差遣。”
　　这架势，十足地优雅，十足地绅士。
　　林蔻蔻却是发现这人身上还有点幽默属性在，于是勾勾手：“那还不附耳过来？”
　　裴恕静看她两秒，还真凑过去了。
　　距离拉近，她侧身对着他，微微仰了一点头，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裴恕听后，一双幽深的眼瞳瞬间看向了她。
　　林蔻蔻挑眉：“不行？”
　　裴恕摇摇头：“不，我只是在想，你林蔻蔻心黑起来，也不遑多让。”
　　林蔻蔻轻嗤一声：“这算什么心黑？我又没阻挠她挖人，只不过嘛，想要顶级人才自然得付出顶级人才该有的价钱，不放点血怎么对得起她亲自来这一趟？”
　　裴恕轻叹：“你这是光损人不利己啊。”
　　林蔻蔻瞥他一眼，一眼就看出了这人虚伪的皮囊下，那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半点也不留情地拆穿：“可我怎么看你比我都高兴呢？”
　　裴恕终于不装了，愉悦地笑起来。
　　清隽的眉目舒展开，便带了一股恣睢随性的洒然。
　　他凝视林蔻蔻，瞧见她眼含嘲讽，冷淡的面庞却偏因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染上了几分鲜活。
　　于是他没忍住，亲了她脸颊一下。
　　林蔻蔻：“……”
　　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待到反应过来之后，她心里一句“你有病吗”，几乎要脱口而出。只是转眸看他一眼，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林蔻蔻笑了一声，擦了一下脸颊，什么话也没说。
　　裴恕偷袭完之后，本是想看看她反应，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心里忽然就生出了几分不爽。
　　他颇为不满地看着她：“就这？”
　　林蔻蔻反问：“不然呢？”
　　裴恕瞧她半晌，气笑了：“不拒绝，不主动，不承诺，不负责——林蔻蔻，你真的是个人渣。”


第75章 弱点
　　林蔻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就算这样，你不也愿意送上门来吗？”
　　裴恕：“……”
　　话虽不好听，但似乎是事实。
　　他刚想说“的确”，可一转念才回过神来，问她：“你说谁送上门啊？”
　　林蔻蔻扫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干脆地转移了话题：“既然今晚就要行动，那现在该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她完全不接招。
　　裴恕一口气堵在心里没处撒，只好去工作。
　　首先是通知歧路那边，Mapping之类的暂时不急了，让大家能松口气休息休息；顺便打电话跟孙克诚说自己明天不回去，让他取消原本安排的接机；接下来便取出他们先前就有的张贤的资料，重新研究起来……
　　只是一心借由工作泄愤的他，并未发现，那头的林蔻蔻注视了他许久，才无声地一声轻笑，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人渣？
　　她心里想：给他机会就不错了，竟然还敢嫌弃，挑三拣四？那就当自己是真人渣好了。
　　这毕竟不是什么谈感情的时候，林蔻蔻也不浪费时间，直接联系了慧言，搞到了进清泉寺的机会。
　　晚上九点三十分，她与裴恕离开禅修班，安静地进入寺院后山。
　　一排排禅房在山林里伫立。
　　林蔻蔻认得方向，与裴恕兵分两路：裴恕去找张贤，她自己则来到了智定的住处。
　　普通僧人的住处更靠近寺院外面，像智定这样的已经算是寺内有资历的高僧，所居住的地方更靠里也更安静。
　　这时间就算是和尚也基本没睡。
　　林蔻蔻以前大致了解过智定的作息，可没想到，当她站在智定房间门口，却发现无论是门缝里还是窗户上，都漆黑一片，半点光亮没透出。
　　“这么早就睡了吧？”
　　不应该啊，距离她被赶下山才过去多久？老和尚的睡眠质量就变得这么好了？
　　林蔻蔻有些不相信，上前便想敲门。
　　然而，她手才刚举起来，还没落到门上，身后便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大晚上，林蔻蔻吓了一跳。
　　她回头就看见老和尚手里提溜着一只大白猫，站在屋檐下，对她虎视眈眈，头皮不免一炸：“智定师父，吓我一跳，我正准备敲门呢。也不干什么，就是上一会走得仓促，都没来得及感谢一下你过去一年的照顾。而且禅修班有些事我是做得过分了一些，这几天回想起来都于心不安，觉得应该好好反省，给你道个歉。”
　　智定瞅瞅她那看似真诚的笑容，一脸冷漠，不为所动：“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致谢道歉是假，想来挖我是真吧？”
　　林蔻蔻：“……”
　　这老和尚脑筋什么时候转这么快了？一下就看破了。
　　她忽然觉得今晚无功而返的可能性很大。
　　可没想到，老和尚往前走去，打开了房门，对她道：“进来吧。”
　　林蔻蔻顿时惊讶，心头一震：竟然愿意请她进去，难道有门儿？
　　只可惜，智定下一句就浇灭了她的幻想。
　　在她进门后，他看着她道：“不过你别想了，我是不可能离开清泉寺的。再说了，教培行业要凉，神仙难救，你挖我去也没有用。”
　　林蔻蔻简直被他搞糊涂了，没忍住问：“那你不想被挖，叫我进去干什么？”
　　老和尚翻了个白眼：“要不让你进来，把话说清楚，以你的德性，以后一天来骚扰我十遍，我在寺里还怎么低调扫地？”
　　林蔻蔻：“……”
　　以前的确没觉得这老和尚高调，可现在听见他说“低调”两个字，怎么愣听出了一股凡尔赛的味道？
　　门没关上，朝外敞开。
　　老和尚的住所非常简单，上下两层的跃层结构，下面一层更像会客厅，摆了茶桌茶具，还置了两个书架，上面摆的都是一些学术类的书籍，墙上挂着手抄的佛经。
　　老和尚进去，就坐在桌边撸猫。
　　那大白猫看起来跟他十分熟悉，在这屋子里也没有半分不安，异常惬意地趴在桌上。
　　林蔻蔻看得嘴角一抽：“出家人不是不允许养猫吗？”
　　老和尚一听迅速抬头，扬了声音：“什么养猫？这是寺院里的猫，我只是带回来看看。你还想举报我吗？”
　　林蔻蔻：“……”
　　不过问问反应就这么大，这猫要不是你养的你这么心虚干嘛？
　　她一番腹诽，心道这老头儿当和尚也不是很老实，但毕竟如今形势比人强，就算是有什么意见也只能憋住。
　　谁叫智定摇身一变成了目前最合适的候选人呢？
　　林蔻蔻重新挂上礼貌的微笑：“好，那还是说说正事吧。既然智定师父愿意给我一个谈话的机会，那我就斗胆提问了。之前在饭桌上您断言说教培行业会倒塌，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您敢说这么确定之外，除了有远见卓识，是不是还有什么确定的消息来源呢？”
　　这是想打听清楚智定的斤两，另外就是再次确认教培行业的趋势。
　　林蔻蔻自问这番话已经说得不差。
　　岂料老和尚听后，一脸冷漠：“有没有消息来源都不会告诉你，死了心吧。”
　　林蔻蔻唇畔的微笑一滞，但还算有心理准备，并未生气，再接再厉：“那你以前在哪家企业工作呢？”
　　老和尚两眼一闭：“不知道。”
　　林蔻蔻继续微笑：“以前的工作经历不方便透露，那为什么会来清泉寺，应该能说一点吧？”
　　老和尚哼一声：“这干你什么事？”
　　林蔻蔻的笑容已经有一丝裂痕，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好，都不讲。那也没有关系。只是关于教培行业，我还有一些疑惑想请教。像欧美发达国家，在教育上的投入都非常高，按理说国内教培行业的长线发展前景会非常好，国内就算会有政策因素影响，难道就没有一线生机，或者什么新的可能性吗？”
　　这番话问得很诚恳了，姿态摆得也相当低。
　　前面老和尚已经拒绝回答过那么多问题，到这儿总不应该再拒绝了吧？
　　林蔻蔻认为，凡事得有个尺度。
　　可她万万没想到，智定看她一眼，只问：“我一个庙里扫地念经的，教培行业倒不倒，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家伙……
　　这根本是一句“干我屁事”一句“干你屁事”把她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来啊！
　　林蔻蔻都惊呆了：“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这叫‘让我进来把话说清楚’？！”
　　老和尚理直气壮：“你这人怎么听不懂潜台词呢？我那话的意思是把你叫进来，彻底打消你想挖我的念头！”
　　林蔻蔻：“……”
　　老和尚淡定地撸着猫：“现在你知道我拒绝你的决心有多坚定了吧？”
　　林蔻蔻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可我之前听您在禅修班说起教培行业这些乱象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愤填膺。有话说得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您既然有一身的……”
　　老和尚直接打断了她：“别拿儒家的话来忽悠我。”
　　林蔻蔻咬牙，换了一套说辞：“那又有另一句话说得好，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方无所求……”
　　老和尚面无表情：“这是山下那群老牛鼻子的。”
　　林蔻蔻：“……”
　　道理都一样你他妈要求怎么这么高！就那么点破道理非要用你们佛家的话来讲吗？！
　　要不是这山上有派出所，她恐怕已经直接揍他一顿了。
　　林蔻蔻深吸一口气，强将那即将冒出来的火气摁了回去，逼迫自己露出标准的微笑，终于想起了一句佛家偈语：“那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话都没说完，老和尚已经抬起头来看她。
　　一双眼里，多少带了几分打量。
　　林蔻蔻以为这回是投其所好，终于对症下药了。
　　然而……
　　老和尚静默半晌后：“就这？”
　　林蔻蔻：“……”
　　智定这一回是正儿八经地打量起她来了，深感不可思议：“你是去年进的禅修班，就算没待够一整年，最起码也是十来个月，在山上过这么长时间，禅修班上那么多堂课！现在想半天，就想出这么一句？”
　　林蔻蔻：“……”
　　智定问她：“你上课都干什么去了？梦游吗？”
　　林蔻蔻：“……”
　　智定突然想起来了：“哦，我上课的时候，好像就没见过你。”
　　如果说挖张贤是S级难度，那挖智定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隔着一张茶桌，两双眼睛对上，老和尚看她宛如看死人，林蔻蔻看老和尚已生无可恋——
　　风水轮流转，做事果然应该留一线！
　　早知今日，她就是拿两根火柴棍把眼皮撑起来硬挺在在老和尚的课上，也不溜出去做单！
　　她还试图挽回一下：“智定师父，你听我说……”
　　智定一指门：“不用说了你出去吧，反正我的态度你已经很清楚了，明天你们下山我就不送了。”
　　林蔻蔻连忙摇头：“不不不，我说最后一句——”
　　智定起身就要赶她：“别废话了，说什么都没用！”
　　林蔻蔻急道：“就业！教培行业如果大规模崩盘，行业里那些从业者，该怎么办？”
　　智定脚步一停，看向她。
　　林蔻蔻便知道，这回对了，迅速把话续上：“全国七十万教培机构，上千万的从业人员，会有多少人一夜之间面临失业？时代要抛弃人，的确不打招呼；可如果我们能预料，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你也不想做点什么吗？”
　　智定皱起了眉头。
　　林蔻蔻此时此刻是认真的：“智定师父，我是做猎头的，一路走到今天，见过太多的求职者。也不都是身在高位、动辄出入会所的金领高管，这里面有付不起房租的程序员，有担心房贷断供的普通白领，还有为了不想断交社保而向原公司HR哭着求的……”
　　有些人离职，是主动，是高升，风光万千；
　　有些人离职，是被迫，是沉沦，艰辛狼狈。
　　林蔻蔻一字一句道：“虽然跟您一向不太对付，可我知道你什么样的人。其实禅修班那些人到清泉寺的原因都差不多，要么是混得不如意，过来疗伤；要么是厌倦了外面太世俗的东西，说简单点就是看不惯。智定师父既然也看不惯教培行业的生态，也不是没有想法的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智定审视着她，却没回答。
　　心无慈悲，怎会学佛？
　　林蔻蔻看出他似乎已经有所动摇，这时却不选择趁胜追击，而是退了一步，竟道：“如果您考虑过后，实在不愿意离开清泉寺，我也不会强求，不会一定要挖您。”
　　智定有些讶异，因为她的放弃来得似乎有些过快。
　　他若有所思：“不挖了？”
　　林蔻蔻道：“是。但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预约您一段时间，我让我们这边的客户董先生过来，亲自请您喝个茶，就聊聊教培行业这点事。”
　　智定顿时无语：“你这是以退为进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蔻蔻被人看破也不慌张，只道：“千钟教育也有大几千上万的员工，董先生是投资人，也可以影响公司发展的方向。咳，我想得很简单，您平时都在禅修班给我们上课，这回也大可以给他上一课嘛。”
　　智定瞅着她：“这不像你的作风。”
　　林蔻蔻道：“我什么作风您还不知道吗？那我就当您答应了……”
　　智定傻眼：“什么我就答应了？我还要考虑考虑！”
　　林蔻蔻问：“那您什么时候考虑完？”
　　智定道：“明天天亮再说吧，你赶紧给我滚蛋，别在这儿碍眼了，看见你就心烦。”
　　老和尚不耐烦极了，终于开始赶人。
　　林蔻蔻打量他神色，笑了一笑，竟就这么起身告辞。
　　智定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她人走出去两步，忽然就停了下来，转身面对他，竟道：“智定师父，我先前说想来谢您，是真的。”
　　智定一愣：“什么？”
　　林蔻蔻注视着他：“谢谢过去一年来，您在山上的照顾。”
　　智定那两道乱糟糟的眉毛不由抖了抖：“谁照顾你了？你别胡说八道！”
　　是个人都知道智定视林蔻蔻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早早将她拔了。
　　她这话换谁听了都要觉得离谱。
　　可林蔻蔻镇定自若，慢慢续道：“我在禅修班瞎搞，您要想赶我下山，早就赶了，用不着等到一年后，更用不着跟掐表一样，我竞业期才刚过，就挥着扫帚把我赶下山去，一天也不许我多待。智定师父，我是猎头，不是猪头，这点都看不出来，还在行内混什么？”
　　同一时间，裴恕的工作也在推进，但相比起林蔻蔻那边来，显然要简单不少。
　　没用半小时，他已经从张贤的茶室里出来了。
　　一手插着兜，神情轻松，唇角边挂着一抹玩味而莫测的笑。
　　薛琳联系好了施定青那边，深夜前来，正准备跟张贤沟通一下明天见面的细节，没想到刚到茶室外走廊上，就瞧见了裴恕。
　　这一瞬间，她眉头狠狠一皱。
　　裴恕看见她，表情却异常轻松，甚至难得主动打了个招呼：“这么晚还找候选人聊天啊，薛顾问真敬业。”
　　薛琳浑身的警报都拉响了，但身为猎头新人王的骄傲让她强行将这种警惕压了下去，反而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么晚了，裴顾问还来撬墙角，跟我的候选人说话，也很敬业呢。怎么没看见林顾问呢，就失败了一次，不敢来了？”
　　裴恕眼底淡淡的厌恶又浮了上来。
　　但同时也忍不住想：林蔻蔻不愧是林蔻蔻，就算是竞业了一年，还是业界标杆。比如这位所谓的“新人王”，张口闭口，不嘲讽她一句就好像浑身不舒服。
　　他道：“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想。”
　　薛琳轻嗤一声。
　　裴恕道：“林蔻蔻是我好几年都没打败过的对手，最后打不过只好邀请她加入，只要她不在眼皮子底下，我肯定会想——她一定是在想什么招数来对付我。你却好像一点也不慌张。”
　　薛琳冷笑：“慌张？不过都是我手下败将罢了，何况我说过，她清高心软感情用事，不值得我多费心力！”
　　裴恕挑眉：“清高心软，感情用事……”
　　从某个角度讲，林蔻蔻是有这种特质。
　　他跟她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不会不清楚。
　　只不过……
　　裴恕突地笑了一声：“你知道她为什么总能赢吗？”
　　迎上裴恕的目光，薛琳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不舒服。仿佛有什么关键地方被自己漏掉了，然而再怎么仔细想，也无法找寻。
　　她拧眉盯着他，没说话。
　　裴恕只淡淡扔下一句：“弱点才是她最大的优势。我怜悯你，因为你对你的对手一无所知。”


第76章 前夜
　　“怎么样？”
　　夜晚的山顶，寂无行人，只有一轮旷月高挂。
　　裴恕站在清泉寺门口的台阶下等待，不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回头望去，便看见了林蔻蔻的身影。
　　他道：“张贤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林蔻蔻笑一声点头：“也是，对他有益无害的事，没道理不答应。”
　　裴恕问：“你那边呢？”
　　林蔻蔻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才道：“应该算顺利吧……”
　　裴恕略略挑眉：“应该？”
　　林蔻蔻瞬间回想了刚才的场面——
　　当她揭穿智定老和尚其实是为了她好时，老和尚那表情简直像是被人扒光了遮羞布，一张老脸都有点发红，十分恼怒，立刻要撵她出去。
　　台词都还没念完呢，岂能这么容易就走？
　　于是她把门框一扒，硬赖着，说完了剩下的话：“这单Case是我复出后真正的第一仗，不赢怎么能对得起您掐点撵我下山的一番苦心呢？所以您看我明天就安排董天海来见您可以不？”
　　老和尚眉毛都要被她气竖了，就一个字：“滚！”
　　林蔻蔻终于圆润地滚了。
　　她简单地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裴恕静默了片刻，本来想奚落她“你管这叫‘顺利’”，然而待得话要出口时，心头突地一跳：“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你跟智定约了明天让董天海去见他？！”
　　林蔻蔻笑眯眯道：“对啊，怎么了？”
　　裴恕整个人都不好了，摸出手机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便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看向林蔻蔻：“你认真的？”
　　林蔻蔻假作不懂：“有什么问题吗？”
　　裴恕眼皮狂跳，瞬间觉得自己怕不是听错了：“现在已经半夜十一点了，距离明天就一个小时！你还约定了明天见面？我们现在连董天海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他从上海飞过来，加上辗转的行程也得最起码四个小时才能到山下，上山的时间另算。除非他坐明天天没亮的早班机过来，不然根本不可能赶得上。而我，必须现在打电话通知他——”
　　林蔻蔻道：“那就打啊。”
　　裴恕：“……”
　　他终于抬起头来，把林蔻蔻这张漂亮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总算看出来，这眼角眉梢，唇畔鼻尖，满满写的都是“幸灾乐祸”四个字！
　　好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林蔻蔻，你是故意的。”
　　林蔻蔻假模假样轻叹一声，仿佛十分无辜：“哎呀，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智定老和尚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总不会觉得他请愿下山去董天海那边面试吧？再说了，明天施定青就要来见张贤，董天海要不来，那岂不是落于人后了？我这也是考虑过的嘛。要怪就怪施定青吧，谁让她跟薛琳这么拼呢……”
　　裴恕听得血压噌噌上来：“你——”
　　林蔻蔻只把手一摊：“难道这世界只允许老板忽悠我们打工人内卷，不许我们打工人抓住机会逼老板内卷一把吗？才十一点钟，接个电话怎么了，能猝死不成？”
　　裴恕：“……”
　　林蔻蔻哼一声，轻飘飘瞄他一眼：“反正爸爸我这两天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我这又是加班又是熬夜，他一个客户坐享其成，现在让他赶赶行程来见候选人怎么了？”
　　裴恕：“……”
　　无话可说，叹为观止！
　　林蔻蔻还没算完，甚至抬抬下巴示意他：“愣着干什么，赶紧打啊。”
　　裴恕差点没气得拿手机砸她：“你知不知道我们拿的是谁的酬劳？客户就是上帝！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也就罢了，都半夜十一点了，人都差不多睡了，这时候打过去礼貌吗？这不符合职业道德！”
　　林蔻蔻诧异：“你竟然会遵守职业道德？”
　　裴恕冷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林蔻蔻静静看着他。
　　然后便见裴恕拿起了手机，划开通讯录界面，调出一串号码。
　　林蔻蔻一抬眉，问：“不是说这时间给客户打电话不礼貌，不符合职业道德？”
　　裴恕“哦”一声，淡淡道：“没事，我给他秘书打。”
　　林蔻蔻：“……”
　　这跟打给董天海本人有什么区别？还多祸害一个。
　　姓裴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前装得还挺像样！
　　电话拨出，很快通了。
　　也不知是董天海哪位倒霉的秘书接了起来，听裴恕讲完大概情况后，就陷入了静默。
　　好半晌后，才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跟裴恕重新确认：“裴顾问的意思是，您找到了一个可能合适的人选，但要董先生亲自去一趟，而且必须是在明天就赶到？”
　　裴恕淡定地道：“对。”
　　电话那头静寂无声。
　　裴恕将自己这边的声音静音掉，转头对林蔻蔻道：“你信不信他那边静音掉了正在骂我？”
　　林蔻蔻原本就在憋笑，现在笑得更厉害了。
　　还好没过多久，电话那边又有了声音。
　　那名秘书声音平稳，情绪似乎也没有大问题：“好的，我明白了。不过这和董先生原本的行程有冲突，我没办法直接给您回复，需要先请示过他，还请您稍等。”
　　然后电话才挂断。
　　裴恕就拿着手机等，问林蔻蔻：“你猜一会儿是谁打电话过来？”
　　林蔻蔻笑：“这还用猜？”
　　过了没十分钟，刚才的号码就回拨过来。
　　然而一接通，却是董天海愤怒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你没征询我同意，私自去接触张贤，搞得现在新闻满天飞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我明天赶到那边去见人？裴恕，你现在做事这么没有分寸感了吗？”
　　裴恕瞅了林蔻蔻一眼。
　　林蔻蔻嚣张地向他一摊手。
　　裴恕无语，收回目光道：“张贤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妥，不过这次物色的人才的确很不一样。他是不会自己下山的，您如果不来就会错过。而且我和林顾问的意见都很一致，强烈希望您有时间的话一定来一趟。”
　　董天海年纪大了，觉也渐渐少起来，今天好不容易早早就躺下睡了。可谁想眼睛还没闭上十分钟，就被管家叫了起来。
　　出来一看，秘书一脸为难地站在外头。
　　他吓一跳，张口便问是明天大盘要崩了还是基金交易出了什么纰漏，结果，就这？
　　董天海问：“我去见了这候选人就一定能成？”
　　裴恕道：“这不敢保证。”
　　董天海立刻感觉自己脑门儿顶上有根筋突突跳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崩断：“那我岂不是还有可能白跑一趟？你要没别的理由，我不可能答应你。”
　　裴恕镇定道：“施定青明天也会上山。”
　　董天海那头顿时一静。
　　裴恕于是又加一剂猛料：“而且除了目标候选人之外，我们也约了张贤，明天如果您能来，可以见一面。”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传来。
　　静夜的风里，林蔻蔻就站在裴恕身边，与他一道揣度着此时此刻电话那头董天海微妙的情绪。
　　过了约莫半分钟，董天海考虑好了。
　　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道：“好，明天我会到，具体时间行程我秘书会跟你们同步。”
　　电话挂断。
　　裴恕看着手机，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
　　林蔻蔻轻哼一声，揶揄道：“我看你坑金主也是面不改色，干得很熟练嘛。”
　　裴恕谦逊道：“近墨者黑，还要感谢林顾问的熏染才是。我这比起你跟冯清谈的那一次，可‘礼貌’多了。”
　　至少董天海是被说服的。
　　上回林蔻蔻对冯清，就差没把“威胁”两个字刻脑门儿上。
　　他与林蔻蔻一道走在回禅修班的路上，想了一会儿，却忽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董天海对张贤的态度，比较奇怪。”
　　林蔻蔻抄着手走路，回想了一下，道：“是有点奇怪。我们挖张贤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他不可能不知道，却一直没有人来跟我们联系询问情况。那就可以说，董天海默许这件事发生。难道他对张贤也有期待，认为这个人还有挖回去的重新合作的可能？”
　　裴恕转头看向她。
　　林蔻蔻也正好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刻，他们的想法一般无二。
　　裴恕道：“如果董天海真抱着这种想法来，可能要失望而归了。”
　　林蔻蔻道：“明天就知道了。”
　　通往禅修班的小道上没有多少盏路灯，多少显得有些昏暗。然而霜白的月亮挂在天上，却照得附近一片发白。
　　两人都举目望向墨蓝的天幕。
　　远山在天幕下逶迤，下方城市的灯火犹如在刷在漆黑纸页上的一片金粉，隐约闪烁。
　　山下度假酒店的某间套房，服务生推着夜宵的餐车进来，雪白的餐布上还放着一杯扔了枚青橄榄的马天尼酒。
　　外面露台上的人闻声回头。
　　服务生礼貌地奉上单据：“施女士，您的餐品都已备齐，请您签字。”
　　从外面走回来的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修身的长裙，眼角虽已有了不少细细的纹路，一举一动却依旧带着赏心悦目的优雅。
　　她接过单据签了字，笑着请他挂房账。
　　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酒店的套房都在这一层吗？我看隔音效果挺一般，晚上不会很吵吧？”
　　服务生一怔，笑着回道：“是在这一层。不过您放心，隔得挺远的，而且那两位客人这几天好像都在山上，不在酒店，晚上应该很安静。”
　　都在山上吗？
　　施定青淡淡一笑，道了谢。
　　服务生惊讶于她远超于一般人的优雅和礼貌，竟都有点不好意思，又说如果吵的话可以联系前台再换房，这才拿了单据出去。
　　门关上时，施定青脸上的笑意便退干净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端起那杯马天尼，喝了一口，视线却穿过露台飘起的纱帘，看向了漆黑静寂的山顶。
　　距离天亮，只剩五小时。


第77章 等人
　　天亮后，就是见分晓的时候，林蔻蔻跟裴恕回到禅修班的房间里，便关起门来抓紧时间睡觉。
　　一晃便是第二天上午。
　　清泉寺这边尚且还算平静，远在上海的歧路，却是险些炸开了锅。
　　自从昨天歧路与途瑞争单交锋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行业内遍布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难免对歧路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尤其是合伙人裴恕、准合伙人林蔻蔻亲自出马，联手都未能打赢薛琳这一点，更是动摇了一些和歧路合作不深、相互不够信任的客户，让他们对接下来的合作充满怀疑。
　　更有外面的同行公司，趁机抢夺歧路的订单和客户。
　　其中以薛琳所在的途瑞和与林蔻蔻本就有仇的航向，下手最狠，几乎是瞄准了专门跟他们对着干。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有十多个原本在谈的歧路客户表示要慎重考虑，延缓或者取消了合同的签订。
　　其中最憋屈的是袁增喜。
　　好不容易跟了林蔻蔻，在其指导下掌握了一些专业猎头的技能，经过长达一周的努力谈来了自己的第一单，大早上带着合同去客户公司签订。
　　可没想到，到那边之后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冷板凳，竟被告知合同的签订取消，他们决定跟另外两家公司合作——
　　不是别家，正是途瑞和航向。
　　袁增喜一抬头，就看见他们的人趾高气昂进来，还对他一番奚落，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回了公司就忍不住骂骂咧咧，责斥这两家竟然联起手来对付他们，简直不要脸。
　　孙克诚对这种局面倒是已有预料，一点也不慌。
　　只是节奏仍旧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才第二天，途瑞就已经要跟航向联手对付歧路，那其他人还能忍得住吗？
　　下午一点半，猎协那边将有一场RECC大会的会前筹备会，歧路作为猎协的会员公司之一，理当列席。
　　孙克诚作为歧路的公司代表前往。
　　筹备会在猎协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他提前了几分钟到。
　　四十多张方桌拼成一个方形，上面是猎协领导们坐，左手边的几个位置则是猎协理事会成员的，此时早已坐了以黎国永为首的四大猎头公司的四位金牌猎头，以及航向的副总程冀。
　　其他位置则是留给普通的猎头协会会员的，此时早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大家相熟的都在聊天。
　　只是当孙克诚进来，坐在了摆着“歧路猎头”几个字桌签的位置上时，周围突然就安静了。
　　各色的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有探寻，有嘲讽，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平时裴恕从不出席这些场合，有什么会议、沙龙需要公司有人出面的，全都扔给孙克诚，这么多年下来，孙克诚早就练就了一颗金刚心，遇到什么事都不慌，只当自己是个应酬的工具人。
　　开会嘛，划水就是了。
　　尽管这次情况似乎有些特殊，众人目光也十分明显，但他坐下后，权当没看见，笑呵呵地跟大家打招呼。
　　白蓝代表嘉新来，看见孙克诚，就想起裴恕，想起去了歧路的林蔻蔻，没忍住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
　　同辉国际的Eric Wu多少有点社交牛逼症，热情地回应着孙克诚；
　　锐方的黎国永向来城府深，也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却不说话；
　　至于途瑞的陆涛声，只是看了孙克诚一眼，略略点头示意——
　　他虽然跟薛琳不对付，平时也是个老好人，但途瑞毕竟是他效命十多年的公司，关键时刻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偏向旁人。
　　甚至孙克诚清楚，这次途瑞针对歧路的围剿，背后就有陆涛声操纵的痕迹。
　　猎场如战场，哪儿来那么多朋友？
　　他倒也不介意。
　　只是座中也并不总是跟这四家一样，要端点顶尖猎头公司的姿态，像程冀这种代表航向来的，与林蔻蔻仇怨深重，岂能不抓住机会落井下石一番？
　　看着孙克诚坐下，他便笑了：“孙总今天竟然还有心情来，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孙克诚假装听不懂：“马上就要举办大会了，这是行业盛事，我怎么会没有心情来呢？”
　　程冀笑里藏刀：“我听说最近裴顾问不太顺利啊。”
　　孙克诚一番思索：“有吗？这他都没告诉我啊，您消息竟然比我还灵通……”
　　裴恕是真没主动跟他说过清泉寺那边的进展。
　　孙克诚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俩已经不是合作第一年了，对彼此的信任早已成为一种习惯。裴恕要做的是努力将公司的损失降到最低，尽快交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孙克诚要做的则是稳住的公司的局面，当一枚合格的定海神针。
　　只是他这番话，落入程冀耳中，难免带上几分嘲讽，让他微微冷笑一声，道：“唉，怪就怪太巧了，你说你们怎么就挖了林蔻蔻过去？她是我们施总一手栽培出来的，简直了如指掌，裴顾问带着她想赢的确不太容易……”
　　偌大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悄悄竖着耳朵。
　　在听见那句“她是施总一手栽培出来的”时，众人都转头去悄悄打量孙克诚脸色。
　　这话说得可不算好听——
　　林蔻蔻离开航向，去到歧路，现在却似乎要败于施定青之手，岂不就是那孙猴子，筋斗云再怎么翻也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
　　明着是为裴恕惋惜，暗的却是既骂了林蔻蔻忘本，也骂她本事不够拖累旁人。
　　白蓝立刻皱眉，嫌恶地看了程冀一眼。
　　其他人都不作声。
　　孙克诚虽然参加的会议多，但因为歧路向来不跟其他猎头公司拉帮结派，独来独往，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存在感，比较偏向和事佬做派，常说一些乍听正确，细想没有半点用的套话。
　　这次，似乎也不例外。
　　他竟没生气，还附和起来：“是太巧了，谁想到还能和老东家撞上呢？不过我们竭诚邀请林顾问加入，也是事出有因……”
　　程冀听前半段还忍不住得意地笑，听着后半截忽然皱了眉，觉得他话里有话了。
　　紧接着，便听孙克诚笑呵呵地道：“毕竟两年前，贵公司跟我们歧路竞争进入猎协理事会的席位，那时林顾问还在航向，全靠她一手推动，在各项评比里都胜过我们一筹，又连续拿了两届的金飞贼，今天您才能坐在这儿，我才会坐在这儿。”
　　说着，他指了指程冀所坐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所坐的位置。
　　一个在上首左侧，是理事会成员的席位；
　　一个陪居下方，是猎协普通会员的席位。
　　程冀脸色一变，一拍桌就站了起来：“孙克诚你阴阳怪气什么！”
　　孙克诚笑笑，还是一副老好人样。
　　只是那话里的锋芒终究没盖住：“说说事实罢了，航向的江山不都公认是林顾问打下来的，您现在坐的位置以前也一直都是林顾问坐的位置，怎么能叫阴阳怪气呢？程总，你就是太多心啦。”
　　两年前这间会议室里，林蔻蔻舌战群雄，力压歧路，突破重重阻碍，为航向争得了理事会的席位，让航向从此成为猎协五大理事之一，对协会各项事务都有一票否决权，声势直追四大顶尖猎头公司。
　　在此之前，都是裴恕在跟林蔻蔻唱对台戏，孙克诚知道她厉害，却不知她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
　　直到那一次，“林蔻蔻”三个字才一下变得真实起来。
　　从此以后，在孙克诚心里，这个名字便与“力量”“热忱”“顶峰”等词汇挂上了钩，而“假如林蔻蔻能加入歧路就好了”的想法，也是在那时就如种子一般悄然埋下，直到林蔻蔻被航向开除，竞业一年，孙克诚立刻抓住机会出了手，终于得偿所愿。
　　以前大家是仇敌也就罢了，现在林蔻蔻进了歧路就是歧路的人，孙克诚怎会容许程冀肆意诋毁？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来开会的人里大部分都是经历过两年前理事会推举的场面的，这时想起来，再看程冀，难免给这人贴上了“鸠占鹊巢”的标签，眼神多少带着点异样。
　　程冀嘲讽不成，反被人将了一军，一张脸顿时黑沉如水。
　　只是这是协会主席陈志山带着人从外面进来，他有火也不好发作。
　　于是忽然一扯嘴角，只冷笑一声：“反正昨天我们施总已经出发，要亲自去见候选人了，谁胜谁负很快就见分晓！”
　　孙克诚微微一笑：“我也是这样想。”
　　这架势看起来也是成竹在胸，众人难免都有些不解。
　　程冀只当他是死鸭子嘴硬，也不理会。
　　但座中总有些人消息灵通不说，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比如锐方某一头老狐狸，听完双方这一顿你来我往的交锋后，眼看着争端便要平息，老神在在地端起自己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爆了一记猛料：“我听人说，董天海先生推掉了原本要参加的会议，今天一大早也乘航班去了北省呢。”
　　整个会议室，顿时一片哗然。
　　孙克诚却是皱眉看向黎国永：这个人知道得多也就罢了，怎么还当着大家的面讲出来，生怕知道的人少了？
　　“董天海今早去清泉寺的消息好像走漏了，黎国永知道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无心开会……”
　　裴恕一觉睡醒才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孙克诚发来的消息。
　　他虽然从不去混什么会议，有应酬都推给了孙克诚，但黎国永是什么作风他还是清楚的。
　　锦上添花他小心谨慎，落井下石他争先恐后。
　　无论最终歧路和途瑞哪家赢，总有一方会落败，那么自然是消息传得越开，落败的那家越惨，隔岸观火的同行们自然越是有机可趁。
　　老狐狸肚子里就没装二两好水！
　　裴恕随便回了一句“别管他”，略作洗漱就出了门，跟林蔻蔻会合。
　　董天海虽然有私人飞机，但临时申请航线来不及，所以买的是早班机商务舱，上午十点左右落地，这个时间应该正好上山。
　　两人直接下楼准备出去接人。
　　只是没想到，冤家路窄，才到楼下，就撞见薛琳。
　　薛琳一见他们，不由一愣，大为诧异：“你们不应该已经下山了吗？”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去找张贤时在门口遇到裴恕，一种不安的感觉，顿时萦绕起来，让她皱紧了眉头。
　　裴恕笑笑看她。
　　林蔻蔻刚睡醒没多久，还是一身慵懒，站在初夏的熏风里伸了个懒腰，倒是一副友善的口吻：“啊，这几天太累，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就干脆改签了航班，晚点再回去。”
　　睡过头？
　　薛琳盯着她那张没有化妆也白生生的脸，愣是瞧不出太多端倪。
　　林蔻蔻从来是个大忽悠，张嘴也没几句实话，撒谎是家常便饭，哪儿能被她看出来？
　　但薛琳凭借自己的直觉，认为事情不太对。
　　只是这时候施定青已经快到山上了，她要赶着去迎接，也不好在这里浪费时间，所以并未深究，轻哼一声：“留下来看看热闹也挺好。”
　　说完她叫了舒甜便走。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蔻蔻跟裴恕两个人，竟然也跟在她们后面走。
　　薛琳感觉不舒服了：“你们跟着我们干什么？”
　　林蔻蔻揣着手一脸迷惑：“去前山不都走这条路吗？”
　　薛琳拧眉，心中疑窦丛生。
　　只是她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出了什么纰漏——
　　毕竟昨晚虽然偶遇裴恕，但和张贤那边的沟通没有任何问题，各种事情都答应得好好的。这个级别的人了，总不至于再放人鸽子，说话不算话吧？
　　所以她虽有疑虑，却只能按下。
　　然后顺着山路，走到缆车站点外面，驻足等待。
　　薛琳心想，到这儿，这两人总该消停了吧？
　　结果转头一看，林蔻蔻跟裴恕，一个揣着手，一个抱着臂，也在她边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在她看过去时，两人甚至还冲她笑了一笑。
　　薛琳只觉背后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那种极致的不对劲的预感，如一只大手，将她整个人攫住，让她声音彻底寒了下来，冷声质问：“我在这儿等人，你们也等人吗？”
　　林蔻蔻微微一笑：“当然，我们陪你一块儿等。”
　　薛琳：？？？


第78章 齐聚清泉寺
　　他们连候选人都没一个，要在这里等什么人？
　　薛琳差点没被林蔻蔻这句梗得一口气上不来。
　　但她完全猜不透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多少有些打鼓，有再大的火气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好憋了下来，拧着眉头冷视二人。
　　缆车站点修建在山顶一脚，远远能瞧见一辆辆缆车顺着缆绳，穿过山间涌动的云雾，滑入缆车站内。
　　游人络绎，进进出出。
　　他们这两边四个人面对面站着，看似很近，但实则泾渭分明，尤其是薛琳表情不好看，几个人容貌又分外扎眼，倒是引得路过的游人都要忍不住向他们多看几眼。
　　林蔻蔻一扫都市里那种过于紧绷的精英范儿，穿得一身休闲散漫，整个人的状态也显得分外松弛。
　　毕竟到现在，他们能在这座山上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完了。
　　人事已尽，剩下看天。
　　她对结果反而没有薛琳那么在意，甚至还能分出闲心调侃她两句：“不是你说今天施定青要来，还替我们惋惜说我们下山太早见不到吗？我们这叫‘从善如流’，薛顾问大可不必这么如临大敌么。”
　　薛琳只道：“怕就怕有些人包藏祸心，自己拿不到候选人，要伺机从中破坏。”
　　林蔻蔻顿时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还别说，他们真就这么打算。
　　她下意识向裴恕看了一眼，想笑上一笑，可一转头才发现，这人嘴角虽然还带着点笑，但一双眼却眺望着远处空中那些行进中的缆车，深邃的瞳孔里并无笑意，情绪难辨，似乎是出了神。
　　林蔻蔻正待要问。
　　但这时站在最角落里一直注视着出站人群的舒甜，忽然叫了一声：“薛总监！”
　　薛琳一震，抬头向前看去，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前方出站口走出来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
　　虽然上了一点年纪，但米白的长风衣配上那轻轻摘下太阳镜的动作，仍旧衬得她气质不俗，举手投足间赫然一副不失优雅的利落干练。
　　不是施定青又是谁？
　　见到她人来，薛琳心就定了。
　　就算林蔻蔻还藏着花样，在施定青面前又能耍到哪里去呢？
　　她带着舒甜迎了上去：“施总，一路上来还顺利吧？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施定青却没回应，目光竟直直越过了薛琳，投向她身后。
　　那是林蔻蔻与裴恕所在的位置。
　　两人都站在原地，没往前走半步。
　　双方目光，隔空碰在一起。
　　山上午后的日光，已经带着一点初夏的暑气。
　　林蔻蔻一身闲然，抱臂而立，在看见施定青的身影时，竟然有一丝恍惚——
　　一年时间过去，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仍旧和从前一样，仿佛在任何时候都从容冷静，优雅光鲜。
　　这就是她大学时感激的老师，工作后信任的伙伴，也是一年前漠视她反对卖掉公司，套现几个亿后，冷酷将她开除的航向掌舵人……
　　有手段，有城府。
　　只是也太会伪装，以至于她替此人卖命多年，直到被开除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不过一介被人忽悠的打工仔，什么师生情谊都是说得好听骗骗她罢了！
　　时隔一年，故人重逢。
　　只是施定青没有主动打招呼。
　　林蔻蔻看她一眼后，竟也移开了目光，转头就扬起了笑脸直朝着施定青身后挥了挥手：“董先生，还以为要等您一阵呢，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辛苦辛苦啊。”
　　这一瞬间，施定青神情尚算平静，薛琳却是表情大变！
　　董先生？
　　这三个字出来时，她脑袋里简直“嗡”的一声，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然而随着林蔻蔻挥手的方向，往施定青身后一看，整个人便跟被定住了一样，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没忍住呢喃一声：“怎么可能……”
　　先前林蔻蔻那句“陪你一块儿等”竟不作假！
　　真的是董天海！
　　那位多次登上杂志报纸的金融巨鳄。
　　只是他本人看上去并没有杂志硬照上那么挺拔有气场，原本手里的文明杖换成了一根登山杖，上了年纪的身材看上去甚至带了一点干瘪，一张原该不怒自威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满是恹恹的烦躁，仿佛没睡好似的，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意。
　　董天海身后跟着保镖。
　　施定青边上带着助理。
　　双方几乎是前后脚从缆车站点里出来，很显然在路上早已经打过了照面，甚至相互已经寒暄过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此时听见林蔻蔻那热情洋溢的一声招呼，董天海黑着一张脸走过来，咬牙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黑心算盘！昨晚上那通电话是你指使着打的吧？”
　　裴恕不动如山。
　　林蔻蔻讪讪一笑，完全不接话，只问：“你看着气色不太好啊，是昨晚上没睡好？”
　　董天海就差没把登山杖砸她脑袋上了：睡得好个屁！今天还一大早起来赶飞机，一路劳顿，上个山还得走一段路，差点没要了他的老命！
　　他冷冷道：“林蔻蔻，我告诉你，这回你要让我空着手回去，别管你在哪家公司，我保管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林蔻蔻小声问：“您人脉有这么广？”
　　董天海瞬间气结。
　　林蔻蔻连忙道：“放心，我们也准备好了，就等您上山呢。”
　　旁边的薛琳听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任是她原本再有信心，此时见了董天海本人上山来，也不免心头打鼓，没忍住问：“你们找到了候选人？”
　　林蔻蔻一笑：“三条腿的□□难找，找个两条腿的候选人还不简单么？”
　　裴恕站她边上，淡淡道：“你们能找到，我们当然也能。”
　　薛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除了张贤之外，他们还能找谁当候选人——
　　难道张贤真的出尔反尔，这一单会出变数？
　　一念及此，她脸色已然铁青，抿直了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施定青，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目光从林蔻蔻身上，移到了裴恕身上，只道：“没想到，还真有看见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对付我的一天。”
　　林蔻蔻只是打量她，不说话。
　　裴恕两手插兜，唇角却浮出了一抹讽意：“多行不义必自毙，施总走惯夜路的人，原来也怕鬼叫门。”
　　说到“施总”二字的时候，咬字稍微重了那么一些，听上去似乎带着点别有用心的阴郁刻毒。
　　林蔻蔻听了出来。
　　然而她单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施定青听了这句，面色却是稍稍沉了下来，转头对林蔻蔻道：“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她言谈之间，与裴恕虽不对付，却似乎格外熟稔。
　　林蔻蔻皱了眉，只道：“托施总的福，竞业一年，刚回行业，加入歧路，寄人篱下，处得好不敢说，勉强能联手对付对付共同的敌人罢了。”
　　施定青笑了一声：“世间破镜难重圆，还是得看这次运气到底眷顾谁，是吧，董先生？”
　　董天海也回了一笑：“是啊，不过我运气一向也不差。”
　　时势造英雄，运气太差哪儿能有如今的地位？
　　两人说话都是分外礼貌，言辞间的较量却是谁也不让。
　　气氛一时凝滞。
　　周遭人来人往，这立场相对的几人之间却是一片安静。
　　末了还是林蔻蔻看着这场面，竟生出了一点难言的厌倦与乏味，看了一眼时间，哂笑着提醒：“约的时间快到了，我看大家如果有旧的话，不如结束后再叙？”
　　双方这才作罢。
　　薛琳被林蔻蔻摆了一道，在作为客户的施定青面前丢了一回脸，心中怨愤，此时只冷哼一声，当先带着施定青往清泉寺方向走去。
　　林蔻蔻跟裴恕都不着急，两人引着董天海，慢吞吞跟在后面。
　　薛琳初时在跟施定青说话，还未察觉。
　　但舒甜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在发现林蔻蔻等人的方向跟她们完全相同时，不免暗惊，上前去低声提醒了薛琳一声。
　　薛琳一回头就看见这两人阴魂不散，简直跟刚才去缆车站点等人时一模一样！
　　愤怒之余，浮上来的竟是一种道不明的恐惧。
　　那种不祥的预感，重新回到心头。
　　——张贤那边，恐怕真有变数。
　　她阴沉着脸，带施定青走到茶室前面。
　　门边上就站着慧言。
　　薛琳其实已经对张贤生出了莫大的怀疑和不满，此时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无事模样，礼貌微笑：“张贤先生在吧？我们跟他约过今天下午见面。”
　　慧言也十分礼貌地合十为礼，道：“慧贤师兄在。但……”
　　他声音停滞，面上忽然出现了几分为难，竟是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薛琳身后，同样已经站在走廊上等候的林蔻蔻一行人。
　　然后道：“师兄说，如果董先生来了，先见董先生。”
　　“什么？！”
　　这一瞬间，别说是薛琳，就算是她身旁从始至终都镇定从容的施定青，也禁不住面色微变。
　　先前说得好好的，现在竟要先见董天海？
　　凭什么？！
　　薛琳简直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回过头去看林蔻蔻。
　　林蔻蔻只抄着手，表情平淡地笑：“人的念头千变万化，运气这东西也虚无缥缈，不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必见分晓。二位觉得呢？”


第79章 断过往
　　这话分明是对着施定青先前提及“运气”那一句说的。
　　看似轻飘飘，却分外扎人。
　　昔日师生，今日仇敌，就这么站在张贤的茶室门口，隔着这一段不远的距离对望，表情一个比一个平静，眼神却是一个比一个瘆人。
　　在场之人多少都知道她们之间的恩怨，见了这情况不敢轻易开口。
　　舒甜明显没见过太多大场面，有些紧张。
　　薛琳也表情凝重。
　　唯独裴恕，打从刚才一路过来，就一直是一副轻松的神态，此时左右一看，只轻笑一声，竟站在边上问林蔻蔻：“要不我带着董先生先进去聊聊，你在外头跟老东家叙叙旧？”
　　林蔻蔻转头，对上他的目光，顿时心领神会，道：“也好。怎么说也是我待了一年多的地方，又是老东家，把人晾在外面多少有些不礼貌。你先去吧，我陪施总聊聊。”
　　到了客户亲自来见候选人这一步，基本跟面试没差了。
　　猎头顾问在不在都不影响最终结果。
　　她对董天海跟张贤的事兴趣不大，但留在外面搞施定青的心态，想必有些意思。
　　裴恕于是道：“那我先进去。”
　　林蔻蔻挑眉笑问：“你不也留下来叙叙旧？”
　　她对裴恕跟施定青的关系非常好奇。
　　可惜裴恕不上当，先看她一眼，再看施定青一眼，唇畔笑意未变，声音也无丝毫波动：“这就不了，我这人不识趣，一向不爱跟人叙旧。”
　　施定青回视着他。
　　他却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跟慧言打过招呼，与董天海说了两句，便一道进入了茶室。
　　一扇门关上，将里外隔开。
　　施定青站在外头，表情莫测。
　　此时此刻的场面，又岂是“尴尬”二字能形容？
　　原本信心满满叫了施定青上山来的薛琳，被当场打脸，竟让自己的客户跟自己一块儿在外面坐冷板凳，让对手看了笑话；原本山穷水尽，已经被张贤明确拒绝过的林蔻蔻、裴恕，却是带着昔日与张贤有过节的董天海，大摇大摆，被当成了座上宾。
　　局面的倒转，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林蔻蔻心情不错：“董先生跟张贤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了，又是昔日的合作伙伴，想必有不少话要聊，几位要不还是找个地方先坐坐吧？要是站这外头，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薛琳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跟张贤谈了什么条件？他跟董天海之间的恩怨那么深，怎么可能会真考虑去千钟教育？”
　　林蔻蔻自顾自走到走廊下面的石桌旁坐下，慵懒地眯起眼睛来晒太阳，只拉长了声音道：“恩怨在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薛顾问问出这种话来，实在是不应该啊。你不都说了，我最大的缺点是感情用事，不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吗？张贤作为我们双方都相中的最佳候选人，撇开情感因素，只考虑利益，不才正常吗？”
　　董天海毕竟是资本大鳄，能撬动的资源无数；施定青再厉害，也不过是条刚进入池塘的小鱼。
　　何况千钟教育和学海教育本来就各有优劣。
　　但凡换个候选人来挑，都是董天海的胜算更大。
　　林蔻蔻说完，薛琳的脸色已经差得不能再差。
　　但施定青反而恢复了从容，目光一闪，竟然也笑了，踱步而来，坐到了林蔻蔻面前，轻叹道：“你还是这么喜欢玩心理战术。”
　　林蔻蔻挑眉，不接话。
　　施定青的头脑却无比清醒：“张贤既然答应了要跟我面谈，就代表他对我有兴趣；假如他对我这边意向不大，反而会对我礼遇有加，免得回头拒绝我时闹得太尴尬太难看，彻底得罪别人。但他现在一副完全不怕得罪我的样子，我反倒放心了。”
　　薛琳顿时讶然，有些诧异地看向施定青。
　　林蔻蔻却一点也不惊讶：“所以？”
　　施定青平静道：“面试其实是客户跟候选人的双向筛选，这会儿我如果小肚鸡肠，转身就走，显然并不是一个有器量的老板。他在考验我，也是在告诉我——他的价值远超一般候选人，给我一个下马威。”
　　薛琳听到这里，眉头已然紧蹙：早在张贤当初同时见她跟林蔻蔻时，她就知道这人多少有点自持身份、待价而沽的意思，所以才专门打了电话请施定青亲自前来，给足了张贤面子。可万万没料到，听施定青这意思，他现在竟然还在抬自己身价？！
　　突然间，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冒了上来。
　　她目光如电射向林蔻蔻，发现她在听施定青这番话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再联想起昨晚在张贤茶室门口遇到裴恕，忽然间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什么都明白了。
　　薛琳咬牙道：“是你们，是你们故意给张贤递台阶，甚至主动帮他抬身价！”
　　林蔻蔻赞赏地看着她：“你竟然能想明白啊。我还以为要等当了冤大头，你才能反应过来呢。”
　　薛琳气急：“林蔻蔻，你——”
　　施定青的表情也微微冷了下来，伸手示意薛琳闭嘴，只注视着林蔻蔻：“你这样损人不利己，又有什么意思呢？”
　　林蔻蔻笑了：“以前也觉得没意思，但现在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坑人有意思呢？
　　同一件商品，价值不变，但在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价格却能天差地别！
　　而施定青既是她和裴恕的对手，也是董天海的对手。
　　削弱对手，就等于增强自己。
　　更何况……
　　林蔻蔻搭下眼帘，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对施定青道：“你就没有想过，张贤为什么也愿意冒着得罪你这个未来东家的风险，跟我们联起手演这一出吗？”
　　施定青看向她。
　　林蔻蔻唇角一扯，顿时笑了，无比愉悦：“我猜，他早就拟好了自己的心理价位，就等你送上门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想漫天要价的，根本没必要折腾这一出。
　　但凡他折腾了，只能证明一件事——
　　张贤想要的，必定是能叫施定青狠狠吐上一口血的天价！
　　施定青眼角终于微微抽搐了一下，道：“你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愿意配合他。”
　　林蔻蔻摇摇手指：“不，准确地说，是我们主动找了他，提出了这个方案。”
　　薛琳已经听得要骂人了。
　　施定青道：“看来你现在是真的恨我。”
　　林蔻蔻不置可否，却是轻飘飘地一笑：“你说笑了。我不会忘记，您是我的老师，也对我有恩。当年我家里出事，要不是有您帮忙，说不定要被迫休学呢。”
　　说到这儿，她神情淡了几许，有种因忆及往事而起的缥缈。
　　施定青也静了一静，没有接话。
　　只是林蔻蔻很快就从回忆的情绪里脱了出来，仿佛对那段过往已不剩下多少留念，只道：“我这个人，总是记恩的。不然，你当初让人把那份竞业协议摆我面前，我也不会签。你说是吧？”
　　薛琳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
　　要知道林蔻蔻当初是以合伙人的身份加入的航向，且她本人就是行内顶尖的资深猎头，有关竞业协议的种种弊端她不可能不清楚。
　　成熟的猎头有一万种手段避开竞业协议。
　　可林蔻蔻被航向开除，竟不声不响签了下来，还从此销声匿迹一整年，在业内着实引起了一番讨论。
　　那时薛琳才刚入行不久，对此印象深刻。
　　现在看来，林蔻蔻肯签竞业协议，竟然是因为顾及与施定青之间的私人情义，念着施定青早年的旧恩？
　　她顿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林蔻蔻。
　　然而林蔻蔻表情平淡，续道：“可惜，这一年的时间你没利用好，航向好像大不如前了呢。”
　　施定青道：“程冀跟顾向东的确不堪大用。”
　　林蔻蔻往她伤口上撒盐：“贺闯现在好像也走了吧？那就没几个人能用了……”
　　施定青却探究地望着她：“看我过得不好，你好像能舒服一些。”
　　林蔻蔻突然皱了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施定青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竟道：“我知道，当初我一意孤行卖掉航向，接受融资，你肯定心怀不满。更别说，逼你离职时，还以以前对你有恩为筹码，让你签下竞业协议。可你站在公司其他股东，其他人，甚至是我的角度想过吗？”
　　林蔻蔻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烦躁，没接话。
　　施定青却定定地注视着她：“大家开公司是为了赚钱，引力集团收购我们的价格在整个行业内是前所未有的，股东的压力在那边，你一个人反对又有什么用？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走廊下方，无人经过，一片安静。
　　施定青理智地复盘着当初的事情：“我是公司真正的掌舵人，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所谓的‘理想’，而忽略其他人的利益诉求。而在融资收购完成后，集团要抽调一部分猎头部的精英在集团内部做招聘，你认定工作的性质已经从猎头变成了HR，带头抗命。”
　　林蔻蔻一声冷笑：“我厌恶HR，你一向清楚。”
　　施定青点头：“是，我清楚。可你带头闹成这样，集团已经派人下来问责。开除你，我于心不忍，但那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林蔻蔻道：“当时你叫我加入航向，说要做一家纯粹的猎头公司，我竟然信了。一转眼，你背信弃义，还能责怪我不顾全大局？”
　　说到这里，她已觉出了一种荒谬。
　　觉得自己可笑，也觉得施定青虚伪。
　　然而施定青将两手放在桌上，对此也并不辩驳，只道：“无论你怎么想，我已经做到了当时我所能做的极限。”
　　林蔻蔻道：“竞业协议也算？”
　　施定青道：“那是集团发话要你签的。你自己是从业者，应该知道，大多数竞业都是两年，我只让法务写了一年，已经是背着集团，先斩后奏了。”
　　林蔻蔻失笑：“看来我能这么快回到行业，还应该感谢你？”
　　施定青轻叹：“我这次来，除了见张贤之外，其实也是想着能见你一面，好好跟你再谈一谈。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的性情我知道，不想看你一念之差，误入歧途。”
　　这番话，林蔻蔻细细一品，只觉有些不可思议，疑心自己是听错了：“施总这意思，不会是还想挖我回去吧？”
　　施定青道：“有什么不会呢？无论你如何想我，我仍旧认为你是这个行业里难得的将才。航向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加入我的新公司，我们继续合作。至于歧路，裴恕是什么人，我再了解不过，他跟你不一样，歧路对你来说，是条死路……”
　　林蔻蔻终于换了一种恍惚的眼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看着她高高挽起的发髻，光鲜照人的衣着，镇定自若的姿态，还有那……
　　撒谎时，没有半点心虚的眼神！
　　一切都如此完美，如此虚假。
　　她惊诧于，以前的自己，竟从未用这样一种冷静而客观的眼光来审视她。
　　因为她是她的老师，她曾向她伸出援手。
　　甚至，她职业生涯的第一单，都是为了帮助她脱离苦海……
　　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们相互信任，自然也不曾怀疑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然而现在，林蔻蔻才发现，一旦把对一个人的滤镜放下，那些潜藏在人性里的、真实的阴暗与虚伪，都是那样明明白白地刻在每个人的脸上、渗入每个人言谈举止的缝隙里，只要稍加留意，便破绽百出。
　　她笑了，一种释怀的，放下的笑。
　　施定青微微蹙眉看着她。
　　林蔻蔻笑完了，才叹一声，抬目看向远处清泉寺前山宝殿顶上斜出的那一片飞檐，道：“你知道我在这座山待了一整年，每天想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吗？”
　　对面是施定青，旁边站着她的助理和薛琳，舒甜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谁也没出声，都静静地听着。
　　林蔻蔻便回头看向施定青：“那就是，作为猎头，我怎么能眼瞎到，直到你让人把竞业协议扔给我，我才看清你的真面目？”
　　施定青岿然不动。
　　“所以我后来悟出了一个道理——”
　　林蔻蔻抬头，看见茶室的门又打开了，董天海已经出来，而裴恕就站在边上，静静地向她投来目光。
　　于是她笑一声：“宁愿跟真小人抱团死，也别跟伪君子一起活！”
　　这跟指着施定青鼻子骂她伪君子有什么区别？
　　薛琳站边上听了这信息量巨大的一场对话，到这儿早已经麻了，只用一种恍惚的眼神看着林蔻蔻。
　　舒甜则是怯怯的，甚至藏了点担心。
　　但施定青并未生气，似乎林蔻蔻这般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只道：“那就可惜了，航向原本都是你一手撑起来的……”
　　“不可惜。”林蔻蔻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平静道，“从我离开的那天起，你我就已经两清。放心，以前我给了航向多少，以后就会拿回来多少。一桩桩，一件件，一样都少不了。”


第80章 是（修）
　　施定青定定看了她片刻，笑了一笑，不太在意：“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林蔻蔻只道：“是与不是，到时便知。”
　　说完不再搭理旁人，径直朝裴恕那边去。
　　薛琳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她走远；而旁边的舒甜则难掩心中惊讶，一双眼里充满好奇。
　　唯有裴恕，满面平静。
　　看到林蔻蔻走近时，唇畔甚至扬起了一抹笑，挑眉问：“这么快就谈完了？”
　　林蔻蔻看出这人的幸灾乐祸来，好似巴不得看见她跟施定青之间的火花再激烈点一般，淡淡道：“事是做出来，不是说出来的，讲再多也没用。”
　　裴恕于是没再多问，只道：“那就走吧。”
　　他们还有下一场呢。
　　林蔻蔻闻言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几个人结伴，一道离去。
　　薛琳站在后面，远远看着她挺拔如初的背影，却是想起刚才董天海出来时的面色不太好，心中大定：看来他们是没达成自己的目的。什么林蔻蔻，浪得虚名罢了。以后她还能从她身上学的，或恐只剩下装腔作势、快输了还能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好心态了吧？
　　一声轻笑，她不再多看，与施定青一道，进了茶室。
　　林蔻蔻这边，董天海的心情，的确十分糟糕。
　　从茶室出来时，便面沉如水；眼下离开了茶室，到了没闲杂人等看见的地方，神情便整个垮了下来，黑得宛如锅底。
　　前面便要经过一道门。
　　门两旁挂了副对联，右边是“真人说真话”，左边是“佛口露佛心”。
　　董天海抬头见了，便没忍住骂：“我看是假人念假佛还差不多！虚伪！恶心！”
　　好歹也是有阅历、有见识的资本大鳄，喜怒不形于色，之前还好好的，怎么才一出来，就已经气成这样？
　　林蔻蔻看向裴恕。
　　裴恕微不可察地向她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点讽意。
　　林蔻蔻顿时明白：看来在张贤那边，谈得不仅是不好那么简单。
　　她没多问，只道：“董先生，还在前面一点，我们继续走吧。”
　　董天海满心不耐：“还要去哪儿？”
　　林蔻蔻道：“当然是见真正的候选人。”
　　董天海想起之前在茶室里发生的事，便心中有气：“他都是这样，你们在这山上还能给我找出什么好人来？不去了，不见。”
　　林蔻蔻瞬间皱了眉。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董天海人在气头上，说话失了智，可她人都已经安排了，先前说得好好的，这老头儿说不见就不见？
　　行内猎头，最厌恶的就是那种约好了面试时间又临时变卦的客户。
　　候选人的时间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面容微微冷下来。
　　按理说，对待董天海这样的大客户，是个人都得迁就着、跪舔着，可林蔻蔻向来不是什么屈就旁人的主儿，今天跟施定青谈完之后的火气还在那儿顶着呢，脾气未必就比他董天海小。
　　于是笑一声，她竟没劝，只道：“好啊，那别见了，这就让裴顾问送你下山吧。”
　　董天海原也只是一句气话，哪儿料到林蔻蔻居然也不往回捞半句，整个人都惊了：“我说走你就让我走，你还有半点身为猎头、服务客户的自觉吗？”
　　林蔻蔻冷笑：“客户都没自觉，猎头要什么自觉？”
　　说得好像人是为他们猎头挖的一样。
　　心里没点逼数。
　　董天海胸膛一阵起伏，瞬间气结：“你——”
　　林蔻蔻道：“我怎么？”
　　董天海深知林蔻蔻伶牙俐齿，自己说不过，转头便质问裴恕：“这就是你们歧路对客户的态度吗？”
　　裴恕旁听这二人呛声，但对二人今天脾气这么冲的因由都心中有数，倒是早有准备，不惊不乱，温言劝道：“林顾问也是人在气头上罢了，毕竟您要不去见我们为您物色的真正候选人的话，不仅是您会输给施定青，我们也会输给我们的同行对手。您知道林顾问跟施定青……”
　　剩下的话便不必说了。
　　董天海于是想起林蔻蔻跟施定青之间的关系，还有她先前对施定青放的狠话，慢慢蹙了眉，没说话。
　　裴恕却看出他表情稍有松动，笑着道：“无论如何，我们跟您是绑在一条船上的，您不用质疑我们做成这一单Case的决心。”
　　林蔻蔻抄着手不插话。
　　董天海咬着牙，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商人权衡利弊的理性压倒了不快的情绪，对裴恕道：“带我去见见吧，最好这个人能让我满意。”
　　裴恕心道：这可不敢保证。
　　只是也不必宣之于口。
　　这回换了他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总算重新出发，穿过前面一条林荫道，便到了清泉寺东面偏僻处一座少人来往的佛堂外面。
　　铺了石板的空地中间，栽了一棵银杏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枝桠正绿。
　　一个老和尚一边挂着耳机听音乐，一边扫地。
　　其他地方，却是空空荡荡，一个人也不见。
　　董天海一看之下，先是纳闷：“人呢？”
　　可紧接着，便发现林蔻蔻跟裴恕的目光，都落在树下扫地的那僧人身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冒出。
　　董天海眼皮跳了一下：“你们别告诉我……”
　　林蔻蔻微微一笑：“恭喜你，猜对了。”
　　董天海简直不敢相信：我要的是未来上市公司的CEO，你却要给我介绍个庙里扫地的老和尚？！
　　然而林蔻蔻懒得跟他解释，已经直接走向那名老和尚，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智定师父，最近还缺人下棋吗？”
　　智定转过头来，摘下耳机，下意识警惕：“再缺人也不会找你下，死了心吧，我不会上你的当！”
　　林蔻蔻却露出自己生平最良善的笑容：“这回不是我要找您下。”
　　智定顿时狐疑。
　　林蔻蔻只伸手朝着那头站的董天海一指：“这个老头儿刚刚一手‘双飞燕’把我们裴顾问打了个落花流水。他说他精研棋艺多年，做一手大龙的功夫出神入化，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裴恕：？？？？？
　　董天海：？？？？！
　　她这话一出，裴恕跟董天海都惊呆了。
　　一个想，我他妈计算能力一绝，什么时候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过？
　　另一个想，老头儿？你全家都老头儿！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下棋高手了！
　　两人都向林蔻蔻投去震怒的目光。
　　然而林蔻蔻视如未见，面不改色，只对智定道：“智定师父，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智定杵着扫帚，看了看这黑脸老头，挑剔道：“面带怒容，肝火旺盛，一看就知修行不到家，不常与人为善，不谦逊，是像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董天海：？？？！
　　“哈哈哈，刚才董天海那脸色，你看见没有？”从佛堂出来，才往外走没两步路，林蔻蔻已经笑弯了腰，得伸手扶着裴恕的胳膊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我猜要不是他太想要一个靠谱CEO，而我们俩在业内也算有头有脸有信誉保证，他恐怕早就掀桌子走了。好玩，太好玩了……”
　　把董天海送到地方之后，林蔻蔻跟裴恕只以中间人的身份引荐二人认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别的，旁观他们两人下了个开局，便都先后退了出来，在外头溜达。
　　这种级别的面试，不太需要猎头的介入。
　　裴恕一手微微用力扶着她，叹道：“以前那些人给你起什么‘HR公敌’的绰号实在是客气了一点，你就算叫‘资本家克星’都名副其实。”
　　林蔻蔻道：“多谢，那这就当成我下个奋斗目标好了。”
　　裴恕笑了：“董天海真是倒八辈子的霉，这单Case亲自点了你的名来做。”
　　林蔻蔻总算笑够了，直起腰来，瞥他一眼：“他该烧高香还差不多，要不遇到我，到这座山上来，他今天别说人，连人影都见不到半个。”
　　毕竟要不是凭她跟智定早认识了一年多，今天别说是董天海来，换个再厉害的人来，以老和尚那脾气也未必愿意见。
　　裴恕想想，没话说。
　　林蔻蔻一边顺着林荫道往前溜达，一边却想起了先前的事，忽然问：“不过董老头儿气成这样，他跟张贤到底怎么了？”
　　裴恕想了想，神情里露出一丝微妙，竟是看着她，道：“你跟施定青聊成什么样，他跟张贤就聊成什么样。”
　　林蔻蔻顿时一怔，看向他。
　　裴恕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回想茶室里所见所闻，慢慢道：“董天海这个人，有些出乎我意料。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他们为什么决裂吗？”
　　林蔻蔻想了想：“算法？”
　　裴恕道：“对，当时他们主做的平台有两个算法逻辑，一个是欲望算法，一个是行为算法。董天海主张欲望算法，张贤却不肯放弃行为算法。在董天海一个人拍板采用欲望算法逻辑之后，张贤背地里做了一件事，这也是他没有告诉你的部分……”
　　林蔻蔻心头一跳。
　　裴恕淡淡道：“在他们全盘采用欲望算法之后四个月，市场上出现了一家新兴竞品平台，全盘采用行为算法，跟广盛之前弃用的行为算法逻辑大致相同。董天海查到这家公司股权架构复杂，且张贤的配偶疑似通过好几家公司为他代持这家公司的股份……”
　　出卖商业机密，通过他人代持竞品公司股份！
　　哪一条不踩红线？
　　就算林蔻蔻早有准备，知道张贤一面之词未必可信，可也没料到能有这么大：“一套成熟有效的算法逻辑对互联网内容分发平台来说，是核心资产了。张贤这么做，等于狠狠背刺了董天海一道。原本只不过是理念之争，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裴恕看着她：“你以为无伤大雅的理念之争，在他人看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利益之争。”
　　“……”
　　林蔻蔻停了步，看向他。
　　毫无疑问，他这番话，意有所指——
　　她同施定青，一开始不也只是理念之争吗？
　　只是当有大集团挥舞着钞票要高价融资航向时，理念之争，也就成了利益之争。
　　因为她的理念，妨害到了别人获取利益。
　　那么站在施定青的立场，对她下狠手，又何足为奇呢？
　　林蔻蔻嘲讽地笑了一声：“这么看，董天海胸襟还不错。我听说以前他是把张贤当接班人培养的，被他坑了这么一大把之后，今天竟然还愿意来跟这个人谈谈，气量不可谓不厚，眼界不可谓不宽。”
　　裴恕点头：“可惜张贤不这么想。”
　　林蔻蔻突然乐了：“那可有意思了……”
　　裴恕一时没明白。
　　林蔻蔻却是若有所思，眉梢略略一动，白皙的脸庞抬起来，过午的日光便透过树荫的缝隙如碎银般落进她瞳孔，酿出几许悠然的笑意：“这么看，张贤跟施定青，才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天造地设的合伙人，我可太期待了。”
　　期待？
　　等着看戏还差不多吧？
　　裴恕看着她，眼底神光闪烁：“很高兴？”
　　林蔻蔻摇摇手指纠正：“不，说准确点，这叫‘幸灾乐祸’。”
　　前面树下斜着一张木制的长椅。
　　她走得有点累了，便随意地坐了下来，在椅背上平放双臂，将后脑勺也搁上去，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董老头儿真是命好，上辈子烧过香，这辈子才遇到我啊。”
　　裴恕都听笑了，在另一头坐下来，道：“没见过这么能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林蔻蔻不介意：“你等着看，这单Case结束他得把我供起来。”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
　　裴恕静静望着她，看细碎的光影从她面庞铺到那细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也看她唇畔那一抹始终没有降下来的弧度，慢慢道：“我还以为，你跟施定青聊过之后，心情不太好。”
　　林蔻蔻没睁开眼，懒洋洋道：“那是刚才。不过说开了也好，不见她这一回，还未必能放下心结。我这叫想通了，跟过去做个了断。”
　　裴恕调侃她：“想通了，就是以后要跟真小人抱团死？”
　　林蔻蔻掀开一只眼皮看他：“你听见了？”
　　裴恕凉凉道：“你说那么大声，生怕我听不见，我又不聋。踩施定青一脚也就罢了，还拐弯抹角骂我？”
　　他唇畔挂了点似笑非笑的讥讽。
　　如果是刚到歧路那阵，林蔻蔻看了他这副表情，恐怕得暗骂他欠揍找打，现在竟觉得格外顺眼。
　　要论原因……
　　或恐是，比起施定青那常年没表情的一张脸，这人浑身上下都活泛着一股“真”气儿，就算偶尔祖宗德性起来，拿捏个腔调，也丝毫不给人“装”的感觉。
　　她心底竟有些复杂：谁能想到，这么个看似跟她处处不对付的人，现在竟然成为她看得最顺眼的人呢？而以前与她合拍投契的施定青，一眨眼竟让她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了……
　　裴恕半开玩笑道：“怎么，终于开始反省，知道我的好，知道自己看走眼，知道你对我态度太恶劣，准备改改了？”
　　林蔻蔻回过神来。
　　裴恕以为凭她的本性，下一句恐怕就是“能跟爸爸合作是你的荣幸才对别给自己贴金了”，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可没料到，林蔻蔻只是这么定定看着他。
　　猝不及防地，他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便看见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她唇畔浮出。
　　林蔻蔻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说了一个字：“是。”
　　“……”
　　这一刹，风吹过眼，云漫过天，裴恕觉得，林蔻蔻是个撩人不讲基本法的罪犯。


第81章 道破
　　普普通通一个“是”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给他一种疑似告白的错觉？
　　裴恕看似平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林蔻蔻却是续道：“以前当对手的时候，觉得你这个人不可理喻，上海的猎头公司有那么多，怎么你偏偏要跟航向作对？无论怎么看，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恕问：“现在呢？”
　　林蔻蔻眉梢微微一挑，说得豁达：“现在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恕听得笑出声来：“昔日航向金牌猎头林大顾问，如今与裴某人狼狈为奸，沦为一丘之貉，这难道不算业内一段佳话？”
　　林蔻蔻冷静道：“输了就是笑话。”
　　裴恕于是笑得更厉害了。
　　林蔻蔻绷了两秒没绷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午后山中，气氛顿时有种说不出的轻快融洽。
　　只是远在上海的孙克诚，尚不知他们这边的进展，一面在猎协主持的RECC筹备会上周旋应付，一面还要顶住被途瑞、航向联手争夺业务的高压，好不容易才趁着茶歇躲到外间，才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他们这边最新的进展。
　　裴恕拿起手机，走到一旁无人经过的小道上接了电话。
　　现在情况稳定，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孙克诚听完，放心不少，只是快结束时，忽然问了一句：“我刚开会的时候，猎协那边陈志山又问我，这届大会我们还是不参加吗？”
　　裴恕道：“这种没意义的事，我们不是一向不参加吗？”
　　的确，他们从来没有参加过——
　　无论是以公司名义还是个人名义。
　　从公司角度讲，论业绩他们歧路也不低，在猎协理事会却不占有一个名额，去了RECC大会都要低理事会里那些公司一等，裴恕从不愿意做这种给人抬轿的事；从个人角度讲，裴恕对这类难以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场合没有丝毫兴趣，作为公司老大他都不参与，下面其他猎头顾问就算感兴趣又怎么敢去？
　　可现在……
　　歧路有林蔻蔻啊。
　　孙克诚下意识想这么说，但考虑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说：毕竟谁也不知道现在的林蔻蔻怎么想。
　　于是他道一声：“那我还是婉拒陈志山。”
　　这才结束电话。
　　只是裴恕挂完电话后，却是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界面，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茶室里，施定青与张贤相谈甚欢。
　　情况出乎薛琳意料地顺利。
　　原本在面对她时多少有些爱答不理的张贤，在与施定青的这次见面中，竟然表现得和善而且友好，而且对施定青颇为了解，言谈间分外欣赏，论及国内教培行业的优劣利弊来，也是头头是道，见解深刻，而且惊人地提出现在学海教育入局教培太晚，已经很难再分一杯羹，除非在内容上找个别人没有的噱头，要么就得挂靠大平台依赖大流量。
　　头脑清醒，进退有据。
　　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候选人。
　　薛琳能清楚地看到施定青刚进来时的怀疑和克制已经打消，脸上甚至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显然对人选十分满意。
　　可万万没想到，当她们询问对方期望薪酬时，张贤竟然摇了摇头：“学海教育尚未发展起来，按行业标准走，八百万薪酬就够了。”
　　施定青与薛琳双双震惊。
　　但紧接着张贤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有别的条件。”
　　薛琳的心当时就沉了一下。
　　然后便听张贤道：“学海教育，如果付出心力，认真经营，会有个不错的将来。但我想施总也该明白，‘有足够的利益才能吸引足够的人，有足够的欲望才有足够的动力’这个道理。我这个人不替人打工，想我加入学海教育，除非让我参投。”
　　他要参投？！
　　薛琳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在先前听过林蔻蔻那句警告后，她早在进入茶室之前，就已经做好张贤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
　　可她绝没想到，能大到这个程度！
　　学海教育目前的估值还不算太高，但不管是从发展路线来看还是行业大势来看，在将来就算不成为上市的独角兽公司，有个几十亿的市值还不轻轻松松？
　　施定青已经投下学海，现在也并不缺钱，凭什么把这蛋糕给别人割一块儿？
　　才头回见面，张贤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极度的震惊过后，薛琳第一时间担心的就是施定青的反应。
　　还好，施定青眼角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尚能保持冷静与克制。
　　只是先前旺盛的谈兴，几乎立刻削减到了冰点。
　　她只道：“参股这件事比较大，一时半会儿我可能还做不出决定。”
　　张贤也不着急，只表示理解。
　　双方又重新将话题带回了教培行业和如今的资本市场，随便聊了点轻松的八卦，表达完对对方的欣赏和今天能来面谈的感激，这才相互体面地告别。
　　只是才从茶室里出来，施定青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
　　薛琳心中也是一片忐忑，暗骂此事棘手，揣摩一会儿要如何应对施定青的责问——
　　连作为他们候选人的张贤到底有什么需求，都没有探清楚，这是她身为猎头的失职。
　　可没料到，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施定青停下来，问的竟然是：“张贤言谈之间对我非常了解，是我来之前你跟他详细介绍过我吗？”
　　薛琳一怔，下意识道：“没有。”
　　紧接着她才意识到施定青问这话的深意，立刻又补一句：“我只大概说了您从航向到学海教育的履历，别的并未多讲，而且我也不太清楚……”
　　施定青听后，面容一片冷肃。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转过身，就看见了远处林荫小道上刚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的裴恕。
　　裴恕思索完，抬起头来，也看见了她。
　　视线于是隔着半条林荫道相撞。
　　薛琳才刚看见他，还没想清楚裴恕怎么还没离开清泉寺，就听施定青道：“你先走吧。”
　　她顿时一愣，转头向施定青看去，却只看见了施定青没来由平静下来的侧脸。
　　这意思，是她有话要跟裴恕谈，但不想让自己知道？
　　薛琳突然就想起了前几次电话里，施定青对林蔻蔻的消息都不那么关注，反倒是好几次问及裴恕的动向，倒好像对此人更忌惮一般。
　　业内早有传闻，歧路是航向的死对头。
　　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她难免有些好奇，只是施定青既然发话，也不好留下来听，便先走了。
　　寺院里的小道属于曲径通幽，蜿蜒曲折，裴恕打电话走过来的这条，正好是通向茶室这个方向的，大家恰好在这里撞见，并不奇怪。
　　薛琳走后，便只剩下二人。
　　裴恕收起手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施定青的神情，笑着道：“看施总的样子，谈得好像没有想象中顺利啊。”
　　施定青不跟他拐弯抹角，直接道：“是你跟张贤提过我吧？”
　　裴恕貌似没听懂：“施总这么厉害，在猎头行业发迹，又换赛道到教培行业，我当然提过，还提过不少。只是不知道你具体指哪些方面？”
　　施定青面容都有轻微的扭曲，寒声道：“张贤在跟我交谈时，似乎很了解我的喜好不说，甚至知道我在大学里当过讲师，对我了如指掌！连开价都是压着我心理底线开的。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就算是背景调查机构都了解不到这么详细。除了林蔻蔻和你，还有谁会处心积虑，做这种针对我的事？”
　　裴恕笑了：“针对你？我们只不过是提前帮张贤了解一下你罢了，这叫好心。”
　　施定青道：“是吗？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挠我，那想得也太简单了。”
　　她一身冷然，高高在上，好似全世界只有她是对的，任何人都不能忤逆她、违抗她，一旦有人提出反对，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权威。
　　这副姿态，裴恕几乎从小看到大。
　　他实在是太熟悉太厌倦，以至于此刻都懒得掩饰一下自己对她的不屑一顾：“你现在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施定青直视他，目光里充满压迫、
　　裴恕却不为所动，反倒是慢条斯理地替她分析起来：“毕竟，你虽然投了学海教育，可原本的创始人拿了你的钱之后，就买起了豪车，置起了豪宅，连给情妇买包的开销都要记到公司账上报销，这种人你一天也忍不了。学海教育CEO这个位置，你心里比谁都急。”
　　在这种情况下，靠谱合适有且有能力的人选，能有多少？
　　找到一个张贤已经烧高香了。
　　裴恕也就是看准了这点，才决定跟林蔻蔻一起为张贤提供情报，为张贤抬轿，狠狠坑施定青一把，让她不得不咬碎了牙和着血往肚里吞！
　　创始人这边的作风，连学海教育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现在却被裴恕当面戳破，施定青的脸色一时难看到了极点：“连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打听得这么清楚，看来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裴恕毫不客气地嗤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你遇到的每个合伙人都是林蔻蔻的。张贤是很强势的领导者，他的诉求如果得不到满足，会采取极端手段，绝不可能退让，更不会心软。一如他当年对董天海。我要是你，就应该庆幸，庆幸林蔻蔻不是张贤，被你卖了还记挂当年所谓的恩，既没有对航向釜底抽薪，也没有对你赶尽杀绝。”
　　施定青无动于衷：“所以，这就是她的弱点。”
　　裴恕唇边的笑意隐没。
　　施定青看着他道：“你这么冠冕堂皇地指责我，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呢？你是什么性情，我清楚。你跟我，也就是豺与狼的区别罢了。”
　　裴恕不置可否，只道：“你迟早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施定青一声冷笑：“也是。毕竟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联起手来对付我的，会是我的学生和我的儿子呢？”


第82章 卷就完事儿
　　这话，她虽是用嘲讽的口吻说出来，可但凡此时此刻有第三者在，只怕都要被她话里的信息量惊掉下巴！
　　一手创建歧路，时时与航向作对的裴恕，与施定青竟是母子关系！
　　可过去这些年，从未有人知道，更不曾有人提起——
　　包括他们本人！
　　只是这话落入裴恕耳中，却是无比刺耳，让他心头一股戾气顿生，连带着瞳孔深处都覆上了一层阴翳的冰冷，只平静纠正了她的用词：“你应该说，曾经是。”
　　曾经，林蔻蔻是她的学生；
　　曾经，他是她的儿子。
　　但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他淡淡补道：“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原本我以为，要对付你还得花更多的时间，可没想到你自断臂膀。有林蔻蔻的时候，你尚且只能略占上风，如今她在我这边，你没有半分胜算。”
　　是个人都能看出，航向自打被引力集团收购后便每况愈下，失去原有的地位被人蚕食只是时间问题。
　　可施定青仿佛毫不在意。
　　她听完裴恕的话，甚至没忍住笑了起来，竟道：“航向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猎头这个行业，做到顶上市也不过就是百亿的规模罢了，你们想玩就玩好了。现在我和你们，已经不一样了。”
　　在将航向卖给引力集团后，施定青成功套现了大笔资金离场，加上前些年的资金积累和自己在资本市场上的人脉，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为资本玩家，林蔻蔻跟裴恕这样的，岂可与她同日而语？
　　她道：“你们这点小打小闹，又能为我制造多少麻烦呢？”
　　唇畔的笑意，已然恢复了优雅。
　　裴恕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也慢慢地笑了起来，只道：“那便拭目以待了。”
　　“两位也开始叙旧了吗？”
　　裴恕去打电话半天没回来，林蔻蔻便琢磨是不是回去看看董天海跟智定聊得怎么样了，没想到刚走过来，就瞧见裴恕跟施定青杵在这岔路口上，面对面站着，似乎已经聊了一会儿。
　　施定青面容平静。
　　裴恕脸上也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旧识是叙，旧仇也是叙。你来晚了点，我们刚刚叙完。”
　　他还有心情调侃两句。
　　林蔻蔻道：“那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然后她才转而看向施定青，也往她身后茶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貌似关切地问：“已经跟张贤谈完了吗？不知道他的开价，施总是否满意？”
　　只一句话，便让施定青回想起了张贤的开价。
　　她脸色微变，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
　　目光在林蔻蔻跟裴恕之间转了一圈，她一搭眼帘，神情便重新平和下来，最后视线落回林蔻蔻身上，异常认真地道：“我知道，现在报复我能让你痛快，道理上来讲，你不认同我，也是应当。但歧路和裴恕，并不适合你，我先前跟你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你如果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裴恕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如寒电般，将视线投向她。
　　然而施定青视如未见，怡然自得，只看着林蔻蔻。
　　林蔻蔻久久同她对视，笑出声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先前我对你说的那句话，也是认真的。”
　　施定青笑道：“也没关系，以后再说。”
　　短暂的谈话，到此为止。
　　她不再废话，径直离开。
　　林蔻蔻只立在原地，目送着施定青款步顺着林荫道离开，待得那背影消失不见时，若有所思道：“她刚才那话，是想挑拨离间啊。你们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这么煞费苦心？”
　　说完，她转头看着裴恕。
　　裴恕似笑非笑回她：“她让我领教了人心险恶，跟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还不够么？”
　　林蔻蔻顿时皱眉。
　　裴恕问：“想知道得详细点吗？”
　　林蔻蔻下意识道：“想。”
　　裴恕把眼睛一眯，笑得倜傥风流：“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给你详细讲讲。”
　　林蔻蔻：“……”
　　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她看向裴恕，深深怀疑这人今天吃错了大药。
　　怎么到处给人当爹的习惯还能传染？
　　静默良久后，林蔻蔻微微一笑，免费赠他一字：“滚。”
　　说完她转身就走。
　　裴恕笑起来，跟在她后面，一副兴叹可惜的口吻调侃她：“前面还谈得好好的，怎么一说到‘爸爸’就翻脸呢？林蔻蔻，你这人一点也不大度啊。叫一声‘爸爸’听一个故事，你也不亏啊。”
　　林蔻蔻冷笑一声，无情道：“你的故事，不值这个价。”
　　裴恕：“……”
　　林蔻蔻道：“还是先回去看看那俩老头儿聊得怎么样了吧。”
　　智定这人下棋有瘾，也未必是不知道董天海身份，不过就是不太想明着答应林蔻蔻掺和到这些事里来罢了，但人他是愿意见一见的，再加上林蔻蔻拉了个人来陪他下棋，岂能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不知他们能不能谈到点子上。
　　比起董天海看不看得上智定，林蔻蔻更担心的是智定看不看得上董天海。
　　两人一块儿朝着刚才那间小佛堂走去。
　　快到的时候，裴恕忽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你说他们一个脾气不好，一个是臭棋篓子，真要下起棋来……”
　　林蔻蔻眼皮一跳。
　　裴恕认真问：“他们要吵起来怎么办？”
　　智定老和尚下棋的习惯之臭，在这座山上已经是人尽皆知，林蔻蔻虽从没跟他下过，可过去一年早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哪儿能不清楚？
　　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道：“如果只是吵起来，那倒是小事。”
　　裴恕：“……”
　　林蔻蔻幽幽道：“要是打起来，你我的英名不必等这单结束后，只怕现在就得完蛋。”
　　话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无论是她还是裴恕，对于董天海是否能好好跟老和尚下棋这一点，都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先前佛堂前老和尚大胆点评董天海的那一幕还没过去多久呢。
　　董天海堂堂富豪，受这委屈，心里恐怕早把他们当猎头的骂了十遍百遍了。
　　裴恕问：“所以我们要听见他们吵起来怎么办？”
　　林蔻蔻果断道：“装聋。”
　　裴恕又问：“那要看到他们打起来？”
　　林蔻蔻坚定道：“装瞎。”
　　裴恕静默片刻：“万一他们要我们来评理呢？”
　　林蔻蔻不由鄙夷地看他一眼。
　　裴恕：“……”
　　行，他悟了，装哑巴。
　　——只要我又聋又瞎还是个哑巴，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当没发生。
　　两人达成战略一致，终于来到门前。
　　只是没想到，当他们停下脚步，仔细一听……
　　“你看，这里这么下，这么下，你下这儿之后，我可能就截断你这一手大龙，你不就没办法了？”
　　“啊，原来是这样，大师高啊，是我疏忽了。”
　　“哎呀董先生太谦逊了，你下棋是很有天分的，大局观非常好，只是有些细节上照顾不到位。”
　　“哈哈，大局观好也是大师你指点得当……”
　　……
　　门里面，传出一阵欢声笑语，间或夹杂着棋盘上落子之声，和谐到不可思议！
　　林蔻蔻呆滞了片刻。
　　裴恕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这俩老头儿不仅没打起来，连一点口角都没有不说，甚至现在还相谈甚欢，仿佛处得十分愉快？
　　假的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迷惑与惊诧：明明他们之前走的时候，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还非常勉强啊，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门本就是虚掩的，董天海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们，竟笑着打招呼：“你们散步回来了，正好，我跟智定大师这一盘也快下完了。”
　　林蔻蔻走进来，看了一眼棋盘，犹豫了一下，没忍住问：“二位，谈得不错？”
　　董天海道：“当然，大师下棋可太厉害了，我一点也不会，他耐心指教，你看，我现在也会一点了。”
　　林蔻蔻看不懂棋，但仍觉得不可思议。
　　老和尚坐对面，一看她转眼珠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哼一声，不无得意地道：“说指教不敢，也就是交流一下心得罢了。我跟董先生算是棋逢对手了，很久没下得这么痛快了。”
　　林蔻蔻：？？？？
　　这个世界，突然往她不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董天海。
　　这老头儿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刚才他们走时他还不是这样啊。
　　董天海却没有再管他们了，一面按着刚才智定的指点把棋子放到位置上，一面接着先前的话题聊：“对不住，我下棋太差，都打断了您说话。智定大师刚才说教培行业前景堪忧，但也不是没有破局的方法？”
　　智定道：“哦，破局不敢说，顶多是提早做准备，避开风险，在雪崩的时候生存下来罢了。”
　　董天海精神一震：“愿闻其详。”
　　智定摆摆手：“嗐，这还不简单吗？不管是从美国，还是从日本的情况来看，越是发达国家，在教育上的投入就越高。我们国家的生产总值也上来很久了，而且我们传统文化里就一直倡导，‘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金融危机之后，就业压力也不小，干教培这行从长远来看，无论如何都是错不了的。这也是你们看好这个行业，不断往里面加注的原因所在。”
　　董天海不断点头。
　　林蔻蔻和裴恕则是意想不到。
　　两人竟然已经开始聊上正事儿了？
　　他们相互望了一眼，没再说话，只坐在一旁听起来。
　　老和尚眼睛盯着棋盘，显然还在琢磨自己把棋下在哪儿，只分出一点心思来说话：“但无论在什么地方，行业的兴衰都是要跟政策挂钩的。归根结底，还是得顺着风走。现在社会不提倡内卷了。”
　　董天海道：“可如果K12不能做，那教培行业还做什么？”
　　他投的千钟教育，最大的优势就是K12教育。甚至可以说现在市面上几乎所有教培机构，最大的收入都来自K12版块。
　　毕竟，谁不说家长的钱最好挣？
　　要把这块全裁掉，那这公司不就只剩个空壳？
　　智定抬起那乱糟糟的眉毛看他一眼，道：“只是国内很可能受影响，又不是所有地方都受影响。”
　　董天海：“……”
　　这时的智定，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压低了声音，以至于看上去有些鸡贼：“我们国家的国情如此，教培行业才这么赚钱。国内不让干，那就找个替代品，接着干。反正你公司的人员都在哪儿，国内国外无非就是成本和市场规模差一点，但好歹能止损。”
　　董天海都感觉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错：“您的意思是……”
　　智定干脆把话说明白了：“你看看外面哪个国家跟我们最像。”
　　董天海迅速一盘，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说话竟抖了一下：“印、印度？”
　　智定立刻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
　　林蔻蔻惊呆了。
　　裴恕也惊呆了。
　　好家伙，才下一盘棋，他就给董天海分析起了局势，出起了主意！
　　不让卷中国人，竟然叫人搞业务出海，去卷印度人？！
　　这得是有多损？
　　人印度人做错了什么？
　　“他们人口基数大，经济发展现在虽然还赶不上中国，但依靠人口拉动的需求，以及全球产业转移，经济会慢慢起来。就算现阶段有钱投教育的人没那么多，对你们来说也够了。”
　　老和尚立刻就分析印度到底“错”在哪里。
　　“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就能有效预防风险，届时避免大规模裁员。再说国内教培行业，也不就是这么彻底完蛋了，还是有一些领域能做的。”
　　国内不让卷，就去卷国外，乍听起来还他妈很有道理。
　　董天海有一种在听天方夜谭的感觉。
　　他现在人已经麻了，脑袋也不太转得动，几乎是呆滞着问：“国内教培还有希望？”
　　老和尚捏着一枚棋子，伸出手指头来，竟是朝林蔻蔻跟裴恕指了一下。
　　两人都是一愣。
　　董天海更是一头雾水：“林顾问跟裴顾问？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老和尚把白眼一翻：“这都不明白你还混什么？”
　　董天海：“……”
　　老和尚深深叹气，俨然一副他觉悟不够高的样子：“未成年人不让卷了，你卷他们啊——卷成年人又不犯法！”
　　林蔻蔻、裴恕：？？？？？
　　你他妈有胆再说一遍！
　　“搞职业教育大有前途。”老和尚看着林蔻蔻冷哼一声，“比如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人力资源这行的门槛太低！就应该人手一本从业资格证，不考过不准她入行！”


第83章 职业病
　　猎头卖的是人，做的是人的生意，是人力资源行业的一个重要分支。像业内虽然一向都称“某猎头公司”，比如歧路猎头，实际上在工商部门那边注册的名称是“歧路人力资源咨询有限公司”。
　　但不同于其他行业，比如法律、会计等，都严格要求从业者有相关资格证书，人力资源这行虽然也有“人力资源资格证”，可这属于“有证锦上添花，没证无伤大雅”的事，从来不严格要求。
　　像林蔻蔻，就从没考过证。
　　开玩笑！她两届金飞贼奖得主，名号放出去不说十个有十个知道至少也有八个知道，出来混还用带资格证？
　　“林蔻蔻”三个字就是资格证！
　　所以在听到老和尚这番话时，她简直冒出满脑袋的问号：“从业门槛低？我们这行丛林法则，优胜劣汰，卷生卷死，要什么资格证！老和尚你说话就说话，别阴阳怪气。你一个出家人在这儿教人搞内卷，你有职业道德，你考证了吗？”
　　智定万分淡定：“我们佛教协会有戒牒证，老衲是通过考试，持证出家，可不是什么无证从业的野路子。”
　　林蔻蔻：“……”
　　老和尚瞅她一眼，补了一刀：“所以你真的没考证是吗？”
　　林蔻蔻：“……”
　　万千脏话全在肚子里，憋得她脸都绿了，好半晌后，才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我林蔻蔻，不需要考证。”
　　智定于是扭过头，指着她对董天海道：“看见了吗？这种人，以后都是潜在用户群。”
　　董天海看着林蔻蔻，点点头，深以为然。
　　林蔻蔻：“……”
　　裴恕在旁边毫无良心地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董天海跟智定这一场谈话，林蔻蔻才是最终的输家呢？
　　直到从小佛堂里出来，她脸色都不好看。
　　智定老和尚说快到做晚课的时间，结束下棋后，便拿着他的扫帚，告辞先走了。
　　林蔻蔻就站在后头看着他，咬牙切齿道：“果真都是假人，修的都是假佛！”
　　这是先前董天海见完张贤之后说的原话。
　　可没料到，董天海本人听她这么说之后，竟摇了摇头：“这是真人，修的是真佛。”
　　林蔻蔻冷冷看向他。
　　董天海咳嗽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收干净的棋盘，不免若有所思：“不过是真没想到……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来见这个人了。”
　　天知道董天海坐下来后听见对方说教培行业要凉时，心里有多大的震撼。
　　可顺着老和尚的思路一想，便觉得背后发冷。
　　至于后面说对外搞业务出海，对内改卷成年人，他反倒已经平静了不少。
　　裴恕问：“您接下来什么打算呢？”
　　董天海心头沉重，道：“我虽然觉得他说的事可能会发生，可现在毕竟没有发生。整个行业正是如日中天时候，难道这就要我赌一把，现在就开始逆势而为吗？”
　　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现在自断臂膀？
　　就算他做事向来极有魄力，遇到这种恐怕也得好生掂量掂量。假如赌对了，自然高瞻远瞩；可如果赌输了呢？只怕立刻便要沦为业内笑柄。
　　这代价，可一点也不轻。
　　着实想了一会儿，董天海才道：“这位大师的确是有远见卓识的，但事关千钟教育接下来的发展路线，我得找我的团队商量一下，然后才能做决定。”
　　董天海这样的人都有秘书团队，承担的是智囊团角色。
　　林蔻蔻跟裴恕也都清楚，这决定太大，必定要深思熟虑才能做出，于是都道：“那我们等消息就是。”
　　只是临告别前，林蔻蔻突然想起什么，多问了一句：“你是真不会下棋，还要他教吗？”
　　智定那老和尚臭棋篓子之名远扬，竟也能教人下棋？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先前那一幕匪夷所思。
　　董天海听了此问，竟露出一点隐约的得色来：“下棋我虽然会得不算多，但随便跟人下两手的水平还是有的。”
　　林蔻蔻皱眉：“那刚刚……”
　　董天海一笑，老谋深算道：“那我刚刚为什么还要他教是吧？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战术’。刚见面大师就评价我，挑剔我，这是给我的考验。对待真正的人才，就要放得下姿态。只要能挖到合适的人，再谦卑一点又算什么呢？”
　　所以他先前跟智定聊天，姿态放那么低，的确是有刻意的成分在里面。
　　老狐狸，老套路啊。
　　林蔻蔻着实佩服了起来，但紧接着便生出了新的疑惑：“可你们才刚见面，下棋的时间也没多久吧，我们走时你们好像还不太对付。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就一下能判断他厉害？万一这老和尚是个招摇撞骗的老神棍呢？”
　　裴恕也在旁边点点头，似乎有相同的疑惑。
　　董天海便露出了一抹狡诈的微笑，只问：“你们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有注意到那桌脚是用什么垫的吗？”
　　林蔻蔻跟裴恕都皱了眉。
　　显然，他们并未注意。
　　董天海也不解释，只道：“你们在屋里待的时间不够长，离得也远，没关注到很正常。我先回去，跟团队那边开会，尽快给你们答复。”
　　说完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先带着他的人走了。
　　林蔻蔻跟裴恕目送他离开，然后对望一眼，竟是心有灵犀般，十分默契地同时掉头，进了刚才他们下棋的房间，把那木制的短腿棋桌一抬，果然发现一侧桌脚矮了一截，下面歪歪扭扭地垫了一沓书。
　　上面几本还好，有的是什么佛教文化的宣传手册，有的是翻旧的佛经，可夹在当中却有一本是深红色的硬质封壳，外头烫印着国外某著名大学的校徽。
　　林蔻蔻一看，便眼皮一跳。
　　裴恕伸手将其翻开，哲学博士学位证书，而且还是挺多年前的。
　　旁人拿来珍藏，很不得挂墙上裱起来，我拿来垫桌脚！
　　甭问，问就是不值一提！
　　要不是老和尚向来这种德性，林蔻蔻简直都要怀疑他故意的，一时没忍住骂出声来，瞅了裴恕一眼：“看见了吗？这才是装叉摆谱的最高境界，跟人家学着点！”
　　裴恕：“……”
　　他深深怀疑林蔻蔻今天是被老和尚说她没考证刺激了，转头来搞他心态，大家谁也别想好。
　　总之，老和尚假佛真卷，已经在林蔻蔻心里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从清泉寺回禅修班，走了多久，她就骂了多久。
　　裴恕在她边上说风凉话：“你现在骂得狠，等回头董天海跟你说要挖这个人时，你就得跪多狠……”
　　毕竟智定也就是跟董天海见一面罢了，可从来没答应过什么面试，更没说过要离开清泉寺。
　　想也知道，挖这人出去难如登天。
　　林蔻蔻听见这句，顿觉一口气梗在了喉咙里，什么话都堵住，说不出来了。
　　一路无话，到禅修班楼下。
　　薛琳回来得比他们早一些，已经回了一趟房间，此时正从楼上下来。
　　只是比起先前的得意，她现在心情极差。
　　施定青从茶室出来后那个难看的表情，始终不断在她心理浮现，再想想张贤那离谱的开价，一种被人阴了的憋闷之感便总徘徊在脑海，挥之不散。
　　“我的行程你难道不清楚吗？明天才能回去，要开什么会都让他们往后推迟一天等我。”一面冷脸往楼下走，她一面说着，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我现在没空理他们，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亲自来问我，你长没长脑子？”
　　舒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脑袋低垂，看不清表情，声音也因为薛琳厉声的训斥而变得怯懦：“我已经按照您的行程向公司同事协调过了，但陆总监那边的人来转达说希望再跟您通个电话，商量一下，毕竟会议涉及到的人很多……”
　　薛琳不听则已，一听就更火大了，停步怒视她：“他不就是想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把这个会开了吗？还用打什么电话！以后他们有这种要求你直接给我挡掉，不要每次都让我来教你！四年大学优等生出来，待我身边也大半年了，就这点脑子吗？”
　　舒甜站在原地，身子都颤了一下。
　　她有心想要解释，陆总监那边的态度也非常强硬，以她一个小小助理的身份，夹在中间，根本没有处理的资格。
　　可面对着盛怒的薛琳，又怎么说得出口？
　　这种时候，承受她的怒气就好了。
　　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舒甜面色发白，红了眼眶，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只道：“我记住了，一会儿便按照您的要求处理。”
　　薛琳冷哼一声，这才作罢。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盛怒更多是因为这单枝节横生的Case所导致的，但在向下属转嫁情绪发泄时，心中也并无愧疚，甚至理所当然。
　　一个小小的助理罢了，无须在意。
　　她气顺了少许，可转过身，抬起头，就瞧见林蔻蔻跟裴恕并肩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接近黄昏，天气却骤然阴沉。
　　密密的浓云向山顶盖来，也一下压得薛琳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正是眼前这两人，在她志得意满本以为自己会大获全胜时，狠狠捅了她一刀，让她在施定青面前丢尽颜面！
　　目光交汇，林蔻蔻没有上前打招呼，薛琳也无意走过去寒暄。
　　就好像双方没打过交道也不认识一样。
　　薛琳一句话没讲，直接从前面走了。
　　舒甜则是再次向林蔻蔻、裴恕微微颔首，才连忙跟上薛琳。
　　林蔻蔻看见，这个子不高的小助理，在转过身时飞快地抬起手指在眼角擦了一下，又走在了薛琳后面半步，似乎与平常无异。
　　裴恕插着手，回想着薛琳训人时无意泄露的信息量：“看来途瑞内部斗得厉害，有这么强劲的一位新人王在公司里，陆涛声的日子好过不起来。”
　　他跟陆涛声不认识，但林蔻蔻很熟。
　　早在他们来清泉寺前，待在机场里，林蔻蔻打听薛琳消息，便是找的陆涛声。
　　只是此刻，林蔻蔻竟没接这话茬儿，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小助理舒甜远去的背影，眸底神光闪烁：“这年头，刚出大学还有点天赋的小姑娘，竟然这么良善好骗么？”
　　她捏了捏自己发痒的手指，忽然觉得……
　　某种根深蒂固的职业病，又开始发作起来。


第84章 挖人
　　裴恕第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林蔻蔻回神，道：“没什么。现在事情都告一段落了，我们等董天海的消息，薛琳那边张贤的开价恐怕不低，她也得等施定青那边的决定。胜败就在这两天了。”
　　裴恕无比确定：“那肯定是我们赢。”
　　林蔻蔻看他一眼，笑起来。
　　没有人觉得自己会输。
　　林蔻蔻跟裴恕不觉得。
　　施定青跟薛琳也不觉得。
　　在离开茶室结束跟张贤的面谈后，施定青便下了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考量了许久，终究还是知道自己这边最好尽快做出决定，宜早不宜迟。
　　现在学海教育的情况，如果不更换一个足够强势的掌舵人，就算现在面子上还敷衍得过去，可长远来看不会有什么发展，不说会让她的投资打水漂，也会让她的预期收益缩水大半。
　　但如果换上张贤，让他参股，至少两人是绑在同一条船上，她完全不用担心张贤不尽全力，因为学海的利益，就是他们共同的利益。
　　将来学海一旦操作上市，就算她持股减半，收益也将远远高于预期。
　　既然只追求利益，那利益之外的都可以让渡。
　　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暂时牺牲眼前利益，也并无不妥。
　　当天傍晚，施定青就做出了决定，先通知了薛琳，然后让助理打给学海教育这边的人事部门，提前拟定好相关协议。
　　董天海这边也称得上马不停蹄。
　　只是相比起施定青只需要衡量自己是否能支付张贤的薪酬条件，他和决策团队所要面临的问题则要棘手很多。
　　秘书团连夜开会。
　　有人针对智定那边做出的判断，立刻动用相关人脉去核实这种猜测的可能性；剩下的人则直接推衍计算假如事件真的发生会造成多大的损失，而智定所提出的方案又能多大程度上避免损失……
　　就这样忙到凌晨三点。
　　三点半时，董天海亲自打了电话。
　　林蔻蔻这时也没睡，正好还在裴恕房间里，跟他一起商量歧路业务被其他公司挤压的对策。
　　电话来，裴恕就开了免提。
　　董天海言简意赅：“这个人我要，你们挖得动吗？”
　　林蔻蔻顿时皱眉：“只能尽量试试。但您真的确定要这个人了吗？”
　　董天海道：“团队分析过了，目前千钟教育的创始人团队能力有限，开拓海外业务和成人职教他们可能心有余力不足，必须找个人来操盘。薪酬方面因为公司战略会发生变化，也可以有谈判的余地。但你刚才说‘只能尽量试试’，看来这个人并不好挖。”
　　林蔻蔻道：“不容易，除非我们能巧立名目……”
　　董天海问：“巧立名目？”
　　林蔻蔻道：“无论如何，智定师父已经在山上许多年了，骤然就去当千钟教育的CEO，未免改变太大。一般来说，越是重大的人生决定，候选人会越谨慎，我们挖人的难度也会成倍上升……”
　　董天海隐约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不必开口，我知道你们来干嘛。”次日清晨，老和尚刚提起自己的扫帚优哉游哉上了走廊，就瞧见林蔻蔻带着裴恕来堵他，想也不想便抢先开了口，“你们都把董天海带来了，肯定是想挖我。但这什么千钟教育的CEO，我实在胜任不了，你们还是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早些另请高明吧。”
　　智定的拒绝，在林蔻蔻意料之中。
　　只是她没想都自己都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察觉了她的意图，简直是一点商谈的余地都没有。
　　她掩唇咳嗽一声，试探着道：“那假如不是请您直接当CEO呢？”
　　老和尚那扫帚眉顿时一扬。
　　林蔻蔻立刻道：“昨天董先生跟智定师父谈过之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直跟我们说无论如何也要请到您。如果智定师父觉得CEO这个位置，跟您出家人的身份不太符合，影响您的形象，我们可以退一步，邀您成为千钟教育的首席顾问……”
　　——不当CEO，只以顾问的名义进入！
　　这就是昨天深夜林蔻蔻在电话里向董天海提出的挖人策略。
　　对智定这样特殊的候选人来说，一个有真才实学还甘愿在庙里念经这么多年的老和尚，在名和利方面恐怕都不会太看重。
　　相反，过高的Title反而可能因为不符合候选人现在的价值观而被候选人拒绝。
　　这种时候，不如退一步。
　　事实上，当CEO还是首席顾问，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董天海给予这位首席顾问最大的权限，他就是实质上的CEO！
　　智定显然也没料到，林蔻蔻突然来这么一招，一下愣住了。
　　林蔻蔻则循循善诱：“现在寺庙里当法人或者还在做生意的人也不少吧，您在千钟教育挂个顾问怎么了？教育关系到人一生的成长与发展，是国策，做得好了，是利国利民的事。可千钟现在的创始团队解决不好这个事情，一旦处理不了好将来就可能大规模裁员。”
　　这话智定昨天也说过。
　　他盯着林蔻蔻，慢慢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考量。
　　林蔻蔻又道：“假如千钟教育真因为您的帮助而避免了困境，一是帮助了董天海渡过难关；二是很多在这家公司就职的普通人，有希望因此保住他们的工作；三是千钟也许能为行业树立起新的典范，至少在危机到来的时候，为其他同行指引一条明路，避免更大的损失。这是善行，这是善举，我认为跟您的修行之道并不违背。”
　　当猎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林蔻蔻这人惯会忽悠。
　　这一点老和尚早有领教，不由犀利地拆穿了她：“别讲什么善不善的，资本家眼底没有‘善’这个字，他们只是为了尽量使自己利益最大化。我又不是没读过经济学。你以前忽悠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还忽悠到我面前来？”
　　林蔻蔻：“……”
　　你一个和尚没事儿他妈读什么经济学？一点也不好忽悠！
　　她深感棘手：“可这次不一样啊。董先生固然也想利益最大化，但在根本利益上和教培行业的普通从业者是一样的。如果整个行业倒塌，谁也讨不了好……”
　　所以，善行仍旧是善行。
　　有些人虽然目的不纯，但最终导致的结果却有可能是善的。
　　智定定定地看了林蔻蔻几秒，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只要知道公司该往哪个方向发展之后，总能找到合适的人的，无非就是多费点时间。我已经清闲惯了，每天在庙里扫扫地下下棋就很舒服，对你说的那些兴趣不是很大。”
　　说完，他便要绕过林蔻蔻离开。
　　林蔻蔻不由心底一沉，她能感觉到刚才智定其实是有动摇的，只是不知为什么又拒绝了。可现在就算有心拦下他来，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
　　“智定师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裴恕突然开了口。
　　智定顿时停步，看向他。
　　裴恕先才都立在林蔻蔻后面一点，全程旁听，没插一句话。此刻忽然开口，面上挂着些微的笑意，不多不少，但那深灰色的瞳孔被明亮的天光一照，仿佛化作了流动的银质，有种冰冷的质感，甚至透出了少许锋锐。
　　林蔻蔻见了，不由有些诧异。
　　但裴恕没看她，只是凝视着智定：“能问问您为什么会在清泉寺修行吗？张贤是因为跟董天海之间的恩怨，失意出家，来这里韬光养晦，伺机复出；您呢，您又是为什么？”
　　林蔻蔻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一惊：“裴恕！”
　　连名带姓地喊，甚至下意识拉了他一把。
　　似乎认为他此举不妥。
　　果然，智定的神情慢慢冷下来，看向裴恕的目光也不复先前平和。
　　只是他没有说话。
　　然而裴恕也并未有退让之意，更无视了林蔻蔻的阻止，唇畔仍旧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林顾问跟您有交情，过去一年也颇受您照顾，所以可能不愿意用这么失礼的问题来请教您。所以，请恕裴某冒昧，我是一个重视结果的人。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智定脸上平静一片，没有半点波澜，也看不出情绪，竟道：“你既然这样问，不应该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吗？”
　　林蔻蔻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在山上跟老和尚作对这么久，呛声过这么多回，还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裴恕慢慢道：“我只听人说，您原本是部门高管，但直系上司也就是最高管理层突然离职，空降了一位新的上级下来。而您在此期间，只用了4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原本需要10个月才能完成的某个项目，之后便被上级找理由调走负责边缘部门，不久后请辞出家。”
　　这些猎头的人脉，过于广泛了。
　　智定听他提起自己当初的旧事，竟也生出几分唏嘘，倒是反常地没怎么生气，反而道：“那你知道原因吗？”
　　裴恕沉默了片刻，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旧管理层交替，原本上一任管理者留下来的老臣本就难做，您错估了形势，以为做出成绩就能稳住位置，但没想到让新任管理者认为您能力过强，很难弹压，甚至会对他的位置产生威胁，造成了一个相反的效果。”
　　林蔻蔻久久不言。
　　智定则叹了一声，笑起来：“所以还不明显吗？虽然曾在政府关系部门工作，但我并不是一个圆滑的人。很多时候，做人比做事重要。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第85章 柳暗花明
　　在面对裴恕堪称尖锐甚至无礼的逼问时，智定第一时间是有情绪的，但是很快，这股情绪便退了。
　　显露在人前的，是一个恢复了平和的人。
　　他甚至都没有反驳裴恕。
　　可这反而有种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裴恕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无处实力。
　　原本“激将”的目的根本没达到。
　　他不由蹙了眉，却并未因此罢休，按着自己原定的计划，继续追问他经历中的“破绽”：“可职场失意，出家修行，难道不算是一种逃避吗？”
　　当面说人“逃避”，这近乎是一种批评了。
　　按理说，是个人听了都会生出反感。
　　可出人意料的是，智定竟然承认了：“你看得很准，当时的确是逃避。”
　　裴恕听完这话，表情突然严峻了几分。
　　老和尚却益发轻松：“只不过选择上山修行，却并非一个错误的选择。人生世间各有其苦，我的‘苦’并非因为职场失意，而是我认为做事比做人重要，但却并未得到自己理想中的结果。可上了山来，越修行，才越发现，做事其实只是做人的一部分。很多时候，所谓‘做事’，更多是‘立功’，在于成全自己，显得自己厉害；‘做人’更多是‘立德’，在于成全别人，自己便无足轻重了。”
　　林蔻蔻听得微怔。
　　智定说到这里时，也不知为什么，看了她一眼，续道：“每个人的成功都有他人的帮助，甚至上天的帮助，所以上山修行之后，念头反而开阔了不少。甚至对那些曾经和我‘过不去’的人，也能常怀感念。感念他们认真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感念他们让我觉知、促我学习；感念他们成为我人生的镜鉴……”
　　裴恕一颗心顿时往下沉去。
　　果然，紧接着老和尚便对自己方才那番话做了收束：“所以，那些跟我‘过不去’的人，在我这里都已经成为‘过去’，我并没有心结，也并不怨恨他们，更不会因为他们而影响自己的选择和行动。”
　　也就是说，裴恕如果想用他过去所经历的那些恩怨，来劝说他加入千钟教育，根本不会有效果。
　　这仍是拒绝。
　　可裴恕似乎不甘心，这时仿佛格外不识趣：“但既然没有——嘶！”
　　话音尚未落地，已变作倒吸一口冷气。
　　是忍无可忍的林蔻蔻从他身边走过，一脚踩了过去，厚厚的靴底狠狠压在他脚背上，疼得他表情都变了，抬起头来看她。
　　林蔻蔻冷冷道：“闭嘴吧你！”
　　裴恕：“……”
　　林蔻蔻伸手一扯，直接把他拽到了后面去，自己站到了智定面前：“这人狗嘴里一向吐不出象牙来，智定师父别搭理他。我只是没有职业道德，他是连基本的职业常识都没有！”
　　这是在骂他挑衅候选人的自杀式行为。
　　裴恕深深看她一眼，并不还口。
　　智定也没说话，似乎并不在意。
　　林蔻蔻审慎地望着他，斟酌了片刻，才道：“但我也有话想问。”
　　智定回视她。
　　林蔻蔻道：“我认为人的过去虽然对现在有影响，可其实，很多事，过去没有那么重要，只要现在想就可以。之前我问的时候，智定师父犹豫了一下，才拒绝掉。我可不可以认为，其实你是有考虑过接受、考虑过答应的呢？”
　　智定又静了片刻，有些不得不佩服她敏锐的观察力，叹了口气道：“人最怕的是起心动念，我的确考虑过。”
　　林蔻蔻一震：“那为什么拒绝？”
　　智定道：“就算要去，也不是现在。”
　　林蔻蔻没明白：“那是什么时候？”
　　智定道：“修行圆满，做好准备的时候。”
　　林蔻蔻的眉头顿时皱紧了，自动解读了这句话的意思：“您是担心在山上待久了，脱离工作环境太久，回去不适应？也担心重新回到那种环境里，会影响自己现在的心境和修行？”
　　智定点了点头。
　　林蔻蔻的神情便忽然变得审慎起来，忽然问：“那什么时候才叫准备好、什么时候才叫修行圆满呢？”
　　智定一怔。
　　林蔻蔻的声音平缓而理性，一句一句道：“我觉得智定师父不是没有准备好，是心有畏惧。明明想做，却劝说自己不去做，然后告诉自己还没准备好。可人生在世哪里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修行又怎么可能有圆满的一天？无常才是常，不变终是变。如果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那一辈子可能也不会准备好。这不是智定师父在禅修班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吗？”
　　智定似乎完全没想到这番话会从林蔻蔻嘴里说出来，出神了好半晌，才道：“你竟然记得。”
　　林蔻蔻笑道：“我又不是每天都逃课，要什么都不学点回去，不是白上这一趟山了吗？”
　　智定有些复杂：“也是……”
　　林蔻蔻毕竟不是裴恕，不想显得咄咄逼人，更不想冒犯智定，也是退了一步，道：“我只是希望智定师父能重新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邀请。如果考虑之后还是拒绝的话，我们也不会再强求。至少，那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对现在的智定师父来说，应该是最好的。”
　　她曾受过智定的指点，对智定满怀善意。
　　旁人无法知道什么决定对智定是好的。
　　但她相信，智定自己能做出判断：无论这个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她都会接受。
　　这一刻的林蔻蔻，是诚恳的，不带有丝毫伪诈的，也就拥有了一种格外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裴恕看在眼底，只想——
　　假如他是候选人，就算此时此刻迫于种种原因无法跟她合作，也一定会被这种真诚打动，对她印象深刻。
　　也只有这样的猎头顾问，能在行内掀起腥风血雨。
　　HR们对她恨之入骨，但但凡与她接触过的候选人，几乎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看得出，智定也被这种真诚打动了，只是他凝思良久，终究是摇了摇头，只向林蔻蔻道了一声：“谢谢。”
　　在看见他摇头时，林蔻蔻便知道了结果。
　　只是她没将失望表露在脸上，还扬起了一抹灿烂的微笑：“没关系。”
　　直到智定冲她点点头，转过身去，她才难掩失望，先前还神采飞扬的眉眼低垂下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智定脚步忽然一顿。
　　林蔻蔻垂眸整理着自己的心绪，并未留意，只是转头，对裴恕笑笑：“看来，这回是我们输了……”
　　裴恕没接话。
　　智定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你们真的想清楚要挖我过去了吗？”
　　林蔻蔻一愣：“智定师父？”
　　她回过头来，智定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面朝着他们这边，手杵着那扫帚，蹙着那两道扫帚眉，异常严肃地看着她。
　　裴恕反应比较快：“当然。而且千钟教育如果真要转变发展方向，必然会有重大调整，正是百废待兴需要做事的时候，就算不做人也完全不是问题。”
　　智定又问：“顾问名义就可以？”
　　这回林蔻蔻回过神来了，立马道：“对。随便什么Title都行，只要智定师父你喜欢。”
　　智定道：“我可以去。”
　　林蔻蔻与裴恕齐齐一震：突然间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只是智定紧接着便道：“但我有个条件，是关于薪酬的。”
　　薪酬？
　　林蔻蔻跟裴恕对望了一眼，两个业内以扒客户一层皮出名的猎头顾问，都笑了。
　　她简直想把自己过往的战绩全都搬出来让智定老和尚仔细瞅瞅清楚，万分自信地道：“这方面您尽管提，我也好，裴顾问也好，还少有谈不下来的薪酬。”
　　智定平静地扫了她一眼，淡淡说了一句。
　　然后……
　　林蔻蔻蒙了，裴恕也愣了。
　　走在出清泉寺的路上，两人难得安静，谁也没说话。
　　尤其是林蔻蔻。
　　一面走路，一面出神，脸上时而是事情办成了的高兴，时而又闪过一种怪异的忧虑，甚至有些时候还带着点复杂的唏嘘……
　　就是调色盘都调不出这么丰富的颜色。
　　裴恕大约猜得到她每个表情代表着什么情绪，只是走起路来脚背还有点疼，不由道：“你刚才下脚挺狠啊。”
　　林蔻蔻这才回神，冷笑：“我没穿高跟鞋已经是你今天运气好了，知足吧。”
　　说完，便注视着他道：“我必须警告你，下次别玩这种花样。有什么剧本，请你提前跟我商量一下。要不然下次穿什么鞋我真的不确定。”
　　裴恕一挑唇角，却似并不在意：“没提前跟你商量，你配合得不也很默契吗？”
　　——毫无疑问，裴恕不会真没职业常识到用那么尖锐的问题挑衅候选人。一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故意的。他唱黑脸，林蔻蔻唱红脸；他把难听的话都说了，林蔻蔻便自然是那个好人。而且该确定的信息也都确定下来，最适合上演她“攻心”的拿手好戏。
　　只是林蔻蔻回想了一下：“智定师父未必没看出你的意图来。”
　　裴恕不在乎：“那不重要，戏假情真达成目的就够了。”
　　林蔻蔻瞥他一眼：“目的是达成了，只是……”
　　话到这里，便拧了眉。
　　裴恕也难免想起了智定方才所开出的“条件”，深感棘手。
　　两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林蔻蔻有些惊讶：“你也觉得棘手？”
　　裴恕问：“你也憋得难受？”
　　林蔻蔻深深叹气：“候选人这种待遇，以后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放？”
　　裴恕则分外理智：“面子有什么重要？我们顾问费怎么结才是大问题！”
　　两人对视。
　　林蔻蔻一声冷笑：“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现实庸俗！”
　　裴恕淡定还击：“总好过你，现在还这么虚荣好胜！”
　　总之这一刻，在对方眼底，另一个都是脑子不清醒拎不清重点在哪里，相看两厌。
　　但好在，问题的症结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就是智定提出的“条件”。
　　一想到这里，林蔻蔻连根裴恕吵架的心情都没了，只问：“怎么办？”
　　裴恕一筹莫展，道：“先通知一下董天海吧。”
　　林蔻蔻想想道：“你打吧。”
　　裴恕于是直接拨通了董天海那边的电话，由秘书接起后迅速转给了董天海。
　　董天海立刻问：“怎么样，有结果了？”
　　裴恕道：“有结果，智定师父答应了。”
　　董天海那头简直万分振奋：“太好了！”
　　然后裴恕便复制了自己与林蔻蔻先前的经历，猛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但薪酬方面，他有条件。”
　　董天海的反应与当时的林蔻蔻一般无二，笑起来道：“只要人能挖到，条件不太过分就行，我不差钱。你别犹豫，尽管说。他要多少？”
　　于是裴恕沉默了片刻，平静道：“一块钱。”
　　“……”
　　董天海突然怀疑自己手机坏了，扭头问了秘书一句：“你刚才听清楚了吗？我信号好像不太好，他说的应该是一个亿吧？”
　　秘书：“……”


第86章 大事要办
　　秘书无法回答，但裴恕替他回答了：“虽然我也很希望他的开价是一个亿，但一块钱就是一块钱。”
　　董天海立刻道：“那股票呢，期权呢？薪酬要这么少，其他方面一定需求比较高吧？”
　　裴恕静默片刻：“都不要。”
　　董天海不敢相信：“真就一块钱？！”
　　裴恕道：“是。”
　　董天海：“……”
　　这一刻，这位见惯了纸醉金迷声色之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风投巨鳄、金融大佬，竟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茫然。
　　从来只有嫌钱少的，就没见过谁嫌钱多。
　　就是开价一个亿，在他看来都不稀奇。
　　可一块钱？
　　“这不跟我开玩笑吗？”董天海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拧紧了眉头，“如果只要一块钱薪酬，他不是来工作了，他是做慈善来了。那将来有个万一，随时都能抽手走人。这……”
　　拿一块钱的薪酬，意思就是不占别人便宜，但也不会被薪酬和合同束缚。
　　这样做，有利也有弊。
　　好处是，钱拿得少，KPI自然不会给太大压力，这样就避免了在KPI重压之下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决策，会更从容。尤其是千钟教育这样要进行业务结构调整的公司，必然涉及到各部门制度的改革，一个真正只拿一块钱工资的话事者，虽然未必会被理解，但很大程度上可以避免被人攻讦。
　　但坏处也有很多。
　　尤其是对董天海来说。
　　正所谓“无欲则刚”，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很难被控制的。如果智定既不图名，也不图利，那做事与否、做多久，全凭他自己愿意。
　　换句话说，他不是主动选择了智定，而是被智定选择。
　　“这哪儿是考验他？分明是要考验我，他留不留下，完全是看我以后表现啊！”董天海越想越觉得严峻，“而且这事儿要传出去，我不得被人挂上路灯杆吗？”
　　他们又不像是某些公司创始人一样，给自己开个一块钱工资作秀，这是实打实只给人顾问开一块钱薪酬啊！
　　传出去立马被人嘲上天！
　　甭管是不是他主动给的这一块钱，在普通人眼底都是罪无可恕：怎么着，你给人开一块钱是想宣扬奉献精神、让大家“为爱发电”么？
　　现在的打工人，尤其是年轻一辈，可没那么好忽悠了。
　　大家非但不上这个当，还得唾弃你。
　　“这也不利于推动其他职员工作的积极性啊。”董天海是深谙人性的，“要想让大家努力工作，就得让大家看到工作会有什么回报，可以让他们过上怎样好的生活。哪怕只是画个大饼在那儿都行。有他这个一块钱薪酬的在，无欲无求的，我这预期还怎么给，我这饼要怎么画？”
　　不愧是合格的商人，短短时间内就已经考虑了这么多。
　　甚至一点也没有一块钱就能白嫖一个人的高兴。
　　只是裴恕却分外淡定，竟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董天海立刻眼前一亮：“有什么办法？”
　　裴恕没回答。
　　董天海半天没听见声，纳闷：“怎么不说话？”
　　裴恕咳嗽一声：“咳，董先生，您看是不是先跟我们谈一下猎头费的问题呢？”
　　董天海：“……”
　　一瞬间，文明的董老先生恨不得越过电话线跟他打一架。
　　这都什么时候了！
　　就你这点猎头费，还怕我赖账？别是想趁火打劫吧！
　　裴恕倒并非想趁火打劫，只是要按照原定协议拿猎头费，那无论是他还是林蔻蔻，必然沦为业内笑柄——
　　智定薪酬只开一块钱，当时裴恕就感觉大不妙，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之后，更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们是按比例计费。
　　就算是合同里约定了有一笔固定的最低费用，可那也顶多跟他们做这一单付出的成本打平，甚至因为做这一单遭受到同行恶意竞争的挤压，在业务上损失了不少，严格算起来还是亏的。
　　真赚钱，还得看抽成比例。
　　合同上签的是候选人薪酬的40%，打到公司后歧路会抽走30%用做公司运营等，剩下的70%则由林蔻蔻跟裴恕各分一半。
　　也就是说，现在智定开薪酬一块钱，那猎头费就是四毛，林蔻蔻跟裴恕一人能分一毛四。
　　一毛四……
　　遥想当初更接下这Case时，为着分成比例的事，两人来回较量过多少次？
　　结果就这？
　　一毛四现在连颗糖都买不起，约等于白干！
　　有智定这种特殊情况，合约要还按照原来的情况走，对猎头顾问这边来说就不太合理，也不太公平了。
　　董天海深知一时的便宜不能占，所以爽快地答应了重新跟他们拟定一份固定费率的协议，除却400万的顾问费之外，还许诺了千钟教育0.1%的股份期权。
　　所谓期权，其实就是在一定限期内以约定价格购买对方股份或股票的权利。
　　也就是说，这单一旦真的呈交，歧路便拥有按照现在的市场估值出资购买千钟教育0.1%的权利。
　　期权可以转手套现；也可以直接用掉。
　　也许在他们花钱持有股份之后，千钟教育上市，能像国外那家猎头公司持有谷歌股份一样，转手卖掉，发一笔财。
　　当然，在教培行业前景并不明朗的情况下，林蔻蔻跟裴恕都认为这0.1%的期权更多程度上是董天海向他们表露的诚意，事实上所能带来的利益有限。
　　费用不再是问题后，裴恕就给出了一个非常明了的解决方案：“智定师父薪酬只要一块，带给您的困扰无非是两方面，一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二是怕他留不久随时会走。我想在薪酬协议签订的时候就可以留一个口子，将来他如果想法有变薪酬协议随时可以改签；另外就是以智定师父的名义，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会，将您认为他应得的薪酬都捐献到基金会，由专人监督。”
　　慈善基金会是做善事，智定无论如何不会拒绝，就算他拒绝以他本人的名义去设立，董天海也可以悄悄放出话去。而且搞慈善，说出去智定面子上还看，董天海面子上更好看，简直一举两得。
　　更重要的是……
　　裴恕举着手机，看了旁边林蔻蔻一眼，笑道：“如果您那边有人不太熟悉基金会相关事务的操作流程和制度建立，我们这边正好有全套人选，这两天还没离开清泉寺，随时可以为您服务。”
　　当初他们为了见张贤，主动帮忙解决清泉寺慈善基金会的烂摊子，叫来了不少人。
　　现在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董天海也没想到他们在这方面还能提供一条龙服务，着实无语了一阵，但想想这方案的确可行，暂时也没想到更好的，便先拍了板。
　　至此，大事落定。
　　千钟教育这一单在历尽波折之后，终于被林蔻蔻与裴恕收入囊中。
　　挂断电话时，是上午十一点。
　　两人回了禅修班处理了一些需要后续跟进交付的琐碎，并且定下了次日回上海的机票。
　　等忙完，外头已经是暮色昏昏。
　　裴恕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下山喝两杯吗？”
　　这一单做得不太容易，到这时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林蔻蔻自然是想喝点的。
　　只是她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这个点，索道都快关闭了。”
　　裴恕想了想，竟道：“现在出发，最上面的索道还没关闭，我们能到半山腰。从中间下山，不是有公路吗？”
　　林蔻蔻顿时一怔，怀疑道：“你该不会是垃圾车坐上瘾了吧？”
　　犹记得刚上清泉寺的那天凌晨，姓裴的被她忽悠上了垃圾车，一张脸黑得宛如锅底，在刺骨的寒风里足足唾弃了她半个小时。
　　裴恕自然也记得那段黑历史。
　　他脸色一僵，咬牙切齿：“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净走这些不入流的歪门邪道吗？”
　　林蔻蔻眉梢不由挑起：“你还能有别的门路？”
　　裴恕都懒得理她，直接走到一旁去打了个电话，看外头风挺大，便叫林蔻蔻拿了外套，两人一同先坐缆车到了半山腰。
　　出站后，裴恕竟朝景区服务点走去。
　　没多久，林蔻蔻就瞧见一个剃着板寸的忠厚青年从里面走出来，脖子前面还挂着景区工作人员的牌子，掏出一把车钥匙来就递给了裴恕，笑得格外亲切：“有劳裴顾问了。”
　　林蔻蔻大为震惊。
　　裴恕拎着车钥匙走到不远处停放的那辆黑色大众车前面，回头看她：“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就一辆普通的大众，他人要笑不笑、倜傥地往旁边一站，活脱脱站出了一种富贵公子哥儿开豪车泡妹的架势。
　　林蔻蔻眼皮都跳了一下。
　　直到坐上副驾，看裴恕熟练地踩下油门，将车顺着那蜿蜒的公路往山下开去，她才回过神来：“你在山上什么时候混得这么开了？”
　　景区只允许索道、大巴两种交通方式上山，除了消防、卫生、急救的等特殊车辆，其它车辆一概不能通行——
　　但常住景区的工作人员的车辆除外。
　　在景区登记过之后，便可以自由上下山，甚至没有时间限制！
　　裴恕一打方向盘，瞥她一眼，轻描淡写道：“你当猎头，能拿到索道免票免排的特权；我也是猎头，开口还借不来一辆车？”
　　林蔻蔻：“……”
　　这货说话怎么又膈应起来？真是小看他了！
　　这次下山，又是天将黑。
　　裴恕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便跟着林蔻蔻，再次来到了他们上次吃的那家大排档，点上几个菜，要了一些酒。
　　就连坐的位置，都跟上回一样。
　　只是比起上次的愁眉苦脸，两人这次的心情都很不错，喝上一些，酒到微醺之后，还能调侃调侃远在上海的孙克诚一个人承担了所有，艰辛地扛下了所有压力。
　　比起刚上山时那一阵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对付，现在他们虽然也互相呛声，偶尔还对嘲两句，可气氛早已变得融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变成一种相处模式了呢？
　　林蔻蔻不禁思考起来。
　　姓裴的好歹也是业内数得上名号的大猎头，让坐垃圾车，虽然抱怨了一路，却也没真的从车上下来；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可在她陷入低谷想要放弃的时候，这人却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一番锋锐言语，又硬生生把她从房间里拽出来工作……
　　表面一副难伺候的祖宗样，关键时刻却从没掉过链子。
　　说没对这人刮目相看是不可能的。
　　林蔻蔻心底忽然有些复杂的心绪层层翻涌出去，看着远处山坳里渐渐亮起来的、闪烁的星子，由衷道：“我现在觉得，孙克诚眼光真好。”
　　裴恕一怔：“孙克诚？”
　　林蔻蔻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不久前孙克诚邀请她加入歧路时那万般恳切的一句：“他说，我不会失望的。”
　　裴恕的心跳，为之一震。
　　他抬起视线，便对上了林蔻蔻此时转过来的，被远近昏黄灯光烘得温温然的眼眸。比起上次在林荫道旁，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白皙面颊上那细细的绒毛，以及那饱满的唇瓣上润润的光泽……
　　心脏在胸腔内不争气地剧烈跳动。
　　裴恕忍了忍，但终于还是没忍住，咬牙道：“林蔻蔻，我警告你——不要再这样随便撩我。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林蔻蔻：……？
　　谁撩你了？
　　她第一时间的反应是错愕。
　　但紧接着，观察了一下裴恕的表情，突然就感到了一丝微妙，玩味了片刻，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是么？”
　　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这一刻，裴恕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他手一抽，便想起身。
　　可这时林蔻蔻微凉的手掌已经搭在了他手腕上，裴恕甚至怀疑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过快的脉搏。明明力道很轻，可他就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动也动不了一下。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向他靠近。
　　一点一点，挤压掉他呼吸的空间……
　　她的手甚至很自然地搭到了他脸颊上，只是将要凑上来的那一刻，她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薛琳她们也是明天走吗？”
　　裴恕：？？？？？
　　林蔻蔻仿佛一下想起了什么，竟然退开了，又拿眼打量他，还看了看他面前已经打开的啤酒罐，竟皱眉问：“你刚才喝了多少？”
　　裴恕：“……”
　　这种时候，为什么要问薛琳，还要问他喝了多少？
　　你林蔻蔻是有什么大病！
　　林蔻蔻却径直拿过他面前的啤酒罐看了一眼，然后便念了一声：“完了。”
　　裴恕眼角青筋直跳：“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蔻蔻面色有些凝重：“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晚上还怎么上山？”
　　裴恕：？？？？？
　　难道他们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下山喝酒？
　　喝完酒肯定不再开车，他们在酒店住一晚啊。
　　裴恕没明白她脑回路：“你今晚还想上山？”
　　林蔻蔻把他那啤酒罐放了回去，先前的调侃和暧昧，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是满面郑重。
　　裴恕发誓，就是前天去说服智定她都没这么郑重。
　　林蔻蔻看他一眼，目光灼灼，只道：“今晚，我还有件大事要办。”


第87章 凉夜微光
　　这一瞬间，裴恕的母语叫无语。
　　林蔻蔻这种行为，简直像是堆山就缺那最后一筐土，画龙恰好漏掉点眼睛，国足临门就差那一脚——
　　让人一口气梗在心头，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憋得人难受！
　　裴恕心里就一个想法：什么大事有这么重要？
　　林蔻蔻想起这事儿来，却是连酒都不想多喝了：“还要留点脑子，一会儿上山做事，这顿酒留到回上海再喝吧。”
　　话说着，她已经拿出了手机，竟然翻出了某个打车应用。
　　裴恕问：“又要干什么？”
　　林蔻蔻头也不抬：“没事，你想喝就继续喝。这个点连垃圾车也不开，我看看多给点钱能不能找个代驾。”
　　裴恕：“……”
　　没有什么词汇能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如果一定要找什么东西来形容……
　　那大约是一种植物。
　　总之，在想起自己的计划之后，林蔻蔻原本那股子慵懒的劲儿就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就算跟裴恕吃这顿饭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代驾还真让她找到了。
　　加了高价让人过来，晚上没车能下山还给人报销住宿，喜得代驾师傅以为遇到了活菩萨，替他们开车上山还直感谢，说自己明天早起还能看看山上的日出。
　　裴恕全程黑脸。
　　回到山上，已经是星夜。
　　林蔻蔻本是想直奔二楼去，可走到楼梯口时，想了想，又调转脚步，回到了三楼自己房间。
　　一进去，就翻箱倒柜。
　　裴恕看得一头雾水，以为她是丢了什么重要物件，谁曾想，刚要开口问，就瞧见她从包里摸出了一只化妆盒，翻开来对着镜子就抽了一根眼线笔出来，开始……
　　描起了眼线？！
　　他惊呆了：这几天里她也就从刚上海飞来的时候带妆，之后完全是素面朝天的状态。现在突然化起妆来？
　　“到底什么大事？”裴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甚至带了点暗搓搓的刺探，“准备去见美国总统吗？这么隆重？”
　　林蔻蔻冷哼一声：“美国总统也配？”
　　她用眼线笔稍稍将自己眼尾的弧度压下来一点，然后补了点眼妆，再选了一管颜色偏浅色泽不那么饱满的口红涂上。
　　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回头问裴恕：“怎么样？”
　　房间正正好的灯光落下来，并不均匀地铺在她脸颊上，好似镀上了一层温和的颜色。她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眼底聚拢着润润的神光，就这么转过头来望着人时，竟让人心头一跳。
　　裴恕险些没反应过来。
　　但紧接着，便感觉出她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扬起的眼尾被压下之后，她身上原本那种多少带着点锋锐张扬的气质，便被柔化了，中和了，仿佛从刀锋变作流水，一下蓄满了温静的力量。
　　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充满善意。
　　——这是一个满怀目的的妆容！
　　裴恕陷入思索，许久没说话。
　　林蔻蔻于是自动解读：“看来效果还不错。”
　　她自己也颇为满意，径直放好东西，出门要往二楼去。只是才走没两步，就发现裴恕跟在后面，不由纳闷：“我去办事，你不回去睡觉吗？跟着我干什么？”
　　裴恕直勾勾盯着她：“我要看看，你究竟是办什么大事。”
　　林蔻蔻：“……”
　　她深深回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什么，直接下到二楼，正要走向某个房间。一抬头，却听见走廊尽头似乎有人正在交谈，两道声音都挺耳熟。
　　“薛顾问跟我明天就要下山了，这段时间借住在禅修班多有打扰，所以特意备了一些小礼物。真的很感谢高先生这段时间的照顾。”
　　“啊，谈不上谈不上，你们太有心了。”
　　……
　　远远看过去，一道身影是禅修班这边的负责人高程；另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看上去娇小玲珑。
　　裴恕一眼认出来：“这不是薛琳身边那个小助理吗？礼轻心意重，想得倒是周全，比她老板会做人多了。”
　　这话只是下意识的评判，并没多想。
　　谁料到，他一转头，竟看见林蔻蔻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前面的舒甜，甚至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脚步一动，便要朝着那边走去！
　　裴恕：？？？？？
　　“等等！”裴恕惊呆了，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要办的大事，就这？！”
　　林蔻蔻看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好像还有点愤怒，也没明白为什么，只道：“这还不够大吗？”
　　裴恕额头青筋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蔻蔻对薛琳带的这个小助理一直颇为关注，他是知道的，甚至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她对这个小助理有企图，迟早会下手。
　　可……
　　可刚刚在山下那种时候，突然说要办大事，酒也不喝了，人也不理了，还大费周章找了个代驾上山，还以为她要搞出什么惊天的动静来呢。
　　结果就这？
　　裴恕伸出手指，重重地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指着前面舒甜的身影道：“你这一圈折腾，搞得比谈张贤、见智定还郑重，就为来挖一个小小的助理？”
　　途瑞就在上海，回去什么时候不能？
　　偏偏要挑今晚！
　　林蔻蔻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反应，也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因而理所当然地道：“见张贤也好，智定也好，那不都是替别人打工，给别人挖人吗？糊弄糊弄就行了。现在我可是替我自己挖人，为自己工作，那能一样？”
　　裴恕：“……”
　　无话可说，只恨没把她这几句话录下来，以后放给她每个客户听听！
　　林蔻蔻说完，却是看见舒甜已经送走高程，要回自己房间了，于是赶紧走了上去：“舒顾问，好巧，你这么晚还没睡啊？”
　　舒甜一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林蔻蔻。
　　她连忙道：“啊，林顾问，晚上好。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所以来跟禅修班大家告个别，顺便表达一下谢意。”
　　只是话说完，她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人注视的感觉。
　　一转头，竟看见那位裴顾问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眼神瞅着她。
　　舒甜莫名有些害怕。
　　林蔻蔻顺着她视线回头一看，顿时皱眉：“你不都已经看见了吗？怎么还不走？我有事要跟舒顾问谈呢。”
　　如果眼神能杀人，现在舒甜就是个死人。
　　裴恕收回目光，看林蔻蔻一眼，冷哼一声，虽然一脸不爽，但总算是走远了。
　　林蔻蔻这才对舒甜道：“裴顾问这人就是好奇心太旺盛，舒顾问别介意。”
　　“不不不，不介意。”舒甜觉得林蔻蔻的态度有些奇怪，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小声道，“我只是个小助理，不是什么顾问，您叫我‘舒甜’就好。”
　　林蔻蔻闻言，似乎颇为惊讶：“助理吗？可我记得按途瑞的规定，只给副总及以上的高层管理配备助理、秘书，总监这一级别是不配备的，你应该是刚进途瑞没多久的新人，正式的职位名是‘助理顾问’才对吧？等以后学够了，就能转正。是途瑞制度变了吗，我也没听陆涛声跟我讲过呀。”
　　“是，是这样没错……”林蔻蔻对途瑞的制度竟了如指掌，显然震惊了舒甜，可她始终觉得不合适，嗫嚅着开口，“可，可……”
　　可从进公司开始，她做的就是端茶递水的活儿，从来都是被人当做“助理”使唤，什么时候被人当做过顾问呢？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助理顾问。
　　这一瞬间，话虽还没说出口，可她心底已经陡地涌出了一阵酸楚，忙狼狈地将头垂下掩饰。
　　林蔻蔻假装没看出来，神色如常道：“既然没错，那我以后就叫你‘舒顾问’啦。”
　　舒甜无法反驳，只好点头。
　　只是她看林蔻蔻杵在原地半天没动，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由有些疑惑：“林顾问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林蔻蔻就等着她主动问呢，顿时冲她粲然一笑：“当然有。”
　　舒甜眨巴眨巴那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她。
　　林蔻蔻望着她，开门见山地道：“我想挖你。”
　　“……”
　　挖，挖她？！
　　这一刻，舒甜大脑都险些短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疑心林蔻蔻是找错了人。
　　然而林蔻蔻仿佛能听见她的声音，淡定地道：“没有搞错，更没有说错，我要挖的就是你的。有兴趣跟我谈一谈吗？”
　　舒甜还愣愣地回不过神来。
　　林蔻蔻于是当她是答应了，只道：“你现在没事忙了吧？我们一边走一边聊？”
　　她可不想站在这走廊上，离薛琳房间这么近，万一被人撞个正着，她虽然光明正大挖人也不怕被人逮住，可只怕给舒甜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猎头与候选人接触的第一准则——
　　事以密成。
　　两个人从楼上到了楼下，又顺着禅修班的小径，走到外头的山道上。
　　夜晚的风有些冷，月光下能看见云海。
　　脚步放得不快也不慢，心情似乎也能随之放松下来。
　　林蔻蔻知道她脑袋现在还蒙，于是先开了口，道：“在山上这段时间，我们也见过几面了，你应该对我有一些了解。”
　　舒甜点头。
　　林蔻蔻续道：“我从航向离开，现在以准合伙人的身份到了歧路，不过现在团队里还没有多少人，尤其缺一个既有天分，也能帮我处理一些琐碎的助理顾问。”
　　舒甜仍旧呆愣愣的：“可，可为什么是我？”
　　林蔻蔻是做足了准备来的，不假思索便道：“还记得刚上山时，我跟薛琳合作的那一次吗？那时我就开始注意你了。虽然感觉才进途瑞没多久，但很有潜力，处事周到妥帖，有做猎头所需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和人沟通时也没有什么对抗性，是很有亲和力，不容易让人产生威胁感的类型。”
　　成名的猎头，各有各的气质和风格，也未必每个人乍看起来都是那么圆融。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强大的沟通能力。
　　林蔻蔻笑起来：“而且当时我就说过，你提出的那个想法很棒，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第一次，当她鼓起勇气贡献出自己的想法之后，竟然得到了旁人的认可，甚至夸奖。
　　而且这认可和夸奖，还来源于比她老板更厉害的人……
　　虽然随之而来的就是薛琳的不满和责骂，可那一刻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惊喜，是那样深刻地烙印在心口上，以至于每次回想起来，都仿佛在滚滚地发烫。
　　眼底一股热意浸了上来，舒甜低着头，小声道：“记得。”
　　林蔻蔻凝视着她，声音也随之放轻了：“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我认为，能在薛琳身边工作这么长时间的人，必然是一个能抗住压力、很有忍受力、不会轻易被挫折打倒的人。”
　　舒甜一下抬起头来：“我，我难道做得够好吗？？”
　　这时林蔻蔻清楚地看见了她眼角隐藏的泪光，于是弯起了唇角，笃定地道：“当然。平心而论，薛琳并不算一个好老板、好上司。她够有攻击性，做单的能力或许不差，喜欢直奔目标，还很会营销自己。可太看重自己，难免忽略身边人的感受，或者说也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你……”
　　她犹豫了一下：“受了很多委屈吧？”
　　就这一句，突然击破了舒甜原本就不坚强的心理防线，让她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落下来。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一边哭一边抹泪，呜咽着泣不成声。
　　林蔻蔻也不阻拦，递过去一沓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等她哭得好一些了，她才重新开口：“无论如何，薛琳不太适合你。途瑞现在对新猎头的培养好像也不如以前了，顾问素质下降有些明显。你有天分，也肯用，理应值得一个更好的机会。所以考虑一下，来当我的助理顾问吗？”
　　这是林蔻蔻，不仅是薛琳一心想要超越的人物，更是业内活着的传奇。
　　这样一个人，对着她一个新人发出认可和邀请……
　　试问，谁能拒绝？
　　那一刻，那股酝酿在心底的冲动，就奔流在她的血管里，让她忍不住想答应。
　　然而，舒甜伫立良久，却慢慢摇了头。
　　林蔻蔻顿时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舒甜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半年前，搭垂着湿漉漉的眼睫，轻声道：“大学时候，宿舍里六个人，我一向是里面最不起眼的，最受嘲笑的。快毕业时，我跟她们一起，参加了校招，向途瑞投了简历。那时，就是薛总监面试我们。”
　　林蔻蔻隐约明白了。
　　舒甜只低声继续诉说着：“她们每一个，都比我活跃，比我优秀。只有我，笨手笨脚，连话都说不明白。可最后她们都落选了，只有我一个人，进了途瑞。”
　　说到这里时，她竟然笑了一笑。
　　只是林蔻蔻从这笑里，却没看出多少高兴的神采，反而替她觉得心酸：“是薛琳选的你？”
　　舒甜点了点头：“那一天回到宿舍，第一次，她们拿正眼看了我。”
　　也是第一次，她仿佛不再是原来那只丑小鸭。
　　“我需要这份工作，薛顾问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薛顾问。”舒甜望着林蔻蔻，声音喑哑，向她道歉，“我原本一无是处，是薛顾问给了我机会。谢谢林顾问今天对我说的所有话，我都会记在心里。可我不应当背叛薛顾问，所以无法答应您。”
　　林蔻蔻心底复杂极了，直视着她，只问：“第一，从来没有什么‘背叛’，只有‘选择’；第二，如果你有一个好的上司，她绝不会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第三，你用‘不应当’这个词，其实心里还是想的吧？”
　　舒甜有些茫然。
　　林蔻蔻审视着她，神情甚至称得上严肃，一字一句对她道：“我希望你改变一个看法。薛琳之所以选择你，不是因为她忽然发了善心，想要做件善事。无利不起早，别把人想得太好。途瑞进新人又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得陆涛声那边最终点了头才算。就算她瞎，陆涛声也不瞎。请你记住，她之所以选择了你，是因为你本就有价值。”
　　“……”
　　舒甜站在原地，似乎被她最后那一句话的力量所打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林蔻蔻却没再看她神情，而是从名片夹里取出了一张名片——
　　是她到歧路后，孙克诚找人印了亲自交给她的。
　　她径直将名片递向舒甜，只道：“你现在只是没有想清楚，等你哪天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第88章 家贼难防
　　舒甜捏着那张名片，立在原地。
　　林蔻蔻则转身走上了回头路。
　　裴恕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那头路边上，好整以暇地抄着手，待林蔻蔻一步步走近，便似笑非笑道：“看样子是没成？我们林大顾问亲自出马，竟然也有搞不定的人。啧，是这小助理瞎，还是我们林大顾问业务水平真的下降了？”
　　挖人不顺利，林蔻蔻心情算不上好，只斜了他一眼，道：“你有本事，你怎么不去？”
　　裴恕笑道：“我手下都是得力干将，当个甩手掌柜都不操心，哪像某人，光杆司令，手底下找不出几个能用的。我就是好奇，是个人都知道薛琳跟你的差距，她怎么还会拒绝你？”
　　林蔻蔻微微一笑：“毕竟候选人跳槽，除了看薪酬待遇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看汇报线的上司和公司整体的前景。我当然是个倍杀薛琳的好上司，可歧路和途瑞相比嘛……”
　　裴恕面色微变。
　　舒甜当然不是因为挑剔公司才拒绝的，只是林蔻蔻现在看姓裴的格外不爽，故意拿话挤兑他：“裴顾问，你说你这么厉害，年轻有为的，怎么就没能让歧路跻身‘四大’之列呢？哪怕不干下来哪家，好歹也把‘四大’扩成‘五大’啊。怎么现在还差着一截儿呢？”
　　裴恕脸都黑了：“歧路才开多久？途瑞那都是上世纪的公司了，你让我一个七年不到的公司跟人家比？”
　　林蔻蔻半点不害臊地点了点头：“人嘛，要有理想。”
　　裴恕：“……”
　　明明她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可裴恕差点被气得脑袋冒烟，一句话也接不上，生上了闷气。
　　直到回了自己房间，收拾完行李，躺到了床上，他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越想越生气。
　　林蔻蔻这种航向来的败军之将竟然也敢嫌弃他公司开得不好，江湖地位不够？
　　裴恕一个挺身便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就给孙克诚发消息。
　　裴恕：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裴恕：怎么敢拿途瑞这种半截埋进土里的公司跟歧路比？
　　裴恕：我忍不了。
　　裴恕：明天，明天就去发招聘，我们要开始招新人！
　　裴恕：另外前阵子应该已经做过了教培行业的调研，这行里所有员工人数在2万以上的公司名单都给我拉一份，我回来要用。
　　裴恕：孙克诚，你说你没事挖她回来干什么！
　　……
　　远在上海的孙克诚，大半夜被他这一串消息轰炸醒，摸出手机，一看时间——
　　凌晨两点。
　　他险些怀疑人生：这祖宗情绪不一向挺稳定的吗？这上山一趟人忽然崩溃了？大半夜发什么疯？
　　孙克诚看了半晌，决定先装死，默默把手机放下了，顺便开了个免打扰，然后重新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林蔻蔻收拾好行李下楼吃早饭，迎面撞见裴恕，就瞧见这人眼圈下一层青黑，整个人的状态极其阴郁。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也不说，就冷哼一声。
　　得，祖宗病犯了。
　　林蔻蔻干脆没再多问，只是关注了一下行业内的消息。
　　毫无疑问，施定青那边经过权衡之后也已经答应了张贤的要求，迅速搞定了双方之间的流程，应该是十拿九稳不会出什么意外了。
　　因为已经有人提前向一些消息渠道放出了学海教育挖到张贤的消息。
　　不多时便引起了相关领域的热议。
　　与学海教育存在竞争关系的千钟教育、疑似要与施定青看中同一人选的董天海，以及跟薛琳针锋相对的林蔻蔻、裴恕，自然也都很快被卷入舆论中心。
　　人人都想知道，歧路是不是输了，没挖到张贤，林蔻蔻跟裴恕难道真要被这个光环耀眼的新人王薛琳斩落马下？
　　一时质疑有之，奚落有之，好奇有之，观望有之……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风向看上去对他们来说并不十分乐观。
　　在回上海之前，林蔻蔻跟裴恕都准备再去见智定一面，确定一下相关细节。
　　没想到，进寺庙的时候正好遇到薛琳带着舒甜出来。
　　林蔻蔻第一眼是看向舒甜。
　　昨晚上哭得厉害的小姑娘，今天看着已经恢复了寻常，只是当一抬头看见林蔻蔻时，目光有些躲闪。但紧接着，便鼓起勇气一般，冲她露出了个元气满满的笑容。
　　林蔻蔻心底虽有些复杂，但也笑了一下。
　　看薛琳的样子应该也是今天走之前去见了一趟张贤，大概是Case最终进展顺利，前些天糟糕的心情已经离她而去，甚至在见到林蔻蔻跟裴恕时，还露出了笑容。
　　站在台阶上，她的位置比林蔻蔻跟裴恕都高上一些。
　　目光从上面下来，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薛琳仿佛一个胜利者，只道：“我听说董天海昨天就回去了，林顾问在山上待过一年多，也没说留留大客户，带人看看山上的风景吗？人虽然没挖到，但山上风光不错，如果能看看，放松一下心情，也不算白来一趟嘛。”
　　其实董天海的动作不比施定青慢，今天已经给智定那边发了Offer，按照他们最初的设想给了首席顾问的Title，但职权相当高。
　　只是林蔻蔻跟裴恕都没有对外宣扬。
　　连董天海见智定，其实也是全程保密的。
　　毕竟智定并非一个喜欢高调的人，在事情尚未完全落地时，任何张扬的操作都可能引起他的反感。他们既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也不需要靠炒作候选人来提升自己作为猎头的名声。
　　这一切，薛琳跟施定青都不知道。
　　林蔻蔻假装没听懂薛琳的嘲讽，还附和着叹了一口气：“是啊。不过已经带他逛过了，老先生时间贵，留不久，也没办法。”
　　薛琳将这回答自动解读为董天海甩脸子走人了，林蔻蔻这只不过是一种挽尊的说法罢了。
　　她悠悠然道：“所以辛苦算计一场为什么呢？”
　　林蔻蔻静静听着。
　　薛琳只道：“你们跟张贤联手做戏，固然是抬高了他的薪酬，施总那边不很高兴。可这一单Case的金额越高，我拿的报酬也就越多。说来说去，自以为能成人绊脚石，结果只给我当了垫脚石！”
　　连裴恕都没辩驳。
　　薛琳于是蔑笑一声，带着十分的自信，仿佛预言一般宣告：“虽然有些抱歉，但很快业内就会知道，从这单Case开始，属于你们的时代已经落幕了。”
　　说完，她只道一声“有缘再见”，然后带着舒甜扬长而去。
　　林蔻蔻跟裴恕都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背影。
　　骄阳下，那副姿态也相当骄傲。
　　林蔻蔻若有所思地问：“我们的时代？以前我们有那么厉害么？”
　　裴恕想了想，道：“还是有一点的吧。”
　　两人对望一眼，也不知为什么都笑出声来。
　　没有人因为薛琳生气——
　　他们都当刚才那句是吹捧，是夸奖，心里舒坦着呢，怎会生气？
　　老和尚智定知道他们今天要来，倒也没出去扫地，专在自己的住处等着。
　　林蔻蔻跟裴恕来时，他已经沏好了茶。
　　在老和尚这儿，两人还是头回有这种待遇，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双方沟通了一些细节问题。
　　慈善基金会的事，他们提了一下，智定没说什么，想必也觉得不是坏事。
　　他白打工归白打工，资本家的钱嘛，要能拿出来做点慈善也不亏。
　　至于入职时间，那得等下个月了。
　　智定这边还有些寺庙的事务要交接，暂时不急。
　　林蔻蔻跟裴恕机票订的是下午两点半，看时间差不多就打算告辞。
　　没成想，临走时忽然被老和尚叫住。
　　两人都有些疑惑：“智定师父还有事？”
　　老和尚这时咳嗽了一声，道：“昨天事情谈定之后，董天海有把千钟教育的组织架构之类的资料先给我发了一遍，我研究了一下，发现他们原来团队里这些人做本地市场可能很行，但要开拓海外业务，或者发展成人职教，短板都很严重。这两块核心业务，缺人手啊。”
　　这一瞬间，林蔻蔻跟裴恕都是心头一震。
　　两人在猎头行业都算是老手了，岂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很多时候，业务的开拓是连续的。
　　比如你为客户企业挖了一个高管过去，如果双方在过程中非常愉快，高管哪天手底下缺人，可能就会做生不如做熟，直接委托你帮忙寻访合适的下属人选。
　　智定话一说，他们都想到了这上面去。
　　林蔻蔻问：“你想找找这方面的人选？”
　　智定看着她，摇摇头：“不，我已经有人选了。”
　　林蔻蔻顿时一怔：“那你跟我们说是为了……？”
　　智定竟直接从茶几底下掏出了一页A4纸，递给林蔻蔻，一脸讳莫如深：“名单我已经拟好了，你回头帮我挖一下人。”
　　名单都拟好了？
　　林蔻蔻大为诧异，待得接过名单来一看，更是瞳孔地震，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智定师父，你——”
　　智定连忙摁住她：“嘘！别声张！我知道这是你老本行，咱们偷偷进村，打枪的不要。”
　　林蔻蔻：“……”
　　她眼皮狂跳，看看智定这一张朴实的老脸，再看看手里这一份长长的名单，只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眼睛也出了问题——
　　这名单上所列之名，不仅她认识，裴恕也认识！
　　赫然都是禅修班里那一票精英！
　　是他们前阵子说“贼不走空”时，计划好回头要慢慢挖走的那些！
　　可，可他们是外面来的猎头，觊觎人才，偷偷挖禅修班的人也就罢了，老和尚可是清泉寺的高僧啊！
　　自己人啊！
　　现在他居然拟了一份名单来让他们把人挖走？
　　林蔻蔻相信，自己此刻的表情管理一定很不好：“智定师父，这，这不太好吧？”
　　智定斜她一眼：“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给谁干不是干？你们反正迟早会把人挖走，与其给别人干，不如给我干，还简单点。”
　　林蔻蔻已然呆滞。
　　智定说完却是直接送客了，到门口时还跟他们强调：“不过这事儿你们对外就说是你们挖的人就好，剩下的自己知道，千万别传出去，尤其是别让寺里知道。”
　　林蔻蔻麻了。
　　裴恕也彻底开了眼界。
　　两人一路出来，站在外头台阶下，举目看向清泉寺那两扇气派的大门，都仿佛看见了不久后的将来：这门上多挂了块儿牌子，上头赫然写着“林蔻蔻、裴恕、智定与狗不得入内”……
　　只怕清泉寺这边撞破脑袋也想不到——
　　把禅修班挖空的，并不是他们这两个危险的猎头，而是他们素来仰慕的高僧智定！
　　裴恕深感复杂，幽幽道：“这就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吧。”
　　林蔻蔻却是满心荒凉，盯着寺庙一叹：“多看两眼吧，以后恐怕就不能来了。”


第89章 正式加入（补）
　　遥想一年前刚上山时，她还是个因被航向逼退而声名扫地的猎头，满心倦怠；直到被智定挥舞着扫帚赶下山的那一天，就算已经在考虑孙克诚的邀请，也并不清楚前路在哪里，满心茫然；如今再次上山，又再次下山，与以往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处境了……
　　林蔻蔻真的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甚至两人坐缆车下山时，她都还站在车里，注视着后方那越来越远的山头，和山头那一座已经被绿树和云气掩住的寺庙，面容平静，眼底有神光微微闪烁。
　　裴恕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看她。
　　这一刻林蔻蔻的心境，他竟觉得自己隐约能觉察到。
　　毕竟这是她过去待过一年的地方。
　　当年离开航向，如今到了歧路，又在这座山上与施定青重逢，此时此刻心底该是什么感受呢？
　　他正思考着，体会着。
　　没成想，林蔻蔻看着看着，忽然回过头来望着他，眼底透出几分思索，然后竟喊了他一声：“喂。”
　　裴恕这才回神：“什么？”
　　林蔻蔻似笑非笑道：“别脑补太多。”
　　裴恕瞬间皱了眉。
　　林蔻蔻淡淡提醒他：“女人不幸的开始是同情男人，男人不幸的开始是怜惜女人。别脑补太多，我没那么脆弱。”
　　裴恕眼角顿时跳了一下，咬牙道：“脑补？谁脑补？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我像是那么有同情心的人？”
　　林蔻蔻道：“那就好。”
　　也不知到底信没信，总之她没反驳他，淡淡补道：“我怕你想太多，爱上我。”
　　裴恕：……
　　裴恕：？？！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能如此镇定地对人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裴恕惊呆了。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莫名的心梗，仿佛有一口气忽然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尤其是看着林蔻蔻那张平静得甚至透出一股淡漠的脸，这口气堵得也就越难受。
　　像他这样的身家品貌，向来不乏有追求者。
　　可他好像从来不感兴趣。
　　对男人来说，世上的女人若是花，大凡能分作两种：一种开在平原沃野，养在暖房温室，或可亲可爱，娇艳灿烂，但只要付出少许代价便俯首可得；一种却长在高山之巅，雪峰之顶，路遍荆棘，叶覆倒刺，虽有夺目之美，却极难靠近，令人望而生畏。
　　林蔻蔻该是后者。
　　按理说，以他做事向来追求高性价比与高回报率的习惯来计算，对林蔻蔻这样的人动心，显然并非一个理智的决定。
　　可……
　　林蔻蔻这个女人，该死地让人有征服欲！
　　裴恕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他深深地看了林蔻蔻一眼，突然反问了一句：“假如我告诉你，你的提醒，已经来得太晚呢？”
　　林蔻蔻：“……”
　　对话的主动权，悄然倒转。
　　缆车正好到站，裴恕于是笑了一声，直接先下了缆车。
　　之人两人换乘大巴，回到酒店，收拾了剩下的行李，然后才打车前往机场。
　　一路到登机，除了必要的交流，都没讲两句话。
　　一来是有旁人在，场合不太方便；二来是林蔻蔻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上了飞机，坐到了位置上。
　　来程的时候意外连连，又是下大雨航班延误，又是要跟薛琳抢时间，两人换乘了高铁；返程倒是一路顺利，半点意外都没有，两人订的是商务舱，座位正好在一侧，左右挨着。
　　空姐询问过喜好后，给两人端来了橙汁和气泡水。
　　放置饮品的位置在座位中间的扶手前。
　　林蔻蔻跟裴恕都没注意，同时伸出手去，便碰到了对方的手指，指尖和指尖挨在一起。
　　“……”
　　“……”
　　这一时的静默，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裴恕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主动先将手指收回。
　　林蔻蔻却是转眸看着他：“我认为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多。”
　　裴恕笑了：“那你可能错了，我对你的了解，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很多。”
　　毕竟他进入这个行业，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拜她所赐。
　　在她还不知道他时，他就已经知道她了。
　　从进入这个行业开始，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
　　林蔻蔻微微蹙了眉，似乎完全不懂他哪里来的自信。
　　然而裴恕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回望林蔻蔻，然后搭下眼帘喝了口水，平淡道：“相比起来，你对我才是一无所知。”
　　“老大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上海，歧路的茶水间里，一组组长孟之行看着自己手里那份汇总出来的教培公司名单，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这一单做得很开心，要大举进入这个领域，开拓一些新业务，再搞几单来玩？”
　　今天一大早到公司，大家就接收到了由孙克诚传达的来自裴恕的最新指令——
　　搜集所有员工人数过万的教培公司名单。
　　孟之行道：“如果不是知道老大跟林顾问已经找到了新的候选人，我简直怀疑我们是要输了……”
　　让搜集其他大教培公司的名单，看上去不就像是没挖到张贤，要转变策略去挖其他教培公司的墙脚吗？
　　事实上，歧路这边是着实悲观了一阵的。
　　毕竟谁也没想到竞争者是施定青，还有途瑞那个薛琳进来横插一脚，不仅清泉寺那边压力巨大，歧路这边也面临着巨大的业务压力，更别说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
　　孟之行跟叶湘其实悄悄讨论过，认为这一单赢的概率其实不大。
　　后来，果然也没挖到张贤。
　　在薛琳替施定青挖到张贤的消息越演越烈之时，公司里的氛围简直一片压抑。大家谁也不说，但心里都知道。
　　昨天下班的时候都没几个人笑。
　　可谁能想到，就是今天早上，公司法务那边毫无征兆地收到了董天海团队要求废止旧合同、签订新合同的通知！
　　公司里所有人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都是茫然。
　　平白无故，签什么新合同？
　　可当他们仔细一看条款，里面不仅约定了给歧路这边的400万酬劳，还明确地加上了千钟教育0.1%的期权！
　　这意味着什么？
　　孟之行当时心跳剧烈。
　　叶湘更是呼吸急促，险些看傻了眼——
　　这分明是意味着，林顾问跟他们老大也完成了千钟教育的Case，并且找到了客户足够满意的候选人！
　　客户公司的期权可不是什么猎头都能拿的！
　　而且还给得这么干脆，这么爽快！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最终找的候选人到底是谁？
　　……
　　种种的疑问已经迅速浮现出来，萦绕在他们心头，让人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已经是午后接近下班时间，工作忙得差不多了，几个人都聚在茶水间里小憩。
　　孙克诚端着一杯咖啡，啃着饼干，听着孟之行的疑惑，只道：“你们老大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谁知道什么打算？”
　　指不定又发哪出疯呢。
　　反正千钟教育这单Case没黄，他乐呵呵的：“也快了，他们今天回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叶湘此刻正站在角落里鼓捣咖啡机，一听这话便分外振奋：“我之前简直都以为我们要不行了，结果突然来个大逆转，又找到人了。林顾问跟老大也是的，一点风声也不透给我们，紧张死我了！”
　　孟之行深有同感：“跟坐过山车一样……”
　　叶湘摩拳擦掌，眼睛已经亮汪汪一片，只道：“不过也不担心，他们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可得让他们讲讲清楚，在山上都发生了什么，尤其是这几天，到底找了什么人。这种绝处逢生的操作都能搞出来，太厉害了……”
　　孙克诚听着他们的讨论，却是莫名想起了林蔻蔻手腕上常戴的那串佛珠，只笑了笑，道：“听说施定青都亲自去了，山上的情况肯定很复杂，处理起来也未必就那么容易。”
　　孟之行跟叶湘都怔了一下。
　　经孙克诚点了这一句，才忽然回想起，那天裴恕拉他们视频会议时，林顾问站在旁边，那一张平静里慢藏着倦意与疲惫的脸……
　　旁人能看到的，只有最终的胜利结果，但背后所付出的心血，经历的挣扎，有谁能真正知道呢？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孙克诚拿起来一看，便笑了起来，道：“回来了。”
　　林蔻蔻跟裴恕是下午四点半落的地，都不急着回家，先回公司。这个点不算交通高峰期，开快一点从机场返回公司也就半小时左右，差不多五点的样子两人便已经到了楼下。
　　这一趟出差，差不多两周。
　　林蔻蔻原本就刚到歧路没多久，出差这段时间又都在外面，刚进电梯时下意识就要向46层的按钮按去，将要碰到时，才反应过来，突地怔了一下。
　　裴恕恰好看见，静默了片刻。
　　他不会不知道，在46层的，是位于天兴大厦的航向。
　　只是他没说什么，下一刻便十分自然地上前按下了39层的按钮，笑着道：“看来下次要在39层的按钮上把我们歧路的Logo贴上，才能免得我们林顾问哪天一不小心就走到别人公司去了，要万一被人拐跑，我看孙克诚得哭出来。”
　　林蔻蔻看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代表着电梯层数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刚离开航向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坐着电梯。
　　只不过那时，电梯是从46层，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而她看着轿厢观景玻璃窗外一片泼天的豪雨，打得满世界雾茫茫一片，也只剩下满心的倦怠和茫然。
　　电梯里，无人说话。
　　上了楼，场景才变得熟悉起来。
　　歧路的一应装饰都是跟着裴恕本人的喜好走的，一如既往地利落干脆，连那两扇玻璃门上都不沾半点灰尘。
　　林蔻蔻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将要到时，不知为什么，裴恕的脚步竟然停了下来。
　　林蔻蔻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恕望着她，笑了一笑，道：“你先进去吧。”
　　林蔻蔻觉得他这笑有些奇怪，不明所以，但也没多想，便走上前先推开了门。
　　可没想到，就在她踏进门那一刹那——
　　“砰”地一声，竟有一簇礼花在她头顶上拉响！
　　彩色的碎纸顿时纷纷扬扬从半空中飘落。
　　以叶湘为首的恶作剧小分队站在前方，满脸笑意，齐声喊道：“欢迎回来，林顾问！”
　　孟之行等人都在后面。
　　有的站在走廊上，有的在自己的座位上，但不管在哪里，目光都无一例外地落在刚走进来的林蔻蔻身上，面带笑意。
　　林蔻蔻有些呆滞。
　　调转目光一看，孙克诚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手还拿着他那啃了一半的小饼干，一脸无辜地冲她笑笑，仿佛此刻发生的事与他毫无干系。
　　林蔻蔻竟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眼前这一张张脸，都是那天隔着视频会议为她鸣不平、也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一张张脸……
　　每个人都是善意的，洋溢着热情的。
　　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她似有所感，眨了眨眼，回头看向刚才落后了半步还站在门旁的裴恕。
　　裴恕正在笑。
　　仿佛他早料到会发生这一场恶作剧。
　　当林蔻蔻回头来看向他时，他才慢慢收敛了笑，难得认真地向她道：“林蔻蔻，如果以前是我忘了说，那么我现在补上——”
　　林蔻蔻有些出神地望着他。
　　裴恕挑眉一笑，向她伸出手：“欢迎你，正式加入歧路。”
　　“……”
　　裴恕这个人，其实向来很高傲。
　　就算面上对人笑，心里也未必认同。
　　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来长久的合作伙伴只有一个孙克诚，公司里实打实干猎头业务的顾问也就小二十号。
　　——他从不轻易承认别人，他绝不轻易让人踏足自己的疆域。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裴恕声称她对他一无所知，但林蔻蔻自负地认为，她对此人的秉性至少是略知一二。
　　可她没有想到……
　　此时此刻，这个人会站在歧路的门口，向她伸出手，说出这样一句话，补上他迟来的欢迎。
　　半空里飘荡的礼花彩纸晃悠悠坠了地，却好似将一股滚烫，注入了她的血管，冲过旧日某些结痂的伤口，将它们慢慢融化。
　　她好像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这一刻，其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报，在她心里拉响了。只是此时此刻，注视着眼前这一张带笑的脸，林蔻蔻竟无法说出“拒绝”二字。
　　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她向他伸出手去，两手交握：“荣幸之至，谢谢。”


第90章 惊雷落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带来的却是一股轻微的战栗感。
　　两人皆是。
　　裴恕深深看了林蔻蔻一眼，才跟她一道，慢慢松开手掌。
　　比起刚接这一单Case一起出差之前，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比视频会议的那一次更微妙、更明显……
　　尤其是在明眼人看来。
　　孙克诚面上露出了微妙的了然，立刻笑得牙不见眼，竟是带头鼓起掌来：“恭喜我们两位顾问，成功拿下千钟教育这一单！”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也想起这件真正值得高兴的事，纷纷鼓起掌来。
　　林蔻蔻倒被他们搞得有些不好意思。
　　待得掌声暂歇，便难得正色地开口，面向众人道：“这单能成，我固然算有功，但裴顾问也是主心骨中的主心骨。我们敢在外面放手一搏，也都有赖在公司的同事们为我们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很感谢大家——我已经很有没有这样的体验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在团队里，每一个人的付出都不该被忽视。
　　众人也没想到林蔻蔻竟然会这么郑重而直白地向他们表示感谢，微微一怔后，便有一种融融的暖意升腾上来。
　　谁不愿意自己的努力和坚持被人看到呢？
　　虽然那些都是他们分内的工作，但只要被人看见，就仿佛拥有了更高的价值。
　　最高兴的当属孙克诚了，只是他笑着笑着，便忽然想起什么来，不满道：“我呢，我呢？我难道就没有半点作用吗？”
　　裴恕翻了个白眼：“我不在你难道不是天天高兴得在办公室度假？”
　　孙克诚怒道：“只有前面几天是高兴的，后面我可没有！”
　　林蔻蔻笑出声来。
　　孙克诚立刻不满地看向她：“林顾问！”
　　林蔻蔻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只是很快又想起什么，轻轻弯了弯唇角，道：“孙顾问当然有用，虽然我才加入没多久，但看得出来，裴顾问不能没有你，歧路也不能没有你。”
　　不是孙克诚，她不会来到歧路。
　　简单的话语下面，藏着的是强烈的认同，甚至感念。
　　孙克诚也不知明不明白她隐藏的深意，反正听完这话后便喜笑颜开，嘚瑟起来：“那是，我虽然不干业务，可眼光一向不差的。你们俩可都是我物色到的，这公司没我哪儿能转得动呢？”
　　裴恕呵呵一笑不说话了。
　　孙克诚又自夸了两句，才突然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儿给聊忘了。今天早上董天海那边派人来跟我们重新谈合同了，你们是给千钟教育挖到了人吧？”
　　裴恕道：“那不废话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移了过来。
　　叶湘是第一个忍不住的，连忙举手道：“现在外面传得风言风语的，张贤都已经被薛琳那边挖走了。老大，你们挖的到底是谁啊？”
　　“……”
　　他们挖的，到底是谁？
　　这一瞬间，裴恕转过头，跟林蔻蔻对望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神里所潜藏的微妙。
　　事实上，不仅歧路自己人有此疑惑，现在随着林蔻蔻与裴恕回到上海、千钟教育透出口风说不再猎聘新CEO人选，整个行业里所有人都在猜测——
　　他们到底挖了谁。
　　学海教育倒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施定青才回到上海，便在不久后的一个行业活动里接受了媒体采访，主动透露出他们的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新CEO人选，近期将对团队进行调整。
　　消息一出，立刻在教培行业引起了震动。
　　不久后，张贤便走马上任。
　　他出任学海教育CEO的消息一传出，不但猎头行业纷纷感叹，教培行业议论纷纷，甚至就连风投圈也给予了巨大的关注。
　　张贤毕竟是当年跟董天海合作过的人啊！
　　这样一个人忽然加入学海教育，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有人怀疑，也有人看好。
　　怀疑的人认为张贤已经离开太久，长时间没有接触过企业管理工作，未必还跟得上时代，和以前一样出色；看好的人消息渠道则是更多一些，毕竟当初清泉寺挖张贤的事情又不是严格保密，董天海都为这个人亲自去了一趟山上，还不能说明此人的价值吗？
　　而张贤出任CEO之后更是采取了一系列的动作，利用自己手上原有的平台资源为学海教育引流，在管理团队内部进行了一些改革，并且加大了营销的力度，号称要做出学海教育的品牌来。
　　资本市场上看好张贤的人显然占了大多数。
　　无论如何学海教育这轮换帅都为公司带来了新的活力，改变是显而易见的。
　　行业关注度也节节攀升。
　　这种情况下，学海教育的估值已经被不断推高，不少风投机构已经开始跟施定青接触，俨然是看好学海教育的前景，希望能参与B轮甚至C轮投资。
　　连带着这次为学海教育成功猎聘了张贤的途瑞，都吃到了不少红利，有不少业务找上门来。
　　尤其是亲自出马挖人的薛琳——
　　击败林蔻蔻与裴恕的声誉在前，挖走张贤慧眼识珠的口碑在后，再配以出身四大猎头公司之一的途瑞的光环，更兼年轻美貌，风头一时无两。
　　反观千钟教育，似乎就有些露怯了。
　　根据几家大猎头公司都不再为他们寻访CEO人选来看，应该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可迟迟不见动静。
　　直到6月份，才忽然有风声传出，说千钟教育入职了一位新顾问。
　　这位顾问异常低调，既不参加什么行业活动，也不接受什么外来采访。
　　一开始众人还以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顾问。
　　大企业里挂顾问的多了去，不值得关注。
　　可谁想到，自打这位顾问入职后，千钟教育的一系列迷惑操作便开始了。
　　先是管理层变动，没过几天便入职了一批新人，给的职级都还不低，仿佛是自带团队空降。
　　紧接着就出现了令人大跌眼镜的操作！
　　在学海教育强势扩张的情况下，千钟教育竟然不予以回应，反而忽然低调地成立了海外分部。
　　国内业务都还没站稳呢，竟然就要搞出海？
　　整个行业都惊呆了。
　　是董天海疯了，还是这个新来的顾问又或者是这个空降来的团队有那么一点邪门的本事，能给他一顿洗脑，竟然让他同意了这种离谱的操作？
　　同行们正自疑惑，还没从这操作里回过神来呢，千钟教育的下一□□作就更让所有人看傻了眼——
　　他们竟然宣布暂缓在K12教培领域的扩张，将国内业务的重心转移到成人职教业务上！
　　要说现在教培行业搞出海，算是顺应了现在国家号召企业向海外扩张的政策风向，虽然听上去不太明智，但怎么着也算不上一步特别差的棋，那将业务的重心从K12教培领域转向成人职教领域，简直是个人都觉得他们是脑袋被门夹了。
　　谁不知道K12教培领域是最挣钱的？
　　就算现在还没打出差异化竞争，像千钟教育这种还没在业内堆积起品牌效应，可只要随便搞搞，到处都是焦虑的家长挥舞着大把的钞票把他们的小孩儿送进来。
　　可以说K12领域是兵家必争之地！
　　千钟教育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突然间公司策略就来了个大转弯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有一名因为千钟教育内部业务调整而离职的员工，在离职后向外界透露：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顾问。
　　所有人这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普通顾问，董天海给的Title赫然是首席顾问，在公司的话语权比现任的CEO还高。
　　就连那个空降千钟的团队都是他自带的。
　　有了这一个口子之后，更多的信息便不胫而走。
　　比如，这位顾问以前也是和尚，跟张贤一样同在清泉寺修行；
　　比如，这位顾问在庙里的辈分甚至比张贤还要高；
　　比如，林蔻蔻、裴恕为千钟教育挖的人多半就是他；
　　……
　　又比如，这位首席顾问的薪酬，只有1块钱！
　　前面那些倒还无所谓，薪酬1块钱的消息一出，整个舆论几乎立刻被引爆。
　　业内人士多持保留看法。
　　可普通打工人们先坐不住了，直接嘲讽董天海资本家作秀，这是打算忽悠谁呢？
　　而作为为董天海服务的猎头顾问，林蔻蔻跟裴恕也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
　　挖个候选人就给人开一块钱薪酬，确定不是猎头联手资本家一块儿坑候选人吗？
　　连带着歧路的口碑也一块儿下跌。
　　董天海原本是不打算就给候选人开一块钱薪酬的事声张的，所以前期非常低调。
　　可合同经手人不少，纸毕竟包不住火。
　　舆论引爆后，他不得不让人去台前澄清，将慈善基金的事情抬出来，声明智定是为了做善事，自己也是为慈善略尽绵薄之力。
　　可这澄清还不如没有。
　　资本家搞慈善，虚伪！
　　庙里挖来个老头儿对着公司业务一通瞎操作，又是开拓海外业务，又是搞成人职教，昏头！
　　总之，在短短两个月内，千钟教育仿佛成了学海教育的反面对照组，人家朝天上起飞，他们朝地狱俯冲。
　　资本市场纷纷看跌，千钟教育的估值一路降至低谷；
　　歧路猎头受其连累，金字招牌砸了大半，业内群嘲。
　　这种离奇的事态走向，换两个月前谁能想到？
　　教培行业风大，形势变换快也就罢了；歧路猎头在自己的行业内虽然规模不大，可一向以“稳健”著称，竟然也能栽进坑里。
　　别说其他人了，第一个不能理解的就是白蓝。
　　在看完新一期《猎头圈》杂志上对薛琳极尽溢美之词的专访之后，嘉新这位金牌猎头心态彻底爆炸，掐着下午五点的下班时间，对林蔻蔻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消息轰炸。
　　白蓝-嘉新：废物！你是什么绝世大废物！
　　白蓝-嘉新：姓裴的没长脑子你也没长吗？千钟教育这一单怎么就能做成这样，简直被人摁在地上打！
　　白蓝-嘉新：人家薛琳是都不是踩在你们头上，是踩在你们脸上登基啊！
　　白蓝-嘉新：林蔻蔻！
　　白蓝-嘉新：我太煎熬了，就是你当年摁着我打我都没有这么煎熬！
　　因为公司里被姓裴的贴满了禁烟标志，林蔻蔻这阵子被迫戒烟，这会儿正趁着下班前的一点闲暇时间，叼了根橙子味儿的棒棒糖，趴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口，往下看风景。
　　白蓝消息一来，她手机差点没炸。
　　细长的手指滑动着屏幕，一条条看完了，琢磨一会儿，到底还是搭理了她两句。
　　林蔻蔻慢条斯理地回：“没别的正事儿了吗？我要下班了。”
　　白蓝一看，差点没脑袋冒烟：“下班？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敢下班？你回去睡得着觉吗？你就不担心你在业内的地位吗？！”
　　林蔻蔻心想，我现在在业内还有什么地位？
　　只是想想也不好再刺激白蓝敏感脆弱的神经，于是糊弄地回道：“啊，担心，担心的。”
　　“叩叩。”
　　身后传来指节轻轻叩击玻璃门的声音。
　　林蔻蔻回头看去，裴恕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了一份文件夹，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还不下班？”
　　林蔻蔻道：“马上就走。”
　　她笑了一笑，不免多看了他手里那份文件夹一眼：这两个月来，裴恕倒好像忙得脚不沾地，似乎一直都在跟教培行业里那些巨头公司接触，可到底在忙什么，他又完全不对外透露，实在让人有些好奇。
　　这段时间，歧路的日子可一点也不好过。
　　前有狼后有虎，舆论压力的影响是一方面，途瑞和航向甚至其他公司落井下石联手围剿又是一方面。
　　整个第二季度的业务严重萎缩。
　　就连林蔻蔻，偶尔都会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假如教培行业不会出事，智定的判断是错误的呢？
　　她咬掉了棒棒糖一角，看了裴恕片刻，忽然问：“还稳得住吗？”
　　裴恕淡淡道：“赌都赌了，现在想稳不稳得住已经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们也好，董天海也好，赌的无非是教培行业的命运。
　　赤红的夕阳铺满黄浦江浑浊的江面，几艘货轮缓缓从江湾驶过，陆家嘴恢弘的建筑群在余晖里气魄昂扬。
　　当夜幕来临，霓虹闪耀。
　　这似乎与往常任何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一个热闹而普通的夜晚。
　　然而，就在这天深夜，凌晨时分，某号称汇聚4000万投资者的知名投资社区上，有人悄然上传了一份疑似教育改革新政策的pdf文件，顷刻间点爆了整个社区，也在规模空前的教培行业，扔下了一颗惊雷！


第91章 大赢家
　　这天深夜，施定青才刚参加完一个酒会，与好几家对学海教育有兴趣的投资机构聊得十分愉快。
　　只是当她接过助理煞白着脸递来的电话时，脸上那惯常优雅的笑容突然间凝滞了。
　　听筒里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甚至忍不住重新问：“你说什么？”
　　没有人敢相信。
　　就连那个投资社区上最早上传文件的用户，都在帖子里表示，希望这份文件是假的。
　　因为所涉及到的，实在是太广，也太过可怕！
　　洋洋洒洒，好几大页。
　　主要内容是“关于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
　　对投资者来说，最可怕的，便是“校外培训”相关的这部分。
　　文件竟明确指出，要严格审批校外培训机构。
　　不再继续审批面向义务教育阶段也就是K12校外培训机构也就罢了，竟然连现有的K12学科类培训机构也一律要求登记为非营利性机构，且严禁上市融资！
　　说得简单点，K12教培机构不让开了！
　　不管是市值千亿美元已经在国外上市的行业巨头，还是街口刚开连学生都还没来得及招的校外辅导班，一视同仁，全部完蛋！
　　谁也别再想靠这行挣钱！
　　这份文件，才刚流传到网上，便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
　　毕竟教培行业如今发展得如火如荼，多少投资者手里握着上市公司教培行业的股票，或者购买了相关基金？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一个万亿规模的行业说凉就凉，牵扯到上百万甚至近千万人的就业，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然而没过多久，人们最怕的噩耗便传来了——
　　有关部门宣布，向下印发相关文件，内容与先前网上流传的那份，竟一模一样！
　　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高悬的靴子也终于掉到地上，恐慌的情绪，顿如一场瘟疫，席卷了整个行业。
　　文件印发当天，教培行业数十家上市公司股价全线暴跌，大盘飘绿。
　　跌幅高达30%都算是少的。
　　某港股上市的业内龙头教育集团，开盘股价直接腰斩，跌幅竟达50%以上。短短一天时间，市值凭空蒸发400亿！
　　已经上市的头部企业尚且如此，其他公司的境况又怎么能好？
　　行业内一时风声鹤唳。
　　自负盈亏的深感大限将至，在融资阶段的，所有谈判全部终止，那些深知K12教培没有未来的投资机构，毫不犹豫地抽身退场，唯恐跑得没有别人快……
　　一夜之间，整个行业全线崩溃。
　　各大企业大规模裁员的风声传得到处都是，焦虑的从业者们布满各个平台，担忧着自己的未来……
　　上网一看，到处是水深火热。
　　但就是在这种行业人人自危的时刻……
　　似乎独独有某家公司例外。
　　黎勉是千钟教育创始团队的一员，今年甚至还不到三十五岁。他与同窗好友们一起创立了千钟教育，有一定的积累之后便获得了董天海的投资，可以说虽还没完全实现财富自由但也相差不远，算得上年轻有为。
　　只是最近，他一直都在考虑离开千钟。
　　事实上，创始团队里不少人都有这个想法——
　　毕竟，谁能忍受突然空降过来一个首席顾问，职权竟然比他们这帮劳苦功高的创始团队还要大呢？
　　要说挖来个什么大佬，大家心服口服也就罢了。
　　董天海那老东西竟然挖来个秃驴！
　　什么也不懂不说，还瞎他妈指挥，平白无故跑去开什么海外业务、成人职教，简直笑掉人大牙。
　　别说是外面同行嘲疯了，就是他们千钟自己人也觉得有病。
　　创始团队包括黎勉在内的几个人，一致认为：董天海是真的昏了头了，听说越是年纪大，越是有钱的富豪，就越迷信。肯定是不知道被哪里的江湖骗子忽悠了，把那叫智定的老神棍请到公司里来供着，成天瞎搞！
　　内部矛盾大成这样，外人自然乘虚而入。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学海教育，也就是施定青那家公司，一直都在通过猎头跟他们接触，希望说动他们离开千钟，投奔学海。
　　千钟教育原本是不比学海差的。
　　可自打张贤接手学海锐意改革，而他们这边空降来一个老秃驴瞎搞之后，两边的差距就迅速拉开了，学海教育现在的估值甚至已经是他们的三倍有余。
　　无论怎么看，施定青抛来的橄榄枝都分外诱人。
　　黎勉心动了。
　　创始团队其他人也都在考虑。
　　这一天，他们悄悄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仔细衡量后，都觉得千钟教育这么瞎搞下去肯定完蛋，不如趁这条船还没沉，赶紧给自己找个下家，没有比学海教育更合适的。
　　得找个机会跟董天海摊牌。
　　可谁想到，他们才刚要拿出电话，打给董天海的秘书，那条几乎掀翻了整个教培行业的新闻便推送到了他们的手机上！
　　这一瞬间，所有人脑袋里都是“嗡”地一声，仿佛被核弹轰炸，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黎勉更是将那份文件来来回回看了十多遍。
　　待得回过神来，众人抬起头，面面相觑，一时竟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如同飘在梦里一样，充满了不真实。
　　有人迟疑着问：“这是真的？”
　　有人咬牙半天，爆了声粗：“靠，假的吧……”
　　黎勉只感觉喉咙干涩，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环顾众人，终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的槽，还跳吗？”
　　众人：“……”
　　一片尴尬的静默。
　　最后还是团队里一位脾气火爆的女创始人先骂道：“还跳个屁！我们公司现在简直是全行业唯一的幸存者，再跳，往火葬场跳吗？”
　　——没错，现在的千钟教育，是全行业唯一的幸存者！
　　有关部门引发的文件，要狠狠打击的就是K12教培领域，而千钟教育自打首席顾问智定空降之后，非但没有扩张这一块儿的业务，甚至还抽调了不少合适的人员去开拓海外教培和成人职教业务，在一周前还将这里两块业务分拆成了两家不同的公司。
　　简直完美闪避了政策的打击！
　　老和尚智定所规划的发展方向，甚至犹如一座炽明的灯塔，为那些被大潮倾覆的公司指出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两个多月前，对千钟教育的策略转向冷嘲热讽之人，全都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傻眼一般看着优劣势瞬间倒转，再也无法说出一句话。
　　千钟内部所有质疑的声音，也瞬间灰飞烟灭。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真正用正眼来审视智定——
　　这位被林蔻蔻与裴恕联手挖来、被董天海亲自登山邀请，却只要了1块钱薪酬的清泉寺高僧！
　　强如张贤，也只不过是在顺势而为；可真正的智者，永远是在看风向，能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出行业兴衰的端倪，提前做出应对！
　　智定竟是一个比张贤还要高明的人。
　　千钟教育在大浪里逃过一劫。
　　学海教育前段时间固然声势惊人，然而浪头打下，也不过与其他普通的教培机构一般，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教培行业惊现如此巨变，除了金融投资广告等相关领域最为关注之外，便数猎头行业最为震惊了。
　　毕竟前不久两家金牌猎头在教培行业争抢同一候选人的盛况，才过去没多久啊。
　　甚至就在昨天，行业论坛上都还有人在嘲讽歧路现在是真的“误入歧路”。
　　有关部门“双减”政策一落，整个猎头行业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全行业遭受毁灭性打击，可千钟教育……
　　如果这样算，那林蔻蔻跟裴恕？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拿着最新一期的报纸，看着头版头条上那用斗大黑体字印着的“教培行业剧变”的标题，白蓝站在嘉新猎头的大会议室里，只觉一身热血奔涌，恨不得昭告全天下，只把那报纸朝着会议室里其他公司高管、资深猎头们挥舞，“看见了？我他妈就说过，林蔻蔻不可能看走眼！被她看中的候选人，没有一个是废物！就算是输给一条狗，她都不可能输给施定青！”
　　会议室里，所有人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接话。
　　不同于教培行业的人关注行业大势，嘉新猎头作为四大猎头公司之一，最关注的还是本行业的兴衰。
　　这新闻一出来，他们就知道，途瑞恐怕要翻车了——
　　前阵子薛琳为战胜林蔻蔻、裴恕的事营销了多少，吹嘘了多少，现在就会赔出来多少，吹得越狠，摔得越高！
　　谁能想到上面的政策变动来得如此猛烈，不给人丝毫准备，直接发动“降维打击”呢？
　　那原本人人都说不靠谱的老和尚智定竟然才是局内唯一清醒的人……
　　简直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肿了。
　　而一手将他挖掘出来的歧路猎头，这时简直符合一切关于“伯乐”的定义。
　　沙里淘金，慧眼识珠！
　　更不用说前段时间途瑞和薛琳为了营销自己拉踩对手，频繁提及歧路错挖了智定的事，早将这件事传扬得人所共知，如今歧路简直都不需要任何宣传，在“双减”政策文件印发的当日，便成为了所有微信群里最热门的话题，“歧路”“林蔻蔻”“裴恕”等字眼，绝对是所有猎头当日提及最多的字眼。
　　这个翻身仗，打得所有人始料未及，漂亮得一塌糊涂。
　　只不过，作为同行，嘉新也没几个人能高兴起来。
　　除了白蓝。
　　歧路打了翻身仗，她仿佛比歧路自家的猎头还要高兴，就跟今早出门喝了半斤二锅头似的，豪情顿生，突然间想起什么来，拍着会议桌便朝其他人叫嚣：“我他妈突然想起来，两个月前你们还跟我打赌，跟我说千钟凉透了，歧路凉透了，现在怎么说？把老娘的钱都吐出来，再把你们输的钱交了，快点！”
　　“靠这你怎么还记得？”
　　“几百块而已就算了吧，花都花了……”
　　“怎么打个赌还带反转的？”
　　……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抱怨哀嚎声响成一片。谁也没想到打个赌还能在两个多月后迎来反转，可架不住暴脾气白蓝横声威胁，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钱来，但心里面纷纷都把歧路，把裴恕，尤其是把林蔻蔻，划进了黑名单里。
　　都怪他们！
　　要没他们，教培行业要凉一起凉，谁也别想跑，哪儿会有千钟教育这种例外？
　　白蓝美滋滋地收了钱，这才算扬眉吐气，完全把面子挣了回来，然后开口谈正事：“教培行业突然出这么大事，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太大转机，头部企业大规模裁员已经是必然。我们嘉新在人力资源这块提供的服务一向多样，很多企业这时候管理会非常混乱，人事部门大规模裁员也未必有经验。这是我们的大机会啊。有人懂我意思吗？”
　　有个资深猎头秒懂：“我们主动联系这些大公司，问问他们需不需要外包裁员业务！如果需要，我们帮他们裁员，安抚离职员工，不给企业找麻烦，而且顺便还能得到这些被裁员者的资料，充实数据库。今天他们被裁员，未来却有可能都是我们的候选人！”
　　白蓝立刻打了个响指：“可以，很上道！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是联系这些公司……”
　　没想到，那资深猎头竟道：“我们已经联系过了。”
　　白蓝顿时有些惊喜，扬眉道：“动作这么快？怎么样？”
　　对方顿时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甚至有些畏缩。
　　白蓝突觉不妙：“出什么问题了？”
　　那资深猎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小声道：“头部那十家上市公司，有六家不需要外包裁员服务，剩下的四家倒是需要，但他们告知我们，说，说……”
　　白蓝眼皮狂跳：“说什么？”
　　那资深猎头一咬牙，豁出去了：“他们说，已经有别的猎头公司提前联系他们，谈定了裁员外包事项了。”
　　白蓝大震惊：“什么？还有人动作比我们还快？”
　　只是这话一出，立时就有一道灵光从她脑海中闪过，炸得她浑身一激灵，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冒了出来。
　　白蓝问：“是哪家？”
　　那资深猎头瞅了瞅她表情，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声音细如蚊蚋：“说是歧路。”


第92章 何喜之有
　　“嗡嗡嗡……”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起来，屏幕的来电显示上亮起了“白蓝”二字，林蔻蔻拿起手机摁下通话键，对方近乎咆哮的声音百年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林蔻蔻，你们歧路到底讲不讲武德？都已经大获全胜了，吃相要这么难看吗？”白蓝差点气得把会议桌掀了，整个人被愤怒包围，大声控诉，“十家公司一共就四家需要裁员，你们全吃下来了！你们吃肉就连口汤都不给我们同行剩一点吗？啊！过分，简直太……”
　　“……”
　　林蔻蔻听了有几秒，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一个手抖就把电话挂了，顺便不太小心地将她的号码拖入黑名单。
　　世界瞬间变得清净了。
　　不用想也知道，估计是嘉新那边也瞄准了大裁员的机会，准备发一笔财。
　　可谁能想到，这些订单早已经被裴恕收入囊中了呢？
　　不气得跳脚才怪。
　　她随手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的裴恕把眉梢一挑，光看她这个波澜不惊的架势，便笑着问：“白蓝？”
　　林蔻蔻一点也不意外他能猜着。
　　毕竟这两个多月来，白蓝时不时就对她进行消息轰炸，怒斥她竟然输给施定青、输给薛琳之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需要天天□□。
　　别说裴恕，就连孙克诚都知道了。
　　林蔻蔻淡淡道：“不骂两句不符合她的风格。”
　　裴恕便纳了闷：“你输了她骂两句也就罢了，毕竟是挺丢人；可现在都已经翻盘了，又赢了回来，怎么还要骂你？”
　　林蔻蔻抬眸看他一眼：“这不应该问你吗？”
　　刚才开过会后，众人都出去忙碌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裴恕，脱去了西装外套，玻璃窗外通透的阳光照在他雪白的衬衫上，领口散开了两粒，惬意而随性，那深绿色的孔雀石材质的袖扣，则淡淡地晕染出一抹温润的凉意。
　　一副胜券已握所以从容不迫的姿态。
　　林蔻蔻回想了一下，只道：“难怪这两个月来你都在忙，做完董天海那一单之后，还让人搜集各大教培公司的名单，跟他们建立联系……”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是要帮这些公司挖人，开拓一下新客户。
　　可谁想，姓裴的竟是要帮人家裁员！
　　这一步，就连林蔻蔻也没能料到。
　　理性的角度讲，裴恕这一招玩得实在漂亮，不仅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还玩了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利用信息上的领先优势，提前吃下了这块其他公司觊觎的蛋糕，可以说直接逆风翻盘，让歧路扬眉吐气。
　　可……
　　她搭垂着眼帘，卷翘浓长的眼睫掩盖了幽微的情绪。
　　裴恕并未察觉，只道：“刚开始跟他们联系的时候，谁也不相信，毕竟这些公司都在急速扩张的阶段，招人还来不及，哪里需要裁人？”
　　可等文件一下，事情便全然不同了。
　　他唇角一扯，不无讽刺地露出一抹哂笑：“水淹到脖子才知道叫唤，早晚了。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力资源服务公司给他们打电话联系，只是我们联系在先，又帮千钟教育挖了智定，成功避开危机，他们当然愿意选我们。裁员的订单给谁都是给，但他们人事部门也好，高管团队也罢，离开教培行业也还要生存，自然是宁愿把单子给我们，给个面子，也结个善缘。”
　　如今的猎头行业，还有哪家公司敢跟歧路比名声？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们备受同行压力，被抢走了无数客户；可就文件下来的这两天，不仅大部分离开的客户自动回流，排着队地希望恢复以前跟歧路的合作关系，甚至还有许多以前没接触过的公司主动打来电话询问。
　　歧路的猎头们，前阵有多闲，这阵就有多忙。
　　不用想都知道，与他们存在竞争关系的那几家公司，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施定青那边——
　　在有关部门宣布“双减”政策之后，裴恕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歧路的人给施定青打电话，问学海教育需不需要专业的裁员服务，看在她面子上可以优惠打折。
　　据说施定青当场就摔了手机。
　　所以这两天，裴恕的心情格外畅快，此刻甚至还有闲心算笔账：“头部教培公司十家有四家需要裁员服务，已经被我们拿下；可事实上我是联系了大部分员工人数在1万以上的教培公司，并且拿下了其中大部分有裁员需求的公司。光是这部分的业务收入，就能填平我们这两个月来的业务损失，并且还超出一大截……”
　　歧路不仅是赚了，而且是赚翻了。
　　只是林蔻蔻听后，却慢慢皱眉：“歧路的规模，很难跟四大相比。这些公司都分布在各地，我们揽下这么多裁员订单，短时间内做得完吗？”
　　裴恕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做完了？”
　　林蔻蔻顿时一愣。
　　正在这时，孙克诚推门进来，问：“你俩又聊什么呢？”
　　裴恕便一扬手：“老孙你来得正好，有个重要的任务需要你来办。”
　　“重要的任务？”孙克诚看他一眼，自动翻译了，“说吧，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裴恕也不介意，只道：“我有个消息，你帮我放出去。”
　　林蔻蔻跟孙克诚都好奇看向他。
　　裴恕脸上顿时露出了狡诈的笑容，竟道：“就跟外面那些同行公司讲，我们歧路手里握着大量的裁员订单，愿意跟大家以利润分成的方式合作完成。哪家要有意向，还请尽早来联系。”
　　跟其他几家合作？
　　孙克诚瞬间惊得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连林蔻蔻都忍不住错愕地看向了裴恕。
　　只是她心念转动极快，没片刻便明白了裴恕这一招的用意所在——
　　一如他所言，揽下这些订单他就没打算自己做完！
　　打从一开始，这些订单就是准备攥在手里，拿去搞其他几家公司的心态。
　　想做这些大笔的裁员订单？
　　要么跟歧路合作，要么一分钱也别想赚！
　　只要他手握订单，而其他公司想要从中获利，就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乖乖就范。
　　而合作不合作，全看他一句话。
　　这也就是说……
　　林蔻蔻想到这里，一抬头，便果然看见对面的裴恕弯弯唇角，补上一句：“对了，哪家公司想跟我们合作，我们都不拒绝。但——途瑞跟航向除外。”
　　哪家公司都可以，但途瑞与航向除外！
　　这作风，林蔻蔻可太熟悉了。
　　此人姓裴名恕，但其性情哪里与“恕”字沾得上半点关系？航向抢了歧路订单，途瑞踩着歧路营销，这两个月来的仇他可都还记在心里呢，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过？
　　林蔻蔻不由叹道：“你这招可太狠了。消息要传出去，这两家吃不到订单都是小事，只怕不用多久便会沦为业内笑柄……”
　　裴恕只道：“行内四大的格局维持太久，也该变变了。”
　　林蔻蔻顿时觉得这话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裴恕轻哼一声，斜她一眼：“前段时间某些人还嘲讽我做公司不行？怎么，失忆了？”
　　林蔻蔻：“……”
　　记忆终于倒回。
　　是两个多月前在清泉寺山上的某一段对话。
　　她嘲讽了裴恕做公司不行，既没能挤入“四大”，也没能把“四大”扩为“五大”……
　　然而现在，姓裴的就差没把“嚣张”两个字写在脑门儿顶上！
　　——什么四大五大，再厉害再风光，想吃下这些订单，不都得看他脸色？
　　林蔻蔻彻底服气，怎么也没想到裴恕煞费苦心搞这一批裁员订单，竟有一部分原因在自己身上。
　　但还别说，经此一役，航向雪上加霜也就罢了，途瑞原本在四大之列，这回必然元气大伤。
　　假以时日，歧路还真可能取而代之。
　　只不过……
　　她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对方，多少有些纳闷：“你既然这么厉害，说打四大就打四大，早干什么去了？”
　　裴恕：“……”
　　他是被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但孙克诚嘴快：“早些时候的对手不是林顾问你么？打你可比打四大难多了。”
　　裴恕冰冷的眼刀瞬间扎了过去。
　　孙克诚这才意识到说错话，立刻闭嘴，接着又堆起笑道：“当然啦，最大的原因还是我们裴顾问对做大公司规模没兴趣，绝对不是因为我们打不过你……”
　　林蔻蔻：“……”
　　不觉得越描越黑了吗？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孙克诚。
　　孙克诚越说，越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只疑心再被裴恕看两眼自己一会儿都不能站着从这道门里出去了。
　　还好，这种近乎杀人的眼神并未持续多久。
　　裴恕手机响了。
　　是董天海那边打过来的。
　　文件下发，政策落地，一切的不确定都变成了确定。
　　智定的预测，是对的。
　　千钟教育因此成为了哀鸿遍野的教培行业里，唯一一个避开了冲击的幸运儿。
　　背后投资了千钟的董天海，也成为了极少数的赢家。
　　裴恕道了一声：“恭喜。”
　　董天海却是长长叹了一声：“有什么值得恭喜呢？”
　　“……”
　　裴恕沉默下来，旁边的林蔻蔻，也寂然无言。
　　是啊，有什么值得恭喜呢？
　　一个万亿规模的行业，倒塌也不过一夕之间。
　　数百万从业者惊慌失措，惶惶难安。
　　大浪潮倾覆之下，个人的命运只如一粒沙般，微不足道……
　　这一仗，林蔻蔻赢了，裴恕赢了，歧路也赢了，赚得盆满钵满；但施定青输了，张贤输了，整个教培行业输了，无人能够幸免。


第93章 新成员
　　歧路接下大量教培机构裁员订单且开放与其他猎头公司合作的消息，是上午放出去的，到下午便几乎传遍了猎头圈。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回过味儿来：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釜底抽薪，什么又叫……
　　痛打落水狗！
　　既然千钟教育很早就已经预判了今天的政策改变，还做出了业务方面的调整，那作为亲自将智定猎聘到千钟的中间方，歧路又怎么可能对教培行业的前景一无所知？
　　裴恕这摆明了是提前布局，一轮收割。
　　两个多月来备受非议，惨遭途瑞与航向联手的双倍打压，流失了不知多少客户，但打赢这一仗，局面便瞬间逆转。
　　和众多猎头公司都能合作，却独独将途瑞与航向排除在外，还公然让人放出话来！
　　这不叫痛打落水狗叫什么？
　　裴恕以往在业内就素有“奇葩”恶名，睚眦必报不过是基本操作，更何况和航向有旧怨在前，更得林蔻蔻加入，眼下行事便更肆无忌惮起来。
　　就差举着大喇叭到处喊——
　　我们就是要公然排挤途瑞、公然排挤航向！
　　四大猎头公司里其余三家，在解读出裴恕用意之后，自然难免要为途瑞和航向的命运唏嘘几声。
　　“一朝形势倒转就要把人逼成这样，太过了一点……”
　　“歧路和裴恕这一系列行为也太有针对性了。”
　　“是啊，有点过分。”
　　……
　　然而大家一转过脸，却是心照不宣，赶紧找人联系歧路那边合作裁员订单，生怕慢了就无法从中分得一杯羹，落于人后。
　　开玩笑，有钱不赚王八蛋。
　　大家都是有KPI要完成的人，讲什么道义？嘴上同情一下就得了，行为上却是欢快地拉起了手来一起排挤途瑞，孤立航向。
　　两家公司前段时间还炙手可热，一转眼便声名扫地、沦为笑柄。
　　下午三点，途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可安静得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外面阳光灿烂，晴空高照，里面却似乎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会议桌两旁各自坐着航向、途瑞两家公司的人。
　　施定青赫然在列。
　　她对面坐的是一名面相儒雅随和的男人，穿着西装，看上去情绪稳定，正是途瑞的猎头总监陆涛声；薛琳就坐在他左手边，脸色极其难看，再精致的妆容也压不住她眼底深重的戾气，不用猜也知道心情糟透了。
　　两个月前，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能想到现在竟轻而易举就被对手翻盘？
　　这两天薛琳走在公司里，都感觉周围全是异样的目光。
　　而之前由她力推的与航向联手打压歧路的计划，现在更是成了一个笑话！
　　最终还是施定青先开口，声音异常冷淡：“到此为止吧，再合作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原本大家的关系也并不密切。
　　只是因为她找了薛琳来帮她猎聘学海教育的CEO，大家才一拍即合，联手狙击歧路。
　　如今不被歧路打垮就不错了，还谈什么狙击？
　　可薛琳好不甘心：“难道就这样罢休吗？歧路这样行动，分明是有了扩张的野心，利用这次教培行业的裁员订单来排挤我们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林蔻蔻去了歧路，现在已经人尽皆知。
　　而由裴恕掌舵的歧路对扩张规模一向并不热衷，可如今看裴恕的行动分明是有转向，想必是林蔻蔻的加入为歧路带来了某些改变。
　　一个公司同时拥有两位金牌猎头！
　　这对于其他同行来说是多可怕的威胁！
　　然而施定青在听了她这番话后，不仅无动于衷，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不然你还想怎样？继续联手狙击歧路，你有这个本事，有这个实力吗？”
　　薛琳震惊地看向她：“你——”
　　施定青脸上哪里还有昔日镇定自若的优雅？早已是一片重压之下的面无表情。
　　教培行业的倒塌，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在忍受了张贤两个多月的独断专行后，换来的既不是公司估值的上升、新资本的进入，也不是公司蒸蒸日上、行业形势大好，而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捞着！
　　这可是她卖掉航向好不容易跻身投资圈后投的第一家公司，竟然就遭遇了滑铁卢。
　　之前投入的金钱，精力，人脉……
　　全都打了水漂。
　　没有人知道她勉强保持平静的外表之下，究竟潜藏着多大的愤怒、多大的怨憎。
　　眼看薛琳还在这儿不识好歹，她终于露出了自己尖利冷酷的一面：“同在清泉寺，一起待了那么多天，连对方究竟挖了哪个人走你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对对方候选人知根知底。这就是你的本事吗？”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会议桌周围所有人都悄悄向薛琳投去目光。
　　薛琳的脸色顿时不能更差。
　　只是此事的确是她理亏，是她存在工作失误，也不好反驳什么。
　　旁边的陆涛声似乎是怕吵起来，这时总算出来打了个圆场，笑着道：“无论如何，我们薛总监当初为施总物色到张贤作为候选人进入学海时，施总还是非常满意的。合同上签的白纸黑字，猎头并没有义务为客户公司打听清楚一切情报。我想上一单Case有关的讨论还是搁置吧。”
　　施定青作为航向的老总，跟陆涛声很熟了。
　　她冷冷笑了一声，并未接话。
　　陆涛声便当她是同意了，随后淡淡道：“施总不想再继续两家之前的合作，我们也正有此意。既然大家都一样，那从今天开始合作便结束了吧。”
　　施定青当然同意。
　　大方向敲定后她根本没多留，坐没两分钟就直接离开了途瑞——
　　学海教育那边的事尚且焦头烂额，又哪里有闲心在这边多坐？
　　只留下航向这边的几位高管跟途瑞商讨后续解约事宜。
　　整个会议完全由陆涛声主导，不再有薛琳什么事。
　　以往还会讨好着先来问她意见的人，现在都十分默契地先问陆涛声，等陆涛声给出回复，再来询问她的意见。
　　话语权已完全旁落。
　　薛琳原本就在与陆涛声争权，学海教育这一单Case的失败却是瞬间将她推入了劣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会议结束时，陆涛声更是看似礼貌地向她提出要求：“以后开会，希望薛总监都能准时到场。大家手上都有事要忙，不能总等你一个人。”
　　薛琳僵着一张脸出来了，在经过外面办公区时，看也不看，径直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最靠近过道的工位上一摔，扔下一句“端杯咖啡”，便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围顿时一静。
　　同情的目光从前后投来，都落到了此刻正坐在那工位上的舒甜身上。
　　她穿着浅蓝色的雪纺纱衬衫，打着秀气的领结，也是被这突然扔下来的文件夹吓了一跳，待得抬起头来时，薛琳人已经在办公室里。
　　原本这两个月来薛琳的心情都不差，虽然至今没提过要让舒甜正式转正当猎头，但偶尔有闲心也会指点她两句。
　　可这两天教培行业突然出事，薛琳一下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今天又要跟航向的人开会……
　　想也知道，她心情不会好。
　　舒甜先将那份文件夹收拾整理好，然后才去冲咖啡，只是等咖啡机的时候，却忽然有些恍惚，心中有些苦涩——
　　她本来想趁着这段时间薛琳心情好，主动跟她提一下转正去当猎头顾问的事……
　　现在去提的话，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可如果不提的话……
　　舒甜悄悄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上面显示着上个月的到账工资。
　　接触不到Case的助理顾问，每个月几乎只有一点微薄的底薪。
　　舒甜犹豫了很久，可在端起咖啡的那一瞬间，她悄悄握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等了，别害怕，试一试！”
　　端着咖啡，她敲门进了薛琳办公室，尽力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来，可又不至于太过，以免引起薛琳的反感：“薛总监，咖啡好了。”
　　咖啡放到了桌上。
　　薛琳坐在桌后，神情阴晴不定，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会议室里施定青与陆涛声的字字句句，端起那咖啡来，刚看了一眼，便不耐烦道：“拉花都坏了一个角，这么久了你怎么连个咖啡都冲不好？！”
　　她随手就把咖啡撂在了桌上。
　　舒甜猝不及防，刚冲好的咖啡液体溅到了她的手臂上，烫得她蜷缩了一下。
　　脑袋里原本在盘算要说的话，顷刻间忘了个干净。
　　她愣愣地望着薛琳。
　　薛琳一看火气更大了：“笨手笨脚的你到底能做好什么？端茶递水这样的工作，公司里的保洁都能做得比你好，要你有什么用？”
　　这是她过往惯常说的话。
　　以前虽然不会有这么过分，但大概意思也相差不远。
　　舒甜向来都是逆来顺受。
　　今天也一样，她咬着嘴唇，低下头来，小声说着“我再去冲一杯”，然后将桌上的狼藉收拾掉，转身走出门，想如往常一般将自己的委屈和不平都压下来。
　　可或许是那些情绪积压久了，太久没有得到舒缓……
　　它们聚集起来，在她心中冲撞。
　　两个月前，清泉寺的某个夜晚，几句柔和的话语，不期然又回荡在耳旁。
　　“受了很多委屈吧？”
　　“请你记住，她之所以选择了你，是因为你本就有价值。”
　　……
　　舒甜走到了门口，却没忍住，悄悄伸手，捏紧了衣兜里那张已经被她看过无数遍甚至已经能背的名片，然后在心里问自己：就这样了吗？就这样了吗……
　　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站在门前，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薛琳一抬头就看见，不耐烦道：“还不出去干什么？”
　　舒甜用力闭了闭眼，忽然转过身来，直视薛琳：“薛总监。”
　　薛琳一怔，皱眉：“你有什么事？”
　　舒甜第一次抬头挺胸，站得笔直，也第一次如此勇敢而直接地开口：“我是笨手笨脚，做不好端茶递水的工作。可我入职不是公司保洁，而是助理顾问，端茶递水本来就不是我的工作，不是吗？”
　　薛琳眼角顿时抽搐了一下。
　　她从舒甜的态度里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信号，这让她心中的不快瞬间升腾起来，言语甚至比先前还要尖锐：“你刚进公司有什么本事，又能做什么工作？不过就是看中你细心能当个助理，留你在公司已经是我大发慈悲，你还想要什么？”
　　不过就是看中你细心能当个助理……
　　舒甜看着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所以您招我进公司，就从来没想过要让我成为顾问，是吗？”
　　薛琳冷冷看着她没说话。
　　舒甜于是知道了答案，或者说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她心里就已经清楚，甚至笑了一下，竟道：“谢谢薛总监，我明白了。”
　　说完她转身便将那杯洒掉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薛琳震怒：“舒甜，你什么意思？”
　　舒甜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直接向人事部门递交了辞呈。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发进了林蔻蔻的手机，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眸底便乍现一抹精光，随后便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两个月才想清楚……
　　她都险些要以为自己这把金锄头不好使了，还好今天有了结果。
　　直接用最快的速度给了肯定的回复，林蔻蔻抬起头来对孙克诚道：“我这边有个人明天来面试，可以吗？”
　　孙克诚也没多想：“林顾问看中的人直接来就是了，面试就是走个过场，当然可以。”
　　现在是在他办公室。
　　林蔻蔻坐在对面，等着他沏茶喝。
　　裴恕则又恢复了往日那无所事事的样子，手里拿了一沓扑克牌，再次祸害起孙克诚办公室的垃圾桶。
　　只是当听到他们这段对话时，他一挑眉，回头看了林蔻蔻一眼。
　　她唇边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点缀得她整张脸都光彩照人起来。
　　裴恕略略一想便猜到了：“挖个小助理，这么高兴？”
　　林蔻蔻难得有耐心地纠正：“请叫人家助理顾问。”
　　孙克诚一头雾水。
　　裴恕却是冷哼一声，突然露出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来：“这回薛琳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单子砸了，助理跑了，在公司里恐怕更不好过，毕竟陆涛声已经忍了她太久……”
　　林蔻蔻道：“他是捧杀薛琳，现在总算到收网的时候了。”
　　裴恕道：“我记得在机场的时候，就是他把薛琳的行踪告诉你的吧？借你的刀，杀他的人，不简单……”
　　林蔻蔻却不太在意，只淡淡道：“好人的手段要不能比坏人更高明，又怎么能坐稳属于自己的位置呢？”
　　裴恕：“……”
　　他忽地静默，眼带审视地打量着她。
　　林蔻蔻却是忽然看向了窗外办公区：“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孙克诚顺着她目光看去，便看见了办公区正在跟孟之行、叶湘沟通的几个生面孔，于是“哦”了一声，解释道：“是基金会的人。之前不是以智定师父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基金会吗？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教培行业这轮裁员来得又急又快，很多人刚刚被裁估计找不到出路，由基金会提供一部分资金，再跟人社局那边要点官方扶持，可以在裁员之后给大家提供一些就业辅导，以及职业生涯分析，可能会好一些……”
　　林蔻蔻微微一怔，接着便笑起来：“那挺好。”
　　孙克诚却是有些奇怪，觉得她这两天对裁员的事情，似乎颇为关注。
　　只不过还不待开口问，手机里就蹦出来一条新消息。
　　他一看，便叹了口气，忽然道：“我看航向和途瑞也未必那么快就会完蛋，人家血厚着呢。”
　　林蔻蔻好奇：“怎么了？”
　　孙克诚耸耸肩，道：“没什么，猎协的消息，让我下周去RECC大会露个面，我们公司虽然没人参加，但要开幕了，还是得去一趟给个面子。”
　　RECC大会……
　　林蔻蔻这时才想起，眨眼便是两个月过去，大会也该开幕了，笑着道：“虽然薛琳名声垮了，但这届要没意外的话，应该还是她的赢面比较大。”
　　孙克诚笑起来：“她算什么？林顾问你可拿了两届金飞贼，如果不是因为去年……”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动收了声。
　　——如果不是因为去年离开航向，签了竞业协议，业内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她参加，将毫无争议地成为RECC大会创纪录的首位金飞贼奖三连庄获得者！
　　但……
　　没有如果。
　　林蔻蔻静默片刻，轻搭眼帘，淡淡笑了一下，只道：“就是个大点的行业聚会而已，什么金奖银奖，不过就是大家一块儿玩游戏搞出来的噱头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孙克诚顿时松了口气，笑起来：“也是，也是，”
　　裴恕却是微不可察地蹙了眉，盯着林蔻蔻打量了许久。
　　林蔻蔻抬头：“有事？”
　　裴恕忽然问：“上回猎协主席陈志山托你来问我参加RECC大会？”
　　林蔻蔻一怔：“是。”
　　裴恕直接道：“让他打我电话。”
　　林蔻蔻、孙克诚：？？？！
　　下午5点，RECC大会微信群。
　　因为下周大会就要举行，为期一周，群里发布了新的公告，让这届要参加的猎头顾问提前安排好自己的行程，所以往日潜水的很多人都冒了头，在群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起来。
　　约饭的约饭，约酒的约酒。
　　气氛异常和谐。
　　可忽然间，群聊界面就蹦出了两条消息提醒：
　　“林蔻蔻”邀请“裴恕”加入了群聊。
　　“裴恕”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微信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又进来新人啊，没事，继续聊。
　　等等！
　　谁进来了——
　　再把那名字仔细看上三遍，总算看清楚了。
　　全体群成员：……操！
　　原本热闹群消息忽然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不再刷新。连把人拉进来的林蔻蔻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说话。整个群内，顿时鸦雀无声，死一般地寂静。


第94章 高调挑衅
　　林蔻蔻拉人进去之后原本是打算说几句的，只是现在看着群聊界面上第二条提示，忍不住嘴角抽搐——
　　裴恕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微信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RECC这个群里可是汇聚了全国各地大部分的精英猎头啊，但凡是个业务能力过得去的都必然和群里某几个人有好友关系。像林蔻蔻这种在圈内人缘一向不错的，更是和群里大部分人都熟识。
　　可裴恕……
　　一个也不认识，和谁都不熟？
　　这意味着什么？
　　林蔻蔻眼皮都跳了一下，看了旁边沙发上面不改色的裴恕一眼，心中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再一低头，微信就炸了。
　　RECC的群聊里面依旧安静，但林蔻蔻的私聊界面，忽然间冒出了数十条红色的新消息提示。
　　熟的不熟的都有。
　　全都震惊于她竟把裴恕拉进来。
　　就连四大猎头公司那几位都没绷住。
　　Eric Wu-同辉国际：Are you serious？why！
　　黎国永-锐方：啧，屠龙者终成恶龙啊，你跟裴恕总算是狼狈为奸了，有好戏看喽~
　　陆涛声-途瑞：……
　　当然，情绪最爆炸的，非白蓝莫属。
　　白蓝-嘉新：有什么大病吗？你拉他进群干什么！
　　白蓝-嘉新：自从去了歧路你脑袋都好像不对劲了，歧路是有什么降智Buff吗？
　　白蓝-嘉新：他在业内名声到底有多臭你难道没听说过？
　　白蓝-嘉新：救命啊！救命啊！！！
　　……
　　文字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抓狂的表情包，林蔻蔻光看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天塌地陷一般崩裂的心态。
　　于是没忍住又看了裴恕一眼。
　　这位到底是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在业内口碑竟然差成这样？
　　林蔻蔻哪里知道，裴恕在猎头界的名声，完全不输给她在HR界的名声。
　　如果她是大家公认的HR公敌，那“猎头公敌”这个称谓，裴恕当之无愧！
　　早在看见“裴恕”两个字时，不少人心态就已经炸了，没忍住骂出声来。
　　不怪大家没礼貌，实在是姓裴的做事太过分——
　　抢客户、抢候选人这种事，在业内并不鲜见，裴恕做了本也没有什么。
　　可过分就过分在，他在做这种事时使的手段太离谱！
　　如果是抢客户，一般猎头都是各凭本事，抢不到就算了。
　　可裴恕不会，他想做的职位一定会拿到手。
　　假如客户方的HR不愿意找他合作，他甚至会越过HR直接跟这家公司的老板接触，先游说老板炒了原HR的鱿鱼，再给老板推一位新的HR，新HR入职之后自然和他关系更近，愿意把客户公司的订单交给他来做。
　　就连抢候选人，他也有骚操作。
　　业内流传得最广的一件，便是如今吉利网络的首席技术官王希入职的事。
　　当年王希不愿跟他接触，执意要入职另一家游戏公司。
　　裴恕没拦他。
　　但在王希入职之后，他便接了为那家游戏公司猎聘高管的订单。没多久，就为游戏公司物色到了一名可以替代王希的高管，要的薪酬还比王希低。
　　王希甚至连试用期都没过，便被迫卷铺盖走人。
　　最后能怎么办呢？
　　不得不接受了裴恕的猎聘，以高薪入职了他最开始拒绝的吉利网络，但入职之后的整整一年，几乎逢人便要痛骂裴恕一顿。
　　从此裴恕不择手段的恶名，广为传扬。
　　这么多年，跟他交过手的猎头不计其数，个个对他恨得咬牙。
　　歧路又不像是当初的航向，裴恕更不是当初的林蔻蔻。
　　航向是经常参加各种活动的，林蔻蔻待人接物都有一套，在圈内资历深，人缘极好，就算平时跟别人有竞争，但撇开业务坐下来也能当朋友。
　　歧路参加过的活动屈指可数，裴恕更是不与业内其他猎头交往，有人私底下遇到他想加个微信，他都会无情拒绝，可以说是独行侠一个，谁也不搭理，人缘能好才见了鬼。
　　只有交锋，没有交流；
　　只有结仇，没有结缘。
　　时间一长，可不就到处树敌、遍地仇人？
　　在白蓝看来，林蔻蔻是失了智：“姓裴的人嫌狗憎，你在圈里什么名声什么资历，犯得着亲自拉他进群？”
　　林蔻蔻：“……”
　　她万万没想到裴恕在行内居然混到这种人人喊打的地步，看着白蓝这条消息，半天没回过神来。
　　刚才裴恕一句让陈志山打他电话，给林蔻蔻和孙克诚都震在了当场。
　　人猎协主席，你就这态度？
　　可林蔻蔻一看裴恕那架势，便知道这人实在是打心眼里没把猎协当回事，干脆没说什么，自己换了一套委婉点的说辞将裴恕的话转达陈志山。
　　谁能想到，陈志山竟激动万分：“太好了，真的吗？我这就打！”
　　林蔻蔻还没反应过来，裴恕那边手机就响了。
　　他走出去接了电话。
　　两个人到底聊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反正走回来的时候，裴恕抬起眼帘看她，就对她说了一句：“拉我进群。”
　　这时候进RECC大会的群，是想干什么？
　　林蔻蔻想到这里，不由打量着裴恕。
　　裴恕这会儿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机，进群后没干别的，先把群成员列表拉出来看，也不知是看到了谁的名字，突然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
　　看得差不多了，才点回聊天界面。
　　然后他眉梢一动，举了自己的手机问林蔻蔻：“这群里都没人说话的吗？”
　　林蔻蔻心说人都找我私聊骂你了，群里当然没人说话。只是面上却微微一笑，道：“可能还没下班，在忙吧。”
　　只是话音刚落，一条新消息就冒了出来。
　　猎协主席陈志山兴高采烈，向所有人介绍裴恕：“这位是歧路猎头的裴顾问，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他，就不用多介绍了。我们非常荣幸，这届RECC大会能邀请到歧路猎头，欢迎加入！”
　　什么，这届RECC大会歧路要加入？
　　林蔻蔻顿时一愣。
　　群里其他看见这条消息的人更是大吃一惊：谁不知道歧路猎头以前从不参加RECC大会，现在突然说要加入？
　　众人的心情瞬间不美好了。
　　RECC大会除了涉及到名声，涉及到各家公司、各位猎头的江湖地位之外，其实也跟各大用人单位有联系，许多客户会选择跟大会的优胜者合作，能给各家公司带来一部分的订单。
　　歧路要加入，那岂不是多了个强力的竞争对手？
　　而且……
　　下周大会就要举办，歧路这周才宣布加入？
　　白蓝对姓裴的意见一向很大，更兼心直口快，直接在群里质疑了：“歧路加入RECC大会？这不合适吧。大会相关的报名邀请两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陈志山，@裴恕，活动章程上可没写这时候还能加入吧？”
　　其实这么大个会，多一家公司少一家公司都无所谓，单纯是因为裴恕太招人恨了。
　　要让他进了大会，那还开什么？
　　气都气饱了！
　　白蓝只不过是找个由头拒绝姓裴的加入大会。
　　众人都是差不多想法，只是没说出来。
　　现在白蓝说了，他们也就不必说了，等着看陈志山解释。
　　可万万没想到，陈志山没说话，那姓裴的却忽然冒出来一句：“你谁？”
　　全体群成员：！！！
　　这可是嘉新的王牌猎头白蓝啊，一向以暴脾气著称，以前在业内就不知抨击过裴恕多少次！
　　再怎么独行侠，还能不知道白蓝？
　　故意的吧。
　　姓裴的一定是故意的吧！
　　就连林蔻蔻看了这两个字都没忍住眼皮一跳，抬起头来幽幽注视着裴恕，却见此人发完了那极其挑衅的两个字后，嘴角竟挂着异常悠闲的弧度，在注意到她眼神时，还冲她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可算知道这祖宗在行内为什么混成这人人喊打的狗样了！
　　——论拉仇恨的本事，他裴恕要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果不其然，白蓝本就炸药桶脾气，一下就被点着了：“厉害，不愧是歧路的裴顾问！谁来也不放在眼底的，这届RECC大会怕不是已经要把金飞贼收入囊中了吧？要不我们几家联合一下，现在就给你们让路？”
　　一番阴阳怪气。
　　可裴恕完全不受影响，慢吞吞打字：“你对我们这时候加入RECC大会有意见？”
　　白蓝冷笑着回：“林蔻蔻要想加入，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但你要加入，我就有意见。我代表嘉新抗议！”
　　裴恕挑眉：“哦，嘉新啊。”
　　白蓝看见这几个字，不知为何感觉后背凉了一下。
　　裴恕不慌不忙地打出两行字来：“想起来了，我们两家最近是不是有教培裁员的单正在合作？好像还有点细节没商量好，白顾问在就太好了，我让老孙重新跟你谈谈？”
　　白蓝：……淦。
　　光顾着喷姓裴的，她都忘了两家现在还有合作！
　　最近教培行业裁员的订单几乎都被歧路吃下，其他几家想合作都得找歧路，嘉新这边也是好不容易才谈了个不错的条件。
　　现在说重新谈谈？
　　这不明摆着威胁她吗！
　　“卑鄙，无耻！”白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手机没忍住骂出了声，“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能为了这几个订单就向你低头？”
　　白蓝-嘉新：我突然觉得歧路加入也挺好的。怎么说也是我们行内有头有脸的公司了，有你们加入，大会肯定更精彩。咳，合作细节什么的，我们早就跟孙总那边谈妥了，没什么要再谈的了。
　　全体群成员：……
　　林蔻蔻：……
　　好家伙，滑跪只在一瞬间！
　　白蓝发完消息，也深深唾弃自己，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儿哭得泪流满面。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生活啊。
　　总之，有她这一通身先士卒的表演之后，大家都纷纷想起了自家跟歧路的合作。尤其是那几家大公司，几乎都从歧路那边吃下了数量不等的裁员订单，这会儿全都冒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好说话。
　　陆涛声-途瑞：歧路加入是挺好的，林顾问也会回来吧？
　　Eric Wu-同辉国际：欢迎加入！
　　黎国永-锐方：呵呵，是白顾问没看仔细，大会章程最后不是写了吗？“活动解释权归大会主办方所有”。歧路加入虽然晚了点，但也没什么问题的。
　　好歹都是业内王牌啊！
　　一个个这么能屈能伸，都不挣扎一下的吗？
　　尤其是黎国永……
　　这老东西为了自家跟歧路的订单，竟然连大会章程的里这句都能找出来！
　　林蔻蔻看着这一片消息，陷入了沉默。
　　眨眼之间，群里全是恭喜欢迎之声。
　　再也没人提意见了。
　　裴恕十分满意地收起了手机，对她道：“搞定。这什么大会你应该很熟了吧？准备一下，我们下周就去。”
　　林蔻蔻皱眉道：“我刚才就想问了，之前不是说不赚钱的事你都不想掺和吗？现在怎么改主意了？”
　　裴恕道：“没钱但有名啊，能提升下歧路的知名度也不错。”
　　林蔻蔻不信：“你要在乎名，会混成这人嫌狗憎的样？”
　　裴恕：“……”
　　林蔻蔻问：“为什么？”
　　裴恕望着她，静默片刻，反问：“你难道不想去吗？”
　　林蔻蔻：“……”
　　她忽然怔住，抬眸回视他。
　　然而他很快转过了脸，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看着现在站在外面跟孟之行、叶湘交代事情的孙克诚，轻哼道：“再说，老孙跟我念叨好几年了，今年他都把你挖到歧路，要还不让他去玩玩，肯定天天在心里骂我。”
　　林蔻蔻许久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他，直看到他浑身不自在了，才慢慢笑出来：“孙克诚知道你突然有良心、对他这么好吗？”
　　裴恕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那不重要。”


第95章 未满的空格
　　歧路也要参加今年RECC大会！
　　在裴恕进群以后，消息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各大猎头公司。
　　毕竟以前的歧路，以“边缘”闻名，从来不参加各大活动，更不试图融入主流。
　　现在竟然要参加大会？
　　各家都难免有些自己的猜测，但在得闻这消息的瞬间，所有人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想法，却是出奇地相似——
　　狼来了。
　　破天荒要参加RECC大会，绝对代表着歧路内部发生了战略转向，有某种野心要实现！
　　懂得未雨绸缪的公司，已经开始暗自研究起下周大会要怎么对付歧路；而在外面，歧路正因为千钟教育那一单处于话题度居高不下之时，参加RECC大会的消息一放，便像是在火上浇了一桶油，让业内人士讨论的热情越发高涨。
　　已到下班时间，可坐在外间的猎头顾问们却几乎没人离开自己的座位，纷纷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的通讯软件，然后便忍不住跟其他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连孟之行和叶湘都不例外。
　　两人位置正对着，这时抬起头来，对望了一眼。
　　叶湘小声问：“你也收到了？”
　　孟之行点头，犹豫了一下：“但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叶湘想了想：“老大什么性格我们还不知道吗？说他在什么地方把猎协主席臭骂一顿跟人打架了我都信，参加大会……这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
　　孟之行不屑道：“他们对老大一无所知！”
　　只是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半晌，又忽然叹了一口气，竟是带着点惆怅，道：“要是真的就好了……”
　　叶湘也像是想到什么，跟着叹了一口气：“是啊，要是真的……”
　　“谁说不是真的？”
　　她话音尚未落地，身后便有一道冷哼传来。
　　叶湘和孟之行都是一惊，回头就看见裴恕一手插兜，从孙克诚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乜斜着看了他们一眼随口道：“手里的工作都尽快处理掉，下周大会开幕，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不多了。”
　　两人顿时瞪圆了眼睛。
　　办公区域内其他人更是齐齐抬起头来，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多少年了？
　　公司里不是没有人期待过RECC这种行业盛会，可裴恕就是不爱这种场合，而且歧路的规模一直不大，在猎协跟航向竞争理事会席位失败以后，对这类活动更是敬谢不敏。别说主动参加，就是一个眼神都欠奉，所以大家多少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不合群，习惯了当例外。
　　可每回看到其他同行转发大会的相关新闻时，大家虽然都知道参加这大会对歧路没什么用处，可心里多少还是会冒出点酸气，羡慕人家公司在这种会上摆的排场，出的风头。
　　现在老大竟然说他们今年要参加大会？！
　　“真的假的？太好了！”
　　“我们居然要参加大会！”
　　“我就知道今年和往年不一样！”
　　……
　　短暂的安静之后，整个办公区忽然被欢呼与尖叫淹没。
　　叶湘跟孟之行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紧接着便是掩不住的兴奋，甚至没忍住跳起来相互击掌。
　　林蔻蔻跟在后面也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这场面，不由笑了一下，向裴恕道：“看来这决定做得还不错？”
　　裴恕注视着欢呼的人情，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只是话说出来却是：“一帮叛徒！”
　　以前嘴上都是“老大不想参加我们当然也不想参加”“那RECC大会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忙着做单才懒得去呢”，现在就知道个要参加的消息，高兴成这样。
　　敢情以前都是装的！
　　孙克诚刚才一直在办公室外面，还不知道裴恕已经干完了进群、嘲讽、挑衅、威胁等一系列的烂事儿，乍听这消息顿时乐不可支，快步走了过来，一拍裴恕肩膀：“祖宗，你竟然愿意参加大会了，哪根筋突然不对了？以前我跟你说过好多年，也没见你同意……”
　　裴恕：“……”
　　他眼皮顿时跳了一下。
　　林蔻蔻就站在旁边，用一种十分微妙的微笑看着他。
　　还好孙克诚没有深究，话题一转便道：“不过现在才要参加，会不会有点晚了？准备工作怎么做也不知道。我们以前从来没参加过，没有半点经验……”
　　裴恕心里不爽，只道：“怎么准备回头问陈志山就行了。再说……”
　　他看了林蔻蔻一眼：“有林顾问在，两届金飞贼得主，各种规则应该很熟悉，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蔻蔻一愣：“等一下，我？难道你就什么也不管了？”
　　裴恕理所当然道：“对啊，剩下的事不都有你吗？开大会又赚不了什么钱，我到时去露个面意思一下就行了。那什么金飞贼奖，交给你了。”
　　林蔻蔻：？？？？？
　　金飞贼奖靠她？参加大会竟然还有想当甩手掌柜的！
　　她不由质疑：“你是认真的？”
　　裴恕考虑了一下：“如果你跟老孙放心让我为这场大会做点什么工作，贡献点什么力量的话，我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答应……”
　　林蔻蔻：“……”
　　突然间想起了他在群里对白蓝的那一句“你谁”。
　　孙克诚显然更清楚裴恕的杀伤力，瞬间打了个激灵，反应极快，赶紧摁住他的手：“不不不，不用了。像开大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能劳动你来呢？你就开会的时候来露个面，当一下吉祥物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和林顾问，绝对不让你操心！”
　　开玩笑，要让裴恕负责跟大会各方接洽联络，别说他那“猎头公敌”的恶名了，只怕连歧路都会被他带累，成为行业公敌！
　　好不容易有个走出去跟大家交流的机会，孙克诚可不想搞砸。
　　话说着，他接连给林蔻蔻使眼色。
　　林蔻蔻幽幽看了裴恕一眼，心想：要不要告诉孙克诚，他现在担心这个，已经有点晚了？
　　只是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她终究没说什么，默认了孙克诚的安排，就这样接下了为RECC大会做筹备的重任。
　　“歧路今年之所以决定参会，肯定还是因为林蔻蔻，连人都是林蔻蔻拉进群的。”
　　已是下班时间，锐方猎头办公的那一层楼里却没几个人走。
　　年将五十的黎国永头发白了半边，正端着自己的保温杯，站在玻璃墙后，笑眯眯看着外面还在加班忙碌的猎头们，可话却是对着身后沙发上坐着的青年说的。
　　“前阵子我已经把锐方这边的参会名单报上去了，但这次事发突然，你这边如果有什么顾虑的话，我可以单独跟陈志山打个招呼，把你的名字划掉。”
　　天色将晚，长日将尽。
　　办公室里开了灯。
　　薄暮微红的光从落地窗外铺到青年的脚边，他整个人却被室内冷白的光线打着，隽冷的脸孔上没有什么温度，只是垂眸看着手机，手指一点点划过群里的聊天记录。
　　林蔻蔻没有在群里说一句话。
　　只有那个姓裴的跟白蓝对线了几句。
　　他将聊天记录上滑到尽头，便停了下来，静默地注视着那一句“林蔻蔻邀请裴恕加入了群聊”，许久不语。
　　黎国永回头：“贺总监？”
　　贺闯慢慢放下了手机，这才回道：“不用。”
　　黎国永踱步回来，只用一种等着好戏上台的眼神打量他，道：“真不用吗？歧路既然要参会，林蔻蔻都跟裴恕一块儿做千钟教育那单Case了，想必合作得还不错，这种场合她不会不出现的。我好不容易才挖了你过来，这不是怕你到时尴尬吗？”
　　毕竟是故人相见。
　　而且还是关系不太一般的“故人”。
　　然而贺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一掀眼帘，看向黎国永：“你千辛万苦挖我到锐方，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黎国永看他半晌，终于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他年纪大了，乍看是一副慈和长相。
　　可按林蔻蔻往日的评价，是黑心肠埋在肺腑里，越是瞧不出来的越是阴险，不择手段老狐狸一头，唯恐天下不乱！
　　此刻一笑，便透出几分狡诈味道。
　　他假惺惺道：“哎，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贺闯没有再接话。
　　无人触碰的手机屏幕，也终于渐渐暗了下去，将群聊界面那一句扎眼的提示盖住。
　　然而脑海里回荡的，却是晚樱开过的深夜里，那温柔又冷酷的话语——
　　你是我的下属，晚辈。
　　而我这个人……
　　不喜欢往身后看。
　　“姓裴的竟然愿意参加大会了？”夏夜的露台上，许久不见的赵舍得换染了一头绿毛，此时此刻没忍住惊呼出声，“太好了，那你岂不是能重出江湖，正式杀回猎头圈，再给航向一点颜色瞧瞧？”
　　林蔻蔻靠在露台栏杆边，纤细的手指松松拎着一杯白葡萄酒，俯瞰着城市逐渐在夜色里亮起的霓虹灯光，神情里是难得的惬意与放松。
　　只是听见赵舍得的话后，她却少见地并未表示附和。
　　赵舍得奇怪：“怎么了？”
　　林蔻蔻收回目光，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注视着里面晃动的酒液，回想着这两个多月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尤其是裴某人当时故作镇定的表情。
　　她慢慢道：“航向对我来说，可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赵舍得顿时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林蔻蔻却只是一笑，喝了口酒。
　　这天深夜，赵舍得走后，她站在露台边，吹了许久的风，终于还是没忍住，回了书房，打开了那尘封已久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长方的黑丝绒盒子。
　　她轻轻掀开锁扣，便听得“啪”一声，盒子自动打开。
　　里面端端正正地并排着两颗金色的圆球，圆球两边都伸出两片薄薄的银色羽翼，室内的光线落在它们表面镂刻的花纹上，便折射出一片璀璨而动人的流光，带着一种惊人的美感。
　　两只金色飞贼！
　　林蔻蔻的手指，轻轻抚过它们光滑冰冷的表面，然后落在了它们右侧，久久未动。那里凹陷下去，是盒子里唯一被空出来，尚未被填满的一格。


第96章 猎头恋爱攻略
　　自裴恕在公司里亲口确认了歧路会参加下周RECC大会的消息后，所有人工作起来仿佛打了鸡血，恨不得立刻关掉手上所有在做的职位，否则如何能争取到大会本就有限的参与名额？
　　众人对大会的流程自然一窍不通。
　　但林蔻蔻曾带领航向参加过两届大会，一应手续早就烂熟于心，在猎协又人脉广泛，从准备公司宣传资料到提交也就花了两天时间，公司参会名额暂定为12人，由歧路这边自己讨论决定。
　　孙克诚给她打下手，全程叹为观止。
　　裴恕却是心安理得地当他的甩手掌柜，还真从没过问过一句，只处理他教培行业那边的裁员订单，一心搞钱，从无旁骛。
　　只有舒甜来面试的那天，这位祖宗破天荒地扔下了手里的工作，从办公室里溜达出来，进了会议室，冷眼看着那多少有些忐忑的小姑娘，一脸挑剔。
　　舒甜被她看着越发紧张，说话都有些磕绊起来。
　　林蔻蔻不免皱了眉，等了有几分钟，看裴恕抄着手杵在那儿跟只背后灵似的，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架势，终于忍无可忍，将他轰了出去，面试才顺利进行下去。
　　舒甜的为人和能力，林蔻蔻早在清泉寺时就已经接触过，着重询问了一下她从途瑞离职的经过。
　　只是舒甜也没多讲，甚至没说薛琳一句坏话。
　　光这一点，就得到了孙克诚很高的评价。
　　毕竟两个多月前她没答应林蔻蔻，如今却答应了，中间一定是出了不少事，而且众所周知薛琳也并非一个好脾气的上司。可她却能对前东家三缄其口。从用人单位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员工用着安心。
　　面试毫无疑问地通过。
　　林蔻蔻讲究效率，当天就让舒甜办理了入职，并且将手里某一单Case里和其中一位候选人沟通的情况交给了舒甜，让她分析一下这位候选人的情况，是否值得跟进，对方对这个职位是不是真的有意愿，作为猎头他们要把这个人放在什么优先级。
　　这是为了测试舒甜的能力。
　　林蔻蔻本以为她跟在薛琳身边，即便有不错的学习能力，耳濡目染，但无法真正接触到业务，骤然让她做这么一份分析，肯定免不了一段时间的手忙较忙，第二天下午能交上来应该就算快的了。
　　可没想到，当天下午分析就发到了她邮箱。
　　林蔻蔻打开来一看，未免吃了一惊，这份简短的报告不管是从模板格式还是内容所突出的重点，竟然都跟她在航向时所使用的大差不差，而且这个提供的参考结论……
　　她考虑了片刻，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把舒甜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你效率很高，是在途瑞就做过类似的事情吗，这份报告的模板也是途瑞使用的吗？”
　　舒甜还不知道自己这份“答卷”交得如何，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道：“以前没有做过。报告的模板不是途瑞的，是上回在清泉寺时，施总有给薛总监发一些您当时在航向做过的Case的资料，我正好经手帮忙处理。这次做候选人分析，考虑到您看起来可能更习惯方便一些，所以直接参考了一下模板。”
　　林蔻蔻闻言，有片刻的沉默。
　　舒甜呼吸急促，因为不能从她的脸上判断出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明显有些紧张起来，涩声补充道：“如果您不喜欢这套模板，我将来会进行更正。”
　　“不……”林蔻蔻回过神，笑起来，“这套模板就是我自己做出来的，当初用着很顺手，只是很久没看到，没想到你能考虑到这一步，很有心了。”
　　舒甜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蔻蔻又问：“结论呢？我看到你写的结论判断是，这名候选人极有可能并非对客户公司提供的职位感兴趣，不建议向客户公司重点推荐该候选人，就算要推荐也得留后手，随时准备好其他候选人。为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询问她关于业务方面的判断，而入职第一天就让她做这个分析，更是明白地彰显著林蔻蔻是要她来做猎头顾问的。
　　舒甜眼眶莫名地一红。
　　她顿了片刻，按捺住因心跳过快带来的紧张后，才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看过了您给的和候选人沟通的情况记录，对方现在还在公司内任职，对客户公司提供的机会表现得非常积极、用心，面谈、电话、提供简历之类的，都很配合，感觉上好像很想拿下这个职位。但是在我们的猎头顾问问到他在目前的公司里有没有内部晋升机会的时候，他直接回答了没有，完全没有，太笃定了。而且跟您给的资料来看，无论是薪酬待遇还是职业发展方向，他好像没有非离开原公司不可的理由，按理说对我们提供的职位机会对他来说吸引力应该没有这么大，不至于让对方和积极配合到这个程度……”
　　完全抓住了关键。
　　林蔻蔻眼神里带着一点鼓励，笑望着她：“所以你还有更深入的判断吗？”
　　舒甜先是一愣，可抬眸便接触到了她的目光，也感受到了那份认可和鼓励，于是壮着胆道：“我觉得很有可能，候选人想跳槽客户公司是假，借客户公司给他开出的条件赢取内部的升职机会是真……”
　　“大部分候选人对猎头并不完全信任，沟通中对自己的信息和计划有所保留很正常。猎头需要做到的就是不断想办法判断、确认候选人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对方跳槽和动机和对职位的真实意愿。”对舒甜提交的这份“答卷”，林蔻蔻相当满意，“舒甜看上去还有点怯场，但她做出的判断非常准确，可能是因为以前所处的位置低，所以对人心幽微之处非常敏锐，干我们这行很有前途。”
　　临近下班时间，工作处理完毕，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在孙克诚这里蹭一杯“下班茶”。
　　裴恕这时也在。
　　林蔻蔻便说了一下舒甜的考核情况，还有意看了裴恕一眼，为的就是用事实堵上这位祖宗的嘴。
　　只不过裴恕看舒甜不顺眼哪里是因为舒甜能力不行？
　　之前清泉寺林蔻蔻鸽了他只为去挖舒甜的骚操作还历历在目呢。
　　他懒洋洋道：“怯场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了。我看你有功夫专门测试她，还不如想想你这边大会的时候要带谁去。袁增喜？”
　　大会参与名额12个，按理说裴恕跟林蔻蔻应当平分，各自挑选自己手下的人去。
　　可就算这两个月招进来一些，林蔻蔻手底下的人也不太多。
　　所以最终是留了两个人的名额，看她愿意带谁去。
　　林蔻蔻原本是想自己去就行了。
　　可裴恕不答应。
　　自打上回在清泉寺跟薛琳狭路相逢，看过了对方那到什么地方都带个助理、连进会议室都有人先帮忙把椅子拉开的排场之后，他心里就积累了挺大的不爽。
　　这次可是歧路头回参加RECC大会。
　　裴恕的原话是：“你的面子不重要，但我的面子很重要。你一个人都不带，有些人说不准觉得你过气了，来歧路不得志。你是歧路的准合伙人，还是孙克诚亲自挖进来的，你丢脸就是歧路丢脸，就是老孙丢脸，也就是我丢脸。什么都能输，面子不能输。”
　　想起来，林蔻蔻嘴角便不由轻抽了一下，考虑了片刻，道：“袁增喜手里还有Case在做，舍不得放呢，就算了吧。实在不行，我觉得舒甜挺合适的，刚进公司，带她去开拓一下眼界，也挺好。”
　　裴恕幽幽看了她一眼。
　　孙克诚立刻道：“才入职就带去参加大会，林顾问这是要把她当接班人培养啊。这岂不跟当初的贺闯一个待遇？”
　　“贺闯”二字忽然冒出来，林蔻蔻跟裴恕都是一愣。
　　裴恕瞬间皱眉看向孙克诚。
　　林蔻蔻却有片刻的恍惚，记忆瞬间往三年多之前倒带：那也是航向第一次拿到参加RECC大会的机会，当时贺闯已经渡过了新人期，在公司里崭露头角，但明面上依旧跟林蔻蔻不对付。可那次公布参会人员名单，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把贺闯的名字写在了自己之后第一位，亲自带着他进入猎协，全程参加大会……
　　当时业内便风传，贺闯是她培养的接班人。
　　孙克诚对此有过耳闻，因而她说带舒甜去时，一下就想起贺闯，随口提了一句。
　　可哪里想到，这名字一出，林蔻蔻跟裴恕的表情好像都不太对。
　　尤其是裴恕，眼睛里跟下了刀子似的。
　　孙克诚心里顿时哀嚎，知道又说错话了。
　　还好林蔻蔻很快就抽离了思绪，没让他难受太久，若无其事地圆场道：“只是看着有潜力，顺便培养一下罢了。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舒甜也一样。”
　　随后便轻轻带走了话题，谈起RECC大会筹备相关事宜。
　　只是等喝完茶，离开孙克诚办公室，她脸上才慢慢重现出几分先前的恍惚。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她想起什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RECC大会的群。
　　直接输入“贺闯”的名字，搜索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次发言，还是在两个多月前，贺闯因为她的事在群里嘲讽了航向的人。
　　点开群成员列表，贺闯的名字还在。
　　只是之后再也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包括她上次拉裴恕进群。
　　这个人自从离职航向之后，便仿佛石沉大海，失去了音信。
　　林蔻蔻捏着手机，考虑了良久，终于还是有点担心他的状况，点开了私聊界面，发出去一条消息：“最近怎么样？”
　　更上面的消息，全都是贺闯的。
　　而她一条也没回复过。
　　现在足足等了有十多分钟，整个聊天界面依旧静悄悄的，不回消息的人，换成了贺闯。
　　林蔻蔻走后，办公室里一时安静。
　　裴恕足足盯了孙克诚有十几秒，才忽然扯开唇角，似笑非笑道：“老孙，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这么高呢？”
　　孙克诚缩着脖子：“可贺闯之前不还在群里帮林顾问说话吗？我以为他们关系挺好的……”
　　裴恕道：“怕就怕关系太‘好’！”
　　“怕就怕太好？”孙克诚刚开始还没明白，可刚要开口问时，一下就注意到了裴恕那不大好看的脸色，明显夹杂了一点私人的情绪，“啊，你说的‘好’是指——”
　　紧接着，便福至心灵。
　　孙克诚突然就笑了，主动坐得近了一点，拿手肘一撞裴恕，揶揄道：“我之前说某人要完了，某人怎么回我来着？”
　　裴恕脸色忽然一僵。
　　孙克诚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人当时的口吻：“不至于，我不可能。”
　　裴恕彻底黑了脸。
　　孙克诚却是好奇心上来：“早上回你们去清泉寺，我就想问了，现在什么情况？”
　　裴恕冷冷道：“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哦……”孙克诚拖长了声音，瞬间明白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不还是完了吗？我就知道你玩不过的。”
　　裴恕：？？？？？
　　什么叫就知道他玩不过？
　　他道：“你的意思是，我段位还不够？”
　　“也不完全是这意思。”
　　这会儿孙克诚心里都乐翻了，世上还有人能治裴恕，还是“天克”的那种，简直不要太高兴。
　　他仿佛老司机上身，终于有机会端出自己过来人的架势，给裴恕分析：“你跟人家交手这么多年，也没打过人家，心里头早就耿耿于怀了，给人按了一堆的罪名。什么没人品，没道德……结果从姜上白那单，到千钟这一单，你终于知道人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现在还有个共同的仇人。孤男寡女一起出差，你还增进了对人家的了解，你不上头谁上头？”
　　“我承认我是有点上头。”
　　就林蔻蔻那种撩法，是个人都得上头！
　　裴恕深吸了一口气，看似冷静：“不过你怎么知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清泉寺这趟类似于‘吊桥效应’，从理论上讲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上头。”
　　这种事从理论上讲？
　　孙克诚叹为观止，简直要为这祖宗奇葩的脑回路所拜服了，没忍住问：“人家为什么要上头？”
　　裴恕皱眉看向他。
　　孙克诚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自己算算，你有钱，人家也不少；你有业务能力，人家也不比你差；你长得不错，人林顾问也好看啊。要论在行内知名度，人家比你还高一截儿。有你没你，对人家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
　　裴恕：“……”
　　孙克诚语重心长：“追人，最怕的就是普通还自信。谈恋爱不仅看感觉，也要讲策略的，就跟咱们做猎头一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正准备打个合适的比方。
　　可没想到，裴恕听到这里，沉思片刻，竟忽然道：“我明白了。”
　　“啊？”孙克诚一愣，他什么都还没讲啊，“你明白什么了？”
　　裴恕迅速在脑海里复盘山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这边的表现：“如果用我们这行的思维来看，就像上桌跟人谈薪酬，不能让客户公司有一种候选人非他们这家公司不可的感觉。客户为什么喜欢用猎头？因为深信从外面挖来的才是高手。一直有句话叫‘外来和尚好念经’。越是倒贴，别人越觉得你没有价值。猎头都懂得包装一下候选人，再推销给客户。作为候选人，多少要把姿态端起来……”
　　孙克诚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
　　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恋爱是一场狩猎，裴恕居然自动把自己放到了……
　　候选人，也就是猎物的位置？！
　　孙克诚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然而裴恕还没察觉到问题在哪里，已经自顾自做出了总结：“所以上赶着没有好下场。无论如何，不能倒贴！”


第97章 重新认识
　　林蔻蔻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裴恕这两天都不跟大家一块儿行动了。叫一起吃午饭，他不去；下班时间他要么留在办公室忙自己的事，要么早早就走了。平时公司里有点鸡毛蒜皮的事他都要叭叭两句，这两天分明就要准备参加RECC大会了，他反而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语不发。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林蔻蔻左思右想，还是趁着一次开完会的茶歇时间，悄悄把孙克诚拉住，压低声音问：“老孙，最近公司里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孙克诚还愣了一下：“没有啊。”
　　林蔻蔻便皱了眉：“那是裴恕遇到什么事了吗？”
　　孙克诚仍旧不解：“怎么这么问？”
　　林蔻蔻讲了一下自己观察的情况，末了道：“你不觉得他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对劲吗？难道他以前就经常这样……”
　　孙克诚瞬间明白了，再回想起上次办公室那一次令人窒息的对话……
　　总之，对恋爱这件事，裴恕好像有自己的见解。
　　他当然知道裴恕这两天突如其来的高冷是为什么。
　　可这不能讲啊。
　　他注视着对此一无所觉甚至还产生了误会的林蔻蔻，心里为裴恕上了一炷香，过了好半晌，才幽幽道：“可能是快参会了，有些紧张和压力，但也不好对我们讲吧。”
　　姓裴的会因为参会而紧张有压力？
　　林蔻蔻看孙克诚的眼神里顿时产生了一些怀疑，可孙克诚跟裴恕是多年合伙人了，对裴恕应该比自己了解。
　　何况公司里的确没有什么异常……
　　想了想，她干脆懒得管了，毕竟手头为大会要忙的事情还有不少，接下来就一心扑在会前事务筹备上。
　　眨眼这周过去，来到了新的周一。
　　到了RECC大会举办的日子。
　　时间已经是七月末，盛夏炎炎。
　　上海各处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已遮天蔽日，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在炽日里熠熠闪光。
　　歧路这边，大家先在公司会合，然后到楼下一起出发。
　　林蔻蔻穿得比较简单，雪纺纱衬衫搭一条垂坠感极好的白色阔腿裤，脚下踩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细长的手指随意勾着一副太阳镜，越发显得身形高挑挺拔，姿态潇洒。
　　其他人都难免为参会兴奋，只有她闲闲淡淡视若寻常。
　　裴恕刚下来，一眼就看见她。
　　林蔻蔻正打算进旁边的店里买咖啡，顺口便问了一句：“要给你带一杯吗？”
　　那当然要了，他是咖啡爱好者。
　　裴恕下意识要笑，便待答应，可话到嘴边，那句“不要倒贴”忽然回响起在耳旁，瞬间让他回过神来。
　　才绽开三分的笑迅速回收。
　　裴恕轻咳一声，端足了姿态，语气平淡地道：“谢谢，但不用了，我对咖啡也没有那么喜欢。”
　　林蔻蔻：……？
　　不用就不用，怎么还说自己不喜欢？
　　你要不喜欢，孙克诚办公室里泡茶的时候你老端一杯咖啡在旁边喝是搞行为艺术吗？
　　她没忍住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裴恕。
　　直到买完咖啡回来，这疑惑都没从她脑袋里消解掉。
　　大家已经一块儿上了车。
　　林蔻蔻喝了两口咖啡，时不时就要看上前面自己坐一排的裴恕一眼，觉得这人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她是不是再跟孙克诚仔细问问呢？
　　裴恕对她心中所想，却是一无所知，在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关注之后，反而觉得是自己策略奏效了：果然，只要停止倒贴，用用脑子，想引起别人的兴趣也不是很难嘛。
　　这届大会举办地定在北外滩一家花园酒店内，因为路况原因，坐车过去大概得要20多分钟。
　　不过他们是上海本地公司，算很近的。
　　在路上时，众人还算克制。
　　可等车到酒店，众人下来一看，不免纷纷惊叹：蓝天白云，花园酒店伫立在北外滩，绿化做得极好，窗玻璃擦得比他们鞋面还干净，会场外面早已立起了各种宣传牌，易拉宝，平日里碰都难得碰到一回的各家一线猎头公司的Logo全都凑在一起，视觉震撼极大。
　　“这排场，也太大了，光会场费用就不菲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会啊……”
　　“听说这回参会的一共有四十多家公司，都是各地的龙头，与会猎头更都是精英、大佬。”
　　“我好像还看见了《猎头圈》杂志的Logo在海报上……”
　　“这可是业内规模最大的活动，不光有猎协的主要人员全程参与，杂志也是得来采访的，而且开幕和闭幕都会有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过来采访。”
　　“这么厉害？”
　　“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看过相关报道，这种属于神仙打架！到时应该能见到不少业内大佬，请教一下问题，学到不少东西吧？”
　　……
　　林蔻蔻刚下车来，听见“神仙打架”四个字时，眼皮已不由跳了一下，再听见什么“业内大佬”“请教问题”之类的，前两次大会时的某些“友好”且“热闹”的场面，瞬间浮现在脑海。
　　就像是定格的画面一样，可以放大每一帧，而里面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甚至细节，都是那样清晰。
　　打坏的U盘；
　　喷溅的唾沫；
　　飞了满天的文件纸……
　　林蔻蔻的嘴角终于也没忍住，抽动了一下。
　　前方叶湘为了行动方便，今天穿得十分休闲，一下车来看见这大阵仗都不由傻眼：“我，我进去不会被人赶出来吧？早知道不穿这么草率了……”
　　林蔻蔻默默道：“不草率。”
　　叶湘顿时惊讶：“这样行吗？”
　　林蔻蔻看她一眼，也看了齐齐向她投来好奇目光的众人一眼，幽幽道：“行的。我们行业大会的风格，和别的行业可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不都是行业精英大佬聚会吗？肯定都是光鲜亮丽，高来高去，或者刀光剑影，或者口蜜腹剑……
　　能不一样到哪里去？
　　众人都觉奇怪，但也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他们进了酒店，顺着指示牌的指引来到会场外面……
　　签到处，一名西装革履的青年，举着自己手机计算器的界面，跟会务处的人争辩：“我参会的时候就说过我的幸运数字是29，是我根据今年运数仔细算过的！你们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这儿来怎么给我排在第28号？我不答应，你把名字给我改到上面去，不然这个到我签不了！”
　　大堂吧外面的桌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仰面坐在沙发上，就穿了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脚上还踩着人字拖，正从酒店服务生端来的托盘里取了一杯鸡尾酒，仿佛度假一般轻松……
　　在他不远处，一男一女起了争执。
　　一个是四十多快五十岁的老头儿，头发都白了一半，笑眯眯看不出喜怒。
　　对面的女性却颇为年轻，身材凹凸有致，穿的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化着浓妆，宛如在夜店鬼混了一夜刚出来，此刻不仅没有半点疲态，反而柳眉倒竖，一脸怒容。
　　她指着老头儿便骂：“我话放这儿，你们锐方的人要敢住我们隔壁，这届谁也别也想好！平时骂不得客户骂不到候选人，我现在难道还骂不了你吗？”
　　“……”
　　头回参加大会的歧路众人听见这句，齐齐冒出了冷汗。
　　就连裴恕跟孙克诚都为之静默。
　　这个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
　　孟之行忍了很久，终于斗胆转过脸，小心翼翼开口问：“林顾问，我们……是不是走错会场了？”
　　裴恕也看向林蔻蔻。
　　然而林蔻蔻没有回答。
　　因为前方那两个先前还在吵架的人，忽然看见了他们这边。
　　那名年轻的女性立刻叫了一声：“林蔻蔻！”
　　整个会场外面，忽然安静了片刻。
　　周遭不管是签完到的、没签到的或者是正在签到的，几乎齐刷刷投来了目光。
　　林蔻蔻顿时头疼，叹了口气。
　　可要再跑已经来不及了。
　　那年轻女性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却如履平地一般迅速走了过来，站到她面前，却是先把她旁边的人，尤其是裴恕恶，狠狠地打量了一眼，才故作姿态地冷哼一声：“行啊，林蔻蔻，今年总算让你逮着机会，又回来了。不过你们歧路这人看着有点少啊，可怜巴巴的，能赢么？”
　　这声音，干脆爽利，又带着那种熟悉的、对于林蔻蔻的嘲讽。
　　裴恕跟孙克诚都听出来了——
　　除了白蓝，业内还有哪个人敢这么跟林蔻蔻说话？
　　林蔻蔻抬了手指，摁摁太阳穴，微笑道：“与其担心我，不如还是多担心担心你们嘉新吧。这届的房间，又被安排在锐方隔壁？”
　　白蓝的脸顿时绿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前跟她发生争执的那老头儿已经走了上来，笑呵呵道：“主办方也是一片好心嘛，想着我们两家公司在同一层，也好多交流学习一下。陈志山当主席事情已经很忙了，我看我们就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再去麻烦人家了嘛。”
　　这不是锐方的黎国永又是谁？
　　都是业内大名鼎鼎的金牌猎头啊。
　　歧路众人不免都有些咋舌，悄悄看向林蔻蔻，只感觉这时的她似乎与一颗恒星，自带巨大的引力，轻而易举便能将其他人汇聚到自己的身旁。
　　锐方在四大猎头公司里，是风评最差的。
　　黎国永的手段当然也是最脏的。
　　白蓝连林蔻蔻都喷，对黎国永又怎会客气？几乎立刻便冷笑一声：“年年跟你们一块儿，年年没好事，去年会刚开完就抢走我们好几单大Case，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
　　“那我可不知道。”黎国永仍旧笑呵呵的，仿佛一个慈祥的老头儿，先是仔仔细细看了裴恕一眼，才笑着道，“以前打过几次照面，都说裴顾问对这种活动没兴趣，没想到今年竟然来了。欢迎，欢迎啊。”
　　裴恕对外面的同行都是一副死人脸，态度是一般的冷淡，没有应酬的意思。
　　旁边孙克诚立刻笑道：“今年不一样嘛，我们也来凑凑热闹。”
　　黎国永于是看向了林蔻蔻——
　　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无非是多了个林蔻蔻。
　　他终于正儿八经跟林蔻蔻打了个招呼，仿佛老熟人一般寒暄起来：“也是，一年不见了，林顾问，去年大会没有你，可一点意思都没有。”
　　林蔻蔻对黎国永这种老狐狸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分外冷淡道：“有没有我你们锐方参会不都没意思吗？每届大会都垫底，我要是你，也觉得没意思。”
　　打人专打脸，骂人偏揭短。
　　饶是以黎国永的道行，脸色也僵了一刹，但紧接着就恢复如常，竟是承认了：“以前大会，我们锐方的成绩的确上不了台面。主要还是我这个老头儿跟不上，拖了后腿，不过今年也许能好点……”
　　今年也许能好点？
　　林蔻蔻忽然皱了眉，觉得黎国永这话里好像有点什么意思。
　　黎国永却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看向入口处，顿时笑了起来：“正想说呢，真是准时，踩着点来。”
　　众人都有些疑惑，跟着转过头去。
　　林蔻蔻顺着黎国永目光一看，先是一怔，紧接着便瞳孔剧缩，
　　一行十多个人从外面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目恣意，棱角分明。
　　服帖的西装，剪裁合体，清瘦的形体却似乎蕴藏着某种沉默的能量。走廊上的落地玻璃窗，映射了一地炽烈的日光，也让这张林蔻蔻曾经熟悉的面孔，镀上了一层近乎灼目的锋锐刃光。
　　然而他的神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沉静。
　　黎国永笑着道：“哎哟，我之前好像都还没介绍过吧，都是老熟人了，要不重新认识一下？”
　　林蔻蔻定定看着眼前这张脸。
　　尽管早看见他的那一刻，心中就已有了猜测，可听见黎国永的话时，她一张脸仍旧没忍住，慢慢封冻下来。
　　裴恕毫不惊讶，冷眼旁观。
　　贺闯平静地向林蔻蔻伸出手去：“锐方，贺闯。这次大会，烦劳林顾问指教了。”


第98章 突出贡献
　　锐方，贺闯。
　　那天晚上谈过以后，林蔻蔻想过，他以后可能会离开航向，跳槽去别的公司，甚至自己出去创业。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去锐方！
　　有黎国永在的锐方，她最忌讳也最不喜的锐方！
　　别说林蔻蔻，就是白蓝，在听见贺闯自报家门的时候都愣住了。
　　以前贺闯是林蔻蔻带来大会的，白蓝也打过交道。
　　此时此刻，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锐方？跳槽去锐方？你——”
　　自打离开航向后，贺闯的去向便成了谜。
　　毕竟他是林蔻蔻的旧部，是林蔻蔻麾下一员大将，在林蔻蔻离开航向的那段时间里，可以说是独立支撑起了航向的业绩，大家对他的本事颇为垂涎，也派出了不少人去跟他接触，但没有任何回音。
　　很多人猜测他会自己出去创业。
　　谁能想到，再次出现会是在锐方的阵营！
　　竟是黎国永这个老狐狸不声不响把人挖到了手？
　　场中的气氛，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凝滞。
　　贺闯依旧伸着手，可林蔻蔻只是盯着他看，似乎半点没有要与他握手的意思。
　　孙克诚已经疯狂在心里组织语言，准备要出来打圆场。
　　可没想，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径直回握住了贺闯的手。
　　所有人顿时一怔。
　　林蔻蔻也蹙了眉回头。
　　裴恕却是一脸波澜不惊模样，唇角挂笑，也没看林蔻蔻，只是对贺闯道：“既然是熟人，就没必要这么客气了吧。我们林顾问最近忙着带新人，可能不太有空指教呢。我就比较闲了，贺顾问不介意的话，这次大会裴某来指教你啊。”
　　所有听见这话的人几乎齐齐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说的是人话吗？
　　谁不知道“指教”之类的话是场面上的客气话，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听见有人当面说要“指教”别人！
　　看他这张脸长得如此出挑，怎么脑门上偏偏写了个“贱”字呢？
　　白蓝不由思忖，她要是贺闯，现在就一巴掌往这人脸上招呼！
　　只不过，贺闯本人似乎要冷静得多。
　　即便是半路杀出裴恕这么个程咬金，面对如此挑衅甚至轻蔑的话语，他的眉头也只是轻轻皱了一下。
　　比起当初那随便给人脸色看的少年，他似乎成熟多了。
　　贺闯跟裴恕握了一下之后，就淡淡的收回手来，却是转眸看着林蔻蔻：“是吗？那也好。”
　　林蔻蔻还是没说话。
　　了解过往情况的，都觉得眼前场景过于魔幻林蔻蔻去了歧路，跟裴恕一窝；贺闯去了锐方，跟黎国永一伙。这年头跳槽都不讲基本法了吗？
　　黎国永笑呵呵道：“我们也是前阵子才好不容易跟贺顾问谈成，当然，他现在已经是我们锐方猎头部的副总监了，希望以后能跟大伙儿相处得更好。”
　　白蓝先忍不住了，转头便问贺闯：“锐方给你多少钱？”
　　贺闯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白蓝那张嘴便跟机关枪似的：“据我所知其他几家全都去找过你，你去哪边不好要去锐方？你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前途也不考虑林——”
　　“白蓝！”
　　林蔻蔻终于出言打断了她。
　　白蓝皱眉，回头看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林蔻蔻只是平静地看了贺闯一眼，没什么情绪地道：“人各有选择，要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大会快开幕了，还是先签完到进会场吧。”
　　白蓝顿时梗住了。
　　她简直想不通，要是她以前一手栽培的得力下属忽然去了自己最讨厌的阵营，只怕气出三升血来，破口大骂都算轻的。林蔻蔻怎么能这么冷静？
　　然而林蔻蔻说完便带着人往签到处去了，她想问都没得问。
　　贺闯就站在原地，搭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什么。
　　签到处先前那一定要个幸运数字的猎头已经离开，林蔻蔻他们到的时候看见签到名单上他那一行的数字已经被改成了“29”，看样子是得偿所愿了。
　　林蔻蔻驾轻就熟，自报家门，让会务处的人拿名单来签。
　　裴恕则站在后面一些。
　　早在刚才转过身，一到其他人看不见的时候，他的脸就臭了起来，先前那装模作样的笑意早消失不见。
　　孙克诚偏过头小声问：“不是说‘不要倒贴’吗？你刚才……”
　　刚才人家找林蔻蔻握手，你跑出来拉什么仇恨？
　　可没料裴恕脸色都没变一下，理所当然道：“这不算。搞事业，挣面子，怎么能叫‘倒贴’呢？”
　　孙克诚：？？？
　　合作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不理解裴恕的脑回路：就刚才那圈地护食的行为不叫“倒贴”叫什么？
　　然而裴恕没理他，只是看着前面林蔻蔻。
　　刚才遭逢故人，对她似乎没有半点影响，神色如常，拿过名单来，便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会场在室内，面积颇大，此时早已布置妥当。
　　途瑞作为行业头部公司，分到的位置极好，在左前方。
　　陆涛声这人十分守时，从不迟到。
　　众人早都已经签过到，进入了会场，要么小声聊天，要么还处理一下手里没完成的工作。
　　薛琳是和陆涛声一起来的，尽管这阵子教培行业的变动让她沦为了业内笑柄，在公司里与陆涛声的争斗也落在了下风，可她调整心态很快——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惧失败。
　　要看的，是能从这场失败里学到什么。
　　在经过一系列的复盘和思考之后，薛琳比之以前已经沉稳了不少，嚣张的气焰也有所收敛。
　　败了一次不要紧，但千万不能因为这一次的失败滚起雪球。
　　很多客户因为对她失去信心，对继续合作心存疑虑，她就亲自打电话，甚至去面谈，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尽量挽留客户。
　　只要手里有业务，她就还能在业内站稳脚跟。
　　目前来看，虽然有一定的业务流失，但大部分客户还是念旧情的，她的实力虽然有所受损，但还不至于让她混不下去。
　　而这次大会，更是她一雪前耻的机会！
　　只要能击败林蔻蔻，拿到金飞贼，谁还会在意她上一次的失败呢？
　　薛琳斗志昂扬。
　　她也是第一次来参加大会，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谨慎，坐下来之后，便放出目光，巡视全场。
　　人已经到了许多了。
　　只不过她忽然发现途瑞所在区域右侧有个空着的位置，好像跟其他位置不太一样。别的位置上面顶多放张写了名字的桌签，可在那个位置，桌签前竟然有一小把扎好的花，用带有组委会Logo的绸带系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摆着，压在一张信封上面。
　　这一看就是猎协组委会那边专门布置的。
　　谁的位置，这么特殊？
　　薛琳刚想要转个角度看清桌签上的名字，结果还没抬头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我们在那边。”
　　她神情骤冷，转头一看果然是林蔻蔻。
　　人同裴恕一块儿，从外面走进来，看方向，竟只径直朝着那专门摆了一束花的位置走去。
　　——那桌签上写的，赫然是“林蔻蔻”三个字！
　　来到桌前时，林蔻蔻看见那束花也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才发现下面的信封。
　　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只有一张以猎协名义写给她的卡片——
　　两届金飞贼奖得主，欢迎回到RECC大会。
　　这一刻，林蔻蔻心底竟油然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感动。
　　会场里，灯光明亮。
　　来自全国各地的猎头有的已经入场，有的还在外面徘徊，或沉思养神，或嬉笑怒骂……
　　而那只金飞贼，就放置在主席台正中的陈列台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淡淡想：阔别一年多，只有大会还是老样子。
　　歧路所在的区域靠近途瑞。
　　她跟裴恕带人进来时，陆涛声也看见了，于是走过来同他们寒暄。
　　陆涛声戴了眼镜，看起来沉稳平和，似乎半点没受到歧路跟途瑞前两月竞争的影响。
　　林蔻蔻也一如以往。
　　只有薛琳，在看见林蔻蔻的瞬间便不淡定了，此时便绷着一张脸道：“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林顾问和裴顾问。上回是我输了，技不如人，不过也多谢二位给我上了一堂课。这次，很期待跟二位交手呢。”
　　林蔻蔻扬眉，微微一笑：“不客气。”
　　薛琳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废话。
　　只是她刚转身要走，就看见门口一道娇小的身影抱着一摞大会手册走了进来：“林顾问，会务那边的大会手册拿到了。”
　　薛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舒甜？！”
　　舒甜将手册放到桌上，才注意到还有旁人，抬起头来一看，便对上了薛琳那张表情轻微扭曲的脸。
　　旧日被薛琳训斥的阴影瞬间爬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前阵子舒甜主动离职，薛琳没了用得顺手的助理，虽然有些烦躁，可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小助理离职罢了，就算对她有所不满，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而她只要随便发句话，多的是人抢着想给她当助理。
　　所以薛琳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这么快再看到舒甜，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在林蔻蔻的身边！
　　“好本事。”薛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蔻蔻，忽然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我就说你平白无故怎么敢离职呢，原来是早联系好了新东家，有人给你兜底！”
　　舒甜闷声不说话。
　　歧路这边众人只知道林蔻蔻挖了个途瑞的助理顾问过来，但时间短，接触少，既不太了解舒甜，也不太清楚她跟薛琳之间的关系，这一时都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蔻蔻听了薛琳的话，却是瞬间皱起眉头。
　　只不过这种场合，陆涛声也在，也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多少得做点场面活儿。
　　她一扬手示意舒甜回到自己身边来，笑笑道：“早在清泉寺我就想挖墙脚，不过舒甜顾问没答应。还好前阵子薛顾问忽然放了人。不过人都到了歧路，也不是薛顾问下属了，还请薛顾问克制一点。”
　　薛琳冷冷盯着舒甜，只冷笑一声：“好。”
　　途瑞跟歧路原本就因为教培那一单的事针锋相对，除了林蔻蔻跟陆涛声还有点交情之外，其他人是半点没话讲，寒暄完便各自落座。
　　不久人就来得差不多了。
　　以白蓝为首的嘉新、以黎国永、贺闯为首的锐方，接连入场，引起了颇高的关注；去年因为林蔻蔻不在终于拿了金飞贼的Eric Wu在国外出差，回不来，同辉国际那边没有带头人，则显得比较低调。
　　只是林蔻蔻扫看一眼，忽然发现前面某个区域还空了一大片：“那边是哪家？”
　　孙克诚道：“好像是航向？”
　　裴恕顿时扬了一下眉：“这么晚不来，不会是怯场了吧？”
　　白蓝的位置就在他们斜前方，闻言转过头来就翻了个白眼：“江湖传闻施定青投资教培行业失败，重心转回航向，前几天处理完学海教育的事就就飞了一趟香港，听说是去物色新的猎头总监，你们可小心点吧。”
　　林蔻蔻诧异：“物色新的猎头总监？”
　　裴恕的关注点却似乎不太一样：“香港？”
　　孙克诚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裴恕：“香港那边能挖到什么人，不都是跨国外企吗？”
　　众所周知，国内企业和国外企业是两种风格，猎头行业也一样，香港那边的猎头做事是典型的外企作风。
　　而且自打上海金融中心的地位建立起来后，很多国外的猎企都内迁了，香港那边厉害的猎头哪里还有几个？
　　挖过来也水土不服，很难掌管国内的猎企啊。
　　裴恕的眉心拧得死紧，涉及到施定青，他总不那么轻松，这时回忆一下，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只道：“那边厉害猎头没几个，想要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倒是能找出来一些。”
　　林蔻蔻不由有些奇怪地看他。
　　听上去，裴恕似乎对香港那边的情况非常了解？
　　只是她也没机会问，一到上午十点半，开幕式准时举行。
　　全场的灯光都闪了一下。
　　穿着礼物的主持人上了台，欢迎来自各方的猎头和各家参会的猎企，讲了点必要的场面话，接下来便邀请猎协主席陈志山致辞。
　　众人鼓掌。
　　陈志山在掌声之中上台，满脸都是喜气：“这是由我们猎协联合各方主办的第13届猎头大会，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大家或者又见到大家。本次大会设置了三项议程，第一是各大参会猎企可以在大会期间参展，第二是我们将在大会第三天举办行业论坛，邀请各界人士以及我们猎头界的专业人士讨论行业最新动向以及未来的发展趋势，分享心得与经验；第三就不用说了，当然是我们本届‘金飞贼’大奖的角逐竞赛，相关议程与参赛规则都已经写在了大会手册里，大家手里应该都有一份，可以自行查看……”
　　参加过很多次大会的老油条们全都坐着，岿然不动；
　　头一回来大会的新兵们却是按捺不住，纷纷翻开手册。
　　手册上果然写得十分详细。
　　只不过有关金飞贼奖的各项规则后面，怎么有这么多打了星号的补充说明？
　　禁止参会人员以任何方式抗议、修改积分规则，最终解释权归猎协与组委会共有；
　　禁止抽签后更换分组，无论自愿与否；
　　禁止赛程中认输，劝说他人认输者自动失去参赛资格；
　　严禁会场内吸烟（包括但不限于会议室、走廊、楼梯间等处）；
　　禁止诈骗；
　　禁止参会人员以比赛结果设立赌局；
　　禁止械斗，文明参赛；
　　……
　　一眼看下来，密密麻麻，足足拉了一整页！
　　“怎么补充这么长？”
　　“禁止诈骗为什么要写进规则补充里？”
　　“都来参会了，谁会抗议修改比赛规则，这写进手册里有什么意义吗？”
　　“好长，看得我眼睛疼……”
　　……
　　会场内一时交头接耳，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讨论声。
　　陈志山站在台上一看就知道，也感觉到少许的尴尬，咳嗽一声解释道：“咳，这个对规则的补充说明，是有点长了，但还是请大家耐心、仔细地看看。毕竟……”
　　毕竟前面几届……
　　他眼皮突然跳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某个位置投去，分明咬牙切齿，却还要维持得体的微笑：“毕竟，我们大会的规则能够如此‘完善’，大多有赖于过往几届参会人员的贡献与完善。在此我代表猎协、代表组委会，向本届参会者林蔻蔻林顾问为组委会完善规则所做出的突、出、贡、献，表示由衷感谢。”
　　林蔻蔻：？？？？？？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她眼皮就跳了一下。
　　这届怎么还带公开处刑的！
　　全场的目光汇聚而来，林蔻蔻坐着动也没动，但感觉整个后脑勺都快被身后所有参会人员的视线给扎穿了。
　　裴恕坐在她旁边，手指捏着那大会手册，把那长达一页的“规则补丁”读完，再看向林蔻蔻时，眼神已变得一言难尽：“‘突出贡献’……你两届金飞贼奖，到底怎么来的？”
　　这上面怎么不是诈骗就是赌局？
　　他深表怀疑：“开个会还能械斗？”
　　林蔻蔻恶狠狠地瞪了台上的陈志山一眼，咬牙撇清：“我参会的手段一向是最文明的，最后这条跟我可没有任何关系！”
　　孙克诚幽幽看她一眼。
　　裴恕听后也静了片刻：“最后这条跟你没关系，那就是说，前面每一条都跟你有关系？”
　　林蔻蔻：“……”


第99章 祖宗发言
　　这时，不仅裴恕在看她，孙克诚在看她，歧路来参会的其他人，都悄悄抬起眼睛、竖起耳朵，就等着她说话。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林蔻蔻没想到裴恕如此敏锐，被他问住了，一下接不上话来，沉默好半晌后，试图为自己开脱：“其实跟我关系也没那么大，很多手段大家都在用……”
　　“大家都在用？”就坐他们前头不远处的白蓝听不下去了，转头道，“那不都是你最开始用了，大家才被迫被卷不得不跟上的吗？就说第10届，抗议组委会修改赛事积分规则，不是你说规则不合理不公平，先带的头？”
　　林蔻蔻：“……”
　　到底是谁把白蓝安排在了离她这么近的位置，绝对用心歹毒！
　　白蓝那嘴一张就跟机关枪似的，叭叭数落起来：“后来嫌弃赛程无聊浪费时间，劝第二三四五名早点认输，还对其中一个人说别干猎头了回去开农家乐说不定更赚钱的，是你吧？”
　　林蔻蔻：“……”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她这张嘴缝上？
　　白蓝想起前面两届受的气那叫一个憋屈，冷笑道：“人间诈骗犯，大会戒赌家！别他妈说‘械斗’这条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挖走了那两家一直在抢的候选人，还教了候选人话术，让他们误以为是对家用了手段把人挖走，他们能打起来？”
　　那一场简直是现实版的“鹬蚌相争”！
　　渔翁林蔻蔻就差站在旁边乐呵地嗑瓜子儿了。
　　还真有打起来这种事？！
　　附近所有听见白蓝这番话的人看林蔻蔻的目光，瞬间都跟看活生生的禽兽一样。
　　太缺德了吧？
　　林蔻蔻老底都被她揭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只纠正她两点：“第一，他们打起来是他们情绪管理能力不行；第二，我认为在会议室里相互扔扔文件夹，还算不上什么‘械斗’，组委会小题大做，用词过于严谨了……”
　　猎头个个都是嘴炮，吃饭赚钱全靠一张嘴，怎么会械斗呢？
　　情绪激动了，摔个文件夹，扔个U盘，实属正常……
　　猎头的事，怎么能叫“械斗”？
　　而且林蔻蔻自有一套理论：“遵守规则的是普通人，钻规则空子的是聪明人，真正的智慧者是制定规则。第10届没说不能修改规则，第11届没说不能用那些方式，补充声明可是这届才加上的。你要对我有意见，不如找找组委会？”
　　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众人全都惊呆了。
　　孙克诚不由擦了一把冷汗。
　　白蓝更是险些被她这一顿话给噎死：“你——我早该知道的，我早看出来你就是这种人！难怪后面跳槽到歧路，跟姓裴的这种人狼狈为奸！”
　　突然攻击到了歧路？
　　一直听着说话的裴恕，此时不由一怔。
　　但没想到，他盯着林蔻蔻沉思片刻，竟然道：“白顾问说得其实有道理，这么做未免太不给组委会面子，有点过分了……”
　　林蔻蔻脑门儿上瞬间冒出一个问号，姓裴的突然间倒戈了？
　　白蓝也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然而还不等她仔细确认此人到底是不是友军，裴恕已经转过头问孙克诚：“以前有这种会你怎么不叫我？”
　　孙克诚：？？？？？
　　什么玩意儿，我哪回没通知你了！
　　他哆嗦着嘴唇，提醒裴恕：“我每次都有问你，是你说没兴趣，不参加的……”
　　裴恕扬了扬那份大会手册：“但你没跟我说过这会还能这么玩儿啊，你要早告诉我，我能不来？”
　　孙克诚瞪眼。
　　裴恕摇了摇头，不免叹气：“可惜现在都禁了……”
　　孙克诚：“……”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口吻是在惋惜，一定是在惋惜吧！
　　白蓝也听得嘴角微抽。
　　但林蔻蔻闻言，却是颇为奇异地看了裴恕一眼，眸光闪烁，忽然侧身靠近，将声音压低，凑他耳旁说了一句：“其实这届也还是有别的规则漏洞可以钻的……”
　　裴恕瞬间眼放异彩，与她对视。
　　这一刻，孙克诚麻了。
　　不要以为他听不见好么！
　　这俩人，一个一门心思钻空子，给组委会制造麻烦，一个正经叫他参会没兴趣，一说干坏事立刻来劲儿。好家伙，敢情是一个爱杀人一个爱放火，俩危险人物凑一块儿了！
　　他忽然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这怕不会是我们歧路参加的第一届，也是最后一届大会吧……
　　在场大部分人都是以前参加过RECC大会的，对林蔻蔻过往留下的“辉煌战绩”要么是亲身经历，要么是有所耳闻，在听见陈志山那一句“由衷感谢”时，已经颇为淡定了，顶多在心里骂一句“作恶多端的大魔王又杀回来干坏事了”；
　　剩下那部分头回参加的，包括薛琳在内，对林蔻蔻却是不够了解，也没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对规则做出这么多贡献，是跟组委会关系很好么？于是一番打听。
　　会场里为陈志山这番话，讨论了好半晌。
　　陈志山咳嗽两声，等下面声音小了下来，才继续发言，展望了一下猎头行业的未来。
　　一般到这儿就差不多结束，众人都准备鼓掌了。
　　可没想到，他顿了一下，忽然道：“而且，本届大会，我们猎协这边特意邀请了几位远道而来的嘉宾，作为本届大会的惊喜。那就是——”
　　众人全都一愣。
　　林蔻蔻原本也是懒得听这些场面话的，正拿着桌上的笔在大会手册上涂鸦，听到这儿却是有些好奇，抬起头来便看见陈志山站在发言台上一扬手，竟是示意到了会场右前方的某片区域，于是跟着看了过去。
　　那最前面几个位置上，不知何时竟然坐了三男一女，全都是外国人，深目高鼻。
　　尤其是最右边坐的那个，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色西服架一副眼镜，年纪不太小，脸上的肉微微挂下来一点，一双眼睛却十分锐利，是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的那种精英欧美人种的长相。
　　看起来似乎是四人中地位较高者。
　　陈志山笑着介绍：“欢迎我们来自国际猎头联盟的几位朋友。”
　　四个外国人站起来，向后方挥了挥手。
　　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细碎地议论起来。
　　国际猎头联盟？
　　这来头可太大了！
　　国内有猎头协会，国外也有行业工会，都是各国自发建立的组织，影响力基本仅限于本国。然而“国际猎头联盟”是跨国联盟，是真正的全行业联盟，触角延伸到全世界各个国家，至今认证过的猎企不超过100家，会员数不超过6000人，准入门槛极高。
　　尚未有一家国内猎企得到其认证。
　　因为在过去，国际猎头联盟还没有向内地民营猎企开放认证和申请。
　　那现在他们出现在大会……
　　众人心思一时为之浮动。
　　还好，陈志山没有要吊胃口的意思，直接证实了大家的猜测：“国际猎头联盟，决定开始接受我们国内猎企的认证申请！刘易斯先生作为国际猎连的代表，将会带着他的观察小组在我们大会期间与大家接触，对各大提出申请的猎企进行评估。合格的猎企，将在闭幕式通过一场签约仪式，正式加入国际猎连！”
　　作为个人，能加入国际猎连，是一种对专业能力的认可和身份荣耀的象征；作为企业，能加入国际猎连，就是实打实的好处了。
　　全球经济时代，到处都是跨国公司。
　　跨国的高端猎聘业务，几乎全都被国外老牌猎头公司把持，国内猎头想分一杯羹简直难上加难。可国际猎协的认证，就像一块金字招牌，拥有认证，就拥有了进入市场争夺的资格！
　　如此大的市场，哪家公司能不眼馋？
　　会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来自四大猎头公司的那些精英老猎们，都满脸兴奋，两眼冒光。
　　这简直是本届RECC大会最大的惊喜彩蛋！
　　到底哪家公司能得到国际猎连的青眼呢？
　　就连林蔻蔻都有些没想到，同样起了一些心思，下意识去看裴恕。
　　她想的是，姓裴的无利不起早，又是歧路合伙人，这回总该对大会感兴趣了吧？
　　可没料，一转头，竟见裴恕眉头紧蹙。
　　他完全没听太上讲什么，对其他人的反应也无动于衷，只是盯着手里那张不知何时多出来的A4纸，像是盯着什么苍蝇臭虫，寒声问：“要我上台法言，早几天为什么不通知？”
　　孙克诚心虚道：“我们报名大会的时间太晚，有关开幕式环节的通知也是猎协昨天才到歧路的，我们也没办法啊。”
　　说完他赶紧向林蔻蔻递去求助的眼神。
　　林蔻蔻立马收到，同时也想了起来——
　　这是快到裴恕上台发言了，现在在看发言稿呢，难怪对国际猎连要吸纳国内新成员的消息都无动于衷。
　　她替孙克诚解释了一下：“我们初次参加大会，还是陈志山破例让我们很晚才报上的，歧路作为第一次参会的公司，你作为第一次参会的知名猎头，非常有代表性，所以那边临时问能不能请你上台发言，我想不好欠人人情，就答应了。”
　　裴恕不敢相信：“为了还人情，你就把我卖了？让我去抛头露面？”
　　林蔻蔻早猜他会是这反应，一点也不惊讶，淡定道：“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卖呢？你这是代表我们公司，代表全歧路，你作为合伙人，为公司牺牲一点怎么了？”
　　裴恕：“……”
　　他现在就想把这页纸呼到她脸上！
　　林蔻蔻好言相劝：“发言稿应该是昨晚老孙让人连夜写的，你现在不熟也没关系，等上去之后照着念，出不了错。说几句话罢了，很快就会过去的。”
　　孙克诚也道：“是啊，很快的，万事俱备，你完全不用担心。”
　　裴恕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竟然会有被林蔻蔻跟孙克诚联起手来坑的一天，还是在这种场合！
　　然而已经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恼怒的时间，陈志山宣布完国际猎头联盟的事之后便结束了发言。
　　台下原本还乱嗡嗡的，议论声一片，可随着主持人一句“下面欢迎本届首次参会代表，来自歧路的裴恕裴顾问，上台致辞”，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谁上台致辞？
　　他们竟然听到了裴恕的名字！
　　本届破例晚报名参会也就罢了，这行业毒瘤竟然还敢上台致辞？
　　有人在人从里复杂地评价了一句：“真是一个敢请，一个敢来……”
　　名字都叫了，要不上，丢人的可不仅仅是裴恕，还有他所代表的歧路。
　　现在是不想上也得上了。
　　孙克诚生怕出事，在他上去前千叮咛万嘱咐：“记得，照着念就行，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裴恕眉心打结：“可这稿……”
　　孙克诚就差求他了：“祖宗，场面人说点场面话，忍一忍就过去了嘛。”
　　裴恕终于无话，捏着那页纸，纠结地看了三秒，到底还是上台去了。
　　全场的目光此时都汇聚到了裴恕的身上：这位在业内也留下了不少传说的顾问，向来以性情乖张、独来独往出名，连他所掌控的歧路也游离在外。前阵子刚因为教培行业那单震惊了业界，但向来隐身幕后。这还是他头回愿意走到台前吧？
　　他从旁侧的台阶上了台，明亮的灯光全打在他的身上，过于优越的五官难免使人为之一惊，也不知是哪位女性猎头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好帅”，顿时引得周围一片男同胞怒目而视，心生酸嫉。
　　林蔻蔻就坐在自己位置上，远远看着，当他走到最亮处时，她的心仿佛也忽然置身于光照之中，有种奇异的明朗。
　　孙克诚轻声叹：“卖了他也挺好不是？”
　　林蔻蔻笑起来：“以后再多卖几次。”
　　他们在台下小声交流，有说有笑，裴恕站在台上一眼就能看到，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才认命一般，将发言稿一架，照本宣科地念：“大家好，首先很荣幸能参与到本次大会，也很荣幸能代表公司、代表全体首次参会者，为开幕式致辞……”
　　的确都是场面话，废话。
　　不出错，但也没什么价值。
　　他用他冷平的声音往下念着，只是……
　　不就是个破会，发言稿写这么长干什么？
　　而且怎么越念越不对劲？
　　什么“荣幸参加”“感谢主办方”之类的套话也就罢了，“一同展望行业未来”“友好交流共同进步”之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裴恕越念，眼皮跳得越厉害。
　　本就不多的耐心在迅速消耗。
　　他越念越慢，在念到“希望能与大家携手同心，以行动建设和谐行业”时，终于彻底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这页纸。
　　会场里所有人都不由纳闷：“怎么忽然停了？”
　　台旁的主持人见他站那儿半天不动，也生出几分困惑，想走上前去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然而就在这时，裴恕忽然抬起头来，向台下看了一眼。
　　林蔻蔻跟孙克诚在听见他停下来时，便顿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现在见他目光扫下来，更是心中警报拉响——
　　不好，这祖宗想搞事情！
　　可他们在台下，能有什么办法？
　　二人眼睁睁看着裴恕搭下眼帘，竟直接将那页发言稿一撕！
　　刺耳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
　　同时响起的，还有裴恕那不无傲慢的声音：“算了吧，这种场面话拿出去骗三岁小孩都没人信。我们行业，每一单每个职位只有一位候选人能入职，也只有一位猎头顾问能胜出。当猎头是没有中间选项的，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你赢我就会输，你输我才能赢，是你死我亡的竞争，跟‘和谐’两个字从来没有半点关系！”
　　原本的在听的，全都张大嘴巴；
　　原本在看手机的，不由惊愕抬头。
　　就像是在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忽然间一桶水从头给人泼下来，所有人瞬间什么睡意都没有了，也不感到无聊了。
　　只有孙克诚，忽感心肌梗塞，恨不得赶紧给自己掐人中。
　　这什么场合啊！
　　发言稿写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翻脸又他妈搞起骚操作来！
　　林蔻蔻进歧路以后还是头回亲眼见证这种场面，远远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裴恕却是这时候才感觉到舒服了，只想：谁写的垃圾发言稿，回头问清楚，下个月降他工钱！
　　台下众人的反应，他看在眼中。
　　前排坐的猎协主席已经一脸呆滞，国际猎头联盟的评估小组都看着他小声说话。
　　然而裴恕不在乎。
　　他直接把那页发言稿团成个纸团，随手扔在发言台上，淡淡道：“来都来了，明人不说暗话——这届金飞贼，我代表歧路，先替大家收了。”


第100章 庄择
　　全场寂静了。
　　站在台边还想上去救场的主持人，笑容突然僵硬；从裴恕撕了发言稿开始就不断擦冷汗的陈志山，神情顿时呆滞；会场里来自天南海北的众多猎头更是嘴角抽搐，很难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代表歧路，先收金飞贼？
　　赛程都还没开始，怎么敢放出如此狂言！
　　别说那些原本就对金飞贼奖有些想法的大公司猎头了，就算是那些只是来凑热闹参加一下大会的普通猎头，都忍不住在心里咆哮。
　　一个人，一张嘴，他裴恕敢挑衅全场！
　　下面坐的孙克诚人已经麻了，就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林蔻蔻也陷入沉默，歧路全体参会人员更是遭受到来自周遭同行异样的目光注视，这时恨不得把“老板行为与打工人无关”几个字刻在脑门上，装作不认识。
　　全场唯一一处情绪比较平稳的区域，可能得算锐方和途瑞所在的区域了，两家公司的位置都挨着。
　　裴恕那话出来，黎国永就笑了，竟对他右手边的陆涛声道：“林蔻蔻不仅杀回来，还免费给大会捎带了这么一个人。他这架势，对金飞贼志在必得，看来你们公司这届的麻烦不小喽。”
　　谁不知道途瑞的薛琳是这届夺得金飞贼奖的大热门？
　　可裴恕现在放出这种话来……
　　黎国永话说着，就意味深长地看了边上坐的薛琳一眼，果不其然看见对方脸色不太好，于是满意地眯起眼，笑弧增加三分。
　　陆涛声却很平静，只是回敬一般瞄了黎国永左手边坐的贺闯一眼，淡淡道：“彼此彼此。”
　　黎国永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转头看向贺闯。
　　但贺闯似乎并不关注他们暗藏机锋的交流，只是坐在那里，注视着刚刚挑衅完全场却一脸没事儿人模样走下台去的裴恕。
　　论拉仇恨的技术，谁能与他相提并论？
　　林蔻蔻想来想去，终于没忍住，长叹一声：“完蛋了……”
　　孙克诚已经不想思考了，麻木地转头看她。
　　林蔻蔻道：“我的金飞贼，怕是凑不齐了。”
　　孙克诚下意识问：“为什么？”
　　林蔻蔻感到心累。
　　前面坐的白蓝刚才还在对裴恕破口大骂，这回听见林蔻蔻的话却是忽然回过神来，幸灾乐祸道：“还能为什么？以为金飞贼奖是路边的大白菜你想拿就拿吗？开局就把仇恨拉这么满，等赛程一开……啧啧。”
　　姓裴的就是活靶子！
　　开幕式敢放这种狂言，大家要不携手同心摁住他打，简直对不起他这一番嚣张的挑衅——
　　谁都可以赢，裴恕必须死。
　　这届老将新人辈出，争夺是闭着眼都能猜到的激烈，林蔻蔻想要再次将金飞贼奖收入囊中本就不易，现在裴恕一句话多半要让难度成倍增加，直接进入地狱模式。
　　光看周围人反应就知道，后面会有多艰辛……
　　她当时怎么敢为了还人情，让他上台去致辞呢？
　　眼看裴恕朝这边走来，林蔻蔻生无可恋，头回遗憾世上竟没后悔药吃。
　　然而裴恕对自己制造的麻烦一无所觉，甚至对自己方才的发言还很满意，走到近前时，“嗯哼”一声，随口道：“下回发言稿写短点。”
　　孙克诚瞬间暴走：“你还想有下次？！”
　　裴恕扫了他与林蔻蔻一眼，凉飕飕道：“这不得看你们什么时候再联手卖我吗？”
　　孙克诚：“……”
　　林蔻蔻：“……”
　　罢了罢了，祖宗惹不起。
　　他们自知理亏，且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再说无益，只好将那口气咽了回去，把嘴闭上。
　　裴恕重新坐下。
　　会场上因为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起了一阵骚乱，还好主持人圆场的功夫不错，临时串了几句词还硬夸了裴恕“斗志昂扬”“点燃气氛”之类的，才进行接下来的流程。
　　猎头是连接客户与候选人双方的桥梁，所以这次来到大会的还有一些准备和各家猎头公司合作的用人单位，也请了一人作为代表致辞。
　　只是林蔻蔻一看，觉得奇怪：“不应该啊。”
　　裴恕问：“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林蔻蔻道：“不，是流程有问题。以往大会都会邀请两名顾问上去致辞的，你后面应该是另一位猎头顾问才是。这届是改了吗？”
　　裴恕对这种细节不太在意，刚想说“改就改了”，可眼角余光一晃，忽然发现会务那边的工作人员在跟前面陈志山低声沟通，陈志山皱着眉头，竟朝会场上某个位置看去。
　　他心头一动，也调转视线望去。
　　会场右侧，属于航向的那一片区域，至今都还空着，没有一个人前来。
　　裴恕瞬间想到了某个可能，轻声道：“航向现在还没人来。”
　　林蔻蔻一怔，往右侧一看，果然。
　　孙克诚都跟着惊了：“开幕式都快结束了，是不是说施定青物色了新的猎头总监吗？这是不准备来了？”
　　林蔻蔻拧眉道：“要真不来那还省心了，但之前没传过什么风声，可能性不大。”
　　她话音几乎是刚刚落地，会场后方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坐在前排的人没听见动静，坐在后排的人却是纷纷回了头，一见之下，却都不由惊讶，小声议论起来。
　　这议论声又吸引了前排的人，大家齐齐往后看去。
　　——航向的人来了！
　　这家公司毕竟也参加过好几届大会了，许多人都是熟面孔，一进来众人便认出来了。
　　只是这回领头站在前面的，既不是最早那两届的林蔻蔻，也不是上一届的顾向东，而是个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林蔻蔻跟着回头看去，也不免愣了一下。
　　航向来的人不多，也就那么七八个，样貌周正，穿得都十分体面。然而当那个生面孔走在他们前面时，这些人仿佛都不存在了，旁观者眼中只能看见为首走来的那个男人。
　　身材高大，剪裁服帖的白西装衬出那利落的腰背线条。
　　东方人的英俊脸庞，鼻梁上架了一副无边框眼镜，浓黑的头发有几缕垂在耳廓，薄薄的嘴唇自然地弯出少许弧度，让他看上去不失斯文与亲和。
　　自带气场，绝非简单角色。
　　林蔻蔻几乎瞬间就下了这样的判断。
　　这时台上的发言刚刚结束，陈志山回头一看人来了，顿时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也连忙向这生面孔走过去。
　　他微微垂下头，仔细听工作人员说了一会儿后，便回头交代航向的人先坐下，自己则跟着工作人员朝台上走去。
　　“航向新任的猎头总监吗？”
　　“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一号人？”
　　“香港挖的，当然不熟，不知道什么背景……”
　　……
　　会场里众人不免小声议论起来。
　　林蔻蔻除了好奇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然而裴恕在看见此人的瞬间，脸色已骤然塌了下来，成了冬日将雪的天空，阴霾密布。
　　就连孙克诚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只不过此时众人，包括林蔻蔻，注意力都被这位航向的生面孔吸引了，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异样。
　　那人果然被工作人员引到了台边。
　　主持人得知人来了之后，总算能进行先前跳过的流程，先串词介绍道：“感谢李总的致辞与祝福。今天会场有这么多来宾，有一位猎头非常特殊，既是第一次与猎协接触，也是第一次参会大会，下面有请他上台致辞——来自航向的，庄择顾问。”
　　庄择？
　　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然而几家大公司里极少数经常接触跨国公司业务，对香港那边有一定了解的猎头顾问，却都是心头巨震。
　　林蔻蔻也忽然有了点印象：“那个庄择？”
　　原本平展的眉头，顿时皱得死紧。
　　她也不是没跟那些跨国公司接触过，有一年经济危机，客户公司受到冲击，有四万人的裁员计划，需要委托给专业公司处理。
　　那时她才听人提起过庄择——
　　香港赫赫有名的刽子手，裁员手段干净利落，既精通人情世故，又深谙法律规则，往往能帮企业省去大笔赔偿费用，规避大量的法律风险，是当之无愧的“裁员专家”！
　　这个人以前根本不是猎头！
　　虽然他所从事的工作同样属于人力资源行业下的一个分支，但和猎头帮企业填补职位空缺、为候选人提供职业机会相比，完全是猎头的对立面。
　　施定青竟然找了他？
　　林蔻蔻此刻的表情，不比旁边裴恕好多少。
　　庄择看上去似乎是个十分谦和有礼的人，上台时还主动为主持人侧身让路，然后才站到了台上，开口便先为自己姗姗来迟的事道歉：“很抱歉来晚了，不过我是初到航向，刚刚‘走马上任’，最近航向的情况大家应该都有所了解，我们不来晚点好像也不太合适？”
　　他甚至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谁不知道航向和途瑞最近沦为业内笑话？他开场发言竟然就敢拿自己公司开涮。
　　有人惊讶，有人跟着笑了起来。
　　但总之这开场白给人留下的印象，可比先前那嚣张傲慢的裴恕好到不知道哪里去，迅速引起了众人对他的兴趣。
　　接下来的发言，更是得体且有礼。
　　既不否认自己初来乍到，没有经验，甚至还拿出了自己原本从事的裁员工作作为调侃，竟是虚心表示来这儿是为了跟大家学习的，希望能跟众人建立联系。
　　以前没听过他名号的人，这时不免对他印象极好。
　　然而原本就知道他的那些，却是齐齐生出了忌惮之心——
　　谦逊只是一种表象。
　　要不收披着这样一张羊皮，又怎么能在裁员的时候，用看似关切的态度哄骗他人主动离职，跳下深渊呢？
　　裴恕盯紧了他，心里几乎已经把“虚伪”两个字贴遍此人全身。
　　庄择发言结束后，便走下了台来。
　　由猎协主席陈志山重新上台，宣布本届大会正式开幕，众人都开始鼓起掌来。
　　林蔻蔻却留意到那庄择下来后，经过国际猎连几个人前面时，国际猎连那位代表刘易斯，竟然笑着走过去，同他握手寒暄。
　　“这个人的关系网，好像很硬啊。”
　　她不由一扬眉，感觉事情有点意思，转头便要跟裴恕讨论一下。可没想到，一转头才看见他表情不对劲。
　　“裴恕？”
　　裴恕绷着一张脸，没说话，仍旧直直盯着前方。
　　林蔻蔻随他视线转过头去，发现他看的也是庄择。
　　只是这会儿庄择已经结束了与国际猎连几个人的寒暄，抬头一看，目光竟遥遥与裴恕碰上。
　　于是便见此人笑了一声。
　　这时开幕式结束，快到午餐时间，众人都离开座位，饿了的去酒店餐厅吃饭，想拓展人脉则三五聚在一块儿，相互交换微信，会场里看着散乱了不少。
　　庄择竟穿过这些人，径直朝着歧路的方向走来！
　　周围不少注意到这情况的人都悄悄停了下来，向他们这边看去。
　　裴恕就这么看着对方走近。
　　庄择走近之后，先打量他一下，接着目光却是落在了旁边的林蔻蔻身上。
　　好一番打量。
　　林林蔻蔻感觉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感，轻轻蹙了眉头。
　　庄择看起来却依旧是温和优雅的，竟先向林蔻蔻打招呼：“您就是林蔻蔻林顾问了吧？”
　　林蔻蔻不太明白对方的用意。
　　对方却笑了起来，又瞥裴恕一眼：“我在香港时便常听人提起你，好像是有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打败的人。敝人庄择，久仰大名了。”
　　话说着，他很自然地向林蔻蔻伸出手去。
　　林蔻蔻一头雾水，觉得他方才的话意有所指，但在不了解对方动机的情况下，似乎也不好拒绝他人如此礼貌的握手。
　　她下意识便要回握。
　　然而就在这一刻，裴恕走了上来，竟直接“啪”地一声，将庄择那只手拍开！
　　林蔻蔻顿时一惊。
　　孙克诚静观不语。
　　裴恕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似乎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是理所应当，只直视着庄择道：“把你的脏手拿开，离我的人远点。”
　　庄择先是一愣，接着才看一眼自己那只干干净净的手，竟然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认识一下罢了，至于这么紧张么？几年不见，你变化很大嘛——我的，老搭档？”


第101章 后发制人
　　这话一出，裴恕整张脸几乎立刻沉了下来。
　　很久前在香港的那段时光如河水般倒流而上，然而不管是哪一段记忆，似乎都覆盖着阴霾与不快……
　　他隔空与庄择对视，瞳孔深处的忌惮与不快，已毫不掩饰。
　　众人全都震惊了。
　　刚才看庄择走过来，大家就有猜测，想他和裴恕认识，可没想到，老搭档？他们以前难道一起工作过？
　　林蔻蔻也分外诧异。
　　她回头看见裴恕那表情，便知道庄择所言非虚了。
　　庄择似乎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裴恕的反应。
　　然而裴恕满目冰冷：“我变化大不大跟你没关系。倒是你，施定青挖你你都肯来，一成不变老样子。”
　　庄择于是半真半假一叹：“她开价够高嘛，有钱不挣不是我风格。再说，我对你们猎头这个职业，还是有一点兴趣的……”
　　裁员专家对猎头感兴趣？
　　也不知是不是疑心病，林蔻蔻听着，总觉得这话里带着点难以言说的讽刺。
　　裴恕大约也听出来，只冷笑了一声。
　　但他似乎没有再与此人交流的想法，转头便问林蔻蔻：“饿了么？”
　　林蔻蔻一愣。
　　然后裴恕没等她回答，又道：“那我们早点去餐厅吧，晚了怕没位置。”
　　说完竟转身就走，对庄择是连多一个眼神都欠奉。
　　林蔻蔻算是看出来了，这是对庄择极其忌讳、极其不喜，连样子都懒得装一下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呢？
　　与众人跟着裴恕，走到出口处时，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庄择还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在看见她回头时，这人甚至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林蔻蔻顿时皱眉。
　　餐厅在酒店一楼，人已经有不少，大多都是同公司的聚在一起，也有少数熟人扎堆，气氛都不错。
　　除了歧路。
　　大概是因为看裴恕脸色不好，大家都没怎么说笑，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直到快结束时，裴恕有事出去接了个电话，林蔻蔻才终于得了空隙，向孙克诚打听：“摆了一顿饭的脸色，他跟庄择什么关系？”
　　孙克诚想打马虎眼：“林顾问刚才不都听到了吗？”
　　那就是真的了。
　　林蔻蔻忽然想起的，是裴恕在教培行业那一单的操作：“难怪上次他第一时间就能想到联系各大教培公司，帮他们裁员，而且各方面流程都很熟悉……”
　　孙克诚不太好说深，只能道：“大概在香港待过一年多吧，跟庄择的确是搭档，后来转做猎头，就离开了。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对方竟然去了施定青那儿。”
　　林蔻蔻有些复杂：“他当猎头之前，原来也是做裁员的……”
　　孙克诚道：“那当然了，当年他可不比庄择弱，还有个绰号叫‘裴刀’呢。”
　　在裁员这个领域，裴恕也曾混得风生水起的。
　　如果不是因为退出转行早，现在这领域的头号人物肯定不止庄择一个。
　　孙克诚正想说呢，可一抬眼，见林蔻蔻神情不太对劲。
　　她带着眼帘，微微垂首，平静的面容下却仿佛深藏着什么。
　　孙克诚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林蔻蔻透过玻璃墙看外面为教培行业裁员忙碌的猎头们时，也是这般神情。
　　其实上次他就想问了，现在犹豫片刻，便试探着开口：“林顾问对裁员这件事，好像比较在意？”
　　林蔻蔻下意识道：“有吗？”
　　但紧接着便笑了一下，收拢神思，淡淡道：“可能这让我想到HR吧。”
　　是了，林蔻蔻是出了名的HR公敌。
　　裁员专家和公司HR，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差不多的——
　　都是多少得昧着点良心才能干的脏活儿。
　　只是孙克诚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仍觉得她这话似乎避重就轻，但刚要开口，目光一抬就闭了嘴。
　　裴恕从那头回来了，扫他们一眼道：“在聊我？”
　　孙克诚与林蔻蔻几乎同时开口。
　　只不过前者矢口否认，斩钉截铁一句“没有”，另一个却坦言“聊了点”。
　　话音刚落，孙克诚就颇为委屈地看向林蔻蔻。
　　林蔻蔻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卖队友了，掩唇咳嗽一声，把话往回兜：“不过也还没聊两句呢，没什么内容。”
　　孙克诚：“……”
　　裴恕笑了，睨了二人一眼，讥讽道：“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林蔻蔻无话可说。
　　好在裴恕也不想跟他们计较，只问：“下午好像有什么预选？”
　　“金飞贼的预选。”林蔻蔻对大会安排倒背如流，“下午两点到会场，主办方应该已经安排好了小测试，尽快在所有参会人员中选出排名靠前的30人，然后抽签分组。”
　　裴恕发现不对：“抽签分组？不是直接按公司分？”
　　林蔻蔻默默看他：“金飞贼是个人奖，不是公司奖，从来没有说要按公司分。”
　　裴恕道：“那分组结果岂不是不可控？”
　　如果抽签的话，跟谁抽到一组都不意外，不同公司的人，不管以前有没有交集，都有可能在大会上合作。
　　主办方的本意是大家友好交流协作。
　　然而掰着手指头算算这次参会的人选……
　　裴恕眼皮都跳了一下。
　　林蔻蔻已经是过来人，波澜不惊道：“不然你以为我前几届参加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换分组呢？”
　　她在圈内人缘再好，也不是谁都喜欢。
　　而裴恕……
　　她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未免有些同情：别人要祈祷的是不要分到仇人，裴恕要烦恼的却可能是分到哪个仇人——
　　因为仇人太多，总会分到的。
　　裴恕对大会了解不多，功课也没做够，完全没想到一个小破奖的评选还能搞出这种机制来，不由眉心打结。
　　其他人也颇为惊讶，有些担心抽签结果。
　　毕竟他们老大刚才还在开幕式上拉了一波仇恨，他们歧路现在可以说是众矢之的，天知道会被人怎么针对。
　　只有舒甜，心思完全不在抽签上，在听见林蔻蔻说“在所有参会人员中选出排名靠前的30人”时，她表情就有些呆滞。
　　等林蔻蔻跟裴恕都说完了，她才弱弱举手：“林顾问……”
　　林蔻蔻看向她：“怎么？”
　　舒甜紧张得声线都不自然了：“预选是在所有参会人员里，我，我也要去吗？”
　　林蔻蔻道：“当然。”
　　舒甜便怔住了：“可，可我……”
　　可她还只是个助理顾问啊。见是见过了不少，但至今没有独立做过哪单Case，竟然也要参加？
　　林蔻蔻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半点不在意：“别害怕，一些小游戏罢了，不复杂的。你就当来玩玩，长长见识也好。”
　　毕竟又不是什么成熟的顾问，她对她没有要求。
　　舒甜一听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便悄悄攥紧了小拳头，一脸坚定：“我会努力观察的！”
　　林蔻蔻点了点头，笑起来。
　　裴恕见状冷哼一声。
　　其他人却是多少带着点好奇地打量舒甜，大家对她不很了解，但她独得林蔻蔻青眼却还是让人忍不住关注。
　　大多数人其实持保留意见。
　　毕竟正如孟之行在舒甜头天入职时，私底下作出的判断：“从来没有哪个优秀的猎头连说话都磕绊，看人都不太敢看的，太腼腆了，这小姑娘看着不太行的样子。”
　　所以此刻林蔻蔻说舒甜也要参加，大家除了羡慕她好运、有林蔻蔻这样的人领进门之外，倒也没有真的期待她拿到什么成绩。
　　午休时间，转眼便过。
　　金飞贼奖的预选，准时在下午两点开始。
　　会场里原本开幕式的布置已经撤去，只留下台上那只流光溢彩的金飞贼。
　　座位还都是上午的座位。
　　林蔻蔻他们提前10分钟返回会场，这时会场里已经回来不少人了，原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但在看见歧路这帮人时，大家的目光都变得异样——
　　显然，这都是裴恕开幕式上放狂言留下的后遗症。
　　林蔻蔻不由叹气。
　　在经过过道，就要往歧路那片区域去时，他们与锐方回来的人一行人迎面撞上。
　　黎国永不在，贺闯站最前面。
　　林蔻蔻不由停下脚步。
　　过道没那么宽，不可能同时由他们经过，她顿了片刻，正想站到另一侧去。
　　没想到，贺闯看她一眼，竟然先退开了。
　　裴恕一看，心里那股不爽便往外冒，看似真诚地表达了感谢：“都说贺顾问以前性情张扬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看来是谣传，多谢你让路了。”
　　贺闯没被激怒，只道：“该让的我不争，该争的我也不会让。”
　　林蔻蔻静静看他片刻，对他竟去了锐方终究感到不快，什么也没说，直接带着人从他身旁走过。
　　挨得近时，仿佛能闻见春日晚樱的味道。
　　但一远离，便知那不过是往日记忆所携带的错觉。
　　贺闯就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身后慢慢远去。
　　大家都到歧路所在区域后，林蔻蔻照旧去跟大会工作人员确认到场人员名单。
　　裴恕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还在想贺闯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庄择也带着人来了，脸上便蒙了一层阴影。
　　孙克诚也看见了，不由道：“这届大会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类啊。”
　　裴恕回头：“都？”
　　孙克诚：“……”
　　你是不是善类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他心里吐槽，嘴上却是迅速转移话题：“不过施定青连庄择都挖过来，估计是有心要针对你了。这届金飞贼，他应该也算参会人员吧？”
　　提及施定青，裴恕神情便越发冷淡。
　　在香港那段时间，他过的什么日子，施定青应该再清楚不过，如今却故意挖了庄择过来，很难说是藏着什么好心。
　　林蔻蔻这时正好回来，看见庄择出现在会场，不免打听了两句：“这人的名声我听过，能力怎么样？”
　　裴恕简明扼要：“很强。”
　　只是顿了片刻，又道：“不过那是几年前，而且是在裁人的时候，当猎头……我不清楚。”
　　能让裴恕用“很强”两个字，林蔻蔻瞬间建立起了对庄择的认知。
　　众人都到场后，预选环节便直接开始了。
　　每一年主办方都会设计几个能测试猎头能力的小游戏，而这一届的游戏是……
　　当主持人站上台宣布完规则后，整个歧路的人都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两眼——
　　这不就是他们经常在聚餐时候玩的“猎头游戏”吗？
　　只不过规则复杂了一些。
　　大会现场将会播放三位不同职业人士的日常或者工作视频，要求所有猎头顾问在看过后判断这些人的职业、年龄、薪酬水平、出身等等，现场用电子设备扫码就能进入答卷填写界面，系统将根据答卷内容进行排名。
　　准确率越高，排名越靠前。
　　相同准确率情况下，用时越短排名越前。
　　叶湘几乎立刻摩拳擦掌：“这个我们擅长啊。”
　　孟之行泼冷水道：“也未必只有我们擅长。”
　　舒甜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咬住了嘴唇。
　　裴恕看完规则后，却是忽然回想了起了一些并不美妙的记忆，顿时没忍住看了林蔻蔻一眼，道：“这游戏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林蔻蔻也想起了自己刚到歧路那晚聚餐时的一些细节。
　　尤其是这个游戏前后……
　　她忽然道：“那时候我刚到歧路，你还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裴恕死鸭子嘴硬：“你怎么知道现在我就不挑呢？”
　　林蔻蔻挑眉：“离我的人远点？”
　　裴恕：“……”
　　在林蔻蔻将先前他对庄择说的那句话重复出来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之前他也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心里有些忐忑。只是后来看林蔻蔻没什么反应，便以为她可能没注意到，放心了不少。
　　谁能想到她现在忽然提起来？
　　裴恕眼皮直跳，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貌似镇定的表情：“我的意思是，离我公司的人远点，只是情急口快，省略了一些词语。”
　　林蔻蔻也不评价，就这么要笑不笑地看他。
　　裴恕被她看得脸皮发烧，眼看着就要扛不住。
　　还好，她适时地收回目光，“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地道一句“我猜也是”，然后才专注于屏幕上刚刚开始播放的视频片段。
　　对大部分猎头来说，根据衣着、言谈、行为举止对候选人有个大概的预判，已经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现在是要优中选优。
　　三段视频一共就三分钟，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林蔻蔻速度极快，几乎是在视频第一遍播放结束后两分钟就直接在页面内提交了自己的答卷。
　　她的名字，第一个出现在了显示统计结果的屏幕上——
　　准确率85%，用时5分23秒，暂列第一。
　　这屏幕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场中顿时起了一阵惊叹之声。
　　陈志山在下面看着，都忍不住感叹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其他人当然也不慢，陆续提交了答案。
　　很快结果就有了排列。
　　贺闯，准确率85%，用时6分10秒，第二；
　　薛琳，准确率82，用时6分04秒，第三；
　　白蓝，准确率81%，用时5分40秒，第四；
　　陆涛声，准确率81%，用时6分10秒，第四；
　　黎国永，准确率81%，用时6分14秒，第五；
　　……
　　在屏幕上排名的已经达到30人之后，许多还没填写完答卷的猎头顾问直接干脆利落地点了“放弃”选项。
　　因为从时间上来看，他们已经远远落后。
　　想要进入前30人的行列，必须更准确地判断视频里这些人的信息。但各大王牌猎头顾问都只判断出80%左右，普通人除非瞎猫撞见死耗子，不然几乎没可能超过。
　　林蔻蔻提交完答卷之后便没事可做，一边看大屏上的排名，一边观察其他人。
　　在看见贺闯的名字紧随自己出现时，她一点意外也没有。贺闯从来都很优秀。只是他以前爱跟在自己后面，多少有些埋没了。
　　孟之行和叶湘也在20名前后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让林蔻蔻惊讶的是，舒甜虽然用时很长，竟然也以76%的准确率吊在了车尾上，排进第28名。
　　舒甜自己都非常吃惊，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歧路众人万万没想到她能排进来。
　　孟之行当时就没忍住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愕然无言。
　　薛琳在看见舒甜名字时，漂亮的脸孔更是露出掩不住的惊诧，甚至在盯了好几秒之后，隐约带上了几分扭曲。
　　但更让林蔻蔻，或者说全场人诧异，甚至无语的是……
　　“裴恕”两个大字，赫然挂在舒甜后面——
　　准确率75%，用时7分43秒。
　　作为业内知名猎头顾问，或者说“猎头公敌”，还是歧路的合伙人，竟然排在刚进公司甚至连个正式猎头顾问都算不上的舒甜后面？
　　一时间各种异样的目光全都扫了过来。
　　还拿金飞贼呢，就这？
　　裴恕坐在孙克诚跟林蔻蔻中间，能感觉到来自两旁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慢慢放下了已经提交完答卷的手机。
　　孙克诚小心打量他，没敢说话。
　　林蔻蔻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你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种测试多少有点看临场发挥不错，但裴恕就算闭着眼睛那也不该吊车尾啊。
　　裴恕幽幽看她一眼：“不该问你刚才都对我说了什么吗？”
　　聊完那几句之后他心神难宁，眼睛盯着那视频，脑袋里放的却完全不是这些东西。
　　能搞出75%的准确率来都有赖于给祖师爷烧过香。
　　林蔻蔻瞪大眼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甩锅惊呆了。
　　裴恕语重心长：“你好好反省反省。”
　　林蔻蔻：“……”
　　自己胡思乱想还能怪到我头上？
　　她嘴唇一抿，便想跟他理论理论，只是耳朵一动，却听见周围人小声的议论：“那个庄择看着挺厉害的，怎么连排名都没上？”
　　林蔻蔻顿时一怔，这才想起来，目前的排名，还真没有庄择。
　　可裴恕说，这人很强……
　　她皱了一下眉，向着航向所在的区域看去：庄择两腿交叠，优雅地坐着，正盯着手中端的iPad看，屏幕闪烁的光芒倒映在他的镜片上，瞳孔深处一片平静。
　　——他还没提交答卷！
　　意识到这一点时，林蔻蔻心头一震，已经有了隐约的预感。
　　裴恕则平淡地评价：“后发制人，是他的习惯。”
　　视频给的信息有限，就像年龄这种数据一样，人用肉眼是很难准确衡量的，包括薪酬也只能大概估个范畴，所以答案一定会存在误差，区别只在于误差是多少。
　　只不过猎头的知识面越广，看得越仔细，对信息判断就会越准确。
　　庄择是在用更多的时间，追求更高的准确率！
　　下午2点35分，在大会规定的时间即将结束前10秒，庄择手指轻轻一点，终于提交了自己的答卷。
　　答卷通过网络上传。
　　在倒计时结束声响起的同时，大屏的最终统计页面也瞬间刷新——
　　庄择，准确率98%，用时19分50秒，排名第一。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第102章 抽签分组
　　“98%的准确率，以前有过吗？”
　　“史无前例吧？”
　　“就算是用更多的时间也没有……”
　　“我还以为肯定是林蔻蔻第一，没想到……”
　　嘈杂的声音，瞬间沸腾，险些没把会场天花板给掀翻。
　　原本是林蔻蔻遥遥领先，谁能想到竟在最后时刻被人绝地翻盘？
　　而且如此高的准确率……
　　航向这位声称第一次接触猎头行业的新总监，竟这么厉害？
　　众人心头第一时间冒出来的，都是震骇。
　　但过得片刻，便转为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兴奋——
　　大家或是怀着期待、或是怀着同情、或者怀着幸灾乐祸，全都将目光朝着场中几个关键人选身上看去。
　　薛琳的脸色是最差的。
　　原本她才是本届大会的夺冠热门，拿金飞贼对她来说几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可谁能想到原本从不参会的歧路竟然破例参会，由此带来了一个自带两届金飞贼奖得主光环的林蔻蔻，一下夺走了她大半的关注。
　　现在还突然杀出个庄择？
　　原本在此环节排在前列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她借口接电话，直接暂时离席。
　　林蔻蔻倒还算坐得住，只是庄择最终高达98%的准确率，也不免令她吃了一惊。
　　此人用时间换准确率，她想过他的准确率会比自己高，可没想到能高出这么多。
　　后发制人么？
　　想起裴恕方才的话，她略略抬眉，再次向庄择看去。
　　比起他人的震惊，庄择本人似乎要淡定很多，甚至可以说此人脸上连一点一鸣惊人、拔得头筹的喜悦都没有，反而面容微冷，又盯着iPad上面的视频与答卷，尤其是自己回答不够准确的那一项。
　　旁边有人来恭喜。
　　他极冷淡地道：“运气不太好，蒙错一个点。”
　　——对于这高达98%的准确率，他竟还不满意！
　　林蔻蔻眸底划过一缕深思，轻声道：“你这位老搭档，有点……”
　　她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裴恕却是从始至终都很淡定，眼下只将白眼一翻，毫不客气地冷评价：“有点装。”
　　林蔻蔻：“……”
　　裴恕把眼帘一搭，敛了瞳孔深处那隐约的戾气，冷冷笑道：“玩个小游戏都这么较真，看来是铁了心要帮航向一雪前耻了，施定青给得的确不少。”
　　而且可以看到，刚才林蔻蔻名字高居榜首而庄择久久不见动静时，国际猎连那几位代表似乎有点坐不住；等到庄择的名字压上来，取代林蔻蔻成为第一时，那位刘易斯先生顿时露出了笑容，与其他人不住点头，仿佛十分看好庄择。
　　这一点不仅林蔻蔻跟裴恕注意到了，其他几家的猎头都有关注。
　　假如国际猎连跟庄择这边私交颇厚，那本次进入国际猎连的席位恐怕航向早早便占去一席了。
　　30人的预选名单，最终决出。
　　庄择高居第一，林蔻蔻第二，后面是贺闯、薛琳、白蓝等人，舒甜运气极好倒挂第二，而裴恕竟然挂在最末，差点没被人挤出去，堪称是丢尽了知名猎头的脸面，着实引起了一阵非议。
　　好在这人脸皮厚，硬坐在那边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无论如何，歧路连带孟之行在内，有4人进入名单，让他十分长脸。
　　其他几家大公司里，途瑞3人，嘉新3人；同辉国际的Erci Wu人虽然没到，但团队里也有3人上榜，成绩可喜；反观锐方，却只有黎国永与贺闯2人进入预选之列，可见公司新生力量不够，后继乏人。
　　剩余15人名额则由其他小公司以及个人猎头分掉。
　　接下来便是抽签分组环节。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预选30人，将分成5组，每组6人。抽签分组将直接由电脑系统进行，以大家在预选里的排名作为序号进行随机数匹配，也就是说，整个过程是完全随机的，分到任何组、任何人，都是有可能的。”
　　下面立刻有人提问：“万一特别厉害的人全匹配到一组呢，对其他人不公平吧？”
　　主持人未免愣了一下。
　　陈志山便老练许多，不慌不忙拿起面前的话筒，先斜了下面某人一眼，才道：“前几届我们也是有别的分组方式的，只不过在某位顾问向我们提出建议，认为‘完全的随机才是完全的公平’。大家平时工作就很难选择同事，挑剔团队，越是随机，越考验合作能力。我们组委会，充分采纳了这项‘丛林法则’意见，所以这两届才改成了现在的规则。”
　　刚才提问的人立刻看向林蔻蔻。
　　连边上的裴恕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
　　要说随机分组对谁不利，那当然非他莫属。
　　所以此刻，他不免咬了牙，满腹怨气：“林蔻蔻，你可真行啊。”
　　林蔻蔻默然无言，好半晌才道：“我当初也没想到，现在会跟你一起参加大会啊。”
　　两年前搬起来的石头现在砸了自己的脚，这找谁说理去？
　　总之陈志山此言一出，仇恨都转移到了林蔻蔻身上。
　　主持人补了一句：“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分组后我们有设计一些小小的机制能对成员进行一些微调。”
　　陈志山则道：“再之后就会直接进入实战比试的环节，如果大家没有其他异议的话，现在就开始抽签吧。”
　　众人都没了异议。
　　于是陈志山示意大会工作人员开始操作随机分组，道：“分组结果将会一组一组依次显示。”
　　没进入预选名单的猎头，瞬间进入看戏状态，纷纷猜测着谁跟谁会一组。
　　进入了预选名单的猎头，则难免有些紧张。
　　毕竟谁不想分到几个强有力的队友呢？
　　尤其是舒甜，稀里糊涂闯进预选之后，现在整个人都紧张得手足无措。
　　毕竟薛琳的名字就高高挂在第四。
　　她心里难免祈祷希望不要跟她分在一起，可谁能想到，天不从人愿，大屏幕上显示的第一组，就将她与薛琳随机到了一组！
　　薛琳名字在前，舒甜名字在后，紧紧挨在一起！
　　其他公司都还没什么反应，顶多关注一下薛琳这组的情况，可途瑞、歧路两家公司的人，却同时在心里叫了一声。
　　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知道的啊——
　　舒甜在跳槽歧路之前正是薛琳的顾问，短短几天时间，原本等级分明的上司下属，现在竟然分到了同一个组里？
　　如果说先前薛琳的脸色只是难看，现在可以说是完全僵了，封冻起来，感觉不出半点温度。
　　连舒甜本人都傻了半天，不免面色微白。
　　林蔻蔻更是不由拧了眉头，瞬间想起了在清泉寺时薛琳对舒甜的种种言行，只盯着大屏幕上第一组的分组名单，慢慢道：“今年的系统分组，好像不太友好。”
　　裴恕绷着脸没接话，只是盯着大屏幕。
　　第一组名单只是在歧路与途瑞之间引起了一些小骚动，可等第二组名单一出，整个会场再次哗然。
　　排在前三位的，赫然是——
　　白蓝、黎国永、陆涛声！
　　四大猎头公司里居然有三家的王牌总监，被分到了同一组。
　　“靠，这随机分组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太离谱了……”
　　“这还打什么，对上这三位大佬，谁能赢？”
　　“我居然跟这三位大佬分在一组，害怕……”
　　“小组赛肯定是他们这组赢吧？”
　　众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排得也太邪门儿了，这三位大佬一组队，其他组还要怎么赢？
　　连林蔻蔻看了这分组之后都不由狠狠皱了一下眉头。
　　被分在同一组的白蓝、黎国永、陆涛声三人也完全没料到，愣了半晌，相互看看，却都没有说话。
　　会场上的议论半晌平息不下来，直接导致接下来公布的第三组名单无人关注。
　　基本都不算是行业顶尖的猎头。
　　林蔻蔻眼熟的只有一个，是原先姜上白那一单打过交道的，叫周飞，是途瑞的猎头，是薛琳的下属。
　　其他人在预选中的排名都在中游，既不出众也不垫底，十分平庸。
　　只是裴恕在看完这一组名单之后，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孙克诚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前三组都已经公布，还剩下12人。纵观场中，能引起关注的重量级角色，却还剩下不少，裴恕，林蔻蔻，贺闯，庄择……
　　都还没有分组！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孙克诚眼皮就狂跳起来。
　　人们在激烈讨论过了第二组的分组后，终于也慢慢意识到第三组分组的情况，对接下来的两组意味着什么——
　　那四个人，随便怎么排列组合，好像都不太妙啊！
　　不知何时，会场上竟又慢慢安静下来。
　　人人摒弃凝神，注视着大屏幕。
　　偏生系统好像能感应到众人的想法似的，比起前面三组似乎卡顿了一下，慢了好一会儿，才猛地闪烁了一下，蹦出了第四组名单来。
　　裴恕一看，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林蔻蔻也久久没有说话。
　　斜前方的贺闯抬首望着，从后面也看不见他表情。
　　唯有庄择，在看清第四组名单后，尤其是前两个名字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回头朝歧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满怀愉悦。
　　第四组：贺闯，裴恕……
　　那么，第五组名单，已不言自明。


第103章 队长权限
　　裴恕与贺闯一组，林蔻蔻与庄择一组！
　　不同于前几次的哗然，最终分组名单出来后，会场上竟然静悄悄一片，人人神情诡异，面面相觑。
　　这四个人，也能捉对分到同组？
　　谁不知道裴恕是林蔻蔻的现任合伙人，贺闯是林蔻蔻前任下属？第五组更别说了，林蔻蔻是航向前任总监，庄择是航向现任总监！
　　怎么着，这是现任前任开大会呢？
　　连只是对他们关系略有耳闻的普通人，都知道这分组结果有多魔鬼，何况是对内情一清二楚的孙克诚？
　　自家祖宗跟贺闯，哪儿是普通竞争关系，那他妈是再明白不过的情敌关系！
　　偏偏林顾问还跟庄择分到一组……
　　他盯着屏幕，不由得出了一脑门儿的冷汗。
　　唯独处于风暴中心的林蔻蔻，非但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甚至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毕竟她很难想象，假如自己跟贺闯分到一组……
　　还好，结果不算太坏。
　　只不过……
　　当她转过头时，就看见了裴恕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
　　“你们管这‘随机分组’？”他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目光死死地钉在最后第四五组的分组结果上，“是专门冲着我来的吧？”
　　他跟贺闯分到一组也就罢了，林蔻蔻竟然跟庄择一组？
　　倘若目光有实质，现在显示分组结果的屏幕恐怕早都被他戳烂了。
　　陈志山作为猎协主席，参与大会多次，可也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儿的分组，眼看场中气氛诡异，连忙出来热场子：“咳，分组结果好像是有点令人意外，不过随机嘛，玩得就是心跳，玩得就是刺激！”
　　参加预选的30人各怀心思，都静默不语。
　　陈志山自己哈哈笑了两声，仿佛一点也不尴尬，朗声续道：“越是有挑战性的分组，才越能彰显诸位猎头顾问的本事，也让我们更期待接下来的精彩交锋了。”
　　白蓝在下面一声冷哼：“人头都要打成狗头，能不精彩么？”
　　台上陈志山镇定自若，摆手往下示意，道：“既然现在分组结果已经出来，就请大家上前，根据桌签上标明的组号入座，大家先相互认识一下，以便进行我们下一个环节。”
　　会场靠前的位置，已经先放置好了五张长桌，桌上有桌签，每张桌旁安放六把椅子。
　　众人听了陈志山的话，都陆续上前入座。
　　唯有裴恕跟尊煞神似的，半天没动。
　　林蔻蔻大约能猜到他心情为什么糟糕，犹豫片刻，凑近他耳旁，低声说了一句话。
　　裴恕立马抬眸看她：“真的？”
　　林蔻蔻抄着手笑：“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裴恕顿时冷笑：“你忽悠人的时候还少了？”
　　林蔻蔻：“……”
　　好吧，往前数数，自己的确劣迹斑斑，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问：“走不走？”
　　裴恕考虑了片刻，又朝庄择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带着歧路这边几个人朝前方长桌的位置走去。
　　只是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当裴恕走到过道时，正好跟庄择碰上。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却都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裴恕目视前方，神情冷淡。
　　庄择却是举止优雅，笑意温和：“看来我跟你的现任搭档缘分也不浅，听你提过那么多次，现在总算有机会近距离领教领教了。”
　　林蔻蔻走在后面，听见这句，便不由诧异地朝前面裴恕看上一眼：这两人有过节也就罢了，可怎么说两句话都要带上她？还有，裴恕经常跟庄择提起自己吗？又是什么时候？
　　裴恕却是突然间笑了，想起了林蔻蔻方才对他耳语的一句，于是长长的眉一扬，又恢复了往日的恣意张扬，竟是语气松快地道：“那可要恭喜你了。”
　　恭喜？
　　他的反应在庄择意料之外，一下让庄择蹙了眉。
　　裴恕却是淡淡道：“以前你的确不太会做人，现在总算有人能教教你了。”
　　庄择眼角顿时微微一抽，转头看向林蔻蔻。
　　林蔻蔻：“……”
　　怎么又跟我有关系？
　　裴恕这话简直是明着骂庄择，说林蔻蔻会教他做人。
　　换任何人听了只怕都要黑脸。
　　只不过庄择似乎涵养不错，静得片刻后，竟然重新笑了起来，轻轻道一句：“那可太好了，我拭目以待。”
　　说完，便朝五号桌去，率先落座。
　　林蔻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人，只向裴恕道：“你这样提前帮我拉仇恨，对我期待值是不是太高了？”
　　裴恕冷哼道：“拿出你当年打我的架势就行了。”
　　林蔻蔻：“……”
　　裴恕臭着一张脸，斜了她一眼，也不再说什么，径自向四号桌走去。
　　这时贺闯早已入座，只是看着他与林蔻蔻说完话，再朝这边走来。
　　两人目光交汇，贺闯深静冷寂，裴恕则暗含挑衅。
　　他拉开椅子，随意地坐下来，将两条腿一架，仿佛其他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只漫不经心道：“竟然跟我分到一组，而不是跟自己的前任上司一组，贺顾问心里很遗憾吧？”
　　其余四位组员一听头皮都麻了：不愧是业内大名鼎鼎的猎头公敌，大家都分到一组了，你开口就拉仇恨是想干嘛？！
　　贺闯似乎也没想到裴恕会这么直接，只是他搭下眼帘静思片刻，竟道：“是很遗憾。”
　　裴恕瞳孔瞬间紧缩，深深看向对方。
　　桌上的气氛，一下就变得凝滞起来。
　　其他组的情况，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众人基本都已就座。
　　一组以薛琳为首，其余人虽然不知道她跟舒甜的关系，但对前几天她在教培行业的滑铁卢都有所耳闻，寒暄间未免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
　　舒甜坐在离薛琳最远的末座，透着几分小心，轮到她自我介绍时，只说自己是歧路的“助理顾问”，顿时引来众人惊讶，不敢相信小小一个助理顾问竟然能进入预选。
　　薛琳听见，只无声冷笑了一下。
　　二组则堪称是王者之组，白蓝、陆涛声、黎国永，三大巨头齐聚一桌，往那一坐，□□场就让人觉得这轮小组赛的优胜者非他们莫属。
　　只是这三位虽然熟识，可往日在公司业务上的争端和矛盾却不少，面和心不和，更别说还有白蓝这么个喷子，再加一个满肚子坏水的老狐狸黎国永，纵然陆涛声是个和事佬，也挽救不了。
　　大家说话看似和善，仔细一听都阴阳怪气。
　　其余三位组员在业内都算精英，可坐在这里却凭空矮了一头，听得瑟瑟发抖，竟莫名有种辛酸卑微之感。
　　三组又是另一种极端，带头大佬一个也没有，连同来自途瑞的周飞在内，论预选的成绩排名都平平，谁也不比谁高到哪里去，再看看人家其他组都有大佬坐镇，不由面面相觑，相视苦笑。
　　林蔻蔻所在的五组，或许是唯一的例外了。
　　她刚款步走过来，就受到了来自其他五人包括庄择在内的注目礼，纷纷向她打招呼问好——
　　毕竟“林蔻蔻”三个字，在业内着实响亮。
　　庄择的态度就更为友善了，笑着一指自己身旁的椅子道：“大家都跟我不熟，不好意思坐我旁边，只能委屈一下林顾问了。”
　　林蔻蔻脚步一顿，看了那张椅子一眼，目光又从庄择那看似真诚的笑容上掠过，再看看其他人明显不太自然的笑意，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恐怕是他落座的时候就跟其他人暗示过。
　　这要没故意的成分就有鬼了。
　　只是她心念一转，却并不拆穿，同样挂着温煦的笑意，真就落落大方地拉开椅子坐在了庄择旁边：“我也对庄顾问的名声略有耳闻，正好接下来交流交流。”
　　几乎在她坐在庄择旁边的瞬间，就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钉在了林蔻蔻后脑勺上。
　　不用想都知道那来自裴恕所在的方向。
　　只是林蔻蔻也不回头看一眼，权当没感觉到。
　　她在圈内人缘一向不错，从来不端什么架子，再加上旁边的庄择，不管心肺到底黑不黑，至少表面上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其他四位组员一时如沐春风，觉得舒坦极了。
　　相互间寒暄谈笑，气氛倒比别的组好上不少。
　　主持人在台上看大家都已经落座，便拿起话筒笑道：“相信大家都已经寒暄过，相互认识了。按照历届传统，我们小组赛主要是看大家的实战能力，以组委会精心甄选出的几单Case来比拼，最终金飞贼奖将颁给胜者组中实力最强、最得到大家承认的一位猎头顾问。不过，在进行正式比拼之前，我们有一个小小的环节，需要进行。”
　　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回到台上。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卡，宣读道：“现在成立的5个小组，就是临时组成的5个团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可能会通力合作。任何团体，想要凝聚在一起，都得有统一的价值观。现在就请各位顾问花10分钟的时间，分组讨论，对猎头这个职业来说，什么最重要？并且将讨论的结果，作为本组的口号，写在卡片上。”
　　很多公司做培训、团建，都会有这个环节，众人都不意外，早都轻车熟路，很快便讨论起来。
　　只是林蔻蔻听完，眼底却露出几分深思。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大会了，早已深谙游戏规则——
　　主持人的话，值得深思。
　　这里面，有坑啊。
　　庄择已经拿到了卡片，喊了她一声：“林顾问，讨论么？”
　　林蔻蔻回神，笑起来道：“讨论啊，大家怎么看？”
　　其他四个组员在业内都名声不显，真到发言时，难免有些畏缩。
　　之前在会场门口嚷嚷着要把自己的序号改成幸运数字的那名青年，叫做刘跃，正好分到林蔻蔻这组。
　　只是比起先前的咋呼劲儿，现在要腼腆许多。
　　他看了看其他人都不说话，于是咳嗽一声，尝试着道：“要不，客户第一？要能从客户那边拿到Case，有Case才有我们的饭吃！”
　　林蔻蔻眼皮忽地一跳：这么强调客户？
　　旁边则是个面容老成的男人，看着有三十好几岁，眉头拧成个“川”字，叹气道：“开发客户不难，问题是拿到客户之后怎么完成客户的要求。交付吧！最重要的还是订单的交付环节，拿得到我们还得做得了。”
　　林蔻蔻眼皮又跳了一下：一提交付就叹气？
　　第三个人又有不同意见：“我觉得还是别说那么复杂，做什么职业最终都是为了钱，要能拿到钱啊！ 客户签了，单也交付了，最终拿不到钱或者只拿到一部分钱有什么用？我就不明白，怎么市场上就有这么多抠门的用人单位……”
　　第四人小心翼翼道：“是要讨论价值观，定口号，我们是不是别这么露骨？我们一头对接客户，一头对接候选人，也许，更像是一座桥？”
　　听到这里，林蔻蔻已经忍不住看了一眼大屏幕：那上面还留着先前预选环节的排名。
　　好家伙……
　　除开她跟庄择名列前茅，其余四人包括那青年刘跃在内，排名也就刚好在裴恕上面一点，着实没高出多少！
　　庄择的反应与她一般无二，都是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静默片刻，才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彼此心知肚明——
　　强调客户的，那就是平时开拓客户很困难的；为交付叹气的，是拿得到客户却做不成单子的；一个劲儿强调钱的，是做完了单却总无法从客户那儿收到钱的，多半是挑客户的时候就没挑对；至于剩下那个，和稀泥一把好手！
　　他们这是摊上事儿了。
　　这组除他们以外是四个人，可以说竟然都是预选环节里最菜的那一批！
　　林蔻蔻犹豫了片刻，轻声问：“你们之前预选环节的准确率……”
　　刘跃“哦”一声，颇为得意地笑了，大大咧咧道：“哦，幸运数字！蒙对了很多！”
　　林蔻蔻：“……”
　　她看向剩下三人，那三人都朝她露出了一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庄择感到了棘手，但还算淡定，笑着问林蔻蔻：“林顾问，你呢，对你来说，当猎头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蔻蔻看他一眼，眸底飞快掠过了什么。
　　她似乎想了想，慢慢道：“我觉得，什么职业道德、客户候选人之类的，都不重要。做猎头，最重要的——”
　　大家都看向她。
　　林蔻蔻斩钉截铁：“当然是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那四人全都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林蔻蔻仿佛自有一套理论：“当猎头，就是一场厮杀。只有你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使用别人不能用的手段，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有更多手段。”
　　就算早听说她向来剑走偏锋、不按寻常套路出牌，可当实打实听见“不择手段”这套理论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众人仍旧忍不住狠狠吃了一惊。
　　庄择对她的作风也早有耳闻，似乎不该意外。
　　只不过……
　　他注视着林蔻蔻，蹙了一下眉，少见地露出了一种隐晦而挑剔的眼神，甚至隐隐藏了点失望。
　　就这？
　　在他与裴恕合作的那一年多时间里，曾听裴恕提起过这个女人许多次：没有林蔻蔻，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踏足人力资源这个行业，更不会从事裁员这项工作；他沉冷寡言，不肯有片刻松懈，苦心蛰伏经营，为的不过是那一腔打倒她、报复她的仇恨；也是因为这一腔对她的仇恨，裴恕执意离开香港，与他分道扬镳……
　　庄择当时便觉得裴恕是入了魔。
　　他们当时在香港要名声有名声，要人脉有人脉，想做什么事不能成？
　　可裴恕说走就走，返回内地创业，竟然也跑去做猎头。
　　他还当他是有志要报仇，要在猎头这一行堂堂正正地击败林蔻蔻，让她偿还当年的苦果。
　　事实上这几年裴恕似乎的确是这么做的。
　　可就在今年，他竟听说——
　　林蔻蔻跳槽歧路，跟裴恕成了新搭档！
　　庄择太难形容自己当时听见这消息时的感触，不敢相信的荒谬之后，是控制不住的好奇——
　　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才能拥有这种魔力？
　　于是，他罕见地答应了施定青的邀请，来到航向。
　　可现在……
　　当猎头最重要的是不择手段。
　　传说中的林蔻蔻，似乎……
　　不过如此？
　　“庄顾问觉得呢？”林蔻蔻说完，便看向了他，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探究，“听说庄顾问以前是做裁员的，不知有何高见？”
　　庄择收敛神思，毫不避讳地道：“几位说得都很有道理，不过我作为一个以前并不从事猎头工作的人，认为在广义的人力资源这一行，有一条法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在哪里都适用的——那就是把握需求。”
　　林蔻蔻作洗耳恭听模样。
　　庄择淡淡笑道：“不管是在哪个环节，不同的客户和不同的候选人，都有不同的需求。我们必须看见他们真实的需求，满足到他们的需求，只有需求跟需求匹配，大家各取所需，事情才能成。”
　　前面四个人说的是执行当中的环节，都是细节；林蔻蔻讲的是大而化之的概括，属于方法；庄择却是深入心理层面，算起来又往上拔了一层。
　　大家听后，都不免有些惭愧。
　　连林蔻蔻都夸赞起来：“还是庄顾问境界高，厉害，厉害。”
　　庄择以为这一小轮交锋算是自己占了上风，听完林蔻蔻夸赞，刚想谦逊两句。
　　可还没等他开口，林蔻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提心理需求什么的，作为我们小组的口号，好像不太通俗吧？”
　　众人全都一愣。
　　庄择不免皱了眉：“林顾问有想法？”
　　林蔻蔻分外礼貌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必定是一个团队，虽然大家现在暂时还不够了解，可能对猎头这个职业的见解也有不同，甚至可以说有一些实力方面的差距。但团队的魅力，便在于每个人在团队里都能拥有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长处，大家一起进步，共同成长。”
　　说到这里时，她停了一停，看向其余四人。
　　四人全都有些茫然。
　　庄择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紧接着，便见林蔻蔻目光一闪，竟是道：“所以我建议，我们五组的口号，就叫‘不抛弃，不放弃’！谁赞成，谁反对？”
　　不抛弃，不放弃？
　　第一时间，庄择都没明白，然而紧接着，一股寒意便爬上脊背。
　　因为，他看见其他四人在听见这六个字后，眼睛突然间齐齐一亮，竟都举起手来：“赞成！”
　　同时，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好，时间到。请各组将自己的口号写在卡片上。相信大家在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中，已经对各自组内的成员有了一些深入的了解。所以现在，就请大家投票选出各自小组的队长！”
　　——被阴了。
　　这一瞬间，庄择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而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旁边的林蔻蔻注视着他，终于扯开了唇角，冲他嫣然一笑。
　　庄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着了她的道！
　　这个环节，表面上是在讨论对猎头来说什么最重要，事实上是提供一个大家相互了解的过程，也是为团队确立领袖的过程！
　　小组赛，金飞贼奖从优胜组里选——
　　假如成了优胜组，还有谁比队长更适合拿金飞贼呢？
　　而林蔻蔻作为参与过两届大会的老油条，早已谙熟规则，从一开始就清晰地知道这一轮讨论的目的何在。
　　她是故意说出“不择手段”这种话，来放松他的警惕，麻痹他的神经，然后却话锋一转……
　　就那四个排名靠后的菜鸡，说话都不太有自信。
　　还有什么话能比“不抛弃不放弃”来得更有吸引力呢？
　　这简直是林蔻蔻在给他们打包票：放心，跟着我绝不会被嫌弃、被孤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安排大家各就各位、各司其职，绝不让大家丢脸！
　　毫无疑问，接下来队长投票环节，那四人都选了林蔻蔻。
　　庄择叹为观止，看着刚在卡上写下“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字作为口号的林蔻蔻，终是道：“不愧是林蔻蔻，老谋深算……”
　　林蔻蔻谦逊道：“不过仗着更熟悉规则，欺负一下新来的罢了。”
　　“新来的”庄择慢慢道：“还不止如此吧？”
　　林蔻蔻顿时挑眉看向他。
　　庄择几乎是用一种笃定的口吻道：“我猜，如果值得你争上一争，那么，在这个游戏里，队长应该拥有一些权限。”
　　“……”
　　这个人，可真是敏锐啊。
　　林蔻蔻看着他，忽然眯了眯眼，半晌后，才笑出来：“恭喜你，猜对了。”
　　台上，主持人揭开了最后的悬念：“现在，我们将来到一个稍显残酷的‘冷板凳’环节。请五位队长，根据你们组内成员的了解，将你们认为最不适合本组的成员名字，写在卡片上。该名成员，将会被开除出组，坐上场中的‘冷板凳’，重新接受各组挑选！”


第104章 冷板凳奇观
　　开除出组，让人去坐冷板凳！
　　玩这么刺激？
　　主持人此言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冷气。尤其是头回参加大会的那些，全被规则惊呆了。
　　这也太狠了。
　　大家都在行内混，这要被人开除，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吗？
　　别说被开除的那个，就算是开除人的队长，只怕也不好受。
　　毕竟都是同行，开除谁不都要得罪人吗？
　　一个处理不好，是会结仇的。
　　一些先前还在为没进预选赛而扼腕的顾问，此时都不由庆幸起来；可置身游戏规则之内的参与者们，就没那么轻松好运了。
　　全场五个小组，几乎全愣了。
　　就连二组那几位大佬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相互看看，气氛怪异。
　　没办法，谁叫他们这一组太过特殊呢？
　　白蓝、陆涛声、黎国永，个个在自家公司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又都是蜚声业内的金牌猎头，就算是参加大会，多少也得端点架子，不能在老对手面前输了排面。
　　所以在刚才选队长的时候，大家就僵持不下。
　　白蓝说：“当队长是个力气活儿，还未必讨好，我年轻，理当为大家分忧解难。”
　　陆涛声说：“我们这组比较特殊，可能更需要一位风格不那么突出、可以协调统筹的队长。”
　　黎国永笑呵呵：“既然我们这组特殊，当然是要经验老道、资历深厚的人，才有可能压得住嘛。”
　　剩下的三个人听得瑟瑟发抖，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纷纷表示：大佬决定就好，我们都听大佬指挥。
　　可大佬们谁也不服谁，大家原本都是同层级人物，总不能现在你是队长我是队员吧？
　　言语交锋，好一阵阴阳怪气。
　　吵着吵着，白蓝忽然看见了对面的三位普通组员：“话说，队长也不一定要从我们三个里面出吧？”
　　陆涛声与黎国永对望一眼，也看向对面。
　　桌上便忽然没有了声音。
　　只有坐在大佬对面的三位普通组员，一下陷入了懵逼。
　　最终，经过一阵严密的盘问，啊不，一阵严密的了解，大家一致拍板，将二组队长这一光荣的头衔，授予了组内预选排名最低的一人。
　　白蓝豪爽地拍着那青年瘦削的肩膀：“加油，这队长你要干好了，等大会结束够你吹好几年的！”
　　那青年表情呆滞，直接傻眼。
　　当队长？
　　给这三位大佬当队长，他能指挥得动谁？
　　而且关键是，他难道不是队内最菜的那个吗？选他到底是想干嘛！
　　甭管这位被“天降惊喜”砸晕了的新任队长如何想，白蓝、陆涛声、黎国永三人，对他们本次处理队长人选的方式非常满意，甚至忍不住假惺惺地互相恭维起来。
　　只是还没笑上两分钟——
　　主持人忽然公布了有关冷板凳的新规则。
　　这一刻，整个二组所在的区域，忽然一片安静。
　　白蓝得意的神情僵在脸上。
　　陆涛声眼皮一跳。
　　黎国永那老狐狸式的惯常微笑，也隐隐有点挂不住。
　　由队长决定去坐冷板凳的人选？
　　那岂不是……
　　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对面尚未回过神来的瘦弱青年，一同露出了“核善”的笑容。
　　二组隔壁，就是一组。
　　薛琳要名声有名声，要实力有实力，队长人选她当仁不让，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
　　冷板凳规则一出，大家都不由面面相觑。
　　薛琳倒是非常直接，非常果断：“既然大家选了我当队长，现在新规则又下来，那我就不跟大家绕弯子了。我是冲着金飞贼奖来参会的，‘赢’这个字，在我心里排第一。所以，不管是为公平起见，还是为结果起见，我们不需要弱者。”
　　众人都听得心中凛然。
　　舒甜更是面色一白，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薛琳紧接着就看了她一眼，奇怪地笑了一声：“现在最客观的就是预选赛的排名，不如我们根据排名，淘汰最差的人暂时出局吧。你们觉得呢？”
　　整组目光，几乎齐刷刷落到了舒甜身上。
　　她第二十九名，正是本组预选排最末的那个人。
　　平心而论，这小姑娘为人处世不错，在刚才的发言讨论中也颇得众人好感，大家都觉得要把她开除出组有点于心不忍。
　　可如果不是她，就会是别人。
　　在薛琳已经说得很明白的情况下，谁愿意自己承担离开本组去坐冷板凳的风险呢？
　　所以此时，众人都保持了沉默。
　　薛琳见众人都无异议，心情好了不少，提起笔道：“都没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定了。”
　　舒甜就直直坐在对面，眼看着她所持的笔尖距离卡片纸面越来越近，一种被人卡着脖子一般的窒息感，忽然冲涌而来。
　　就算是跳槽，就算是凭借一点运气混进了预选赛，竟也无法摆脱吗？
　　难道还要像以前一样，任她搓圆揉扁，随意拿捏？
　　浮现在脑海的，是刚进歧路那一天，林顾问将虎视眈眈的裴恕赶走走，回来坐下时，半开玩笑般对她说的那一句：“舒顾问，这有什么好怕的？勇敢一点嘛。”
　　周围一切喧嚣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忽然远去。
　　于是自己心里那道声音，变得无限清晰。
　　在薛琳的笔尖落到纸面上，刚要划下第一笔的刹那，舒甜忽然站起来：“薛顾问——”
　　其他人都为之一惊。
　　薛琳眉心一蹙，抬起头来：“怎么，你有意见？”
　　舒甜深吸一口气：“只是有一点疑惑。既然薛顾问说是为公平起见，淘汰实力最差的人出局，那是否应当先衡量一下大家的实力？预选赛排名越是靠后的人，成绩的差距越小，有很多甚至是相同准确率时间只差上一两秒，完全有可能是多方因素导致。而且这一环节所考察的只是猎头对人的辨识能力，恐怕不能算是完整的‘实力’吧？”
　　薛琳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舒甜却觉得自己的言语从来没有这样顺畅过，仿佛有一条江流从她心底宣泄而出，汹涌澎湃：“您是队长，按理说我们无权质疑您要开除谁。但既然说了公平，是否应当保证公平？在一周之前，我还是您的助理，非常了解您的做事风格，并不会质疑您是在针对我，只是希望能为自己争取一个不被开除的机会。”
　　这话一出，其余四人全都惊了。
　　他们关注的并不是舒甜为自己争取机会这件事，而是——
　　之前她竟然是薛琳的助理？
　　那也就是是说，她是前不久才跳槽到林蔻蔻那边去的。而薛琳与林蔻蔻之间的关系……
　　几人一琢磨，忽然就明白了薛琳对舒甜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没针对？
　　没针对才有鬼了！
　　薛琳也没想到，舒甜竟然敢当众对自己的决定提出异议。
　　看看这一双眼直直望向自己的大胆模样……
　　哪里还是昔日她手下那个畏首畏尾、唯唯诺诺的小助理？
　　往日的上司与下属，隔着一张长桌对视，其余人看着静悄悄不说话。
　　“周顾问，周顾问？”
　　位于会场中心位置的第三组，一名猎头顾问刚想转过头来问周飞意见，就瞧见他目光越过二组，怔愣愣地看向一组的位置，不由喊了两声。
　　“你这是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周飞回神，连忙将目光从那头薛琳与舒甜的对峙之中收了回来，“一不小心走神了罢了。”
　　他当然不会说，是好奇一组那边的情况：毕竟他是薛琳的下属，以前舒甜跟在薛琳身边时他也见过，可短短一周时间，她就跳槽到了歧路，还被林蔻蔻揽入麾下……
　　当初姜上白那单在林蔻蔻手底下一败涂地的场面，至今还时不时在周飞脑海里回放呢。
　　他一时也也无法好奇自己对舒甜是好奇多一点，还是羡慕多一点。
　　刚才那名顾问道：“规则说要投一个人出去，我们这组怎么办？”
　　周飞环顾一圈，也觉得头疼。
　　这组就没哪个猎头特别厉害，只因为他来自途瑞，公司比较大牌，所以在刚才投队长的那个环节里，大家把他投成了队长。
　　可周飞是有自知之明的。
　　人家投他当队长，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儿，他要真以为自己有队长的本事，随便写了别人的名字把人开除出去坐冷板凳，以后在圈里就别混了。
　　周飞着实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我么这组，群龙无首，要让谁去坐冷板凳都不太合适。如果一定要投一个人出去，要不——我们抓阄？”
　　“这么严肃的事，怎么能抓阄呢？”隔壁四组，刚有人提出抓阄的建议，裴恕立马表示反对，“都说了，是要把组内最不合适的人投出去。我们接下来是要小组作战跟其他组交手的，团队里最讲究的就是配合，就是各司其职，决不能留下什么害群之马。”
　　众人全都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
　　先前大家讨论猎头价值观和小组口号时，这姓裴的一脸不屑，轮到他时只把手一抄，冷笑着来了一句：“口号都是虚的，想出来有什么用？”
　　然后便拒绝了所有发言，完全不配合！
　　可现在……
　　这滔滔不绝、头头是道且大义凛然的样子，跟刚才是一个人？
　　贺闯却是隐隐猜出裴恕此番举动的深意。
　　毕竟刚才他看得清楚，主持人宣布完规则之后，裴恕表情忽然变了一下，深思了片刻，明显是在算计什么。
　　在他们这组，队长人选没有悬念——
　　姓裴的业内公敌，谁要吃饱了撑的跑去投他，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所以这位置，最终落到了贺闯头上。
　　此时，他凝视着裴恕，语气平无波澜地问：“那裴顾问觉得谁最不合适，该投谁出去呢？”
　　裴恕心里一把算盘扒拉得直响，但装得还挺像回事儿，微微一笑道：“我这儿当然有一个人选，保证大家都没有异议。”
　　众人不由诧异，不知他指的是谁。
　　贺闯却仿佛一清二楚，竟将眼帘一搭，慢慢道：“我是队长。裴顾问怎么知道，我不会有异议呢？”
　　裴恕眼角顿时微微抽了一下，回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给定的一小段讨论时间，很快过去。
　　主持人在台上提醒：“时间截止，请各组递交最终的结果，我们将进行现场公布。”
　　五个小组分别将卡片递交上去。
　　会场里全都交头接耳，猜测着可能会被开除出去坐冷板凳的人选。
　　所有参赛人员，都变得坐立难安。
　　唯有五组的位置上，林蔻蔻浑然无视了其他人欲言又止的目光，气定神闲，只等着公布结果。
　　主持人按照自己收到卡片的顺序，一张张将卡片翻开：“第一组，组长薛琳，要开除的人是——”
　　她声音故意一顿，制造悬念。
　　所有人都下意识向第一组的方向看去，但薛琳面无表情。
　　主持人轻轻叹了一声：“请问哪位是刘昶？”
　　第一组有位中年男性顾问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神情复杂。
　　主持人抱歉地道：“很遗憾地告诉您，您被一组开除了，请您移步，暂时就坐于‘冷板凳’。”
　　那名叫刘昶的顾问没说什么，直接走向了会场里专门设出的冷板凳区域，那里放了五把单独的椅子。
　　这人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但在一组似乎也算不上什么，被投去坐冷板凳，大家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了解一组内情的人，却都吃了一惊——
　　被踢出去的竟然不是舒甜？
　　薛琳竟然没趁机针对这个跳槽的下属，她有这样大度？
　　连林蔻蔻都不由为这个结果讶然了几分，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第一组。
　　舒甜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看见林蔻蔻，先是一愣，紧接着便露出笑容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宛如雨后的晴空，一下子通透了。
　　林蔻蔻不由怔神了片刻，思索一会儿，也跟着慢慢笑了起来。
　　第一个冷板凳人选公布后，接下来就该是第二组。
　　谁都知道这组大佬云集，三大王牌猎头聚首，一看主持人打开了第二张卡片，纷纷来了劲儿，竖起耳朵听着。
　　可没想到——
　　“第二组队长，严华。”
　　严、严华？
　　竟然既不是白蓝也不是陆涛声更不是黎国永，而是第二组预选排名最末的那个瘦竹竿似的猎头？
　　众人瞬间那脑补了一场大戏，猜测是发生了怎样的一场争锋，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而主持人那边在念完队长名字后，却是看着卡片上的内容，愣了半天：“这组将要开除的人选，是……”
　　她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一时没忍住，迟疑地向第二组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瘦瘦高高的青年见状，索性自己站起来了，直接道：“没写错，第二组要开除出去坐冷板凳的人就是我。我是队长，我开除我自己！”
　　说完毅然走向了冷板凳区域。
　　那脚步，简直像是怕走慢了就得永远留在第二组了似的。
　　众人全都看愣了。
　　五组有个组员没忍住嘀咕：“好家伙，还带自刀的，这人在二组究竟遭遇了什么？”
　　林蔻蔻却是一看就明白，半点意外都没有，甚至对这个严华有点欣赏：“明白人。那三位谁能指挥得动？当队长吃力不讨好，不如自刀，待会儿被选去别的组，还有一条生路。”
　　接下来是周飞所在的第三组，抓阄抓出来的人选，和他们整组的情况一样，平平无奇，没人关注。
　　林蔻蔻这边虽然是第五组，但递交卡片时排在第四位，所以紧接在第三组后面公布。
　　主持人先念：“第五组组长，林蔻蔻。三组要开除的人是……”
　　全场平静，毫不意外。
　　毕竟庄择是刚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要胜过林蔻蔻拿到队长的位置不太可能。
　　大家甚至都不关心她到底会把谁投出去——
　　毕竟林蔻蔻跟薛琳不一样，就算是要把人投出去，也一定会给个体面的理由，不会说什么“投个最弱的出去”，让人难堪。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主持人一顿之后，竟然念道：“庄择，庄顾问。”
　　谁？
　　庄择？！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疯了吧，林蔻蔻怎么可能把庄择投出去？”
　　“是什么环节出了错吗……”
　　“报错名字了？”
　　“再怎么说也是个大佬啊，居然让人去坐冷板凳，难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
　　这一时间，种种的猜测和疑惑全都冒了出来，众人激烈地讨论了起来。
　　就连其他四组人也都为这个结果大吃一惊。
　　唯有裴恕，在听见庄择的名字之后，万分愉悦地眯起了眼睛，甚至当场鼓起掌来：“干得漂亮！”
　　贺闯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同组其他人没忍住嘴角抽搐。
　　就坐在隔壁的庄择，则是瞬间黑了一张脸，彻底褪去了他那作为习惯性伪装的和煦笑容！
　　尽管早在林蔻蔻拿到队长位置、主持人宣读冷板凳规则的时候，庄择就已经预感到了一丝不妙，可他的理性告诉他，投他去坐冷板凳，对林蔻蔻没有好处。
　　金飞贼奖是从小组赛的优胜组里选优秀的个人，首先得保证团队实力，他和林蔻蔻合作肯定比林蔻蔻单打独斗强。
　　所以他认为，为了赢，林蔻蔻没有理由开除他！
　　可是此时此刻……
　　庄择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过山车一般的情绪体验”，也是第一次发现——
　　尽管从裴恕那边听过了很多，可他好像……
　　对真正的林蔻蔻，一无所知！
　　林蔻蔻轻叹一声，貌似抱歉：“不好意思，我的团队里，没有预备庄顾问的位置呢。”
　　庄择盯着她，慢慢道：“那恭喜你，少了一个队友，多了一个对手。”
　　林蔻蔻不在乎地笑笑：“难道我们原本不是对手么？”
　　庄择绷了一张脸，不再说话，直接起身离开五组，走向冷板凳区域。
　　冷板凳区原本坐的三个人，全都往旁边给他让开了位置，用一种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敬佩的目光看着他。
　　全场因为林蔻蔻投庄择出去的事而骚动了好一阵。
　　主持人原本还想维持一下场面，可当她翻开最后一张卡片，看清上面写的名字时，就知道这场面怕是维持不了了：“第四组队长贺闯，要开除出组的人，是，是……”
　　这情况，是不是似曾相识？
　　众人尚未从庄择竟被林蔻蔻踢出组的震惊中回过神，就瞧见第四组的位置上，那位跟行内大部分人都结过仇的祖宗，风度翩翩地站了起来，竟带着春风似的笑容，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紧随在庄择后面……
　　也走向了冷板凳区域！
　　全场参会人员：？？？？？？
　　所有人都看呆了，看傻了，看不会了。
　　冷板凳上原来坐着的三个人，甚至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冷板凳都跟着金贵起来，快让他们高攀不起了。
　　行业大佬都来坐冷板凳……
　　他们何德何能，竟敢与大佬同列？
　　一个是裴恕，歧路合伙人，声名赫赫的大猎；
　　一个是庄择，航向新掌舵，香港来的刽子手！
　　现在都他妈被投去坐冷板凳？
　　身为猎协主席的陈志山都看懵了：参加大会十余届，谁也没见过这种奇景啊！


第105章 选择
　　林蔻蔻刚坑走庄择，心情正好，还在笑呢，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裴恕从贺闯那桌站了起来，唇边的弧度，顿时凝滞。
　　她险些以为这人在开玩笑。
　　可紧接着，主持人就回过了神来，接着刚才的话宣布：“四组开除的，是裴恕，裴顾问。”
　　竟然真的是他！
　　林蔻蔻眼皮陡地跳了一下，眉头跟着蹙了起来，带着深思的目光，却是从裴恕身上，转到了后方的贺闯身上。
　　他仍旧端坐在桌旁，微微垂着眼帘，似乎十分平静。
　　——比起旁人震惊于被开除的人是裴恕，林蔻蔻更意外的是贺闯，他怎么会愿意在卡片上写下裴恕的名字？
　　第四组开除人选一经主持人证实，会场里顿时沸腾了。
　　尤其裴恕还不是黑着脸出来，而是带了笑的。
　　这不免更令人浮想联翩。
　　庄择就站在冷板凳区域那头，眼看着裴恕走近，先是皱了眉，接着才一声讽笑：“先前鼓掌你最大声，现在也来坐冷板凳？”
　　裴恕悠然一笑：“我跟你可不一样。”
　　庄择盯着他。
　　裴恕慢条斯理地选了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却是半点也不留情地奚落：“你是人家不要了一脚踢出来的，我却是毛遂自荐，主动争取来的机会，我们不一样。”
　　“主动争取来的？”庄择脑海里电光石火，一下就浮现出林蔻蔻刚才开除他时的笑容来，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你想离开贺闯那组，到林蔻蔻那儿？你们早就商量好的！”
　　谁能比林蔻蔻更懂游戏规则呢？
　　裴恕眯起眼睛笑了。
　　先前分组结果出来，他不愿意上去，林蔻蔻就对他说了一句：“这不是最终分组，一会儿肯定有调整环节，我会把庄择踢出去。”
　　果然，这女人说话算话。
　　裴恕惬意极了，只道：“别说得好像我们钻规则空子一样，我们不过是合理利用一下罢了。”
　　到现在，庄择认为自己已经彻底明了：林蔻蔻之所以开除他，为的就是给裴恕挪位置。
　　只不过……
　　他眼神一闪，哂笑一声：“我出来坐冷板凳没什么好说的，可你也能出来，倒是有点出乎我意料。”
　　裴恕扬眉看向他。
　　庄择却调转目光，看向四组的方向：“贺闯原本是林蔻蔻的下属，后来才去的锐方吧？我要是他，如果想赢的话，宁肯把你摁在组里什么也不做，也不会把你放出去，壮大对手的实力。”
　　贺闯为什么这么做？
　　刚才的四组发生了什么？
　　这不仅是围观者的疑惑，也是四组组员们的疑惑，他们都还没太闹明白，怎么还真把裴恕投出去了？
　　先前商量要投谁出去时，裴恕说有个合适人选，大家都等着呢。可没他还没说出口，贺闯就似乎知道他要说谁，好像并不满意这个人选。
　　两人对峙起来，气氛紧张。
　　末了却是裴恕先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要去哪组吗？”
　　贺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道：“是她的意思吗？”
　　裴恕便皱了眉。
　　说实话，大家都没明白他们打的什么哑谜，只听字面意思，好像是裴恕自己想离开这组，但贺闯有异议，两人谈崩了。
　　可谁想到，名单公布——
　　贺闯写下被开除组员的名字，竟然还是裴恕！
　　大家彻底不明白了：虽然都知道姓裴的人缘不行，可教培行业那一单釜底抽薪的战绩尚且赫赫，谁敢轻易将他小瞧？放这人出去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二组的三位王牌猎头，此时也将个中利害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白蓝不由道：“黎老头，你们锐方这位新来的副总监，胆子有点大啊。”
　　黎国永其实也有些意外。
　　只是他并不表露，呵呵笑道：“年轻人嘛，胆子总是大一些的。”
　　贺闯静坐在桌旁，谁也没看，仿佛也没听见周围的嘈杂，只是盯着手里那支刚写下裴恕名字的签字笔。
　　一片吵嚷中，主持人维持了一下秩序，待得会场稍稍安静，才宣布了下一环节——
　　冷板凳环节结束，就是再就业环节。
　　主持人宣读道：“大会游戏的规则设计，旨在模拟大家的职场生活，所以这一环节五位坐上冷板凳的顾问在被开除后，需要选择你们想要加入的一组，投递自己的简历。如果该组愿意录用，则匹配成功；不被录用，则进入下一轮，反过来被接受其他小组的挑选。如果最后只剩下一人未选中或者未被选中，则自动进入缺人的那一组。”
　　求职是双向选择，小组选人也一样。
　　谁能想到平时工作和帮人找工作也就罢了，来参加过个大会还要模拟求职呢？
　　这跟公开处刑没区别了。
　　冷板凳上跟裴恕、庄择坐在一起的那三个人，都不由叹了口气，没抱什么希望：有两位大佬在，别人当然是优先选择大佬，就算有好的组估计也轮不到他们。
　　这个环节就相当简单了。
　　冷板凳上五人每人发了个小题板，让他们写下自己心仪小组的编号。
　　主持人把控着流程：“在公布自己心仪的小组时，几位都有一分钟的时间，简单陈述一下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已经写好。
　　公布顺序则是按照他们原本的分组。
　　第一个是被薛琳那组开除出来的刘昶。
　　他大大方方翻过题板，上面写的是“二组”，表示自己就是想学点东西，二组都是大佬，自己愿意去打打下手。
　　第二个则是被大佬组开除的严华。
　　题板一翻，上面写了“二组”，但打了个大大的叉。
　　主持人不免惊讶。
　　这瘦竹竿似的青年宛如面瘫：“只要不是二组，哪组愿意把我捡走都行，我这人不挑，好养活。”
　　全场一怔，瞬间爆笑。
　　白蓝等三人齐齐无语。
　　连林蔻蔻都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人是在二组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阴影？
　　第三个是被周飞那组抓阄投出来的，就更光棍儿了，题板上干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
　　问就是随缘，选到哪组是哪组。
　　这跟前一个严华有点异曲同工的妙处，也引来了一阵善意的起哄。
　　第四个就是裴恕了。
　　全场人心里都有数，主持人请他翻开自己的题板，果不其然，上面写了个斗大的“五”字！
　　是林蔻蔻那组。
　　简直没有悬念。
　　主持人请他发言，这人眉目舒展，竟是笑着看了看林蔻蔻的方向，嚣张道：“我不需要发言。”
　　台下顿时一片嘘声。
　　白蓝见状，没忍住骂了一声：“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林蔻蔻隔他们三桌，也看不清表情。
　　但陆涛声也叹：“他们这是要强强联手啊。”
　　黎国永却是将目光放在庄择身上，笑道：“裴恕那边没什么好说的，不选林蔻蔻才奇怪。可他，会选哪边呢？”
　　白蓝、陆涛声一听，都不由向庄择看去。
　　这位刚执掌航向的庄总监就坐在裴恕边上，冰冷的镜片也为他增添了静谧而危险的气质，此时正拿着自己的题板。
　　主持人道：“庄顾问，请宣布你心仪的小组。”
　　庄择先看了林蔻蔻那边一眼。
　　众人，包括裴恕在内，此时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他是被林蔻蔻踢出组的，到这要再选组的时候，心情恐怕复杂，看一眼林蔻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被庄择看了一眼的林蔻蔻本人，却忽然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她眉头悄然一皱。
　　全场注目之下，庄择平淡地翻开了自己的题板，可所有人却在看清他题板上写的字时，齐齐瞪圆了眼珠子。
　　确定没有写错？
　　庄择的题板上，赫然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地写着“林蔻蔻”三个字！
　　——可他不是之前才被林蔻蔻踢出去吗？
　　主持人都迷惑了：“庄顾问，请问你这？”
　　庄择随手将题板放下：“如果让我选，我只对有林顾问在的组感兴趣。”
　　主持人未免迟疑：“可……”
　　庄择道：“我知道，林顾问不会选我。但我也只是想借这个发言的机会，对她说一句话。”
　　林蔻蔻环抱双臂坐在远处，神情有些沉凝。
　　庄择却转眸朝着她的方向一笑：“我对亲手打败你，一向兴趣浓厚。”
　　旁边的裴恕瞬间阴霾了一张脸。
　　谁也没想到庄择写下林蔻蔻的名字，为的竟然是放这一句狠话，不由得思考，这两人之间又是有什么渊源？
　　原本平淡的选人场面，忽然因为庄择这一番意外的操作，变得充满悬念。
　　冷板凳一共就五个人，除了刘昶选择二组比较正常之外，严华和三组被开除的那名顾问基本等同于没选，而裴恕、庄择两位业内大佬，竟然都选了林蔻蔻那组！
　　最终分组会怎样呢？
　　众人摒弃凝神，期待起来。
　　按照规则，接下来将由被选中的小组决定是否接受人选的加入。
　　首先是由被刘昶选中的二组。
　　他们这组已经有三位王牌猎头了，可金飞贼奖只有一个，现在已经互不相让动辄阴阳怪气，要是再来一个厉害的还不吵翻天？
　　刘昶实力平平，正好符合二组的需求。
　　白蓝与陆涛声、黎国永二人简单讨论片刻，就接受了刘昶，在卡片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恭喜刘顾问，匹配成功，进入二组。”主持人请刘昶去到二组，接下来便提高了声音，“那么下一个要挑选组员的，是我们的五组。”
　　全场视线刷一下落到了林蔻蔻身上。
　　林蔻蔻拿着卡片，目光却是从裴恕身上移到庄择身上，在二人之间逡巡，似乎是在考量。
　　裴恕一见，不由在心里骂：这有什么可考量的？在他跟庄择之间选，这女人竟然还需要犹豫？！
　　庄择知道林蔻蔻不会选自己，但看了她这明显在考虑的神情，不由笑了，故意煽风点火：“这不是你的新搭档吗，怎么选你都还要犹豫呢？”
　　裴恕冷笑：“不用担心，我看她是在考虑怎么才能把你一坑到底，翻不了身！”
　　庄择眼角微微一跳，总算被怼得闭了嘴。
　　裴恕表面平静，心里却被林蔻蔻这举动搞得七上八下，竟有点怕她搞出点什么骚操作来。
　　还好，最终她的视线定在了他身上。
　　他脸上顿时露出笑意，重新变得自信起来，心道这回稳了。
　　可谁想到，林蔻蔻定定看了片刻后，目光竟然往左侧一转，投向了近处。
　　她看的是……
　　裴恕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贺闯坐在四组的桌旁，侧对着众人，神情平静。
　　主持人轻声提醒：“林顾问？”
　　林蔻蔻这才回神。
　　主持人问：“请问你们组的选择是——”
　　林蔻蔻亮出那张写了名字的卡片，却是看向了冷板凳区域那名瘦竹竿似的青年：“我们组的选择是，严华。”
　　“哗……”
　　所有人大吃一惊。
　　林蔻蔻那张卡片上，既没有写裴恕，更没有写庄择。
　　她写在卡片上的——
　　赫然是严华的名字！
　　冷板凳上的严华呆住了；
　　庄择一怔之后，忽然笑出声来，学着上回裴恕的样鼓起掌来；
　　裴恕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脸都绿了。
　　他将充满质问的目光投向林蔻蔻：你怎么敢啊！我这一通表演下来，你竟然选了别人？！
　　林蔻蔻多少有几分心虚，只能假装没看见，咳嗽一声，转而提醒尚未回过神来的严华：“严顾问，有兴趣加入我们组玩玩吗？”


第106章 理由（修）
　　严华整个人都是蒙的。自打进入猎头这行以来，他都在小公司里混，凭借着一点能说会道和察言观色的天分，在这行混得还算不错。尤其他喜欢看侦探推理小说，玩之前第一轮那种观察人的游戏很拿手。
　　可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玩游戏进预选，只不过是自己正好擅长这个，运气不错。真要论当猎头的本事，自己还差得远呢。
　　结果现在忽然被林蔻蔻选中？
　　而且还是在被她抛弃两位大佬候选人之后选中……
　　严华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天上掉了馅儿饼，还是天降一口大锅，他只感觉自己大脑快缺氧了。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位传说中的林顾问也正面带微笑，用一种和善的神情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而就在自己身旁，那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是航向新任总监庄择，边上绿了一张脸一副“你要敢答应就死定了”表情的，是歧路的合伙人裴恕。
　　——严华发誓，就是刚才同时被二组的三位大佬盯着，都没感觉有这么大的压力。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那可是传说中的林蔻蔻啊，一般人谁能拒绝？答应吧，旁边来自庄择与裴恕的眼神简直令他如坐针毡……
　　这种大佬修罗场，为什么要把我们这种小角色卷进去啊？
　　严华心里有个小人泪流满面。
　　林蔻蔻看他半天没反应，不由又问一声：“严顾问？”
　　严华缩着肩膀，考虑到自己的生命安全，艰难地开口道：“还，还是算了吧，谢谢林顾问，但我觉得我比较适合其他组……”
　　竟然拒绝了。
　　坐在旁边的裴恕，顿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庄择则是一声轻叹，显然是十分惋惜。
　　众人对这个结果都大感意外。
　　林蔻蔻也没忍住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明白严华大概是不想卷入什么奇怪的修罗场。
　　可是……
　　她对可能会出现的修罗场也没有任何兴趣啊。
　　按理说，严华拒绝了，就没有后续了。
　　不管是严华本人还是裴恕，都已经放下心来。
　　可没想到，林蔻蔻眼底目光流转，竟然道：“可严顾问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力不是么？”
　　严华一愣：“啊？”
　　其他人也都没反应过来。
　　林蔻蔻看了台上的主持人一眼，准确地复述了一遍刚才宣读的选人规则，然后条分缕析：“规则是，如果没有被自己心仪的小组录用，就自动进入下一轮，接受其他小组的挑选。这里面说的是‘接受挑选’，也就是说，作为被选择的人，你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除非……”
　　众人听得出神。
　　她却停了下来，忽然转眸看了其他小组一眼，露出个奇怪的笑容来：“除非，还有其他组想跟我们组抢你。”
　　被她目光扫过的几个组，只觉背后一寒，瞬间读懂了她笑容的意思：敢跟爸爸抢人？有种你们就试试。
　　谁愿意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就跟林蔻蔻结仇呢？
　　就连原本跟她不对付的薛琳，都难得冷静地保持了沉默。
　　严华彻底傻了眼，还能这样？
　　旁边裴恕那张脸立时就封冻起来。
　　严华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主持人。
　　主持人查看过自己的手牌，笑容僵硬，很抱歉地告诉他：“嗯，严格来说，林顾问对规则的解读没有错……”
　　严华：“……”
　　林蔻蔻淡淡一笑，只冲他轻轻招手：“来吧，还等什么？”
　　严华终于认命，离开冷板凳，朝着林蔻蔻所在的五组走去，连背后头来裴恕杀人的目光也顾不得了。
　　林蔻蔻向他伸出手：“欢迎加入我们，狼人。”
　　严华不懂：“狼人？”
　　林蔻蔻抬抬下颌，目光朝二组那边示意了一下，笑着道：“当队长把自己开除，你都‘自刀’了，叫一声‘狼人’不刚好？”
　　严华无语。
　　就这样，林蔻蔻所在的第五组，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吸纳了严华进入，人数填满，不再变动。
　　冷板凳区域只剩下三人。
　　裴恕跟庄择赫然在列。
　　现在轮到第一、三、四组挑人了。
　　一组有薛琳在，一来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二来也不想再分一个厉害的人进来对自己造成威胁，所以这一轮非常干脆地选了那个从第三组出来的平平无奇的组员。
　　这下轮到了第三组。
　　大家险些激动坏了。
　　他们组本就实力平庸，连个队长都是抽签才选出来的，原本也没想去蹭哪个大佬。毕竟其他组实力强横，不管是裴恕还是庄择都是业内有头脸的人物，哪儿能轮到他们组挑？
　　可谁能想到，这俩人不仅没被选中，而且还在冷板凳上坐到了现在！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大家的目光在裴恕跟庄择之间来回转，一时竟有种不知道选谁的为难，甚至还有点可惜，怎么就不能两个都选呢？
　　最后大家还是合计了一下。
　　名义队长周飞统计了投票结果：1票裴恕，4票庄择。
　　显然，裴恕这个德性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而庄择风度翩翩、为人谦逊，怎么看也比裴恕强一些。
　　于是主持人宣布：“三组的结果已经出来，他们选择的是——庄择顾问！”
　　庄择一下笑出了声来。
　　全场却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林蔻蔻在听到这结果之后，更是眼皮一跳。
　　果然，她转过头就瞧见裴恕整个人像烧开的锅炉，脑袋都在冒烟。薄薄的嘴唇抿紧，便是平直而冷峻的线条，一张脸绿得简直要发黑，什么表情也没有。
　　庄择优雅地起身，向裴恕道贺：“恭喜你了，老搭档，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初心不改啊。”
　　裴恕将目光投向四组的贺闯。
　　此时贺闯也正看着他。
　　——三组选了庄择，其他组都有人了，这也就意味着，无论裴恕想与不想，无论贺闯愿是不愿，裴恕都得回到四组。
　　黎国永见状忍不住假惺惺叹气：“唉，造孽啊。”
　　白蓝也难得心生同情：“没被选中倒也罢了，还要回去跟贺闯一组，他们俩……”
　　说到这里，她微妙地停下了。
　　三人相互看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贺闯对林蔻蔻是什么心意，大家有眼睛都看得出来；而先前裴恕对贺闯是什么反应，大家也都心里有数。
　　庄择跟林蔻蔻是拆了，可这俩情敌还凑一块儿。
　　陆涛声笑道：“这下是真有好戏看了。”
　　裴恕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倒霉到这境地，林蔻蔻这女人骚操作不选他也就罢了，现在还要他回到四组？
　　转头看看四组那帮人，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贺闯却是一点也不惊讶，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不管是林蔻蔻没选裴恕，还是裴恕最终要回到四组，好像都在他预料之中，没激起什么波澜。
　　裴恕深深看了林蔻蔻一眼，才起身从冷板凳区域走回四组。
　　其余人完全没看懂这是什么发展，不敢轻易开口。
　　裴恕在桌前站定，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贺闯：“你早知道，她不会选我。”
　　贺闯抬眸，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讽刺，只是不知到底是嘲裴恕多，还是嘲自己多：“她总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不是吗？”
　　裴恕想起的则是他们之前的对峙：“所以先前，你才愿意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你是故意的。”
　　贺闯没有否认，只是意有所指道：“现在证明，我们并无不同，都在同样的起点。”
　　裴恕看了他许久，品着这话里隐藏的挑衅之意，终是没忍住咬牙暗骂：林蔻蔻这个人渣，海王！
　　最终分组名单就这么确定下来。
　　主持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宣布有关金飞贼奖的前期准备环节就此结束：“恭喜各位有惊无险地组成了五个新的团队，明天就将进入实战竞争。早上十点，还是这个会场，组委会精心挑选了一些合作企业提供的五单Case，还是由大家抽签选择。至于今晚，我们将在28层的行政酒廊举行一场沙龙酒会，精心准备了一些美食美酒，参会人员可以直接前往享用，祝大家玩得愉快。”
　　明早抽签。
　　今晚沙龙。
　　主持人宣布之后，大家都鼓起掌来，高高兴兴地散了，准备回到房间，换身衣服去晚上的沙龙。
　　只是林蔻蔻却是没忍住叹了一声，知道麻烦就要来了。
　　果然，还没等她离开自己的位置，就在隔壁四组坐着的裴恕，已经表情不善地走了过来，拽着她就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周围人不能免投去八卦的目光。
　　贺闯见状也瞬间皱了眉。
　　只是林蔻蔻却没有反对的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表情平静地由他拽着走了出去，直到外面少人经过的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裴恕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她：“说吧，你准备怎么解释。”
　　林蔻蔻背靠着阳台栏杆。
　　他一条手臂就撑在她腰侧的栏杆上，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因为过于用力，隐约能看见肌肉起伏的线条。
　　此时，是冷着脸从上往下乜视她，身上透出一种少见的压迫力。
　　林蔻蔻头疼：“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裴恕冷冷道：“先前你怎么跟我说的？”
　　林蔻蔻记性很好：“是我说，我可以利用规则，把庄择踢出去。”
　　裴恕咬牙道：“那你选人的时候怎么敢放我鸽子？”
　　众目睽睽之下，她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严华？
　　姓庄的固然是被打了脸，连个小角色也没比过，可他也被气死了啊！
　　苦心折腾半天，结果还跟贺闯一组！
　　林蔻蔻能理解他的愤怒，咳嗽一声，轻轻提醒他：“那我，除了这句话之外，还说什么了吗？”
　　裴恕：“……”
　　他眼皮突然跳了一下，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林蔻蔻道：“从头到尾，我也只说了，能把庄择踢出去，但并没有说过要选谁。所以……”
　　所以刚才没选裴恕，当然不能算是放鸽子。
　　只不过话还没说完，一抬头看见裴恕那难看的脸色，危险的目光，她聪明地暂时闭上了嘴。
　　裴恕简直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个答案，盯着她看了半晌之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当我是傻子，这么好骗？”
　　林蔻蔻不好接话。
　　裴恕的质问已经连珠炮似的炸了过来：“在那种情况下，你跟我说能把庄择踢出去，我能不认为你是在告诉我，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是留给我的？别跟我说你想不到这一层。林蔻蔻，你要不是临时改了主意，那一开始跟我说这话，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忽悠我，是吗？”
　　林蔻蔻沉默了许久。
　　裴恕想，她怎么着也该解释一下，为自己辩驳一番。
　　可没想到，林蔻蔻抬起头来，凝视他片刻，竟然道：“是。”
　　裴恕：“……”
　　是，她竟然直接说了是？！
　　这一刻，裴恕感觉自己血压急剧飙升，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希望你接下来的理由，能够说服我。”
　　林蔻蔻非常诚实地道：“选你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不是么？”
　　裴恕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林蔻蔻耐心解释：“假如你到我这组来，那队长是你还是我？我是大家选出来的，但你是歧路的老板。如果还是我当队长，你面子往哪儿放？”
　　裴恕没懂：“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而且我当队长有什么问题吗？”
　　林蔻蔻道：“你自己心里没数？”
　　裴恕张口辩解：“我业务能力……”
　　谁料，林蔻蔻下一句是：“你一个猎头公敌，这么会拉仇恨，要在我这组，还当队长，那我金飞贼怎么办？”
　　裴恕：？？？？？！


第107章 裴恕行为
　　裴恕惊呆了。
　　他想过一千一万种理由。甚至因为先前林蔻蔻看贺闯那一眼，还怀疑过，她可能是不想当着贺闯的面选他……
　　可现在，她竟然跟他说金飞贼？！
　　这一刻，裴恕的脸色，像打翻了调料盘，精彩极了。
　　偏偏林蔻蔻的理由还十分充分：“金飞贼奖是优中选优，先要保证优胜，才能有拿到金飞贼的可能。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公司好。”
　　裴恕一脑门问号。
　　林蔻蔻为他分析：“假如我们俩在一组，最后却没赢，那丢脸的是整个歧路。假如我们俩在一组，赢了，金飞贼奖归谁呢？归我，那你的脸面往哪里放？”
　　裴恕眼皮直跳：“就不能归我？”
　　林蔻蔻微微一笑：“归你，那我怎么办？”
　　裴恕：“……”
　　这个女人，他可算是认清了！
　　裴恕第一次对自己的地位有了如此清晰的认知：“所以我在你这里，连颗金飞贼也不如是吗？”
　　林蔻蔻递给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是在说：怎么，你难道还以为你比我的金飞贼重要？
　　裴恕气得眼皮直跳。
　　而林蔻蔻在伤害完他之后还气定神闲：“你在我这组，有利无害。但你去贺闯那边就不一样了。”
　　裴恕道：“你就不怕我们联起手来？”
　　林蔻蔻笑了，近乎挑衅地一扬眉：“哦？”
　　“……”
　　裴恕咬牙暗恨。
　　联得起手来才怪！
　　他跟贺闯的关系有多微妙，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分在同一组，见面不掐起来，不互相捅刀拖后腿都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联手合作？
　　林蔻蔻心知肚明，根本不担心！
　　这一把算盘扒拉得，简直天衣无缝！
　　裴恕道：“这样，你不仅在队内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还祸水东引，消灭了一个潜在的队外对手，拿到金飞贼的概率又高了。”
　　林蔻蔻打了个响指：“Bingo！”
　　裴恕：“……”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对这么一个女人动心？
　　会场里，歧路众人目睹了裴恕把人拽走时的场面，不免有些担心。
　　有人提议，要不要派个人去看看。
　　孙克诚一听，连忙道：“去什么去，完全没必要嘛。”
　　叶湘迟疑：“可我看老大那个脸色……”
　　孙克诚刚才瞧见那场面也是胆战心惊，但随即脑袋转过弯来，便是一阵窃喜，此时便道：“林顾问没选他，他肯定生气嘛。但那可是林顾问，有什么人哄，咳，有什么麻烦摆不平呢？”
　　众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他。
　　孙克诚老神在在道：“不信你们等会儿看，那祖宗回来指不定多高兴呢。”
　　话音刚落，会场门口那两人便回来了。
　　孙克诚转头一看，笑容便僵在脸上。
　　裴恕人是回来了，可刚才走时那张阴云密布的脸，非但没有转晴，反而还添了几分咬牙切齿，看上去不仅没消气，恐怕还怄得够呛。
　　反观旁边的林蔻蔻，脚步轻快，唇畔含笑，人走过来便好像一阵春风吹来，惬意而舒坦。
　　孙克诚心里开始打鼓——
　　怎么跟想的不太一样？
　　林蔻蔻神色如常地来到众人眼前，扫了一眼道：“还没走，在等我们吗？”
　　孙克诚先点了点头，然后犹豫片刻，小声问：“你们……”
　　林蔻蔻回头看了净摆一张臭脸的裴恕一眼，淡淡道：“没什么，闹了点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是吧，裴顾问？”
　　说清楚个屁。
　　裴恕冷笑一声，懒得解释什么，只道：“时间也不早了，晚上还有沙龙，都回房间休息吧，散了。”
　　说完他当先朝外头走去。
　　孙克诚看得胆战心惊，小声跟林蔻蔻确认：“真没事了？”
　　林蔻蔻笑笑道：“嘴上不依不饶罢了，心里还是很大度的。”
　　孙克诚似懂非懂。
　　林蔻蔻却转过眼眸，望着裴恕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上沙龙活动定在七点半，大家都陆续结伴回自己的房间。
　　林蔻蔻也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上略作收拾。
　　只是当她拿起东西准备离开时，才看见不远处的锐方竟然也还没走。贺闯就站在那群人当中，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向她看了一眼，漆黑的眼仁里一片沉默，仿佛划过了一抹嘲讽。
　　大会为了方便与会人员行动，统一订了酒店的房间，同公司的基本都在同层，在之前登记的时候就已经给了房卡。
　　林蔻蔻的房间在二十五层。
　　巨大的窗户正对着北外滩，她推门进屋时正好临近日落，远远能看见铺满金鳞的江面上有一痕外白渡桥的轮廓。
　　忙了一整个白天，中间几乎没怎么休息，林蔻蔻多少有点疲倦感涌上来，靠在床边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随着那淡淡的烟气浮上来的，却是在返回会场前，裴恕走着走着，忽然转头问她的那一句：“林蔻蔻，你不选我，真的只是因为金飞贼吗？”
　　他深灰色的瞳仁，如同幽暗的古井。
　　林蔻蔻没有回答。
　　可是她想起了很多——
　　许久前那些忙碌的时候，年轻的贺闯嚣张得拿下巴看人，推开她办公室门，一脸没好气地把咖啡扔她桌上，说是不小心买多的；
　　不久前那个晚樱已经开过的夜晚，那个孤零零站在眼前的少年，用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她，问，所以你不会回来了，是吗？
　　然后是今时今日。
　　他带着锐方的人，从会场外面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冷如霜雪，向她伸出手。
　　还有离开会场时，那个嘲讽的眼神。
　　林蔻蔻无法确定，自己不选裴恕，到底出于哪个原因更多。
　　但她知道，裴恕那个问题，她不敢回答。
　　“姓裴的，干别的不行，眼睛倒是很毒。”想着，林蔻蔻便没忍住嘀咕了一声，接着想到贺闯，又不免头疼，甚至有点愤怒，“多大个人了，怎么还在叛逆期？”
　　她摁灭了烟蒂，在房间里叫了点吃的，略作休息，才慢吞吞去到举办沙龙的行政酒廊。
　　这时已经快八点，酒廊里气氛已热。
　　精美的甜点整齐地摆放在餐盘上，吧台里各式酒品堆得高高，猎头们换上了更符合场合的衣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
　　林蔻蔻熟门熟路地摸进来，刚端起一杯酒，就看见角落沙发那边有人在朝她挥手。
　　瘦瘦高高，是严华。
　　他边上其他四个都是林蔻蔻这组的成员，看样子是先前在会上拘束，大家了解不够。接下来的几天却是要合作，沙龙正好是个大家相互了解、熟悉的机会，所以大家才聚在一块儿。
　　林蔻蔻走过去，跟他们闲聊了几句，同时目光在场中游弋，却有些奇怪没看见裴恕。
　　她正待要给孙克诚发个消息问，旁边严华忽然低低惊呼一声：“锐方的人。”
　　于是她眉头下意识一皱，转头看去。
　　黎国永端着酒杯，身旁站着贺闯，正站在酒廊靠窗的一张桌旁，笑着同猎协主席陈志山讲话。
　　晚上贺闯换了一身黑，衬衫上打了英式的领结。
　　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少了几分刻板，多了点优雅，沉默的脸庞配着出于礼貌微微弯起的唇角，却明里暗里吸引着周遭的目光。
　　隔得不远，林蔻蔻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陈志山在感叹：“早听说小贺顾问离开航向了，一直还在想他去了哪儿，没想到是被你们锐方挖走。这藏着捂着，现在才让人知道，你老黎可让人大吃一惊啊。”
　　黎国永谦逊：“大事情，保密工作总要做好嘛。现在是看准了大会这个时机，正好也跟大家展示一下我们锐方的变化。”
　　陈志山打量着贺闯，难掩心中赞赏：“看来你是找着接班人了，锐方要有大动作了啊。”
　　黎国永道：“那是当然，锐方将来可不就指着他了？”
　　贺闯淡淡一笑：“不敢当，不过想着跟黎老长长见识，多学点东西罢了。”
　　林蔻蔻刚看见贺闯这模样，心里就不大舒服。待听得他这句“想着跟黎老长长见识，多学点东西”，便觉一股邪火忽然冒了上来。
　　黎国永在业内的手段有多脏，谁不知道？
　　跟着这满肚子坏水的老东西能学什么？
　　严华远远看着，刚还在羡慕“这么年轻就成了四大的总监”，一转头却看见里林蔻蔻冷着脸，把酒杯一放，竟然起身朝那边走去。
　　黎国永一错眼瞧见她，先是一愣，接着便笑得更开怀了，甚至向她举杯：“林顾问也来了，喝一杯么？”
　　林蔻蔻都懒得理他，直接来到贺闯面前：“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贺闯没说话。
　　陈志山知道他们关系，表情有些尴尬。
　　黎国永则狡诈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呢？”
　　林蔻蔻冷冷看他一眼，却仍将目光转到贺闯身上，只道：“你要不想谈，那以后也不用谈了。”
　　话说完，便掉转头朝露台方向走去。
　　陈志山表情不安。
　　黎国永脸色难看了几分。
　　但贺闯默立了一会儿，却是搭了眼帘，放下手中酒杯，也没解释什么，跟在了林蔻蔻后面。
　　两人都上了露台。
　　林蔻蔻回手就把拉门合上，阻隔了里面的视线。
　　只是她并没注意到，酒廊入口吧台附近，那道刚来不久的身影——
　　裴恕心里不痛快，磨磨蹭蹭，故意来得晚了一些。一路上直到进来都还在想，等会儿要不要跟林蔻蔻讲和。
　　可谁能想到，来就看见这场面？
　　这口气，谁能忍得下？
　　他端过吧台上刚调好的酒，本准备喝一口，可实在没忍住，重重放下，抬步就往露台方向去。
　　拉门后面，林蔻蔻与贺闯面对面站着。
　　贺闯颇为冷淡：“有什么事吗？”
　　林蔻蔻单刀直入：“为什么去锐方？”
　　贺闯看向露台外的夜色，只道：“我去哪里，跟你并没有关系，不是吗？”
　　话说着，才转回目光来看她。
　　他平静地补了一句：“毕竟，我离开了航向，不再是你的下属。”
　　林蔻蔻逼视着他，似乎想将他看透：“我只是想警告你，黎国永是个什么人，锐方是一家怎样的公司，你不是不清楚的。你想跟我赌气，我不在乎，但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贺闯觉得荒谬：“现在你在乎了？”
　　林蔻蔻一窒。
　　贺闯却似变了个人般，声音里再听不出以往的温度：“一年前，你什么也不说，一走了之的时候，在乎过吗？一年后，你一声不吭，加入歧路的时候，在乎过吗？前不久，我求你的时候，你在乎过吗？”
　　林蔻蔻简直被这逆子气得脑袋疼，冷声反问：“那你报复我的方式，就是自甘堕落，毁掉自己吗？！”
　　贺闯沉默以对。
　　林蔻蔻愿意看到他离开自己，走出去，创造一片属于自己的世界，可不是愿意看到他加入锐方，跟黎国永这种老狐狸沆瀣一气！
　　她张口还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先前关好的拉门忽然被人拉开了。
　　裴恕一脸笑意，姿态随性地往门边一靠，含着几分玩味地打量打量门后的二人，假惺惺道：“二位好像在谈事啊，没打扰到把？”
　　林蔻蔻一怔：“裴恕？”
　　贺闯也皱了一下眉，看向他。
　　裴恕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酒廊里面，漫不经心地对林蔻蔻道：“舒甜那边好像有点事，一直在找你。”
　　林蔻蔻有些意外：“舒甜？”
　　裴恕说得真真儿的：“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刚从薛琳那边过来。”
　　林蔻蔻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他，不太相信他这番说辞。
　　舒甜是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那种人，有事宁愿自己扛着，又怎么会到处找她？
　　只是她回头看贺闯一眼，心知裴恕来了，这话也就谈不下去了。
　　她索性道：“我去看看。”
　　裴恕倚在门边，为她让开一步，看她又回到了酒廊，走进沙龙那些人影里，才调转视线，回头来看着贺闯。
　　贺闯讥讽道：“你就会这点不入流的伎俩吗？”
　　裴恕一点也不生气：“再不入流，也总好过你——”
　　贺闯拧了眉。
　　裴恕慢条斯理地补道：“就像是没长大的小屁孩儿，家长一不关注，一不理会，就又哭又闹，干点标新立异的事，用叛逆来吸引注意力……”
　　贺闯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面容瞬间封冻：“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些话呢？”
　　裴恕笑了，竟道：“我知道你，林蔻蔻一手栽培起来的好下属嘛，跟爹养儿子似的。”
　　毕竟林蔻蔻是个到那儿都自称一声“爸爸”的女人。
　　他十分友善地望着贺闯，语气无比真诚：“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如果林蔻蔻是你爸，那我不介意给你当妈。”


第108章 让位置（重写）
　　从露台回来的裴恕，心情好极了。
　　林蔻蔻就站在吧台边，对他虎视眈眈：“舒甜压根儿没事找我，你果然是找借口把我支开。说吧，你干了什么？”
　　贺闯人还在露台外面，并未进来。
　　裴恕一手插在兜里，晃回林蔻蔻面前来，回想了一下当时贺闯的反应，只觉得什么恶气都出干净了，于是不知死活地笑了一声，只挑眉道：“作为前辈，关心一下后辈罢了。怎么，你还怕我打他一顿？”
　　他是什么找事的德性，林蔻蔻再清楚不过，根本不信他半个字，只道：“我跟他的事我会自己解决，你没事别去挑衅。”
　　裴恕于是深深望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这样不累吗？”
　　林蔻蔻皱眉看他。
　　裴恕眸光流转，难得一脸认真，慢慢道：“既希望他离开你的庇护自己飞，又怕他没了你的庇护摔太狠。做Case的时候干净利落，轮到处理自己的人了，就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林蔻蔻，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
　　她忽地静默。
　　沙龙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吧台这个无人的角落，却忽然陷入了沉寂。
　　裴恕深灰色的瞳孔里，是一片洞彻的幽暗。
　　他就这么平平望着她，却似乎想看进她的心里去。
　　林蔻蔻与他对视，许久没有说话。
　　末了，还是吧台里的调酒师端出来一杯酒，放到他们面前，问了句“喝吗”，将沉寂打破。
　　她这才端酒，喝了一口。
　　调制过的白兰地顺着舌尖将炽烈的味道燃到咽喉，却让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林蔻蔻终究默认了裴恕对自己的判断，却叹了口气，道：“贺闯是个好人。”
　　裴恕失笑：“好人？他要是好人，我——”
　　话到嘴边，突地止住。
　　他脑袋转了个弯，突然意识到林蔻蔻说了什么——
　　好人？
　　给贺闯发了好人卡？
　　心跳忽然慢上一拍，裴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好人卡”在想发展恋爱关系的男女之间是什么意思，他总归是听过的。
　　林蔻蔻这意思是……
　　他心里一喜，弯唇便想笑。
　　只是还没等笑出来，林蔻蔻就瞥他一眼，大概是猜到他不着调的想法，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也是。”
　　裴恕：“……”
　　千般喜悦，万般得意，一瞬间被这盆冷水泼得全无踪影，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林蔻蔻见状，登时笑出声来，心情好了不少，只道：“行了，不跟你在这儿废话了。”
　　沙龙上来往的都是各家精英猎头，正是拓展人脉的好时机。
　　精明如她，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拎了酒杯，她便打算走入人群。
　　可没想到，她前脚刚走，裴恕后脚就跟了上来。
　　她走到哪儿，裴恕就跟到哪儿。
　　一会儿问她吃不吃蛋糕，一会儿帮她端杯酒，简直一反之前几天端起来的那副高冷姿态，一时让林蔻蔻大为震撼，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蔻蔻固然是人缘极好，老朋友们想跟她叙旧，头回参会的新猎头也想认识她，可再大的吸引力也架不住旁边有个虎视眈眈的“瘟神”啊。
　　姓裴的只消摆那一张嘲讽脸往边上一站，主动来找林蔻蔻搭话的人就少一半，剩下那一半被他这么貌似友好地盯着，一般也撑不过两分钟，仅仅寒暄一会儿便都战战兢兢告辞。
　　没过半钟头，场面已堪称“门可罗雀”了。
　　林蔻蔻都懵了：“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裴恕微微一笑：“你不说我是好人？我得报答一下，为你鞍前马后啊。”
　　林蔻蔻气得说不出话。
　　连在不远处围观了一会儿的孙克诚都看不下去了，赶紧把他拉到一边来：“哎哟，祖宗，咱们不都说好不倒贴吗，你这人走哪儿你跟哪儿，算怎么回事啊？”
　　“不倒贴”三个字是裴恕当初亲口说的，孙克诚满以为把这话搬出来有用。
　　可谁料，裴恕一声冷笑，竟道：“我想明白了。”
　　孙克诚一愣。
　　裴恕道：“我们做猎头的，平时找候选人，哪个不是主动上门拜访？倒贴就倒贴了，倒贴才能成事。优秀的猎人，当然是要主动寻觅猎物！”
　　一方面，他是为了报复林蔻蔻那句话，的确有点故意跑去捣乱的心思；另一方面，却是他在来到大会之后，深刻知道了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先来贺闯，后有庄择，林蔻蔻在这个圈子里人缘好到离谱不说，对她感兴趣的也不在少数……
　　这谁还能坐得住？
　　他就要站在边上，好让其他人看看清楚。
　　孙克诚对他的逻辑叹为观止，对林蔻蔻则充满同情，还打算再劝两句。
　　可没想到，一行人从远处向他们走来。
　　孙克诚抬头一看，便有些诧异：“陈主席，你们这是……”
　　来的正是猎协主席陈志山，只不过边上还站了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讲究，大概是刚喝过了酒，脸上红光满面，笑起来却给人一种狡诈的、不怀好意的味道——
　　正是航向的副总程冀。
　　这人前阵子才跟孙克诚在猎协开会时吵过架，而陈志山脸上则带了点局促，孙克诚一见之下，觉得不太舒服。
　　裴恕虽然不常跟其他人打交道，但也来了大会一天，紧要的几个人都能记得住，更何况是程冀？
　　早年还在跟林蔻蔻斗法时，他就对程冀有所耳闻。除了搞内斗拖后腿，别的本事一概没有，更像是被施定青放在公司里掣肘林蔻蔻的棋子。
　　他们来干什么？
　　陈志山搓了一下手，显然有些为难，尤其是在打量裴恕脸色的时候，但犹豫一番还是开了口，道：“那个，主要还是为展台的事儿。”
　　RECC大会除了是一个行业内部人员交流的平台之外，也致力于为会员单位提供一个对外展示的窗口，所以在会场外面划出了一片区域，留给各大公司搭建展台，一些有用人需求的企业和个人都可以前往展台了解该公司的情况，以寻求合作。
　　按大会安排来说，后天就是正式开展。
　　预计明天各家公司就会在外面抓紧时间搭建展台了。
　　孙克诚一听，心里就有种不妙的预感：“展台怎么了？”
　　陈志山看了边上的程冀一眼，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航向今年提交展台方案有点晚了，我没想到他们选的位置正好跟你们一样。按照协会的规则，航向属于理事会成员，一直以来都是享有展台位置的优先选择权，而且今年航向又是为大会提供支持的协办方，所以……”
　　裴恕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孙克诚也明白了陈志山未尽之言：“陈主席的意思是，要我们给航向让位置？”
　　程冀却是笑起来：“何必这么说呢？我们航向的新任总监这两天才到，提交方案晚，实属无意，并不是有意针对你们，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陈志山眼看气氛僵硬，忙打圆场：“航向这边的意思，是想托我说和一下。我也是想着，展台今天还没开始搭建，现在改还来得及。原本预留给航向的那个位置在会场外面也算不错，斜对着大门口……”
　　孙克诚难得生了几分怒意：“可我们展台的设计方案都做好了，你临时给我们换位置，我们展台怎么搭？”
　　每年在展会上达成的合作其实不多，就是个门面罢了。
　　陈志山也是想着，往年歧路并不重视展台的事，往往草草搭个台子敷衍一下凑凑数。
　　所以当航向这边提出请求时，他才想着从中说和一下也无所谓。
　　可谁想到，孙克诚这次反应竟然这么大。
　　陈志山一下有些尴尬：“这，我们……”
　　孙克诚袖子一撸就要同他们理论。
　　可没想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竟将他的肩膀按住。
　　裴恕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竟问：“是庄择要这个位置吗？”
　　陈志山顿时一愣。
　　程冀也没想到，下意识朝着自己左侧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裴恕随之调转视线，便看见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酒廊的庄择。
　　他还穿着白天的那身西装，只不过此刻解开了西装扣子，也没有打衬衫的领带，看上去随性了很多，正靠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副放松的姿态。
　　眼见裴恕看过来，他甚至远远朝裴恕举了一下杯。
　　程冀这时才道：“这个位置的确是庄总监选的。我们航向是猎协理事会成员，本就该是我们优先选位置，请陈主席来告诉你们，也只是不想显得太盛气凌人罢了。”
　　孙克诚笑了：“临到搭展台前一天才来知会，还不叫盛气凌人吗？”
　　裴恕却道：“行。”
　　孙克诚顿时惊诧，回头向他看去。
　　裴恕却并不解释，仿佛并不在意，只道：“区区一个展台位置罢了，航向毕竟是理事会成员嘛，想要就拿去。我们也不想让陈主席难做。”
　　陈志山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觉得自己不太厚道。
　　可理事会成员协办大会，又提供各方面支持，他这个主席也多少有点“吃人嘴短”的味道。
　　此时裴恕答应，对他来说当然最好不过。
　　陈志山表示感谢，又道：“让你们临时更换展台位置，肯定也多有不方便的地方，你们要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我让人给你们处理。”
　　裴恕淡淡应了。
　　陈志山也不多打扰，连忙带着程冀走了。
　　他们人一离开，孙克诚便转过头，简直跟不认识裴恕了一样，问：“他们要位置你就给，你怎么了，到底在想什么？”
　　裴恕只道：“展台临时要换，肯定有不少事要忙，你先去联络，剩下的我自有打算。”
　　孙克诚不理解，心里憋着火，索性转头就走。
　　林蔻蔻从不远处走过来，正好撞见孙克诚离开，不由奇怪，问裴恕：“陈志山跟程冀来干什么，老孙怎么气冲冲走了？”
　　裴恕简短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林蔻蔻便皱了眉，难得肃容道：“你不该答应。”
　　裴恕看她：“为什么？”
　　林蔻蔻道：“你知道老孙为了这次参会参展，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这是歧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加大会。
　　裴恕以往对RECC爱答不理，孙克诚即便有心想扩大歧路的影响力，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展台当然是能凑合就凑合，的确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
　　可这次，她跟裴恕都到场了。
　　孙克诚不为自己，也为他们，为歧路，绝不想在细节上糊弄，因而连着好几天跟她咨询大会相关的细节。
　　“从参展的资料准备，到宣传物料的设计和印发，还有展台的布置设计，虽然都有我从中把控，但具体的每件事，接触的每个环节，都是老孙亲自去盯的，熬了好几个大夜。尤其是展台……”林蔻蔻说到这里，看了裴恕一眼，顿了顿，才委婉地续道，“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也不该……”
　　裴恕竟平静道：“我知道。”
　　林蔻蔻诧异：“知道？知道你还——”
　　裴恕打断她：“这个沙龙上的人，你认识多少？”
　　林蔻蔻一愣，下意识扫了一圈，道：“基本都是熟脸，认识80%吧。你问这干什么？”
　　裴恕道：“那走，你牵线搭桥，介绍我认识一下。”
　　林蔻蔻惊了，瞬间回忆起刚才裴恕杵她边上破坏掉她每一次叙旧的噩梦，嘴角一抽，道：“介绍你认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搞我？”
　　裴恕道：“展台的事，你也有责任。”
　　林蔻蔻一愣：“跟我有关系？”
　　裴恕淡淡看向她：“陈志山会来，本质上来讲是因为航向是大会的协办方，是猎协理事会的成员。他们这理事会的席位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林蔻蔻：“……”
　　的确，当年这个理事会的席位，正是她力压歧路，排除万难，帮航向收入囊中。
　　她恍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裴恕却笑起来，目光渺远，只道：“我听说，只要有超过30%的猎协成员动议，就能召开大会，投票重选理事会？”
　　林蔻蔻：……！！！


第109章 荣幸之至
　　大概九点，大家陆续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但凡是跟歧路有过接触、对其合伙人裴恕的品质略有风闻的人，都知道他那根深蒂固的“猎头公敌”属性。
　　可这会儿，众人不由得怀疑自己眼睛。
　　他们竟然看见裴恕面带微笑，端着酒杯，跟着林蔻蔻在场中游弋，见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在规规矩矩地和人应酬！
　　圈内公敌突然转性了？！
　　觉得最离谱的，要属先前那一批主动去找林蔻蔻搭话的人。那时候，他们想认识林蔻蔻，但都被旁边裴恕那一张阴阳怪气的嘲讽脸劝退，压根儿没聊上两句；可现在林蔻蔻主动找过来，温和有礼地同他们说话，姓裴的竟也跟换了个人似的，唇畔挂着得宜的弧度，在听人说话时会用眼睛认真地注视着……
　　尤其这人五官优越，加之如此彬彬有礼，难免给人一种良民的错觉。
　　聊完后大家竟发现——
　　这人给人的印象，似乎也不错？
　　坐在沙龙某一角的白蓝已经用一种充满迷惑的目光观察了场中那两人许久，不由怀疑道：“姓裴的今晚吃错什么药了？”
　　以前恨不得拿鼻子看人，现在竟也放下了身段？
　　她对面的黎国永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异常，却是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道：“比起裴恕的反常来，我倒更在意林顾问。他们俩在歧路，似乎很合拍的样子。”
　　白蓝顿时皱了眉。
　　另一侧的陆涛声却点头表示同意：“蔻在圈内的人缘和人脉我们都知道，这个场上不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不想认识她的人几乎没有。裴恕虽然是业内公敌，不讨人喜欢，可只要牵线搭桥的是她，谁能不愿意卖个面子呢？”
　　每个行业的从业者，都有自己的核心资产，重要资源。
　　对猎头来说，最重要的资源是什么？
　　无论答案有多少种，“人脉”二字在诸多的回答中必然是排在前列的。
　　而结识一个人，从陌生人与陌生人交谈开始，与中间有信任的熟识介绍认识，效果更是天差地别。
　　更何况是林蔻蔻介绍呢？
　　她这无异于在向裴恕共享自己的核心资源。
　　陆涛声说完这番话，本以为可以引起一番正经的分析讨论，可万万没想到，白蓝听后大怒，竟一拍桌道：“好啊，诡计多端的贱男人，姓裴的这是要吃林蔻蔻软饭啊！”
　　陆涛声：“……”
　　黎国永：“……”
　　抛开“贱男人”三个字不提，虽然不知道怎么忽然拐到“软饭”这话上，但他们瞅瞅场中：林蔻蔻姿态从容，裴恕侧立一旁，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引荐，谈笑风生，可不是有点“带另一半见家长”甚至“带小蜜给朋友认识”那味儿了？
　　黎国永尴尬地咳嗽一声，刚想打个圆场，就瞧见那边林蔻蔻与裴恕同上一拨人说完话，已经朝着他们这个角落来了。
　　这种场合的林蔻蔻，总是如鱼得水。而同她一块儿的裴恕，也自有一派处变不惊的气场。
　　二人在酒廊略有闪烁的灯光下走来，竟有种相得益彰的辉映之感。
　　那一瞬间，老辣如黎国永，心里都不由得冒出了“般配”二字。
　　林蔻蔻早就知道他们仨聚在这角落里聊天，但一直没来同他们说话。直到带着裴恕，把那些该认识的人都聊了一圈，她才不紧不慢地拎着酒杯晃悠过来，十分自然地打趣：“你们三位倒是清闲，一整个晚上坐这儿看了不少戏吧？”
　　黎国永笑呵呵道：“也没看太多，不过精彩的都没错过。”
　　白蓝就没那么友善了，瞅了边上裴恕一眼，却是对着林蔻蔻冷笑一声：“自甘堕落！”
　　林蔻蔻充耳不闻，神情都没变一点。
　　途瑞虽然因为教培行业那一单吃了大亏，但陆涛声本人却因为薛琳败给林蔻蔻得以重掌大权，坐稳了自己在途瑞的位置，再加上原本为人就锋芒内敛，态度便异常平和，同他们寒暄：“看你们满场转悠，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轮到来找我们，没想到是落到最后了。”
　　林蔻蔻笑道：“毕竟跟你们最熟，当然放到最后。”
　　黎国永瞄了他们一眼，道：“我记得就算是以前几届的沙龙，也没见你这么活跃啊。我左右一琢磨，总觉得脖子后面都在冒凉气儿。你这别不是有什么打算，又想坑谁吧？”
　　果然是老东西，感觉很敏锐。
　　今天的行动自然是为以后的计划张目——
　　毕竟想干掉航向的理事会席位，在猎协里没有足够的支持，怎么能行？
　　林蔻蔻半真半假道：“毕竟缺席了一年，有点怀念当初的感觉了。顺便裴顾问也想认识一下大家，我就厚颜做个中间人，代为引荐了。不过咱们几个，就不用再介绍了吧？”
　　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就算没见过，也都听过名字了。
　　裴恕此时已将那一身骄矜气收敛进去，竟然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久仰大名了。”
　　黎国永跟陆涛声还没怎么着，白蓝先冷嗤了一声，只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睨视着裴恕：“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久仰’两个字能从裴顾问嘴里说出来。我可不敢当，圈内小角色罢了，怎么配让裴顾问‘久仰’呢？”
　　前几年白蓝三天两头在圈内炮轰裴恕林蔻蔻，她讨厌裴恕是人尽皆知的事。
　　林蔻蔻对白蓝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惊不乱地出来打圆场，只道：“以前大家没接触过，有误会正常。白顾问在圈内也是做过好几单大Case的，怎么可能是小角色呢？”
　　白蓝翻了个白眼：“你别在这儿和稀泥。”
　　裴恕端着酒杯，侧立一旁。
　　要按他以前的脾气，现在估计早就抽身走人了。但此时此刻，却格外忍耐，仿佛半点没被激怒。
　　眸光略略一闪，他便笑道：“我说久仰大名，倒也并非客气。去年宝胜集团换帅，搞来了为亚马逊操盘的高管，外面都讹传是国际上海德哲思的猎头做的。我听说海德哲思的人前期的确有介入，但中途退出了，最终成功挖到人的，其实是国内一家猎头公司，只不过可能出于保密原因没有对外宣扬。是吧，白顾问？”
　　白蓝在听见“宝胜集团换帅”几个字时，眼皮便陡地一跳，几乎是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看着裴恕说完。
　　众人一开始还没摸到头脑，待得听见他末尾问白蓝的那句，才恍然惊悟。
　　黎国永转头看白蓝。
　　陆涛声则直接得多：“宝胜集团那单Case竟然是你做的？”
　　白蓝顾不得回答，只问裴恕：“你怎么知道的？”
　　这无疑等于默认。
　　连林蔻蔻都颇为意想不到：宝胜集团换帅是去年圈内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单，因为涉及到的职位极高，且事前没有任何风声传出，忽然之间就换了CEO，直到事后才有人猜测是国外顶尖的猎头公司海德哲思做的。可相比起这单是白蓝做的，她更惊讶的是裴恕竟然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裴恕却没多解释，只随意地笑笑：“当时很好奇，找人打听了一下罢了。所以白顾问才是真人不露相啊，一直以来都很低调。”
　　白蓝这一瞬间的感觉，竟很复杂。
　　一方面是对裴恕的忌惮，连这单她从未对外讲过而甲方也还在保密期的Case他都知道，人脉之强，消息之广，可见一斑；另一方面还有点被人捧起来的飘飘然，毕竟猎头都是幕后，相比于台前的风云涌动，甚少有人关注到幕后的身影，有时自己做了一单Case心里得意，但又因为保密或者拉不下那个脸，总不好自己往外说，所以多少有点衣锦夜行般的高手寂寞之感。
　　人多少都有点虚荣心。
　　白蓝也不例外。
　　现在裴恕一番话帮着把别人不好意思说的都说了，话里话外还给人捧着，就算是一向看不惯裴恕如白蓝，这时也很难摆出原本那副嘲讽的冷脸。
　　而且她不想承认，自己心里竟觉得颇为受用？
　　这姓裴的，简直绝了……
　　白蓝忍不住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有她这一出打头，黎国永和陆涛声对裴恕的兴趣顿时大增。林蔻蔻在边上立着，几乎亲眼见证了这位原本在圈内人人喊打的祖宗，迅速变成香饽饽的过程，甚至都不需要她再从中斡旋什么。
　　裴恕以前虽然很少出来应酬，但对圈内这些同行竟然了如指掌。
　　一旦知道了对方的名姓和所在公司，他多半都能列举出对方做过的比较知名的Case，简直称得上了如指掌。而众人一旦发现连向来骄傲的知名猎头裴恕都听说过自己，内心里被人尊重认可的需求便得到了满足，谁还能拒绝他呢？
　　几个人在角落里一顿闲聊，甚至还八卦了一下国际猎连来的几个代表，即便说不上相谈甚欢，彼此间的气氛也是十分融洽。
　　直到看着时间不早，裴恕才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歧路也是头回正经来参会，虽然有林顾问坐镇，不过也还怕有很多地方不周全。我们的展台位置在A2，花了好大一阵力气设计布置呢，届时请几位都来转一圈，提提意见。”
　　这时林蔻蔻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
　　其实现在歧路的展台位置根本不在A2了，已经因为航向横插一脚，换成了A5，可裴恕不仅故意没提，而且还强调他们花了大力气精心设计展台，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不过对面黎国永等人现在还并不知道他们跟航向之间的展台矛盾，又加上前面跟裴恕聊了那么多早已放下了警惕，对这么一句看起来很套路的客气话也没在意，都随口应承下来。
　　至此，林蔻蔻与裴恕的目的便达到了。
　　两人起身告辞。
　　等走到稍远的无人处时，他们才停下来，转头对视，然后都笑了。
　　林蔻蔻刮目相看：“没看出来啊，你平时好像不跟人接触，谈起别人的履历战绩来却如数家珍，情报局都没你知道得多吧？”
　　一离开需要应酬的环境，裴恕迅速恢复了本性。
　　面对她的夸赞，他半点谦逊的表现都没有，甚至颇为嘚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以前我要把这些人摁在地上打，怎么可能不打听清楚？”
　　果然，甭管你朋友了不了解你，你对手一定了解你。
　　林蔻蔻心里骂了一声，不禁怀疑：“你跟我唱那么多年对台戏，不会往上查过我祖宗三代吧？”
　　裴恕一笑，刚想说“顶多也就听说过你大学时候一些事儿，算得上了解吧”，可话到嘴边时，刚才林蔻蔻引着他与那么多人交谈应酬时的细节，却都悉数涌现。
　　林蔻蔻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
　　裴恕是无论做什么事，都把自己放在中心的那种人。
　　在他看来，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两分架子，层次不同的人交流起来客观上就是会有一些隔阂。可林蔻蔻非但没有架子，而且无论对着今年刚入行的新锐还是混了有近十年的老猎，都是一般态度。
　　在对话时，她甚至极少提到自己。
　　她是真心实意地去了解每个人，无论话往哪边说，都是把别人当做中心。而在她将别人当做中心时，也就慢慢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不需要说什么夸张的话来吸引人的注意力，她只需要挂上那抹平和的笑，静静地立在场中，便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耀眼夺目。
　　裴恕凝望着她，甚至出了小片刻的神，才有些复杂地慢慢道：“不，我认为我今天才算认识你……”
　　林蔻蔻一怔。
　　裴恕道：“你跟谁都聊得来，总能看到别人的长处，大家都喜欢你。”
　　林蔻蔻一时失笑：“搞这么严肃，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们猎头做人的生意，尤其我偏重候选人那一侧，哪儿能跟你这祖宗一样不把同行放眼里到处树敌？”
　　裴恕静了静，点头：“所以我需要一个孙克诚。”
　　林蔻蔻打量着他，似乎觉出了此人翻涌的心绪，挑眉笑道：“可也不能什么事都推给老孙。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想辜负他的心血，所以偶尔也想有点担当，得出来搞点事情？”
　　裴恕这回笑了，真心实意的那种。
　　人长得本就好看，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仿佛揉进了一段暗光，于无声处流泻处几分夺人心神的魅力。
　　林蔻蔻都不禁晃了下神。
　　更何况，他就站在面前，用这种溢满光彩的眼神注视着她，说：“是啊。所以现在，我又有了你。”
　　林蔻蔻彻底怔住。
　　裴恕说完，则先搭了一下眼帘，才又抬眸，笑着补了一句：“能做你曾经的对手、如今的队友，我荣幸之至。”


第110章 开战
　　夏夜的酒廊里浮动着醺然的酒意，连着头顶晃动的光影都仿佛揉碎了在了交相碰撞的酒杯里，与那些缤纷的液体摇曳成一片混沌。
　　林蔻蔻觉得自己仿佛也被装进这片混沌。
　　一定是先前应酬喝多了吧？
　　否则此时她看着裴恕这张脸，怎么会觉得心潮微热，竟有点忘了身在何时、身处何地？
　　林蔻蔻有那么一会儿的恍惚。
　　裴恕却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这话具有多大的分量，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然后才有些疑惑地看她：“怎么了？”
　　林蔻蔻深深望了他一眼，许久后道：“没什么。”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离开沙龙，与裴恕互相礼貌地道过一声“晚安”回到房间后，背靠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时，她才忽然笑出声来。
　　低低的，一种说不上是兴味还是感叹的笑。
　　林蔻蔻不太敢相信——
　　裴恕这人，正经起来时，竟有这样蛊惑人心的魅力。
　　以往听他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甚至暗搓搓跟人较劲儿甚至吃醋，她都仿佛一个旁观者，觉得更多的是好玩罢了；然而当他注视着她，说出那句话时，那双溢满光彩的眼眸，便仿佛带着巨大的力量，竟将她从旁观者的位置拽下，跌坠为局中人，汇聚成一种极为真实的、令她头皮都为之一炸的战栗……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林蔻蔻只注视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并不明朗的光线，没忍住一声自语：“这人还是别太正经的好……”
　　次日，大会在早上九点准时继续。
　　昨天确定完分组，今天便会进入正式的比拼，各小组的成员都是兴奋中带着一丝紧张，斗志昂扬。
　　林蔻蔻昨晚罕见地失眠了，没睡太好，踩着时间才下来。
　　这时会场里歧路众人都应在了。
　　她一来，就看见裴恕同孙克诚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讲话。
　　自打昨晚裴恕对航向让出了歧路原本选好的展台位置后，孙克诚脸上就没露出过半个笑容，此时也紧皱着眉头：“不布置了？展台被人抢了本来就已经很丢脸了，现在你还不让布置，是要让歧路沦为大家的笑柄吗？”
　　裴恕却很坚持，只道：“听我的。”
　　孙克诚胸膛一阵起伏，吸了一口气，可还是很难讲那股憋屈感压下去，只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裴恕却偏偏卖关子：“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脸上带笑，分明一副狡黠神情，明显就是有成算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样子。
　　可有什么计划是连他也不能说的吗？
　　孙克诚不禁狐疑。
　　眼看大会即将开始，他还是妥协了，顿了顿，道：“那我去展台那边打声招呼。”
　　裴恕目送他出了会场，回头才看见林蔻蔻，打量一眼便道：“没睡好？”
　　经过昨晚后，再看这个人，林蔻蔻心底多少有一种怪异的微妙之感。
　　她没否认，点点头，却问：“不把你的计划跟老孙讲清楚？”
　　裴恕道：“他要提前知道，还算什么惊喜？”
　　林蔻蔻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一时对孙克诚充满同情。
　　主持人已经走到台上，以陈志山为首的一些猎协工作人员，带着国际猎连的观察小组也已经到来，五个小组的参赛猎头们更是早早就位。
　　林蔻蔻与裴恕短暂聊了两句，也各自落座。
　　主持人先走了一下流程，宣布了接下来的比赛规则：“大家都知道，我们大会的金飞贼奖，绝非纸上谈兵，一向拼的都是实战。这一届也不例外，我们从一些与猎协有合作关系的公司里，精心挑选出了几件有难度的Case……”
　　坐在二组的白蓝听见这句就翻了个白眼：“死单就死单，说这么好听干什么？”
　　猎协也是个有规模的组织，不仅有猎头公司作为会员，也和外面一些有用人需求的企业合作。
　　每年RECC大会，为了让金飞贼奖有足够的含金量，都会从这些公司里精心挑选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且长时间没有人做成，甚至都没有人愿意再接手的Case，作为题目，让各位参赛的猎头来解决。
　　就比如某一年，某家公司一定要一位精通计算机深度学习知识但又要熟知养猪技术的大佬做CEO，差点没把众猎头气到吐血。
　　直到今天，白蓝都对这桩Case记忆犹新。
　　因为这么个人还真被林蔻蔻找到了，竟然力压全场，最终夺得了金飞贼奖。
　　主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显然也带了几分心虚，咳嗽了一声，才续道：“这些Case来自不同行业，不同的公司，指向的是不同的职位需求，经过猎协内部讨论后为它们分别评定出S、A、B三个等级，每个等级的Case都有两个。其中B级Case所涉及到的职位年薪在30-40万之间，A级在40-60万之间，S级则是60-80万之间。每个组都要从中选择一单，在接下来的五天时间之内全力跟进。最终顺利完成订单且成交金额最高的小组，将成为优胜组！”
　　和前几届差不多的规则，林蔻蔻没什么意外。
　　然而不少头回参加大会的猎头顾问全都震了一震，在场上窃窃私语起来。
　　严华坐她旁边，更是咋舌：“一个死单，才给五天时间，这没跟我们开玩笑吧？”
　　林蔻蔻道：“往届也这样。”
　　严华便道：“那要没人能完成呢？金飞贼奖怎么算？”
　　林蔻蔻看他一眼，笑道：“没人完成就空着啊，又不是每届都必须发。”
　　严华顿时无言，现在他总算知道在这峰会那论坛的活动比比皆是的年代，一个RECC大会的金飞贼奖，为什么在业内拥有举足轻重的含金量了——
　　这么高难度的筛选机制下，含金量不高才有鬼了。
　　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都说林蔻蔻连续两届拿下金飞贼奖，那岂不意味着她连续两届都在极短时间内搞定了一桩别人束手无策的死单？
　　这本事，难怪竞业一年再回业内也还能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严华看着她，顿时有些肃然起敬。
　　然后一个疑惑便浮了上来：那这届怎么选？
　　台上的主持人环视一圈，笑着道：“我知道，现在大家最关心的就是本届的选单规则了。在这里也不浪费时间跟大家卖关子，本届规则非常简单——盲选。”
　　盲选？
　　林蔻蔻眼皮登时一跳。
　　其余各组的成员也都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盲选？那岂不是在选中之前，除了Case的等级和金额，完全不知道更具体的情况，甚至可能选到自己以前完全没接触过的行业和职位？这，这……”
　　主持人却是镇定自若，甚至还跟大家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次的规则可是主办方在确认了本届与会人员名单后专门修改出来的，毕竟这次与会人员的阵容前所未有地强大，各位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理应有一些更有难度的挑战，来展现诸位绝佳的风采！”
　　风采个屁。
　　台下全体无语，一时间，针扎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蔻蔻、裴恕甚至薛琳、贺闯等人。
　　本届和前几届的区别不就是这几个人都来齐了吗？
　　就因为大佬玩家升级打怪太容易，就专门把Boss等级调高，升级了游戏难度？普通玩家做错什么了！
　　精英如白蓝，也没忍住一声低骂。
　　会场的大屏幕上，这时则出现了一张积分表。
　　主持人介绍道：“昨天在进行随机抽签分组前，我们曾邀请大家做了个小游戏，这是大家当时的排名，我们统计了一下各组的平均排名，都在这张表上了。我们将按照排名，决定选单顺序。”
　　平均排名统计显示，白蓝、黎国永、陆涛声等人所在的二组排名第一，林蔻蔻所在的五组和庄择所在的三组并列第二，第三是薛琳所在的一组，贺闯所在的四组则因为玩游戏环节吊车尾的裴恕，被大大拉低了平均排名，悲惨地排到了最末。
　　白蓝一看顿时得意：“论平均还是咱们最高，这回选单肯定我们在前面。”
　　单虽然是盲选，可至少能选个他们想要的难度等级和职位薪酬，只要能先选，就能占优势。
　　她心里一把算盘已经扒拉得啪啪直响，甚至连选哪单都想好了。
　　而排名低的那些组已经开始唉声叹气。
　　可万万没想到，台上主持人话锋一转，竟道：“为了保证一定的公平性，本届盲选顺序，将按照平均排名倒序。也就是说，排名低的先选，排名高的后选！”
　　一瞬间，排名最高的二组，所有人笑容僵在脸上，排名最末的贺闯、裴恕那组的组员立刻一阵欢呼，林蔻蔻所在的五组则是面面相觑。
　　按排名倒序盲选？
　　那他们岂不跟庄择那组一样，得排在第二，基本只能选别人剩下的了。
　　场上五个小组三十号人，一时都交头接耳地商量起来。
　　同时也有六个信封，被工作人员放到了会场中间的桌上。每个信封里面都装了一张写有订单基本信息的卡片，外面则分别写有它们各自的等级。
　　主持人很快请各组组长按顺序上台抽取。
　　头一个便是贺闯。
　　同一组的成员都还在讨论，到底应该选哪个难度等级，可他看也没看一眼，更没有听从大家意见的打算，直接走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取走了两个A级信封中的一个。
　　场中顿时一片惊讶。
　　严华也“咦”了一声，没明白过来：“他怎么会选A级？S级的金额明明更高，他不想赢吗？”
　　想赢的话，必然是首选S级才对。
　　他下意识转头向林蔻蔻看去，却发现林蔻蔻已经皱紧了眉头，神情间一片严峻。
　　裴恕就坐在隔壁，离得也不算远，正好听见严华此问，转头便看了林蔻蔻一眼，低笑一声，只道：“金额更高，难度自然也更大。大会一共就给了五天时间，给的每个单都是死单，换到平时做一轮Mapping都未必够，还选S级？”
　　往前查几届就知道，大会还从来没有过选S级死单并且顺利在五天内做完的记录，就连林蔻蔻拿金飞贼的那两届也只是选了A级，没有狂妄到要选S级死单挑战自我，更何况本届还是盲选，连死单是哪个行业、什么职位都不知道，选S级跟自虐作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贺闯选A级根本就不是什么不想赢，而是在一番权衡后做出的最佳选择——
　　他分明是对金飞贼志在必得！
　　严华被裴恕拿话一点，瞬间明白过来，不由感叹自己跟顶级猎头的差距，想得还是少了一层。
　　林蔻蔻则是看着贺闯取了信封回来，若有所思。
　　顶级猎头之间，显然都有着差不多的共识。
　　接下来上台选择的薛琳也完全没看S级死单一眼，直接取走了另一张A级信封。
　　于是，轮到林蔻蔻与庄择上台选择时，便忽然陷入了两难：桌上只剩下了两种信封，B级和S级，各有两个。
　　相比起A级的难度，B级显然更轻松更容易，然而金额也更低，就算在五天之内完成了，获胜的可能也不高。
　　而S级……
　　不仅难度过高，且还未知，和单纯赌运气没有任何区别。
　　林蔻蔻站在桌前，紧蹙了眉头。
　　旁边的庄择，也少见地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只是他并没有犹豫太久，便笑了出来，只道：“选S好歹还有一点赢的希望，看来参会一趟总得挑战一下自己不是吗？”
　　他径直伸手，从两个S级信封中取走一个。
　　林蔻蔻瞳孔微缩，看了他一眼，却少见地听见了血液在自己身体里鼓噪的声音。
　　她就是奔着金飞贼来的。
　　既然贺闯薛琳选走了所有A级单，庄择也选了S级单，如果还想要赢，那留给她的选择，只有一个——
　　在全场屏息瞩目中，林蔻蔻紧随在庄择之后，取走了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S级信封！
　　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起哄的呼声和掌声。
　　五组全体成员全体呆滞。
　　而排在最后尚未选单的二组，从白蓝到黎国永到陆涛声，几乎全都脸色发绿。因为在林蔻蔻选走最后一个S级订单之后，留给二组的就只有B级单了，还有什么赢的希望？
　　等轮到他们选时，干脆破罐子破摔，随便派了一个从上去，从两个B级信封里取走一个。
　　至此，各组选单完成。
　　本届大会并不会公示选单的情况，每组拿到自己的Case之后都可以对其他组保密。
　　主持人请他们回到自己的组，与组员们一起打开信封，查看选单的情况。
　　这时，会场里忽然安静极了。
　　林蔻蔻拿着信封，回到二组，将信封一拆，在看见卡片顶上两行写的职位名时，眼角便微微抽搐了一下。
　　严华凑过脑袋来一看，也瞬间傻眼。
　　灵生珠宝集团需求职位，HR总监！
　　开什么玩笑——
　　让林蔻蔻这个公认的HR公敌，去做HR总监的职位？


第111章 HR公敌的自我修养
　　这些年来，林蔻蔻在所有候选人那儿收获过多少赞许，就在HR那儿得到过多少唾骂……
　　在她当年还是个单打独斗的“野猎头”时，就曾因为常跟HR对着干，被上海大部分HR联名抵制。
　　虽然这场危机最终被她有惊无险地化解，可“HR公敌”的名号却是从此不胫而走，传遍业内，成了她身上最鲜明的一个标签，再也没有撕下来过。
　　越过HR直接联系客户公司的老板沟通用人需求，气得HR跳脚；
　　同时将一位候选人推荐到三家公司，逼迫三家HR在候选人薪酬条件方面竞价，以抬高候选人薪酬条件；
　　甚至，某些HR曾经发现，在他们搞砸了林蔻蔻的订单之后，他们所在公司的高级管理人才、技术人才会忽然加速流失，跳槽率攀升，持续时间甚至可以长达一年！
　　……
　　太多太多了。
　　就算是才入行没多久如严华，都能在一瞬间回忆起她在业内流传已久的“丰功伟绩”。
　　和林蔻蔻对着干的HR少有几个好下场。
　　暴脾气如白蓝，曾辛辣地炮轰她，“一个名副其实的猎场臭流氓，一场行走的恐怖主义犯罪”！
　　可以说，林蔻蔻这个人，在HR圈子里，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绝不夸张。
　　所以也许是出于自知之明，也许是出于原本的厌恶，林蔻蔻虽涉猎广泛、什么职位都来者不拒，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一个职位，正是HR！
　　结果现在偏偏抽中HR？
　　这哪里是什么S级死单，这根本就是地狱级死单！
　　想到这里，严华已经感觉眼前发黑，呼吸困难，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林蔻蔻的脸色，悄悄咽下一口口水。
　　林蔻蔻已经盯着卡片上的“HR”两个字母看了好一会儿，微微蹙起的眉头，微妙地表现着对这一职位的不认同甚至轻蔑。
　　同组其他人看二人这般表情，都忍不住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整组人齐齐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林蔻蔻一番琢磨，问：“如果每组抽到的职位都不公开，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跟其他组换一下？”
　　严华哆嗦着道：“会，会有人愿意换吗？”
　　林蔻蔻先看他一眼，然后看向场中其他小组：一组薛琳，二组黎国永、白蓝、陆涛声，三组庄择，四组，贺闯……
　　这些人要知道她抽中HR职位，不高兴得直接放鞭炮庆祝都算厚道了。
　　换？
　　除非他们脑子进水了。
　　拿着那张卡片，林蔻蔻仿佛一尊雕塑般，陷入了沉思。
　　整个五组，更是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而放眼场上其他组，情况似乎也不容乐观。
　　一组的薛琳紧紧皱着眉头，将卡片上的内容读了一遍又一遍；二组的三位大佬则是古怪地面面相觑，尤其白蓝，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三组的庄择虽然镇定自若，但包括周飞在内的组员全都面露难色；四组贺闯看完了卡片若有所思，边上的裴恕却是抄着手一脸看戏表情……
　　死单之所以成为死单，自然都有其难解的症结在。
　　要不为之头疼，那也实在愧对主办方一番精心挑选了。
　　主持人一番观察，显然对场上所有人的反应十分满意，笑着道：“既然大家已经查看完各自的选单，那本场比赛就从现在正式开始。我们在酒店三层提前订了五间小会议室，作为各组的临时‘作战室’，可以在里面开会商讨，甚至约见候选人，请大家根据需要自行前往。”
　　所有人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主持人则在台上补充提醒，指着大屏幕道：“赛程将根据我们猎头工作分为猎头初步提交候选人名单、推荐候选人面试通过、最终录用结果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进度都会在会场大屏幕上进行显示，请各组在完成一个阶段的工作后及时向主办方提交阶段性成果，每个阶段的领先者都可以获得我们设置的一些小奖励，希望大家不要错过。”
　　严华顿时好奇：“能有什么奖励？”
　　林蔻蔻拿好自己的东西，直奔小会议室，头也不回地道：“不重要，我们做第一名就行了。”
　　庄择看她从面前经过，表情不太好的样子，不由笑道：“脸色这么难看，抽中大奖了吗？”
　　林蔻蔻冷冷扫他一眼，懒得回半句，直接带着人走远。
　　不同于大家在公司里做单，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放着，现在是在比赛，一共就只有五天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珍贵。
　　所有有志于胜利的小组，反应基本都跟林蔻蔻一样，迅速三层小会议室，各自占据一间，关上门讨论起来。
　　卡片上给的信息有限，只有职位需求和对该职位的大概描述，然后给定了薪酬范围和客户公司的联系方式。
　　林蔻蔻这组有六个人。
　　刚一坐下来，她就问：“有人以前做过珠宝行业的Case吗？”
　　所有人对望一眼，摇了摇头。
　　林蔻蔻拧眉，又问：“那有人是HR猎头，或者做过相关职位的吗？”
　　所有人沉默，再次摇头。
　　林蔻蔻心底越发沉重，只是静了片刻，便道：“也没事。虽然我们这里没有专门的HR猎头，可大家作为猎头，平时接触最多的，除了候选人就是各大公司的HR，就这个职位而言，我们，咳，我们大部分人是有天然的人脉在的……”
　　在她咳嗽一声，说到“大部分人”的时候，严华就抬起头来，幽幽看了她一眼。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显然，她的“大部分人”里并不包括她自己。
　　林蔻蔻从业多年，别的素质不说，脸皮的厚度还是不遑多让的，对自己“HR公敌”的过往避而不提，直接道：“所以，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显然不是了解HR这个职位，而是了解珠宝行业和灵生集团的情况，以及HR这个职位在这个行业里的特殊性，还有就是……”
　　她顿了一下，重新看向那张卡片，道：“我要知道，这单为什么会是死单。”
　　能坐到这间会议室的，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都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
　　于是大家拆分了工作。
　　林蔻蔻带人去了解珠宝行业的情况，又分配了三个人对灵生集团的现状进行了解，严华则直接负责联系作为客户的灵生珠宝，沟通用人需求。
　　很快，大致的轮廓便出来了。
　　在国内大多数知名珠宝品牌都姓周的大势里，灵生集团是一家少见的不姓周的珠宝品牌。其创始人陈灵生出生于1956年，少年时期就在广东一家金铺给人打下手，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后来抓住机会便用自己的名字开了一家金铺，逐渐发展扩张，才有了今天的灵生珠宝。
　　“但前几年，陈灵生先是因为投资房地产失败，搞到破产，把集团股权抵押给了瑞士银行。但没过多久，就因为房地产拿地方面的问题，入狱三年。在此期间，灵生珠宝交由他儿子陈逸打理。期间瑞士银行几次想要出售灵生集团的股权，都是陈逸力挽狂澜，才避免家族集团落入他人之手。”林蔻蔻一边说，一边思索，“按理说，陈逸很有打理公司的本事。可去年他父亲陈灵生出狱了，要求重新进入董事会，重新拿回执掌公司的权力。亲生父子，现在为权反目。整个灵生珠宝集团，分裂成两大派别，内斗非常严重……”
　　严华心都凉了半截：“难怪我刚才跟他们负责招人的HR打电话，都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是因为要招的是他们部门总监，所以对方不太自在。现在看，更可能是因为内斗？”
　　这个行业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此。
　　客户需要的是一位HR总监，然而现在负责招聘的只是人事部门内一名普通HR，对方要为自己招个上司，个中微妙之处岂止一点两点？
　　林蔻蔻淡笑一声，目中却有精光闪烁，道：“可能性很大。但凡遇到这种两派争斗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风向，生怕站错了队。不过目前的灵生珠宝还是陈逸在打理，要招人的应该也是他。我认为这单之所以成为死单，可能更大的原因还是在这家集团本身……”
　　首先，父子俩斗成什么结果很难预料，人事这种岗位就更为敏感，更别说还是人事总监，涉及到的东西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拖入旋涡；
　　其次，经历过了先前的几场风波，灵生珠宝的发展已经大不如前，市场份额严重被几家周姓珠宝侵占挤压，俨然有点摇摇欲坠、大厦将倾的味道；
　　再次，在这种家族集团里，人事任免其实都是由一把手说了算，人事总监的职权基本等于摆设，属于雍正的军机处，掌权者的应声虫。
　　这种情况，找不到合适的人事总监太正常了。
　　谁愿意在一艘船正烧起来的时候上船呢？
　　林蔻蔻这番话说完，众人心都凉了一半，感觉他们这单可以直接埋了。
　　唯有严华，敏锐地发现林蔻蔻好像一点也不慌。
　　他试探着问：“林顾问有办法？”
　　林蔻蔻站起来，抄着手，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只道：“其实做这单Case的关键，是要搞清楚我们到底是为谁招人，是为陈逸，还是为他老子陈灵生。”
　　严华顿时苦了脸：“这上哪儿打听去啊？”
　　林蔻蔻问：“你刚才联系的那个HR什么都没透露？”
　　严华道：“话都说得模棱两可。不过我觉得，如果再熟悉一阵，想办法跟对方沟通一下，获取信任，也许能打听到。要不我再试试？”
　　林蔻蔻皱眉：“熟悉一阵？一共就五天，哪儿有那么多闲时间浪费。”
　　严华不由哑口无言。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那怎么办？”
　　林蔻蔻转过头来，看了他们片刻，道：“我有一个想法。”
　　想法？
　　严华心里瞬间冒出了一种奇怪的不祥预感。
　　其余人等却还有些迟钝。
　　林蔻蔻把话说得就好像吃饭喝水那样稀松平常且理所当然：“不过一个集团里的普通HR，能知道集团多少情况？就算花时间熟悉了也没用，要用人的又不是他们。HRD这种位置怎么说也算是个够格的高管了，要不我们想办法，直接找陈灵生或者陈逸本人聊聊？”
　　全体组员：“……”
　　淦，果然出现了！
　　林蔻蔻作为公敌，轻而易举得罪所有HR的传统艺能——
　　越级联系！！！


第112章 摆烂开始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
　　林蔻蔻瞥他们一眼：“不行？”
　　众人全看向严华，指望着他。
　　严华顿时感觉到压力如山，额头上都浸出一点汗来，小心翼翼开口：“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只是……之后候选人面试之类的具体事情，还是要跟HR沟通吧？我们越级联系他的老板，会不会对候选人不好，万一对方使点什么绊子……”
　　职场最难防的是小人，这一点大部分人都是深有体会的。
　　严华话一说，众人都悄悄点头。
　　然而林蔻蔻瞄他们一眼，神情不起半分波澜：“我们联系的是他老板，猎聘的是他上司，他想使什么绊子、敢使什么绊子？”
　　招聘自己的上司和招聘普通员工可大不一样，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面试一个普通员工让对方滚蛋了，作为HR不会有任何损失；但招聘自己部门的上司，却要冒很大的风险，万一失败，上司入职，那这个使绊子的人基本就可以收拾铺盖卷滚蛋了。
　　林蔻蔻认为，这回完全可以嚣张一点。
　　毕竟情况特殊。
　　要不趁机嚣张一回，过了这村儿可就不再有这店了，做人嘛，得珍视机会。
　　严华听得眼皮直跳，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林蔻蔻便道：“说不出来就别说了。”
　　严华：“……”
　　他立刻把嘴闭上。
　　平时林蔻蔻或许和善好说话，可一旦进入工作的状态，便是实打实一个不容质疑的暴君！
　　同一层其他会议室里，各小组也都十分忙碌，因为是盲选，大家事先都不知道自己会拿到什么职位，一无准备，二可能还不是自己熟悉擅长的领域，所以工作起来要棘手不少。
　　比如薛琳，虽然很幸运地排在前面，抽走了两张A级死单中的一单，可当他们拆开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一单属于电商领域。
　　互联网经济鼎盛如今日，作为猎头，理当是人人都接触过这个领域。
　　可平时大家接触的都是大公司、大平台。
　　这回的客户却是个不起眼的小公司、小平台，叫德丰，刚成立还没两年，薪酬给的很一般不说，要求还挺高，希望招到一个自带各类商家资源的市场部经理，最好还要是大平台出来的。
　　“大平台出来不是往其他大平台跳槽就是出去创业，人往高处走，谁去你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薛琳看着卡片上列出的那些对候选人的离谱要求，只觉火冒三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的吗？”
　　众人也都觉得槽点太多，不由点头表示赞同。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低沉的气压。
　　二组大佬云集，抽的又是所有死单中相对最简单B级，按理说应该简单一些了。
　　三位金牌猎头，搞定一个B级死单，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吗？
　　然而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在会场上打开信封看过后，所有人便都没了话，现在进了会议室，更是一片沉默。
　　三位普通组员战战兢兢，频频拿眼神打量三位大佬。
　　白蓝面无表情。
　　黎国永的笑容似乎也多了几分僵硬。
　　陆涛声还瞅着那张卡片眉头紧皱，只问：“怎么抽到这张？”
　　黎国永立马甩锅：“那上面一共就剩下两张，虽然是我说要抽左边这张，但谁知道右边那张不会比左边这张更糟呢？归根到底还是我们排在最后，没有选择……”
　　白蓝一声冷笑：“你这意思，是怪我做游戏的时候排名太高，现在反而成了拖累？”
　　黎国永微笑：“我也不是这意思……”
　　白蓝道：“你不就是这意思吗？”
　　两人三句话不合直接吵了起来，陆涛声在中间劝架，把这个摁下去那个又炸起来，忙得不可开交。
　　三位组员万万没想到，单还没开始做，三位大佬就已经吵作一团，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陆涛声烦了，干脆把那张卡片往桌上一撂，直接道：“谁要再吵，我们就派他一个人去做这单Case！”
　　“……”
　　白蓝立刻优雅地收回了自己已经指到黎国永鼻子上的文件夹，黎国永也格外有分寸地将尚未出口的那些阴阳怪气咽了回去。
　　会议室瞬间恢复安静。
　　三位普通组员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陆涛声这时才道：“就算是不喜欢的单子，也不能就这么摆烂，总也得做吧？要不讨论一下方案？”
　　黎国永眼皮跳了一下。
　　白蓝嘴角也微微抽动，道：“这，完全不是我们擅长的领域……”
　　甚至可以说，这个死单的存在本身，是对他们人脉和能力的双重挑衅！
　　没错——
　　这个该死的B级死单，竟然要他们三个金牌猎头为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破公司招聘一个会四国语言且当过空姐的美貌前台！
　　白蓝没忍住骂了一声：“是时代变了吗？这年头的客户一点数也没有，当自己是皇帝选妃吗？”
　　三组这边的情况就没那么焦灼了，一来是因为大家对S级死单的难度早有预料，二来庄择本身就属于处变不惊的那种人，打开信封后扫了一眼，也没当一会儿事儿。
　　某家4A级广告公司需要一位首席设计师。
　　薪酬条件其实开得很不错，陆续也有不少猎头公司接触过这个职位订单，可无一完成。
　　因为该公司有明确目标。
　　他们想要的完美候选人，是他们竞争对手公司的首席设计师！
　　——定向猎聘，锁定人选，除了这个人，他们谁也不要。
　　“要求过于明确，而且又是竞争对手的公司，这么多猎头都去接触过了，首先是候选人这边肯定已经疲于应付，不太愿意再接猎头电话；其次就是竞争对手的公司这边肯定也对猎头早有防范，一旦察觉到蛛丝马迹，不会轻易放候选人离开……”
　　周飞的头脑还算清楚，一边分析一边看着庄择，试图从这位以前只做裁员的刽子手脸上看出一点情绪波动的蛛丝马迹。
　　然而最终徒劳无功。
　　庄择看事情的角度似乎和他们不同：“想逼一个候选人离开公司是很容易的事。这单难归难，但往好了想想，至少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客户方绝对会满意的候选人，在第一阶段初步确定候选人这个环节已经领先于其他组了，不是吗？”
　　周飞顿时一愣，实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思路。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但客户只要这一个候选人的话，就算他们推别的候选人只怕也未必有用。这种情况无疑是加重了他们做单的风险，有多大的优势，就有多大的劣势。
　　他一时对这位庄顾问的能力，产生了一点怀疑。
　　其余人对庄择的态度也颇为矛盾，一方面庄择无疑是这个组里最强的人，大家都得仰仗他；另一方面他以前专职干的是裁员，和猎头这个职业天生的不对付，大家对他的态度多少有些保留。
　　会议室里众人相互望望，气氛总显得有些古怪。
　　相比起来，由贺闯担任组长的四组，似乎要正常很多。
　　首先是他们抽中的A级单比较正常。客户方是某游戏大厂旗下一家知名的游戏工作室，正在开发一款剧情类网游，但游戏主策划偏偏最近两个月因病离职，现在急需一位有经验、有才华的策划填上这个坑。然而如今游戏行业如此火爆，真正的人才早已是供不应求，一时间哪里找得到人？眼看着就要开天窗。
　　这单Case难就难在人难找，且单子急了一些。
　　其次就是组内气氛正常。贺闯好歹是林蔻蔻带出来的，以前的名声就已经够用，如今更是跳槽到了锐方这样的大猎头公司，其他人自然都高看他一眼，在他作为组长出面分配工作时，都格外配合。
　　贺闯在判断局势方面还是足够敏锐的，迅速定下策略：“我们的时间不多，为了避免增加跟客户那边的沟通成本，这回最好是不要跨行业挖人，就在他们本行业内找。第一个目标就是大厂的游戏策划，做过知名游戏的那种；第二个目标是那种口碑小厂，刚刚冒头，势头不错的那种；最后才是外面那些独立的游戏工作室……”
　　众人纷纷点头，记录下工作要点。
　　唯有裴恕，自打进来就没说过话，翘着脚坐在一旁，一直在那儿玩手机。
　　贺闯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似乎也没有搭理贺闯的意思。
　　但这时，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以手掩唇轻轻一声咳嗽：“那个……”
　　众人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大家伙儿心里都道，果然，姓裴的既然来了这场大会，又在先前开幕的时候放过了狂言，想必是要大干一场，彰显一下自己的本事的，怎么会就那么老实地坐在旁边一语不发呢？
　　现在可算是等到他发言了。
　　昨晚在沙龙露台上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贺闯对着裴恕这种张口说要当人妈的货色不可能生得出半分好感，是以只是转了目光看他，却并不开口接半句话。
　　于是另一位猎头问：“裴顾问有什么不一样的策略？”
　　裴恕摇摇头：“不是。”
　　他不太好意思地举起自己的手机，将外卖APP的界面展示给大家看，道：“咳，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人想喝杯咖啡、吃点甜品？”
　　全体组员：？？？？？
　　喝咖啡，吃甜品？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搞这些？一共就五天时间啊！听你牛皮吹得震天响，还以为你要打十个，结果一到大家争分夺秒干正事的时候，你却忽然开始摆烂？
　　所有人用一种不理解甚至鄙夷的目光看向他。
　　仿佛是在说：我们看上去像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裴恕却误解了他们的意思，连忙补充了一句：“我请客。”
　　“……”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
　　“点哪家的外卖？我想要一杯冰美式。”
　　“早上我还没吃饭，能要个火腿三明治吗？”
　　“红茶还有吗？”
　　……
　　贺闯冷眼旁观，心里竟没感到半点意外。
　　裴恕十分自然地将大家要的东西都点上，末了抬头一看贺闯：“贺顾问要点什么吗？”
　　贺闯看着他：“你参加大会，就是来吃吃喝喝的吗？”
　　裴恕挑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在椅子里，游刃有余地笑笑，道：“我们组这不是有贺顾问在吗？而且高手云集，大家都有自己的本事在身上。这么简单的一单，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放松一点，应该也不影响最终的成败吧？何必这么严肃，就当是来度假一趟不好吗？”
　　众人一听，简直叹服：原以为是来了个刺儿头，必定是要搅出一阵腥风血雨，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可谁想到，这家伙往椅子里一趟，活生生一条咸鱼啊！
　　贺闯眸底带着深思，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伪。
　　裴恕却似乎对他人的态度一无所觉，还冲贺闯补了一句：“你真不要？那我可直接下单了。”
　　贺闯：“……”
　　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当时选人的时候林蔻蔻为什么弃裴恕而取严华了。
　　怕不是她专门派来的内奸吧？
　　这躺平还摆烂的架势，实打实一匹害群之马。


第113章 承让
　　根据六度空间理论，一个人与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的间隔不会超过六个人。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你可以从自己现有的人际关系出发认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要联系上灵生集团的掌舵人，乍看的确没那么容易。
　　毕竟不管是林蔻蔻还是同组的其他猎头，以前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个行业，很难直接搞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但林蔻蔻多少是有些人脉在的。
　　她将自己认识的人筛选了一圈，为了暂时不泄露订单的情况，她并未向业内任何一位朋友寻求帮助，反而给某个家里有矿、在黄浦江边开酒吧玩的富婆发了消息。
　　赵舍得家里别的没有，就是有俩臭钱，平时自己也喜欢买珠宝奢侈品，是许多品牌的VIP客户，经常被请去看秀。
　　林蔻蔻直接问她灵生珠宝。
　　这位富婆二话不说，没过几分钟就直接把一个电话号码发来了：“陈逸的私人号码，你打打看。”
　　林蔻蔻不免惊讶：“私人号码？你怎么拿到的？”
　　赵舍得发来一个脸红的表情：“相亲。”
　　林蔻蔻：“……”
　　赵舍得问：“你还想知道得更细一点？”
　　林蔻蔻叹了口气，打字道：“还是给我他的助理或者秘书的电话吧。”
　　作为一个猎头，直接打别人私人电话，要遇到脾气好的不计较也就罢了，遇到个脾气坏的必然穷究根底，甚至感觉到被冒犯。
　　林蔻蔻做事虽然嚣张，但这点基本的分寸感还是有的。
　　赵舍得对她的专业领域并不置喙，转头就帮她去问陈逸身边秘书的联系方式，过了一会儿又发过来。
　　林蔻蔻便先联系了陈逸的秘书，道明了来意。
　　对方先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拨打过来，这次电话那头的人就不再是秘书，而是陈逸本人了。
　　这位在父亲入狱后开始执掌灵生集团的钻石王老五，似乎对林蔻蔻的拜访电话一点也不惊讶：“职位需求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林顾问为什么还需要亲自打电话来问？”
　　林蔻蔻笑道：“您说笑了，我打来电话，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这个HR总监，招进集团，到底是为谁工作？”
　　陈逸今年二十九岁，还非常年轻，声音里还带着点锐气：“什么意思？”
　　林蔻蔻时间有限，也不跟对方绕弯子：“贵集团现在是什么情况，外面的媒体早已经报道得铺天盖地了，想必您本人比我要清除。我是猎头，既然负责为贵集团猎聘人才，自然也得告诉候选人贵集团是什么情况。到底人招进去，是为您工作，还是为您父亲工作，我想，候选人应该有权提前了解一下吧。不然岂不是会像上一位离职的HRD一样，走得不明不白？”
　　电话那头顿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陈逸才道：“我也不太清楚。”
　　林蔻蔻眉梢顿时挑了一下。
　　从她开始给陈逸打电话之后，整个会议室里大家自动停止了聊天，虽然手头都还忙着林蔻蔻分配下来的工作，但属实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都竖着耳朵将大半心思放在听他们电话的内容上了。
　　尤其严华，更是紧张。
　　这还是他当猎头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围观另一个猎头跟这么大个集团的掌舵人直接沟通，而且林蔻蔻的语气听起来还那么不委婉！
　　旁观者全都捏了一把汗。
　　林蔻蔻自己却完全没有在意，只顿了片刻，将陈逸刚才那句话再三思量，然后笑了：“那看来贵集团人事部总监这个位置，目前是个大火坑，谁跳进来都会完蛋啊。”
　　会成为父子俩争权的牺牲品。
　　然而陈逸忽然道：“也未必。”
　　林蔻蔻感兴趣：“未必？”
　　陈逸道：“林顾问的大名我早已听说过，如果林顾问招来的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我自然会想办法力保。”
　　林蔻蔻笑了：“可陈先生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赢吧？”
　　陈逸道：“所以还仰仗林顾问不是吗？”
　　林蔻蔻顿时微微讶然。
　　电话那头的陈逸，已经拥有了一些商界领袖方才具备的老辣，竟道：“人事这个部门在集团内部举足轻重，我想要的就是一个能帮我赢的人事总监。如果这个人不能帮我赢，那有什么招聘他的必要呢？”
　　林蔻蔻：“……”
　　这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林蔻蔻的眼皮都没绷住，跳了那么一下。
　　他们先前简单了解过灵生集团前面几位人事总监为什么离职，有的是因为KPI不达标，有的是因为人缘太差，有的是因为有贪腐嫌疑，总而言之五花八门。
　　可短短一年时间内离职这么多位HR，明显不太正常。
　　总不能全世界最差的HR全都去灵生集团应聘了吧？
　　大家心里本就存有一丝怀疑。
　　现在听见陈灵生这句，还有什么不明白？
　　前面那些HRD离职，多半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严华迅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举起来给林蔻蔻看：“就是他干的！”
　　同时疯狂地向她摇手，示意她先挂电话。
　　然而林蔻蔻扫他一眼，略一思索，非但视而不见不说，竟然还直接对电话那头道：“我可以帮你找人试试。”
　　严华大为震惊。
　　其余人也全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吗？
　　电话那头的陈逸显然也没想到林蔻蔻答应得这么爽快，只是他思维更活泛一下，瞬间便想到了：“你有什么额外的条件？”
　　林蔻蔻于是笑了：“时间。”
　　陈逸不解：“时间？”
　　林蔻蔻道：“对。不管您是否能理解，目前贵集团的订单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但我只有五天时间来完成。所以我希望我将候选人的简历发到贵集团之后能得到最快的回复，并且以最快的速度面试我的候选人并且发放Offer录用！”
　　灵生珠宝集团就算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还大，更何况因为要跟自己的老子内斗，陈逸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反而要比他老子陈灵生入狱的那段时间还要多，并不是一个随时能为别人留出时间来的闲人。
　　所以，在听完林蔻蔻这话后，他并未立刻回复。
　　然而，或许是“林蔻蔻”这三个字太过响亮，也或许是集团内人事总监这个职位对目前的他来说十分重要……
　　总之，陈逸并未犹豫太久，便答应下来：“我会尽量安排时间，给下面人打好招呼。但，假如你没办法给出让我满意的人选……”
　　林蔻蔻在听见他答应下来时，就已经满意地笑了，此时只平淡地回他一句：“那整个猎头圈也恐怕也给不出了。”
　　陈逸：“……”
　　林蔻蔻猜对面应该也是头回遇到语气这么嚣张的猎头，只道：“您要没什么别的事要交代，我就先挂电话忙去了。”
　　那头的陈逸还是沉默。
　　林蔻蔻于是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把电话挂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完全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看她。
　　林蔻蔻问：“怎么了？”
　　严华哆嗦着道：“我们一开始不是想搞清楚到底给谁招人吗？你就这么答应他了？不需要再了解清楚公司里的局势吗？”
　　林蔻蔻竟道：“不需要。”
　　所有人齐声：“不需要？”
　　林蔻蔻道：“如果前面几任HRD的离职都跟陈逸有关，那么可以得出两种可能。第一，离职的这些人都是他老子招进来的，不配合他，所以他要想办法搞走；第二，人招进来或许是没有立场的，也没搞清楚情况，就因为两边的内斗自己卷铺盖走人了。无论是这里面哪一种可能，其实都说明灵生集团里面的内斗正在胶着的态势，两边势均力敌，暂时不能分出胜负。所以我们给谁招人，区别都不大。陈逸既然答应用最快的速度面试我们的候选人，那我们帮他招人问题也不大。”
　　严华道：“万一我们推荐的候选人，被他爸使绊子赶走呢？”
　　林蔻蔻道：“所以我们一定要找一个有本事不被人赶走的候选人！”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麻了。如果说原本这单Case就不简单，那林蔻蔻这句话无疑又将难度往上拔升了好几个层次。
　　严华都快崩溃了：“就五天时间，这么厉害的人我们上哪儿去找？”
　　林蔻蔻一脸奇怪：“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严华一愣：“什么？”
　　林蔻蔻笑了，抬起那细细的手指头指着自己道：“我HR公敌诶，恨不得弄死我的HR能从外白渡排到静安寺，你们不会指望我去找候选人吧？”
　　全体组员：？？？？！
　　林蔻蔻收起手机，走回桌旁，拍了拍严华的肩膀，完全无视了所有人呆滞的表情，语气松快地道：“总之，客户这边我已经帮你们沟通好了，剩下的就完全看你们了。毕竟时间紧急，我建议诸位呢，都从自己熟悉的、关系好的——以及最重要的一条，在本地的——HR开始，直接筛选，也省了我们回头自己做背调的时间。哦对了，因为是珠宝行业，我认为他们对候选人的个人气质、涉猎领域是有要求的，三十三岁以下和四十三岁以上的我都建议先排除掉。总而言之，我们要用最快的时间拟定出候选人名单！”
　　这就是传说中连拿了两届金飞贼的林蔻蔻吗……
　　严华已经惊呆了：“你这就不打算管了？全交给我们？”
　　林蔻蔻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不得不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相信我，要让我去联系候选人，可能这单不用五天，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了。”
　　因为，在她挂完第一个打给候选人的电话之后，“林蔻蔻正在为某家公司猎聘HR”的消息，想必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上海，让她沦为笑柄。
　　会议室里，所有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一时都陷入无言：不愧是你啊，林、蔻、蔻！
　　庄择是个很注重效率的人。更何况因为客户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候选人，他们只需要筛选出条件与其大致相似的候选人，然后从中挑出几个最有可能被客户接受的，放进第一阶段的初步候选人名单即可。所以从进会议室到最终初步确定候选人名单，他们一共也没用到两个小时。
　　名单上，包括客户原本就要的那位候选人在内，一共有五人。
　　每一个人的履历都非常光鲜。
　　周飞还是头回在这么高度紧张、高度专注的情况下工作，名单刚一出来，他一看时间，喜出望外，道：“十一点半！我们只用了两小时不到，应该不会有哪个组比我们更快吧？”
　　庄择对本组的进度也非常满意。
　　他拿起那份名单看了看，眸底暗光闪烁，只道：“我记得先前主办方那边说，先提交初步候选人名单的小组有奖励？”
　　其他人相互望了望，这时都感觉到了一种隐隐的兴奋。
　　庄择便笑了一下：“那还等什么？”
　　他直接拿了名单，站起身来，打开门走出去。
　　酒店第三层的走廊上安安静静，其他几个小组所在的会议室门都关得紧紧的，一个出来的人也没有。
　　想必都还在门里抓耳挠腮忙着拟定候选人名单吧？
　　众人一看，大为放心，只觉得第一阶段的胜券已经握在手中。
　　庄择下到一楼会场，直接将本组拟定出来的候选人名单交给门口负责统计各组进度的工作人员，刚开口问了句“我们是不是第一个提交名单的小组”，就听见身后有人惊讶地“咦”了一声。
　　似乎，有些耳熟。
　　他辨认出这声音的主人，瞬间拧了眉头，一转脸果然看见林蔻蔻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手拿着罐刚开的冰汽水，一手还貌似友好地冲他挥了挥。
　　她笑得跟老熟人似的：“看不出来，庄顾问竟然这么快啊，组员很给力嘛。”
　　林蔻蔻是五组的，这会儿不应该还在楼上会议室忙着拟定名单吗？
　　为什么……
　　这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庄择心头。
　　负责为各组统计进度的那名工作人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时才回答了庄择方才的问题：“不好意思，不是呢。林顾问十一点二十分就已经提交了候选人名单，这个环节是五组领先。”
　　跟着庄择一起下来的周飞等人全都傻眼。
　　庄择这时才看见，会场门内，林蔻蔻那组的组员早不知何时就已经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正从里面看外面的情况。
　　同样拿的S级死单，林蔻蔻竟然还能比他更快？
　　庄择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林蔻蔻，甚至觉出了一种久违的不可思议。
　　林蔻蔻却只冲他一耸肩，用那种最欠揍的语气叹息一声：“不过，好像还是我的组员本事更大一点呢。庄顾问，这轮就承让了？”


第114章 交通工具
　　庄择并非一个轻敌之人，在来这届大会之前，他就已经对林蔻蔻进行过全面的了解，自认对她的实力略知一二。
　　然而当这个真实的、并不仅局限于各种二手资料上的林蔻蔻站在他面前时，他仍旧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震动。
　　难以预测，像个谜团，所以别具魅力。
　　庄择凝视她许久，即便明知这会泄露己方的订单信息，可仍旧没忍住问：“难道你那单Case的客户也早有目标候选人？”
　　林蔻蔻避而不答：“这就不方便透露了。”
　　然后她一扬眉，饶有兴味地道：“不过听庄顾问的意思，你们的客户好像有目标候选人呢。这个人想必不太好挖吧？”
　　庄择顿时皱了眉头。
　　林蔻蔻挖苦完，却是分外愉悦地笑了起来，也不站在门口再碍着人眼，直接拎着自己那罐冰汽水，溜达进了会场。
　　国际猎连那几个观察小组的人就在会场另一侧的角落里站着，见林蔻蔻进来，便小声议论起来，甚至还相互之间小声交谈两句。
　　他们真的太惊讶了。
　　国际猎连这回来到大会，其实并非偶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庄择的牵线搭桥。他们是早就认识庄择，也知道庄择本事的。所以大会设置的这些环节，他们原本理所当然地认为该是庄择毫无悬念地遥遥领先。
　　可谁能想到——
　　正当他们刚才在会场里轻松地打赌时，头一个带着自己的组员下来提交名单的，竟然是林蔻蔻！
　　他们自然充满了诧异，难免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似乎试图探究出一些什么东西。
　　只不过这样的打量，落在五组其他猎头顾问的眼底，却是实打实瘆得慌。
　　严华越看越觉得他们的眼神是怀疑。
　　瞧见林蔻蔻买完冰汽水回来，他有些按捺不住，凑过去小声道：“林顾问，咱们那名单，真行吗？会不会太……”
　　林蔻蔻看他一眼：“太草率了？”
　　严华艰难点头。
　　然而林蔻蔻不为所动，竟道：“不，我觉得很科学。”
　　科学？
　　他们交上去的名单和“科学”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吗？
　　严华险些崩溃。
　　先前在会议室里讨论候选人的情景顿时浮现在脑海——
　　在将寻访候选人的任务交给他们之后，林蔻蔻就真的甩手不管了，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玩手机，甚至还看看与灵生珠宝集团有关的八卦。
　　他们只好按照林蔻蔻制定的策略火速筛选自己认识的HR候选人。
　　可没想到，一轮下来草拟出一个名单，林蔻蔻看了，竟没一个满意的。
　　当时她便来了一句：“你们跟HR们的关系不该很好吗？就认识这点人？”
　　众人听了差点吐血。
　　当猎头的平时跟HR再熟悉也只是工作接触，再熟能熟到哪里去？符合要求的就那么多啊。
　　他们跟她解释了一下。
　　但林蔻蔻没听，思索了片刻，忽然问：“有没有符合我提出来的条件，但你们认为不合适或者不可能所以并没有列出来的候选人？”
　　会议室里便忽然安静了片刻。
　　大家都是有经验的猎头了，自然会有一些自己的判断，她说的这种情况当然是存在的。
　　林蔻蔻让他们把这些人都列出来。
　　当时严华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是被俯视了。林蔻蔻让人列出这部分名单的隐含逻辑，其实是“你们觉得不可能不合适或者挖不到候选人，我未必觉得不合适或者挖不到”。这是一种能力足够强的人才会拥有的自信。
　　第二轮名单出来，情况就跟上一轮截然不同了。
　　候选人的质量明显高上去一截，平均薪酬也高上去一截。里面有不少人目前的年薪就已经超过了灵生珠宝集团所提供的60-80万这个数。
　　林蔻蔻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名女性：“牵手网现任人事总监，沈心……”
　　严华听见，头皮都炸了起来：“这不合适吧？”
　　林蔻蔻道：“这好像是你列出来的名单，为什么不合适？”
　　严华在第一轮列名单的时候也考虑过沈心，但想了想沈心现在的情况，认为挖到她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才把名字拿掉。
　　直到第二轮拎蔻蔻让列，他才把沈心的名字加了上去。
　　有关于这位人事总监的情况，其实非常复杂。
　　“名单是我写上去的没错，因为沈心是我以前的上级，能力方面很不错。可牵手网我想林顾问也听说过，是比较出名的婚恋匹配平台，已经在准备融资上市。沈心她不仅是牵手网的HRD，而且和牵手网的创始人郑维方有婚姻关系。两人就是在牵手网认识的，七年前闪婚了，而且双方还有孩子。”
　　对自己以前的上司，严华堪称了如指掌。
　　“她在牵手网人事部门做得本来就不差，薪酬也不太缺，既和创始人有情感方面的联系，又和公司有一些股票期权利益上的绑定，合适归合适，可我们挖到她的可能几乎是零啊。”
　　林蔻蔻听了他的话，便拧紧眉头，似乎也深思起来。
　　然而没过两秒，就把名单递还给严华，竟道：“那太好了，我就要她。”
　　全组猎头目瞪口呆。
　　严华更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最终连着沈心在内，他们又在第一轮的名单里勉强筛选出了一个符合要求的，放进了他们第一阶段确定的候选人名单。
　　也就是说，他们的候选人名单里只有两个人！
　　容错率真的太低了。
　　这也是现在严华心里没底、心慌不已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晃晃脑袋，将先前会议室里所经历的可怕回忆全都晃出脑海，却还试图挣扎一下，弱弱地对林蔻蔻道：“主办方允许提交的候选人名单里能容纳五个人，我们只提交两个，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些？我记得规则里说，如果最终客户方录用的候选人不在初始的候选人名单里，是会影响主办方对小组能力和猎头顾问个人能力的评价的……”
　　如果规则上不对第一阶段的名单加以限制的话，那随便写一份名单上去糊弄都行，不得乱套？
　　这些情况主办方都是考虑在内的。
　　严华以为说出这些来，林蔻蔻说不准会有些顾忌，说不定愿意改改主意。
　　然而，林蔻蔻只是喝了一口冰汽水，优哉游哉地来了一句：“所以我们尽量死磕一个候选人不就行了吗？你放松一点，冒险也是一种策略嘛。富贵要在险中求……”
　　严华：“……”
　　膝盖一软，他简直想给林蔻蔻跪下了，险中求个鬼啊，这名单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林蔻蔻，可话到这份儿上，再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索性都闭了嘴。
　　林蔻蔻知道大家各有各的想法，但并不在意。
　　她只是抬起头，看见了排在第三位来提交第一阶段名单的四组，裴恕就端着一杯明显是外卖来的咖啡，站在人从里，往会场了投来目光瞧见她时，还略微惊讶地扬了一下眉，然后便挂起一点兴味的笑容，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
　　这一刻，林蔻蔻心里忽然有个想法不受控制般地钻了出来。
　　假如是裴恕跟她一块儿做灵生珠宝这单Case，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疑问和惊讶了吧？这个人向来也是兵行险招，要得知她的策略，只怕已经把袖子一撸直接跟她一起干，说不准还要嫌她的手法太保守、太陈旧呢。
　　想想那场面，她便没忍住笑了一声。
　　于是难得不嫌弃地，她也远远朝着裴恕举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冰汽水，像是隔空碰了一下杯。
　　裴恕就是摆烂当咸鱼，再时不时欣赏一下贺闯那难看的脸色，所以心情很好，看见林蔻蔻时也没想太多便跟她举杯打招呼，却没想到她会回应，一时诧异，不由得愣了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他在林蔻蔻那边待遇这么好了？
　　裴恕没琢磨明白，但这完全不妨碍他忽然也跟着变得更加美好起来的心情，所以即便注意到了旁边贺闯面无表情的注视，他也直接无视，只轻飘飘对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感叹了一句：“啊，天气真好啊。”
　　所有听见这句的人齐齐无语。
　　林蔻蔻第一，庄择第二，贺闯第三，排在第四位进来的则是薛琳那组。
　　对自己排在后面的情况，薛琳早有预料，毕竟他们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其他几组的门都打开了，里面根本没人。
　　所以现在看见自己前面还排了三组，她倒是也没太惊讶。
　　因为更让人惊讶的是——
　　二组。
　　眼看着其他组的人全都下来了，二组竟然还不见人影。不管是白蓝、黎国永、陆涛声，还是他们那组的三个普通组员，一个也看不到！
　　“不会吧，三个大佬，抽的还是B级单，不应该手到擒来吗？”
　　“出什么意外了吧？”
　　“还没下来，奇了怪了……”
　　……
　　众人不免议论纷纷。
　　林蔻蔻听完，略一思索，却是乐笑了，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地说起了风凉话：“看来是三个和尚没水喝喽。”
　　反正现在不管二组什么时候来，也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垫底了，而整个赛程只有五天，主办方也要为其他人的时间考虑，直接不再等待，宣布了第一阶段赛程的结果。
　　大家比较关注的是奖励。
　　猎协这边由陈志山出面，拿了一张卡片，便道：“提交候选人初步名单后，大家就可以进入第二阶段，开始出发面谈候选人，安排面试之类的，按我们的规则，是十二点半就能出发。所以我们将第一阶段的奖励，设置为了‘时间’。”
　　众人眉心一跳，忽然都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陈志山笑道：“前三名都有奖励。第一名将获得一个小时，第二三名各半小时。拿到奖励的小组，可以选择将时间用在自己的身上，也就是说，可以比其他小组提前出发；也可以选择将时间用在其他小组的身上，指定某个小组延迟出发时间。规则很简单，具体怎么用就看大家了。”
　　第一名，当然是林蔻蔻所在的五组。
　　陈志山刚宣布完奖励，五组所有人便一阵欢呼：“一个小时，我们能领先别人整整一个小时啊！”
　　唯独林蔻蔻表情惨淡，轻叹一声：“年轻人不懂人心险恶啊……”
　　严华刚听见这句，也不明白林蔻蔻为什么不高兴。
　　直到各组将各自的选择提交给工作人员，最终宣布时，所有五组组员才直接傻在了当场。
　　“我们的第一名五组，选择将他们获得的一小时加给自己的小组，但……”说到这里时，陈志山摸了摸鼻子，显然也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离谱，“但我们的第二名三组和第三名四组，都选择了将自己获得的半个小时，加给五组……”
　　反应慢的人尚且还没捋清楚这道数学题，反应快的却都已经表情呆滞，转瞬之间便在心里骂开了——
　　用在自己身上，是加时间；
　　用给别人，却是减时间啊！
　　林蔻蔻给自己的组加了一个小时，但其他两组各给她减半个小时，算到最后不等于根本没加吗？
　　所有小组还是得同一时间出发！
　　全体五组成员都惊呆了，一时纷纷向其他两组怒目而视。
　　然而不管是庄择还是贺闯，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先前被林蔻蔻挖苦过的庄择，此时似乎也找回了那么一点场子，笑着对林蔻蔻道：“枪打出头鸟，看来大家都知道这场竞赛里最应该先对付的到底是谁呢。林顾问这个第一，抢来好像也没太大意思？”
　　林蔻蔻心里骂道：抢来第一是没太大意思，可要不抢这个第一，恐怕他们组回头就得晚所有组一个小时出发了！
　　她微微咬牙，朝边上一直没说话的贺闯看了一眼。
　　唯独没想到的，是这王八犊子，闹掰之后背刺她真是一点也不带犹豫的。
　　第一阶段的奖励，成功因为各组间相互算计，成了一场标准的“零和博弈”，最终所有小组都选择抓紧时间吃了个午饭，然后准点到楼下大堂外面，等着出发。
　　林蔻蔻扫眼一看，除了至今没消息的二组之外，各组竟然都在。
　　看来大家的策略都差不多——
　　为了在五天内关掉手里的死单，大家找的都是人在本地的上海候选人，并且相对来说都是熟悉的或者最近就能面谈的，所以现在才会都站在酒店大堂外面准备去见人。
　　只不过酒店所在的位置，毕竟不在上海中心区域，打车似乎很慢。
　　就算有些人是提前约好的车，也迟迟未道。
　　唯有庄择，拿起手机打了一通电话，轻轻吩咐一声，没一会儿所有人就看见一台加长豪车从酒店的地库里开了出来，绕到酒店的大堂门口，精准地停在庄择面前。
　　一名戴着白手套穿西装的司机下来亲自拉开了车门。
　　这一刻，所有非三组的顾问们，全都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个排场，可真是太他妈装了。
　　庄择一副抱歉的表情：“之前就是叫司机开车来送我的，还以为要在酒店这边等好几天呢，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不好意思诸位，我们先走一步了。”
　　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注视中，他上了车，扬长而去。
　　众人这时才终于觉出了一点吃不着葡萄的酸气，心情格外复杂。
　　“是他自己的车吧？可真是有钱啊……”
　　“做裁员好像也很赚的样子。”
　　“还有自己的司机，你们看见没？”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啊？怎么打的车都还没来呢……”
　　……
　　林蔻蔻也皱眉看着自己的打车软件，发现从外滩过来的那一段路都被标记为红色，似乎是堵了。
　　于是眉梢忽地一扬。
　　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眸光一闪，毫无征兆地转头问五组其他人：“自行车你们会骑吗？”
　　自行车？
　　众人全都呆滞：“会倒是会……”
　　宽敞的大道上，车行平稳。
　　庄择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再想想那帮还留在酒店里艰难等车的众多竞争者，不由得心情愉快，满意地笑了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
　　车才往前开了不到十分钟，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路上能看到的车也多了起来。
　　司机竟然说，前面的路段堵车了！
　　庄择顿时皱起了眉头，但这时也还没当一回事，心想堵就堵了，等等也无妨。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晃，忽然从后视镜上看见，旁边的两轮车道上，几辆小巧的蓝色共享单车从后方驰来。而最前面那道身影，是如此眼熟……
　　林蔻蔻！
　　就算是戴了一副茶色的太阳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庄择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也可能是认出了他的车，一怔之后，便笑起来，向他挥了挥手。然后，带着她那一帮幸灾乐祸的组员，骑着车，从他停滞的豪车旁边不紧不慢地，回敬了一个扬长而去……
　　而后面还有裴恕，贺闯，甚至薛琳那一组……
　　小蓝车，小黄车，甚至小绿车……
　　短短几分钟之内，庄择竟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能媲美那些在医院里急救的重病患者。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手机里传出“嗡”地一声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微信上竟然有一条新消息。
　　裴恕：是香港这两年不行了吗，你对上海这种大都会的繁华怎么一无所知呢？
　　没发一个表情，但那一张足以让人火冒三丈的嘲讽脸却几乎已经透过这短短两行字浮现在眼前。
　　庄择眼皮频跳，咬紧了牙关。
　　他飞快打出一句“走着瞧”，点击发送，然后获得系统提示一条：对不起，您已不是对方好友，请点击验证……
　　庄择：“……”
　　姓裴的转行当猎头后根本没有修身养性，分明是变本加厉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115章 最好的HR
　　大城市什么都好，就是堵车不好。
　　城市越大，堵车越厉害。
　　尤其是越靠近城市繁华地带、越临近上下班高峰期，打开各类在线地图一看，都是一片耀眼夺目的中国红。
　　虽是盛夏，但今天云层很厚，甚至还吹着风，气温一点也不高，倒难得是个适合骑行的好天气。
　　林蔻蔻的心情也跟天气一样刚刚好。
　　严华开着导航，负责辨认方向，一路从外白渡到外滩，然后过了江，便是浦东陆家嘴那一片摩天大楼。
　　林蔻蔻这组的人并未全部出动，分成了三个小队，两个人留守酒店，负责大后方联络，并且继续搜寻其他可能合适的候选人，以防万一；两个人去见王诚，也就是他们在第一轮筛选中觉得各方面都比较符合条件的那个候选人；林蔻蔻和严华，则亲自来见沈心。
　　两人到得目的地，便在路边找了个停放点随意将车锁上。
　　林蔻蔻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大楼，笑着打趣严华：“沈心以前是你上司，那你以前岂不是个HR？”
　　经过这两天来的接触，严华对林蔻蔻的秉性可略知一二。
　　在林蔻蔻面前，他可一点也不想和HR两个字扯上关系。
　　于是眼皮一跳，连忙澄清：“招聘专员。”
　　大公司人事部门的职能划分一般都很清楚，同样是HR，有人专门负责招聘，有人专门负责员工培训，还有人负责薪酬架构……
　　招聘专员在一般人看来和猎头差别其实不大。
　　无非是猎头给很多公司招人，而招聘专员只给自家公司招人。
　　只是林蔻蔻听了却意味深长地笑笑，但没多问什么，只道：“你今天跟她打电话就约上了，看样子关系维持得还不错。”
　　严华道：“我转行做猎头之后也帮她那边做一些招聘，陆续都有联络，这回是跟她说有些职位方面的问题需要沟通，所以她答应得很快。不过……”
　　林蔻蔻回头看他。
　　这名瘦瘦高高的青年露出了十分纠结的表情：“不过不跟她说还有一个人要来真的可以吗？到时候我怎么介绍你？”
　　林蔻蔻竟道：“不用介绍。”
　　严华不解：“不用？”
　　林蔻蔻点头道：“到地方之后，你一个人先进去见她，我一会儿再出现。”
　　严华足足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番安排的用意，一时对林蔻蔻的心机和脸皮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蔻蔻一拍他肩膀：“这样也免得你在老上司面前难做，我多好的心肠啊。”
　　“……”
　　要真好心肠，就不必瞒着沈心不让她知道你要来了，还用这样把人骗出来？
　　严华无语。
　　约的时间是一点半，在牵手网办公地点楼下的大堂吧里。
　　两个人先走了进去。
　　因为本身就是办公楼里的咖啡吧，只是围了一片区域出来，摆上桌椅、绿植略作布置，并没有门墙遮挡隔音，所以才一走近，林蔻蔻就看见了坐在那盆散尾葵旁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的女人。
　　黑色筒裙外搭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非常标准的职业装束，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似乎还不错，脸上皱纹不多，看上去是很和善的长相，气质典雅。
　　林蔻蔻已经看过她照片，没想到本人比照片还好看一些。
　　一如严华所说，是个有品味的女人。
　　身上戴的佩饰不多，但都不是那几家过于知名的奢侈品，而是几件欧美设计师的小众品牌。尤其是脖子上挂的那颗由月光石打造的吊坠，镶嵌上一圈碎钻，轻轻一动便流溢出柔和的光彩。
　　怎么看，怎么符合灵生珠宝的气质。
　　“简直就是我们要的理想候选人。”林蔻蔻不禁驻足，轻声感叹了一句，可也未免有些惋惜，“如果不是一个黑心HR的话就更完美了……”
　　严华深深看了她一眼，实在不知该怎么吐槽，干脆把嘴闭上了。
　　因为离得不远，他们能隐约听见对方讲电话的声音。
　　大概是打给公司同事的，语气比较放松。
　　说的是：“他是公司元老，要直接让他离职，面子上肯定挂不住，处理的态度要坚决，但手段可以柔和一些。就跟他说轮岗……”
　　林蔻蔻听见“轮岗”两个字，便无声地扯了一下唇角。
　　轮岗，大多时候是企业为了培养人才或者为了避免一个人长期在某个岗位上垄断权力、滋生腐败而让人在不同部门轮换或者同一部门的不同职位轮换的制度。
　　但某些时候，这种制度也能成为HR裁员或者逼退员工的软刀子。
　　很多人从原来的位置轮岗走，就再也轮不回来了。
　　能忍的或许就留在新职位上工作，不能忍的多半就自己请辞、卷铺盖走人了，还能为企业剩下一笔赔偿金。
　　这种把戏她在业内早就听说过很多次。
　　不过没想到今天来见个HR，天还没聊上，手段就已经见识了。
　　严华小声道：“我先进去了？”
　　林蔻蔻点点头：“你去吧。”
　　她退到一旁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位置，先目送严华进了大堂吧，远远看他们寒暄了一阵，摸出手机数着正好五分钟的样子，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这时候，拼的是演技。
　　林蔻蔻目不斜视，进了大堂吧，先在前台点了一杯饮品，然后拿着小票找座位时，才仿佛巧遇一般“发现”严华：“呀，这不是严顾问吗？你也在这儿谈事啊。”
　　沈心正在跟严华沟通牵手网最近需要几个前段开发的工程师，听见这句时便皱了一下眉，抬头向林蔻蔻看去。
　　严华的演技就没有林蔻蔻这么浑然天成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肢体上甚至还有一些尴尬的僵硬：“林顾问？你，你也在这边吗？好巧啊。”
　　林蔻蔻暗道一声“年轻人脸皮真薄”，面上却是毫无破绽地挂起笑容来：“是啊，刚办完事儿准备坐会儿休息休息。你们这是？”
　　说到这句时，便将“好奇”的目光转向了沈心。
　　严华收到暗示，顺势为双方介绍道：“今天倒是巧了，沈总监刚才说需要几个前端开发的工程师，我正想我这边既没有人脉资源，过几天还要出差挪不开手，没想到林顾问就来了。我要不厚着脸皮给二位介绍一下吧？”
　　他先示意林蔻蔻：“沈总监，这位是我们猎头行业赫赫有名的大猎，林蔻蔻。要什么人她肯定都能给你找到。”
　　沈心忽然觉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转眸打量林蔻蔻，拧着的眉头并未松开。
　　然后严华便转向林蔻蔻，假模假样也为她介绍了一下沉心：“这位是牵手网的人事，沈心沈总监，算是我以前的老上司，之前对我很照顾的。”
　　林蔻蔻立马打蛇随棍上，将手伸出去：“啊，原来是沈总监，幸会，幸会。”
　　然而沈心竟坐着没动，完全没有要来跟她握手的意思。
　　严华有些不安。
　　林蔻蔻这时已经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有了一丝预感，倒还算镇定，只貌似不解地问了一声：“沈总监？”
　　沈心是很柔和的面容，长得也没有什么攻击性，然而当她抿直嘴唇不带笑地审视一个人时，眼底竟然泻出几缕锋芒，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她先看了看林蔻蔻，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严华。
　　末了，竟轻轻一声笑：“我说呢，严华做事一向稳妥，一般约人见面最少都提前三天，今天怎么会急急忙忙说要约我见面，见了面又好像没什么要紧的事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严华顿时满身不自在。
　　沈心盯着林蔻蔻道：“林蔻蔻，林顾问是吧？久闻大名了。”
　　一听见这句，林蔻蔻心里就叹了口气，知道不能蒙混过关了——
　　很显然，沈心早就知道她了，并且印象不太好的样子。
　　不过也正常，她一个HR公敌，在HR那边能留下什么好印象呢？
　　林蔻蔻微微一笑，虽然被人拆穿了，却是一点也不尴尬，自己轻轻将旁边一张椅子拉开，竟就这么坐了下来。
　　沈心盯着她的动作，也未阻拦。
　　林蔻蔻大方地道了个歉：“很不好意思，竟然选择用这样的方法来跟您见面。不过您既然知道我，想必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有失礼之处，还望您能见谅。”
　　沈心道：“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什么事找我呢？”
　　林蔻蔻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是猎头，来找您不为了谈生意，当然是为了挖您。”
　　沈心一下笑出了声来。
　　她甚至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林蔻蔻，仿佛觉得她和传言之中的很不一样。
　　林蔻蔻问：“这里有个机会，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沈心没答，却反问：“传说中的林蔻蔻，竟然也沦落到来做我们HR的生意了吗？”
　　这话里不能说不带点嘲弄的味道。
　　要是其他事也就罢了，偏偏做HR生意这件事的的确确算踩中了林蔻蔻的痛脚。
　　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随即便扬起更明显的假笑作为回应：“HR也只不过是众多职业中的一种，机会来了，当然是能做就做。”
　　沈心好奇道：“哪位大客户竟然能请得动你为他们破例？”
　　林蔻蔻便道：“灵生珠宝，现在急需一名人事总监。”
　　沈心一听“灵生珠宝”几个字，便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灵生珠宝，你在开玩笑吗？”
　　林蔻蔻开始觉得棘手。
　　果然，沈心对灵生珠宝的近况竟了如指掌：“这家父子俩都快斗成乌眼鸡了，整个集团都是战场，谁进去谁就是炮灰。你竟然想要挖我过去？”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林蔻蔻一眼：“你是真恨我们当HR的啊。”
　　严华听到这里，已经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林蔻蔻也没想到自己替灵生珠宝猎聘HR还能有这样的解读，细思一下竟然还很符合自己的人设？
　　她不由得沉默了片刻，才道：“战场是激烈了一点，弱者进去固然成为炮灰，可强者也能趁机建功立业。我认为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严华对您推崇有加，所以我才来。”
　　这是一番恭维话，可没料沈心竟道：“我不吃这套。”
　　林蔻蔻于是发现了自己不喜欢跟HR打交道的另一个原因——
　　他们的工作和猎头近似，深谙各种话术，想忽悠他们一点也不容易。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沈心拿起来看一眼，微微皱了眉头，便道：“而且我想，你本人对我应该并不推崇吧？严华没告诉你吗？我很认同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对你那套一点兴趣也没有。覆巢之下无完卵，正是因为有公司的存在，普通人才能拥有一份工作。像你这样的猎头，只不过是用尽手段哄抬企业的用人成本，得利一时，为害却很久。虽然很感谢你看得起我，不过不得不很抱歉地告诉你，我对你提供的机会，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跟你这个人打交道。”
　　严华听得如坐针毡，心惊肉跳，不由转头去看林蔻蔻脸色。
　　果然，林蔻蔻已微微色变。
　　当这么多年的HR公敌，背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不是一回两回，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得这么辛辣。
　　林蔻蔻目光幽暗，盯着沈心。
　　沈心却直接起身，淡淡道了一声“失陪”，主动结账走人。
　　一面离开大堂吧，她一面拨通了电话。
　　似乎是家里的事情，沈心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今天不是去学校了吗？……好，我知道了，这就回来……”
　　林蔻蔻就这么注视着她慢慢走远。
　　严华这时不安极了：“要不，我们现在掉头去找另一个候选人？打车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林蔻蔻道：“的确很讨厌。”
　　严华叹气：“我早说挖她不太可能，你非不听，她真的不合适……”
　　林蔻蔻打断他：“谁说她不合适？”
　　严华一愣：“你刚不是说，很讨厌……”
　　林蔻蔻道：“我的确很讨厌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让我讨厌的HR总监。”
　　严华彻底迷惑了：“那为什么……”
　　林蔻蔻回头问他：“你知道我怎么评判一个HR的好坏吗？”
　　严华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蔻蔻冷冷道：“但凡我厌恶的，都是资本家喜欢的，资本家喜欢的HR就是好的HR。”
　　还能有这么离谱的评判角度？！
　　严华呆滞了：“所以——”
　　林蔻蔻面无表情道：“我们就要这个人！”
　　严华道：“可她刚刚拒绝了……”
　　林蔻蔻道：“强人所难，尤其‘强HR所难’才更快乐，不是吗？”
　　严华：“……”
　　您可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HR公敌”啊！


第116章 回旋镖
　　从小长到大，严华就没这么后悔过：他恨不能回到上午，一把把那个坐在会议室里的自己掐死。怎么就一时鬼迷了心窍，把沈心的名字写进去了呢？现在好，林蔻蔻还就跟沈心杠上了！
　　打车回酒店的一路上，严华都是一脸生无可恋。
　　至此，他对林蔻蔻的认知，终于堪破了表象，开始深入本质——
　　我行我素，霸道独i裁！
　　如果世间有规则，那么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被她打破！
　　快到酒店的时候，林蔻蔻让严华问了问另一队的情况。
　　他们去见的是二号候选人王诚。
　　没过几分钟，那边就回了电话过来：“还在聊，初步接触下来还可以，各方面都中规中矩，有要跳槽的意愿，不过对于比较复杂的工作环境也有一些顾虑。总体来说，能力不算顶尖，介于行业中上游之间。如果要挖他的话，成功率应该不会很低。”
　　这跟林蔻蔻所料相差不多，对这种不太突出的候选人，她向来兴致缺缺。
　　反倒是另个小队对他们见沈心的情况很好奇：“林顾问你们那边呢？”
　　林蔻蔻挑眉：“沈心么？”
　　她回忆了一下，十分不客气地评判：“固执，偏见，强势，外柔内刚，精神资本家。嘴上说对跳槽毫无兴趣，行动上却似乎未必。”
　　严华诧异，竟发现自己完全不明白林蔻蔻的逻辑：“行动上未必，怎么会？”
　　沈心都直接甩脸走人了。
　　林蔻蔻看他一眼，平淡道：“你要是对跳槽、对外面的机会一点兴趣也没有，会问我是哪个客户请我挖人吗？”
　　严华顿时一愣。
　　他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了刚才林蔻蔻与沈心对话时的场面。
　　的确。在林蔻蔻道明自己的来意后，沈心的确问了林蔻蔻客户是谁。
　　虽然，是以好奇能让林蔻蔻破例的客户究竟是谁的名义……
　　严华有点混乱了：“怎么会……”
　　林蔻蔻笑道：“听其言观其行。看一个人最好别只听她说什么，也要看她做什么，还要能听得懂话里的潜台词。”
　　严华道：“难道她真的想跳槽？”
　　林蔻蔻道：“至少是并不拒绝的态度，或者说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拒绝。只不过灵生珠宝这个火坑太大了，她可能一听就没了兴趣。”
　　严华不由无言注视着她，仿佛在说：你也知道灵生珠宝是个大火坑啊，这还强人所难让人跳？
　　林蔻蔻假装看不懂，收了手机，回想了一下，目光闪烁，忽然道：“诶，我交给你个任务吧。”
　　严华问：“什么？”
　　林蔻蔻道：“你先前提到沈心跟牵手网的创始人郑维方就是在牵手网认识，并且闪婚的。我有点好奇她家里的情况，你有渠道的话，去打听打听？”
　　严华瞪圆了眼睛：“人家都还没去面试，更别说入职了，我们这就去背调不合规吧？”
　　林蔻蔻立马道：“什么背调？我们什么时候要做背调了？”
　　严华蒙圈了：“查人家庭背景，还不叫背调吗？”
　　林蔻蔻忽然有些头疼。
　　这严华人看着机灵，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知变通呢？
　　她暗暗咬牙，面上却微微一笑：“其实我们不必把思维都局限在猎头这个领域。你看，你除了是个猎头之外，还是你自己、还是叫‘严华’，对吧？”
　　严华不太明白她的意图，只能跟着点头。
　　林蔻蔻循循善诱，开始给这年轻人洗脑：“那你除了是想挖沈心的猎头，也是曾经受过她照顾、关心她近况的下属，甚至朋友，没错吧？”
　　严华顺着想下去：“也可以这么说……”
　　林蔻蔻便道：“所以你去打听一下她的婚姻、家庭情况，有什么不对吗？你不过是关心她，甚至就是好奇她的近况。咱们找几个熟人聊聊别人的八卦，怎么能算是背调呢？”
　　严华：“……”
　　这个逻辑，他竟然无法反驳！
　　林蔻蔻问：“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严华内心所受的震撼有如山崩，盯着她半天，不禁发出了直指灵魂的疑问：“你做这么多年猎头，难道就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吗？”
　　“……”
　　林蔻蔻静默片刻，给了他一个微笑，让他自己去体会。
　　去时骑行，回时打车，再加上他们跟沈心聊拢共也没超过十五分钟，所以回酒店下车时才下午三点不到。
　　林蔻蔻本以为他们该是最早回来的一批人，可没想到，才刚进大堂，就看见以黎国永等三人为首的二组六个人坐在右边大堂的吧里，正在说话，一时间大为震惊——
　　大佬终于发挥了大佬应有的实力？
　　这帮人竟然后发先至、后来居上，拜访完候选人已经回来了？！
　　正在这时，一道有些冷淡的嗓音从她背后响起，仿佛看出了她内心的惊疑：“放心，他们不是已经回来了，他们是还没出发。”
　　林蔻蔻回头一看，竟是薛琳。
　　她手里拿了个文件夹从她旁边走过去，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姿态。
　　林蔻蔻先是有些诧异，不敢相信二组这边三个金牌猎头现在居然还没出发，紧接着才意识面前的薛琳：“他们没出发，你知道，看来你们回来得很早。似乎很厉害啊，薛顾问。”
　　薛琳不免得意：“那当——”
　　话都快说出来了，她才意识到现在夸赞她的是林蔻蔻，前阵子才在教培领域打得她翻不了身的林蔻蔻！
　　于是先前还和善的表情，忽地一肃。
　　薛琳冷冷地把那一张脸板了，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只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一撇头就走，不给林蔻蔻半点刺探的机会。
　　这薛琳……
　　林蔻蔻挠了一下头，想想不由笑出了声。
　　在外头跑一阵也累了，她干脆也招呼严华，在大堂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当然，严华一点也不信她的鬼话——
　　挑这时间鬼鬼祟祟地坐下来，说不是为了听人家二组的墙脚，谁信？
　　只不过他们的运气似乎不太好，才坐下来没两分钟，就听见二组那桌吵崩了。
　　陆涛声直接把面前的咖啡杯一推：“我不伺候了，你俩谁爱争谁争去！”
　　黎国永绝不背锅：“可不是我在争。”
　　白蓝火气上头，直接站了起来：“那就是我在争喽？行，咱们也别讨论了，各凭本事，按自己想法做吧。组什么队，一群拖后腿的油瓶！”
　　她火爆脾气，生来学不会一个“忍”字，说散就散不犹豫，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
　　这下走到过道末尾，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林蔻蔻和严华。
　　白蓝忽然有些蒙。
　　她看看林蔻蔻，又回头看看刚才二组所在的位置，不由得抬起了手指，指着林蔻蔻：“你——”
　　林蔻蔻摸摸鼻子，咳嗽一声，连忙把自己面前那杯服务生刚端上来的冰饮往自己对面的位置一推：“咳，大热天的，消消火，喝杯冰饮凉快凉快？”
　　白蓝开口便道：“省省吧，以为一杯水就能收买……”
　　话音未落，她眼角余光一错，就看见了那头站着的黎国永和陆涛声，都皱眉看着她，似乎对她现在站在林蔻蔻的桌前有些不满，有所忌惮。
　　于是，先前还没熄下去的那股邪火忽然熊熊地燃了起来。
　　白蓝破罐子破摔，直接骂道：“看什么看？老娘就是叛变革命了！投共了！能把老娘怎么样？！”
　　话说完，一屁股坐在林蔻蔻对面。
　　远处的黎国永差点没被她噎死，梗了片刻，干脆转头走了。
　　陆涛声想想也懒得管，权当没看见，收拾东西也撤了。
　　严华都已经看麻了。
　　林蔻蔻也着实没想到，试探着开口：“你们这是怎么了，不就做个单子吗，闹这么僵，有必要这么争吗？”
　　白蓝端起那杯冰饮咕嘟嘟就下去半杯，然后才道：“我们争的是做单吗？不，我们争的是理念，是原则！”
　　林蔻蔻一听这些大话就头疼。
　　她问得直接：“到底什么单？”
　　白蓝噎了一下，才道：“前台。”
　　林蔻蔻呛了：“咳，前台？！”
　　白蓝当然知道林蔻蔻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可这单就是如此离谱，她忿然道：“你以为招个前台很容易吗？人家要求这前台得会四国语言，长得好看，还要当过空姐！”
　　林蔻蔻忽然觉得这路数似乎透出点耳熟：“当过空姐，不会正好还是阿联酋航空的空姐吧？”
　　白蓝忽然惊了：“你怎么知道？”
　　大要求上写的是“当过空姐”，后面还有个小括号备注，“最好是阿联酋航空出来的”。
　　林蔻蔻还没来得及回答，白蓝已经警惕地脑补了一堆：“是我刚刚说漏嘴了吗？你在我们组里安排了内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蔻蔻：“……”
　　白蓝郑重告诫她：“我说什么投敌叛变都是开玩笑的，这单Case你要在背后搞我们，我告诉你林蔻蔻，我俩没完！”
　　林蔻蔻长叹一口气，想起了某一天在公司楼下吃饭时遇到的某位叫陈错的富二代，只道：“我要说我只是恰好偶然听说过有这么一家公司，你信么？其实这家公司可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不靠谱……”
　　毕竟富二代都是专挑好公司待的。
　　白蓝道：“你的意思是，这一单还有的救？”
　　林蔻蔻道：“说不准呢？”
　　白蓝不由充满的怀疑地看着她：“你会有这么好心？不怕我们这单Case成了抢走你的金飞贼？”
　　“抢走我的金飞贼？”林蔻蔻念了一声，露出古怪的神情，上下将白蓝打量了一遍，“就凭你们，就凭你们抽的B级单？”
　　白蓝：“……”
　　分明是平淡的口吻，可越是平淡越是体现出说话人的挑衅！
　　“很好，林蔻蔻，你给我等着！”白蓝咬牙，攥紧了拳头，起身就走，“我现在就找他们合作去！”
　　林蔻蔻：“……”
　　怎么这么快又改主意了呢，说好的叛变呢？
　　忽然有一丢丢后悔，她是不是挑衅过头了？
　　大概下午四五点，各组出去的人便陆续回来了。
　　因为这两天酒店里的东西基本都已经吃过了，大伙儿想换换口味，所以有人在群里提议出去吃饭，一时间应者云集，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全体聚餐。
　　不同于前一天所有人都在会场里活动，自从金飞贼的竞争开始进入实打实的做单阶段，原本的会场就空了出来，下午举办了一场行业论坛，没参与金飞贼竞争的大部分猎头都去旁听了。剩下一小部分猎头，则都在为自家公司的展台和明天就要开幕的行业交流展做准备。
　　所以晚上聚餐时的话题便多了起来。
　　大家各有各的话聊。
　　“今天论坛请来的那个企业主发言，你们听了吗？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人家还请了专门的摄影师给自己拍照呢，沽名钓誉！”
　　“明天就要开展了吧？刚刚路过外面的时候我看各家的展台都已经搭好了……”
　　“不过歧路的好像慢一点，我看现在都还没搭好的样子？”
　　……
　　晚上的餐厅是一家日料自助，林蔻蔻与裴恕正端着餐盘在取食区域晃悠，听见不远处有人提到歧路展台的情况时，便抬起头来，对望了一眼。
　　——在各家的展台都已差不多竣工的时候，只有歧路的展台现在还是一片兵荒马乱，怎么会不引人关注呢？
　　甚至连陆涛声，在晚餐结束，跟他们站在一块儿等电梯的时候，都没忍住疑惑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们的展台不是在A2吗，怎么今天换到A5还没搭完？”
　　前一天沙龙上，裴恕跟着林蔻蔻已经把圈内同行都见完了，逢人就邀请人开展那天到歧路的A2展台捧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结果明天就要开幕，歧路的展台却忽然换了A5……
　　但凡是个有心人关注到，都会生出几分疑惑的。
　　林蔻蔻闻言没接话，看向了裴恕。
　　这祖宗戏精上身，微微降下眉，搭了眼帘，唇畔挂上一抹笑，却不很明显，仿佛有些勉强的样子，只模棱两可地道：“发生了一点意外，所以临时换了展台……”
　　陆涛声顿时有些狐疑地看向他。
　　大会刚开幕的时候展台就已经确定好了，有什么意外需要临时换？何况他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原本的A2展台现在是航向在用……
　　这里面，恐怕是发生了一点事的。
　　陆涛声猜测着，却因为是别家公司的事，不好多问，所以“哦”了一声，寒暄两句，出了电梯，便同他们告了别。
　　餐厅的位置就在江畔，下楼后穿过一条马路就是江边步道。
　　晚风吹拂，有不少夜跑的行人。
　　林蔻蔻与裴恕站在路边，不约而同地停了步，然后转头看着对方，半晌没动。
　　最后还是裴恕先开口，一本正经地发出邀请：“要去江边散散步吗？”
　　林蔻蔻也貌似认真地考虑了片刻：“好啊，吹吹风。”
　　于是两人穿过马路，顺着江边步道溜达。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阵，也不知是谁先笑出声，两个人都乐了，干脆在江边停了步，倚栏看江。
　　林蔻蔻道：“咱俩至于这么演吗？刚刚又没别人看见。”
　　裴恕摸摸鼻子道：“总觉得背着别人密谋点事儿，得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林蔻蔻忍不住笑：“你说陆涛声听了你的话，回去会怎么脑补？”
　　裴恕立在她旁边，向江面远眺，先前对着陆涛声时那一副貌似有苦衷的面具卸下，便是满脸精明的算计：“这也就是盘开胃菜，明天才是关键。”
　　林蔻蔻道：“明天可就开展了，咱们这展台真就不要了？”
　　裴恕垂眸，慢条斯理道：“杀人未遂和杀人已遂，程度可一点也不同，判刑也差得很远呢。”
　　林蔻蔻听完，忍不住感叹他心黑，同时为航向烧了一炷同情的香，只道：“就等着明天看好戏了。”
　　裴恕点了点头：“不过我看你那组挺忙的，明天有空看戏吗？”
　　林蔻蔻道：“事都给别人做了，我只需要搞定关键环节，倒是清闲，空肯定有。不过你……”
　　她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今天看见他端着那杯明显外卖来的咖啡到处溜达的样子，不由问：“我怎么感觉，你在贺闯那组好像很闲呢？”
　　裴恕瞥她一眼：“你希望我很忙吗？”
　　林蔻蔻：“……”
　　这就不必了。
　　她微微一笑，立马改口：“那还是闲一点好。”
　　两人换了话题，随口闲聊着大会相关的事，吹着晚风，也看着那些挂着灯的游艇从江面上驶过，原本是打算再往前走一段就回去。
　　可没想到，游艇上大概是有人过生日，拿音响把生日歌放得震天响，隔半条江都能听见。
　　裴恕便没忍住槽了一句：“有没有素质……”
　　林蔻蔻倒是宽容：“人家过生日，还不许人家快乐会儿吗？”
　　裴恕冷冷道：“有钱也买不来素质。”
　　林蔻蔻乐了，一看江面上那各式各样的游轮游艇，也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个想法来：“你想去江面上兜兜风吗？”
　　裴恕一怔，没反应过来。
　　林蔻蔻忽然觉得自己像哄骗小红帽的狼外婆，轻轻一声咳嗽：“咳，我今晚请你坐游轮夜游黄浦江啊。”
　　请他坐游轮？
　　裴恕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蔻蔻忽然转性了？一下变得这么好？我这是要被富婆包养了吗？
　　他盯着她，竟有点如在梦中的感觉。
　　林蔻蔻看他半晌不答，怕他不上钩，便故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去不去，给个话呀？”
　　裴恕终于还是迟疑着答应了。
　　然后林蔻蔻就带着他往前走，一开始裴恕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心想坐游轮是得去码头。可走着走着，便发现不对劲，怎么是外滩核心地段，正对着陆家嘴的方向？
　　裴恕终于没忍住问：“我们这是要去哪个码头？浦江一号？浦江一号？”
　　谁料，就在这时，林蔻蔻停下了脚步：“到了。”
　　裴恕一愣：“到了？”
　　林蔻蔻冲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后抬手向前一指。
　　裴恕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登时感觉自己血压急剧飙升，就算抬了手指压在眼角，也挡不住那不断翻跳的眼皮——
　　外滩轮渡售票处！
　　一群游客在售票口排队，顶上还贴心地标注了价格：外滩轮渡，2元/人！
　　这一瞬间，裴恕简直梦回清泉寺那个寒冷凌晨的垃圾车：“这就是你说的带我坐游轮夜游黄浦江？两块钱从江这岸坐到江那岸？林蔻蔻，你怎么不干脆带我去坐货轮呢？”
　　林蔻蔻无辜地眨眨眼：“货轮我也想啊，可那不是坐不着吗？”
　　裴恕：“……”
　　毁灭吧，他怎么会对一个曾经带他坐垃圾车的林蔻蔻心存幻想？
　　林蔻蔻看见他那想骂又偏偏骂不出来只能憋着的表情，顿时笑开了怀。
　　如果说江上那些小游艇属于豪车，那外滩这两块钱的轮渡就是实打实的公交车。
　　谁见过一本正经请人坐公交车的？
　　她的确就是故意的，实打实的诈骗犯！
　　把人骗到这儿，林蔻蔻也不知为什么，开心极了，只道：“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等爸爸给你买张船票。”
　　裴恕想一把掐死她。
　　林蔻蔻却高高兴兴走去排队，然后在她刚拿出手机准备移动支付的时候，被售票处的工作人员提醒：“对不起女士，轮渡售票只收现金。”
　　林蔻蔻：“……”
　　虽然在上海工作多年，听说过外滩轮渡很久，可她也是头回坐，并不知道都这个时代了，售票处竟然还只收现金！
　　她当场傻眼。
　　然后，下意识回头看向了裴恕，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
　　裴恕这回彻底气笑了，看了她半天，终于还是摸出自己的钱夹来。
　　正是林蔻蔻以前见过的那只，里面还夹着那张稍显陈旧的照片。
　　他翻出一张纸币递出去，然后似笑非笑挑眉：“爸爸，买船票？”
　　林蔻蔻：“……”


第117章 截单
　　第二天下楼吃早餐时，林蔻蔻精神不佳，一脸委顿。
　　自助餐厅里大多都是本次参会的猎头。
　　严华下来得早些，与其他组员坐在一桌，还多占了个位置，一瞧见林蔻蔻，便忙招呼她过来。
　　林蔻蔻也没拒绝，只是刚走过去，就打了个喷嚏。
　　严华有些奇怪，道：“最近气温也没降，林顾问这是感冒了么？”
　　林蔻蔻刚想回答，可还没等开口，就听见旁边不远处也传来一声喷嚏。
　　严华顿时一愣，转头看去，竟是隔壁桌的裴恕。
　　大清早的，这位大猎的精神似乎也不很好，随便套了两件衣服就下来，头发甚至也有几缕凌乱地垂下来，有一种倦怠的颓唐。
　　整个人的状态竟和林蔻蔻有点像。
　　周围其他人哪个不是精神抖擞？就他们俩喷嚏仿佛能传染似的，萎靡不振。
　　众人不由用一种诡异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林蔻蔻看向裴恕，裴恕也看向林蔻蔻，两人四目相对时，却都是想起了昨晚——
　　那个倒霉的昨晚。
　　轮渡码头买票只收现金，林蔻蔻一度被姓裴的拿钱羞辱。
　　好不容易买票上了船，站在拥挤的甲板上，看着两岸风格迥异灯火辉煌的建筑群，感受着迎面出来的带着点潮气的江风，倒是难得生出一种奇怪的默契。
　　彼时彼刻，他们手臂挨着手臂，周遭是喧闹的人群，他们却都忽然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风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林蔻蔻低头看向船头破开的浪花，里面翻涌着浑浊的江水，过了一会儿，开始反思：“刚开始就想跟你开个玩笑，现在还真上船了。我俩是不是有毛病？”
　　裴恕看着她，点了点头，说：“是有点。”
　　然后两人对视，也不知为什么，几乎同时笑出声，好半天都停不下来。
　　两块钱的轮渡，无非是从江这岸到江那岸，一共也就五分钟，无论是想兜风还是想看景都无法尽兴。
　　可他们俩，一个敢忽悠，一个敢上船……
　　有什么能比两个聪明人犯傻更好笑的呢？
　　并且当他们到了江对岸之后，天公都不作美，吹过了风，便下起雨来。
　　好一场淋漓的大雨，愣将两人困在了码头。
　　想去坐地铁，没伞；
　　想打出租走，没车。
　　俩人一块站在码头附近的候车站牌下，就算裴恕难得绅士，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也架不住风大雨大。
　　等他们打上车，回到酒店，已是凌晨。
　　尽管林蔻蔻当晚便洗了个热水澡，可今早起来还是感冒了。
　　看样子，裴恕也没逃过。
　　严华瞅瞅他们俩，在细节上有些迟钝，还没想太多，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俩：“你们——”
　　林蔻蔻道：“昨晚上空调太凉。”
　　裴恕道：“昨晚睡觉忘了关窗。”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撒谎找借口都不带眨眼的。只是答完了，一个念头却同时从他们心底冒出来：不就是晚上一块儿乘轮渡游江吗？我为什么要撒谎？对方又为什么要撒谎？
　　于是这一时，那种隐秘而微妙的感觉，便从心底层层叠叠地冒上来。
　　两人都静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众人看他们的目光却越发诡异。
　　唯有严华想的不多，没怎么怀疑，还跟着嘀咕：“是哦，昨晚上风大雨大的，今天气温都降了一些。不过正好，开展会呢，凉快一点……”
　　展会的确是今天开幕，地点设置在酒店附近的写字楼群附近，申请了一处商业广场的地块，距离酒店很近。
　　早餐结束，林蔻蔻与裴恕便先后从餐厅里出来，然后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一眼。
　　林蔻蔻道：“没看出来你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嘛。”
　　裴恕镇定道：“你的借口也很信手拈来。”
　　原本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但在两人不约而同的撒谎之后，这件事好像一下就成了两人共同的秘密，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暧昧。
　　林蔻蔻莫名笑了，只朝着前方陆续前往展台方向的人们看了一眼，问：“早上怎么没看见老孙？”
　　裴恕道：“一大早就去展台那边了，估计正头疼呢。”
　　林蔻蔻眸光微闪，只道：“头疼难免有点，不过最头疼的那个反正不是他。”
　　裴恕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道：“这样看，昨晚上那场雨，下得可太好了。”
　　的确，最头疼的不是孙克诚，而是此时此刻的猎协主席陈志山。
　　RECC大会也办过这么多届了，陈志山什么状况没见过？
　　可这种情况还是头回见！
　　偌大的场地上，各家公司的展台早已经搭建起来，有的时髦新鲜，有的庄重大气，风格各异，一眼看上去热闹非凡。然而就在这一团热闹之中，却有一家公司的展台分外扎眼！
　　搭建展台用的钢构件和密度板尚且没收拾起来，有一些堆放在地上，木质地台才刚搭建起来，有一大半还没铺上地毯，看上去一片凌乱。就更别说旁边那简陋的桌椅，临时支起来的甚至还有些摇晃的广告牌……
　　这是唯一一座已经开幕了却还没搭建好的展台！
　　陈志山看见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直接叫来了展会这边负责的工作人员问：“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媒体都要来了，这是要让别人看我们猎协的笑话吗！”
　　可谁想到，那工作人员支支吾吾，道：“我们也催过了，可，可……”
　　陈志山问：“可什么？”
　　那工作人员便朝着前方刚刚被人挂上去的公司铭牌，小声道：“是，是歧路啊。”
　　陈志山眼皮登时跳了一下。
　　直到这时，他才赫然意识到，这座展台的位置，不正是航向换给歧路的A5展台吗？
　　再一细看，里面还有一道穿着西装、沉着脸色，正在和工作人员沟通的身影——
　　不是歧路合伙人之一的孙克诚又是谁？
　　而其他公司负责展台的工作人员，也都频频向歧路的方向投去目光，又是好奇，又是纳闷。
　　“展台不是早就开始搭建了吗，歧路也不是头回参加了吧，怎么搞到展台都要开天窗？”
　　“我看他们原本设计的那个方案很好啊，用发光地台，上面一层玻璃，下面裱喷绘，铺灯管，现在怎么就随便搞这种木地台？”
　　“我记得最开始他们不是在A2展台吗？”
　　“是啊，昨天忽然改到A5的……”
　　“哼，临时让人换展台位置，原本的设计方案不就废了吗？也就一天多的时间，紧赶慢赶，昨天还倒霉下了一场雨，总不能让工人顶着雨干吧？”
　　“歧路也算大公司了吧，谁敢让他们换展台啊？”
　　“你自己看看现在A2是哪家公司不就知道了？”
　　……
　　细碎的议论声，远远紧紧，虽然听不大清晰，但也有不少关键的字眼，清晰地传到了陈志山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他帮航向说和换展台的时候，裴恕明明语气那么轻松地同意了，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难处才是，现在怎么会连展台都没搭好？
　　这一刻，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了上来。
　　陈志山眼皮直跳，分明凉爽的一个早晨，他却觉得冷汗密密地沁上额头。
　　这时候，展台附近的人流量已经多了起来。
　　尤其是各家公司的猎头，基本都来得很早。
　　途瑞、锐方、嘉新等几家大公司占据的大多是整片场地里最好的位置，陆涛声、黎国永和白蓝也早已经在各家展台坐镇。
　　只是在瞧见歧路那边展台情况的时候，这三个人隔空相互看了看，却是悄无声息地在附近碰了头。
　　白蓝道：“没搞错吧，歧路今年不是大张旗鼓来的吗？展台弄成这样？”
　　黎国永却看向陆涛声：“我看老陆昨天在电梯前面好像跟裴恕聊过？”
　　陆涛声道：“他没提，只说是出了点意外。但我回去之后让公司里负责展台这边的人打听了一下，是航向那边说看中了歧路原本A2的位置，托了陈志山去说……”
　　黎国永道：“裴恕难道就这么答应了？”
　　陆涛声也道：“我觉得他不是这种人。”
　　姓裴的在今年参加RECC大会之前是什么作风，圈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再厉害的人也啃不动的一块儿硬骨头，恨不得把下巴看人，能轻易让死对头航向占去了便宜，轻轻松松将原本的展台拱手相让？
　　而且还几乎在展会开幕当天开了天窗……
　　再仔细听听周围人的议论：交换展台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一会儿已经人人都在说了。谁让姓裴的那晚沙龙见谁都发出邀请呢？而且几乎没人怀疑这是裴恕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怎么还有质疑人用一天都搭不好展台的呢？临时换方案不用时间吗？人歧路那么大一个公司，前一天沙龙上都还邀请大家今天捧场，要早知道是这情况能请你？展台怎么说也是一家公司的脸面，人家难道愿意用自己的脸面开玩笑？！”
　　“当初航向开除林顾问我就想骂了，没想到现在参加大会还给人使绊子呢……”
　　“航向自恃是理事会成员，可当初这理事会的席位不是林顾问争来的吗？”
　　“平白无故让人家展台开天窗，有点欺人太甚了。”
　　“是啊，这跟打人脸有什么区别？”
　　“今天是歧路，这么大一个公司都得受气，明天还不知要轮到谁呢……”
　　最末这句带着嘲讽意味儿的话传入耳中时，不管是白蓝、陆涛声还是黎国永，都是心头一凛。
　　他们却不是怕自家公司成为下一个。
　　而是……
　　黎国永无比肯定：“这是给航向挖了个大坑，为了搞他们，连自家展台都肯牺牲掉，这位裴顾问，不是什么善茬儿啊。”
　　陆涛声点头表示认同。
　　可没想到，白蓝竟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依我看这出手还慢了呢。当初林蔻蔻劳苦功高，施定青说把人开了就把人开了，我要是林蔻蔻，回来的第一天就得跟他们对着干，不把这家公司搞垮了我名字都倒着写！也就这俩废物，忍到今天才动手！”
　　说话时再看看远处A2展台得意洋洋的程冀，俨然跟看死人没区别了。
　　林蔻蔻与裴恕是晚些时候来的。
　　陈志山早找他们半天了，一见人来，就赶紧把裴恕拉到一旁去说话：“裴顾问，你们公司的展台……”
　　裴恕知道他要问什么，笑吟吟打断他：“放心，展台是我们歧路自己答应要换的，和您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保证，绝不牵连更多的人。”
　　陈志山一听这话，非但没放心，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叫不牵连“更多”的人？
　　他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
　　裴恕却是若无其事地问：“说起来以前不怎么接触协会里的事务，有个细节还想正好想跟您咨询一下，如果要在协会内动议开一次大会，要走什么流程呢？”
　　陈志山瞬间明白了，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声。
　　林蔻蔻站在远处一看，就知道裴恕把陈志山吓得不轻。
　　参展的公司里竟然有一家在开幕时都还没把展台搭起来，作为猎协主席，而且还是居中协调过展台的猎协主席，陈志山怎么可能没有半点责任？
　　不用想她都知道裴恕会用什么策略。
　　陈志山为了撇清责任，自然不会站在航向那边。而他只需要承诺不会牵连陈志山，就能把人拉到自己这边。有什么比猎协主席出面动议开一次大会、让大家来主持公道更合适的呢？
　　而歧路这边只要继续卖惨，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毕竟展台开天窗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事，何况大家一早就知道歧路原本在A2现在换到A5，又怎么会怀疑这次事件根本是歧路的“自杀式袭击”呢？
　　——抢回展台算什么本事？裴恕想要抢的，是猎协理事会的席位！
　　林蔻蔻一笑，收回了目光，正准备去展台那边关心一下心情郁闷的孙克诚，可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着急的声音：“林顾问！”
　　她回头，看见严华朝自己跑来。
　　瘦竹竿似的年轻人跑得急了，喘着气，却是表情严峻。来到她面前，还不待她开口问，便压低了声音道：“二号候选人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
　　灵生珠宝这单的一号候选人是林蔻蔻觉得最合适但成功可能性不高的沈心，二号候选人则是勉强合适但成功可能性不低的王诚。
　　昨天见完候选人回来，她就安排了其他组员分别跟进这两位候选人，想双管齐下，以防万一。
　　因为王诚这边配合度高，所以按照计划他们原本是想把王诚的最新简历给灵生珠宝，再约一下面试时间的。
　　林蔻蔻不禁拧了眉：“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严华道：“昨天我们就提过最新简历和面试的事了，他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们的人今天去问，他却说这两天工作忙，不太腾得出手，想等几天再去。这明显是改主意了。可我们先前已经大致了解过的他的情况，在公司内部他是没有什么竞争优势的，也并没有什么上升渠道了……”
　　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猎头了，候选人有点不对劲，基本都能推知大体的情况。
　　林蔻蔻道：“不是公司这边升职加薪挽留他，那就是外面有更好的机会在接触他，他骑驴找马，想观望一下。”
　　严华有些上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种时候来！”
　　林蔻蔻听见这句，却是眸光流转，忽然抬起头来，将前方各大公司的展台扫了一圈，然后问：“有谁跟我们组的人打听过我们Case和候选人的情况吗？”
　　严华瞬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他迅速回想了一下，道：“因为你先前专门跟大家强调过保密的事，大家都有数。既没有人来问，也没有人主动往外说。但……但昨天去见候选人的时候，我们另一组人好像跟四组的一队人同路，要去的地方正好在相对的两座大厦……”
　　四组，那不正是贺闯那组？
　　心里忽然打了个突，严华有些迟疑：“难道是……”
　　林蔻蔻不露喜怒，一搭眼帘，只道：“去问问王诚。”
　　严华一愣：“直接问王诚？”
　　林蔻蔻道：“对，别绕弯子，直接问。”
　　候选人同时接触很多个机会，到时候面上哪家就去哪家，或者哪家开的条件高就去哪家，让猎头顾问一番辛苦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从来不在少数。
　　大家做单的时候多少都会有察觉，可少有这种直接问的。
　　因为候选人未必愿意回来，还会觉得被冒犯。
　　林蔻蔻却……
　　严华心道，这恐怕代表她心情已经不太好了。
　　他转头去打电话，林蔻蔻就站在原地等。
　　过了一会儿，严华青着一张脸回来，言简意赅道：“有锐方的猎头在跟他接触，说是最近有个薪酬很高的HR职位想跟他谈谈。”
　　贺闯如今正是锐方的副总监。
　　林蔻蔻听后，一下笑出了声。
　　甚至因为想起了自己往届玩过的一些花样和手段，竟没忍住摇了摇头，一脸感慨。
　　这反应给严华看愣了：一开始看以为她生气，怎么现在看又觉得她似乎还有点高兴，有点欣慰？
　　林蔻蔻只叹了一声：“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这是青出于蓝啊。”


第118章 野心
　　这种事，林蔻蔻以前也干过不少。
　　不过往两届大会的时候，规则还不完善，没有对大家抽中的订单保密。她偶尔想憋个坏的时候，就会让贺闯去打听打听别的组都找了什么候选人，厚道点的时候只干扰一番了事，心黑的时候甚至能抢别人的候选人过来给自己用。
　　这种行为当然引起过一些参会者的公愤。
　　但因为规则并未对此类行为进行禁止，所以主办方也无话可说说。
　　他们只是在今年，在林蔻蔻回来的这一年，防贼似的加上了一条给订单详情保密的规则。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会不再公布订单心思，大家也可以私底下打听，各凭本事。
　　正如今时今日的贺闯。
　　严华只知道林蔻蔻跟贺闯以前是上下属关系，颇有那么一丝微妙，但不太能理解林蔻蔻对贺闯的复杂感情。
　　他只是担心眼下的候选人，不由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蔻蔻想了想，道：“把我们的情况，尤其是大会这边的争端，给王诚讲清楚，让他自己也想清楚，就说我们希望他判断一下锐方那边给他的机会有几分真、几分假。”
　　严华诧异：“就这样？”
　　林蔻蔻抬头：“不然？”
　　严华道：“这个候选人前一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情况有了变化就立刻变卦，一点也不真诚。更何况他能力也不是顶尖，我们为什么不放弃他重新再找找其他候选人？”
　　显然，谁也不愿意被人耍着玩儿。
　　严华是因为对方不重承诺这件事对候选人有了意见。
　　林蔻蔻静默注视着他，忽然笑了：“可我们不也一样吗？”
　　严华不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蔻蔻轻轻搭下眼帘，神情淡静：“要说真诚，我们就很真诚吗？客户只有一个职位，可我们也找了两位候选人，并且没让他们知道。我们和候选人，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严华顿时怔住。
　　林蔻蔻的声音则轻飘飘地继续：“唯一的不同，只是我们手里有很多订单、很多职位可以选择，做不了这单可以放弃做下一单；可候选人的人生只有一次，一次只能选择一个职位，而每一次的选择都无法重来。”
　　“……”
　　分明温和的言语，可竟好像从天而降的瀑流，声势浩大，瞬间撞到人身上，将他整个人都冲刷了一遍。
　　严华甚至有种被人击中了的感觉。
　　所有猎头最讨厌的，除了难伺候给钱还少的客户，就是出尔反尔、举棋不定的候选人。
　　今天客户终于发了Offer，明天候选人就有一堆的借口告诉你他去不了，当你相信了他们，后天便会从别的同事那边听说这位候选人去了另一家公司，你只不过是这位候选人的第二选择……
　　时间一久，经历一多，大家就习惯了——
　　习惯了对候选人有所保留，习惯了多做一手准备，习惯了在被候选人放鸽子之后在群里唾骂，甚至会加入一些所谓的“候选人黑名单”群组，以此进行报复……
　　对这种现象，严华已经麻木很久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平凡的一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见这样一番话……
　　候选人的人生，只有一次。
　　连他们为了做单都要做两手准备，候选人又有什么理由不慎重呢？
　　他忽然就明白了，林蔻蔻为什么会是候选人最喜欢的猎头顾问……
　　也明白了，为什么她身为HR公敌，如此臭名昭著，却依旧能在这行混得风生水起。
　　天底下，哪个候选人能拒绝林蔻蔻呢？
　　严华呆立在当场，就这样望着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林蔻蔻却只是拍拍他肩膀，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我去打个招呼，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便朝裴恕那边走去。
　　灵生珠宝这一单忽然出了状况，她虽然不至于责怪贺闯，但也能清楚地判断第二候选人王诚那边的希望已经不大——
　　贺闯毕竟是她教出来的人。
　　他既然让人去联系了王诚，而锐方那么大一个公司，不可能连一个适合王诚的订单都找不出来。
　　所以她嘴上虽然跟严华说，让王诚考虑清楚，可心里几乎已经断定贺闯给的机会是真。
　　那灵生珠宝这一单的情况，就变得格外严峻了。
　　要么，他们能迅速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王诚的候选人；
　　要么……
　　尽快搞定沈心！
　　裴恕有些惊讶：“你现在就要走？”
　　林蔻蔻道：“我看今天状况挺好的，这边有你一个人就行，我准备再去见一趟候选人，老孙那边你帮我说一声。”
　　裴恕有些奇怪，但没多问，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
　　林蔻蔻回到严华这边来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回过了神来，只不过现在看林蔻蔻的眼神和先前又大不相同了。
　　如果说先前只是好奇和佩服，那此时此刻更像是由衷的认同，甚至……
　　敬畏。
　　只不过林蔻蔻没太在意，直接摸出了手机，道：“我们今天必须再见沈心一趟。”
　　沈心的电话，资料里都是有的。
　　只不过她上回是怕沈心直接拒绝见面，不想提前透露自己是谁，所以没有亲自打电话。
　　可现在面都见过了，当然不必再想那么多。
　　她直接拨通了沈心的电话。
　　可没想到，连打三个，对方都没接。
　　林蔻蔻眼皮登时跳了一下。
　　严华道：“会不会是在开会？”
　　林蔻蔻道：“也可能她知道是我，故意不接。”
　　严华便道：“我打打试试。”
　　但情况并无二致。
　　严华一连三通电话拨出去，照样不接，打到第四通时甚至直接被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这是直接拉黑了。
　　严华顿时傻眼，同时感觉到了几分忐忑：“我们这是得罪她了。”
　　林蔻蔻不由笑出声来：“我头回觉得我在HR圈子里的名声太臭，也不是什么好事……”
　　严华：“……”
　　合着您以前觉得是好事？
　　林蔻蔻道：“现在麻烦了。”
　　严华叹气：“要不重新再找人？虽然最终候选人不从最初的名单里出，会影响金飞贼奖的评定，但这单顺利做完也总好过做不完……”
　　这是最保险的做法，也是严华最初就想执行的方案。
　　然而林蔻蔻听后，竟还是摇头：“上海本地有大公司背景、挖得动还符合客户要求的HR就那么多，可以让其他人两手准备继续找，但我们不重新找。沈心就是最佳候选人，我们就跟这条线。”
　　严华愕然：“可现在我们都约不到人……”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林蔻蔻拧眉，想了片刻，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手机一收，只道，“我们去她公司。”
　　在候选人拒绝联系，猎头又实在非这个人不可的时候，“蹲楼”可能是唯一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今天是工作日，沈心大概率在公司。
　　林蔻蔻当然不会蠢到直接到公司找她，原本只是想在外面等着，或者等中午的时候找个什么名义混进去。
　　可没想到，他们才刚到楼下，甚至都还没进去，就看见沈心一手拎着提包，一手拿着电话，从电梯里出来。
　　楼前已经有一辆车在等待。
　　司机见她下来，快步走到车后座的位置提前将门打开。
　　林蔻蔻连忙上前叫了一声：“沈总监！”
　　沈心回头见到是她，原本就微微蹙着的眉头顿时蹙得更紧了，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冷漠：“我说过我对你提供的机会没有半点兴趣，对你这个人也没有半点兴趣，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林蔻蔻道：“厌恶我这个人，我能理解，并且认为在这一点上沈总监非常明智；可对我提供的机会没有一点兴趣，我还是不太理解……”
　　沈心走到车旁，停下脚步，注视着她，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不太理解？你怎么会不太理解呢？”
　　这位经验丰富的人事总监，话里没留一点情面。
　　她不无辛辣地嘲讽：“灵生珠宝这个职位，原本就是死单不是吗？你之所以会接这单Case也不是因为客户提供的报酬有多高，而是因为你正在参加这届RECC大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每届大会金飞贼奖的角逐都是需要猎头顾问们用做单来竞争的。而我知道，前几天严华就在朋友圈转发过大会即将举办的官方消息，同时你今年的竞业期限结束正好复出。所以，有极大的可能，是你正好抽中了这一单，而不是灵生珠宝有任何东西打动了你。连你自己都未必认可的职位，拿来说服我？”
　　林蔻蔻初听讶异，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接下来竟忍不住冒出一丝欣赏，甚至惊叹……
　　为沈心的直接，敏锐，以及她强有力的攻击性和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她几乎可以想象，这个女人在面试候选人时会是何等春风化雨，在用各种手段裁撤公司员工时，又会何等无情冷酷。
　　林蔻蔻慢慢道：“你调查过我了。”
　　沈心一声笑：“原来不是只有你们猎头会做背调，我们干人事的也会，很惊讶吗？”
　　林蔻蔻道：“反客为主，是有点没想到。”
　　沈心冷冷道：“到此为止吧，我还要去接孩子下学，没功夫陪你废话了，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林蔻蔻若有所思：“如果我铁了心要打扰呢？”
　　沈心瞳孔微微一缩，盯着她好半晌，末了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那你试试。”
　　话说完，她转头上了车，没再看林蔻蔻一眼，直接甩上车门，让司机驶向学校。
　　林蔻蔻立在原地，看了有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严华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林蔻蔻却向他们来时打的那辆还没来得及开走的车招了手，直接坐上车，对司机道：“跟着前面那辆车走。”
　　沈心的孩子今年六岁，刚上小学，就读于本区域内颇为出名的这所国际双语小学，里面有大量外籍教师。
　　林蔻蔻以前一些厉害的候选人或者客户，但凡有钱有势一点的，家里小孩儿基本都送到这类学校就读。
　　沈心车到学校就停下了，自己进去接小孩儿。
　　林蔻蔻干脆在外面等，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
　　其实还是一般工作党的上班时间，学校这边按理来说也是教学时间。可沈心却离开了公司，亲自来这里接孩子？
　　她不由想得多了一些。
　　大概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沈心才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从学校的侧门里走出来。
　　林蔻蔻这时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休闲装，两手抄在胸前，一身随意地靠在门墙边。
　　沈心看见她竟跟来，不免再次皱眉：“又是你。死缠烂打，就是赫赫有名的林大顾问的风格吗？”
　　林蔻蔻望着她：“不是你让我试试吗？”
　　沈心盯着她，与她对视了两秒。
　　那小男孩儿眨巴着眼睛，也好奇地看着林蔻蔻。
　　最终，沈心低下头，轻轻对他道：“走吧，回家。”
　　她牵着他的走，从林蔻蔻旁边经过。
　　林蔻蔻低下头，一声笑，忽然道：“我听说沈总监以前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现在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
　　沈心的脚步，瞬间定住。
　　她伫立在原地许久，背影仿佛被头顶的阳光凝固，过了有那么几秒，才慢慢回转头，将视线定在了林蔻蔻的脸上。
　　林蔻蔻轻轻冲她一摊手：“你我虽然相互看不上，做不成朋友，但如果能相互利用一把，不也很好吗？”


第119章 束缚
　　沈心久久凝望着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严华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沈心会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竟平静地收回了目光，直接牵着小孩儿的手转过身去，上了车，让司机开走。
　　没片刻，那辆车便消失在人视线中。
　　严华心内不由一片惨淡。
　　林蔻蔻也颇没料到，一时皱了眉头。
　　但没过半分钟，一条短信忽然发到了林蔻蔻的手机里，上面只有一家咖啡厅的地址。
　　除此之外，什么信息也没有。
　　林蔻蔻一看，先是错愕，紧接着便笑了起来。
　　严华不由纳闷：“候选人都不搭理咱们，林顾问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林蔻蔻只将手机信息朝严华一翻：“谁说不搭理了？”
　　严华一怔，定睛一看，初时还没看出端倪来：“咖啡厅？这地址怎么——”
　　然后他忽然扫到了发件人那一栏，顿时瞪圆了眼睛：“等等，这串号码？！”
　　这不正是他们先前联系沈心时，一直没能接通的那个号码吗？！
　　严华惊呆了。
　　林蔻蔻收回手机，挑眉一笑，神情里多了一分兴味，只道：“你这位前上司，挺有意思的。”
　　林蔻蔻带着严华，打车直奔目的地。
　　沈心给了地址，但没写明见面时间。
　　两人在咖啡厅点了一些东西，等了有快一个小时，才见到沈心一个人从外面推门进来。
　　咖啡厅并不在闹市繁华地段，环境幽雅，里面的客人和外面经过的行人一样少，基本只有林蔻蔻这边一桌客人。
　　沈心一进来就看见他们。
　　她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但并未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个时间才来，只道：“你了解我多少，怎么敢说现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一点寒暄也没有，直接接上了先前断掉的话题。
　　林蔻蔻多少有些意外。
　　但从中也能看出沈心的风格，绝不浪费半点不该浪费的时间，雷厉风行。
　　她不由一笑，先看了严华一眼，才道：“道听途说，了解得不多。不过能得到严华认同，且在离职之后还能保持联络，或者说合作的HR，怎么也不至于太差。”
　　严华顿时诚惶诚恐。
　　沈心也扫了严华一眼，没接话。
　　林蔻蔻便继续道：“以外界的眼光来看，沈总监目前的生活似乎能算是完美了。家庭美满，有老公有孩子，事业也不错，在牵手网HRD这个位置一坐就是好几年，一般人应该都很羡慕你。只不过我总在想，既然老公有钱，自己衣食无忧，照顾孩子似乎还挺花时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当个全职太太，还要坚持工作呢？”
　　沈心道：“我两样都想要不行？”
　　林蔻蔻反问：“所以在家庭之外，你有自己想要追求且不能放弃的东西，至少它在心里，绝不排在家庭后面，不是吗？”
　　沈心静默，并未回答。
　　林蔻蔻也并不避讳，同样抬眸审视着她：“牵手网是郑维方一手创立，你在这儿工作，其实是在自己老公手下工作。我很好奇，别人怎么看呢？他们会认为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坐到这个位置的吗？”
　　这一瞬间，旁边正在喝水的严华差点吓得呛着！
　　他简直不敢相信林蔻蔻问出了什么——
　　这也是能当着沈心的面提的话吗？！
　　果然，沈心脸色几乎瞬间就冷了下来。
　　林蔻蔻却不惊不乱，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只是问自己想问的，如果冒犯到您的话，很抱歉。”
　　沈心道：“那你已经冒犯到了。”
　　林蔻蔻立马道：“我十分荣幸。”
　　天底下怎么会有猎头顾问以冒犯候选人为荣？
　　严华已经看蒙了。
　　但不得不说，林蔻蔻真的太一针见血。
　　早在前几年，严华还在沈心手底下工作的时候，就听说过不少风言风语。
　　对老板来说好用的HR，对员工来说一般都是噩梦，沈心和郑维方又是夫妻关系，下面一些对她不满的员工说话编排起来就更难听了，什么攀高枝，依附于男人之类的，说沈心要不是嫁得好，凭什么能当牵手网的HRD……
　　可从严华的角度看，沈心的能力十分优秀。
　　太多的人因为她与郑维方的关系而忽视了她的能力，仿佛牵手网的成功与她毫无关系，她得到的这一切都是依靠裙带关系，就连出席一些对外举办的活动，人们所注意到的也往往是她“郑总太太”的头衔，而非“沈总监”这个身份。
　　沈心从未对这类评价和猜测表示过任何不满，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可一个人真的能完全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吗？
　　严华总是持有几分怀疑。
　　沈心坐在他们对面，两只手却放在桌下，交叠在自己的腿上，微微向后靠坐着，是一种对交谈对象不够信赖的警惕姿态。
　　林蔻蔻完全不着急，也不催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心才道：“不管别人的揣测与恶评如何，至少他们说了一部分事实不是吗？”
　　严华顿时讶异地看向她。
　　林蔻蔻也忽然挑了眉。
　　沈心竟道：“不论如何，我和郑维方的婚姻是事实。在公司里，不管主观上愿不愿意，客观上我就是享受了这段婚姻所带来的特权。所以被人议论几句，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中国就是这样的人情社会，只要知道你和某些大人物有关系，就算你自己不开口，别人也会主动给你行一些方便。
　　就像沈心自己，大部分时候不需要面对公司里其他职能部门不配合她工作的时候。
　　沈心道：“得到多少，就应该承受多少，我以为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法则。”
　　这一刻，林蔻蔻竟无法形容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感觉。
　　一方面，始终无法因为对方HR的身份放下成见；另一方面，又为她毫无差别甚至连自己也不偏袒的清醒而惊叹……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沈总监约我来这儿一趟，不会就是为了专门拒绝我吧？”
　　沈心淡淡道：“那你以为呢？”
　　林蔻蔻道：“别绕弯子了，咱们开门见山一点吧。你要没有兴趣跳槽，调查我干什么，调查灵生珠宝干什么？”
　　沈心终于也笑了。
　　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满带着锋芒的笑。
　　她总算将交叠在桌下的手放到了桌上，盯着林蔻蔻道：“那我们就说得明白一点，我在原公司的职位非常稳定，而我和我先生当初在牵手网认识并且闪婚的事，经过媒体传播已经有很多人知道。假如我跳槽到其他公司，难免会对公司造成负面影响，会有人质疑我和郑维方之间出了问题……”
　　听到这里，林蔻蔻深深看了她一眼，语不惊人死不休：“难道你和郑维方之间不是已经出了问题吗？”
　　沈心：“……”
　　她精致的眼角突地跳了一下，甚至连瞳孔都在刹那缩了一缩。
　　也许一段感情在刚开始的时候是平等，相互需要的；但随着双方事业、经济和阶层的变化，情况就会慢慢改变。
　　郑维方这种已经凭借创立牵手网建立起自己的事业，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真的还能和原来一样吗？
　　林蔻蔻绝不否认，她曾怀着一点恶意，用郑维方的名字和“网红”“第三者”之类的关键词做过检索，虽然花边新闻不多，且存在捕风捉影的可能，但想搜还是能搜出一些的。
　　而沈心这样一个不肯放弃工作的女人，却还要在百忙之中去学校处理孩子的事情……
　　这段婚姻，这个家庭，究竟是什么状况，隐约便能窥知一些了。
　　林蔻蔻忍不住道：“你的每句话其实都在告诉我，你认为你的婚姻、你的家庭，只制约着你做出一切冒险决策的束缚。既然有这样的困扰，为什么不考虑——”
　　话到嘴边，忽然戛然而止。
　　她隐约恍惚了一下，竟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仿佛是在很远很远的过去，曾对着另一个人说出口。
　　而那个人后来……
　　桌上忽然静了下来。
　　严华有些疑惑地转头看着林蔻蔻，不知道她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
　　沈心却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严华试探着问了一句：“林顾问？”
　　林蔻蔻这才回神，笑了一下，只不过这笑比起先前，多少有些浮于表面，浅淡了不少。
　　她只道：“总之，灵生珠宝能提供的条件，肯定难以与你现在的‘稳定’相比，甚至连薪酬都不方便有所提升。你也知道灵生珠宝现在就是这个情况，谁如果要提出个这个职位加薪，那不管是陈逸还是陈灵生批准，另一方都会怀疑。这也是这个职位之所以成为‘死单’的原因之一。换句话说，这个职位所有的机会，都在事成之后……”
　　沈心听着，终于打断了她：“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吗？”
　　林蔻蔻停下，皱眉看她。
　　沈心道：“为什么不接着刚才的话讲？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林蔻蔻觉得此刻的沈心，和刚才好像不太一样，她慢慢道：“觉得以我们的关系，说那样的话不太合适，所以不讲。”
　　沈心道：“可如果我想听呢？”
　　林蔻蔻忽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沈心没有否认，只道：“听说，林顾问入行第一单做得惊世骇俗，为了成单，鼓动自己的大学老师离婚，后来还和她一起创立了航向。所以当年，你也是这样对施定青说的吗？”
　　“……”
　　林蔻蔻抿直了唇线，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心。
　　而沈心亦不回避，同样平静地回视着她。
　　严华在旁边已经彻底看傻了，只觉脚底板一股寒意窜上来，坐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从咖啡厅出来，打车回酒店，林蔻蔻一句话也没说。
　　严华也不敢打扰。
　　下了车，林蔻蔻也没管他，埋头就往酒店里面走。
　　裴恕刚跟几个在猎协说得上话的猎头顾问谈完，正准备去找孙克诚，刚从电梯出来，迎面就撞上她，顿时露出笑容：“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蔻蔻随便“恩”了一身，直接进了电梯。
　　裴恕于是一怔，这才发现她神情微沉，一副谁也不爱搭理的模样，不由拧了眉心：这又是遇到什么事了？


第120章 裂痕
　　林蔻蔻上楼之后便没再下来，杵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一站就是大半个下午，有人打电话进来也不接。
　　渐渐日头斜了，天色暗了。
　　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房门外却忽然响起门铃声。
　　林蔻蔻顿时皱了眉，她记得自己进屋时就已经按下了免打扰，是这么不识趣？
　　站在原地，她不想搭理，便没去理会。
　　没想到那门铃声静了几秒后，也不知是不是听里面无人回应，又响了起来，大有不开门就不停下来那架势。
　　林蔻蔻有些烦，冷了一张脸打开门，刚想骂，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裴恕那张带笑的脸，于是一愣。
　　这人颀长的身形，站在门外便挡了走廊上进来的光，一手拎瓶酒，一手拎份外卖，唇边还带着点笑。
　　见她开门，他便扬眉：“还以为你要继续装死呢。怎么，板一张脸，这么不欢迎？”
　　林蔻蔻讶异：“你来干什么？”
　　裴恕直接绕过她进了房间：“一下午没看见你人，晚上楼下餐厅吃饭也不来，怕你饿死。这不，给你订了点东西。”
　　他将那瓶酒和外卖打包袋都放到了桌上。
　　打包袋上有餐厅的名字。
　　林蔻蔻认得，那是附近很有名的新和记，从来不接预定，去得排队。这时候他能订到，得是下午时候就找人代排去了吧？
　　她先没说话，反手将门带上，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瓶酒：“带吃的就算了，带酒是怎么回事？”
　　裴恕拿起那瓶酒，在手里掂了掂，狡黠一笑：“提前庆功。”
　　林蔻蔻一怔：“庆功？”
　　她忽地想起今天白天，自己走之前的事，于是有了猜测：“猎协那边的事很顺利？”
　　“岂止是顺利。”裴恕一想到白天展台那边的事，险些笑出声来，一面将打包袋拆了，外卖盒一字排开，一面道，“你真该留下来看看好戏，就知道你在圈内的人缘有多好。”
　　林蔻蔻走时，他已经与陈志山私底下说好，既然有1/3的猎协成员同意就能召开大会，决定是否罢免航向的理事会席位，发起动议的人也有了，那剩下的就是如何凑够那1/3的人同意。
　　裴恕之前就已经经由林蔻蔻认识了参加大会的大部分人，这时活动起来便非常方便。
　　有歧路那搭建未完成的寒酸展台在那儿，就算他不主动去找人搭话，其他人或是出于好奇、或是出于同情，都会主动来找他。这时他再极为逼真地表演一番被“老资格”理事会成员航向欺压的苦闷，效果简直拔群。
　　裴恕道：“看来大家都喜欢看帮助弱者声张正义的桥段，也喜欢痛打一些落水狗……”
　　林蔻蔻道：“那不该夸你演技一流，把大伙儿骗得团团转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恕这时已经把酒开上了，抬眸望她一眼，道：“你知道你半道走了，我怎么跟他们说吗？”
　　林蔻蔻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恕淡淡道：“我跟他们说，林顾问身体不大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林蔻蔻：“……”
　　嘴角抽搐了一下，她顿时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看着裴恕：“你还是人吗？拿我出来卖惨？你这样说，别人还不知道要脑补多少！”
　　裴恕却眨眨眼：“你难道不该夸我聪明吗？”
　　第一次，林蔻蔻对此人脸皮的厚度叹为观止。
　　裴恕只道：“话要全说出来，就显得假了。谁不知道你当初签了竞业协议才离开航向？算得上忍辱负重；重新回到行业，也没有挖老东家的墙脚；更没有刻意针对，算得上仁至义尽。你现在到歧路，航向就针对歧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联想。”
　　当时那些人的表情，简直显示着他们空前一致的想法：林蔻蔻，一个大写的“惨”字！
　　裴恕人缘本就不好，就算前段时间有林蔻蔻为他引荐，缓和了不少，可他敢说，如果是自己倒霉的话，恐怕大家都在一旁拍手称快，看笑话还来不及。
　　可换了林蔻蔻就不一样了。
　　圈内公认的好人缘，实力强，先遭受过不公的待遇，今日又被刻意针对，别说那些原本跟她有交情的人，就算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听了也得义愤填膺！
　　更别说，还有个老好人孙克诚现场表演什么叫做“委屈”。
　　航向要能翻身，裴恕敢把自己名字倒着写。
　　他说着，已经从柜子里取了两只酒杯倒上，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她：“这总值得喝一杯了吧？”
　　林蔻蔻接了那杯酒，久久望着他，终于没忍住道：“你真的——”
　　裴恕举杯轻轻同她一碰，一副谦逊姿态：“谢了，我知道你想夸我，但不用说出来，我知道就好。”
　　林蔻蔻：“……”
　　怎么有人能把“无耻”二字修炼得如此出神入化、不着痕迹呢？
　　她叹服了。
　　姓裴的混进她房间，跟回了自己家似的，酒开了，菜摆好，他还拉来两把椅子，亲自帮她掰了筷子，招呼她坐下吃饭。
　　只不过菜摆在靠窗的茶几上，坐椅子太高，不方便。
　　林蔻蔻坐了一会儿，便干脆舍弃椅子，盘腿坐地毯上吃，这下高度刚好合适。
　　裴恕见了，想想也把椅子推到一旁，坐到了地毯上。
　　林蔻蔻向来没什么架子，比较随意，可这祖宗一直矜贵得很，昨晚带他去坐一趟轮渡他都嚷嚷半天，现在居然就跟着她这么坐下了？
　　她不由带了几分古怪地看着他。
　　裴恕猜到她在想什么，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这叫‘近墨者黑’。”
　　林蔻蔻心绪微澜，没有接话。
　　裴恕便跟她讲白天发生的事，以及他听到的一些其他组的消息。
　　大家都跟中了邪一样，不太顺利。
　　薛琳那组是因为她脾气不好，其他组员渐渐不愿意听她的，凡事都得舒甜从中斡旋，才能保证这个小组不立刻分崩离析。
　　庄择那组则是因为意见分歧，在如何说服候选人跳槽这个问题上，庄择的想法过于出格，遭到了其他人的强烈反对。
　　三组大概是最离奇的。
　　最初因为三位大佬吵架，项目进度停滞不前，好不容易昨天重新开始合作，三个人各自按照自己的方案筛选了候选人提交上去。可今天一见，一手客户公司的情况和薪酬待遇，三位候选人掉头就走。并且其中一个人还将这件事当做笑话发到了网上。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给一家破公司招聘空姐前台，还得是阿联酋航空的……”裴恕说到这里时，幸灾乐祸之情简直溢于言表，“三位金牌猎头，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却在阴沟里翻船。要早知道大会这么好玩，我早几年就来了。”
　　三组的情况林蔻蔻早知道，只是没想到这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剧情已经以八倍速发展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那三个人吃瘪，她都忍不住跟着乐了。
　　只是她掉转头，一看到裴恕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架势，忽然想起点什么来：“笑这么高兴，你在贺闯那组，很顺利？”
　　“我在贺闯那组？”裴恕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极为微妙的神情，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你觉得有我在，他这组能顺利？”
　　林蔻蔻：“……”
　　手掌搭在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上，她足足花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然后一下笑出了声。
　　是啊，有裴恕在，四组怎么可能顺利？
　　这祖宗光出现在眼皮子底下，就能把贺闯气个半死，碍于旁人在场，说不准还不能发作，只能在心里怄气。
　　没打起来就不错了。
　　光想想贺闯那张臭脸，林蔻蔻都觉得可乐，一笑竟停不下来，把脑袋都埋了下去。
　　裴恕就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大概是边吃边喝，不知觉间酒已经喝了不少，那点醺醺然的醉意渐渐泛上来，在她脸上染出几分晕红。埋下头去笑时，几缕微卷的长发垂落到颊边，更有种难言的慵懒。
　　人一笑起来，烦恼便好像飞走了。
　　林蔻蔻胳膊肘支在桌上，一手撑住自己的脑袋，一手轻轻扶着酒杯，笑完了，才用那带着余温的眼眸看向裴恕，也不说话。
　　裴恕喝得不多，一点醉意也没有。
　　可被她这么一看，他心头猛地一跳，不由问：“看什么？”
　　林蔻蔻若有所思道：“你今晚是专程来开解我的吧？”
　　裴恕原本就坐得笔直的身形，顿时一紧。
　　林蔻蔻含混地笑了起来，就这么隔着小半张不宽的茶几瞅着他：“你心肠一向这么好的吗？”
　　裴恕心道，才不。
　　只是他凝视林蔻蔻片刻，很快就注意到她话里隐含的意思，微微一蹙眉：“所以，你那组的Case果然出了点问题吗？”
　　“也不算出问题吧。”毕竟是对着裴恕，林蔻蔻不担心对他吐露实情之后会被转手卖掉，想了想，便道，“本来S级的死单就没那么容易做，一号候选人的确比较棘手……”
　　裴恕厚颜自荐：“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
　　林蔻蔻立时摇头笑了起来：“要让贺闯知道他的组员不仅不在组内帮忙，还出来帮他的对手出谋划策，不得气死。”
　　裴恕镇定道：“规则可没说不允许当内奸反水吧。”
　　林蔻蔻仍是摇头：“也不是你擅长的Case，一个人事总监的职位罢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沉心的情况。
　　裴恕听后却不太明白：“只是这样吗？”
　　以林蔻蔻的能力，就算搞不定这单Case，也不至于搞得下午回酒店时那般脸色吧？
　　这话他虽没明说，但林蔻蔻却能听懂。
　　裴恕那干净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面上，她垂眸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一时没忍住，一个手指移过去，轻轻点在他无名指那透明的指甲盖上。
　　裴恕眼皮登时跳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把这小小一个动作所蕴含的信息量理解清楚，林蔻蔻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忽然愣住——
　　她慢慢道：“沈心问我施定青的事。”
　　施定青？
　　仅仅这三个字，便让裴恕瞳孔缩了一缩，下意识皱起眉头，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从他眸底飞快划过。
　　他顿了一顿，才问：“这单跟施定青有什么关系吗？”
　　林蔻蔻这时是真有点醉意了，只图好玩似的，拿指头尖一点点顺着裴恕那无名指的指甲盖戳上他手背，说话也没什么防备，随口道：“大概是因为我也想劝沈心离婚吧。”
　　裴恕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忽然就顿住了。
　　连手指间的线条，都在这一瞬间僵硬。
　　林蔻蔻好半晌没听他回应，才感觉出一丝不对，抬起头来，看向他：“怎么了？”
　　裴恕脸上，是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仿佛是在雾里，透出一点朦胧的虚幻，竟像是没听清她的话一般，问：“你刚才说什么？”


第121章 心意
　　如果林蔻蔻今晚没喝酒，脑袋足够清醒，这时就应该意识到已经出了问题。
　　然而她喝了酒，且还不太清醒。
　　所以此时此刻，她看见了裴恕的表情，但没看懂，甚至都没想太多，便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我想劝沈心离婚，有什么不对吗？”
　　“……”
　　裴恕凝视着她，一时竟觉得眼前这张原本熟悉的脸，忽然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这种陌生，就像是一股冰冷的寒气，顷刻间爬上他脊背，传到他指尖，消弭了所有的温度。
　　他一点一点抽回自己搭在桌上的那只手。
　　林蔻蔻原本压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倏尔落空，只触碰到桌面一点渐冷的余温。
　　她顿时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但想要深入思考一点什么时，脑袋却不大转得动，只听见他冷静而克制的声音：“为什么？”
　　林蔻蔻一下笑出了声，仿佛不明白他一向聪明的人怎么会问出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当然是因为我要挖到这个人啊。对候选人来说，家庭已经成为阻挡事业前进的束缚，那丢开束缚往前走，不是应该的吗？”
　　束缚，丢开，应该的。
　　裴恕不敢相信，这些词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还说得如此理所应当！
　　在这短短的一刻里，旧日的阴影倾覆而来。
　　那一年，他放假回国，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便看见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坐在客厅里。
　　只是不同于以往的嘘寒问暖、言笑晏晏，平日里温和儒雅的裴远济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拘束地坐在沙发一脚，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无由的仓皇；施定青却与平常一样，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保持着她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变一般的端庄仪态，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裴恕完全记不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但许多年以后，他仍旧能清晰地回忆起施定青脸上的一切细节，端庄的虚伪，温和的冷酷。她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徒有一具人类的皮囊，却不带有任何波动的情感。
　　从这一天起，一切便分崩离析了。
　　旧日和睦完满的幻象被撕下，生活忽然露出了狰狞凶狠的真相。
　　也是从这一天起，他真正正视了林蔻蔻的存在——
　　施定青常在他面前提起的得意门生。
　　也是为一己私利敢劝候选人离婚的罪魁祸首！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配当猎头？
　　就是怀着这样的质疑，这样的仇恨，裴恕才进入到这个行业。甚至在听说林蔻蔻与施定青共同创立航向之后，便决然离开香港，同孙克诚创立歧路，从此处处与她们作对。
　　在他看来，林蔻蔻与施定青是一丘之貉。
　　就算后来得知林蔻蔻被施定青逼退，离开航向，他也不曾生出半分的同情——
　　这便是与虎谋皮、助纣为虐的代价！
　　直到那天，孙克诚瞒着他，请林蔻蔻加入歧路。
　　她也真的来了。
　　平静且从容，人没那么好，但似乎也没那么坏。
　　于是裴恕忽然感到了一种荒谬，那么多年以来，他所仇恨着的，竟一直是个想象中的人。
　　真实的林蔻蔻，原来与施定青没有半点相似。
　　或许她没那么有所谓的“职业道德”，但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在结束姜上白那单Case的晚上，有人提及她过去曾拆散候选人家庭的传言，她有片刻的沉默，然后淡淡地说，“那件事是真的。”
　　裴恕至今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觉，分明很沉重，却又像是一阵风吹过。
　　对过去的事，林蔻蔻似乎也没有那么好受。
　　于是他告诉自己，原谅吧。
　　他比谁都了解施定青。她野心勃勃，就算没有林蔻蔻，将来也可能是别人。真正做出决定的人，是施定青自己。而林蔻蔻与自己一样，都是被她欺骗的受害者，都是被她抛却的牺牲品。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仿佛能共情她每一次的失望、黯然、愤怒……
　　然而此时此刻，她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裴恕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甚至觉得自己今时今日才真正认识了林蔻蔻：“在你看来，她的家庭、丈夫，甚至孩子，仅仅只是束缚，只是需要一脚被你们踹开的绊脚石吗？”
　　汹涌的情绪突如其来，不给人丝毫准备。
　　林蔻蔻根本没懂他为什么忽然炸了，又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质问：“当她觉得不自由的时候，这些当然都是束缚、都是绊脚石。你突然间发什么疯，吃错什么药了？”
　　裴恕笑了：“我是吃错药了。我要不是吃错了药，怎么会以为以前是我误解了你？！”
　　每一句都是质问，每一句都夹枪带棒。
　　林蔻蔻纵然没听明白，脾气也瞬间上来了：“你误解我什么了，我有什么事能让你误解？”
　　裴恕眸底那深藏的戾气，终于重新上涌。
　　但整个人反而因此平静下来。
　　他深深地凝望着林蔻蔻，甚至有那么一点自嘲般的悲哀：“所以当年劝施定青离婚、抛弃她的家庭，你其实从来没有后悔过，对吗？”
　　直到这时候，林蔻蔻才有点清醒了，觉得裴恕不太对劲。
　　但关于这个问题……
　　她异常地坦然，也异常地坚定：“当然，从不后悔。”
　　——从不，从不后悔。
　　裴恕久久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亲自与林蔻蔻接触后，他曾以为，自己过往所仇恨的林蔻蔻只不过是他想象出来的人；可没想到，自己如今所喜欢的林蔻蔻，才是他头脑中一厢情愿的幻想。
　　林蔻蔻眉头拧得死紧：“我想知道，我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裴恕摇了摇头，淡淡道：“不，你没有错，错的只是我。”
　　他搭下眼帘，不再对她的疑惑做出任何回应。
　　转过身，拉开门，怎样来便怎样走。
　　走廊上一片静寂。
　　裴恕忽然觉得很难忍受，也不想回自己房间。静立了片刻，他终于还是走向电梯，去到楼下。
　　贺闯他们见完候选人回来，正准备去会议室，这时看见他从会议室里出来，其中一名组员便道：“候选人那边不太顺利，我们准备去开会，商讨一下对策。”
　　这其实是一种例行通知，没有人真的要裴恕去开会。
　　毕竟在这组的谁不知道姓裴的进来就摆烂，往那儿一瘫活脱脱一条咸鱼，都这个点了，肯定不可能跟他们一块儿去开会。
　　事实上，连裴恕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打算从众人旁边走过去。
　　然而，只是走出去两步，他便看见了酒店大堂大片的落地窗外，那昏沉又闷热的夜色，浓稠得像是一团墨汁。
　　那一句“当然，从不后悔”，不期然回荡在耳旁。
　　裴恕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众人，仿若寻常一般，道：“我也去吧。”
　　众人瞬间错愕地张大了嘴巴。
　　连贺闯也没想到，一下皱了眉，觉得不太对劲，不由带了几分思索，审视着他。
　　林蔻蔻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前面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
　　直到裴恕人走了，她才反应过来。
　　只是一时半会儿人还有些昏沉，便先去洗了把脸醒神，然后冷静下来，拿起手机联系裴恕。
　　没想到，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他关机。
　　泥人还有三分气，何况是林蔻蔻？
　　她一时被气笑了，没忍住骂了一声，索性把手机一扔，倒头就睡。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整顿收拾好，才直接下楼去找裴恕。
　　林蔻蔻的逻辑非常简单——
　　裴恕不接电话，她就找他本人，难道面对面还不能说个清楚不成？
　　可万万没料到，当她敲开四组会议室的门，说要找裴恕时，竟被四组的组员告知：“裴顾问和贺顾问出去见候选人了。”
　　林蔻蔻诧异：“跟贺闯一起出去？”
　　她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裴恕和谁一块儿出去都有可能，但怎么可能跟贺闯？
　　林蔻蔻终于意识到，事情也许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可究竟是为什么？
　　最初只是在聊灵生珠宝这单Case，提到了沈心，提到了施定青，然后才提到支持候选人离婚之类的说辞，再然后……
　　裴恕才像被人揭了逆鳞一样，一下炸了。
　　他对这件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蔻蔻百思不得其解。
　　她发现自己似乎漏掉了太多太多的信息，这中间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严华刚从会议室出来，正想着林蔻蔻昨天下午就不见了人，正想去找呢，没想到抬头就看见她站在走廊上。
　　一时间，他喜出望外，连忙走上来：“林顾问，可算看见你人了。”
　　林蔻蔻回头。
　　严华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道：“虽然昨天我们走了，可……可我觉得，沈心好想是愿意跳槽的。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推她一把……我们要不要再约她见一面，谈一谈？”
　　林蔻蔻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昨天沈心提起施定青之后，她便没有再继续，主动结束了谈话。的确如严华所言，沈心心里不可能没有半点想法。
　　如果按照她原来的打算，今天再见沈心，说动她的可能性极大。
　　然而……
　　胜利分明就在眼前，可她竟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难以忽视的犹豫。
　　林蔻蔻摇了摇头，道：“就算她想跳槽，也未必愿意选择灵生珠宝这个火坑，再等等，让我想想清楚吧。”
　　严华不由诧异：“可赛程就剩下两天了！”
　　林蔻蔻道：“我知道，再让我想想吧。”
　　她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倦怠，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只是严华实在难以理解。
　　在这单Case毫无希望的时候，林蔻蔻能瞄准了沈心，穷追猛打；现在好不容易打出了突破口，正该乘胜追击的时候，她却忽然说要停下来……
　　然而林蔻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说自己会尽快考虑清楚，然后再找大家，便顺着走廊离开。
　　大堂里来往的人比起前两天明显少了。
　　林蔻蔻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姓裴的往日平时一副祖宗样，不太好伺候。虽然也有联手一块儿坑人的时候，但她更喜欢揶揄他，嘲讽他，甚至捉弄他，大部分时候对他爱答不理……
　　有时她甚至希望这人原地消失，别总在面前讨人嫌。
　　可今天，他忽然不在了，不理人了，她竟好像有点不舒服、不痛快。
　　总而言之，无处可去。
　　林蔻蔻想想，干脆在窗户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试图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白蓝正为前台那单焦头烂额，一路骂骂咧咧从电梯里出来，抬头却见林蔻蔻坐在落地窗边似乎正在出神，不由得怀疑今天是不是下了红雨。
　　太不可思议了。
　　她走到她边上，没忍住道：“我没看错吧，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闲在这儿发呆？”
　　林蔻蔻这才回神，看她一眼，然后看见了大堂里偶尔走过的其他猎头顾问。
　　个个都是浑身紧绷，行色匆匆。
　　显然，留给各组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家脑袋里都绷紧了一根弦，生怕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往年这时候，她大概率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可现在……
　　要不是被白蓝一个“闲”字惊醒，林蔻蔻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种角逐金飞贼的紧要关头，她竟然为了一个连话都不说清楚的臭男人，在这儿心烦意乱？


第122章 戒指
　　她并不算一个迟钝的人，对自己的情绪，即便当时没有觉察，事后也往往能很快回过神来。
　　而有些东西，一旦觉察到，就会变得不一样。
　　于是这一刻，林蔻蔻的某些心绪，忽然变得幽微而隐秘。
　　白蓝还在旁边奚落：“该不会是S级死单难度太高，你已经一筹莫展，自暴自弃了吧？金飞贼毕竟长了翅膀，哪儿能每一届都被你收入囊中呢……”
　　林蔻蔻抬眸，淡淡还击：“阿联酋的空姐找到了吗？”
　　白蓝：“……”
　　千言万语都被这一句杀伤力巨大的话给噎了回去，她咬紧牙关，指着林蔻蔻，半天没说出话来。
　　末了一跺脚，狠声道：“林蔻蔻，你给我等着！”
　　然后气冲冲走了。
　　林蔻蔻收回目光，也没在意。
　　只是坐在远处的庄择，已经观察了她许久，这时终于端着自己那杯咖啡走了过来。
　　一身优雅服帖的白西装，仍旧那样慢条斯理。
　　他就像个衣架子，十分自然地坐在了林蔻蔻所在沙发的扶手上，笑声里带着点似有似无的刺探：“你跟裴恕，吵架了？”
　　林蔻蔻顿时皱了眉，抬头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两条长腿随意地搭着，一手插在兜里，一手端着咖啡，透明的镜片底下，是那种恨不能一眼把人扒掉一层皮的透彻目光。
　　林蔻蔻冷冷道：“我有请你过来吗？”
　　庄择对她的冷淡并不在意，轻轻喝了一小口咖啡，一副惬意姿态，只道：“我早上坐这里，就看见他跟姓贺那小子一块儿出去了，一脸要死的表情。没想到，现在看林顾问的表情也没差多少。啧，看来天底下没有长久的搭档，你俩这才刚开始几个月，就要拆伙啊……”
　　“拆伙”两个字，听上去竟然极为刺耳。
　　庄择明显是说风凉话来了。
　　林蔻蔻一点也不想同他周旋，干脆起身，只道：“有这到处八卦打听消息的功夫，庄顾问不如在自己的Case上多花点心思。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要在大会上惨败的话，回航向恐怕也不好混吧？”
　　庄择顿时微微色变。
　　林蔻蔻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只是她还没走出去，酒店玻璃旋转门那边便忽然传来一阵寒暄的谈笑声，竟有一行十来人从外面进来，两旁还有记者举着话筒扛着摄像机在跟拍。
　　猎协主席陈志山走在前面，旁边是几名看起来像领导的中年男人，再旁边一些便是各大猎头公司的老总。
　　林蔻蔻扫眼一看，施定青赫然在列。
　　这时她才想起，今天是展会开始第二天，会场里将会举办一场人才合作交流论坛，施定青将作为航向的创始人受邀发言。
　　后头的庄择也瞧见了，顿时将眉一挑，竟是一副惋惜口吻：“施定青竟然也来了，但裴恕今天恰好不在，可惜了……”
　　林蔻蔻忽然觉得他话里透出的意思很奇怪。
　　她转头问：“有什么可惜？”
　　庄择笑道：“原本该有一场好戏，昔日——”
　　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林蔻蔻刚才那话的口吻不像是反问，更像是疑问！
　　于是声音陡地一顿。
　　庄择忽然用一种极为微妙的目光看向林蔻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你不知道？”
　　林蔻蔻没有接话。
　　这样的反应，无疑验证了庄择的猜测，他一下没忍住大笑起来，甚至笑弯了腰，差点没端稳手里的咖啡杯。
　　林蔻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这么好笑吗？”
　　庄择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整个人仿佛一扫Case受阻的阴霾，仿佛林蔻蔻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他。
　　然而他并没有为林蔻蔻解惑的意思。
　　庄择优雅地放下了那杯咖啡，只道：“我发现，作为一名猎头，你对你的候选人和你的合伙人，都很‘尊重’呢。哈哈哈，别想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又笑了两声，摇着头，转身走远。
　　林蔻蔻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去往会场的方向上，终于慢慢将眉头拧得死紧。
　　作为猎头，对候选人和合伙人都太尊重？
　　庄择是在说，她对她的候选人和合伙人，都缺乏了解。
　　为什么裴恕跟施定青在这儿遇到，会有一场好戏？
　　为什么从歧路创立开始，裴恕便一直在跟航向作对？
　　又为什么……
　　在提到她当年做施定青那单Case时，裴恕会是那样的反应？
　　种种的疑问浮上心头，线头纷乱交错，林蔻蔻半天没理出个究竟，只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渐渐在心里荡开。
　　除了庄择之外，谁了解裴恕？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抬步，一面快速朝着门口走去，一面拿起手机翻出了孙克诚的电话。
　　一名脖子上挂着媒体人员牌子的记者，手里拿着相机，正好从她旁边走过，边走便跟旁边的朋友抱怨：“想采访的对象一个没遇到，不想采的倒是碰到一堆。唉，这张拍的，怎么又过曝了……”
　　林蔻蔻同她们擦肩而过，心事重重，只扫了一眼，也没太在意。
　　直到她走到旋转门边上时，刚才那一眼的细节，才迟滞地反馈到她的大脑。
　　林蔻蔻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
　　那两名记者刚好走到她旁边。
　　她放下手机，转过头，礼貌地问：“请问能看一下你刚才说的那张‘过曝’的照片吗？”
　　拿着相机的那名年轻记者顿时愣了一下，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便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林——你是林蔻蔻！我是《猎头圈》杂志新来的记者，您有空接受一下我们的采访吗？”
　　RECC这么大的阵仗，《猎头圈》杂志的人会来再正常不过。
　　林蔻蔻想笑，但没笑出来，只道：“有空的话可以。我能看看你刚才那张照片吗？”
　　那名记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着道：“当然可以，是刚刚在会场里拍的照片，不过焦距和曝光都没调太好……”
　　话说着，便将相机递了出去。
　　林蔻蔻接过来。
　　那一小块显示屏还停留在刚才那张照片上，还未来得及删除。拍摄的场景是会场主席台，画面上正好是她先前看见的陈志山一行人，而施定青就在其中。
　　林蔻蔻便锁定了她，不断放大。
　　最终，屏幕上便呈现出了高清的细节……
　　是施定青的手。
　　尽管照片放大了很多倍，又因为焦距和曝光问题而有些模糊泛白，可戴在她无名指上的那枚绿宝石戒指，却依然清晰可见。
　　这一刻，林蔻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愣在了原地。
　　施定青喜欢戒指，各种款式型号的都有，时不时便会换一换。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也难说清楚她到底有多少枚。
　　然而这一枚……
　　林蔻蔻想起了前天她才在轮渡码头瞥过一眼的，裴恕压在钱包里的那张折起来的照片：年轻的裴恕旁边，是一名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男人的肩膀上自然地搭着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的，正是一枚差不多的绿宝石戒指！
　　一切纷乱的疑惑，都在这一刹那，归拢到一起。
　　就像一剪刀剪断了所有的乱麻……
　　清晰了，却也空荡荡了。
　　“怎么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枚绿宝石戒指，就是这样清晰地扎在她的眼底，像极了一枚坚硬的刺。
　　怎么同那两名记者道的谢，怎么约定的采访时间，又怎么收下了对方的名片，林蔻蔻都有点不太记得了。
　　等她终于从恍惚的神思里抽离出来时，她已经站到了酒店外面。
　　大堂前面车来车往。
　　即便是上午的阳光，也已经过于炽烈，灼灼地晃着人眼。
　　林蔻蔻拿着手机，从孙克诚的电话，翻到施定青的电话，又翻到大学时的通讯录……
　　也许，庄择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她对自己的候选人和合伙人，都太“尊重”了。
　　认识施定青时，她是她大学时的老师，曾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过援手。而她初出茅庐，对她满怀尊敬，除了曾听她提起过家庭状况，还有先生在某个研究院工作，以及儿子在国外念书之外，从未想过要去刺探更多……
　　一般而言，猎头的工作也不会细致到对候选人的家庭了如指掌。
　　就算背调，大多也只是了解候选人过往的工作履历。
　　在离婚之后，施定青便与以往的生活切断了联系。
　　林蔻蔻虽然同她一起工作，也能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她与过去的亲人关系不太好，但从不主动去刺探她的隐私——
　　这是她对施定青的尊重。
　　对裴恕，也同样如此。
　　而歧路与航向水火不容，裴恕对施定青的称呼也从未有半点克制与忌讳，只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施定青似乎也同样如此。
　　所以就算知道她以前的先生姓裴，林蔻蔻也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更何况业内其他人？
　　——亲手创立了歧路的裴恕，与他们作对了七年的裴恕，恨不能将他们打倒在地的裴恕，正是施定青当年那个出国读书的儿子！
　　林蔻蔻终究没联系大学通讯录里任何一个人。
　　她犹豫了许久，只是拨通了赵舍得的号码。
　　赵舍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照旧带着一种四射的活力，十分熟稔地问：“什么事？”
　　林蔻蔻慢慢道：“大学时候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你还有吗？我想托你，帮我问问……”
　　赵舍得道：“当然有，虽然跟你不是一个院系的，但我当年可是社交小能手。说吧，想问什么？”
　　林蔻蔻道：“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认识施定青的儿子。还有……”
　　她顿了一下，才道：“还有她前任先生，姓裴，以前好像在研究院工作。我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


第123章 花束
　　虽然林蔻蔻没提为什么，但以赵舍得对她的了解，却是从这看似平淡的口吻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当下也不敢耽搁，挂了电话便连忙帮她打听去了。
　　这段时间里，林蔻蔻只能等待。
　　她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一会儿风，终于还是回到了五组的会议室。
　　因为沈心这边的进度停滞，大家都在寻找替代方案，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一直在寻觅其他候选人，只是结果都不那么如意。
　　眼看着金飞贼争夺结束的时间日渐临近，所有人都有些焦躁不安。
　　但在看见林蔻蔻推门进来的这一刻，尽管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奇怪，可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像是主心骨一下回来了一样，所有人都悄然松了一口气。
　　有人问：“林顾问，我们新挑了几个候选人，也没剩下几天了，要不要把简历发给灵生珠宝那边看看，万一有他们觉得合适的，拉去面试一下，说不准能成呢？”
　　林蔻蔻想了想，摇头道：“不，先给陈逸那边打个电话，我想跟他面谈一次。”
　　众人顿时一怔，不懂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了，还要和陈逸面谈，有什么能谈的吗？
　　严华刚才一直在角落里打电话，也没顾得上跟林蔻蔻打招呼。
　　但打完了，听见林蔻蔻这话，他却是忽然想起她先前说的那一句——
　　就算沈心想跳槽，也未必愿意选择灵生珠宝这个火坑。
　　林蔻蔻看见他，问：“有什么进展吗？”
　　严华犹豫道：“有一些。”
　　林蔻蔻看他表情就知道，大概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果然，严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沈心家里这边，郑维方倒是没有什么太出格的事，只是他母亲……老太太对儿媳妇好像有一些意见，在外头和她那些朋友聚会的时候，会说一些话……”
　　严华的用词已经足够委婉克制。
　　事实上，他打听到的只会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林蔻蔻听后竟一点也不意外，只道：“那她主动向我问起施定青，就是事出有因了。”
　　严华这时的心情也少见地复杂起来，问：“我们要有所行动吗？”
　　林蔻蔻摇头，淡淡道：“不，等见完陈逸再说吧。”
　　其他人将他们新搜罗的候选人简历递给她。
　　林蔻蔻大致看完，筛选了一番，又跟众人讨论了一会儿。
　　大概快到中午，赵舍得那边才打来电话。
　　林蔻蔻道了一声“我出去接电话”，便从会议室出来，一直到无人的走廊尽头，才接通电话。
　　赵舍得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名字没有问到，照片倒是有一张。是很偶然间拍到的，对方也只是听说是施定青的儿子来学校找她，但也就这一回，而且也不知道名字。照片我发到你微信上了……”
　　林蔻蔻点开微信，便看见了那张照片。
　　是在学校教学楼附近的林荫道上，秋日的梧桐树一片金黄，地上飘满落叶，一道年轻的身影就站在树下面，正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即便仅仅只有一个侧面的轮廓，可这一张脸……
　　这几个月里，她实在太熟悉了。
　　赵舍得不知她那边看了是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续道：“至于裴先生，好像在离婚之后出了一点事，已经离开了研究院，一直在……”
　　她仿佛有些犹豫。
　　林蔻蔻心里便已经坐了不好的预感，轻声问：“在哪儿？”
　　赵舍得咬了咬牙，道：“在医院。”
　　林蔻蔻：“……”
　　步行街上满是时髦的年轻人，一顶户外遮阳伞下面，裴恕有些出神地看着过往的来人。
　　年轻人的候选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一提起某个游戏项目来，就忍不住滔滔不绝：“以前我们的游戏，为的主要是升级，是爽，是满足人底层需求的发泄。但其实从国外游戏的发展脉络就可以渐渐看出来，以后有核心主题的剧情类游戏和有开放世界观的探索类游戏，将会成为热点。尽管从理论上讲马斯洛需求层次里的几种需求可以同时存在，可在大部分时候它们还是会被人们区分出先后的。国内经济发展起来以后，很多人的物质生活已经得到了满足，就会追求更高层级的需求。开放世界观的游戏就是在满足玩家这部分需求……”
　　贺闯就坐在裴恕左手边，两人正好与候选人平衡在圆桌的三个角上。
　　他们是要为一家游戏大厂找一个能力够强的策划。
　　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筛选之后，他们瞄准的就是圈内一家口碑小厂“刻画游戏”工作室的一名游戏策划，叫做易睿锋，也就是眼前的年轻人。
　　他在刻画游戏的知名游戏制作人赵昌和手底下工作，既是赵昌和的半个徒弟，也是赵昌和的得力助手。
　　一般来说，这种位置的人见多识广，又有能力，且还有一颗发展向上的心，充满热情，很容易被挖动。
　　只不过贺闯发现，易睿锋岂止是热情，简直是热情得过了头。
　　他们已经接触了几次，这次本不过只是想以某个游戏项目作为共同话题来切入，毕竟易睿锋对这个感兴趣，谁能想到他一说起来就跟江河开闸一般，根本收不住。
　　贺闯当然不会做打断候选人说话的事，就坐在旁边时不时点头附和一下。
　　直到等他说完了，尽兴了，他才顺着将话题拉回来：“所以我们昨天说，这家大厂有个主策的职位缺人，易先生说需要考虑考虑。不知道今天考虑得怎么样了？”
　　易睿锋顿时停了下来，先前聊起游戏时那种飞扬的神采也凝滞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局促和犹豫：“我想过了，对方开出价码我的确很心动，按理说，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
　　贺闯一听，心便往下沉去。
　　易睿锋道：“我进入游戏这行，都是老赵带的，学到的所有东西也都是老赵的。刻画游戏的状况虽然不太好，但老赵还有个重要的游戏想做，我不想离开。而且我初出茅庐，有很多东西可以跟在老赵身边学。别人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想对不起别人。”
　　他口中的“老赵”，指的正是游戏制作人赵昌和。
　　圈内关系近的人都这样称呼。
　　贺闯万万没想到，前面这么顺利，竟然会在这一步卡住。
　　他张口还想劝说，分析利弊。
　　然而易睿锋已经起了身，顺便主动扫码结账，只道：“谢谢你们为我来一趟，但很抱歉，我真的不想跳槽。以后如果有想法，一定会主动来找你们的。”
　　话说完，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似的，他也没等贺闯与裴恕有什么回应，便连忙转身告辞，脚步飞快地走了。
　　贺闯顿时狠狠地皱紧了眉头。
　　裴恕倒是没有什么表情——
　　这一天以来，他也一直都是这样，好像外界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贺闯道：“走吧，看来得尽快见下一个候选人了。”
　　裴恕却没动，淡淡问：“为什么要换？”
　　贺闯看他一眼，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只道：“要钱要权要发展前景的候选人都好搞定，为感情、为义气的候选人最难搞定。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易睿锋的身上了。”
　　裴恕问：“为感情、为义气的候选人最难搞定，那你是怎么离开航向的？”
　　贺闯才刚站起来，要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听见裴恕这话的瞬间，却不由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就像是一下被人踩住了痛脚。
　　他脸部凌厉的线条紧绷起来，冷冷地看向裴恕：“你想说什么？”
　　裴恕却似乎不太在乎他的反应，只道：“你既然能离开林蔻蔻，离开航向，那我们也一定有可以让易睿锋离开赵昌和、 离开刻画游戏的办法。”
　　与林蔻蔻决裂的那个夜晚，倏尔浮现在脑海之中。
　　贺闯不知道裴恕了解多少，但他已经生出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你以为你知道很多吗？”
　　裴恕也不接话，只是用那种平静淡漠的眼神注视了贺闯许久，然后才拿出手机，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口吻，道：“或许知道得比你多点。不过你跟我本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了。”
　　贺闯喜欢林蔻蔻，明显到连外人都能一眼看出端倪。
　　可在航向的那段时间里，林蔻蔻却能故作不知。
　　贺闯是她最得力的下属，尽管她对他也是真心的欣赏、甚至当做徒弟来栽培，可她绝不会主动挑破，因为那会影响到她的工作。
　　同样，林蔻蔻是候选人最喜欢的猎头，但候选人之外的其他人，却似乎随时可以被她作为牺牲的对象。
　　贺闯一时听不懂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但裴恕似乎也没想要让他听懂，只是从自己的手机上翻出了赵昌和的电话，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易睿锋做不了决定，我们就让赵昌和帮他做决定好了。”
　　话说着，他已经拨出了电话。
　　贺闯瞳孔忽然一缩，充满了意外。
　　裴恕这时才随口解释了一句：“赵昌和是我以前的候选人，前几年是我把他推荐到刻画游戏的。”
　　贺闯：“……”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组从锁定易睿锋到接触易睿锋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天，而裴恕明明早有易睿锋上司兼师父赵昌和的联系方式，在这整整三天的时间里，竟然袖手旁观，只字未提！
　　直到现在，他才拨出了这通电话！
　　这个人先前分明是想看戏，可现在为什么改了主意？
　　裴恕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听着电话那头等待接通的声音，只淡淡道：“想要打败林蔻蔻，证明点什么的，不止你一个人。”
　　下午三点，林蔻蔻驱车顺着那条被林荫覆盖的公路，终于来到了赵舍得说的那家疗养院。
　　在这远离城市的地方，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
　　林蔻蔻下车站在疗养院前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血液流淌的声音。
　　她带了一束捧花，足足在门外站了半天，才走进去。
　　访客登记处的人询问她来意。
　　林蔻蔻便说，自己向来探望一位老先生，叫裴远济，并且谎称自己是他的学生。
　　那登记处的护士一听，竟先问了一句：“您姓施吗？”
　　林蔻蔻下意识摇了头，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姓的特殊：“姓施的怎么了？”
　　那护士不好意思地一笑：“也没什么，就是裴先生很早前打过招呼，要有人来见裴老先生都得问问清楚，如果姓‘施’的话不让进，还得跟裴先生那边打个电话。”
　　林蔻蔻闻言沉默。
　　这种专门修在郊外的疗养院，为的就是给人提供舒心的环境，本身服务的人群便比较高端，当然也会将客户的要求贯彻到底。
　　护士直接递出了来访登记表：“请您先填写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林蔻蔻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填写。
　　护士拿回来访登记表之后，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道：“裴老先生正好要出去吹风，我带您过去吧。”
　　护士在前面带路，林蔻蔻跟在后面。
　　从门诊大楼绕过住院部，才到了后面规模最大的疗养院。巨大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路边种上树，栽满花，一眼就能看见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在里面散步，旁边多有护工陪着。
　　不远处一棵大榕树下，正有一名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着，轮椅上坐了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腿上搭着薄薄的毛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一脸麻木。
　　林蔻蔻在看见的瞬间，脚步便停了下来。
　　一种莫大的恐惧，忽然将她整个人攫住。
　　她竟不敢再向前。
　　护士走出去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不由奇怪：“林女士？”
　　林蔻蔻指尖发冷，轻声问：“裴老先生的病……”
　　护士大约以为她真是裴远济的学生，还不知道裴远济的状况，便带着宽慰的语气道：“从楼梯上摔下来，脑出血压迫了神经，动了好大一场手术，运气很好救了回来。现在七八年了，情况很稳定，不用太担心的……”
　　……
　　林蔻蔻终究没有走上前去，半路便折返出来，顺便从访客登记表上划掉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坐在疗养院外的长椅上，将那束捧花放下，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盯着头顶的晴空，看了许久。
　　她终于还是俯下了身，两手捂住自己的脸，闭上眼，久久没动一下。


第124章 假如
　　裴恕的人脉，似乎并不比谁弱。
　　贺闯本以为就算够快，这时候打电话约赵昌和，下午五六点后或者明天能见到人就不错了，可谁想到，仅仅半小时后，他们就同赵昌和一起坐在了刻画游戏楼下的咖啡店里。
　　赵昌和三十好几岁的年纪，架着一副眼镜，个子不算高，还有些瘦。搞游戏制作的毕竟不是典型的职场人，穿得并不很严肃，只是一件休闲风的黑色外套，里面则是一件满布着本公司游戏设计元素的T恤，甚至还有个他自己制作的某游戏的Logo印在上面。
　　是什么人，什么风格，一目了然。
　　人是裴恕约出来的，自然由他负责寒暄，贺闯只在一旁听着，极少发言。
　　业内要挖候选人却跑来见候选人上司的情况极少。
　　一般来说就两种可能，一种是想挖候选人干脆连上司甚至整个团队一起挖走，一锅端了；另一种就是在上司这儿给候选人上眼药，让上司猜疑候选人，逼得候选人不得不走。
　　这两种情况贺闯都见过。
　　鉴于裴恕先前竟然拿他离开航向的事情来举例，他几乎认定裴恕是要采取第二种方案，心里已将裴恕看轻了三分。
　　可万万没料到，寒暄结束后，裴恕对着赵昌和，开口竟然就是一句：“其实我们想挖你的徒弟，易睿锋。”
　　这一刻，贺闯内心的震惊简直比裴恕对面的赵昌和本人还大！
　　哪儿有想挖人的直接告诉人家上司的道理？
　　要遇到有惜才的上司，恐怕立刻会想方设法挽留候选人，更别说他们这单Case的候选人本来就没有什么想走的意愿。
　　裴恕想干什么？
　　贺闯深深皱紧了眉头。
　　赵昌和当然也没想到裴恕张口就是这么一句，面上飞快地掠过了几分怒意，但毕竟先前就和裴恕有过接触，也是裴恕把他推荐到刻画游戏的，是以并未立刻发作，只道：“裴顾问想挖人就挖人，告诉我干什么？”
　　裴恕如实道：“我们开出的条件他很心动，但因为怕对不住你，所以拒绝了我们。”
　　赵昌和顿时愣住。
　　旁边的贺闯更是彻底迷惑：没在上司面前给候选人上眼药也就罢了，怎么还有帮人说好话的？
　　裴恕却久久注视着赵昌和，问：“听了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赵昌和反问：“我应该有什么想法？”
　　裴恕似乎回忆了一下，慢慢道：“你到刻画游戏也有快四年了吧？当时为的是能做你目前在开发的这款游戏，它是你的夙愿，你的理想。易睿锋当时是跟着你一块儿过去的。我记得你当时对他评价很高，盛赞过他做游戏的天赋。你算是带他入行的师父，教过他很多东西，但你应该也最清楚，现在的易睿锋已经不那么需要师父了吧？”
　　贺闯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裴恕。
　　然而裴恕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按理说，他这一番话充满了冒犯，赵昌和就算不立刻翻脸走人，也至少该勃然大怒。
　　然而听完这番话后，他竟只是出了一会儿神。
　　接着，便陷入沉默。
　　裴恕道：“我知道您心里其实是把易睿锋当亲徒弟的，易睿锋也的确知恩图报，就算我们把价码开得这么高，他也不愿意走。不过雏鸟的翅膀长硬了，就应该去外面的天空高飞，而不是被困在原本的安乐窝里。您觉得呢？”
　　至此，他的目的已暴露无遗！
　　赵昌和终于闻出味儿了：“你不会是想让我自断臂膀，主动帮你劝退睿锋吧？”
　　裴恕道：“为什么不会呢？当初您在游戏制作领域已经颇有名气，但肯为了一个游戏项目屈身跳到刻画游戏这种小厂，所以在您心里，名和利其实都已经是身外之物，你做游戏为的是心里那份热爱，为的是追求更高的成就。但像易睿锋这样的年轻人，心里也不是没有热爱的。只不过他热爱的可能不是传统游戏的那些东西……”
　　就算是游戏，也分很多种类。
　　市面上大部分网游都是为了捞钱，不充钱寸步难行。但也有少部分人还有一颗做“第九艺术”的心。
　　赵昌和和易睿锋都属于此类。
　　但不同的是赵昌和喜欢做独立剧情类游戏，而从先前的谈话中却可以看出，易睿锋对开放世界观游戏怀有巨大的热忱。
　　赵昌和闻言，陷入了沉思。
　　裴恕则续道：“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易睿锋是个天才，但天才也需要选择正确的领域。游戏制作，没钱烧不出来。开放世界观类游戏的开发难度就更高，不是刻画游戏的资金盘能撑得住的。如果继续待在刻画，他有可能循序渐进地接替你的位置，甚至青出于蓝；但也很有可能一直将自己放在你下面，心甘情愿地屈居于师父的光环下，反而掩盖掉他自身的色彩……”
　　赵昌和叹了口气。
　　贺闯脑海中却忽然闪出了他与林蔻蔻决裂的那个夜晚。在他放完狠话，质问她之后，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裴恕说完便闭上了嘴，只是打量着赵昌和，却不追问半句。
　　直到赵昌和问：“你是猎头，这些道理你跟他去讲不好吗？来跟我讲干什么？”
　　裴恕微微一笑：“除非你劝退他，否则没有人能让他离开刻画，不是吗？”
　　“……”
　　赵昌和静默不语。
　　而旁边的贺闯，不知觉间已将手攥成了拳，竟是满心恍惚，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谬的猜想。
　　怎么可能？
　　黄昏时的酒吧，灯仅开了几盏，零星地亮着。
　　林蔻蔻推门进来，将车钥匙放在吧台上，还给赵舍得，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就将小半杯龙舌兰仰头饮尽。
　　赵舍得光看她脸色便心惊肉跳，也不问，又连着给她倒了两回酒。
　　林蔻蔻都喝掉了，才觉得翻腾的心绪被酒精熨平了少许。
　　手机里有猎协陈志山那边发来消息，说今天在会场里开的人力资源行业论坛圆满结束，猎协在酒店五楼的餐台订了包厢办庆功宴，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参与，也邀请林蔻蔻出席。
　　她只看了一眼，便放在一边。
　　然后拿指尖掐住了自己眉心，也不说话。
　　赵舍得帮她问了一圈，其实已经差不多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此刻也心情复杂，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出口安慰。
　　过了许久，林蔻蔻忽然问：“你觉得我当年做得对吗？”
　　赵舍得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那时候的你，也没现在这么容易。你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至少没做错。”
　　林蔻蔻笑出声来，却将脸埋下，只觉过往记忆纷至沓来，心深处竟涌出了一股酸涩。
　　她慢慢道：“既然没有错，那我为什么要难受？”
　　赵舍得道：“因为你是林蔻蔻呀。”
　　林蔻蔻摇了摇头。
　　赵舍得续道：“正因为你是林蔻蔻，所以当初你会支持她离婚；也正因为你是林蔻蔻，所以现在你才会为当年候选人的选择所造成的后果内疚。”
　　林蔻蔻道：“他甚至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和施定青的关系……”
　　在明知他父母当年离婚有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情况下，裴恕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看着她进了歧路，旁观她做了姜上白那一单，又跟她一块儿合作了清泉寺那一趟？
　　甚至……
　　还放下了成见，打破了惯例，第一次真正亲自来参加这次大会。
　　然而，她几乎当着他的面，要将当年对他的家庭做过的事复制一遍……
　　林蔻蔻慢慢闭上眼：“世上除了道理之外，还有情感。道理上没有错的事，人们却未必能在情感上接受。我有我要站定的立场，所以其他的一切都被我下意识忽视了。我不算错，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对……”
　　赵舍得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蔻蔻，只觉心里憋闷，不想看她这样：“意外总会发生，谁也没办法预料，你别……”
　　林蔻蔻道：“我没有责怪自己，我只是……”
　　顿了一顿，她竟勾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心的Case当前，是她自己有意愿想离婚，但还有所犹豫，希望从别处借得一点力量，有人能推她一把。
　　林蔻蔻总是扮演着那个能推别人一把的人。
　　可这次，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裴恕的感受，更有在疗养院里看见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赵舍得一向自认是能花钱解决问题就绝不想动半点脑筋的草包，此刻却被她这句话搞得抓耳挠腮，苦着脸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甚至都没几个人能听懂的废话：“你既是猎头，又是林蔻蔻，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假如你只是猎头，或者只是林蔻蔻呢？”
　　林蔻蔻忽然看向她。
　　赵舍得被她清透乌亮的目光吓了个激灵：“我，我只是……我只是随便胡说八道……”
　　林蔻蔻却似乎因为她这话想到了什么，出了许久的神后，忽然抓起刚才放下的手机就往外面走。
　　赵舍得愣了：“你要走了？”
　　林蔻蔻头也不回：“乖，等几天爸爸办完事儿回来给你买糖吃。”
　　赵舍得：？？？？？


第125章 宴后
　　晚上庆功宴是七点开始，裴恕与贺闯都在受邀之列，两人同赵昌和谈完便返回了酒店。
　　赵昌和虽未给明确的回复，却像是长辈担心晚辈选错路一样，仔细问了一下要挖易睿锋的那家公司具体是什么情况，所以裴恕这个策略基本可以说已经奏效了大半。
　　只不过，一路回来，两人都没说话。
　　裴恕是前一天晚上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就算开口也基本只谈Case相关，和前阵子简直变了个人似的，有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贺闯则微微拧着眉头，似乎一直在思考什么事，直到被带进了包厢坐下，才有些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宽敞的大包厢装修豪华，服务生们沏了茶上来，依次给每个人斟上。
　　在座的全是这个行业里说得上话的人物，甚至连国际猎连的几个人都已列席。
　　施定青的座次与庄择挨着，若无其事地同其他人谈笑；裴恕则同孙克诚坐在一起，由孙克诚出面寒暄，自己却不怎么开口。
　　快到七点，人基本齐了。
　　只是陈志山扫看一眼，唯独裴恕旁边还有个空位，不由有些纳闷：“林顾问还没来吗？”
　　原本热闹的场面，也不知怎的，忽然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有人在看裴恕，有人在看贺闯，也有人在看施定青，甚至还有人瞅薛琳……
　　贺闯下意识看了那张空着的椅子一眼。
　　裴恕则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没动。
　　一桌人里有这么多冤种，傻子才来呢！
　　白蓝不由腹诽了一句，可嘴上却是绝不错过任何一个能黑林蔻蔻的时机，立马阴阳怪气道：“人家可是要拿金飞贼的，这会儿要么在见客户，要么在搞定候选人，哪儿能跟我们这群废物一样还坐在这儿吃饭浪费时间的！”
　　一句话骂了林蔻蔻，骂了整桌人，甚至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众人不由冷汗。
　　白蓝却满不在乎，大大咧咧道：“别等她了，上菜上菜，开饭开饭！”
　　陈志山只好让餐厅这边先上菜。
　　这种场合属于纯粹的应酬，又因为把国际猎连的人叫来了，大家说起话来便显得犹为热情，犹为体面，也犹为虚伪。
　　施定青前阵子投资教培行业失败的事情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然而现在坐在这儿却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仍旧是八面玲珑，谈笑风生。
　　裴恕冷眼旁观，心里的厌恶却是一层一层上升。
　　在听见施定青开始和国际猎连的刘易斯交流起来之后，他终于没忍住，轻飘飘地插了一句：“现在全球经济都不怎么好，企业都在裁员，作为猎企，整体上的市场份额明明是越来越小，施总怎么会说这行前景值得期待？”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都知道歧路和航向不对付，但这毕竟是两个公司之间的矛盾，而且裴恕自打坐下来之后便没怎么说话，众人便以为两家公司的话事者之间该是没有什么私人矛盾，至少能维持个面上的和平体面。
　　可谁想到，现在就杠上了！
　　施定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是若无其事模样，似乎也没动怒，只道：“整体用人需求减少，可对高端人才的需求却在上升。总之，航向这几年来的发展有目共睹……”
　　她只用一句话应付了裴恕，便转过头去继续跟国际猎连的人说话，仿佛裴恕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然而裴恕又插了一句：“施总说的有目共睹，指的是先开功臣，后除良将，只留下了一帮酒囊饭袋，以至于不得不找个干裁员来当总监充数吗？”
　　“……”
　　整个包厢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怼一次也就罢了，怼两次，要说只是公仇没点私怨才见鬼了。
　　就连国际猎连几个美国人不太懂中国文化，这会儿也都从众人的表情里品出些不对劲来，带了点不安，不再说话。
　　只有“来充数”的庄择，因早年就与裴恕熟识，对他和施定青、林蔻蔻的关系一清二楚，此刻亲眼目睹饭局上上演起如此精彩的母子对决戏码，不由充满了看戏的兴奋，恨不得叫个交响乐团来给他们助兴，好再撕得响亮一些。
　　施定青脸上原本毫无破绽的笑容，有了一分僵硬，只是她看了一眼裴恕旁边空着的那张椅子，终于还是流露出几分锋芒：“裴顾问真是年轻人，气也盛。不过我还是比较青睐你们公司现在的林顾问，人缘好，脾气好，今天这种场合，她没来真是可惜了。”
　　裴恕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面容，几乎瞬间封冻。
　　旁人听了只以为是施定青明褒林蔻蔻暗贬裴恕，说他不如林蔻蔻会做人。
　　然而裴恕盯着施定青那一抹笑，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话里有话，在暗示什么。
　　一顿饭结束，林蔻蔻也没现身。
　　裴恕与施定青却在众人离开包厢后，留了下来，隔着一张偌大的圆桌，面无表情地对视。
　　施定青坐着，裴恕站着。
　　他一手插着，身形峻拔，声音里不带半分情感：“就算找来庄择，也救不了航向。我说过，你在你来，我就会打到哪里。”
　　施定青只道：“我很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长进也没有，一点也不像个成熟人的处事。”
　　裴恕皱了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她的厌恶，甚至轻蔑：“只是不像你罢了。毕竟这世上跟你一样，看见相处过二十年的人倒在地上动弹不了，还能只看两眼转身就走的人，的确不多见了。”
　　施定青淡淡纠正他：“我打了救护车，你应该感谢我。”
　　裴恕冷冷道：“他是追出去送你才摔下楼的！”
　　施定青只道：“那又怎样呢？能救人的只有医院，只有医生。我留下来看着他，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裴恕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刚将车开出车库，接到邻居的电话，回到家便看见裴远济后脑着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而施定青不见踪影。
　　直到人从ICU出来，他回了家，查看当时装在门口的监控录像，才发现当时施定青就站在裴远济旁边。
　　他是追着她出来时，不慎摔倒。
　　但施定青弯身查看了片刻，只是低头打了个120电话，给隔壁邻居留了个信，便拖着行李箱离开，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哪怕一眼……
　　而裴远济说不出话来，却一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昏迷过去。
　　——这就是施定青，极致的理性，带来令人战栗的悚然！
　　一旦忆及往昔，裴恕心里便戾气横生：“用处？对，在你眼里，不管是一件东西，还是活生生的人，都只需要用‘有没有用处’来衡量。你在学校拿到教职了，他就没用了，拖你的后腿了；航向蒸蒸日上，发展起来了，林蔻蔻也没用了，可以卸磨杀驴了；等将来庄择没用，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在你心里，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舍弃、不能替换的吗？”
　　施定青冷酷道：“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裴恕道：“你真让人感到恶心。”
　　施定青却忍不住笑了：“恶心？你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可你身上除了心软这一点像他之外，又有哪一点不像我呢？”
　　这个家庭里，母亲扮演的更像是父亲，强势、理性，处处要求完美无缺，父亲却似乎扮演了母亲的角色，宽厚、容忍，甚至有些懦弱。
　　裴恕是在施定青那一套近乎严苛的标准下长大的。
　　她不容许自己儿子输给任何人。
　　而人总是慕强的。
　　尽管裴恕心里充满了反感，却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潜移默化地模仿了施定青的大部分行事风格，而他也在一次次的自我审视之中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裴恕看着她，慢慢道：“正是因为像，我才更感到恶心。”
　　施定青：“……”
　　至此，她终于微微色变。
　　林蔻蔻堵了一路的车，终于回到酒店，来到包厢时，看见的就正好是这一副对峙的场面。
　　于是脚步忽然停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施定青，也看着里面的裴恕，一时竟充满了恍惚的错觉。
　　施定青看见她，坐着没动。
　　裴恕看见她，却是直接收回目光，一句话也不愿多讲，径直从她旁边穿过。
　　林蔻蔻怔了片刻，抬步便想追上去。
　　然而，包厢里，施定青淡淡道：“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林蔻蔻复又顿步，回过头看向她，但静默许久，没有说话。
　　施定青便问：“你还好吗？”
　　她这话的语气，是如此稀松平常，甚至透着一种自然的熟稔。
　　就仿佛还在当年一样。
　　林蔻蔻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复杂，声音却平缓无波，只道：“如果你指的是我终于知道了这些事，那我还好。”
　　施定青道：“你不后悔当年帮过我吗？”
　　林蔻蔻便想，他们的确是母子，连问的问题都相差无几。
　　于是突地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笑。
　　她想起了那一年，坐在学校教学楼外的长椅上，师生两人都久久没有说话。末了，是她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无论最终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而现在……
　　林蔻蔻注视着她，道：“无论今天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认为当年的那个施定青是在欺骗我。每个人对痛苦定义和忍受力不一样，有人觉得刀砍到身上是痛苦，有人觉得自己不够有钱是痛苦；有人可以忍受每顿咸菜泡面，有人一顿不吃山珍海味都受不了。你忍不了，不想忍，就有权利做出选择。我不会为我过去的选择后悔。”
　　施定青又问：“现在呢？”
　　林蔻蔻只道：“现在我只是要为过去的选择支付代价罢了。”
　　施定青看着她，忽然沉默下来。
　　林蔻蔻也并无再与她叙旧的意思，说完便快步顺着走廊而去，终于在电梯前面，追上了裴恕。
　　裴恕不看她，按开电梯便要进去。
　　林蔻蔻冷冷道：“你对你该恨的人，就这么仁慈，见了面都得绕着走吗？”
　　“……”
　　裴恕瞬间停下了脚步，终于回头看向她。
　　林蔻蔻懒得废话：“你不是对沈心的Case有意见吗？那我告诉你，我不可能改变我的策略，也绝不会阻止候选人离婚。”
　　裴恕瞳孔微缩。
　　林蔻蔻却一扯嘴角，竟将刚才带上来的文件夹递向她，近乎挑衅地一笑：“这是资料，我给你。贺闯已经抢了我一个候选人，你要有本事，不妨放马过来，看看这个候选人你抢不抢得走！”


第126章 拉拢
　　蓝色封皮的文件夹，被林蔻蔻一手拿着，横在两人中间。
　　裴恕盯着她看了许久，但竟没有伸手去接。
　　林蔻蔻正待要问，他已经转身进了电梯，只道：“你或许有你的算计，但我并不想参与。”
　　说完已将电梯门按上。
　　林蔻蔻就这么看见他消失在那道渐渐合拢的缝隙之中，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怕她布下了什么阴谋险境，不想踩坑？
　　“我风评有那么差，像有那么多心眼子的人吗？”她不禁反观自身，自省了一遍，然后看看手里那份没递出去的候选人资料，嘀咕一声，“不过，不上当？真能不上当吗……”
　　林蔻蔻摇头笑了一声，只道这差不多就是自己所能做的全部了，剩下的听天由命，谁也管不了。于是干脆将那份文件夹收了，回到酒店房间休息。毕竟第二天一大早还约了灵生珠宝的陈逸见面，会是一场硬仗。
　　裴恕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却是左思右想，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林蔻蔻那句挑衅的话一直回荡在耳旁。
　　他第二天清晨起来，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庄择见他一个人站在中餐区那边等面，眼神一闪，便走过去，也点了一碗面，然后就站在裴恕身边，不无奚落地道：“没了新搭档，一个人在这儿等面，看着是有点凄惨呢。”
　　裴恕不回头都知道是他，并不理会。
　　庄择便道：“你当年离开香港要回去做猎头的时候，我就说这是一条不归路。现在你看到了，这帮猎头拿着资本家的钱号称为候选人提供工作机会，干的事却和我们干的没有任何区别，也不比我们高尚。怎么样，不考虑回来吗？”
　　裴恕冷冷道：“施定青知道她给你钱让你干猎头，你却跑来拉拢我吗？”
　　庄择一身白西装优雅极了，满不在乎地笑笑：“航向早都被引力集团收购了，给我开工资的又不是施定青。”
　　裴恕：“……”
　　给他开工资的不是施定青。
　　听到这句，他终于回头看了庄择一眼，深灰色的眸底一片审视的晦暗。
　　庄择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若无其事道：“我还是觉得以前的你比较有意思，手起刀落，稳准狠辣，全港找不出一个比你狠辣的刽子手……”
　　盛着细面的漏勺被厨师从滚沸的水里提出来，面倒进早已准备好的汤碗里，再撒上些小葱紫菜虾皮之类的点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便被推到了裴恕面前。
　　他盯着面碗里升腾起来的热气，许久没说话。
　　庄择却想帮他回忆回忆往昔。
　　那一年经济形势不好，有一家跨国公司被迫收缩业务，想要裁撤深圳代工厂的规模，将主要的零部件加工迁往更廉价的东南亚地区。
　　业务恰好分到了裴恕跟庄择头上。
　　客户希望他们以最小的代价，裁掉深圳工厂三万名员工。
　　可想而知，没那么好裁。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高管白领不难裁，最难裁的是底层工人。
　　平日里都靠劳力养家糊口，脾气又比较生猛，听不得那些冠冕堂皇的虚伪道理，又没有太多东西可失去，想裁掉他们有时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
　　他和裴恕也不例外。
　　“我还记得，我们去工厂了解人员情况的第一天，就被堵在了办公室里，三千块一条的领带被人揪成了破抹布，你甚至被人拿扳手砸破了脑袋。”庄择想起来，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我当时都以为这单完了，没想都还是你有办法。”
　　没有人愿意丢掉工作。
　　面对工人的愤怒，裴恕没有选择硬碰硬。他的策略，是当面跟这帮人装孙子，好话说尽；背地里，却联系了挑头闹事的那几个代表，想办法收买，把好处给够，甚至替他们安排好了退路。
　　于是，挑头闹事的，都成了他们的人，甚至愿意给他们当内应，随时报告工人们那边的情况。
　　剩下的人几乎立刻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再分而化之，各个击破，虽然很费了一些功夫，但最终控制住了预算，没花多少钱就把人裁干净了。
　　“你知道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什么吗？”庄择忽然笑了一声，慢慢道，“是你最后给那个打破你脑袋的人，递的红包……”
　　在裁员的最后一天，裴恕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却找人要了张红纸，又让人把当初用扳手砸他的那个人叫了过来，拿八百块钱给人包了个红包。
　　当时那个场面，简直像刻在庄择心里一样——
　　裴恕脸上平静得不起任何波澜。
　　他的手将那个简陋的红包递出去。
　　当初那拿扳手敲他的工人，已经被开除。面对着裴恕时，他不再有先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愤怒褪去后的卑微，和因为这卑微而自带的懦弱，以及，对掌控他命运的上位者的……
　　恐惧。
　　庄择至今都觉得那一幕，超越美术馆里那些死板的名画，仿佛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用一种近乎赞叹的口吻道：“你是我见过最心狠手辣的刽子手，是做裁员的天才。”
　　裴恕低着头，端了面要走。
　　庄择侧身道：“反正你跟林蔻蔻也不对付，堂堂正正当猎头去报复，哪儿有直接回来干裁员来得爽快呢？”
　　裴恕静立片刻，没理他，自己走远了。
　　庄择看着，只是笑了一声，盘算了一下自己说动他的可能性，却并不追上去再劝。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过犹不及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裴恕一个人吃完了早餐，去到四组的会议室。
　　赵昌和那边已经给了答复，今天便会想办法劝说易睿锋。
　　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大家的情绪都很高。
　　只是贺闯一直心不在焉。
　　裴恕也不太对劲，一直阴霾着一张脸。
　　原本早上起来之后已经把林蔻蔻从脑海里清理干净，但庄择先前一番话又反复提起，说得他心浮气躁。
　　越是不愿意去想，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越往外面冒。
　　他简直不明白，林蔻蔻把沈心资料递给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干脆伸手接过？
　　管她有什么阴谋诡计，他就是不愿意看她用这种方式做单！
　　会议桌上，电子钟的时间一点点调走。
　　裴恕越想，心绪越重。
　　终于，他将手里的事情放下，忽然转头看向贺闯：“你抢走了林蔻蔻一个候选人，那五组现在在做什么Case，你这边应该有完整的资料吧？”
　　“……”
　　贺闯抬眸看向他，微微皱了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裴恕不废话：“把资料给我。”
　　贺闯坐着没动：“你想干什么？”
　　裴恕道：“你要看着她拿第三届金飞贼吗？”
　　贺闯凝望他许久，若有所思，然后才一转头从旁边一堆文件夹里拉出了最底下的一个，递向裴恕。
　　裴恕伸手去接。
　　只是这一刻，贺闯竟没松手。
　　裴恕顿时皱了眉，看向他。
　　贺闯道：“资料可以给你，但我也想问一个问题。”
　　裴恕道：“你想问什么？”
　　贺闯静默了片刻，才道：“就像赵昌和劝退易睿锋，她对我也是故意的，对么？”


第127章 入局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裴恕盯着贺闯，却是瞳孔剧缩。
　　他没有回答。
　　但贺闯对此早有猜测，之所以非要问这么一回，不过是想验证这个猜测罢了。
　　而裴恕给的反应已经足够。
　　他轻轻松开了文件夹，淡淡道：“谢谢，我知道了。”
　　那文件夹无人执着的一端垂落下去，里面是简单的几页汇总资料，外加一枚U盘。
　　裴恕原本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就算他们解开误会，发生点什么，又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拿了文件夹要走，贺闯却在他背后补了一句：“你赢不了她的。”
　　裴恕回头道：“你要倒戈吗？”
　　贺闯平静地否认：“我只是对她的实力和风格太了解，你不是能赢她的那种人。”
　　“我们很有可能会输！”
　　外滩某栋高耸的写字楼下面，严华不得不提醒林蔻蔻，同时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其他组的进度。
　　“一组现在已经搞定了候选人在安排面试，二组的反对派已经被庄择干趴下，连候选人都已经面试完毕，就等客户那边发Offer，只要有一个能过他们这个S级死单就算完成！就连四组那边，都不知道吃了什么猛药，进度一下拉快，大概率今天面试。只有我们！除了三组现在不知道到底还在搞什么之外，其他每个组都比我们快！”
　　一开始还算苦口婆心，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几分崩溃。
　　他满以为这起码能让林蔻蔻生出一点危机感。
　　哪怕一点点！
　　然而，林蔻蔻只是貌似惊讶地一扬眉：“竟然还有小组比我们更慢？三组啊，这帮饭桶，老了提不动刀了不成，干什么吃的……”
　　严华瞬间风中凌乱。
　　林蔻蔻看了他的表情，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我们这不是很顺利吗？已经见完了陈逸，确认他是个还算靠谱的老板，甚至连薪酬我们都谈判出了一个满意的新数。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没错，他们已经见过了陈逸——
　　灵生珠宝现在的执行总裁，或者更准确点，少东家。
　　作为一位正在跟自己亲爹争抢集团控制权的钻石王老五，陈逸的表现有些出人意料的沉稳老辣，同时因为他相对年轻，身上还带着少许年轻人才有的锋芒锐气，倒是和灵生珠宝这个沉淀了许多年的品牌有一种新奇的反差。
　　林蔻蔻对他很满意。
　　当然，对他愿意接受她新提出来的薪酬条件更满意。
　　只是在临走时，陈逸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心：“明天下午三点之前的时间，我都为你空出来了。可你要是不能说服候选人……”
　　严华那时心头都在打鼓。
　　岂料林蔻蔻淡淡道：“那陈总就当是给自己放了个到明天下午三点之前的假呗。”
　　严华相信，彼时彼刻，身为钻石王老五的陈逸和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表情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蔻蔻这个人，简直离了大谱！
　　严华耿耿于怀：“我们明明已经从陈逸这边拿到了更好的条件，趁热打铁，抓紧时间，下午或者晚上就跟沈心见一面，把人说服了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拖到明天再见……”
　　林蔻蔻的计划，是今天上午见陈逸，明天上午见沈心，下午安排沈心见陈逸。
　　至于今天下午——
　　五组组员，啥也不干，全体放假！
　　严华完全无法理解：“明天下午三点，整个赛程就结束了，大会都要举办闭幕式了！你的金飞贼都要长翅膀飞了！”
　　然而林蔻蔻一副没所谓的表情，不疾不徐，不慌不忙，甚至还抖了抖自己手里的饼干盒子，从里面拿出一片小熊饼干啃了，慢悠悠道：“那么早把单做完了干嘛？反正我们是S级死单，只要成了就有很大几率赢。别着急嘛，俗话说得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咱们慢慢做，给敌人留点机会、留点希望嘛。”
　　严华：？？？？？
　　您是生怕这S级死单的难度太低，候选人太好搞定，所以临时想为我们的Case增加亿点点难度吗？
　　严华一时大为震撼。
　　林蔻蔻笑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站到路边便招手打车。
　　严华看见她这笑，却出了一下神。
　　好像不是错觉，林蔻蔻今天的心情，似乎又恢复到刚开始那几天的样子，甚至比那几天还要好？
　　他不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迷茫。
　　回到酒店，五组真就全体放假了。
　　一群人从会议室里出来，虽然也跟严华一样没闹明白为什么，但时间是闲下来了，干脆一起约到外面吃下午茶。
　　这下，其他组的人听见风声，全慌了。
　　“不会吧，这还有整整一天多的时间吧，他们这组就做完了？”
　　“都闲得出去喝下午茶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可是五组，林蔻蔻那组！早一点做完也不稀奇吧。”
　　“人家这么早结束我们还拼什么？”
　　“不行，得加快进度！”
　　……
　　林蔻蔻还不知道自己少见的“摆烂”行为，已经在其他组那边引发了连锁反应，推动了新一轮的内卷。
　　她只是在RECC大会结束前的这天晚上，在其他组仍在激情加班的时候，来到了空无一人的会场，坐在台下，对着放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那枚金飞贼，看了许久。
　　大概晚上十点，她摸出手机给裴恕打电话。
　　连打三通，都在通话中。
　　林蔻蔻忽然挑了一下眉，过了片刻，转头拨了沈心的号码，竟然也在通话中。
　　于是她想上片刻，无声地笑了出来。
　　会场里的灯基本都关上了，昏沉的黑暗里只有那枚金飞贼，映射出门外零星传进来的光线，有一种冰冷而精致的明亮。
　　林蔻蔻起身，随意冲它挥挥手，道一声：“明天见。”
　　然后出了会场。
　　同一时间，酒店高层的房间里，资料在桌上凌乱地铺开，亮着的电脑屏幕上还打开着有候选人履历的文档，裴恕同电话那头讲了许久，才终于在十点半挂断。
　　手机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来自林蔻蔻。
　　裴恕看了几秒，没回，直接放下手机睡觉。
　　城市的霓虹在深夜里渐次熄灭，又随着东方渐白而陆续亮起，RECC大会的最后一天终于到来。
　　会场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重新布置了一番。
　　各家公司的猎头们都在酒店楼下或者附近溜达，探讨着这届金飞贼下午将花落谁家。
　　只有各小组的成员还紧绷着脑袋里的那根弦，候选人尚未拿到Offer的加急了打电话去催促，已经拿到Offer的则仔细确认细则条款有无差错，生怕最后关头捅出什么篓子。
　　五组众人都在这天早晨齐聚会议室。
　　林蔻蔻却一大早就打了车离开酒店，到了市中心某处游乐场，终于在旁边一家水吧里，见到了沈心。
　　因为今天周末，算沈心难得的休假日，她换下了平时一身职业的装束，只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远远坐在遮阳伞下面，看着游乐场里一群疯玩的小孩儿，神情里是少见的放松。
　　瞧见林蔻蔻来，她还主动打了一声招呼。
　　林蔻蔻先扫了那边游乐场一眼，才微笑着坐下：“难怪约在这里，有两天不见了，沈总监。”
　　沈心先叫来服务声，给她点了一杯水，然后道：“看来你终于决定跟我讲讲施定青的故事了，以林顾问的性情，竟然能考虑上两天，也是有些令人意外了。”
　　林蔻蔻随口道：“陈年往事，回想起来得花点时间，沈总监不介意就好。”
　　她把包和手机放下，喝了口水就准备开口。
　　没想到，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啊，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来早了？”
　　沈心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大皱眉头。
　　林蔻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了裴恕那张已经有两天不见的脸。
　　高瘦的个子，穿着修身的黑西服，一手插袋，神情淡淡的，仿佛挂点笑意，然而瞳孔深处却并无多少温度。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没半分道歉的神情。
　　裴恕明摆着是知道沈心这个时间要见林蔻蔻，故意掐着这个点来的。
　　沈心尚未开口表达自己的不悦，林蔻蔻已先开了口：“裴顾问，可真是冤家路窄。你出现在这儿，恐怕算不得什么巧合吧？”
　　裴恕淡淡道：“林顾问不是让我放马过来，抢人试试吗？正巧，你们要谈的人和事，我也知道一点，恐怕还和林顾问知道的不一样。”
　　林蔻蔻静静看着他。
　　沈心这时倒有些猜测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审视的目光在二人之中逡巡。
　　裴恕自己拉开了旁边的椅子：“林顾问向来是最为候选人考虑的猎头，想必不会介意让候选人听一个更完整的故事吧？”


第128章 我们
　　这一刻，林蔻蔻脸上其实划过了一抹奇怪的笑意，只是很快就被她眉梢一挑故意做出来的轻蔑神情盖了过去，她道：“裴顾问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要不让，那不是在说我不为候选人着想吗？请坐。”
　　裴恕坐了下来，然后才问：“沈总监也不介意吧？”
　　沈心无言看着眼前二人。
　　饶是她见多识广，一观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也实在没明白自己究竟在面临什么情况。
　　同时见两位猎头顾问？
　　当HR的时候的确有过，可作为候选人这还是头一遭。
　　裴恕是昨天联系她的。
　　原本沈心在等林蔻蔻的消息，不想晚间忽然打来一个电话。对方刚说自己是猎头时，她就想把电话挂掉，但当对方自报过家门之后，沈心这通电话就怎么也挂不下去了——
　　竟然是歧路的合伙人裴恕。
　　作为一名合格的人事总监，沈心当然对外面知名的猎头公司了如指掌，又怎么会没听过裴恕的名号？
　　好奇心驱使着她询问对方来电的意图。
　　裴恕声称有个不错的机会，想要和她接触，并且说自己对施定青的故事也了解一些。
　　显然，他对她和林蔻蔻的沟通情况十分清楚。
　　沈心当即感了兴趣，但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疑虑：“你和林蔻蔻不是同公司的吗？”
　　裴恕在电话里平静地回答：“同公司也可以有竞争，不影响的。”
　　挂掉电话时，沈心只想，大概又是RECC大会出了什么新的游戏规则，其余的倒也并没有太在意。
　　她答应了裴恕今天十一点见面，时间其实安排在和林蔻蔻的见面之后。
　　只是没想到，裴恕提前来了。
　　而从刚才他与林蔻蔻的交涉来看，巧合的概率极低，故意的可能极大。
　　且这两人三言两语都是话里有话、夹枪带棒，身为旁观者都能感觉到那股汹涌的暗潮。
　　或许，不是RECC大会游戏规则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沈心便笑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事总监，竟然能同时劳动二位来挖，恐怕今天之后身价就得暴涨了。那么故事，从哪儿开始呢？”
　　林蔻蔻看了一眼裴恕，当仁不让地先开口：“从施定青这个人开始吧。”
　　裴恕没反驳，只听着。
　　林蔻蔻道：“沈总监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施定青曾是我大学时候的老师，教的就是院系里人力资源管理的相关课程。隔壁劳动经济学的课一堂坐不到一半人，她的课不需要点名也几乎能坐满。但在高等院校这种地方，讲课再好，也不代表就能拿到匹配的教职。里面涉及到的东西很复杂，学术论文，高校关系，学阀……总之，在学校已经待了这么多年，她仍旧只是个副教授。”
　　高等院校里的教职属于事业编制，其拥挤程度和考评难度比起考公务员也不遑多让。
　　就算平时不接触这个领域，但林蔻蔻简单一说，沈心也能大概了解。
　　她道：“这种环境，能力和位置不是严格匹配的。所以她想离开？”
　　林蔻蔻点了点头：“大学前两年她教我们，因为某件事帮过我，所以我一直有和她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大四毕业实习，我当猎头，要为一家私募机构的人力资源部门物色一位熟知人力管理的外部顾问。”
　　那一年，她其实并没有很快找到合心意的工作。
　　但在上海街头的咖啡馆坐上一下午，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林蔻蔻就是坐在那儿的时候，听见隔壁桌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对面的人发火，质问对方给的候选人为这么这么差。
　　对面明显是位猎头顾问，解释了很长的一番。
　　林蔻蔻也由此知道了来龙去脉。
　　那男人是私募机构的管理层，但目前需要一位局外人从客观的角度梳理机构的人事状况，然而猎头顾问推荐的人选他都不满意。
　　几乎在听见这单Case的瞬间，她脑海里就蹦出了一个人选。
　　那对她来说，是一个近乎奇迹的下午——
　　她毛遂自荐了。
　　但不是向那名私募机构的管理层，而是向那名垂头丧气离开、几乎要放弃这一单的猎头顾问！
　　即便是初出茅庐，林蔻蔻也是冷静且清醒的。她当然不会狂妄到向那名私募机构的高管自荐，这种动辄掌握好几百亿资金流向的大佬，凭什么相信一个甚至都还没毕业的菜鸟？
　　只要他们愿意，大把的顶尖猎头愿意为他们效力。
　　可那名猎头就不一样了。
　　他是乙方，是打工人，在客户对他推荐的人选不满意的情况下，他随时面临失去这单Case的风险。而压力，往往会导致一个人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治——
　　他更有可能接受林蔻蔻的自荐，哪怕她过往的履历几乎是一张白纸。
　　他们签订了合同，林蔻蔻保证，如果搜罗不到合适的候选人，她分文不取；对方则承诺，如果她招来的候选人真的能通过客户的面试，他愿意将这单Case的利润分给林蔻蔻一半。
　　签完合同当天，林蔻蔻便给施定青打了电话，约定次日见面。
　　一来，是想告诉施定青自己找到“工作”的好消息；
　　二来，是想问施定青对这个机会有没有兴趣！
　　“就在我去找她前一天，同学院另一位副教授升了教授，而她仍旧没选上。”说到这里时，林蔻蔻唇边不由露出了一抹讽意，“有能力的大部分人，也都是有野心的，尤其是在他们没得到自己应得的时候。施定青也不例外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公司招募，她或许还不感兴趣，但那是一家私募机构，能接触到很多投资方面的人脉，并且她这么多年的老师当下来，就算说不上桃李满天下，学生们也未必个个都混得体面，但里面至少有一部分已经是各大公司的管理层。她一有能力，二有人脉，三有想法，如果能把这家机构当做一个跳板，抓住机会，就有可能打开完全不同的局面。”
　　沈心疑惑：“机会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可她怎么会离婚呢？”
　　林蔻蔻先看了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裴恕一眼，才道：“施定青是个很强势的人，她先生的脾气却很温和，甚至可能过于温和，这就导致他总是在忍让、迁就别人，甚至是在一些不该迁就的事情上。”
　　裴恕终于将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林蔻蔻慢慢道：“两个人经常会因为让不让、忍不忍之类的细节争吵。教职的事也算一件。因为裴先生在本校的研究院工作，学院领导私底下跟施定青说，暂时不给她升教授，是为了避嫌，怕别人说领导是因为裴先生的关系。施定青已经忍了很久……”
　　沈心敏锐地注意到了“裴”这个姓，有些惊讶地扬了一下眉。
　　但还没等她深想，旁边的裴恕，已经冷笑了一声：“忍了很久？她原来是这么告诉你吗？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她之所以能进这所学校，凭的就是裴远济的关系呢？”
　　“或许有。但她的能力，原本就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吗？”林蔻蔻淡淡地一句话带过，并不陷入与裴恕的争论，只是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讲，“她先生是认为在学校里搞学术研究就好，没必要离开这个环境去外面，更没必要去什么私募机构。虽然没有爆发争论，但也许比争论起来更难受。两个性情不合的人在一起，就像是拔河，要么吵架分出个胜负，要么相互隐忍，不是在压抑自己，就是在压抑别人。无论如何，她已经过够了当时的生活，迫切地需要一些改变……”
　　沈心道：“所以就离婚了？”
　　林蔻蔻微微垂下眼帘，点了头：“有时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有时候是蝴蝶挥动的翅膀。也许原本的生活也是可以忍受的，但当一个全新的出现在眼前时，对新世界的野心和渴望，就会冲掉对旧世界的不忍和留恋。她厌倦了做什么贤妻良母，断得干净利落，也没给自己留什么后悔的余地。后来的事，沈总监应该都知道了。”
　　施定青成功入职那家私募机构，并且在合作过程中得到高层管理的欣赏，拿到了一笔风投资金，利用自己多年在学校积攒下来的人脉开了一家猎头公司，也就是今天的航向，并且还拉了林蔻蔻入伙。
　　从她的候选人，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合伙人。
　　当然，这样与投资界走得极近的背景和基础，也算为后来施定青卖掉航向埋下了伏笔——
　　从一开始，猎头这行就不是她的目的，而是她的工具。
　　走向更高、更远处的工具。
　　沈心若有所思：“那她后面挺成功。”
　　林蔻蔻点了点头。
　　裴恕却只听出了莫大的讽刺：“以牺牲家庭为代价的成功吗？”
　　沈心顿时讶异地看向他。
　　裴恕只用仿佛毫无感情的声音陈述：“在她所谓的成功背后，是一个因为她从楼上摔下来大脑受损、半身瘫痪、七年无法工作的前夫，和一个目睹了她冷眼旁观而彻底跟她断绝关系、仇恨她、从此事事与她作对的儿子。你们要的成功，一定要用这种冷酷作为底色，一定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一定要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下、更不给别人留下吗？”
　　前面或许还只是在陈述施定青相关，但当最末一句提到“我们”时，整句话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沈心似乎被他所描述的另一种事实震住。
　　林蔻蔻也沉默下来。
　　饶是她前几天已经知道，可亲耳听见当年的当事者将这番残酷的事实讲出来时，她仍旧感觉到了一种阴沉压抑的窒息。
　　裴恕没有回头看她。
　　林蔻蔻却无声将目光转向了他，认真地看着他眉眼的每一个细节，仿佛想从蛛丝马迹上捕捉他最细微的心绪流动。
　　游乐场那边传来孩子们欢笑的打闹声，更衬得他们这无言的一桌，死一般的静寂。
　　裴恕朝那边看了一眼，许久后，才对沈心道：“沈总监的孩子今年才刚上小学吧？据我所知，郑维方虽然有一些花边新闻，但更多的是新闻媒体的附会，他本人是商界里难得的洁身自好的人，您曾接受媒体的采访，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跟他结婚。婚后你们共同经营公司，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少有闹过矛盾的时候。现在说离婚就要离婚，婚恋交友平台创始人离婚，对公司的影响有多大暂且不谈——你们的小孩儿，这么小的年纪，能理解大人的世界，能理解他的父母为什么要离婚吗？”
　　沈心跟着看向了游乐场方向。
　　如果这时候还听不出来，她就是傻子了：“你不是来猎聘我，给我提供工作机会，你是来阻止我离婚的。”
　　裴恕不否认，只慢慢道：“追求事业上的成功，或许是一个人自己的决定；但离婚与否，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大事。人要自由，但并不意味着可以不承担一点责任，肆意伤害甚至践踏他人的感情。我只是希望沈总监做决定的时候慎重。”
　　林蔻蔻知道，如果要保证自己做成沈心这单Case，自己最好是想个办法打断，不让裴恕再说下去。
　　但她没有，只是静静听着。
　　裴恕续道：“在职场上，跳槽都是一件伤筋动骨的事，需要反复考虑衡量；在人生中，离婚又怎么可能是简单一刀两断就能撇个干净利落？即便内里强势如沈总监你，也不是没有犹豫吧？否则，何必一定要听施定青的故事？我们之所以寻找先例，塑造榜样，其实都是在暗示自己，只要我们和他们一样做，就能得到相同的结果。但世上永远没有相同的两个人，也不会有两件相同的事。任何成功背后，必有代价。”
　　毫无疑问，裴恕这番话，精准地切中了沈心的内心——
　　如果她对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足够坚定，又何须向外寻求支持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力量？
　　她微微锁紧眉头，似乎在考量。
　　林蔻蔻打量了两眼，眼珠骨碌碌一转，忽然毫无预兆地鼓起掌来：“好，裴顾问说得实在太好了！”
　　沈心忽地一愣。
　　裴恕更是诧异万分，完全没明白她忽然发什么神经。
　　林蔻蔻却是自顾自道：“所以现在，正反双方的意见都摆在这里了。我们给沈总监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至于要怎么听，听到什么程度，我们当然无法干涉。但我们表达的核心是完全一样的，至于怎么做，就看你自己决定……”
　　沈心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裴恕反应更快一些，眼皮都跳了一下，没忍住道：“我们？！”
　　谁跟你一口一个“我们”？
　　还表达的核心完全一样！
　　你是要劝她离婚，我要劝她不离婚，这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也能一样得起来吗！
　　林蔻蔻似乎不理解他的反应：“当然是我们。话都说完了，别演了。咱俩老对手搭档，果然是没有半点失手的时候。”
　　裴恕内心瞬间一万个问号。
　　然而林蔻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就要抬起来的胳膊，顺便抢在他前面开口，飞快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和裴顾问只是想用一种比较别致的、近似于辩论的形式，来帮助沈总监更全面地思考看待整个问题，希望你最终做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别致个鬼的形式！
　　她怎么还有这种指鹿为马、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操作？
　　裴恕忍无可忍：“林蔻蔻！”
　　林蔻蔻悠然自得，半点没有瞎掰之后的心虚，刚准备开口敷衍他两句。
　　但没想到旁边忽然响起软糯的一声：“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是沈心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抱着他的玩具走过来了，眨巴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倒是不怎么怕生的模样。
　　沈心一怔，先是看了林蔻蔻和裴恕一眼，然后才回头对小朋友一笑，竟道：“妈妈没有和人吵架哦，是他们两个在吵。”
　　林蔻蔻：“……”
　　裴恕：“……”
　　为什么被沈心这话一说，原本正常的事就变得奇怪起来？
　　小朋友不大理解地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但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事，上前抓住了沈心的手，道：“我刚刚拼完了积木，你快过来看看，我拼得怎么样！”
　　沈心只好先对林蔻蔻和裴恕说了声“道歉”，道：“我先过去看看。”
　　然后就被小朋友拉着往前走。
　　裴恕没说话。
　　林蔻蔻看着她的背影，却是忽然没忍住叫了她一声。
　　沈心停步，回头看她。
　　林蔻蔻道：“贸然结束，对孩子固然可能是一种伤害；但勉强维持，对大人来说也未必不是一种残忍。貌合神离的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未必比支离破碎的好。人这一生即便有不后悔的时候，选了一条路，也总是会寄望另一条没走过的路上的风景。但不管你最终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七年前，她对施定青说过这样的话。
　　七年后，她也这样对沈心说。
　　沈心闻言，垂眸静默了许久，末了慢慢地笑起来，只道：“谢谢。”
　　然后牵着小朋友的手走进游乐场。
　　林蔻蔻目送他们走远，然后才回头看向裴恕：“看不出来你也能说这么多话啊，说服人的本事不小嘛。”
　　裴恕冷冷看着她：“你知道我今天会来，你是故意的！”
　　林蔻蔻貌似惊讶地一扬眉：“呀，你竟然能看出来？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呢。”
　　她藏什么了？
　　从头到尾，就差把“计谋”两个字明晃晃地刻在脸上！刚来的时候不知道也就罢了，要在听了她搁那儿一口一个“我们”的时候还不知道，就是他人傻了！
　　这一刻，裴恕脸色铁青，语言系统都被她气混乱了。
　　林蔻蔻望着她，先前玩笑的表情却渐渐消失，忽然道：“很抱歉。”
　　裴恕道：“恶作剧完再道歉有意思吗？”
　　林蔻蔻摇了摇头，竟道：“不是为这次。”
　　裴恕：“……”
　　这时，他才注意到她难得认真的神情，先是怔神了半晌，然后才有一股说不出的况味，缓缓从心底漫上来。
　　林蔻蔻的声音异常和缓：“你说得没有错，追求事业的成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但婚姻不是。是我当时不够了解施定青的情况，也不够了解你家的情况，更没有足够圆滑的手段和细致的方案来处理这件事。这些年来，相同的案例也极少遇到，我并没有回头审视自己的机会。如果让现在的我来，也许可以处理得更好。”
　　裴恕沉默着搭下了眼帘。
　　林蔻蔻道：“归根究底，你厌恶的不是我，也不是候选人离婚这件事本事，你厌恶的是她动辄抛弃的冷酷，是她对旁人的漠视，是我处理这类事时不够谨慎的方式和过于随意的态度。”
　　她每说一句，他的心潮便跟着翻涌一回。
　　总有某一些情绪是隐秘的，不想露给人看的。
　　裴恕站不住，也不想再听，转了身要走。
　　然而林蔻蔻轻轻伸手，攥住了他的手，将他拉住：“有希望才有失望，愤怒其实源于恐惧。你是喜欢我，认为我是个好人，害怕我有一天变得跟施定青一样。裴恕，真的很抱歉……”
　　她的话语，甚至透着一点隐约的小心。
　　犹如温热的水流，将一颗长满创痕的心浸泡。
　　裴恕终于抬头看她，眼角发了红。
　　林蔻蔻于是笑起来哄他：“大方点，原谅我嘛。”
　　裴恕紧抿嘴唇，不说话。
　　林蔻蔻见状，眉梢一抬，竟忽然道：“你要不原谅的话，我恐怕只好收拾铺盖卷离开歧路了。跳槽事小，做单事大啊。照我这德性，又固执又霸道，还喜欢剑走偏锋，以后怕不得见一个候选人就劝人家离婚一回？这要没个人在旁边跟我唱对台戏……”
　　乍听仿佛是在担心，可仔细一品——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裴恕眼皮一跳，这一瞬间，那种熟悉的面对着林蔻蔻时才有的暴躁感终于回笼，他忍无可忍：“林蔻蔻，你是流氓吗？！”
　　林蔻蔻把手一抄，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洒脱姿态，只道：“我是不是流氓你还不知道吗？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裴恕想骂，但骂不出来。
　　林蔻蔻问：“这下不生气了？”
　　裴恕咬牙道：“不，我现在就想打你一顿。”
　　林蔻蔻道：“那咱们就算翻篇了？”
　　“……”
　　裴恕忽又静默下来。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游乐场，沈心已经被小朋友牵着走进去，在搭积木的地方弯身下来，笑着同一帮小孩儿说着话。
　　“大会的金飞贼，是你过去一年未了的、最大的心愿吧？”裴恕开口后，又顿了一下，才续道，“真的不再过去劝两句吗？”
　　林蔻蔻抄了手看他：“你现在不怕我劝她离婚了？倒戈这么快？”
　　裴恕轻哼一声，避而不答，却道：“万一她忽然觉得家庭更重要，要洗手专心当个家庭主妇，你的金飞贼恐怕就真长翅膀飞了。”
　　林蔻蔻貌似不在意：“那就飞了吧。”
　　裴恕觉得这不像她的风格：“沈心难道不是你看中的一号候选人吗，你要放弃？”
　　林蔻蔻道：“成年人了，我不能都要吗？”
　　裴恕皱眉，一时没明白她意思。
　　林蔻蔻便低头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轻轻扣住，眼底带着点清浅的笑意，凝视他：“沈心只是林顾问的候选人，但今天，你是林蔻蔻的候选人。”
　　“……”
　　摇曳的树影，切碎炽烈的日光，裴恕忽然被晃了眼。周遭一切喧嚣都仿佛随着这一句话远遁，于是只剩下心内澄明的一片，再无杂音。


第129章 大魔王
　　下午两点半，会场里已是人头济济，各大公司的猎头基本到齐，甚至连老总高管都来了不少。
　　前天才出席过论坛的施定青赫然在列。
　　要换了平时，这么多大佬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大家就算不走上去攀关系，也得私底下议论一番。
　　可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会场上完全没有人关注。
　　所有人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
　　金飞贼！
　　“这届简直绝了，五个组里已经有四个完成了自己抽中的死单吧？头回遇到金飞贼竞争这么激烈的时候。”
　　“航向那个新来的庄择，真是有两把刷子，S级死单，却是最早交付的一个，强龙说不准真能压了地头蛇。”
　　“贺闯那组好像也搞定了。”
　　“这两组都不意外，就是那个薛琳，我之前还以为她叫什么‘最强新人王’浪得虚名，没想到这回竟然也成了……”
　　“你不会以为一组最重要的人是她吧？看见边上那个小姑娘没，就那个个头最小的，听说一组是用了她的方案才挖到了候选人的……”
　　“她？那不是林蔻蔻的助理吗……”
　　“话说回来，林蔻蔻那组好像不太对劲啊。”
　　“是啊，其他人都到了，就她好像还没影子。你看屏幕上那个进度，五组的Case现在还没交付呢。”
　　“颁奖马上就要开始了……”
　　……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五组除林蔻蔻之外的所有人站在会场角落里，面面相觑，脸上都透出几分不安来。
　　按计划，他们应该今天上午见候选人。
　　然而到早晨出发时，林蔻蔻谁也没带，只让大家在酒店里等消息，自己一个人出发了，可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大伙儿对金飞贼倒是没什么欲望，只是替林蔻蔻担心：“都这个点了，还能赶上吗？”
　　严华是自打昨天林蔻蔻给大家放假起，就没看懂过她的行为和用意。
　　但林蔻蔻能会故意摆烂放弃金飞贼吗？
　　不可能。
　　天塌下来都不可能。
　　琢磨了半天，严华试图为林蔻蔻挽尊：“可能是想玩点刺激的吧。咳，反正蔻姐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林蔻蔻不会真的翻车吧？”三组的人聚在另一个角落里，白蓝看了看腕上的表，忽然幸灾乐祸起来，“这要是Case没做成，或者做成了没赶上，再次痛失金飞贼，那可就好玩了！”
　　陆涛声犹豫了片刻，提醒道：“我们是不是先应该看看自己这组的成绩……”
　　他指了指主席台后方的屏幕。
　　“……”
　　白蓝瞬间沉默。
　　作为有三位知名金牌猎头在的三组，而且抽中的是所有死单中最简单的B级，可在已经完成的四个组里，他们愣是花了最久的时间，直到今天下午一点才匆匆忙忙搞定，向主办方提交了客户公司发给候选人的Offer……
　　成绩垫底，吊车尾。
　　说出去简直丢人！
　　“咳，我们三个应该一开始也没有谁真的想过要抢金飞贼吧？”黎国永咳嗽了一声，整体要乐观得多，笑呵呵道，“再说，咱们这回应该也算联手干了件大事，把这单Case做漂亮了吧？”
　　白蓝和陆涛声都看向他，三人都想起了这单Case现在的情况，到底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笑过后，白蓝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四组。
　　她忽然“咦”了一声：“四组那边，是不是缺了一个人？”
　　——的确缺了一个人。
　　贺闯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仍旧没看见裴恕的影子。
　　那天对方要走灵生集团那单Case资料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
　　而看看五组那边，林蔻蔻也没来。
　　要是一个人没来也就罢了，现在两个人都没出现，难免令人猜测，甚至浮想联翩。
　　尤其是庄择，因为先前就知道这两人之间生了龃龉，眼下见人没来，早就摆好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只是眼看着时间慢慢逼近三点，而林蔻蔻还不见人，他终于没忍住皱了眉。
　　二组抽的是S级死单，并且已经完成，而场上其他三组在死单等级上就差他们一截，就算完成了也无法与他们一较高下。
　　如果林蔻蔻也没完成……
　　那庄择胜券已握，根本没有输的理由！
　　距离闭幕式开始，只剩下最后五分钟，主持人已经接过了话筒，拿着手卡朝台上走。
　　会场里不由响起了一些叹息。
　　庄择则轻笑一声，声音里竟有种意兴阑珊之感，只摇了摇头，对坐在他旁边的施定青道：“猎头这行，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在台上的主持人要宣布闭幕式开始的这一刻，会场后方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了。
　　有人顿时惊呼起来。
　　五组那边早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严华等人，更是瞬间站了起来，激动不已：“林顾问！”
　　庄择眼皮登时一跳，回头看去。
　　那推门进来的，不是林蔻蔻又是谁？
　　门外的风将她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扬起，她踩着高跟鞋脚步迅速地走进来，姿态挺拔而昂扬，脸上带着点笑，说温和不温和，倒像是利剑忽然出了鞘，闪烁着熠熠的锋芒！
　　裴恕就在她边上，但进来后便不再往前走，只是顺势站在了会场后排的位置，远远看着。
　　于是全场目光的焦点全都集中在林蔻蔻身上。
　　白蓝一眼就看见了她右手拎着的那个文件夹，顿时没忍住骂了一声：“靠。”
　　严华则是满脸喜色，眼睛都差点发光：“林顾问，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赶不上了！”
　　林蔻蔻直接朝着主办方所在方向走，只道：“没听说过吗？所有角——”
　　这时，她忽然瞥见了隔壁的庄择。
　　于是，笑了一声，忽然改了口：“啊不，是所有反派大魔王，都得等到故事的最后才出场呢。”
　　裴恕在后面远远看着，听见这句便笑了。
　　庄择面色瞬间冷凝，眉头皱得死紧。
　　林蔻蔻也不废话，更不浪费时间，直接走过去把文件夹搁到赛程统计人员桌上：“五组，Case交付。”
　　负责统计的工作人员将那文件夹翻开，顿时张大了嘴巴：“这——”
　　林蔻蔻淡淡道：“这届规则，没说我不能涨价吧？”
　　工作人员傻眼。
　　会场上隔得远一些的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工作人员的表情就知道——
　　回来了。
　　那个大家熟悉的林蔻蔻回来了。
　　那个每次大会都要搞出点幺蛾子的人间祸害回来了！
　　果然，在一阵怀疑人生的纠结之后，工作人员已经走去跟猎协那边沟通交涉，很快那张桌子附近就聚集了七八个人，时而皱眉，时而争吵。
　　而作为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林蔻蔻却悠闲极了，甚至还有心情从旁边的桌上捞了一小块冰西瓜啃。
　　足足讨论了将近二十分钟，猎协主席陈志山，才不得不屈服了，带着金飞贼小组赛的结果走上了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庄择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可他为了保证能赢，已经为候选人谈了比最初更高的薪酬。难道，林蔻蔻还谈到了一个比他更高的数？
　　陈志山站在台上，终于开口：“就在刚才，金飞贼小组竞赛环节已经结束，经过一轮紧张的讨论和统计，我们已经拿到了最终结果。我们很欣慰，史无前例地，参加争夺的五个小组，都完成了他们抽中的任务。其中二组，五组，抽中了S级死单，并且都在职位原定薪酬的基础上谈高了40%！”
　　做死单，竟然也能涨价；能涨价不说，还妈涨40%！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全场瞬间沸腾。
　　然而，庄择的心，已经在往下沉去。
　　果然，陈志山说完之后，便露出了一种堪称痛苦的表情，足足停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个“但”字：“但五组的猎头顾问，与客户达成了新的委托协议，约定猎头能从这一单中得到的薪酬，从原定的候选人年薪的25%，提高了两倍。由于本次大会规定‘以完成订单的总金额决出优胜组’，猎头顾问所得的薪酬，理应算进订单总金额之中。所以……”
　　场中已惊掉一地下巴，鸦雀无声。
　　庄择脸色铁青。
　　陈志山顿了顿，终于宣布了结果：“最终的优胜组，是由林顾问所带领的——五组！”
　　整个五组，顿时一片欢呼。
　　林蔻蔻这时已经回到了台下，从庄择旁边路过时，只笑一声：“用更多的时间，换更高的金额——庄顾问，承让啦。”
　　毫无疑问，林蔻蔻这话是在讽刺庄择。
　　在第一轮预选的时候，他用了最多的时间，换取了最高的准确率，所以才能力压林蔻蔻，排在第一名。
　　她竟然记仇到现在！
　　庄择简直不敢相信。
　　场中一时议论声、质疑声、恭喜声、喝彩声，交织成一片。
　　唯有远处的三组，一片诡异的安静。
　　良久，陆涛声才叹一声：“明年大会手册上的备注，恐怕又要多一条了……”
　　岂料，白蓝把头一摇：“不，要我说都可以删了，只需要写一条。”
　　陆涛声黎国永都看向她。
　　白蓝冷着一张脸，认真道：“林蔻蔻与狗，不得参赛。”


第130章 聚与散
　　五组既然成为优胜组，那林蔻蔻成为本届金飞贼奖得主便毫无悬念，甚至连主办方评选的环节都省了——
　　以严华为首的五个人，就差没把“热烈祝贺林蔻蔻登基”的态度刻在脸上，完全没有想争的意思。
　　其他组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轮到颁奖环节，林蔻蔻上台来，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飞贼。
　　主持人便递过话筒：“这是林顾问时隔一年之后，拿到的第三枚金飞贼，请问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林蔻蔻拿住话筒，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先说一句：“请大家放心，明年大会我一定不再参赛，我用我的人格保证。”
　　台下顿时一片笑声。
　　有人大声起哄：“不想当金飞贼钉子户了吗？”
　　林蔻蔻轻咳一声：“拿三个差不多了，剩下的也要给年轻人一点机会嘛。”
　　台下的“年轻人”作何感想不得而知，但三组这边黎国永、陆涛声两个老家伙，却是瞬间黑了脸。
　　林蔻蔻这种年纪的人已经拿了三次金飞贼，在说要给年轻人让路了，可他们这些老家伙至今还一次都没拿过！
　　简直越品越让人生气！
　　然而林蔻蔻似乎并没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只是抬眸环顾全场，目光在立在已经落座的裴恕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手中的金飞贼上，心里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慨。
　　她还是有一些话想说的。
　　于是沉默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只道：“能参与到别人的人生，不管是单纯的旁观，还是发挥出重要的影响，是猎头这个职业于我而言最大的魅力。在几乎人人都需要工作的现在，猎头是能为候选人带来改变和希望的人，无论如何，身为一名猎头顾问，我感到荣幸。”
　　这个时候的林蔻蔻，是难得感性的，在发光的，甚至让人觉得连握在她手中的那枚金飞贼，都在其映衬下黯然失色。
　　她哪里需要这颗金飞贼？
　　她自己便是。
　　片刻的静寂后，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是为林蔻蔻这番话，也是为心中的共鸣，为这份自己付出过、热爱过、也信仰过的职业。
　　只有航向所在的区域，一片鸦雀无声。
　　施定青静坐在位置上，遥遥看着台上，一语不发。
　　因为闭幕式不完全按公司来分位置，大家坐得比较随意，留给裴恕的位置，恰好在施定青旁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没有人坐的空位。
　　无论谁，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另一个人的表情。
　　只是两人都看着台上，谁也没动。
　　主持人已经快进到提问环节：“我们都知道林顾问在业内绝对是既有知名度又有能力的成功猎头，有不少人都想要请教您，您介意当场回答一些问题吗？”
　　林蔻蔻一脸端庄体面：“当然不介意。”
　　台下立刻有人举手：“灵生珠宝这单Case是找HR，林顾问却顺利完成了，那你是跟HR和解了吗？”
　　林蔻蔻：“……”
　　方才的端庄体面顿时凝滞在脸上，她静默片刻，直接朝主持人道：“下一个。”
　　全场顿时再次哄笑成一片。
　　裴恕也没想到还有人能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又看见林蔻蔻那反应，不由想起了下午时候。
　　沈心去灵生珠宝面试完，她催促着陈逸尽快走完流程给沈心发了Offer，可等下午两点半Offer真拿到了手里时，她却没忍住，摇了头，长长地叹口气：“作孽啊……”
　　林蔻蔻能跟HR和解？
　　下辈子还差不多吧。
　　他想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
　　施定青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只道：“想要凭这点就打垮我，还早得很。一颗金飞贼，虚名罢了……”
　　裴恕看向她，平静地提醒：“想打垮你的，从来不是她，而是我。还有，如果当初不是你逼她离开航向，签了一整年的竞业协议，今天这颗金飞贼，本应在去年就属于她。”
　　为了将航向卖掉，为了股权的变现，施定青毫不犹豫地抛却了那个曾帮助过她、甚至一直都在帮助她的林蔻蔻。
　　整整一年的竞业期。
　　裴恕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午后，走在清泉寺松林间的石板路上，林蔻蔻表情寻常的告诉他，碑林里立着多少块石碑，寺院里数得出多少块石砖……
　　施定青漠然道：“竞业协议也是她自己愿意签。”
　　裴恕道：“她只是记恩不记仇，但你不会总能遇到心软的人。你没发现，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吗？”
　　施定青不为所动：“那又怎样？只要还有人追求利益，而我恰好也能提供利益，总会有人凑上来的，我永远不会缺少同类。”
　　或许，这就是她生存的法则。
　　这一刻，裴恕心底感到了一丝讽刺，只是转瞬又慢慢散了，那些泛起的、浓烈的情绪，消弭在一种似有似无的悲哀里。
　　他道：“但那些被你抛弃过、伤害过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施定青道：“我不在乎。”
　　这时，颁奖已经结束，林蔻蔻从台上下来。
　　整个五组的人，还有整个歧路的人，全都起身朝着她涌去。
　　林蔻蔻被他们围在正中，笑着亲了一口手中的金飞贼。
　　裴恕远远看着，也不知为什么，胸膛里忽然升上来一点温度。忽然觉得很多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平淡地对施定青道：“那祝你得偿所愿吧。”
　　然后起了身，将西装外套上的一粒扣扣好，也朝着林蔻蔻那边去。
　　施定青坐在远处，看着那边热闹的场景，眼底不起波澜，只对身旁航向的人道：“走吧。”
　　大会在下午四点半闭幕，晚上有一场聚餐，但航向大部分人没有参加。
　　只有庄择，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晚上聚餐时，整个航向就他一个人拎着酒杯到场，蹭吃蹭喝，谈笑风生。
　　来自天南海北、各大城市的猎头们都放松下来，在这个最后的、难得相聚的夜晚，举杯欢庆，互诉衷肠。
　　金飞贼的竞争已经结束，各组完成Case的细节也不再保密，没一会儿便相互聊了个干净。
　　只有三组那边，藏着掖着，讳莫如深。
　　林蔻蔻对此十分不满，问了三遍也没得到回答之后，终于没忍住跟大家一块儿把这三个人堵在了饭桌上：“你们是真给皇帝选妃去了吗？大家怎么做的都已经说了，就你们跟锯嘴葫芦似的。结都结束了，一破公司你们怎么给人招的阿联酋航空的空姐，倒是仔细说说啊！”
　　陆涛声、白蓝、黎国永这三人，在整个争夺金飞贼期间，属于貌合神离、三个和尚没水喝，现在却团结得像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相互看看，谁也不开口。
　　林蔻蔻撇他们一眼，作势拿起手机：“行，不说是吧？那我们干脆打个电话去客户公司那边问问。万一你们仨为了面子弄虚作假呢……”
　　白蓝立刻怒了：“你这纯属污蔑！”
　　黎国永笑容也僵硬了：“我们不至于吧……”
　　林蔻蔻便道：“你们要觉得是污蔑，就证明一下自己啊。”
　　陆涛声开口道：“还是我来说吧。Case我们的确完成了。这家公司搞芯片研发，但无论前台小姐还是空姐，都不愿意来。规模太小，看上去随时都要倒闭的样子，融资失败好几次，不像是有什么发展前景的公司。所以我们……”
　　说到这里，他顿住，看了白蓝和黎国永一眼。
　　众人都好奇极了。
　　林蔻蔻问：“所以怎么？”
　　“……”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白蓝板着一张脸，给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所以我们仨干脆凑了点钱，把那家公司投了。”
　　“……”
　　全场忽然死一般的静寂，所有人表情呆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就连林蔻蔻都愣了。
　　啥玩意儿，就为了给这家公司招个前台，这三位凑钱投资了这家公司？！
　　白蓝一看所有人的表情，顿时感觉受到了羞辱，拍桌就站了起来，不满道：“你们这算什么表情？我们投这家公司也不是冲动，是经过充分调查了解的！你们怎么知道人家哪天不会一飞冲天、直接上市呢？”
　　所有人还是一片震撼的沉默。
　　林蔻蔻心情复杂，只幽幽叹了一句：“我算知道，牛刀杀鸡是什么效果了……”
　　至于白、陆、黎三人投资这家公司，到底会不会亏……
　　无人在意。
　　林蔻蔻彻底解开了有关本届金飞贼的所有疑惑，同裴恕走到外面露台上吹风。
　　两个人将手臂搭在栏杆上。
　　裴恕回想起这漫长的一天，注视着远处的霓虹，忽然问：“沈心会离婚吗？”
　　林蔻蔻想了想，道：“应该会的吧。”
　　裴恕道：“我猜也是。”
　　林蔻蔻道：“就算郑维方没有问题，郑维方的母亲也是问题。两个人的婚姻结合，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双方家庭，很多时候不是不能接纳这个人，只是无法容忍对方的家庭。”
　　沈心目前似乎还在犹豫，但她先选择了离开牵手网，去灵生珠宝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那么后续一些问题会跟着出现。
　　只不过她不再是主动斩断这一切，而是任其发展，等到了某个点上，便会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地结束。
　　裴恕没有说话。
　　林蔻蔻转眸望着她，却道：“但你现在，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
　　裴恕道：“我不是厌恶她离婚，我只是……”
　　他搭下眼帘，慢慢笑了一声：“我只是，过不去那道坎。”
　　林蔻蔻轻轻伸手，搭住他的手背，只道：“现在过去了。”
　　夏夜的凉风里，手心却是微热的。
　　裴恕过了好久，终于轻轻道一声：“谢谢。”
　　贺闯从里面出来找林蔻蔻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两个人并肩立在栏杆前，一个人的手掌交叠覆盖在另一个人的手掌上，静默中，分明一句话也没说，却又好像说尽了所有。
　　于是脚步忽然顿住。
　　他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倒是林蔻蔻无意间一回头，瞧见了他，一下有些怔愣，下意识看向裴恕。
　　裴恕看了那边贺闯一眼，只道：“去吧。”
　　林蔻蔻便笑一声：“等会儿回来。”
　　她直接朝着贺闯那边走去，然后停在他面前：“有什么话吗？”
　　贺闯也琢磨不清心底到底是什么感觉。
　　但在看见她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似乎都释怀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原本有，现在没有了。”
　　林蔻蔻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闯仿佛又恢复成以前那个贺闯，冰冷沉肃的感觉褪去，少年的炽烈回到身上，他有些洒脱地道：“我会离开锐方，自己开一家公司。”
　　林蔻蔻先是欣慰，后是惊讶：“你要自己开公司？”
　　贺闯朝那边的裴恕看了一眼，虽然知道自己是输了，但仍旧不吝啬给这位曾经的对手上上眼药，只意有所指地对林蔻蔻道：“有你的前车之鉴在，谁知道和人合伙开公司会有什么下场呢？我还不会跟你一样，重蹈覆辙。”
　　林蔻蔻回头看上一眼，也跟着笑了。
　　裴恕就站在原地，哪儿也不去。
　　林蔻蔻同贺闯在说话，他就靠在栏杆边，吹着风。
　　直到庄择溜达过来，站到他身边，来了一句：“我始终没明白，深圳工厂那次裁员，我们做得那么成功，为什么一结束，你就要离开，放弃。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因为林蔻蔻。”
　　裴恕没搭理他。
　　庄择是真的困惑：“所以真的是我会错意，你其实并不喜欢裁员的工作吗？”
　　裴恕只道：“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庄择久久没有说话。
　　当年裴恕顶着他缠满纱布的脑袋，将那个简陋的红包递出去时的场面，再次浮现在心头。
　　然而此时此刻再想，却好像不再是他当初以为的那个意思了。
　　庄择慢慢道：“你是真的变了。”
　　裴恕道：“或许是你没有看清过。”
　　庄择想了想，却不知为什么朝着林蔻蔻那边看了一眼，竟道：“林蔻蔻这种女人，总给人一种得要跪着才能喜欢的感觉。你真的……”
　　裴恕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想跪，你有机会吗？”
　　庄择：“……”
　　眼皮登时跳了好几跳，他咬了咬牙，终是将这口气忍了，心知这场拉拢已告失败，干脆转身就走，只一摆手，一声冷笑：“来日方长。努力工作吧，要是哪天裁到你头上，我可不会客气的。”
　　裴恕没接话。
　　但林蔻蔻正好结束了跟贺闯的谈话，从那边走过来，闻言笑着回他一句：“庄顾问将来有需要，也可以找我们的。你要失业，我们愿意打折帮你服务一下。”
　　庄择听见，差点没跌一跟头，回过头怒视林蔻蔻。
　　林蔻蔻冲他挥挥手：“慢走，不送。”
　　庄择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干脆利落地走了。
　　厅里面的聚会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露台上再次恢复安静，林蔻蔻靠回了栏杆上，听着江面上吹来的喧响风声。
　　裴恕轻轻道：“结束了。”
　　林蔻蔻“嗯”了一声，接着又笑起来：“不结束，怎么开始呢？”


第131章 终章合伙人
　　热闹的聚会，是一场惜别。
　　为了大会搭建起来的展台已经陆续拆除，只在夜色里留下一些残余的狼藉。
　　许多人结束后的当晚便已经离开，也有人还要在酒店住一晚，等到次日清晨再走。
　　人们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会场里曾经戮力同心、称兄道弟，等回到各自的战场，如果狭路相逢也不怕斗个你死我活，大不了来年大会再相互赔礼道歉。
　　只有少数几家公司的人多留了半天，国际猎联那边经过这次大会的考察，已经选出了十家国内猎头公司，邀请他们正式加入国际猎头联盟，并出席签约仪式。
　　名单上大多都是国内有头有脸或是本次大会上表现出彩的公司。
　　歧路和航向都在其中。
　　孙克诚得知这消息差点没乐歪了嘴，连展台的不快都忘记了，高高兴兴跟林蔻蔻、裴恕一块儿前往了签约仪式。
　　航向那边则由庄择出面。
　　经过前段时间的观察，大家基本都知道他跟国际猎联那帮人关系匪浅。在这场签约仪式上，虽然十家公司并未排出什么先后次序，但庄择本人在国际猎联这边却备受礼遇，连带着航向也脸上有光，仿佛其他人和其他公司都成了镶边捧场的配角。
　　事后，不少猎头私底下谈起此事，都觉得航向有了庄择只怕是要起死回生，再次焕发生机。再加上最近几年国内企业出现了一批出海热潮，国际上的人才流动日趋频繁，航向有国际猎联这边的优待和资源支持，光是起点就已经高出别家公司一大截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才过去不到半个月，国内猎协这边忽然由陈志山发起了提议，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猎协全体成员表决投票，半数通过，竟将航向一脚从猎协理事会的席位上踹了下去！
　　据传当日投票结束后，程冀离开时，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更爆炸的反转，来自于航向内部，或者说，来自一年多之前收购了航向的引力集团——
　　RECC大会结束三个月后，引力集团毫无征兆地发布了一则裁员通知，为降本增效，将裁掉航向60%的员工，剩下的人则集体打包并入集团人事部门的特别招聘小组，专注于为集团招聘人才。
　　而总揽本次裁员事项的，赫然是前阵子才上任航向猎头总监的庄择！
　　消息一出，简直惊掉了整个行业的下巴。
　　就连林蔻蔻都一万个没想到。
　　她原以为虽然庄择是做裁员的，但能在大会上力压一种精英，必然有两把刷子在身上，施定青找他来当猎头总监，是找对了。可谁能想到，最后他竟然才是向航向举起屠刀的那个人！
　　只有裴恕，听说消息之后格外平静，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林蔻蔻不免诧异。
　　裴恕却想起几个月前，庄择还试图拉拢他回去干裁员时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航向早都被引力集团收购了，给我开工资的又不是施定青。”
　　那时他便察觉，庄择到航向的目的并不单纯了。
　　哪怕半个香港的打工人都饿死，也饿不到他庄择的头上。
　　已经在裁员领域干成了第一人，只说为着一点对裴恕、对林蔻蔻甚至对航向和歧路的兴趣，就到内地来，屈就于一个猎头总监的职位，实在不像是他那种凡事“利”字当头的性情。
　　裴恕简单解释了两句。
　　林蔻蔻便感觉复杂起来：“施定青哪里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上了别人套的时候？照这样说，庄择是一早就接了引力集团的活儿，然后才顺势答应了施定青，正好在总监这个位置上，对公司的情况了如指掌，到这时候该裁谁留谁便一目了然，手起刀落，干脆狠辣。只是不知道施定青……”
　　航向一个公司缩减为引力集团人事部门的特招组，施定青自然也不会再是航向的总裁，离开成了必然。
　　裴恕闻言，沉默了良久，只道：“她手里有钱，还有张贤，背景厚人脉广。像她这样的人，去哪里都不会太差的。”
　　一场风暴，就这样席卷了航向。
　　一如裴恕与林蔻蔻所料，施定青果然离开了航向，很快宣布与张贤一道新投了某家芯片公司。
　　林蔻蔻打开新闻一看：无巧不巧，居然正是白蓝、陆涛声、黎国永那三个离谱人前阵子大会时为了挖前台投的那家。
　　当天晚上，白蓝就给林蔻蔻发来了一串流泪的表情：“我们投的天使轮，她投AB轮，跟张贤一起，一来就要搞我们……被施定青搞难道是一种病毒吗？为什么还会传染啊……”
　　连温和如陆涛声，半夜里都没忍住，在朋友圈发了三个无语的句号。
　　下面是来自黎国永的点赞。
　　林蔻蔻看见，差点没笑死，只神清气爽地回了白蓝一句：“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今年施定青到你家~”
　　白蓝在微信那头狂喷林蔻蔻，终于忍无可忍，愤而将她拉黑。
　　至于航向被裁掉的员工，有一部分的确是冗赘人员，酒囊饭袋，有一部分则跟去了贺闯新开的公司，还剩下一些则是转投了林蔻蔻现在所在的歧路。
　　自大会结束后，裴恕便着手开始扩张歧路。
　　这人几乎复刻了数月前在清泉寺禅修班的操作，在RECC大会的时候，别人在拼死拼活争夺金飞贼，他却在不声不响中观察过了大部分参会猎头，早已列出了一份名单，连林蔻蔻那组的严华都在其中。大会才结束没半个月，他就开始挖起了别家公司墙脚，甚至打着林蔻蔻的旗号，把严华都忽悠到了歧路。
　　如今航向过来的这些人，倒是刚好。
　　大多都是林蔻蔻当初在航向时的旧部，当年她被开除时就想跟她走，只是一来林蔻蔻签了竞业协议，二来也不会对不起施定青走了还挖航向的人，等一年后回来已经在歧路了，谁不知道歧路只要精锐，何况歧路也不是林蔻蔻说了算，是以一直没动。
　　现在航向裁员，那真是如了他们意。
　　都不用庄择裁，有想法的自动卷铺盖辞了职，纷纷投奔林蔻蔻，倒是一下解决了林蔻蔻没人可用的局面，总算不再是只有舒甜、袁增喜两个菜鸟顾问当手下的光杆司令了。
　　仅仅一年之后，航向这家公司已经消失在陈年的旧闻里，不再有任何人提起，而歧路脚步稳、势头猛，蒸蒸日上，在猎协新一年的评选里毫无疑问地补上了去年航向空出来的席位，正式进入理事会，将原本的“四大猎头公司”变成了“五大”。
　　评选结果出来的那天，孙克诚乐得嘴都合不拢，整个人美得……
　　就差冒泡了。
　　林蔻蔻都看笑了。
　　孙克诚甚至专门为此从家里带了一瓶珍藏的好酒来，就在办公室里开了，拿平时装茶装咖啡的杯子装了酒，叫他们一块儿喝。
　　裴恕这人穷讲究，皱眉盯着那丑杯子，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蔻蔻跟孙克诚却都不是什么讲究人，把杯一碰，一梗脖子便咕嘟嘟喝了，看的裴恕血压飙升、眼皮直跳。
　　只是到最后，还是拗不过，跟着喝了。
　　直到下午三点过，他约了人见面要出去，大家才高高兴兴地结束，欢欢喜喜地散了。
　　林蔻蔻的办公室还在原来的方位，只不过现在早已经装修一新，添补了很多绿植、摆件甚至还有孙克诚精心挑选的挂画，体面了不少。
　　奢侈的裴恕，早在决定扩张的那一天，就已经把歧路所在楼层的上下两层给租了下来，现在以这层为中心的三层都是他们的。
　　站在落地窗前，就能俯瞰整个陆家嘴。
　　林蔻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回想过去这起伏跌宕的一年，竟有种恍然如梦般的错觉。
　　对面裴恕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她轻轻靠坐在椅子里，转过去俯视着西斜日头下的黄浦江，难得放空下来，放松地享受着刚才那几杯酒带来的微醺。
　　只是也没能享受上太久，大概只过了十来分钟，外头忽然响起了轻敲玻璃门的声音。
　　林蔻蔻回头，就看见孙克诚朝里面探脑袋。
　　这时的他，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鬼祟，甚至还做贼心虚一般，朝背后裴恕那间空着的办公室看了一眼，才问：“有空吗？”
　　林蔻蔻下意识道：“有。”
　　孙克诚立马钻了进来，反手将门锁上，然后坐到林蔻蔻对面，一脸诡秘：“我有个事想问问你，跟你商量。”
　　林蔻蔻只觉不寻常，不由正色道：“什么事，你说。”
　　孙克诚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他不太对劲？”
　　他？
　　林蔻蔻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这说的应该是裴恕。
　　只是她不明白：“不对劲，具体指什么？”
　　孙克诚便道：“就是，就是很奇怪，好像经常心不在焉的，跟我说话还走神。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事儿瞒着咱们……”
　　林蔻蔻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
　　孙克诚立刻一拍大腿：“看吧，我就说我的感觉不会错。其实这倒也不算什么，主要是那天他恰好不在，我进了他办公室等他，结果看见他电脑开着，那上面是，是……”
　　林蔻蔻好奇了：“是什么？”
　　孙克诚静默半晌，幽幽道：“是他的简历。”
　　林蔻蔻顿时笑了，也没当一回事：“我们是猎头不说，最近公司也在招人，电脑上有几份简历再正常——”
　　说到这里时，眼皮陡地一跳。
　　林蔻蔻总算反应过来了：“等一下，你刚才说谁的简历？他的简历？！”
　　孙克诚点了点头，只觉自己心肌梗塞，补充道：“而且是Word文档，那个输入的光标还正停在履历那一栏上！”
　　这代表什么？
　　代表裴恕在写他自己的简历啊！
　　这一瞬间，林蔻蔻头皮都炸了一下。
　　孙克诚只问：“一个人待得好好的，忽然之间在准备自己最新的简历，这代表什么？”
　　林蔻蔻对此有丰富的经验：“如果是我们这行，候选人在网上的简历一旦更新，就代表他想找新工作了……”
　　她抬起头，和孙克诚对望了一眼。
　　这一刻，两人心底冒出来的想法毫无二致——
　　大危机！
　　歧路大危机！
　　姓裴的忽然开始准备简历，到底是想干什么？
　　孙克诚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们俩，最近有出什么问题吗？”
　　毫无疑问，林蔻蔻跟裴恕已经在一起了。
　　只是林蔻蔻向来低调，从来不在办公室搞什么暧昧、秀什么恩爱，跟裴恕也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甚至还经常因为意见不合吵起来。
　　但私底下却算得上默契，关系融洽。
　　就算偶尔有吵嘴的时候，冷战起来，多半也是裴恕扛两天之后识时务地滑跪，再赌气也气不过三天。跟颗海胆似的，表面满身的刺，恨不能把“生人勿近”贴在脸上，撬开来一看，柔软得一塌糊涂，浑身上下每个细胞仿佛都在说“快来哄我”。
　　林蔻蔻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觉得俩人间最近有什么问题。
　　顶多就是她嫌弃他家楼上最近有邻居装修，太吵，俩人一块儿回了她家。结果第二天一早她下楼时，碰上赵舍得亲自拎着一筐旅游时摘回来的杨梅刚从门外进到楼下客厅。
　　当时裴恕穿着睡袍，衣衫不整，刚从她楼上房间里出来……
　　赵舍得当时就露出一个被雷劈了的表情，立马把那狂杨梅放下，一叠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什么也没看见，立刻走”，然后同手同脚离开，还顺便把她持有的那份钥匙和门禁卡搁在了玄关前的立柜上。
　　林蔻蔻至今还记得，裴恕黑着一张脸，端着水杯，在她房间门口站了许久，然后问了她一句：“林蔻蔻，你家真不是菜市场吗？”
　　孙克诚看她表情变幻，心里都慌了：“你们真出问题了？”
　　林蔻蔻回神，表情有些纠结：“那么小件事，应该不至于吧，而且跟公司没有半点关系啊。这用得着大动干戈直接开始准备简历吗？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孙克诚立马摇头：“我已经全查了一遍，从账目到人员到外面的合作关系，没有任何问题啊。”
　　林蔻蔻顿时皱起了眉头。
　　两人面对面继续推测了一下其他可能，可最后都被排除掉了，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林蔻蔻干脆提议，再观察观察。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又半点异样都没有。
　　只有林蔻蔻偶尔忙完，抬头向对面办公室一看，有几次发现他对着面前的电脑，眉头紧锁，好像在纠结犹豫什么事。
　　她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孙克诚说的那份简历。
　　但不管他们怎么旁敲侧击，裴恕都表现得正常极了，甚至有一回孙克诚问他最近对公司发展有什么意见，裴恕竟一副不太能忍的样子，抬起头来说：“公司日常管理不该你负责吗？怎么最近什么事都要来问我？”
　　孙克诚当天下午就钻进了林蔻蔻办公室，一脸严肃地道：“他是不是对我们两个人都有意见？”
　　林蔻蔻简直满头问号。
　　孙克诚分析得有理有据：“你还记得前几天开会的时候，我俩一块儿反对他吗？还有跟锐方抢人的那次，我们俩也投了他的反对票……”
　　好家伙，掰着手指头一数，孙克诚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汉奸：“我明明跟他一伙儿才是，怎么每回投票都管不住手要投你呢？”
　　林蔻蔻：“……”
　　孙克诚发了愁：“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排挤了？我们怎么办？”
　　林蔻蔻也难得担心起来，想了想，道：“这个可能是有的。你先别出面，我明天找个机会，直接开诚布公，问问他吧。”
　　次日下午，公司里开完了一场会，大家陆陆续续从会议室里往外走。
　　林蔻蔻跟裴恕也从里面出来。
　　她酝酿了一下，刚开口：“我有事想问你——”
　　裴恕几乎同时问她：“你一会儿有空吗？”
　　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蔻蔻先道：“我有空。”
　　裴恕便跟着去了她办公室，只是进门的时候犹豫一下，竟然反手把门锁上了。
　　林蔻蔻眼皮登时跳了一下。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林蔻蔻先没说话，还在心里斟酌用词，思考着怎么开口显得比较自然。
　　裴恕却忽然将一个文件夹放到她桌上。
　　因为先前和孙克诚已经有一些猜测，林蔻蔻一看他搞这么严肃，还端出份文件夹来，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犹豫了一下，先问：“这是什么？”
　　裴恕道：“我的简历。”
　　林蔻蔻眼皮又跳了一下，一边翻开文件夹，一边故作镇定地笑：“你没搞错吧？好端端的，你准备简历干什——”
　　然后看见了文件夹里那两页纸，整个人忽然愣住。
　　左边是裴恕的简历，厚厚一沓，从姓名年龄民族到履历，应有尽有，就差没往上列明自己祖宗十八代了。
　　右边却只有薄薄一页，顶头那行字是——
　　婚姻合伙申请。
　　林蔻蔻坐在自己位置上，足足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裴恕难得有些忐忑，忍不住解释：“简历是有点长了，重点不太突出，但申请书是比照公司给候选人的Offer通知格式写的，你是绝对的甲方……”
　　林蔻蔻有些恍惚地抬头，只用一种费解的、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你这几天偷偷准备简历，就为这个？”
　　裴恕先点了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你怎么知道？”
　　林蔻蔻抬手撑住自己的脑袋，忽然倒进椅子里，差点没怀疑人生。
　　她跟孙克诚提心吊胆这么多天，还以为这祖宗是受了什么委屈排挤要搞点大事，结果就这？
　　是有什么大病吗！
　　但她这个反应，落进裴恕眼底，就成了另一种意味。
　　他问：“不好吗？”
　　林蔻蔻头疼，考虑了一会儿，认真地打量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恕道：“我知道。”
　　林蔻蔻道：“沈心半年前离婚了，你应该知道吧？我了解你，知道你的家庭。可你了解我，知道我家是什么情况吗？”
　　裴恕望着她，竟道：“我知道。”
　　林蔻蔻顿时一怔。
　　裴恕犹豫了片刻，轻声道：“那天在你家里，我不小心打开了你的抽屉……”
　　最上面是林蔻蔻放那三枚金飞贼的盒子。
　　下面却压着一份很多年前的旧报纸。
　　裴恕原本也没在意，只是当他一眼扫过去看见版头上那条新闻的标题时，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前些年P2P网络贷款，也就是俗称的“小额贷”，最盛行的时候，很多公司都在利用这种形式诈骗。
　　当地警方调查后，查处了某个涉嫌诈骗的P2P平台。
　　负责人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卷款逃亡国外，剩下二十余位“高管”被抓，将面临起诉。
　　其中包括一位公司人事总监，涉嫌欺骗、盗用员工信息开设账户，协助进行资金空转……
　　新闻上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只以“林某”作为代替。
　　裴恕在抽屉边上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拿出那张报纸细看，只是重将抽屉关上，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林蔻蔻不说，他就不问。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他怕林蔻蔻误会：“我并非有意刺探，只是想找支笔……”
　　林蔻蔻打断他，敲了敲桌上那份文件夹，只道：“你知道，还写这玩意儿？”
　　裴恕道：“我相信我们都有能力处理好各自的事。”
　　林蔻蔻道：“那老孙怎么办？”
　　要换了其他人，听见这句，估计是满头问号，不明白这时候跟孙克诚有什么关系。
　　但裴恕竟懂她意思，或者说，他早就考虑到了：“公司合伙人层面的股权结构不变，但涉及到公司关键决策的制度可以更改，每个人都有一票否决权。再说哪回吵架他投我了？不都是票给你吗？该担心被排挤出公司的那个人是我才对。我看他恨不得把我卖给你，好把你绑在公司，一点也不用担心，他当‘汉奸’舒服着呢。”
　　林蔻蔻：“……”
　　原来大家都知道孙克诚是“汉奸”了！
　　林蔻蔻一时无话可说，盯着那份所谓的“婚姻合伙申请”，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以我们俩的脾气将来可能会离婚吗？说不准，以后你会后悔。”
　　裴恕道：“可你也对沈心说过，无论怎么选，最终都会后悔。人总会寄望自己没走的那条路上的风景。既然如此，我当然选一条自己现在最愿意走的路，不然以后想起自己没走过，不是会更后悔吗？”
　　林蔻蔻又静片刻，道：“如果以后我更爱工作呢？”
　　裴恕忽然笑了：“这还用‘如果’和‘以后’吗？”
　　林蔻蔻：“……”
　　裴恕看着她，也不催促，只是不知哪根筋抽了，忽然开了个地狱玩笑：“只要别将来离婚我摔地上磕坏脑袋，你打完120掉头就走，问题都不大。”
　　林蔻蔻知道，自己不该笑。
　　但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越想越觉得好笑，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来。
　　裴恕自己也笑了。
　　笑完后，她先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不该笑的。”
　　裴恕并无所谓：“都过去了。”
　　林蔻蔻望他，这回倒是难得认真：“不过这点你可以放心，要真有那天，我肯定跟着救护车，把你送进ICU，等你出来醒了再走。”
　　明明不是什么吉利话，可裴恕听后慢慢笑了。
　　林蔻蔻也终于捡起旁边的签字笔，埋头便要在那薄薄的一页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只是笔尖落下去，顿得片刻，又不知为什么提了起来。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好几次。
　　裴恕就坐她对面看着，心情跟着她那来回的笔尖起伏了好几轮，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签不签？”
　　林蔻蔻用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想竭力撑住那快忍不住的笑，只抬头道：“我只是……裴恕，你19岁无偿献过血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写进简历里吗？”
　　说完这句，她肩膀都因为忍笑抖动起来。
　　裴恕咬牙：“我看见你笑了。”
　　林蔻蔻终于破功，差点把脸埋到桌上，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
　　最终，裴恕得到了自打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丑的签名。
　　因为一边写，她一边笑，“林蔻蔻”三个字歪七扭八。
　　裴恕拿过来一看，眼皮都直跳。
　　林蔻蔻好不容易止住笑，咳嗽一声，问：“要不，你再打印两张，我重新帮你签一下？”
　　裴恕断然拒绝：“不，我怕你反悔。”
　　林蔻蔻立马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裴恕不客气地看她一眼：“别怀疑，你就是。”
　　说完，他直接把文件夹收了回来，取下其中一页已经签好字的纸页，拍到林蔻蔻面前：“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林蔻蔻手肘支在桌上，只隔了半张桌看他。
　　当裴恕抬头时，两个人的距离便极近。
　　眸对着眸，唇对着唇。
　　林蔻蔻半点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只一声轻笑：“以后请多指教，我的——合伙人？”
　　这一刻，裴恕心跳骤快，却不肯显得太输了阵仗，故作镇定地道：“当然，不客气。”
　　落地窗外，江面映射着粼粼的波光。
　　那薄薄的一页纸，就搁在两人之间。
　　落款处的墨迹，在夏日的空气里渐渐干涸，凝固在纸面，将人世间那些闪烁的时刻，定格成永恒，不再晕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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