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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病美人冲喜后（重生）
　　作者: 楠知北
　　简介:
    正文完结，下一本《太子妃养成手册》求收藏QAQ
　　楚橙仙姿玉貌，是泡在蜜罐长大的娇美人。可惜自幼患心疾，走路一步三喘，大夫说活不过二十。
　　恰巧，平阳侯府世子陆长舟，一朵汴京贵女只敢肖想的高岭之花，身染怪病日日咳血，据说也时日无多。
　　两家人急坏了，都想试试冲喜的法子。
　　楚橙捂住心口，说：“冲喜夫郎要比陆长舟好看。”
　　陆长舟一边咳血一边冷笑：“冲喜娘子要比楚橙温婉。”
　　人人皆知两个病秧子有仇，谁也看不上谁。直到一场宫宴，楚橙遭人算计，喝下加料的酒后，阴差阳错躲到陆长舟屋里。
　　翌日，清白全无的两人沉默以对五个时辰，不得不坐下来商量婚事。
　　小姑娘凶巴巴地冲他撒气，一口咬在陆长舟手背上，嘴硬道：“我不嫁，比你好看的冲喜夫郎多的是！”
　　陆长舟抚摸那道深深的牙印，哄她：“但比你温婉的冲喜娘子却没有，所以——本侯非你不可。”
　　男人连哄带骗，终于哄得小姑娘点头答应这门婚事。然而回府后楚橙又后悔了，想想两人同样病弱的身子，成亲岂不是要克死对方？
　　左思右想，楚橙决定暂避风头，连夜收拾包袱跑了。
　　第二天陆长舟上门提亲，得知人跑的没影了，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小侯爷神情阴鸷，竟是当场捏碎了手中杯盏……
　　那晚禁军围困都城，火光通天，楚橙在暗巷被抓。
　　陆长舟骑马立在最前面，满目柔情不再，声音冷冽：“始乱终弃，想都别想！”
　　楚橙：“呜呜……”
　　再后来，两个病秧子只能互相冲喜，但这桩婚事并不被看好，人人皆知他两病弱，还天生八字带凶，克亲克友，都等着看这两人谁先克死谁。
　　不想，成婚后半个月，陆长舟能提动刀了；半年后，他能上战场了；又过了几年，两人活的好好的，楚橙肚子还大了。
　　彼时正是一个雨天，雷声滚滚闪电轰鸣，已是摄政王的陆长舟抛下皇帝和一众大臣冒雨回府。
　　男人伸手捂住楚橙耳朵，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怕，我在。”
　　娇滴滴病美人X假禁欲真腹黑
　　排雷：
　　1、1v1,sc，he,文案已截图存档；2、前世今生，女主会慢慢有前世的记忆；3、架空，本质是两个病弱互相冲喜长命百岁的故事，原名《两个病弱上青天》，可以先看看前三章哦，入股不亏的。
　　预收文：《太子妃养成手册》
　　国公府千金卫淼生的玉雪可爱，可惜说话有点结巴。五岁时，有人说她是冒牌货，真千金另有其人，卫淼被送到乡下抚养。
　　乡下日子大不如前，奴仆苛待，月钱被骗，卫淼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饿肚子。
　　对门住了位大哥哥，大哥哥貌若谪仙，温柔脾气好。每天一到饭点，他家的饭菜香飘十里，卫*T  淼很馋。
　　某天她太饿没忍住，端上粉色小饭碗敲开邻居家大门，怯生生问：“我……我能来你家吃饭吗？就吃一……一碗。”
　　那天以后卫淼经常厚着脸皮去邻居家蹭饭，但大哥哥从不嫌弃，还贴心地问：“水水今天想吃几碗？”
　　民间到处是太子的传说，传闻太子性情暴戾，一言不合就会被他抓去做人皮灯笼。
　　卫淼缩着脖子：“太子好凶，在他身边伺候的人真可怜。”
　　大哥哥一边喂她饭一边点头：“恩，确实可怜。”
　　卫淼：“我骂他会不会被听到？要砍头的！”
　　大哥哥捏捏她肉嘟嘟的脸，“他舍不得。”
　　春去秋来，卫淼长成大姑娘要回京成婚。她一直以为大哥哥是个倒霉的书生，屡次落榜，一把年纪还打着光棍，以后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卫淼知恩图报，说：“不要担心，以后我努力赚钱帮你娶妻。”
　　大哥哥笑意温和，点点她的额，“说话算话。”
　　直到那日宫宴，卫淼跟随国公夫人进宫，太子驾到，满座跪地鸦雀无声，卫淼偷偷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她惊奇地发现，太子殿下的容貌竟与大哥哥一模一样。
　　而男人笑着朝他伸手，“水水，过来。”
　　人人都以为假千金卫淼被送到乡下，就算不被磋磨死，怕也是个粗俗的乡野村姑。
　　不想宫宴之上，少女容貌倾城，气度安静娴雅，那位阴晴不定，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的太子殿下，更是拿起一块糕点，亲手递到卫淼面前，“张嘴。”
　　蹭吃蹭喝这么久，该当孤的太子妃了。
　　文案已截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橙，陆长舟（陆玠） ┃ 配角：其他 ┃ 其它：其他
　　一句话简介：互相冲喜负负得正
　　立意：充满希望，勇敢向前


第一章 
　　三月虽已入春，但江南地区倒春寒气势凛凛，两日前席卷了扬州。
　　昨天半夜，阴雨绵绵。今儿一大早不见阳光，整座扬州城烟波弥漫，青瓦白墙依稀可见，远远望去恍若虚无的蓬莱仙境。城东茶肆酒馆里头，有道消息不胫而走，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尤府在城门口张贴的择婿榜文今早有人揭了。”
　　“谁那么大胆子敢揭尤府的榜文，难不成真打算娶那位病怏怏的尤府表姑娘？这哪是成亲，分明是上门冲喜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们瞧见那榜文没有，尤府此番招婿诚意十足。上头可说了，若学问品行能通过尤府考核，当场就赏银一百两，日后成亲聘金十万，贴盒六十六箱。如此丰厚的条件，若非尤府挑剔我早做上门女婿了。”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尤府乃武将世家有钱有势，更遑论那表姑娘生的跟下凡天仙似的，虽说身子差大概率活不长，但能跟仙女做一日夫妻已是人生幸事，哪还能奢求更多呢。”
　　此话惹得不少人频频点头，扬州城民风开化，招婿颇为常见，隔三岔五城门口就能瞧见富商官家的择婿榜文。虽说婚后赘婿在妻家地位确实低了些，但终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这么*T  多年扬州百姓对此早见怪不怪。
　　近来尤府择婿之所以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实在是因为这次择婿的表姑娘非寻常女子。
　　表姑娘名叫楚橙，是本朝正四品左佥督御史的嫡千金，名副其实的出身高门，见过她的人虽不多，但据说其色倾城，足以让人一见误终生。然而此女虽风姿楚楚，又有世家贵女身份加持，在婚事上却屡屡碰壁，年方十七还未有人上门提亲。
　　原因无他，这位表姑娘是个命短的。
　　听闻她出生时母亲血崩而亡，从小就患有心疾，常年缠绵病榻，走路一步三喘做西子捧心之状。又听闻她于大凶绝烟火日出生，命中带凶煞，克亲克友，大夫预言活不过二十。
　　眼瞧着二十之期渐近，还有不知从哪传出的小道消息说表姑娘如今已药石无医，这个节骨眼上尤府可不就是打着择婿的名头给表姑娘冲喜么。
　　欢欢喜喜的成亲，一不小心就能变成出殡。扬州人嫌晦气，更不想娶个病怏怏的姑娘耽误子嗣，是以尤府那张为表姑娘择婿的榜文贴了两个多月一直无人敢应，今早才被揭下，就如水入滚油，劈里啪啦炸开了锅。
　　茶肆里众人越说越来劲，终于有人道：“我记得尤府择婿要求可不低，男子需二十二岁以下，品行端正学识广博，至少有举人身份且一生不得纳妾。”
　　瞧瞧，这位表姑娘命虽短，对未来夫君的要求可不低。单就不得纳妾这一条，就足以劝退大多数男子了。
　　“对啊，到底是谁如此勇气可嘉，竟愿上尤府冲喜。”
　　有人哈哈大笑，“此人大家都认识，正是百川书院大名鼎鼎的才子鹿淮山小郎君。”
　　“竟然是他！”
　　……
　　自然，这些街谈巷议的声音再怎么热闹，也是越不过清贵世家高墙的。与外头的沸反盈天不同，彼时扬州上骑督尉府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院内寂静如常，只时不时听见外头雨滴落下的啪嗒声。惠娘手捧两只热乎乎的汤婆子掀帘进屋，她脚步放轻，动作熟练地将汤婆子放入表姑娘锦被。
　　屋内金翠交织，药香弥漫。昨夜表姑娘心疾又犯疼了小半宿，惠娘想让她多睡一会，起身再度轻手轻脚地欲退出去。只是这回她才绕过多宝阁，就听拔步床上传来弱弱一声：“惠娘。”
　　是楚橙醒了。
　　惠娘脸上堆着笑，掀开金灿灿帷幔坐到床边，“表姑娘醒了，心口可还疼着？”她是楚橙的乳娘，自小对这孩子最是宠爱，轻轻哄着她：“若还是疼，婢再去找大夫来瞧瞧。”
　　闻言，楚橙轻轻摇头，又重重叹了声气，拱着身子软趴趴窝进惠娘怀里，柔弱无骨的胳膊环上对方。
　　“惠娘，我昨晚做梦，梦见被骗的那十万两压岁钱了。”软糯糯的声音，是江南独有的腔调，小姑娘委屈巴巴的，“陆玠拿着我的压岁钱，买新衣裳买漂亮姑娘，四处招摇好不快活。*T  ”
　　“惠娘，我的压岁钱还能讨回来吗？”她揉着眼睛，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看上去犹惹人怜。
　　楚橙被骗十万两压岁钱的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当年适逢扬州城暴/民/动/乱，勾结草寇强占官府，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扬州百姓都被逼到了山中避难，朝廷派兵平定扬州，□□平定后，军队驻留一月，与百姓欢庆太平。
　　那时楚橙心疾已有加剧的态势，外祖母尤薛氏有意找人给她冲喜，问楚橙喜欢什么样的。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她望向窗外，恰见一个绯衣男子游街打马而过。楚橙支着下巴，心道那样的就不错。
　　那男子名陆玠，是军中一名小将。
　　再后来，楚橙又与他偶遇几次还算相安无事。唯独上巳节那天，她被府里表哥表姐哄着喝了果酒，醉醺醺带上十万两银票出府找到陆玠，没脸没皮道：“陆小将军，做我的冲喜夫郎吧。”
　　那天的很多事楚橙都记不清了，她约莫小心勾了勾对方衣袖，红着脸不敢望他，说话也磕磕绊绊，“做我的冲喜夫郎……很好的。我……我有很多钱可以给你，你不用打仗，不会受伤，以后我……我养着你好不好呀？”
　　少女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听不清。她脑袋晕乎乎的，只记得那晚月色很美，陆玠那张脸很漂亮。
　　“楚姑娘要养我？”陆玠桃花眼懒懒掀起，温柔又缱绻，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强调：“楚姑娘，陆某很贵。”
　　十四岁的小姑娘，对贵能有什么概念呢。她掏出十万两银票双手捧到对方面前，“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我再想想办法，家里还有。”
　　她人看上去软软的，做事却格外大胆，又说：“这些就当做给你的聘金，你若收下我……我就当你答应了，好不好呀？”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据说后来是表哥表姐来接她，而陆玠收下她的压岁钱，第二日逃之夭夭了，从那以后，楚橙再也没见过他。
　　其实这三年来，楚橙很少会记起陆玠，这件事也只让她难过了一阵。只是昨晚不知怎么的，她竟然梦见他了。陆玠既不愿意做她的冲喜夫郎，为何还要收她的钱呢？
　　楚橙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不好的预兆，脑袋蹭蹭惠娘，“陆玠可真是……太烦人了。”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连骂人的话都不会多少，一句烦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惠娘只恨当年表姑娘碰上这个骗子时自己因事回乡，否则定要帮表姑娘出口恶气。她想了想，安抚说：“表姑娘莫愁，听闻大理寺明察秋毫，追凶无一能逃脱法网，等到汴京不如将此人告到大理寺，也省的他法外逍遥再祸害别人。”
　　听闻汴京二字，楚橙愁绪更重，注意力也从被骗压岁钱一事上转移了。她语气闷闷，泫然欲泣：“我不想回汴京。”
　　楚橙母亲难产去世后不到*T  半年，父亲楚建业另娶继室，当时楚橙年幼，尤薛氏担心外孙女受委屈，便把楚橙接到扬州亲自抚养。这么多年楚橙从未踏足汴京，只是两个月前楚家来信，说要派人来接她。
　　放在掌心宠了这么多年的外孙女，尤薛氏自然不愿她走。可楚家态度强硬，尤薛氏只得尽快张贴择婿榜文，想以婚事为由将人留在身边。
　　“是啊，府里众人都不想表姑娘走呢，可是楚家催的紧门第也比尤府高，你那择婿榜文又迟迟无人揭。”
　　说起此事，主仆二人愈发愁了。
　　且说着，就听院外传来响亮的一嗓子：“橙橙表妹——”
　　是尤府大姑娘尤莹秋，楚橙的表姐。这姑娘嗓门大，做事又风风火火的，大清早不贪睡来找她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惠娘扶起楚橙，掖帕子给表姑娘擦擦眼角泪花，这才疾步出去迎人。
　　转眼的功夫，尤莹秋已经到门口，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惠娘，表妹可醒了？”
　　“醒了醒了，就是昨晚心口疼只睡了一会，精神不大好。”
　　尤莹秋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她，保管她听了精神好。”
　　甫一进屋，尤莹秋只见表妹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随着她起身，云鬓如墨倾泻而下。活色生香的美人，容颜如玉冰肌莹彻，怎么看都是勾人的绝色。只是此时佳人蹙眉，就连额间也覆着薄汗。
　　尤莹秋心下莫名一软，声音也轻了，走到床边坐下拉过楚橙的手：“表妹，有个好消息。”她带来的好消息自然是择婿榜文被揭下的事，尤莹秋满心雀跃：“我听闻对方是书院才子，年方二十已经中了举人，定能通过府里的考核。”
　　“这下好了，你在扬州成亲不用去汴京，我们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不然你去了汴京，以后我想见你还要坐船，还要骑马。”
　　凭心而论，楚橙听到这个消息无疑是开心的。她在扬州外祖母膝下这么多年，楚家对她不闻不问，似乎快忘记有这么个女儿了，突然来信说要接她回府，谁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再者，近来她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大夫束手无策似乎只剩冲喜的法子，如今有人愿意揭她的择婿榜文，确实是一件喜事。
　　楚橙微微笑开，说话时总带着一股少女独有的纯真：“我也想天天见表姐，一辈子和表姐一块吃茶挑簪花放风筝，不过那揭下择婿榜文的男子是谁？”
　　她心中奇怪，择婿榜文已经挂了两个月，对方要揭为何先前不见行动？
　　尤莹秋蹙眉想了会，才道：“我听管事先生说姓鹿，至于叫什么就不知了。”
　　“姓陆？”
　　刹那间，楚橙忆起那个梦。不得不承认，自从十万两压岁钱被骗，不管是才子还是状元，她对姓陆的都没什么好感。
　　两人一起长大，尤莹秋怎会不知她的想法，笑起来：“不是陆地的陆，是呦呦鹿鸣的鹿。”说罢，她凑近楚橙*T  耳畔，神神秘秘道：“尤府要两日后才考核鹿公子才学品行，你想提前见见他吗？我偷偷带你去百川书院。”
　　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姑娘，闻言楚橙脸蓦地红成虾子，说话也结巴了，“这样不……不好吧，哪有成亲前偷跑出去见人家的。”
　　尤莹秋历来是个胆子大的，一板一眼道：“看看怎么了，毕竟是要与你成亲的人，总要你喜欢才好。我问你，若对方才华无双但是个丑八怪，你也嫁吗？”
　　果然，楚橙毫不犹豫地摇头。小姑娘爱俏，吃点心都只挑好看的，更遑论终生大事。婚事虽急，但也得挑一挑的，再说尤府考核赘婿，只有品行和才学，可没有相貌这一条。
　　她嗫嚅：“那明天偷偷去看看吧。”
　　尤莹秋打包票：“你放心，此事我来安排。”
　　作者有话说：
　　前三章大修过，剧情和原来那版出入很大，之前看过的小伙伴需要再看一遍，不然后面的剧情接不上QAQ。这几天会陆续替换前三章，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orz
　　首章排雷：1、男女主前期身体很弱 2、前世今生，女主会慢慢有前世的记忆 3、he，sc,1v1 4、架空，私设很多 5、文案和文名换过，但核心梗不变，还是两个病弱互相冲喜长命百岁的故事，之前文案的棺材梗，寿衣梗后面也会写到 6、陆玠=陆长舟，男主没骗女主的钱，是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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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川书院位于扬州城外，马车出了尤府，一路辚辚在大道上行驶。此时天色尚早，出城的人却格外多，远远就能瞧见城门口排起长队等待巡查。
　　三月倒春寒气焰虽盛，但确实是赏景的好时节。江南烟雨轻如薄雾，万物浅浅瑟瑟刚抽出芽儿，恰如宣纸上不浓不淡的笔墨，没有比这更精致的景了。扬州城里的公子贵女好高雅，一到这个时节便不约而同往城外赶。
　　尤府马车来到迟，只能排在队伍末干巴巴等着。此番出门虽已做了完全的准备，但楚橙还是感到了不适，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头也犯晕。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药丸就水吞下，这才缓解些许。
　　尤莹秋掀开车帘探出半个头张望，嘴里碎碎念：“今儿莫不是城外有神仙下凡，不然怎么都挤在这时候。”
　　她正怨着，就见那上前打听的小厮已经回来了。尤莹秋连忙问：“如何，城门口士兵到底怎么办事的，这巡查速度也太慢了。”
　　小厮禀报说：“大姑娘，守城兵说今儿快不了。扬州城来了贵人，出城入城巡查都比往常更仔细，估计还有的等呢。”
　　“什么贵人？”
　　小厮：“是银台下来巡视的官员，还有不少汴京世家子弟也在其中，据说就连长公主之子也来了。”
　　尤莹秋眉心一跳，“那位陆小侯爷？”
　　“正是正是，不过说是这么*T  说，人在扬州何处就不知了。”
　　看来今日有的等了，尤莹秋回到马车坐好，反正等着无聊，便挑了些话题说与表妹听。“橙橙可知道那位陆小侯爷，据说是如星一般明亮的男子呢，严承信里与我提过他。”
　　严承与尤莹秋青梅竹马，二人已定亲。严承前几年入京求学，就等今年秋闱后回来与尤莹秋成亲。少女都有崇拜的心思，尤莹秋说起这位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更是没完没了。
　　据说这位陆小侯爷，在汴京无人不知。他是元嘉长公主的儿子，天资聪颖，读书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十五岁同时考中文武状元，骑马游街时引的女子争相投掷红绡，有“绯衣怀书陆三郎，应许人间第一流”的美名。更遑论年纪轻轻得圣上赏识，官至正二品五军都督佥事，执掌京阙防卫，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自然，陆小侯爷名声再怎么响亮，于她们而言也是陌生的，毕竟没见过。这厢尤莹秋说个不停，楚橙却渐渐走神了。她不动声色的掀开一角车帘，只见旁边停着一辆华贵马车，那马车线条精致，朱红顶蓬碧檐鸣玉，窗牖被橙色的绉纱所挡，无法窥探里面贵人的容貌。
　　也就是她偷看的功夫，对方似有感应，一只手也挑开帘子，只露出半截玉颈，对身旁骑马的下属道：“临阳，给恩师的拜帖可送至百川书院了？”
　　“昨儿就送去了。”
　　马车里的男子低声咳了咳，白皙手指放下车帘，那抹惊艳之色消失不见。楚橙一转头在，正对上临阳探究的目光。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匆匆放下帘子不敢再看。
　　“橙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尤莹秋终于察觉她的走神，不高兴了。
　　楚橙好脾气地笑了笑，“听着呢。”
　　尤莹秋又道：“说起来那位陆小侯爷与你也是同病相怜，汴京人人都说他三年前身染恶疾日日咳血，恐怕时日不多了，听闻也要冲喜呢，可惜呀……”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这才记起表妹不喜姓陆的男子一事，顿了顿，赔着笑：“瞧我，都忘记你被陆小将军骗钱的事了，别介意别介意，橙橙的冲喜夫郎肯定比他俊一百倍。”
　　楚橙漫不经心附和了声，话虽如此，但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像陆玠那样令人惊艳的男子，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曾在她心底留下一抹亮色，楚橙又将之一点点擦掉。
　　尤莹秋不会安慰人，拍拍她的削肩：“其实被陆小将军骗也不是丢人的事，毕竟他……长成那样，跟个狐狸精似的。当年扬州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他，不过有贼心没贼胆罢了，你不过做了她们不敢做的事……”
　　被这么一打趣，楚橙真急了。她本就面皮薄不经逗，这会薄红漫上脸颊，就连耳尖也映上淡淡的粉。“表姐，你莫再拿我寻开心。再说我就……就和外祖母说，*T  早点把你嫁到严家，来年生个小娃娃给我逗着玩儿。”
　　小姑娘娇嗔，当场就把自家表姐闹了个脸红，尤莹秋气急败坏来挠楚橙痒痒肉：“你这丫头——”
　　*
　　车行半日，终于来到百川书院。百川书院是扬州最有名的书院，这里出过十一位进士，是无数学子的求学圣地。数年前，翰林院大学士徐敬乞身来到书院授课，从那以后书院更是名声大噪。
　　陆长舟由人引着入了书院，刚绕过壁照，就见一位老者疾步行来。对方银发鹤颜，身板笔直，一袭白衣更是出尘世外，“长舟——”
　　学生千里来拜访，看得出徐敬心情很是不错，他拍拍旧人肩膀：“扬州路远，怎么想起来看望我这个苍颜老人了？”
　　陆长舟躬身一拜，“奉祖母之命南下接姨祖母去往汴京，顺道来看望恩师。”
　　“好，好。”徐敬引他来到阅廉堂，二人坐下谈话。
　　这些年徐敬虽远离汴京，无官场之扰但最牵挂的就是这位得意门生的身体了。他知陆长舟三年前北上瓜州抗击狄人意外遭袭重伤，从那以后这个少年就如明珠蒙尘，光亮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宫里御医，江湖术士反反复复瞧了也不见好，如今瞧他时不时以锦帕捂嘴咳血，想必肯定病更重了。
　　徐敬蹙眉：“身子还是不见好？这几年陆老夫人可有寻到能治你病的大夫。”
　　“大夫一直在寻，不过暂时没能用的。”陆长舟声音清越，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有心情煮茶。
　　徐敬知道陆长舟不喜与人谈论自己的病情，自己不懂医术，谈论他的病也没甚用处，便转移话题道：“听闻太子前些时候又惹陛下动怒，还扬言要废了他，这回是因为何事？”
　　当今太子周承安素有贤名，但为人软弱，面对朝臣各方诤言态度模糊，常采以回避的态度。皇帝不满他被朝臣牵着鼻子走，已经动怒好多次了。
　　陆长舟生病后自知身体难以操劳，便向圣上请辞，不过他常出入宫中对朝堂事还算了解。
　　他道：“听说是为黄河水患一事，赈灾银两莫名少了许多，陛下将此事交给太子查办，地方官员和稀泥数目对不上。事情拖了半个月毫无进展，陛下这才震怒扬言废太子。”
　　徐敬叹了一声，“你多劝劝陛下，太子耳根子虽软了些，但为人温和好好调/教未必不是明君，更何况太子是嫡长子，宗法礼俗不可废。”
　　陆长舟顿了下，冷声答：“皇家的事我可掺和不上。”
　　“谁说的，我瞧陛下对你这个亲外甥很是宠爱，比对诸位皇子亲近多了。”
　　二人又说了会话，就听门外咿咿呀呀的声音，听上去是个稚儿。徐敬一听这声音就开怀大笑，脸上褶子挤压在一块。他出门，再回来时怀中抱了个两岁多的小娃娃。
　　“这是我的孙儿，乳名福宝，今日家中无人只能带他来书院了。”
　　福宝胖胖*T  的，身着红色褂子一脸童真，睁大眼睛望着这位陌生叔叔。他不认生，伸出小手要陆长舟抱。
　　正巧此时，门外来人找徐敬说有急事。徐敬只得把孙儿交给陆长舟，说：“帮为师看他一会，福宝很乖的不吵不闹，一会我让丫鬟来接他。”
　　说罢就走了，陆长舟与怀中小娃娃面面相觑，一直以来平静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裂痕。他身子僵硬好像一座雕像，小心抱着福宝坐到屏风后面，摘下腰上的玉佩给他玩。
　　与此同时，楚橙和尤莹秋也终于到达百川书院。出门之前尤莹秋就同管事打听好了，揭榜之人名叫鹿淮山。二人从马车上下来，山风吹乱裙摆，楚橙纤弱的身形晃了晃。
　　尤莹秋派人去打听鹿淮山，不多时小厮大声嚷嚷跑来：“大姑娘表姑娘，不得了不得了，书院的人说鹿淮山一表人才，才华斐然，今日扬州知府的女儿还上书院要他做夫君呢。”
　　原来是只香饽饽！
　　尤莹秋蓦地有了危机感，她镇定道：“人长得怎么样要橙橙亲自看过才知道。”转而又把楚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也听见了，那鹿淮山如此抢手肯定差不到哪去，虽说他揭了尤府的榜，但明日后悔怎么办？”
　　以前赘婿反悔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楚橙被表姐唬的一愣一愣，“读书人讲究言而有信，不会吧。”
　　尤莹秋用手指戳她的脑袋，“傻橙橙别信那些，听我的，一会你见了鹿淮山就适当说几句好听的，譬如鹿公子长得俊，久仰大名什么的。你长得美，嘴巴再放甜一点哪个男人不喜欢。我们主动出击，可别让知府千金抢了去。”
　　这事楚橙说什么也不干，她在姻缘一事上本就迟钝又害羞，三年前醉酒跑去找陆玠已经是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了。
　　“表姐，我们不是只来看看他长什么样嘛。”楚橙一着急就脸红，还容易掉金豆子，“我们偷偷看看就走，你这主意好丢人的。”
　　来都来了，还听说有劲敌，尤莹秋哪里肯善罢甘休，严肃道：“等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有人揭榜，若再被人抢去怎么办？我可是听祖母说楚家人再有十天就到扬州了，橙橙，你真愿意去汴京？”
　　这话正中楚橙死穴，她确实不愿意去汴京，只好犹豫着点头，“我只与他说几句话，至于说什么就看情况了。”
　　二人来到书院前，哪知未进门就被人拦住了，对方横眉竖眼，长得极凶，“今日书院有贵客，不得轻易入内。”
　　楚橙拦住急性子的表姐，从荷包中掏出一琔金子，冲对方甜甜笑了笑，“这位大哥，我们有事找鹿公子，你看可否通融一下。我们不带人进去，两个姑娘又能惹什么事呢。”
　　那守门的大哥被楚橙笑容弄得神思恍了下，脸莫名也红了，“既是两个女郎确实出不了什么事，你们守规矩别惹事，我放你们进去。”说*T  着又看楚橙一眼，“小娘子快把金子收好，我不要。”
　　楚橙眉眼弯弯，“那就谢谢大哥了，对了大哥，你可知鹿淮山公子现在何处？”
　　守门大哥刚来不久，只知今日有位客人姓陆，下意识以为两位姑娘要找的就是他，说：“陆公子在阅廉堂，直走左拐就是，需不需要我带你们过去？”
　　楚橙目光纯质，真诚向他道谢：“不用了大哥，你这么好的人肯定事事顺心，一辈子福气满满。”
　　说罢拉上表姐进门，直到二人走远了，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那守门的大哥还觉神情恍惚，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天仙似的小娘子，是真的存在吗？他莫不是在做梦吧……
　　很快，楚橙和尤莹秋终于到了阅廉堂门前。门是关着的，楚橙鼓起勇气，试探着唤了一声：“鹿公子——”
　　“进。”
　　里头传来简短的一个字，清润朗朗，光嗓音就足够引人注目。
　　尤莹秋给了表妹一个大胆去，我守门的眼神，楚橙深呼吸，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陆玠=陆长舟
　　男主没有骗女主压岁钱，是个误会TvT


第三章 
　　进屋后，绕过明晃晃帷幔，入眼的是一方三扇屏风，以木骨为料子，丝织品为屏面。那薄薄的屏风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看影子，鹿公子席地而坐，只是身旁似是还有个什么东西。
　　她太紧张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也没多想，屋内静静只听铜壶滴漏的水声。其实楚橙才进屋就后悔了，好不容易才忍下心中退意，盈盈一拜在屏风另一头坐下。
　　既然能被知府千金看中，相貌肯定差不到哪里去。不如隔着屏风说吧，就当对面是块木头，楚橙心道。
　　陆长舟本以为是徐敬派来接福宝的丫鬟，他把玉佩收回，已经准备送走这小孩了，却见屏风那头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
　　徐家的丫鬟竟这么纤弱，轻飘飘的身子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能干活吗？
　　自然这些不是他该管的，陆长舟敛眸，却迟迟不见丫鬟过来抱走福宝，反而在对面坐下了。
　　他极轻地蹙了下眉，偏偏怀里的福宝用圆溜溜眼睛瞪他，一脸无辜相。
　　陆长舟正欲起身，就听屏风那头的丫鬟道：“鹿公子，您不要动。”顿了顿又接着道：“也不要说话，就听我说好了。”
　　许是她的声音太软了，尾音轻轻好像撩拨人的羽毛。陆长舟觉得耳朵泛起阵阵痒意，竟一时没再动作。
　　楚橙吸了口气，缓缓说：“鹿公子，我是尤府表姑娘楚橙，听闻你有意上门做我的夫君，我有几句话想说。”
　　她抬眼，见对方动了动，马上道：“您别说话，一说话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对方果然坐了回去，楚橙斟酌着用词，“虽说姻缘嫁娶全凭父母之命，但我认为也要遵从自己的心意。鹿公子虽揭了尤府的择婿榜文，有些事您还是需知道的。我确实身子不好*T  ，大夫也曾说过此生子嗣艰难，外祖母疼我不许未来夫君纳妾，还请鹿公子考虑清楚这点再做打算。”
　　“自然，您若愿意做我的夫君，尤府也不会亏待。日后若您入仕，尤府有些关系可以帮衬，若您志不在官，也可以帮忙打理尤府商铺。若我没活过二十，死后一年您可离开。”
　　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楚橙差点没撑下来，她实在渴的厉害，自顾倒了一杯水来喝，又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婚姻并非儿戏，做我夫君这件事还请您三思。”
　　她等了一会不见屏风后头有动静，正纳闷就听外头传来表姐熟悉的大嗓门。
　　“什么？鹿淮山公子在后院，你莫不是诓我！”
　　时间静静流逝，对方一言不发，楚橙也渐渐察觉不对劲。其实方才她就奇怪，这位鹿公子总压抑着咳嗽，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不像常年苦读的书生，倒感觉和她一样，是个常年用药养着的病秧子。
　　听闻表姐这声，她脑子发懵，语气颤颤，“您……不是鹿公子？”
　　“本候确实当得起一声陆公子，只是做人上门女婿这事，不曾有。”他声线一贯冷淡，听起来高不可攀。
　　“那您是谁？”
　　楚橙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可她没心思去想为什么熟悉，满心都是弄错人的惊慌。对方既不是鹿淮山，那又是谁呢？忽然她记起方才男人那声“本侯”，是侯爷，又姓陆，身体还不好……
　　很快，不须她猜，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屏风后头那道身影站了起来，这一起身，楚橙才发现他身量清瘦却不显羸弱，甚至隐隐有几分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陆长舟绕过屏风负手行至面前，低敛的眸微抬，“你说本侯是谁？”
　　楚橙脑袋轰隆一声，憋住惊慌的泪意抬眸望去，就见前夜梦中那张脸近在眼前。
　　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显出颀长的身姿。风从窗边吹过，他的黑发和玄衣都微微飘拂，光泽流动，照出苍白的面色，就连嘴唇的颜色也很淡，看上去有几分易碎的美感。
　　但病容不曾减损他眉目间的英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盛满亮光，望过来时，让楚橙有一种周遭都黯然失色的感觉。
　　是陆玠！那个欺她骗她，逃之夭夭的男人。时隔三年，再次见面楚橙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她怔忡的时候，男人已经越走越近，转眼来到面前。
　　陆长舟居高临下打量这个小姑娘，确实很羸弱，脖颈纤细腰肢若柳，那双眸子湿漉漉的，好像酝酿着泪意。整个人呆呆望着她，似是被吓傻了。
　　他冷笑一声，正打算问问她为何出现在此处，就感觉自己的一条腿被抱住了。
　　福宝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仰着一张胖乎乎的小脸望他，奶声奶气喊：“爹爹——”
　　陆长舟身形一顿，他活到二十三岁，自认为也是阅历丰富，对世间奇事见怪不怪，突然当爹心中*T  涌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
　　他正欲阻止福宝胡言乱语，那小孩抱着他的小手又紧了几分，“爹爹——”
　　“福宝！”
　　许是这声过于严肃，下一秒小家伙突然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喊：“要爹爹抱——抱——”
　　陆长舟平日里再怎么波澜不惊，但头一次接触小娃娃也有几分无措。
　　这时候，楚橙已经明白过来大半。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陆长舟望她的目光陌生又磊落，不像是装的。他没认出自己，又或许……他早不记得她了。
　　楚橙怎么也想不到，陆玠竟是表姐口中的小侯爷，长公主之子。三年前，她只知此人容貌极盛，在军中又有些威望，至于家世半点打听不出来。所以她一直认为陆玠出生乡野无权无势，就算做了她的冲喜夫郎也不敢造次。
　　谁成想，这人深藏不漏。
　　三年后再见，他孩子都这么大了。
　　大周朝勋贵世家也是分等级的，像尤府和楚府这样的普通官员，在汴京富贵窝里头，万万比不上皇亲国戚，爵位加身的门第。想清楚这层，楚橙便觉得，她的银子大概讨不回了。
　　毕竟，长公主之子，皇帝亲外甥世人巴结都来不及，谁又敢向他讨债呢。
　　陆长舟打断了她的沉思，福宝哭的实在厉害，他不自在地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哄孩子？”
　　楚橙被问懵了，见那小孩满脸泪花实在可怜，说：“可能想要您抱他吧。”
　　无奈之下，陆长舟只能把人抱起来。可福宝还在哭，眼泪源源不断。陆长舟蹙眉，轻啧一声：“这法子不行。”
　　楚橙继续给他支招：“您轻轻拍拍他的脊背。”她每次流眼泪的时候，惠娘就是这么哄她的。
　　这招果然管用，没一会福宝果然止住了哭声，趴在陆长舟肩膀睡着了。
　　陆长舟看她一眼，面容冷峻，“多谢你了。”随即想到什么，又问：“你怎会在此处？”
　　知晓他的身份，楚橙忙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把自己找人的事隐去细枝末节，简单说了一遍。
　　“民女误闯堂院，还望陆小侯爷恕罪。”
　　她垂着头，从陆长舟的视线望去，并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错了。他又看了少女一眼，对方始终保持脖颈微低的姿势，陆长舟道：“抬起头来。”
　　楚橙顺从，怯生生抬头，不过只是虚虚望着前方一处花瓶，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白生生的一张小脸，致纯的洁净和尤带病气的虚弱，让陆长舟想起格外娇气的春日海棠，风一吹就落了。
　　他问：“你叫……楚橙？”
　　“嗯。”
　　陆长舟想起她方才提起尤府，又道：“尤烈是你什么人？”
　　“是我舅舅。”
　　如此，这姑娘的身份陆长舟就猜到七八分了。汴京左佥督御史楚建业听说有个养在扬州的女儿，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不说话时尤为冷淡，那双眸子深不可测，看的楚橙心里七上八下的，再次请罪：“陆小侯*T  爷，民女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显然，陆长舟没心思与一个小姑娘寻根究底，他道：“莫要再犯，出去吧。”
　　知晓他的身份后，楚橙总觉得此人威压甚重，闻言终于松一口气。她转身要走，哪知竟双腿发软，一不小心踩到裙摆踉跄了下，身子直直往前栽去。
　　楚橙吓出了泪，认错人已经够丢脸，现在还要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摔跟头。跌下去那一刻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幸而，意料中的摔跤并没有到来。
　　眼前忽然横过来一只手臂挡了一下，楚橙下意识抱紧。待稳住身子，她愣愣抬眼，就见陆小侯爷一只胳膊抱着小娃娃，另一只胳膊正被自己抱着，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淡。
　　他的胳膊……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
　　楚橙自小养在闺中，没见过多少男子，更别说肢体接触。反应过来彻底慌了，她后退几步，耳朵红的快要滴血：“抱……抱歉。”
　　说完不等对方发话，慌不择路往外跑，途中还撞倒一只杌凳，出门时又磕了一下桌脚。
　　人跑的没影了，陆长舟才走过去扶起那只杌凳，他冷哼：“怎么冒失成这样。”说罢在杌凳坐下，等徐敬回来。
　　*
　　从百川书院出来已是黄昏，惠娘携一众小厮丫鬟就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去。不多时，尤莹秋也气喘吁吁回来了。
　　原来她方才守在门外，忽被人告知鹿淮山在后院，她将信将疑前去探虚实，确定消息后又跑去阅廉堂找楚橙。不过她去时那里空无一人，尤莹秋只好边找她边回马车。
　　楚橙身子弱于常人，折腾小半日就受不住了，她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听表姐描述鹿淮山，今儿太累，她谁也不想见了。
　　顾及楚橙的身体，众人只好先回城，只是马车刚行不远就被人叫住了。
　　鹿淮山匆匆而来，他相貌清隽，知书达理，立在马车外躬身拜了一拜：“楚姑娘，鹿某为人清直不愿说谎，揭榜做婿一事确实并非我所意，只是家中继母以性命要挟，迫不得已才……明日尤府考核，可否让鹿某通过不了。”
　　他说到一半，楚橙就明白了。果然，鹿淮山并非真心想做她的冲喜夫郎。
　　楚橙掀开车帘，淡声道：“今日一见，鹿公子也不合我眼缘。这事就此揭过，我回府会与外祖母说，鹿公子回去吧。”
　　尤莹秋大惊，“橙橙，你……”
　　“表姐，郎无情，妾无意的姻缘何必勉强呢。”
　　马车缓缓离去，只是鹿淮山却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星辰漫天，才兴致缺缺回了书院。
　　楚姑娘的美貌他虽早有耳闻，但今日一见仍觉惊艳。恍惚间，他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罢了，楚姑娘再美貌又如何，终究活不长且生不出子嗣，他对自己说。
　　晚间回到侯府，楚橙自然没瞒着表姐，将今日在阅廉堂发生的事告诉她。听闻当年的陆小将军竟是陆*T  小侯爷，尤莹秋惊地捂住嘴，“当年我看他就不像池中之物，只是如今他那般身份，你的银子……怕是要不回来了。”
　　好在尤府并不缺钱，楚橙一年光压岁钱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还有母亲的嫁妆如今都在她手上。
　　表姐妹二人躺在一条床上，沉默一阵尤莹秋又道：“依你的描述，那陆小侯爷都有孩子了？不过他今年二十多了吧，有孩子也正常，可严承怎么没和我说过。”
　　楚橙也不大确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但那小孩叫他爹爹，还让他抱，而且我看他抱小孩的姿势，还挺熟练的。不过表姐，这是别人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妄议了，更不要传出去。”
　　夜深，尤莹秋也累了。表姐妹二人经常一个被窝，尤莹秋喜欢香香软软的小表妹，总觉得在她身边睡得格外好。
　　她搂搂表妹打个呵欠，“知道啦，我不会乱说的。”
　　只是尤莹秋这姑娘，嘴上答应的好好的，隔天出门参加赏春宴喝多了果酒，没管住嘴就把这事捅了出去。
　　而对于突然被认爹这件事，陆长舟本人也是无语至极。还是徐敬后来同他解释，福宝这孩子刚学说话，无论见谁不管男女都叫爹。
　　彼时徐敬抚着长须，含笑问：“长舟，这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陆长舟颔首：“没有。”
　　他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麻烦正在酝酿中……
　　作者有话说：
　　鹿陆傻傻分不清楚
　　更新时间一般在晚上，V前随榜，V后日更哦；再说一下，前三章大修过，小天使们最好重看哈，不然后面的剧情衔接不上。


第四章 
　　春寒料峭，这夜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扬州城灯火一盏接一盏暗下，唯城东一座宅院还灯火通明。
　　陆长舟从浴房出来，身上挂着蒙蒙湿意，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次沐浴了。白天在书院，衣袍沾染上福宝的眼泪和女子的香，这种陌生的味道让他浑身不适。
　　楚姑娘靠近时，除了不可思议的柔软，还有挥之不去的香。平阳侯府女眷众多，陆长舟明白但凡女子身上或浓或淡总带香，那位楚姑娘亦然。
　　楚姑娘周身的香清淡恬雅，可即便如此陆长舟还是不喜，当面虽没表现出来，但回屋后立马沐浴换衣。香味明明寡淡却久久不消，沐浴三次折腾到现在，味道总算散了。
　　只是那支被抱过的胳膊，现在仍觉得有些僵。
　　他扫一眼木桁上那身换下的玄色锦袍，微微蹙眉，吩咐：“洪顺，把这身衣物烧了。”
　　洪顺虽是这两年才在身边伺候的，但深谙他的脾性。主子好洁，日常起居室、书屋，须一日打扫三遍，更不喜外人触碰自己的衣物。洪顺低头应是，拿走锦袍顺道又打扫了一遍屋子。
　　他出门时冲守夜的临阳微微一笑，二人一个照顾饮食起居，一个协助主子处理事务，配合的很默契。其实早些年主子身边的人原本不是他们，不过三*T  年前陆长舟在瓜州遭遇意外，随扈大多身亡，他二人才被从军中提拔上来。
　　洪顺打着呵欠，压低声音与临阳抱怨：“这么好的衣裳烧掉可惜了，这不相当于烧银子吗？”
　　“舍不得？”临阳抱刀神色冷淡，鄙夷：“跟着小侯爷都快三年了，你怎么还是抠抠搜搜的。”
　　他两都是苦命人，也是来到陆长舟身边日子才好过些，洪顺不服与他呛声：“谁抠抠搜搜了，我昨儿还花二两银子买了一只玉簪，倒是你一年到头都不见换身新衣。”
　　“确定二两？不是两文？”
　　二人正拌嘴，忽闻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夜色中缓缓晃出一个人影，是个身着青白左衽长衫的年轻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乌发编辫，手指脖颈皆戴银饰，典型的苗疆人打扮。
　　洪顺临阳立马正色，唤他：“花大夫。”
　　此人名唤花无痕，是一名苗疆巫师。苗疆人擅蛊，在汉人眼中诡计多端危险至极，但花无痕不同。他外表虽生的邪气，人看不上去不大正经，但临阳洪顺知道，花无痕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之能。
　　三年前陆长舟命悬一线，汴京医师都束手无策，最后更是下了准备后事的结论，是花无痕从鬼门关将他救回，自那以后此人就留下了。
　　临阳猜测，花大夫深夜来访定是为了小侯爷的病。小侯爷的病无法根治，这些年时好时坏，近来更有加重的态势，时常呕血喘气不畅，他们这些下人无不忧心，都盼着花无痕再施一次回春之术。
　　屋内，陆长舟并未就寝，煌煌烛火下眉目清朗，就坐在窗边等着人来。
　　花无痕不羁惯了，坐下为自己斟一杯茶，轻抿两口才听陆长舟徐徐问：“再养一只金蝉蛊如何？”
　　三年前他在瓜州遇袭意外坠崖，身受重伤全靠金蝉蛊才得以活至今日。可那金蝉蛊寿命只有短短四载，如今药效犹如强弩之末，再也撑不起这副残破之躯，因此陆长舟才动了再养金蝉蛊的心思。
　　“不可。”花无痕笑的不怀好意，“小侯爷真把我当神医了？早说过金蝉蛊只续命不治病，况且这东西百年难遇，很多巫师一辈子都养不成一只，小侯爷想活还是寄希望于杏林高手吧。”
　　金蝉蛊并非良药，长期接触更使身体亏空记忆有损，陆长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生而为人，畏死贪生本就是常情。
　　话说到这份上，陆长舟没有再为难这位老友，淡然道：“好。”
　　许是他的表情太过轻松，花无痕品茶的动作顿了下，讪讪：“也不必太过悲观，金蝉蛊药效虽减损，但余力仍在，也就每月月中月末会让你难受些，再说陆老夫人不是已经想了别的法子救你？”
　　这个别的法子，自然就是冲喜。
　　说起这个，只见陆长舟无奈摇头。冲喜这种毫无根据的事他自然不信，可耐不住祖母殷殷护孙心切。这会在汴京，陆老夫*T  人只怕已经到处给她相看冲喜娘子了。
　　花无痕有点幸灾乐祸，笑道：“说不准那冲喜娘子合你命格，试试也无妨。不过你记忆有损，就指望以前别欠过桃花债，否则冲喜那日闹上门来可不好看。”
　　这几年接触金蝉蛊，虽说有些往事陆长舟确实想不起，但他历来洁身自好，自认桃花债这种荒唐事绝不可能发生。
　　他笃定：“绝无此种可能。”
　　花无痕临走前，忽想起今日百川书院一事，打趣：“听闻有个姓楚的姑娘追你追到阅廉堂去了，还在里面呆了许久，怎么，你看上楚姑娘了？”
　　陆长舟莫名，声线冷淡：“我与楚姑娘初相识，休要胡言污人声誉。”
　　“那就好。”花无痕一副散漫的语气，“楚姑娘虽有绝色之姿，但听闻患心疾非长寿之相，不适合与你冲喜。”
　　一夜春雨，翌日天朗气清，日光迷人眼睛。
　　楚橙这一觉睡的极为舒服，浑身暖洋洋的。今日尤莹秋受邀参加赏春宴，那是扬州贵女私宴，她自然也有帖子，只是身子弱从不参加罢了。
　　梳洗过后，惠娘端来稀粥要她喝下。这稀粥是她亲手做的，知道楚橙噬甜，特意多放些糖。只是楚橙胃口不佳，喝两口便别过脑袋，秀眉蹙起满面愁容。
　　“怎么了这是？”
　　起先楚橙脑袋蒙在被子里不肯说，被哄了一会才哼哼唧唧钻出来，抱住惠娘的腰轻轻蹭她：“惠娘，我与三年前相比是不是变了许多？”
　　惠娘认真想了片刻，如实答：“姑娘长高了，更好看了。若婢三年不见，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这话虽有意哄她，但并非没有道理。十几岁的小姑娘犹如春天抽条的芽儿，本就长得快，表姑娘十四岁时尚未长开，如今五官精致身形纤弱，夸一句仙子下凡也不为过。
　　楚橙叹了声，看来银子是真讨不回了，对方不记得她，身份又尊贵，总不能上赶着纠缠。一来若陆长舟问起骗钱的过程，势必扯出她的酒后孟浪行径。二来皇帝的亲外甥，她可惹不起。
　　罢了，反正自己不缺银子，就当拿钱封住他的嘴了。
　　想通后，楚橙端起一面菱花云纹镜，仔细端详镜中之人，心情瞬时明朗许多。
　　惠娘哄：“表姑娘哪里都好看，先把粥吃了再照也不迟。”
　　相通了这茬，楚橙这才放下镜子，小口小口吃粥。她吃相秀气，用完粥吃了药，听外头有人喊：“表姑娘，老夫人让您去前院一趟。”
　　来人是尤薛氏身边的章妈妈，进屋苦着脸说：“楚家的人到了，老夫人让表姑娘出去见见。”
　　楚橙讶然，月初汴京来信，说大概月底到扬州，这才初九怎么就到了。她的婚事还没定，这下真得去汴京了。可这件事，再怎么不情愿也是没办法的。楚橙收拾打扮一番，由惠娘搀着行至前院。
　　尤府前院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陌生面孔。楚橙才到，就听有*T  人叫她：“橙橙——”
　　是楚行书，楚橙的亲哥哥。当年尤瑾从扬州远嫁汴京，先为楚建业诞下大公子楚行书，五年后生产楚橙时不幸身亡。母亲去后，父亲忙于朝事对子女不上心，哥哥于她而言是除了外祖母最亲近的人。
　　楚行书长相随楚建业，爽朗清举，给人儒雅温厚之感。他是进士出身，如今在詹士府任职。
　　兄妹二人多年未见感情如旧，楚橙叫他：“哥哥。”
　　得知来接她的人是楚行书，楚橙心里的紧张忽就散了大半。虽不知楚家接她回汴京意欲何为，但有哥哥在总不会出事吧。
　　晚上尤府摆家宴，一家子用完膳，尤薛氏留下兄妹二人说话。
　　楚家强势，尤薛氏心知是留不住楚橙了，嘱咐楚行书：“到了汴京好好照顾你妹妹，她身子弱需仔细些。都说长兄如父，阿瑾已经不在了楚建业又娶了继室，橙橙的婚事需要你多操心。”
　　楚行书恭敬道：“外祖母放心，到了汴京有我和夫人护着妹妹。亲事也考虑过去，上个月挑好几位世家公子，只等橙橙去汴京相看。”
　　说起亲事，楚橙怯怯道：“我身子弱，汴京世家公子会愿意与我冲喜吗？”
　　“你是左佥都御史长女，亲姑母又是皇后娘娘，能娶你是他们的福分。”楚行书言之凿凿，“再说，汴京不缺妙手回春的大夫，民间不行还有宫里的，心疾早晚能治好。”
　　被楚行书这么一宽慰，楚橙郁郁的心情蓦地明朗起来，好像未知的汴京，楚家也不那么可怕了。
　　尤薛氏握住兄妹二人的手，嘱咐：“若在楚家受了委屈只管来信，外祖母亲自去接你。”
　　*
　　三日后，阴雨绵绵，楚橙告别外祖母踏上了去往汴京的船只。
　　开春，扬州渡口繁忙。因每年开春是各地贡物运往汴京的时节，船只运河调度紧张，只能几户人家坐一条船。
　　尤薛氏给楚橙准备的东西尤其多，有五十六只箱笼，都是金银和绫罗绣衣。乌泱泱的箱子被运上船只，楚行书亲自清点过后，扶妹妹去往船舱歇息。
　　船舱共两层，底下一层放置杂物和行李，上面一层六间客房，楚橙和楚行书各占一间，剩下四间据说留给另一家船客。
　　小姑娘长这么大头一次出远门，透过窗户瞧见外祖母站在岸边冲她招手，悲从中来稀里哗啦滚落一连串金豆子。
　　妹妹爱哭的性子楚行书是知道的，小时候这个漂亮的女娃娃就总哭。心口疼了哭，肚子饿了哭，糖果没了还是哭。
　　楚行书干巴巴安慰她：“橙橙，哥哥会保护你的，到了汴京先治病，再慢慢挑夫君，都会好的。”
　　楚橙抹了眼泪，抽噎着：“哥哥，家里为什么要我回汴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事楚行书也不太清楚，他遇事总往好的方向想，就说：“是祖母吩咐的，许是你在扬州这么多年，想你了。放心吧，一切有我呢。”*T
　　如此，楚橙只得暂时不去想了。她哭累了，洗把脸忽听外面一片嘈杂，想是另一家船客到了。
　　“哥哥，是谁与我们同乘一条船？”
　　楚行书摇头，“我出去看看。”
　　走出船舱，楚行书瞧见一副熟悉的面孔，对方恰好也朝他望来。楚行书笑了下：“陆小侯爷，好久不见。”
　　两人是国子监同窗，但并不熟悉。当年在国子监，这位陆小侯爷骄傲恣意，有几分玩世不恭，总是一副散漫清高的样子，惹得不少世家子弟表面巴结背地里都想揍他。可论武打不过，比文也难企及，就连相貌出身这位小侯爷都高处不胜寒。
　　楚行书倒不想揍他，不过也不喜这人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二人简单寒暄了一番。
　　原本寒暄完，陆长舟就打算回房间了，但他注意到楚行书占了两间客舱，其中一间客舱门口挂着粉色纱帘，一看就是女子住的。
　　他多问了一句：“子璋有人同行？”
　　从扬州到汴京水路要走一个多月，毕竟同是一条船上的人，楚行书不欲隐瞒，如实道：“还有舍妹。”
　　说完想起这位陆小侯爷不喜女子近身，赶忙道：“舍妹温婉娴淑，端庄最重规矩，不会打扰小侯爷的。”
　　话音甫落，就见粉色纱帘被掀开，一位俏丽的少女款款走了出来。她刚哭过，眼睛还红红的，目光意外与陆长舟撞上，明显也是一滞。
　　陆长舟忽然记起那天在百川书院，这姑娘找错人，差点摔跤，撞倒杌凳的冒失样子。
　　他移开视线，心道这位楚姑娘，可真是与温婉，规矩这些字眼一点都不沾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TAT，一般晚上更新哈
　　前三章大修过，觉得剧情衔接不上的小伙伴记得重看，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第五章 
　　楚行书并不知妹妹已经和陆长舟见过的事，待回到客舱，单独嘱咐楚橙：“这位陆小侯爷别看那张脸生的好，性子怪的很。他好洁，还不喜女子近身，在汴京不知多少女郎为他伤心，你离他远些。”
　　他说这番话，是担心妹妹对陆长舟生出别的心思，毕竟陆长舟那张脸……太招人了。
　　而且他来扬州前还听闻，陆长舟时日无多，陆家有冲喜之意，但冲喜人选肯定落不到妹妹头上。妹妹身体本就不好，哪有两个病弱互相冲喜的。
　　说白了，他怕妹妹被陆长舟勾去，伤心。
　　可惜他多虑了，楚橙对未来夫君的要求，其一就是必须身体康健。若像陆长舟那样时常以白帕掩血，说不准活的还没她长，怎么冲喜呢。
　　楚橙乖乖答：“知道了哥哥，我不乱跑尽量避免与他遇上。”
　　船只顺风而行，扬州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不见。只是这一晚，楚橙才睡下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变成了后宫之主，身着正红嫁衣头戴九翟凤冠，面前摆了一杯毒酒。
　　“皇后娘娘，安心去吧。”一*T  个太监双手奉上毒酒，恭敬道：“乌斯使臣酉时动身，再不快些便该耽误吉时了。”
　　身后脚步声渐近，年轻帝王走了进来，面色漠然：“皇后莫要怪朕，朕登基半载，北有关西七部虎视眈眈，南有乌斯，更遑论还有一帮搅弄朝堂风云的老臣，如今大周内忧外患齐聚，风雨飘摇。”
　　“与乌斯这一战打不起只能议和，既然乌斯王想要你，你便去吧。是我周元烨无能，护不住你！”
　　亲手奉上一国皇后的事太窝囊，皇帝不甘心让乌斯人如愿，为了战事又不得不妥协，只能赐死发妻，将尸身送过去以全大周脸面。
　　一旁宫妃模样的女子泣涕涟涟，“姐姐，安心去吧。蕴儿作为您的亲妹妹，会照顾好陛下。”
　　紧接着，两个太监上前制住她，毒酒入喉，锥心之痛袭来，她的尸身在泼天雨幕中被抬上了花轿……
　　楚橙被惊醒，屋外滴答滴答，又下雨了。
　　她猛地从榻上起身，只觉周遭空气稀薄，心口不适逐渐强烈，甚至不仅心口，五脏六腑也有撕裂般的疼痛。
　　这是心疾又犯了。
　　还好惠娘眼疾手快，端过汤药喂她喝下，又唤人去请大夫。
　　不过惠娘才出声就被制止了，“不用。”随着梦境消失好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楚橙缓了缓，说：“好多了。”
　　话虽如此，但楚橙颤抖的双肩暴露了她的慌张。那个梦带来的恐惧，远非过往十七年经历所能及。她强迫自己冷静，慢慢回忆梦中的一幕幕。
　　皇帝周元烨，亲妹妹蕴儿，乌斯王……她成为皇后被赐死，亲妹妹和皇帝双宿双飞了？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楚橙虽远在扬州但因外祖母常说汴京的事，对朝堂也有三分了解。如今平宣帝有四个儿子，大皇子周承安被立为太子，周元烨排行第三，乃茵妃娘娘所出。有太子在前，周元烨怎么越过太子继位？况且她身子弱，皇家又岂会挑选她做儿媳？
　　她问：“惠娘，楚府可有叫蕴儿的姑娘？”
　　因要去汴京，惠娘前几日就把楚府情况打听清楚了，“有，是您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十六，怎么了？”
　　楚橙心里发慌，这莫不是一个预知梦？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现在下定论还早，还是等回京看看楚蕴和三皇子样貌再作打算，毕竟之前她从未见过这两个人。
　　一路无话，船只很快就出了江南六州。青瓦白墙，水乡小桥飞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广阔原野和苍茫高远的天色。
　　这一路，楚橙没怎么离开房间，直到到达太康，船只靠岸补给，楚行书问他想不想去太康逛逛。
　　这么久闷在船舱里，楚橙确实倦了。自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她一直睡不好觉，心想正好下船找座庙拜拜。兄妹二人刚下船，猝不及防遇上陆长舟。
　　他今日身穿青色银纹卷袖直缀，腰挂环佩，手中漫不经心旋转一把折扇。清隽不*T  失文雅，颀长身量自带威仪，面色不若几日前苍白微微有几分血色。
　　“陆小侯爷。”楚行书礼数周全，楚橙也紧跟着行了个万福礼。
　　陆长舟微微颔首，与楚行书寒暄几句才说起今日目的。原来他有位姨祖母寡居太康，此番奉祖母之命接她去汴京。
　　只这么匆匆一面，两拨人很快就分开了。
　　太康有座前朝所建的佛光寺，据说□□当年乱世起家，败战连连之际途径此处，弃刀戟入寺算过一卦，自那以后大周军队势如破竹直抵前朝都城，长此以往民众纷至沓来香火极为鼎盛。
　　楚橙进入佛光寺，因人来人往不小心撞到一位老夫人，楚橙忙道：“抱歉夫人，可撞疼您了？”
　　对方年纪不小但精神矍铄，抬眸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笑答：“无妨无妨，我老婆子身体好得很，不碍事。”
　　这位老夫人就是陆长舟的姨祖母赵氏，她笑着同楚橙告别，步子飞快一路来到禅院。
　　佛光寺以崇智大师卜卦问吉最为出名，据说他乃灵童转世，十一岁便是寺庙座元，能窥天机。前几日陆老夫人来信，让她到佛光寺请崇智大师算算陆长舟冲喜一事。
　　入了禅院，赵氏便迫不及待跪下了。她并非第一次见崇智大师，多年前陆老夫人待字闺中时，曾于赵郡来此处求姻缘，果然嫁得如意郎君陆老侯爷。当时崇智大师仍是少年，如今已双鬓花白。
　　赵氏道：“老身此番代陆老夫人前来，乃是为陆氏第三孙儿婚事。陆三郎恶疾缠身恐时日无多，如今唯有冲喜的法子。想请大师算算，什么命格的冲喜娘子与陆三郎相配。”
　　“敢问女施主，陆三公子生辰八字。”
　　赵氏对答如流，“七月初四，午时。”
　　只见崇智大师凝眸片刻，掏出几只龟甲放于火上烘烤，缓缓道：“三公子于大凶朱雀黑/道日降生，又碰上太极生命钟的阳极，阳气过盛需补阴。五行之中水为阴，因此生于绝烟火日，命格为水的女子最为适宜。”
　　闻言，赵氏咕哝了下，“大师别诓老身，绝烟火日和朱雀黑/道日一样乃大凶，三郎命格如此凶险，再配上这般命格的女子岂不是凶上加凶？”
　　“此乃天机也。”崇智大师但笑不语。
　　每人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眼瞧着时辰已到赵氏不好再留，只能满腹疑问地起身走了。
　　她来至前院捐了一琔金子当香火钱，捐香火钱后有小沙弥赠送红笺，说写上姓名生辰挂于菩提树上，佛光寺会有人每日为之诵经。
　　这种祈福的事，赵氏自然写上陆长舟的名字和生辰。她写完后起身，不小心与一位姑娘撞上，红笺也掉了。
　　赵氏定睛一看，欣喜，又是那位天仙似的女郎。她握住楚橙手，“哎哟，我与小娘子有缘，今日竟见了两次。”
　　楚橙刚从正院拜完佛出来，也在写红笺。她甜甜笑，“我与夫人是有缘。”
　　二人*T  的红笺落在地上，不约而同俯身去捡，只是捡错了，分别拿到对方的。楚橙看到红笺上写着：陆玠，字长舟等信息，心头猛地一跳。
　　是同名吗？还是这位老夫人与陆长舟有关系？
　　而赵氏看到楚橙红笺上写的生辰，也为之一震，她问：“姑娘生于三月初四，绝烟火日？”
　　楚橙淡淡一笑，“是。”
　　小时她便听人说她生于大凶，楚橙本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的生辰，但对方既看见了也不好隐瞒，只得大方承认。然后，她便见赵氏神色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夫人，我们的红笺拿错了。”楚橙将那张写着陆长舟名字的红笺递给她。
　　赵氏压下心中情绪，交换了红笺，说：“我是为我的孙儿求的，求姻缘。他二十三，早该成亲了。”说罢，她朝远处招招手，“我孙儿过来了。”
　　楚橙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信步朝她们而来，不是陆长舟又是谁？
　　瞧着芝兰玉树的孙儿走近，赵氏颇为自豪，对楚橙道：“我孙儿长得好吧，他还未娶妻呢，连通房妾室都未曾有，就是年纪有点大……”
　　未娶妻？
　　楚橙讶然，可是……陆长舟不是连孩子都有了吗？
　　难道，他在扬州养了外室，在百川书院看到的那个孩子是外室子？
　　楚橙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极有可能。扬州烟花之地众多，她听表姐说过专门有条巷子就是供人养外室的。是了是了，若陆长舟只是奉陆老夫人之命来接姨祖母，又何必绕道扬州？肯定是专程去看外室的。
　　她心里掀起惊天巨狼，面上却端的平静。外室连贱妾都不如，外室子更是一辈子遭人耻笑，连族谱都上不去。可怜那个叫福宝的小娃娃，生的玉雪可爱，竟遇上这么个爹……
　　楚橙胡思乱想的时候，陆长舟已经走到她和赵氏身旁。虽疑惑楚橙为何会与姨祖母在一起，但他对赵氏一向恭敬，拜了拜：“姨祖母，可写完了？”
　　少女的嫌弃不露声色，当陆长舟靠近时，楚橙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但陆长舟洞若观火，岂会察觉不到她的小动作。
　　他装作没看见，倒是赵氏拉着楚橙殷勤向他介绍：“这位姑娘与我有缘，今儿都撞上两次了，也不知姑娘芳名，多大年纪，家中……”
　　“姨祖母，她是楚家女，与我们在一条船上。时间紧急，有什么话上船再说。”
　　赵氏没想到还有这等巧事，看楚橙的眼神当即又亮了几分。她笑着：“写完了，催什么不都是为了你好。”说罢把红笺递给陆长舟，指着一旁高大的菩提树：“挂到上面去。”
　　陆长舟示意临阳去办，哪知赵氏不答应，指定要陆长舟亲自挂。说罢还热心道：“顺手的事，你帮楚姑娘也挂一下。”
　　没办法，陆长舟只得朝楚橙伸手，“乐意效劳。”
　　这是祈福的红笺，楚橙可不想经陆长舟*T  的手。她现在认定陆长舟养外室，心里很是一言难尽。
　　哥哥还说此人不喜女子近身，看来不过是表面功夫，养外室的能是什么好人？想到陆老夫人还要给他冲喜，也不知哪家姑娘这么倒霉，楚橙都有点同情那位冲喜娘子了。
　　自然，她仍旧端着恭顺柔软的模样，福了福：“陆小侯爷金贵之躯，不敢劳烦。”
　　作者有话说：
　　楚橙：渣男
　　陆长舟：福宝，看看你干的好事
　　福宝：爹爹(●\'\'●)
　　关于书名，我还在想，后面应该还会换的


第六章 
　　被人当众拂面子的事，对陆小侯爷来说还是头一遭。他伸出的手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莞尔：“不劳烦本侯？怎么，楚姑娘是打算上树不成？”
　　那颗菩提树生的高大，依她的个子肯定够不着。楚橙本打算写完后找一位小沙弥帮忙挂到树上，只是已经拒绝过陆长舟，再找别人倒显得刻意避之，有点不识好歹的意思。
　　如此，她只得道：“祈福一事心诚才能灵，若借别人之手就诚意不足了。陆小侯爷先行便是，我让侍女去借柄梯子。”
　　陆长舟不怎么在意，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说罢要走又被赵氏拦住，赵氏道：“楚姑娘心诚自然是好事，不过老身瞧你身子弱不宜爬高，还是让三郎帮忙吧，佛祖会体恤的。”
　　话说到这份上，不好再推辞。楚橙只得双手奉上红笺，“那就有劳陆小侯爷了。”
　　陆长舟嗯了声，拿上两只红笺就走。他走出不远，不经意回头，恰见楚橙微微撇了下嘴。
　　莫名地，他读出了点嫌弃的意思。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了，莫非他们以前认识？陆长舟又觉得不大可能，非亲非故的，他和这么大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交集。
　　陆长舟揣着疑惑，很快来到菩提树下。他身高腿长，抬手就能够到菩提枝，没费什么功夫就将两只红笺挂好了。
　　红笺迎风打了个旋，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撞进陆长舟视线。只见楚橙那支红笺上写着：长命百岁，觅得如意郎君。
　　他失笑，这么大点的小姑娘，怎就开始着急嫁人了，不过……字倒写的不错。
　　另一头赵氏和楚橙说了会话，忽然想起今日要上汴京，府里有事还没交待，于是急匆匆与楚橙道别。
　　赵氏走后，楚橙也要回船上。主仆几人穿过一条林道，林间有卖花的小贩，都是刚采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
　　楚橙买下一只海棠别在发上，问惠娘：“好看吗？”
　　她喜欢花，在扬州时住的小院里就种满了花，海棠，蔷薇……一年四季花开不同，久而久之身上自带淡淡的花香。
　　这个年纪的姑娘最是爱美，惠娘夸赞：“好看，姑娘比海棠还娇。”
　　那卖花的摊主也是个嘴甜的，不住附和：“小娘子长得好戴什么花都好看，就是那九天神女下凡都未必比得过你咧。”
　　楚橙被夸的面颊微微泛红，不好意*T  思只买一支，又多买了些分给随行侍女。
　　买花带来的好心情持续到上船前，渡口有农夫在卖猫，许是生意不错，木箱中只剩最后一只了。小家伙毛色雪白眼睛黑亮，呆呆的，见了陌生人也不躲，反而凑近舔舔楚橙的手指。
　　楚橙心都要化了，撸一把它蓬松的毛，问农夫：“这猫多少钱，我买了。”
　　话音刚落，忽然一琔银子从天而将，稳稳落在农夫怀中。
　　“这猫我们主子买了，不必找零。”临阳从马上下来，捏着小猫后颈提起要走，这才看见楚橙。
　　他顿了顿，楚橙拦住，说：“小郎君，这猫是我先看上的，不信你问摊主。”
　　可惜那农夫是个贪财的，银子到手只想赶紧回家，赔着笑：“谁先付钱就是谁的，那边集市上还有许多小猫卖，姑娘若喜欢再买就是。”
　　然而养宠物，讲究的就是一个眼缘，楚橙瞧那小猫可怜巴巴朝自己伸爪子，终是不甘心，鼓起勇气问临阳：“小郎君，这猫能让给我吗？”
　　临阳语塞：“这……我做不了主。”
　　楚橙认得他是陆长舟的护卫，正相持不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船上下来。
　　此时正是黄昏，光线半明半昧，一轮残阳悬在天边，水面像涌动的碎金，万物被覆上一层淡淡的影。
　　陆长舟沿河畔走近，淡声问临阳：“何事？”
　　临阳说话的功夫，楚橙已经准备好银子了，她诚意十足：“陆小侯爷，这猫你开个价，我买，多少钱都买。”
　　见陆长舟不说话，楚橙着急，于是把身上所有银子掏出来奉上，：“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有，陆小侯爷就当做件好事，卖给我好不好？”
　　少女说话声轻轻的，嗓音绵绵软软，明明一本正经的语气听起来却像在撒娇，尤其眼下两人距离近，那种似羽毛撩拨耳朵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陆长舟蹙眉：“好好说话。”
　　虽然已经见过多次，但不知为何楚橙就是有些怕他，被这么一训当即涨红脸，“我……我怎么没有好好说话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说的。
　　陆长舟冷哼，从临阳手中接过猫，不客气地点评：“气息不足尾音发虚，听着难受。”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面对莫名其妙的挑剔也有小性子了，更何况楚橙本就有些小女儿家的娇气。
　　她耐着性子：“小猫到底多少银子？我要买。”
　　买完她就走，再也不和这人说话了。
　　瞧她腮帮子微鼓，像只气呼呼的河豚，陆长舟忽然有点想笑，他倒也好说话，道：“回答本侯一个问题，这猫就给你。”
　　这猫本打算买给姨祖母在船上解闷儿的，送给她也不碍事。
　　少女闷闷嗯了声，听陆长舟慢条斯理问：“楚姑娘似乎对本侯有意见，是因为之前有什么过节吗？莫非……欠你钱了？”
　　楚橙心头重重一跳，这人莫不是记起什么来了，那她三年前的糗事岂不是瞒不住？*T  楚橙忐忑，躲避着他的目光，“这是什么话，陆小侯爷天人之姿，我怎么敢对您有意见。”
　　“真的？”他俯身，视线与楚橙平齐审视着，“没说谎骗人吧？”
　　目光相视，他的容貌骤然在眼前放大数倍，眸子带点零星的笑意，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让楚橙怔愣了片刻。
　　陆长舟容貌美而清举，不笑时冷淡，盛气逼得人不敢同他对视，然而只要染上一点笑意，就恍若傍晚湖面波光粼粼的湖水，给人一种格外温柔的错觉。
　　他凝视楚橙，确实不觉得以前见过，只能把她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归结为性子怪。
　　一开始，楚橙还能硬着头皮回瞪过去，可她到底脸皮薄，没一会就发觉自己脸颊烫的厉害，楚橙甘拜下风，迅速后退几步扭过头，“请您……请您自重，别盯着我看了。”
　　陆长舟嗤笑一声，说话带着几分懒，“楚姑娘大可放心，本侯对小孩儿可没兴趣，倒是你脸红什么？”
　　楚橙本想也回一句她对年纪大的男人没兴趣，可一想对方身份，又看看还在对方手中的小猫，有求于人只得硬生生忍下，乖乖说：“我那是热的。”说完巧妙地转移话题，“小猫可以给我了吗？”
　　“拿好。”陆长舟把猫递过去，终于放过了她。
　　傍晚时分船只启航，太康之景飞速远去。
　　甲板上，洪顺捧着一盒糕点，目光狡黠对临阳道：“你看到那位楚姑娘了吗？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今日她与小侯爷很亲近呢。”
　　“亲近？何以见得？”临阳不解，“说几句话就亲近了？”
　　洪顺冷哼一声，“你什么时候见小侯爷和女子说过这么多句话？没看见吗，楚姑娘和小侯爷站在一块跟一双璧人似的。可惜楚姑娘身子不好，不然就能嫁进侯府冲喜了。”
　　两人背着陆长舟嘀嘀咕咕，而楚橙这边也不安静。一回到船舱惠娘后背都紧张得湿了，那位小侯爷虽身子不好，但位高权重可不是她们能惹的人物，加之有楚行书叮嘱，惠娘有些怕。
　　“姑娘抢了陆小侯爷的猫，他不会记仇吧。”
　　小猫已经洗干净了，楚橙失神的功夫，它伸出爪子来勾她的乌发。
　　“哎呀。”楚橙吃痛，把它抱到床上坐好，“小坏猫，再调皮不喜欢你了。”
　　许是知道错了，猫儿喵呜两声，讨好地凑近来舔她的脸颊。楚橙怕痒，挠着它的下巴回答惠娘：“这猫是他自愿给的，我才没抢。”
　　以前在扬州时因外祖母不喜动物毛发，府里小猫小狗都见不到。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自己的爱宠，楚橙摸摸她的肉垫，说：“你这么淘气，就叫淘淘吧。”
　　惠娘见她高兴，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堂堂侯府世子，想来心眼没那么小。
　　晚间，楚行书派人送来几只珠花。今日他在太康到处逛逛，给妻子和妹妹各搜罗了些小玩意。累了一天，楚橙沐浴后蔫蔫躺在*T  床上，由惠娘给自己梳发。
　　惠娘心生羡慕：“大公子和大奶奶真是恩爱，大公子在外都不忘给妻子带礼物呢。”说完她又安抚楚橙：“姑娘也不用羡慕，有大公子在，你的婚事肯定没有问题，和惠娘说说，到了汴京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这么多年，惠娘亦师亦友，楚橙对她几乎无话不说。闻言面上浮现一抹红，说：“好看的。”
　　“像陆小侯爷那样的？”惠娘下意识说：“他长得倒是好，家世也高，就是身子不大行，傍晚我还瞧见他呕血呢，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楚橙竖着耳朵听完陷入沉思，其实三年后再见她能察觉陆长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反正下船后两人也不会再有交集。
　　她一个轱辘从床上坐起，正色说：“我的冲喜夫郎要比陆小侯爷好看。”
　　“比陆小侯爷好看的？”惠娘实事求是，“怕是没有吧。”
　　楚橙坚持：“怎么会？汴京人杰地灵，这么多男子肯定有比他好看，比他身体康健，比他温柔有耐心，比他年轻的。等到汴京就让哥哥嫂嫂帮我找，肯定有。”
　　“是是是，肯定有，我们橙橙值得最好的，不能委屈了。”
　　主仆二人说悄悄话直到深夜才睡下，桅杆上风灯闪烁，涛声阵阵，另一边船舱里众人这夜却睡不着了。
　　陆长舟身子确实不好了，傍晚呕过一阵血差点没喘上来气，这会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由花无痕给他扎针顺气。一套针法行完，花无痕退下，留赵氏一人愁眉苦脸的。
　　“姨祖母，孙儿还没死呢，您眼泪省着点儿。”陆长舟一见女人掉眼泪就头疼，无论对方多大年纪。
　　赵氏本就心疼他，一听这话剜过来一记刀子眼，“少胡说八道！这不是还有法子没试么？今儿在佛光寺我把冲喜娘子的生辰八字都问好了，一回汴京就让姐姐给你安排。”
　　一听冲喜，陆长舟头痛欲裂，“我不信那个。”
　　赵氏非常坚持：“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治好你的大夫，试试怎么了。”说罢想起今日崇智大师的话，问：“三郎，你觉得楚姑娘怎么样？”
　　这话一听就准没好事，陆长舟何其聪明，警惕着：“不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陆长舟：不怎么样


第七章 
　　四月，一行人终于到达汴京城外渡口。大周建国百余年，都城汴京长期平和，就连渡口都比扬州热闹许多。
　　楚府马车已经在等候了，楚橙在楚家一众姑娘里头排行第二，一下船就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唤她二姑娘。
　　楚橙微微一笑，眼见乌泱泱的箱箧从漕船上卸下，又见赵氏被人扶着下船。赵氏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长时间赶路，上马车前面带疲态地嘱咐楚橙，有空到平阳侯府来与她说说话。
　　楚橙笑着应下了，而下船后直到上了马车，她都再没见陆长舟，听闻他身子实在太差*T  ，船才靠岸就被陆家人接走了。人先行，只留下几个搬运行李的小厮。
　　陆长舟恶疾缠身，在汴京城早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平阳侯府寻医就没停过。渡口繁华，知晓陆小侯爷回京少不了议论一番：
　　“陆小侯爷的身子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方才下船时我瞧着面色惨白，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我有一个远房表兄在太医院当值，听他说……时日无多，只怕一年都悬。”
　　连太医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提起当年这位汴京最明亮的状元郎，众人又是一阵惋惜。
　　楚橙坐在马车里，不禁回忆起三年前初见陆长舟的时候。那时正是春风浓景，桃花灼灼，少年着金枝缠丝绯衣，束高马尾，华服乌发都微微飘拂，沿街骑马而过恣意佻达的模样，夺目得好像降世神明。
　　不知怎的，她心头忽而漫上一股酸涩。楚橙想，许是同为久病缠身的人，更能理解对方吧。
　　那种对活下去的渴望，她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楚橙才不抗拒冲喜，即便对方是她不喜欢的男子，试试也无妨。
　　这么想着，马车终于缓缓动了，正午时分入城，汴京风光清晰展现在眼前。
　　视野所及，只见白石大道整齐铺开，路上华美车舆竞相奔走，茶坊酒舍里丝竹之音靡靡，人声嚷嚷，两旁玉楼画阁林立，碧瓦飞甍风光目不暇接，是比扬州还富贵的景象。
　　安业坊楚府正堂，听闻楚橙今日回京这会已经候了不少人。上首一身墨绿华裳，头戴金丝八宝珠髻的是楚老夫人，她育有两子一女。长子便是楚橙的爹楚建业，次子楚建平任职户部司务，唯一的女儿楚泠月早早入宫为妃，前些年皇帝发妻戚皇后病逝，楚泠月继任，如今已是后宫之主。
　　下首坐着的分别是楚建业继妻陈氏和二房夫人钟氏，两人后边还站着各房妾室和小辈。女眷们亭亭玉立，男子则文雅端秀，这会规规矩矩候着这位从扬州来的二姑酿。
　　未时一刻，外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二姑娘到了。”迎着融融春光，就见一个婀娜身影款款而来。
　　少女身姿窈窕，步伐轻盈，身着对襟碧色齐胸襦裙外罩雪白轻纱。眉眼如星，秀靥娇媚乃不俗之姿。
　　楚橙由人引着，一路穿花度柳总算到了正厅，她扶着惠娘的手轻轻跪下，“小女楚橙，请祖母安，请母亲和二婶安。”
　　自打入门，众人目光便明晃晃地落在楚橙身上。府里人人皆知有位二姑娘养在扬州，据说身子弱常年离不开药，本以为是个眼欺缩腮，瘦的没人样的小可怜，未曾想二姑娘体型虽瘦了些，但五官精致，面容皎皎，乃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绝色，更别说一口江南独有的软语低侬，仿佛能酥人骨头似的。
　　一时男女老少都看直了眼，竟是谁也没说话。
　　长辈不发话，楚橙也只能跪着。楚老夫人面容端肃，仔细打量这个*T  养在扬州十多年的孙女，见她举止端庄，礼数周到挑不出错来，默了片刻才笑道：“你身子弱快起来，坐旁边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然后，楚橙便被搀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甫一落座，楚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说：“走的时候瘦瘦小小，回来竟生的这般好，看来还是扬州的水土养人，都是你外祖母的功劳。”
　　有楚老夫人带头，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时间正堂其乐融融好不欢快。等楚老夫人拉着楚橙说够了话，才道：“去见见你母亲和各位兄弟姐妹。”
　　楚橙起身，惠娘也使丫鬟呈上见面礼。女眷的见面礼是宝石耳珰，男子则是不会出错的文房四宝。楚橙来到陈氏面前，福了福：“母亲。”
　　作为楚建业的继室，陈氏表现还算妥帖，不过分亲昵也不冷淡，收下那对宝石耳珰，也回赠了一只珠钗。紧接着拍拍楚橙削肩，笑说：“回来就好，不然我们一家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住的院子，衣物用品都收拾好了，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派人来告诉我。”
　　楚橙谢过，又听陈氏扬声冲身后道：“蕴儿，来见过你二姐姐。”
　　说罢，就见一个身着烟色罗裙的姑娘走了出来，鹅蛋脸体态丰盈，也是个标志的美人，美中不足的是肤色偏暗，但举止端庄闺秀派头十足。她是府里的三姑娘，名唤楚蕴，是楚建业和陈氏所生。
　　“二姐姐总算回来了，以后不愁没人和我一块玩，过几天我们一起出去骑马。”
　　楚橙暗中多看了几眼楚蕴，这位妹妹容貌与梦中一模一样，不过比起气度华贵的宫妃多了几分稚嫩。
　　她身形晃了下，心中不安愈浓，对楚蕴印象大打折扣，勉强回了一个笑。
　　陈氏瞪楚蕴，“你二姐姐身子弱需仔细着，谁像你一天到晚疯跑。再偷偷骑你父亲的马，看他回来还给不给你带零嘴儿。”
　　这话乍一听像责备，但语气眼神又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宠溺。楚橙对母亲没什么概念，生母尤瑾早早去了，如今面对一个陌生女人喊娘仍觉尴尬，听到这声不由心里一酸，竟是不知怎么接话了。
　　好在楚蕴忙着朝陈氏撒娇，心思不在她身上，楚橙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内心愈发局促。这时，人群后又走出来一个人，牵起她的手：“橙橙。”
　　楚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立在她身后。这个女子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身着朱红劲装，乌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浑身未戴珠翠仍显得神采奕奕。只看一眼，楚橙便知道此人是谁了。
　　哥哥曾在信中说过，大嫂穆爽自幼习武，英姿飒爽非寻常女子能比拟，令他一见倾心魂牵梦绕。眼下终于见到真人，不知怎的，楚橙眼眶一热，终于觉得偌大楚府有了家的味道。
　　“嫂嫂。”她回握住穆爽的手，笑说：“一路都听哥哥说起你，如今可算见面了。去年*T  你与哥哥新婚，我送的琉璃鸳鸯枕用的可还习惯。”
　　穆爽耳尖稍红，小声道：“太贵重，没舍得用。”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在穆爽的带领下，楚橙接着又见了二夫人钟氏和别的家眷。她初来乍到很是大方，礼物人人皆有待几位姨娘和庶出的兄弟姐妹也没甚架子，很快身旁就热热闹闹围了一堆人，倒是陈氏这边有点冷清了。
　　其实楚橙没回来时，楚蕴被默认为大房嫡长女，府里姨娘和兄弟姐妹无不围着她转，日子久了楚蕴难免骄纵。见原本属于自己的风头被人抢去，心里郁郁，脸色也不好看了。
　　还是陈氏沉得住气，不轻不重掐她一下，楚蕴这才又挤出笑脸，跑上前和大家打成一片。
　　热闹好一阵，楚行书才来到正堂，他打理好妹妹行李，又回院换了一身衣物。一进正堂见过楚老夫人和陈氏，目光便有意无意地往穆爽身上跑。
　　毕竟是嫡长孙，楚老夫人问询楚行书的身体，又问了些扬州的事，见时辰不早便对楚橙道：“今儿就先到这里吧，你父亲去封州办差要过几日才回，早些回去歇着晚上一道用家宴。”
　　楚老夫人发话，一行人先后退下。穆爽和楚行书坚持要送楚橙回院，马上有几个庶出的姐妹闹着也想去看看，一帮人说说笑笑离去。
　　所有人走后，楚老夫人笑容才渐渐收起。累了小半日，楚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宋嬷嬷站在边上替她揉揉额头，宋嬷嬷小心问：“老夫人觉得二姑娘如何？那事能成吗？”
　　楚老夫人闭眼养神一会，才睁眼缓缓点了点头，眸中露出几许欣慰：“不错，当年她被尤薛氏抱走时哭声弱的几乎听不见，我都以为活不成了。托尤薛氏的福，这孩子模样出挑规矩端正，虽然身子差了些，但能用。”
　　“那就好。”宋嬷嬷松了口气，“有二姑娘在，老夫人就不用发愁了。”
　　屋外日头渐渐西斜，楚老夫人看了一会，说：“你派人进宫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她会想法子让二姑娘和三皇子见一面。”
　　楚橙住的地方名唤月殊苑，位于楚府东南方向。儿女归家本是喜庆的日子，途径祠堂时楚橙却见祠堂门口挂着白色经幡，还有和尚在念经。
　　她好奇，问：“府里有白事？不知是哪位亲人？”
　　众人不约而同噤声，一个带路的婆子告诉她：“是二房长女大姑娘楚娴，年前落水去了。今儿是她的冥诞，二夫人请人来诵经。”
　　楚橙唔了声，怪不得方才拜见二婶时见她面色憔悴，原来今儿是大姐姐的冥诞。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月殊院。院内白石漫成甬道，芭蕉海棠等植物点缀，一路明暗相错别有情致，厢房更是修缮的精巧，名手雕镂，销金嵌宝摆件应有尽有。
　　众人有说有笑进了院，见了什么都夸赞一番，表面和气实则端着各自的小心思。
　　谁不知此*T  番大姑娘回京，最尴尬的就是陈氏了。继母难当，过于亲昵有讨好之嫌，怠慢一点只怕被人戳着脊梁骨说到底不是亲娘。因此今日楚橙入府，众人不光看她，也暗戳戳观察陈氏的态度，摸清这里头的门道才知日后如何与这位大姑娘相处。
　　此时见陈氏给继女安排的别院华美别致，不禁又多了几分笑。好在这些事有惠娘操心，客客气气招待，又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一番折腾，月殊苑竟到日落才安静下来。
　　人走了，楚橙总算能无拘无束和哥哥嫂嫂说话。楚橙讲了些扬州趣事，穆爽就静静听时不时插上一句，姑嫂二人很快熟悉起来。
　　不过舟车劳顿，小姑娘这会脸色发白，没骨头似的趴在嫂嫂肩上，打趣说：“哥哥，这么好的嫂子你从哪里找的？真是便宜你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穆爽不同于一般的女子的柔美，但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楚行书望一眼穆爽，没反驳，附和着：“嗯，确实便宜我了。”
　　穆爽面皮薄，哪经得住这对兄妹你来我往，忙转移话题：“橙橙一路辛苦早点歇着，我去瞧瞧你院中还缺什么。”
　　说完便跑了，楚行书也要走，临走前想到什么，说：“明日起我要去詹事府，估计要忙些日子。你初来汴京先好好歇息，过几日休沐我带你出门逛逛。”
　　一整日提心吊胆，楚橙也确实累了。送走楚行书躺回美人榻上，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陈氏不冷不热的面庞，一会是楚蕴和三皇子联手逼她喝毒酒的梦境。
　　楚府门庭大，人口不似尤府那样简单，在扬州外祖母和舅母什么都随着她，在这里却不行。
　　和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处处讲究，短短一日楚橙就心力交瘁，她有些想念外祖母了。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那个奇怪的梦，三皇子，毒酒……
　　忽然，楚橙心口一紧，熟悉的疼痛袭来，房中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似的，“惠娘——”
　　很快她便没意识了……
　　作者有话说：
　　原来那般文案不合规，又改了一版，大体剧情不变，这几天想了几个文名，后面文名还会改哈，大家先熟悉封面就好了。


第八章 
　　从正堂出来，陈氏携楚蕴一同回了春波院。好几年前楚老夫人就不管事了，府内大小事务如今全凭陈氏做主。她也是个有手腕的，这么多年对外雷厉风行，对内又会伏低做小，时间一长愈发讨楚老夫人和楚建业欢心。
　　她牵着楚蕴入了院子，想到什么回头交待一名侍女：“跟去月殊苑瞧瞧，二姑娘缺什么只管给她，不必在乎银子多少。”
　　侍女去了，母女二人这厢才进屋，楚蕴就接了话：“母亲是长辈，何必这般讨好一个病秧子。你瞧她今日惯会拉拢人心，以后还不得爬到你头上来。”
　　陈氏慢条斯理地斟茶，并不言语，反而拿起侍女刚采回的花*T  枝精心摆弄起来。她原本也不爱这没趣味的事，但楚建业喜欢屋里繁花锦簇，她也只能装出喜欢的样子。
　　插好一瓶花，陈氏才洗洗手说：“病秧子不也是你爹的女儿，人家身子弱我自然该多照顾些。”她苦心经营多年，绝不允许自己的名声败在虐待继女上。
　　从知道姐姐要从扬州回来分走父亲的宠爱，楚蕴就不舒服。为了见面时把对方比下去，她少吃多动就为了腰看上去细些，甚至花好多银子在据说能让皮肤变白的药方上。可今日一见，虽不想承认但楚蕴就是输了。
　　她不如二姐姐窈窕，肌肤不如二姐姐细腻雪白，一时心间拱火，扬声：“赶紧把她嫁出去，省得我看见心烦。”
　　这次陈氏倒是回的快，沉吟：“她的婚事……确实该尽快安排了。”
　　“母亲。”楚蕴忽然压低声音，“二姐姐真要嫁进皇家吗？那天祖母和下人说话我都听见了。同样是楚家的女儿，我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为什么祖母不选我选她呢？”
　　陈氏厉声打断了她，“休要胡言。”
　　她浸润内宅十多年，深知不可妄议皇家事。陈氏出身确实差了些，她是楚建业的远房表妹，还是庶出，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实属不易，因此说话做事比旁人更谨慎。
　　陈氏顿了顿，许是意识到方才语气凶，又柔声哄：“她那副身子就算嫁皇子又怎样？人生几十载，一时风光不难，难的是风光一辈子。只要活的长想要什么得不到，就你鼠目寸光。”
　　母女二人说着贴心话，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喊声，“大夫人，月殊苑那边来人，说二姑娘犯心疾晕过去了。”
　　楚蕴和陈氏对视一眼，眼中意味不明。陈氏抻了抻衣袖褶皱，慢悠悠说：“去请大夫过来，走吧，咱们也去瞧瞧。”
　　这夜楚府众人往月殊苑中进进出出，就连家宴也取消了。楚老夫人带各房夫人来看望，直到深夜才回。
　　*
　　缠绵病榻的日子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四月底。
　　这回心疾来势汹汹，疼的比以往每一次都厉害，楚橙本就瘦弱，病来如山倒，短短几日身形又细了一圈，把惠娘心疼的偷偷抹眼泪。
　　午后惠娘在院中守着小丫鬟煎药，不禁犯愁：本以为汴京能人异士多，肯定有大夫能治好楚橙的心疾。谁知这几日来的大夫水平也和扬州差不多，只说什么按时喝药多休息，却从不给能根治的准话。
　　这么下去，真只有冲喜一条路子，惠娘又想着等姑娘再好一些，就催大公子给她张罗相看。
　　午后吃过药，楚橙梳洗完伸了伸懒腰，心疾不犯的时候她瞧着只是瘦些，养了几日精神恢复，想带淘淘去花园逛逛。
　　惠娘为她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个宫婢模样的女子。“二姑娘宫里来人，皇后娘娘邀您进宫叙话，马车就在外头候着呢。”
　　那宫婢也*T  道：“皇后娘娘听闻二姑娘回京，派奴亲自来接。”
　　入宫旨意来的突然，不光楚橙，惠娘也是惊了一刻。楚皇后作为楚橙的姑母，请侄女入宫叙话也没甚奇怪，只是惠娘没进过宫，难免犯怵。
　　惠娘笑了笑：“劳烦二位稍等，容姑娘换身衣裳。”
　　因要入宫，惠娘把楚橙打扮的十分郑重。一路上楚橙心砰砰跳，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又想起那个梦了。
　　马车辚辚驶过，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楚橙掀开车帘，只见朱红宫墙高高耸立，恍若一道隔离尘世的屏障，就连墙头雕花都透着庄严。
　　皇后的寝殿名凤仪宫，距宫门有不短的距离。宫婢引着楚橙往前，而惠娘不能同行，只能在宫门口候着。
　　穿过长长宫巷，一路上只见宫婢太监低头行色匆匆。那引路的宫婢挑好听的说：“皇后娘娘听闻二姑娘患心疾，早让御医候着了，可见对姑娘极为上心，姑娘也要念着皇后娘娘的好……”
　　她有心念，楚橙却无心听。今儿日头大，她身子弱，行至一半忽觉头晕目眩，双腿不听使唤往下坠。
　　还好宫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宫婢知这姑娘以后可是三皇子妃，还可能是太子妃，皇后，不敢马虎忙将楚橙搀到附近的芙蕖台坐下，“姑娘，您……您可好些了？”
　　楚橙摇头，一脸虚弱：“嬷嬷我难受的紧，今日可否先回府，等好些了再入宫拜见皇后娘娘。”
　　那宫婢十分为难，这趟差事办不好以后也别想在皇后身边做事了。她思忖一番，笑说：“姑娘说的什么话，来都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这样，奴回凤仪宫请轿辇和御医来，姑娘稍候片刻。”
　　宫婢想，芙蕖台是夏季赏荷的好去处，不过这个时节没什么人，让楚橙在此处等一会无碍。她交待完，便以最快的脚程往凤仪宫去了。
　　芙蕖台以环境清凉著称，楚橙休息一会散掉热气，又从荷包中拿了颗药来吃，总算好多了。
　　她闭眼静静坐了会恢复精神，睁眼时，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小孩扎两只总角一身贵气，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两只眼睛像泉水洗过一样，又黑又亮。
　　“你是哪座山头来的仙女？”
　　楚橙思索着他的身份，一听这话有些好笑，“我不是仙女，是左佥督御史的女儿。”
　　小孩理直气壮的，“你骗人，凡间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好看的人，你肯定是仙女。”他咕哝两句，“不过仙女要隐藏身份，我能理解，仙女姐姐要和我一起玩儿吗？”
　　他虎头虎脑的实在可爱，令人拒绝不了，楚橙问：“玩什么？”
　　“我有两只蜘蛛，给你看看。”且说着，他献宝一样打开木盒，两只硕大的蜘蛛耀武扬威爬了出来。
　　楚橙怕虫，惊叫一声往后退，猝不及防撞上一堵硬邦邦的人墙。
　　她惊魂未定，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陆长舟*T  垂眼正居高临下地望她：“楚姑娘，第二次了。”他嗓音浅浅，拉开两人距离整理一番袖口，道：“三番两次往本侯身上撞，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话简直冤枉，她还觉得这人阴魂不散呢，怎么在哪儿都能遇到。
　　可没等她开口，小孩拿着两只蜘蛛靠近，“别怕呀，它们没毒。”
　　楚橙再度惊吓，下意识躲到陆长舟身后。陆长舟袖子被少女攥在手里，他瞥楚橙一眼，道：“文恩，不准胡闹。”
　　周文恩挨了训，这才放下蜘蛛乖乖站好：“陆表哥，我不闹了。”
　　原来这小孩是五皇子周文恩，皇帝最宠爱的幺儿，心眼不坏就是调皮，整天不是上树就是捉虫。
　　“过来，道歉。”陆长舟把人拎到楚橙跟前，语气冷硬。
　　周文恩对他的话言听计从，闻言朝楚橙恭敬作揖，“抱歉是我不好，吓到你了。”他哪里知道，仙女还怕蜘蛛的，明明蜘蛛这么可爱。
　　“无妨，五皇子快快请起。”
　　见周文恩乖乖道歉，陆长舟这才放过他，说：“文恩没有恶意，这几只蜘蛛是他的爱宠，平时他连陛下都不给看。”
　　楚橙能感受到五皇子不是故意吓她，只是蜘蛛这东西，她确实喜欢不起来。
　　“楚姑娘怎么在这儿？”
　　不等楚橙把进宫的缘由说完，周文恩语出惊人，“陆表哥你们认识？”他指着楚橙，自作聪明，“我知道了，你们要成亲对不对？我都听说了，陆老夫人正给陆表哥找妻子。”
　　周遭声音消失了一瞬，楚橙抬眼与陆长舟相视，差点被噎到。
　　陆长舟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捏捏周文恩小脸，“别乱说话。”
　　周文恩咦了声，“我没有乱说话，你们什么时候成亲？我要吃喜糖。”
　　许是拿这小孩没办法，陆长舟在他脑门上弹了下，说：“我与楚姑娘不是要成亲的关系，明白了？”
　　然而周文恩不明白，他小脑袋里满是问号，“那为什么不是？你们为什么不成亲？陆表哥不喜欢仙女姐姐吗？”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好奇，虽说童言无忌，但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毕竟是皇子，楚橙只得装没听见。陆长舟似乎也对这小孩忍无可忍，捂住他的嘴把人往外带：“走了。”
　　“我的大蜘蛛。”
　　周文恩去拿蜘蛛，楚橙偷偷看一眼陆长舟，不想对方竟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僵硬地移开，陆长舟抵唇咳嗽一声，就听外头传来说话声，听上去是几位妃子往这边来了。
　　若单独碰上宫妃倒无妨，但此刻楚橙和陆长舟在一起就显得不寻常，像私会一样。可宫妃渐近，现在走来不及了。
　　楚橙犹豫了下，大着胆子：“陆小侯爷，能否麻烦您……躲一躲？”
　　“怎么不是你躲？”陆长舟挑眉，指着不远处书柜，“后面可以藏身。”
　　“可是……是我先来的啊。”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哪有你这样的。”*T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松口。
　　这时周文恩拿上蜘蛛小跑过来，说：“是芳兰宫的几位娘娘，平时最爱打牙，上回私底下还编排我尿床，看见她们就烦，陆表哥我们躲一躲。”
　　说着小手拉上陆长舟往书柜后走，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拉楚橙，“仙女姐姐一起，被她们瞧见你肯定问东问西。”
　　在周文恩坚持下，三人莫名其妙躲到了书柜后面。书柜后并不宽敞，楚橙身子单薄，周文恩矮小还能挤下，但加一个长手长脚的陆长舟就有点勉强。
　　三人才藏好，外面一阵动静，几位宫妃进来了。
　　也是这时楚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和陆长舟本就清白，这么一躲倒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一样……
　　逼仄的角落里没人说话，身体触觉变得尤其敏锐。楚橙胳膊有点麻了，她轻轻一动，手背忽然碰到陆长舟的掌心。
　　男人的体温偏凉，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差点引起她的颤栗。楚橙也不知为什么，竟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有层不算太薄的茧。
　　她身子僵了片刻，正想若无其事缩回手，就感觉对方凉凉的手掌似乎紧了下。
　　那一下实在太快，楚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等她反应，一直安静的周文恩忽然很小声问：“仙女姐姐你的脸好红，是不是热？”
　　楚橙局促地恩了声，周文恩不解，“我不觉得热啊，陆表哥你热吗？”
　　陆长舟往外挪了挪，面容一如既往的冷肃：“不热。”
　　他只是觉得……掌心有点烫。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新哈，后天再更


第九章 
　　芙蕖台是皇宫避暑圣地，每年夏季无论白天夜晚都有宫妃来此处纳凉，就连平宣帝也是这里的常客。
　　正值盛春，芙蕖台一片浅浅的新绿，兰嫔和如妃来此处散心。两人差不多同一时间入宫，无儿无女但母族权势仍在，常常调嘴弄舌消磨无尽的深宫时光，哪个妃嫔得了皇帝赏赐，哪位皇子学业长进两人都能拿出来说道半日。
　　兰嫔和如妃各自只带了贴身侍女，入了芙蕖台寻到一处石凳坐下，兰嫔道：“姐姐可听说了，皇后娘娘今日又召侄女进宫呢。”
　　“楚家大姑娘？那姑娘年前不是溺水去了么，妹妹别胡说吓我。”
　　兰嫔端着笑，“哪能啊，楚家又不是只有大姑娘一个女儿。听闻这次是左佥督御史长女，自小养在扬州活不过二十那位，皇后娘娘可真是不死心啊。”
　　当今太子软弱不得圣上喜爱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说不准哪天就被废了。而二皇子早夭，若太子被废，那剩下的几位皇子中，三皇子年轻且圣上对他印象一直不错，四皇子生母卑微上不得台面，五皇子还是个稚儿。
　　这么一比较，三皇子的优势显而易见。
　　“楚皇后姓楚，可不得为楚家多考虑么。再说你瞧瞧，楚家这些年在朝中式微，那楚建业的官职都多少年没有升一升*T  了。要我说，楚家幸好出了位皇后，不然汴京金窝银窝里头早没这号人了。”
　　这话带着一股子酸，两人也只有私底下敢这么说，兰嫔又道：“楚泠月能坐上皇后的位子也是运气好，还不是因为长相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如妃心下一紧，“妹妹慎言。”
　　二人一边说一边品茶，忽听不远处一阵响动，循声望去又不见人。兰嫔和如妃对视一眼，厉声呵道：“谁在那里！”
　　可芙蕖台静静的，连风声也十分清晰。
　　兰嫔有点怕：“许是老鼠，这地方春天根本没人来。姐姐我们还是走吧，春光正好这地方却连枝花都没有，阴森森的。”
　　如妃也是这个意思，鬼怪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二人互相搀扶，带上侍女离开了。
　　人走远了，陆长舟率先从书柜后头出来，他看一眼楚橙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道：“文恩，走了。”
　　周文恩还小，根本听不懂方才兰嫔和如妃两人话里的意思。他抱怨，“你瞧，我就说芳兰宫的娘娘们话多，突突说个不停烦死了，就该拿我的大蜘蛛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我和陆表哥要回凌春殿找母妃，仙女姐姐一起去吗？”
　　楚橙哪里敢去，算算时间宫婢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她朝周文恩福了福：“臣女还有事，恭送五皇子和……陆小侯爷。”
　　“仙女姐姐你住哪儿，我明天去找你玩，除了蜘蛛我还有别的好东西。”
　　显然，五皇子非常喜欢楚橙，一张小嘴说个不停，还是陆长舟听不下去把人带走了。
　　不多时，芙蕖台便没其他人了，楚橙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幸好方才选择躲起来，不然可听不到如妃兰嫔的那番话。长久以来困扰楚橙的问题得到了答案，她终于知道楚家为什么突然要接自己回京了。
　　是因为婚事。
　　大姐姐楚娴去了，他们就把三皇子妃的主意打到她身上。自然楚橙也不是完全没有疑惑，比如为何不选楚蕴，偏偏挑中她这个病秧子？觉得她病弱好拿捏吗？
　　楚橙心烦意乱，如果说先前她还只是对那个梦将信将疑的话，现在已经信了大半。或许前世……她真的嫁了三皇子，当上皇后又被赐死了……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宫婢终于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御医。替楚橙诊脉一番问询，才让她坐上轿辇往凤仪宫去。
　　穿过数条宫巷，轿撵在凤仪宫门前停下，楚橙被宫婢引着来到东配殿，甫一进屋就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上首徐徐传来一道声音，“抬起头来。”
　　楚橙抬头，这才看清这位皇后姑母的模样。楚皇后不到四十岁保养的极好，妆容精致头戴凤钗，浑身珠光如星华贵非常。五官之中属那双眼睛最出彩，形似桃花如含春水，唯有笑起来时能看到眼角细细的纹路。
　　“快起来。”楚皇*T  后笑说，“到姑母身边，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楚橙依言走近，楚皇后拉她坐下，目光上下打量着，“你这孩子竟在扬州呆了这么多年，多年前本宫省亲回府，当时还抱过尚在襁褓的你呢。如玉捏成的小人，粉扑扑白嫩嫩好看极了，就是常生病。”
　　打开话匣子，楚皇后也显得亲近许多，她又问：“听闻你方才不舒服，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心，好些了。”
　　楚皇后握了下她的手，假装嗔怒：“一家人叫娘娘多生分，私底下你就叫姑母。姑母久居深宫，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你回汴京就好了，宫里御医有本事，你多来凤仪宫陪姑母，也好叫他们治治你的心疾。”
　　楚橙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本宫这里有上等的药材，一会你带回去好好补补，瞧瞧这小脸上都没几两肉。”
　　楚橙被皇后拉着说了半个时辰话，她估摸着楚皇后差不多也该累了，就听有宫婢来报，说三皇子来给皇后请安。
　　楚皇后道：“请他进来。”
　　楚皇后是继后，因十多年前意外小产至今无儿无女。不过她仁德有贤名，又时逢三皇子生母茵妃犯错，皇帝就让楚皇后养育三皇子周元烨，如今也算母慈子孝。
　　殿内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周元烨一拢宝蓝锦锻走了进来，他也是个极英俊的男子，年方二十，鼻正唇薄，初见觉得清俊出尘，细看又觉那双眸子不怀好意，隐隐透着嗜血的戾气。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才听那道声音，楚橙后背蓦地一凉。是了，这声音与梦中几乎一模一样，她抬头正对上周元烨的目光。那人面容与梦中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一个成熟威严一个仍带着几分少年气。
　　周元烨笑了下，“母后，这位是……”
　　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楚橙几不可察抖了一下。真奇怪，他并非第一次见冷淡的男子，但从没这么怕过。
　　忽然间，楚橙就想起陆长舟。
　　陆长舟为人也冷，但他的冷是一种清高自傲。
　　而周元烨的冷，却犹毒蛇吐信，是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她低下头，手心全是汗，听楚皇后笑道：“这是左佥都御史的长女楚橙，算是你表妹。”
　　“表妹好。”周元烨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毫不避讳地扫过楚橙的脸、胸，以及盈盈一握的细腰。
　　他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这姑娘可比楚娴对他胃口多了。虽说身子弱活不长，但病美人么，想必在床上别有一番情/趣。
　　楚橙稳住打颤的声音，“臣女见过三皇子。”
　　“表妹不必多礼。”周元烨俯身扶了她一下。
　　楚皇后笑道：“御花园花开的正好，公主皇子们都在那儿玩，你头次进宫让元烨带你过去热闹热闹。”
　　“姑母，臣女病还未愈，今日想先回去歇息了。等改日养好身体，再进宫给姑母尽孝。”楚橙说话声如常，然只有她*T  自己知道，牙关打颤得多厉害。
　　她一紧张，病气愈显。白皙的小脸略带薄汗，娇唇微颤，瞧上去好不可怜。
　　美人最是惹人疼的，周元烨心头一跳，胸腔仿佛有把火在烧，对皇后撮合的这门亲事愈发满意。不过此事急不来，他有耐心把猎物一点一点捕获到笼子里。
　　“母后，表妹身子最重要，不如下次入宫儿臣再陪她去御花园？”
　　楚皇后面色冷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笑道：“也罢，你这孩子大病未愈，今日就先回去吧。”
　　因为楚皇后吩咐，楚橙是被周元烨亲自送出宫的。她踉跄着上了马车，瘫倒在软席上没有一丝力气。
　　马车外，周元烨隔着车帘慢悠悠道：“表妹，下次再见了。”
　　楚橙没有回答，直到马车渐行渐远，周元烨才吩咐身份一个小厮：“那几个通房送你了，记得处理干净莫让皇后察觉。”
　　他尚未封王，如今还住在宫中许多事都不方便。但快了，只要订亲后父皇就允他出宫建府。皇后娘娘不是想他娶楚家女么，于前程有利的事他乐意做，更何况……对方还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娇娥。
　　若新婚之夜死在床上，那才有趣呢，他眸子中浮现一抹兴奋的血光……
　　这天，陆长舟进宫自然是有正事。多年前圣上曾赐他一方冷泉，金蝉蛊好冷，他每月都会进宫泡几次。
　　天色渐晚，他泡完冷泉收拾干净，送周文恩回凌春殿。
　　周文恩很聪明，可惜心思不在功课上，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平宣帝最宠爱的儿子。周文恩喜欢陆长舟，像条小尾巴一样常跟在他身后跑。
　　这会拿着心爱的蜘蛛，说：“陆表哥，仙女姐姐不喜欢蜘蛛，那会喜欢青蛙吗？”
　　陆长舟摇晃他的小脑袋，“她不喜欢。”
　　“那她喜欢什么？”
　　陆长舟瞥他一眼：“这不是你该想的事。她嫁给三皇子，以后你要叫皇嫂，她喜欢什么是三皇子的事。”
　　周文恩一听就不乐意了，“啊？我不喜欢三皇兄！”小家伙愁眉苦脸的，“陆表哥，你年纪与三皇兄差不多，能不能和三皇兄说说让他别娶仙女姐姐，换你娶啊。”
　　“周——文——恩。”
　　见陆表哥面色微沉，周文恩不敢继续说了，他撇撇嘴，委屈道：“好嘛，陆表哥不娶就算了，那……那我来娶吧。明日我就去告诉父皇，等我长大了要娶仙女姐姐，不准三皇兄娶。”
　　他想的简单，出发点仅仅是不想让楚橙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三皇兄。
　　陆长舟却步子顿住，盈盈月光之下，一双清冷的眸子睨着周文恩。他忽然觉得，这位小表弟有点欠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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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到楚府已是夜幕低垂，繁星如沸，偌大府邸亮起一片明晃晃的灯火。
　　这日进宫可谓惊喜惊吓交织，马车才驶出宫门惠娘就见二姑娘脸色不大对了。可她问了几次，楚橙*T  硬是摇头什么也不说，最后更是趴在惠娘肩头轻轻啜泣，没一会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时间，惠娘只好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双臂揽住楚橙轻拍她的脊背。少女脊背薄薄的，一只胳膊就能将她环住，娇弱的仿佛一只易碎瓷娃娃，叫人忍不住想将她捧在手心护着。
　　马车在楚府角门前停下，楚橙醒来拭拭眼泪，脚踩杌凳下了车。四月天气转暖，衣衫也日渐单薄，但惠娘仔细还是拿了件玉色系扣披风拢在她身上。
　　主仆几人正要入府，忽闻一丛茂竹后传来哀戚的恳求之声。那声音实在悲苦，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听者就没有不动容的。楚橙终是没忍住，不顾惠娘阻拦走了过去。
　　月色洒下一片清辉，茂竹之后跪了位嬷嬷，双手正死死攥住一名家奴的衣摆恳求：“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大理寺那吃人的地方进去了还有什么活路，他从小最是规矩绝不会偷人东西。”
　　嬷嬷一边流泪一边磕头，苦苦哀求，那家奴却一脚踢上她的心窝，狠狠啐一口：“呸！天生六指最是不详，不偷鸡摸狗才怪。余管事说了，这小子偷了五十两银子，一只金镯，要么赔钱要么送官，你选吧。”
　　“我还！这些钱我还，请宽限些时日……”
　　家奴笑得张狂：“你一院里的下等嬷嬷拿什么还，要钱没钱，要姿色没姿色，送去伺候人只怕都没人要。”
　　笑声夹杂老奴哭声，好不刺耳。楚橙正欲开口，又听一阵略显浑浊的男音传入她的耳中：
　　“我没偷东西，阿娘……咳咳……不要求他——”
　　楚橙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因蜷缩在竹影之下不太显眼。银白月色下，少年浑身是血，看上去奄奄一息，但那双眼睛目眦欲裂，凶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跃而起提刀砍下对方的头颅。
　　他挣扎着要从地上起来，那家奴瞧见又是一脚，叉腰讥笑：“怎么？还不服气，看我不打死你……”
　　说罢又是一番拳打脚踢，楚橙上前察看，惠娘见了忙不迭跟上，拦着她：“姑娘莫去，初回楚府不久，还是不要管这些闲事了。”
　　那跪地求饶的嬷嬷实在可怜，楚橙皱眉制止：“住手。”
　　家奴正打的正起劲，忽闻一阵弱弱的女声。看清来人，家奴瞬间换下嚣张的脸色，“二姑娘。”不等楚橙发问，他就讲了一遍事情经过，笑着强调：“二姑娘有所不知，这小子天生六指，不干净着呢。”
　　“不是他偷的。我儿近来都在外头办事今日才回，一进门就被人绑了打得半死不活，哪还有力气偷东西。”嬷嬷见二姑娘肯替自己出头，忙不迭辩解。
　　楚橙目光微转，借着月光看见少年鲜血淋漓的右手确实生了六根指头，她没说什么，只问：“偷东西一事可有证据？”
　　“这个……二姑娘说笑了，不就是没证据才要把人送官么，让官*T  老爷审。况且，余管事是老夫人的同乡，这事二姑娘还是不要管了。”
　　闻言，一众丫鬟不住摇头，没证据的事，换句话说岂不是人人皆有嫌疑皆可送官？楚橙没力气同一个下人扯嘴皮子，只道：“先把人放了，祖母那儿若问起来我去说。”
　　说罢留下惠娘处理此事，自己则带人先入府了。待回至月殊院，楚橙沐浴后换下一身干净的衣裳，又用了晚膳才见惠娘回来。
　　那对母子偷东西的事已被惠娘处理好，确实是冤枉的，余管事已在床底找到丢失的银钱和金镯。
　　惠娘进屋边帮楚橙梳发边说，“那嬷嬷姓方，是三姑娘楚蕴院里的人，少年名孟盐是她的养子，天生六指被视为不详，也是可怜。不过姑娘，楚府门庭深深，类似的事不知还有多少，以后还是莫要管了。”
　　楚橙还在想宫里的事，漫不经心唔了声，就听外头侍女来报，说方嬷嬷候在院外，想答谢二姑娘。
　　“不必谢我，叫她回吧。”楚橙已有几分倦色，不欲再见外人。
　　惠娘脑袋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起身道：“此人说不准将来有用，奴替姑娘去见见她。”
　　这日白天劳累，楚橙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但府中睡不着的却大有人在。
　　福寿堂中，楚老夫人显现出一丝疲态，靠在引枕上由宋嬷嬷给她揉肩。
　　方才二姑娘一回府，宫里就来人告状了，说二姑娘在凤仪宫中认生，还驳了皇后娘娘赏花游玩的面子。楚老夫人烦心，问宋嬷嬷：“你说那孩子到底怎么想的？三皇子玉树临风，前程无量，皇后从中搭线她还不乐意了？”
　　宋嬷嬷沉默了一会，顺着她的心意道：“哪能啊，二姑娘是楚家女，婚事全凭您做主。那副病怏怏的身子，三皇子不嫌就是幸事了，哪轮到她说不愿意。”
　　楚老夫人也是这么想的，拖着长长的调子，“三皇子娶楚家女这事板上钉钉，如果楚娴没出那档子事现在婚期早定了。只可惜楚娴令人心寒，竟做出败坏门风的事，我也只能狠心处置了她。”
　　说起这事，楚老夫人就恨的牙痒痒。这么多年府中一直把楚娴当未来三皇子妃培养，谁知有天她竟夜不归宿失了清白。多年努力付之一炬，为了楚家女郎名声，楚老夫人只能送过去一条白绫，对外说楚娴溺水身亡，再从府里挑选别的姑娘当三皇子妃。
　　剩下的姑娘除了楚橙和楚蕴，其余都是庶出。而楚蕴因陈氏与楚皇后结仇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就只剩下病怏怏的楚橙了，是以楚老夫人不得不把她从扬州接回来。
　　“前几日大夫还说，那孩子身体确实不好，子嗣艰难，能不能活到二十都不好说。”想起这个楚老夫人愈发犯愁，拳头捶在黄花梨桌上，“这个楚娴，当初怎么就那么不听话……”
　　毕竟年纪大了，楚老夫人一生气就浑身发颤，宋嬷嬷赶忙*T  轻拍她的胸口，安抚说：“老夫人别急，皇后娘娘不是说了么，二姑娘的心疾她有法子治。先哄她嫁过去，若最后还是死了再做打算。”
　　“明日把二姑娘叫过来，我亲自教导一番。”
　　翌日，楚橙一早被叫到福寿堂，直到傍晚才被放出来。楚老夫人自是对她一番洋洋盈语，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多进宫陪皇后娘娘，心疾才能治好。殊不知，此举却让楚橙愈发防备，接下来三天两头称病再也不肯出门。
　　这天楚行书休沐，和穆爽一同来月殊院看望。他已经知晓楚老夫人的用意，也是颇为烦恼。
　　三皇子此人，看上去如圭如璧，温其似玉，听闻也颇得圣心，但不知为何楚行书就是不喜。他真有点担心妹妹想嫁入皇家，苦口婆心劝说：“皇家自是高贵，但背后的苦未必就比我们少，你若嫁给他将来受了委屈，我都不敢上门说理。”
　　这些天楚橙也想过了，为今之计还是应尽快解决她的婚事，省的楚老夫人总想让她嫁三皇子。
　　不过，楚老夫人想让她嫁皇子，陈氏可不乐意。因此她只要相看好郎君，待对方上门提亲，有陈氏从中搅和，再写信请舅舅舅母来京，一定可以做主她的婚事。
　　思及此，楚橙心头阴霾总算散了，她唇边勾起浅浅的梨涡，耳尖稍红：“我病弱之躯如何配嫁皇家，不过我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了，来汴京前就一直在找冲喜夫郎，烦请哥哥嫂嫂帮忙安排我尽快与人相看。”
　　这话与楚行书不谋而合，当天下午就同穆爽回屋商量去了。
　　而另一头，汴京平阳侯府，陆老夫人也在因为孙儿冲喜一事忧心。这两年元嘉长公主久居江南，而平阳侯陆绍又带兵常驻蓉城，夫妻两各忙各的，陆长舟的婚事也只有她操心。
　　陆老夫人对佛光寺崇智大师很是信赖，一听冲喜娘子的生辰是绝烟火日就到处派人打听。然而这个日子出生的女郎实在不多，如今汴京只有三个。一个已经出嫁，一个还是两岁女童，剩下一个就是楚家二姑娘了。
　　赵氏还是不大相信，道：“绝烟火日本就是大凶，与三郎在一块就是凶上加凶，姐姐，你说崇智大师是不是算错了？”
　　陆老夫人沉吟，“可还记得当年待字闺中时，我们从赵郡到佛光寺求姻缘？当时崇智大师就说你看上的太康章氏五郎非长寿之相，你不听偏要嫁过去，果不其然婚后第二年你就守寡了。”
　　说起这个，赵氏也有几分后悔，陆老夫人又道：“这样，过几日办赏春宴，趁机将楚姑娘请来府里瞧瞧。”
　　平阳侯府在汴京是一等一的高门，不知多少权贵想巴结交好。赏春宴的帖子一送出去，贵女们早早就开始准备了。虽说名义上是赏春宴，但明眼人谁不明白，陆老夫人这是打着宴会的名头为孙儿挑冲喜娘子呢。
　　人人皆知陆三郎时日无*T  多，但陆家做事向来厚道，寡妇可再嫁更没有殉葬一说。若能借机攀上陆家这根高枝，那也算赚了。因此接到帖子后，汴京脂粉衣饰铺子里头就成天人满为患，到处是打扮俏丽的女郎。
　　也是在此时，一个小道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悄悄在汴京城传开了。
　　银台官员从扬州回京，某次私宴有人喝多了酒，当众嚷道：“你们听说了吗？陆小侯爷在扬州好像有个孩子。”
　　“谁？哪个陆小侯爷？”一帮醉醺醺的官员循声望来，皆瞪圆了眼睛。
　　那起头的官员拎着酒壶，道：“还能是谁，就长公主之子，圣上最宠信的亲外甥啊。”
　　也是，在汴京被称作陆小侯爷的，也只有这一位了。
　　有人接话，“可陆小侯爷不是不好女色吗，年方二十三都没娶妻，哪来的孩子？”
　　“毕竟是男人嘛，谁还能当真坐怀不乱了。”
　　于是这些话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有人说陆小侯爷有个儿子，约莫两三岁，走路稳稳当当连爹都会叫了。又有人说他在扬州承春巷养了一门娇美外室，外室为他生儿育女，只怕再过些时日就要上汴京认祖归宗了。
　　这话刚开始没人信，毕竟人人都知陆小侯爷出了名的不好女色，据说当年他高中状元时，就被汴京女郎到处挡道。装崴脚的，装请教学问的，还有直接往他怀里扑的。但陆小侯爷一概置之不理，更是放话再妨碍公务，通通关进大理寺。
　　他冷肃的面容加上一番不留情面的警告，女郎们这才收了心思，改为偷偷倾慕。
　　可这事传得太真，说的有鼻子有眼，久而久之好像陆小侯爷真在外头欠下风流债似的。
　　说来也可笑，陆长舟本人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彼时花无痕一边给他施针一边调笑，“陆小侯爷可以啊，看着孤身一人没想到孩子都两岁多了。”
　　陆长舟一怔，面露疑惑：“什么孩子？”
　　不消多久，他就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临阳一边禀报打听来的消息，一边小心翼翼觑主子的脸色。
　　然而陆长舟冷清的眸子辨不出情绪，只是渐渐收紧了手中白瓷杯盏。
　　他想，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临阳，楚家二姑娘现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家里有点事，不知道能不能更


第十一章 
　　流言如同雪球越滚越大，最后连皇帝也听说了这事。彼时平宣帝正训完太子，郁气攻心在承光殿来回回踱步。初闻陆长舟有个两岁的孩子平宣帝也是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此事当真？”
　　总管太监李宝福哪敢胡扯，一五一十把打听到的消息说来，末了又补充：“不过现下还是京中传言，若要打听清楚最好还是派人去趟扬州。”
　　平宣帝定了定，摆手：“不用，他自己的事朕不想贸然插手。长舟已是不小了，这些年独身一人，先前朕与老太师说起此事，老太师还怀疑他……他莫不*T  是喜欢男的。”
　　这话当时可把平宣帝吓的不轻，也是从那时起他愈发赞成陆老夫人冲喜的主意。能不能治病另说，重要的是陆长舟这个年纪，确实该成亲了。
　　平宣帝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哈哈笑两声，“现在看来是朕白担心了，派人去告诉他，若真喜欢朕可抬一抬那外室的身份做妾，把孩子带来给朕瞧瞧，但正妻还需听陆老夫人安排。”
　　另一头平阳侯府中，陆老夫人久居内宅，竟也得知了这事。陆家家风清正，对子孙管教更是严苛，族中男子四十无子才可纳妾，更别说养外室这种荒唐事。可想而知，陆老夫人听闻这个消息时有多震惊。
　　不过毕竟是陆氏如圭臬般的嫡孙，陆老夫人倒也没动怒，只是事先备好家法，再叫人去请陆长舟过来问话。
　　可惜这时陆长舟不在府中，是洪顺替主子来回话的。
　　这莫须有的罪名洪顺也替主子委屈，跪下就喊冤枉：“老夫人，小侯爷是您亲手带大的，品行您还不清楚么？莫说养外室，生孩子，小人可拿项上脑袋作保，小侯爷连女子的手都没碰过一下啊。”
　　“正是因为清楚他的为人，老身才没第一时间让人绑了他。”陆老夫人一身墨绿华裳高坐正堂，端的是凛凛威严，“他人在何处，你可知？”
　　好在陆长舟出门前交待过，洪顺便道：“小侯爷正是为了此事才出门的，他出门前说空口无凭，会带证人回来证明给您看。”
　　陆老夫人：“证人是谁？”
　　“是……是楚家二姑娘。”
　　*
　　来汴京许久了，这还是楚橙头一次出门逛街市。
　　大周民风开放，女子出行不需戴帷帽，楚橙亦然。只是她本就生的明媚，今日出门又略施粉黛遮去病容，看起来竟是愈发惹眼了。
　　少女一身娇俏的绯色撒花长裙，细腰以云带束之，宛如一朵清凌凌的海棠，娇而不艳，所到之处引得路人纷纷注目，小声议论这是谁家小娘子，生的如此标志以前却从未见过。
　　今日出门是为了准备贺礼，月底就是穆爽的生辰了。她的嫂嫂不同于一般女子，不好胭脂不喜首饰，爱刀爱马性情爽烈，乃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楚橙不知道送什么好，只得边走边逛。
　　汴京有家名百香阁的铺子，专卖女子脂粉首饰，还在门外楚橙就相中一只鎏金穿花珠钗，亮晶晶的，她戴上一定很好看，遂带人入内。
　　百香阁女客众多，楚橙买下那只珠钗，又顺道挑了几样胭脂，结账时不小心将两个女郎的谈话听了去：
　　“听说了么？陆小侯爷竟连孩子都有了，就和那外室一道养在扬州呢。”
　　“可不是么，我家小姐为这事已经哭一天了。都道那陆小侯爷玉质表里，言行最是规矩，怎的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此举不知伤透了汴京多少贵女的心意。”
　　……
　　这事于楚橙来说早不新鲜了，不过她疑惑，不应该*T  啊？养外室这种见不得光的事，陆小侯爷肯定瞒得死死的，怎会闹得人人皆知？莫非外室上汴京来了？
　　仔细想想又不可能，依陆家的权势和在京威望，若外室闹上门汴京城早沸沸扬扬了。既然如此，陆小侯爷养外室一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呢？肯定不是她，她只和表姐提起过，等等……
　　楚橙心猛地一跳，不会是表姐尤莹秋说的吧？
　　她晃晃脑袋，又觉得不大可能。表姐平日做事虽莽撞了些，但最是守信，答应她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何况她明白陆家的权势更不会上赶着招惹。
　　话虽如此，但楚橙却待不住了，恨不得现在飞回扬州好好问问表姐。
　　她从百香阁出来，感觉有些疲惫便到一座茶楼歇歇脚。店家引着她来至一处雅阁，正要推门而入，惠娘想起钱袋还在马车上，道：“姑娘先进，婢一会就来。”
　　甫一进屋，门就被店家贴心地关上了。楚橙捶捶又疼又软的小腿，再抬头时，发现屋里竟有人！
　　男人如玉的指节握着杯盏漫不经心把玩，手指修长白皙完美无瑕，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时候遇见陆长舟，绝不是什么好事。楚橙干巴巴站了一瞬，挤出一个笑：“抱歉，我不知陆小侯爷在此打扰了。”
　　说着要走，然而男人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截住了她，陆长舟道：“不打扰，本侯在等你。”
　　他的双眸笔直朝楚橙望来，居高临下姿态的造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语气平平，但细看便知眸子深处，隐隐浮动着一种快要压制不住的愤怒。
　　“等……等我？”楚橙樱唇微张，感觉快要透不过气，“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话虽如此，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陆长舟见她鼻尖覆着层晶莹的薄汗，轻哂了下，“你不知道？”
　　声音低沉，天生自带魅惑，然而楚橙却不争气地抖了下。她想躲，想逃，想把头埋得低低的，但天生的胆小又不允许她这么做，只得硬着头皮，“您说笑了，我愚笨岂会知道。”
　　“嗯——”陆长舟像一头巡视猎物的猛兽，耐心十足道：“那本侯给你时间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走。”
　　楚橙要被这人吓死了，她觉得陆长舟幸好不掌管刑部，不掌管大理寺狱，不然落在他手底下的犯人可就太可怜了，每天都要受这位罗刹的摧残。
　　明明他仍是一派温和的语气，也没说什么威胁的话，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手持利刃，避开要害一刀一刀，不急不缓地在犯人身上凌迟。
　　而现在，楚橙就是那个倒霉的落到他手上的犯人。
　　少女哪里还敢和他耍小聪明，一五一十交待了：“是我的错，当时在扬州百川书院，不小心撞见您和您的孩子相处，不过这事除了表姐我谁也没说，是真的您要相信我！”
　　她抬头，终于撞上陆*T  长舟的视线，却听对方质疑道：“在扬州时，见过本侯与福宝相处的外人唯你一个，你没说，你表姐说了吗？”
　　“这……”楚橙答不上来了，表姐清醒时确实不可能说，但若醉酒呢，亦或者说梦话呢？但这事确实是她错了，就不该非议别人闲事，别说陆小侯爷在扬州养一门外室，他就是养十个八个也与她无关。
　　楚橙自小知错就改，只是这次祸闯得太大，不知还来不来得及补救，她目光诚恳，道：“确实是我错了，不该妄议陆小侯爷私事。只是此事因我一人而起，希望您高抬贵手，莫要牵连我的家人。”
　　“你一人承担？”陆长舟睨着她，见小姑娘睫毛长长，如鸦羽般不时闪动，他指尖莫名升起一股痒意。陆长舟捏了捏手指，道：“若你知晓此事后果有多严重，只怕说不出这话。”
　　闻言，楚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来是害怕，二来两人距离太近，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圈养在对方领土内的小动物，怎么也逃不掉的那种。
　　她后退一步，陆长舟就追上一步，如此往复，直至将楚橙逼得无路可退。少女后背抵着一方珍宝柜，漂亮的眸子中已有了朦胧的湿意。
　　“你可知，汴京百姓都是如何议论本侯的？需不需要重复给你听？”
　　楚橙身高只及他的胸口，垂着脑袋摇了摇头，方才在百香阁都听过了，事情确实严重，她懊恼地揪了揪自己的披帛。
　　这个可爱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陆长舟眼睛，他唇角微勾，又道：“不仅如此，方才宫里来人，圣上也知道了。圣上想见一见传闻中本侯的孩子，你说说，本侯去哪弄个亲生孩子出来？”
　　楚橙犹豫了下，出馊主意：“不若趁此机会把福宝接回来，他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一直养在外边以后要遭人耻笑的。无论您和孩子他娘以后会如何，但孩子是无辜的，您既然让他降生，就要负责。”
　　小姑娘嗓音偏软，咬字又轻，就连讲道理都像在撒娇。
　　陆长舟脑袋突突地疼，有点气急败坏：“这话本侯只讲一次，听好了！福宝是大学士徐敬的孙子，因刚学说话见谁都叫爹爹，但他的爹不是本侯。本侯无妻无妾，更无外室，明白了？”
　　许是他的语气有点凶，楚橙眼睛一红，撇着嘴好不容易才忍下金豆子。
　　陆长舟这么郑重的语气，她没理由不相信，一下子悔意惊惧交织，愈发后悔自己当初的自以为是了。
　　她唔了一声，憋着泪点头，“明白了，那现在怎么办？圣上若知晓真相，我岂不是犯下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陆长舟怒意就散了些。他见楚橙之前，明明是不打算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好过的。
　　不仅要让她当众澄清谣言，还想将人送进大理寺以示惩戒。可是现在，他只想捏一把楚橙软乎乎的*T  腮帮子……
　　陆长舟压住嘴角，故作严肃：“不是要自己承担吗？放心，不砍你家人脑袋！”他看一眼天色，知陆老夫人还在府中等他，就道：“随本侯走一趟。”
　　楚橙却想岔了。在她心里，自己这就是要被送进大理寺狱，有来无回，说不准明天就要掉脑袋了。
　　双腿犹如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陆长舟不见她跟上，一着急便上手来抓她的手腕。他明明没用什么力气，楚橙却踉跄了一下，呜咽着：“我不去……”
　　“由不得你！”
　　楚橙太害怕了，本能地挣扎，但她哪里是男人的对手，情急之下对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一口咬下去……
　　陆长舟眼疾手快，转瞬就放开了她。饶是他平日再怎么冷静，看着手背那个浅浅的牙印也淡定不了，他的手上竟沾了口水……
　　男人咬牙：“楚——橙——”
　　作者有话说：
　　楚橙橙：你现在嫌弃我的口水，以后也要嫌弃哦，拿小本本记上


第十二章 
　　陆长舟好洁，在陆家这是人人皆知的事，他用膳习惯与人分开，房中私物不许外人触碰，因为这些生活琐事还被陆老夫人责怪与她生疏。
　　眼下，手莫名被人咬了一口，愤怒惊诧可想而知。一时间，他的手僵在那里，一字一字道：“本侯待你太过心软，才让你放肆到如此地步，是不是？”
　　楚橙抬头，再也忍不住，“啪嗒”一下眼泪滚落，软软叫了一声：“陆小侯爷。”她声音哽咽着，大气不敢喘一下，软着声音说：“我知道错了，您别送我去见官。”
　　空气凝固得可怕，所有声音都好像消失了一般，只剩少女低低的啜泣。
　　“就算您气不过，一定要送我去见官，也容我和家里人交待一声好不好？”见对方不说话，楚橙一颗心沉下去，抬手去擦眼泪，可眼泪不听话越擦淌的越厉害，就连哭声也越来压不住了。
　　她哭的不能自抑，倒是陆长舟莫名，瞥她两眼心下愈发烦躁，问：“清誉有损的人不是你，被咬的人也不是你，哭什么？”
　　话虽如此，但态度却软下来几分，抬起那只印着牙印的手，“有你这么认错的？”
　　“我错了，您不要生气。”楚橙掏出手帕递过去，“您先擦擦。”
　　陆长舟犹豫了一瞬，终是没接，叫人端进来一盆水净手。他洗得仔细，修长指尖拂过手背，前前后后一共清洗十来次，换过五次水才勉强觉得干净了。
　　洗完手，他抽起一旁的软帕擦干，余光见小姑娘挪着步子来至跟前。
　　楚橙已经没再哭了，不过眼睛仍是红红的蓄着水。她心里觉得羞耻，明明从小到大她最是规矩，鲜少做什么丢面儿的事，唯独在这人面前，又是醉酒口不择言又是非议惹祸上身的。
　　她垂着头一声不吭，纤白的手指下意识绞紧手帕。
　　陆长舟就这么看着她，冷冷问了句：“哭完了？”
　　“嗯。”楚橙细声细气答完*T  ，还是觉得忐忑，又小心抬头与他对视，温吞道：“您真的要送我去见官吗？”
　　少女樱唇被咬得嫣红，水润润的，额前垂落的一绺乌发一晃一晃，看上去可怜极了。好像话稍微说重一点，就又要哭似的。
　　他方才用力洗手的时候，确实存着要严惩此人的心思，先毁他声誉又咬他手背，不严惩难消心头之恨。如今对上那双红的好像兔子的眼睛，陆长舟又犹豫了。
　　罢了，只是一个小姑娘，和她计较做什么？
　　下次吧，下次若再冒犯，肯定好好教训她！
　　陆长舟声音仍是冷冷的，“谁说要送你见官了？”
　　“不见官？那就……就这么算了？”
　　陆长舟沉吟，“自然不是。”
　　她就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陆家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不过听男人话里的意思，不见官就是要私了，楚橙大着胆子问：“那您想怎么罚我？”
　　陆长舟也在考虑，思索片刻道：“罚是要罚的，不过本侯还没想好。你先随我回府，向祖母澄清此事。至于怎么罚你，先欠着以后再说。”
　　从茶楼到平阳侯府的路程不短，一路上楚橙都在想对方所谓的惩罚。如果能用钱摆平此事就好了，钱她有的是，可陆家位高权重也不是缺钱的主儿。
　　到底怎么罚呢？楚橙不知道了，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停在平阳侯府门前，有人道：“楚姑娘，下车吧。”
　　她带惠娘下车，一座气派的宅子映入眼帘。宅子四面杨柳环护，雕梁画栋掩映其中，就连府邸门前的石雕也若神仙洞府似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从角门入府，跟随陆长舟行过抄手游廊，又绕过穿堂，终于来到一座古朴的院落前。陆长舟叫二人候在院外，自己先进去了。
　　初来乍到，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楚橙怎么也想不到，初次来平阳侯府不是做客而是赔罪。
　　见她小脸透着白，惠娘心疼，拉起楚橙的手道：“姑娘别怕，婢听闻陆老夫人最是讲理，好好认错就成。说句实在的，百川书院那天的情景，谁见了都得误会。若侯府执意怪罪，我们就写信回扬州。”
　　主仆二人正说话，忽见一个身影缓缓从院内踱了出来，待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赵氏。
　　“赵老夫人。”楚橙福了福。
　　数日不见，赵氏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一见面就拉过楚橙，笑呵呵道：“陆老夫人想见你，随我来。”
　　屋内，陆老夫人听闻事情前因后果，也是错愕。她一面因孙儿没养外室感到心安，一面又想趁机见见那位楚姑娘。不多时，只见赵氏引着一位少女款款而来，转眼就到了跟前。
　　楚橙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万福礼，陆老夫人凑近，唤她：“抬起头来。”
　　陆老夫人快六十的年纪，要说年轻漂亮的小娘子还真见过不少，或贤淑或骄纵她都喜欢，但楚橙这样的还是头*T  一次见。少女鬟珠作衬，双目莹彻，如枝头娇嫩海棠，迎风而绽独得春恩。又似无暇美玉，尽收天地之华，珠光夺目。
　　因崇智大师的话，陆老夫人对楚橙原就心存好感，一听闻她与孙儿的误会也是又气又好笑。她压下心中惊艳，认认真真把楚橙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楚橙自然不知陆老夫人在用看孙媳妇的眼光看她，只是用心澄清当日百川书院之事，末了还道：“事情就是这样的，确实是我先入为主害陆小侯爷清誉有损，若老夫人要责罚我……”
　　“此事到此为止。”陆老夫人打断了她，“方才我与三郎已商量好对策，待徐敬与福宝入京一切自然明了。至于圣上那里，也已派人入宫回话，过不了多久流言自会退散。”
　　事情顺利的超乎想象，楚橙谢过，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下了，又听陆老夫人道：“不过你方才说的没错，此事于三郎而言确实清誉有损。府里为他找冲喜娘子的事想必你也知道，经此一番，只怕短时间内是没姑娘愿意做陆家妇了。”
　　瞧陆老夫人跟变脸似的，上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态度陡然严肃，楚橙心里七上八下，嗫嚅道：“我知……若我能做些什么弥补，老夫人只管说。”
　　她想的是弥补，乃是钱财方面。譬如给女方的聘礼自己出一部分，或者侯府举办赏花宴的花销她来承担，虽然侯府财大气粗可能也瞧不上她那点银子，可除了用银钱弥补，楚橙真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总不能叫她赔陆小侯爷一个冲喜娘子吧？这可不行，她初来汴京根本不认识多少贵女，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她拿什么说服人家做陆长舟的冲喜娘子呢？
　　少女清亮的眸子一眨一眨，陆老夫人端起茶盏拨了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怎么弥补？譬如，你来当这个冲喜娘子？”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整齐地响起，一道是楚橙的，另一道自屏风后传来。原来陆长舟一直没走，不过楚橙进屋后他暂时回避了。
　　楚橙望了望屏风上那道修长的影子，不知怎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她转身背对屏风，忍着羞赧道：“老夫人这万万不可，您有所不知我身体不好，家里也正帮我寻冲喜夫郎呢。”
　　“可寻到了？”
　　楚橙不敢撒谎，“暂时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
　　陆老夫人和赵氏对视一眼，慢吞吞问：“原来如此，不知楚姑娘想找什么样的冲喜夫郎？老身就是问问，没什么意思。”
　　“好看的。”楚橙硬着头皮说。
　　哪知赵氏多嘴，反问：“我们三郎不好看？”
　　毕竟还在别人的地盘，楚橙哪敢挑别人的不是，忙否认说：“怎会，陆小侯爷天人之姿，颜如宋玉才比子建。只是人人眼光不尽相同，在我眼中，陆小侯爷自是……”
　　赵氏接话：“明白了，我们三郎还不够好看，入不了楚姑*T  娘的眼。”
　　话音刚落，楚橙来不及辩驳，就听屏风后那人轻轻呵了声。她头皮一阵发紧，在这家子的前后夹击之下几乎快要崩溃，只觉说什么都不对。
　　好在这时，陆长舟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只见他理了理衣袖，正好露出手背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声音清越：“祖母，此事不妥，孙儿喜欢温婉的。自然，不是说楚姑娘不温婉，而是我喜欢比楚姑娘更温婉的。”
　　语毕，他看一眼楚橙，笑道：“没想到我与楚姑娘还是同病相怜之人，既如此，就祝楚姑娘觅得比本侯好看的冲喜夫郎了。”
　　“我……我也祝小侯爷觅得天下第一温婉的冲喜娘子。”
　　*
　　天色不早，楚橙不能再留。陆老夫人没说什么，只是唤来一名嬷嬷送她出府。
　　人一走，陆老夫人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方才楚橙在时，她还能强装出点笑待客，眼下对着孙儿拉下脸数落起来：“祖母与楚姑娘说的好好的，你出来捣乱做甚？”
　　冲喜一事侯府已经计划许久，陆长舟一直秉持拒绝的态度，但他再怎么拒绝也拗不过祖母。前些日子，陆老夫人更是以不食相逼，陆长舟不得不妥协答应冲喜的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祖母竟会把冲喜娘子的主意打到楚橙身上。
　　“祖母，楚姑娘身体不好，据花无痕说都活不过二十，冲喜娘子选她不妥。”
　　陆老夫人拧眉，训道：“你懂什么，祖母都算过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声，又问：“你真喜欢温婉的？”
　　陆长舟沉默了会，指尖抚过手背那道已经快消失的牙印，略显敷衍，“嗯，温婉的。”
　　“祖母瞧着，楚姑娘就很温婉。人家都没嫌你年纪大，你有什么好嫌弃的。”
　　作者有话说：
　　楚橙：我是天下第一温婉
　　陆长舟：我是天下第一好看
　　知道啦，赶紧送入洞房！！！！
　　抱歉，今天有事来晚了QAQ


第十三章 
　　回到楚府正是黄昏，檐廊被镀上浅浅的金，整座府邸一派安宁的祥和之色。
　　进门绕过照壁，正好迎面撞上陈氏和三姑娘楚蕴。陈氏看上去形色匆匆，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而楚蕴跟在她身侧一蹦一跳满心雀跃，一副被娇宠的小女儿姿态。
　　两拨人碰上，楚橙福了福，“母亲。”
　　陈氏笑起来，语气颇为温和：“刚从外头回来？今儿可是又进宫陪皇后娘娘了？你这孩子倒是个有福气的，得皇后娘娘喜欢天家之地也能来去自如。不像你妹妹这么大的人了，竟还一次宫都没去过。”
　　“二姐姐下次进宫不若也带我一起？姐妹二人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楚蕴附和说。
　　楚橙微笑，“叫母亲担心了，今日我只是出门随便逛逛没进宫。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的。”
　　说了一会话，陈氏那边有人来催，她不得空，笑道：“明日你父亲回府，府里到处需要打点就不陪你说话了。明日午时到春*T  波院来，离家这么久你父亲肯定想你了。”
　　分开后，陈氏要出门打点几处商铺，楚蕴紧随其后。楚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陈氏不准她再疯玩，每日将人带在身边学习中馈之事，为将来嫁人做准备。
　　母女二人上了马车，楚蕴气呼呼的往陈氏身上一趴，道：“母亲，我想嫁三皇子。二姐姐既然不愿意，祖母为什么不让我进宫试试呢。”
　　去年上元节赏灯，楚蕴曾远远地看过一眼三皇子周元烨。男人身姿挺拔，温润如玉，在她心里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男子了。是以听闻楚老夫人有意安排楚橙进宫，就对这位二姐姐充满了敌意。
　　据前些日子福寿堂的嬷嬷透漏，楚橙进宫后使小性子不听皇后安排挨了训，当时楚蕴不知多开心。她以为二姐姐不听话，这下祖母总该想起她了。可是并没有，虽然楚橙因病不能入宫，但皇后娘娘还是时常派人来看望她。
　　想到这些，楚蕴气不打一处来，问：“母亲，我到底哪里不如二姐姐了？”
　　陈氏何尝不知嫁给三皇子是一门顶好的婚事，但她清楚，这桩好事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女儿头上。只因多年前楚皇后有孕时，太医用错药致其小产，而那位太医正好是陈氏的远房亲戚，楚皇后就一块记恨上了。
　　隔着这层仇恨，楚蕴怎么可能嫁给三皇子。
　　思及往事，陈氏也觉得委屈万分，瞪一眼楚蕴教训道：“一个姑娘整天把嫁人挂在嘴边成何体统！皇家规矩多嫁进去可不轻松，你只要能嫁个不错的世家公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就足够好了。”
　　可是楚蕴哪里肯呢！同为楚家女，凭什么二姐姐能嫁皇子，她却只能嫁平平无奇的世家子弟，以后见到楚橙岂不是还要行大礼？她觉得和母亲陈氏讲不通，索性扭过头不再理人。
　　*
　　翌日，楚橙早早醒了，惠娘唤人进屋服侍。
　　从扬州跟过来的丫鬟有五个，还不算楚家安排的，一大帮人忙而不乱地收拾，从沐浴，穿衣，梳洗一切井井有条。大家都知道，今儿是二姑娘和父亲见面的日子不敢马虎。
　　楚橙换上一身新做的玉色折枝堆花齐胸襦裙，搭配一条水红色披帛。惠娘帮她梳好发，一切准备妥当又叫她吃了几口点心垫垫肚子。
　　“给父亲的礼物可备好了？”
　　给楚建业的礼物是一方砚台，在扬州时尤薛氏亲手准备的。惠娘用一只红木锦盒装好递到楚橙手里，说：“这会距离午时还早，等会姑娘再过去。”
　　楚橙却想先过去春波院候着，毕竟和父亲头一次见面，去晚了恐又生闲话。她吃下两粒药丸，就带人前往春波院去见陈氏。
　　这会太阳初升，一切都是欣欣然的样子。楚橙一路想了几个话题，免得待会同陈氏楚蕴一起等人无话可说。谁知才踏进春波院，就听闻一阵热闹的笑声。
　　屋内，楚建业刚回来不久，换下*T  一身板正的朝服正坐在桌边用早膳。陈氏，楚蕴陪伴在一左一右，听楚建业讲此番在外的有趣见闻，就连两个姨娘也带着各自子女站在一旁了。
　　惠娘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们这是被陈氏摆了一道。这时陈氏也看见了她们，笑着招手唤她们过去，说：“大爷，二姑娘到了。”
　　一束束目光齐刷刷朝她望来，楚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怔了片刻，端着得体的笑进屋向楚建业请安。
　　“父亲，母亲，女儿来迟了。”
　　陈氏笑着拉她在一旁的杌凳坐下，笑道：不迟不迟，大家也是刚到。可用过早膳了？你父亲牵挂家里，竟一早饿着肚子就回来了。”
　　众人发笑，但不知为何，自楚橙进屋空气就像凝固了一般，一大帮人谁都不自在。
　　楚建业只在楚橙进屋时望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个女儿和亡妻尤瑾生的实在太像了。尤其那双秋水剪瞳，像会说话似的，盈盈一眼叫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楚橙一直养在扬州，两人见都没见过几次更谈不上亲近。楚建业用完早膳漱口后，嘱咐：“你的身体不好，有皇后娘娘在就多进宫让御医瞧瞧，若缺什么就同你母亲说。”
　　“父亲，我什么都不缺。”
　　楚建业干巴巴唔了声，“那就好。”
　　父女二人便再无话可说，还是楚蕴坐不住，起身跳到楚建业跟前揽住他的脖颈撒娇，“父亲这次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每次楚建业出门总会给她带礼物，什么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她一个人有，庶妹们只有羡慕的份儿。
　　这话说完，楚建业脸色明显有点不好看，他道：“这次没带，下次吧，下次……每个人都有。”
　　“父亲你说谎！你进屋时我都看见了，就那只……”楚蕴指着一旁蝶几，只见那上头果真放了一只五光十色的琉璃盒。
　　然而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陈氏打断了。陈氏佯装生气，手在女儿手臂上拧了一下。
　　这种小动作并不隐蔽，众人装瞎没看见，一阵沉默后楚建业见楚橙手里拿了一只锦盒，遂问：“手里拿的什么？”
　　楚橙把锦盒往外掏了掏，笑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贪嘴，一大早想吃糕点让丫鬟出去买的，大伙可要尝尝？”
　　这里的人都刚用过早膳，哪里还吃得下，纷纷摆手说不用。说了会话日头渐高，一帮人就不约而同散了，今日楚行书当值不在府中，晚上还有家宴。
　　从春波院出来，惠娘就憋着一肚子气，忍不住数落：“明知姑娘回京还只准备一份礼物，这是膈应谁呢！姑娘在扬州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稀罕他一个琉璃盒子不成？那陈氏心眼真够多的，马蜂窝都比不上她……”
　　“我才不稀罕呢。”楚橙踢着道上的小石子，头埋得很低，赌气说：“他不给我准备礼物，我也不给他，这砚台拿去当铺还可以还钱，送他倒*T  辱了外祖母心意。”
　　话虽如此，但楚橙都快把难受写在脸上了，惠娘心疼只能拍拍她的脊背，“不难过了。”
　　楚橙眼泪浅，红着眼睛说：“好吧，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难过，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毕竟小时候见舅舅事事顺着表姐，我还是很羡慕的。”
　　舅舅待她再好，终究也不是自己的爹。她那时候还小，总追着尤薛氏问她的娘亲去哪了？爹爹去哪了？哭着闹着要尤薛氏给她找出来了。可尤瑾死了，楚建业当没她这个女儿，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就是个没娘没爹的孩子。
　　“这么多年不见，我原本还抱有一丝丝希望。就在来汴京前，我还劝自己要大度。他是长辈是我的父亲，只要他肯稍微示好，我就不计较这么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了哽咽，一口气发泄完长长呼出口气，一回月殊苑就提笔写信给外祖母。
　　这个楚府，她真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因为这件事，楚橙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像心口堵着东西一样。午后她吃完药睡过一觉，决定出门散心。
　　正是暮春，汴京风光依旧无限好。楚橙坐在河边吹风，脑袋空空的。她想找人陪自己玩，但哥哥尚未下值，嫂嫂前两日染风寒也不能出门，一时间愈发觉得汴京这个地方不适合她。
　　楚橙耷拉着小脑袋坐在河边，春风扬起裙摆，人也染上绮丽的颜色。她百无聊赖揪着自己的披帛，忽听身后一阵熟悉的声音：“仙女姐姐——”
　　循声望去，不是周文恩又是谁。他一身寻常的富家子弟打扮，身后跟了几个护卫。
　　看见楚橙，周文恩大步跑来，高兴道：“好巧，你也出来玩吗？要不要一起？”
　　和一个小孩……能玩什么呢？不过看他一脸兴奋，楚橙没好意思拒绝，就道：“你偷跑出来的？”
　　周文恩压低声音：“放心，我和父皇说了，他不会罚我更不会罚你。我原本出宫来找陆表哥的，但陆表哥忙着挑冲喜娘子没空和我玩。”
　　“他……你陆表哥的冲喜娘子可挑好了？”
　　周文恩在她身侧坐下，摇摇头：“没呢，陆表哥说要温婉的，不能动不动咬人，更也不能总哭。”
　　楚橙耳根一阵发热，腮帮子微鼓，她怎么觉得，陆长舟这是有意所指呢？
　　她沉思时，周文恩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忽然伤感起来，“仙女姐姐，你是不是要嫁给三皇兄啦？”
　　小家伙眼睛瞪的圆圆的，一脸小大人的模样，楚橙被他逗的忍俊不禁，扑哧一声摸摸他的头，“你这小孩，怎么尽操心别人的事。”
　　周文恩躲开她的手，一本正经道：“我五岁，不是三岁小孩了。仙女姐姐你别嫁三皇兄，他……”
　　且说着，一道高大的黑影从二人头顶落下，遮去大半部分阳光。
　　周元烨不知何时来的，就立在他们不远处。只见他一身月白游鳞锦袍，腰系玉*T  带端的是风度翩翩。
　　他道：“看见几个脸熟的护卫就过来瞧瞧，原来是五弟。”周元烨目光又落在楚橙身上，扯了扯唇角，“不想表妹也在，今日表妹不需卧病在床了吗？”
　　平淡无奇的话，却让楚橙心头一跳，甚至她感觉，身旁的周文恩似乎也抖了一下。
　　果然，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坏话！
　　楚橙这么想着，终于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没来得及更新，今天补上，长智齿太疼了T^T


第十四章 
　　上次从宫里回来，楚橙就再没见过周元烨了。后来皇后娘娘又召她入宫说话，都被楚橙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了去。时隔小半月再见，周元烨给人的冰凉之感丝毫未减。
　　察觉他在打量自己，楚橙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她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今日只是出门散心，没想到竟碰上三皇子。府里还有事，臣女就先回了。”
　　周文恩也立马反应过来，抖着机灵：“我还要去别处玩，也不陪三皇兄了。”
　　周元烨微微眯着眼睛，打量这一大一小，在两人快离去时抬手挡住了道。他躬身，朝周文恩脑门上弹了一下，说：“去吧，三皇兄正好有事与楚姑娘说。”
　　这就是不让她走的意思了，楚橙只得先留下来。等周文恩一步三回头走的没影了，周元烨目光才又回到楚橙身上。
　　他看着楚橙，并不说话，转而从随扈那里拿来鱼食，抓一把洒在近处的池中，水面上立马围过来一群贪嘴的鲤鱼争抢。
　　两人距离不近不远，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交集。然而楚橙紧张的快要透不过气，她捂住心口，见周元烨终于再度望向自己。
　　“表妹，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够了吗？”他微微偏头，看见楚橙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与你的婚事板上钉钉，表妹不必如此费心，就好好听皇后娘娘安排，何必多此一举？”
　　楚橙怔了一刻，才反应过来这人以为自己在欲擒故纵好引起他的注意。她下意识否认，“三皇子，我没有……”
　　周元烨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知道女子骄纵，也愿意配合这些小游戏，因此当楚橙再三以生病为由拒绝入宫见面时他没有生气。只是这种小把戏，一次两次觉得新鲜，多几次就觉得厌烦了。
　　他如今在朝中领着个闲职，每日都要路过此处，今日一见楚橙，便理所应当认为这又是她攻心的计谋。
　　周元烨慢慢朝楚橙走了过去，两道目光犹如阴冷的利刃，偏偏面上带笑语气温和：“过去的事不用计较，只是表妹，我也是有脾气的，希望你能听话一些。”他手指微抬，捉住楚橙下巴摩梭了下。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子很美。而周元烨也是个乐于享受美色的男子，他盯着眼前这张娇靥，忽然觉得以前房中那些庸脂俗粉无趣至极。
　　幸好楚娴死了，不然他都没机会见到她。
　　胸口疼痛渐渐*T  强烈，楚橙偏头避开了他的手。“臣女病弱之躯岂配得上三皇子，想来姑母也明白这点。我与三皇子清清白白，何来的婚事？”
　　周元烨眉头微皱，“是么，我以为你知道，我们迟早要成亲的。”
　　“我不知，也不愿。”楚橙大着胆子说，“三皇子有所不知，我身体弱活不长久，亟需一位冲喜夫郎。三皇子尊贵之躯，娶我万万不合适。”
　　周元烨的目光，终究是一寸寸冷了下去， “你不愿嫁我？”
　　楚橙浑身一颤，忍着害怕，“臣女配不上三皇子。”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连风声都消失了。
　　许久，才见周元烨扯出一个笑，他抬手轻轻握了一下楚橙的肩，“这个笑话不好笑，今日这番话我就当没听过，表妹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罢扬长而去，等一切恢复如常，楚橙身子一软，趴在一旁的石柱上缓缓顺气。等呼吸顺畅了，她朝河边望去，竟望见平静无波的河面上，漂着一条条翻白肚皮的死鱼……
　　不多时，周文恩跑回来了。他原就没走远，一见三皇子骑马离开立刻折回。
　　望着河中一条条死鱼，周文恩笃定道：“肯定是三皇兄弄死它们的，他这个人性子怪，以前还弄死过我的猫。仙女姐姐，你别嫁给他好不好啊？”
　　这般孩子气的话，楚橙也笑不出来。她头一次意识到，这桩婚事真不是能躲掉的。最坏的情况，只要一道圣旨下来，她不嫁也得嫁！
　　估计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嫁给周元烨的。
　　晚间回到楚府用完家宴，楚橙就迫不及待去找穆爽询问她的婚事。穆爽这些日子染了风寒不能练武，但人却没闲着，她见楚橙面色怏怏，只以为是饭桌上楚建业偏心楚蕴惹她不高兴了。
　　安抚过一番，穆爽道：“冲喜夫郎我已经帮你物色好了，一个是工部侍郎齐大人嫡次子齐言白，年方二十一，去年刚中进士。他因祖上荫功不入翰林，转而申请外放扬州，明年就上任扬州州同。还有一个是宣布政使司左参政侄儿……”
　　话及此处，楚橙打断了她，“那个齐言白公子明年要去扬州上任？”
　　穆爽自然明白她所想，笑了笑，“正是。你的身体状况我都知会过他二人，他们仍旧愿意相看，橙橙不若两位都见见？”
　　楚橙望着两副卷轴，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齐言白明年上任扬州，这不是正好么！若相看顺利，他们今年就成婚，明年她就能随夫君回扬州了。
　　她思索的时候，又听穆爽道：“齐公子虽官职不高，但颇有才学。在国子监时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为人公平正值，人称齐家‘玉郎’。”
　　“不仅如此，齐家家风严苛，教养极好，四十无子才可纳妾，你若嫁过去肯定不会吃亏。”
　　望着卷轴上齐言白的画像，似乎长得也不差。楚橙面上浮起一丝酌红，“就他吧，齐言白公子。”
　　相看的日子定*T  在五月二十三，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香火鼎盛，许多人家打着进香的名头相看是寻常事，今日又逢吉日，宜嫁娶宜出门，早早的大相国寺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众多马车中，平阳侯府身份显赫，马车也尤为突出。今日平阳侯府马车出现在大相国寺，自然也是为了相看。
　　前些日子陆长舟和楚橙当面拂了陆老夫人的美意，这着实让陆老夫人伤心了一番。可是再伤心有什么用，楚姑娘就是想找比陆长舟好看的冲喜夫郎，陆长舟铁了心要找比楚姑娘温婉的冲喜娘子，两人初心如磐都表示看不上对方，陆老夫人也不好强插手。
　　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很快从挫败中走出，重新开始给孙儿张罗相看。好在温婉的，绝烟火日出生的，距离汴京不远的封州就有一个。
　　这位姑娘名唤秦念玥，是云南王的侄孙女。云南王掌管大周十万兵马驻守西南，他的侄子任封州长史也是个威名赫赫的人物。两家家世匹敌，各方面也相配，只等陆长舟和秦念玥看对眼这门亲事就成了。
　　马车内，陆长舟正闭目养神，今儿一早他咳了不少血，这会脸色苍白地靠在车壁上。
　　陆老夫人已经唤他许久了，气不打一处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下，“三郎你是要气死我啊！你喜欢温婉的祖母也给你找来了，你今日若不去，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这话说的很重，陆长舟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咳两声，嘴里再度涌出血来，“祖母，冲喜这事算了行不行？”
　　陆老夫人忙帮他顺气，但仍是不松口：“不行！你今日不去相看就不是我孙子！”
　　没办法，陆长舟只得不情不愿地下马车。
　　他身体康健时不愿成亲，是觉得身还未立何以成家。身体坏了以后不愿冲喜，一是不信没根据的事，二是不想拖累别家姑娘。
　　可祖母一再相逼，令他感到头疼。一下马车，陆长舟揉揉额头，已想好待会拒绝秦念玥的说辞。
　　他咳嗽两声，听身后有人唤他：“陆小侯爷。”
　　是以前国子监的同窗齐言白，因齐老夫人和陆老夫人是好友，两人交情还算不错。齐言白见陆长舟面色苍白，忍不住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
　　二人寒暄几句，陆长舟见他红光满面，一看便是喜事临门，不禁笑问：“固麟今日有喜？”
　　闻言，齐言白耳朵倏的一下红了，他有几分不好意思，但仍是端着得体的仪态，答：“确实是一桩喜事，今日我……我是来相看的。”
　　大多数男子都是二十成家，像陆长舟这样的本就不多见。他笑了下，道：“这是好事。”
　　自从相看的日子定下，齐言白就十分紧张，今儿一早喝水更是打翻了茶盏。瞧陆小侯爷气定神闲，便想着找个人说说话缓解一下也好，免得待会在楚姑娘面前失了分寸。
　　齐言白耳朵仍是红红的，徐徐道来：“陆小侯*T  爷有所不知，今日相看的这位姑娘我对她是一见倾心。数月前自汴京渡口匆匆一面，她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能答应与我相看，实在是意外之喜，我现在很是紧张。”
　　说实话，齐言白这副宥于情/爱的样子有点令陆长舟费解。在他看来，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夫，女子情爱什么的，不过就如聋子的耳朵，可有可无罢了。
　　自然，他拍了下齐言白肩膀，鼓励说：“固麟年轻有为，一定心想事成。”
　　齐言白拱手，“我先谢过陆小侯爷良言，若事成定请你喝喜酒。”
　　说了会话，二人便要分开了。分别前，陆长舟随口问了一句，“不知与固麟相看的是何家姑娘？竟令你如此魂牵梦绕。”
　　“哦，是楚家二姑娘。”
　　刹那间，陆长舟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确认：“左佥督御史家的？”
　　齐言白老实答：“正是，楚家二姑娘，刚从扬州回来那位，单名一个‘橙’字。”
　　陆长舟盯着齐言白那张脸，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作者有话说：
　　陆长舟：收回我刚才的话!!


第十五章 
　　太阳高悬，日照当空，这时候人流渐渐往寺内涌去。齐言白也不再留，拱手与陆长舟道别后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陆长舟却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旁洪顺提醒他，“主子，该走了。”
　　陆长舟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问：“齐言白公子相貌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洪顺和临阳对视一眼，皆一头雾水，还是洪顺斟酌片刻，如实答：“齐公子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当之无愧‘玉郎’二字。”
　　他答完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听主子不咸不淡地唔了声，听不出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
　　正局促着，陆老夫人也下了马车，今儿为见孙媳妇，她亲手做了些松子穰，身后嬷嬷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搀她。
　　不消陆长舟发话，洪顺立马凑上去接过食盒，笑呵呵的：“属下来拎。”
　　“仔细些，别摔碎了。”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寺庙，陆长舟看一眼食盒，有点无奈：“祖母，这些小事何须您亲自来做，吩咐给下人便是。”
　　陆老夫人轻轻哼了声，瞪他一眼：“我这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你？说不准一会秦家女郎吃了我做的松子穰，即便看不上你，想拒绝这门亲事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陆老夫人厨艺卓绝，年轻时靠厨艺把老侯爷管的服服帖帖，不过老侯爷去后她鲜少再进厨房，可见今日为了孙子的婚事极其费心。
　　越往里走，花儿一样的姑娘也越来越多，身姿曼妙嫣然一笑动人心。陆老夫人心情渐渐好转，一旁嬷嬷也说着玩笑话逗她开心：“您亲自下厨，孙媳妇肯定跑不了。”
　　“可不是，今儿谁吃了我的松子穰，谁就是孙媳妇。”
　　*
　　穆爽带楚橙出门相看，自是不能让家里*T  人知晓的。姑嫂二人以游船做掩饰，马车沿河边走了半个时辰才转道大相国寺。
　　时人崇尚佛法，沿途热闹万分。街上小摊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车流如水一般涌动。
　　楚橙看的津津有味，放下车帘饮完茶，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二人互相搀扶着下车，由侧门进寺。两家相看的地点选在一处名清凉苑的水榭，此处溪水潺潺远离喧嚣，最是清净适合说话。
　　楚家人先到清凉苑，方坐下就见一个戴青色方巾的小仆跑来，气喘吁吁道：“家主派小人先来给几位娘子赔个不是，大夫人进香时不慎摔跤伤了腿，这会正看大夫齐公子陪侍在一旁，约莫一个时辰后才能过来。”
　　事出突然，众人都表示理解，齐家还着人送来瓜果点心，可见赔罪诚意十足。
　　小仆走后，楚橙等了一会觉得无聊，便建议：“听闻大相国寺桃花开的正好，反正人还未到，不如我与嫂嫂先去赏花，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如何？”
　　可惜自出门后，穆爽便一直眉头轻皱，似有什么烦心事。她笑笑，“我就不去了，叫惠娘跟着你，莫贪玩早些回来便是。”
　　“那我去去就回，一定折支最漂亮的桃花带回来送与嫂嫂。”
　　清凉苑与桃林仅相隔一条石头小道，山间气候不比城中，都五月了仍还透着一丝寒凉，不过此处桃花缤纷，如云蒸霞蔚，朵朵娇花竞相争艳，目之所及绚烂似锦，如置身世外桃源。
　　楚橙在林间走走停停，一张娇靥被灼灼春色掩映得愈发动人。她今日身着霜白软烟罗裙，广袖上用金银丝线绣着千叶芙蓉，行走间宛如落花影动，说不出的仙气飘飘，自然在一片粉色花海中也极好辨认就是了。
　　她折了几支桃花，忽听桃林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楚橙脚步顿住，向惠娘示意不要出声，又往前走了几步，一对男女的身影跃然于眼前。
　　她竟然看到了楚蕴和三皇子周元烨！
　　二人站在花枝下正说什么，场景说不出的情意绵绵。楚橙讶然，她知晓楚蕴日后会成为周元烨的妃子，只是想不到二人竟这么早就有来往了，既然如此皇后姑母还费力撮合自己与三皇子的婚事，真是……膈应。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楚蕴眼波如水，含情脉脉望着周元烨，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心意。
　　郎情妾意，楚橙不打算打扰，也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何况让楚蕴看见自己不合适。她悄声后退，脚步匆匆往回走。
　　然而周元烨眼力极佳，一眼瞥见林中雪白身影，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住她。
　　周元烨总觉得那个身影有几分眼熟，抬手制止喋喋不休的楚蕴，扬声道：“楚二姑娘留步！”
　　楚橙心头猛地跳了下，哪里敢留步，加紧步子越走越快，惠娘也健步如飞。桃林广阔，她心慌步子也乱，一时失了方向像*T  只无头苍蝇一样，哪有路往哪儿走。等终于出了桃林，惠娘已不知所踪。
　　倒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水榭。她不知周元烨是否还会追来，决定先躲避片刻。
　　推门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楚橙松口气，哪知刚转身就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
　　男人一拢青衣席地而坐，身姿挺得笔直，手持狼毫正抄写什么。即便不说话，也如美玉铸成，透着皇亲贵胄独有的沉敛与稳重。
　　看清来人，陆长舟笔尖微顿，似是叹了声，“楚姑娘，怎么又是你。”
　　今日陆老夫人与秦家相约的地点就在水榭，不过封州路远秦家未到，陆老夫人便先去寺庙中进香，留陆长舟在此处帮她抄写佛经，直到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楚橙也愣住，自从上回从平阳侯府出来，两人就再没见过了。她轻轻咬唇，不禁有点恼，总觉得与此人未免太过有缘了。
　　可恼归恼，却是不能发脾气的，她忍着小性子，“抱歉，我不知陆小侯爷在此处。”
　　陆长舟提笔继续，“现在知道了。”
　　言外之意，这便是请她出去。
　　楚橙透过门缝朝外望了一眼，简直进退两难，犹豫再三只得厚着脸皮走近，说：“方才在桃林中伤了脚，请……请容我歇歇。”
　　“这里没有大夫。”陆长舟笔尖不停，注意力都在佛经上。他笔锋遒劲，长短合度，写出的字紧凑不失疏朗，亦如他这个人一般，透着一股锋利。
　　房中弥漫着一股药香，楚橙朝内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只药炉，上头用小火煨着药。她装听不懂对方的赶客之意，局促坐在一旁：“我不会打扰您的，歇一会就走，呀，有个字您写错了，就是这个。”
　　少女葱白的指尖指在一个字旁，指甲透着粉修成小巧的月牙形状，陆长舟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又僵硬地移开抵唇咳嗽两声。
　　不知为何，自从楚橙进屋，他的注意力就很难再集中起来，手上虽仍旧抄写着佛经，但思绪却飘远了。具体飘到哪里他并不知道，就好像放空了，心也不在此处。
　　这种感觉让陆长舟不太适应，他搁笔，抬起薄薄的眼皮望她：“楚姑娘来大相国寺做甚？”
　　“我……我来赏花。”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说相看，哪有姑娘把这种事挂在嘴边的。
　　陆长舟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挑地方，汴京城这么多赏花的地方，偏偏挑大相国寺。这儿赏花的人不多，倒是相看的男女多。”
　　这人说话一向不中听，楚橙才不同他计较，自顾自坐在一旁玩着腰间小穗子，不经意道：“小侯爷不也在此处么。”
　　话音刚落，便听“咕噜”一声，是她的肚子叫了。
　　寂静屋中这声格外清晰，陆长舟朝她腹部望去，眼中还是平静无波。但楚橙却淡定不了了，她的脸霎时烧起来，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今日早起她没胃口，早膳便一口没吃，没想到这*T  会却饿了。还是在这人面前，还是以这种丢人的方式宣告。
　　楚橙头埋的很低，心里默念：别叫了，不准再叫了……
　　然而没用，紧接着肚子又是“咕噜”一声，少女耳朵红的快要滴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时，面前挪过来一只盘子，陆长舟语气散漫，“吃不吃？”
　　是一盘松子穰，香气四溢上头撒着诱人的白芝麻。楚橙只以为这是寺庙为他准备的吃食，便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声若蚊蝇：“多谢您了。”
　　吃一点吧，吃过肚子就不会叫了，否则一会在齐公子面前叫起来，她的婚事就该黄了。这么想着，楚橙背过身小口小口吃起来。
　　她刚吃两口，就听周元烨在屋外喊道：“楚二姑娘！”
　　楚橙心头一紧，下意识起身要寻个地方躲一躲。她慌乱的时候，又听门外响起一道女声，楚蕴劝说：“三皇子，二姐姐不在此处，她今儿一早出门游船我亲眼看见的。”
　　说来也巧，五日前楚蕴出门到醉仙楼吃饭，谁成想被人偷了钱袋，尴尬之际是周元烨出手相助，帮她掏了饭钱。当时楚蕴一边感到羞赧，一边觉得这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小偷为何早不偷晚不偷，偏偏就在那时候偷呢！一定是月老在为她和三皇子牵线。回府后楚蕴辗转难眠，少女慕艾心思疯长，是以想尽法子联系上周元烨，约他大相国寺相见，说要还他银两。
　　两人在桃林呆的好好的，谁知周元烨忽然叫二姐姐，还不顾她的阻拦追了过来。楚蕴生气极了，这个嫡姐不光抢她的东西，还坏她好事！
　　楚蕴皱着脸，压抑怒气，“三皇子，您一定是看错了。我知祖母和姑母有心撮合你们的婚事，可恕我直言，你们未必合适。”
　　“此话怎讲？”周元烨接受楚蕴的邀请，原只想在楚家多一个耳目，谁知这女子难缠，硬要与他交谈。此女虽姿色不错，但比起楚橙可谓一个天一个地，不过他来者不拒，逗着玩玩还是可以的。
　　楚蕴便道：“二姐姐天生八字带凶，克亲克友，生来就克死了她娘，这样的命格岂配得上您？成亲以后肯定克夫，您还是离得远些好，再说，楚家又不止她一个姑娘。”
　　周元烨似是笑了下，抬起她的下巴，语气暧昧：“她不合适，那你说谁合适？”
　　“这……这我怎么知道。”毕竟是姑娘，楚蕴脸腾的一下红了，扭过头佯装生气。
　　不过周元烨做事想来缜密，为了安心，他说：“我进去瞧瞧，你候在此处。”
　　且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楚橙的心也随之越跳越快，傻乎乎立在一旁忘记反应。还是陆长舟看不过去，提醒她：“不躲躲？”
　　“是……是要躲。”楚橙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抓起了男人袖子，还揉的皱巴巴的。她反应过来赶紧放手，见陆长舟指了指内室。
　　楚橙赶忙进去躲好，陆长舟紧跟着*T  ，将那盘松子穰也端了进来。语气闲闲，似调侃：“楚姑娘可别再咕噜了。”
　　说罢回到书桌前坐好，丝毫不理身后脸已经染成绯色的少女。
　　他提笔继续抄写佛经，才提笔只听门吱呀一声，周元烨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十六章 
　　周元烨进屋，一眼就看见了陆长舟。他愣住，表情僵了一瞬，恭恭敬敬拱手：“陆表哥。”
　　平阳侯府在朝中的权势周元烨比谁都清楚，平阳侯陆绍统领蓉城八万兵马抗击乌斯，与云南王是至交好友，更遑论陆绍的妻子还是长公主殿下。周元烨有时都觉得，圣上太偏爱这位陆小侯爷了，待他比亲儿子还亲。
　　兵权在握，平阳侯府在朝中可以称得上香饽饽，无数人想拉拢。然而平阳侯府处事公允从不参与党争，这也是圣上如此信任的原因之一。
　　显然，周元烨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陆长舟，上前两步道：“是我唐突了，不知陆表哥在此无意间闯入，还望陆表哥莫怪。”
　　诸位皇子中，陆长舟只与周文恩熟悉，其余勉强算得上泛泛之交，就连太子都没见过几次。他起身，满目清举，道：“无妨，为祖母抄写佛经打发时光，算不得打扰，不过三皇子来此有事？”
　　周元烨顿了下，笑说：“找人，陆表哥在此处可曾见过一个白衣女子？身形窈窕，姿色上佳，让人过目不忘。”
　　“我一直低头抄佛经，未曾见到。”说着，他朝四周指了指，“地方就这么大，三皇子若不信可随意搜索。”
　　周元烨本还将信将疑，但见陆长舟如此坦荡，哪敢真的搜寻，当即拱手拜别，“岂会不信，既然如此就不打扰陆表哥了。”
　　说完便出了水榭，与楚蕴一前一后原路返回。周元烨心中想着事，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楚蕴喊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三皇子，二姐姐到底在没在里面？”
　　周元烨反应慢了半拍，“没，是我看错了。”
　　*
　　陆长舟立在窗前，见两个身影消失不见，折回内室轻轻叩击桌沿，“人走了。”
　　紧接着，就见内室明晃晃的帷幔动了动，后头伸出半只脑袋。确认人真的走了，楚橙才大大方方出来，将一只空盘子放在桌上。
　　她朝陆长舟行了一个万福礼，“我欠您一个人情，若以后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只管寻我。”
　　陆长舟却似没听到这话，注意力都在那只空盘上，再开口时有几分不可置信，“你……都吃完了？”
　　那盘子不大不小，青花瓷圆底精致的一只，里面放了十几块松子穰。而且那松子穰味道极好，外边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棉纸，里面的馅料又软糯香甜好似能融化人心，楚橙吃完一块再拿一块根本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没了。
　　小肚子饱饱的，楚橙十分满足地说：“嗯，都吃完了，想不到大相国寺庖厨手艺这般好，松子穰我很喜欢。”
　　陆长舟有点儿无语，沉*T  默了会，冷清的目光凝视着她，说：“这不是普通的松子穰，这是……”话说到一半，忽又不知怎么继续了。
　　十几块！他真没想到楚橙能一口气全吃完，原以为她至多也就吃三五块。
　　楚橙揪着手帕，见他神色不对也有小情绪了。陆小侯爷是嫌她吃的多吗？可好东西不就是让人吃的吗？而且是他给的！
　　楚橙偷偷撅了下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真有点生气了，遂从荷包中掏出一琔金子放在桌上，“我给钱就是了，不白吃您的，这些够不够？”
　　瞧着那琔金灿灿的金子，陆长舟都快气笑了，他忍了忍，又见楚橙乜他：“抱歉，我心情不好时吃的比较多，不够的话，再给您添一琔。”
　　她出手特别大方，挥金如土一点都不犹豫。不知怎的，陆长舟忽然就想到了方才楚蕴那句八字带凶，克亲克友。
　　她是因那句话才心情不好的？
　　罢了，吃都吃了还能怎么办？他背过身去，说：“把钱收好。”
　　“我不吃白食，您收好银子我这就走了。”
　　已经出来半个多时辰，楚橙估摸着回到清凉苑时间正好。她打开门，不想门外有人。
　　洪顺刚要敲门，猝不及防撞见楚橙在屋内惊的说不出话来。他认得这个姑娘，当时还在回汴京的船上就觉得此女与小侯爷关系不寻常。小侯爷竟与姑娘共处一室！他们做什么了？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还是陆长舟问何事，才一拍脑袋说：“主子，秦姑娘到了，说有事与您详谈。”
　　不等陆长舟发话，就见一个身着紫色罗裙的姑娘从洪顺身后走了出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娟秀。这便是秦念玥，云南王的侄孙女。
　　早年秦念玥跟随父亲去过平阳侯府做客，自是认得陆长舟的。她上前盈盈一拜，“好久不见，陆小侯爷。”
　　“秦姑娘不必多礼。”
　　秦念玥起身，这才发现陆小侯爷身旁有个女子，她当即就明白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姑娘又长得跟天仙似的，说两人没点关系怎么可能。
　　也好，陆小侯爷有喜欢的人，这样她要做的事就容易多了。
　　秦念玥面含微笑，说：“是我打扰二位了，不过我瞒着家人独自前来是有事与小侯爷商量，还请行个方便。”
　　一时间陆长舟也没看出秦念玥想做什么。二人只见过寥寥几次，今日相看完全是长辈之意，秦念玥独自前来完全出乎意料。
　　很快，洪顺退了下去。楚橙也极有眼力见，微微欠身：“二位慢慢聊。”
　　她一只脚跨出门槛，谁知秦念玥却拉住了她。
　　秦念玥道：“小娘子留下，省的你误会了。我要与陆小侯爷说的事，你听听也无妨。”
　　“这怎么行！”楚橙下意识去扯被拉住的袖子，但秦念玥手劲大，一时间竟无法挣脱。她有点急了，陆长舟和这个女子关系摆明了不一般，有了百川书院的教训，她可不敢*T  再窥探别人的私事。“你们二人的事与我何干，要说什么说便是了。”
　　可秦念玥十分坚持，“当然和你有关，我怕你误会了。”
　　楚橙尚未明白自己能误会什么，就被秦念玥拖回了屋。门关上，三人静坐片刻，秦念玥开门见山道：“陆小侯爷，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卖关子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今日来是想告诉陆小侯爷，我早有心上人，绝不可能嫁到平阳侯府。正好陆小侯爷也觅得佳人，这门婚事就更不能成了。待会我母亲那边，烦请陆小侯爷寻个理由拒了这门婚事。”
　　陆长舟微微颔首，仍是冷冷的口吻：“正合我意，祖母那边请你也拒了。”
　　“就这么定了！”秦念玥一拍桌子，像得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来之前她一路忐忑，母亲那边是劝不动了，要是陆小侯爷真看上她怎么办？幸好，陆小侯爷早有喜欢的人，她就不用再因此事烦恼了。
　　解决一桩大事，秦念玥松口气说：“你们二人看起来还挺般配的，不过老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可不行。陆小侯爷还是尽快禀明老夫人，找媒人上门提亲。”
　　“我们不是……”
　　“你误会了……”
　　二人同时开口澄清，可秦念玥根本没心思听。
　　她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眼神雪亮，任何事休想瞒过我！男未婚女未嫁，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待走到门口，秦念玥伸手劝阻：“留步不用送我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真心实意地说：“谢谢陆小侯爷成全，今日出门匆忙没带谢礼，就祝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吧，你们成亲我一定来喝喜酒！”
　　许是心情不错，秦念玥离去时一蹦一跳的。但楚橙和陆长舟二人心情就不怎么愉快了，不仅不愉快，还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楚橙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陆小侯爷今日也是来相看的，但相看还没开始就遭到了拒绝，人家姑娘根本不喜欢他。
　　可不是么，此人空有一副好颜色，但总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样子，换做她她也不喜欢。夫君还是温柔的，体贴的比较好，谁不想甜甜蜜蜜过日子。
　　这厢楚橙还在胡思乱想，就听陆长舟问，“你不是要走？”
　　“哦——这就走了。”楚橙回神，许是见面次数太多，她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促狭道：“被拒绝是很正常的事，陆小侯爷您不必伤心。走了一个秦姑娘，以后还会有张姑娘，李姑娘赵姑娘，总之会有人嫁给你做冲喜娘子的。”
　　陆长舟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可不么，比楚姑娘温婉的女子难道还少了？本侯不伤心，楚姑娘快些去吧。”
　　“你这人……”楚橙嘴笨，每次都说不过他，气呼呼道：“比陆小侯爷好看的男子也很多，我这就要去见他了。”
　　说罢提裙扭头就走，袅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花海中。
　　陆长舟不知在想什么，仍在原地站*T  了许久。春光融融，桃花绚烂，就连枝头的喜鹊都成双成对。
　　他再次问：“洪顺，齐言白公子相貌如何？”
　　洪顺一脸懵，很想提醒主子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但他不敢，只得照之前的回答又说了一遍。
　　陆长舟又道：“与我相比呢？”
　　*
　　楚橙行至一半，恰好碰上前来寻她的嫂嫂。一行人回了清凉苑，才坐下歇口气，就见齐家人匆匆忙忙到了。
　　因为齐家大夫人临时摔伤了腿，与齐言白同行的是他祖母齐老夫人。两家人约好相看，却是不能直奔主题的。于是穆爽同齐老夫人互相见礼，热热闹闹地进了清凉苑。
　　清凉苑中，男客与女眷分开坐，中间楚汉分明。楚橙站在嫂嫂身后，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齐言白。
　　可惜相隔甚远，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知是个身量颀长的男子。而齐言白更是规矩守礼，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从不往女客这边看。
　　看着背影倒还不错，她这么想着，听嫂嫂叫她过去给齐老夫人行礼。楚橙依言上前，“请齐老夫人安。”
　　齐老夫人今年六十多，满头银发精神却很好，眼瞧着娇花一样的小娘子走到跟前来，不禁笑开：“好，好，快起来。”
　　紧接着，齐老夫人便让楚橙在自己身旁坐下，问她都读过什么书，扬州地理风情等等。
　　楚橙一一答完，齐老夫人便心中有数了。这个女郎生的好，言行得体怪不得孙子喜欢。但身子实在太差她是有点介意的，可耐不住孙子喜欢。齐老夫人只好先如孙子的愿，日后真活不长再做打算。
　　说了会话，齐老夫人便道：“我们坐在这儿说话也无聊，桃花开的正好，不若让小辈们出去热闹热闹。”
　　小辈中男女皆有，一帮人出了清凉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是走着走着，不约而同就把楚橙和齐言白单独落在了后头。
　　楚橙在前，齐言白缀在后头，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直到楚橙没注意快要撞上桃树，才听齐言白出声提醒：“小心。”
　　他上前两步，仍是端方守礼的模样：“楚姑娘，小心。”
　　眼瞧着齐言白耳尖都红了，楚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微微抿唇，说：“我晓得了，多谢齐公子。”
　　那一笑嫣然，竟比漫山桃花还惹人眼睛，齐言白一时间竟是看痴了，也冲楚橙笑了下。
　　无疑，这次相看双方都还算满意。齐言白温润有礼，看得出是个温柔的人，楚橙虽对他无男女情谊，但如今婚事紧急，能遇上齐言白这样的就很满意了。更何况以后两人成亲，她可以回扬州，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分开时，两家主母都彼此交换了心意。一坐上回府的马车，楚橙就迫不及待问嫂嫂对方对她印象如何，穆爽神秘笑笑，说：“齐老夫人说了，齐家大爷在外办差下个月回京，下个月齐家就上门提亲。”
　　这就好了，舅舅和舅母从扬州到汴京，差不*T  多也是一个月的时间。有舅舅和舅母周旋，不怕楚家不答应这门婚事，楚橙胸口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下来。
　　*
　　天色渐晚，大相国寺人流渐疏，平阳侯府与秦家的相看也结束了。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虽做不成亲家但情谊仍在，客客气气送别对方。
　　不过才回到自家马车上，陆老夫人脸就拉下了，白忙活数日她有些疲惫，揉着额头：“罢了，这次不怪你，秦姑娘有喜欢的人，我们也不能把人家绑进门。”说着说着，她又有点气，“说不准秦姑娘吃了我做的松子穰，就舍不得拒绝这门婚事了。”
　　“我的松子穰呢？”陆老夫人奇怪，明明她去上香前还是一整盘，怎的回来就空了，“都进你肚子里了？”
　　陆长舟闭眼养神，说话声懒懒散散的，“卖了。”说着掏出两琔金子递过去，“这是客人给的。”
　　作者有话说：
　　陆老夫人：我缺的是金子吗？我明明缺孙媳妇啊！！！


第十七章 
　　从大相国寺回来，楚蕴自是春风得意。
　　她今日私下见了周元烨，感觉呼吸间风都是甜的。这个年纪的姑娘情窦初开，操心最多的就是婚事。陈氏总要她稳重端方，在夫家才会受尊重。可在楚蕴心里，跳脱些夫家未必就不喜欢，今日她和周元烨不就相处的很好么？
　　少女心事仿佛春芽儿，破开土藏不住。可一想到祖母和皇后娘娘想要楚橙做三皇子妃，楚蕴心中又漫上一股酸楚。
　　为什么就不是她呢？和二姐姐比起来，她明明也不差的。
　　恍惚间，楚蕴突然萌生一股天大的恶意，要是二姐姐出什么意外就好了，最好这个意外让她声名俱毁做不成三皇子妃。
　　这般想着，马车拐进安业坊，楚府到了。
　　下了马车，她还沉浸在悲喜交织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忽见她院里的丫鬟匆匆跑来。楚蕴一怔，问丫鬟：“怎么了？”
　　丫鬟道：“表公子来了，这会正等在侧门要见您呢。”
　　丫鬟口中的这位表公子，指的是陈氏堂哥的儿子陈渌。陈氏的堂哥担任礼部正九品司务，官职低油水少，一家日子还算过得去。偏偏陈渌是个游手好闲的，年方二十连秀才都没考上，整日不务正业。但有时候，楚蕴不得不与这个表哥扯上干系。
　　比如这回见周元烨的事，要不是陈渌不知从哪里得知周元烨行踪，楚蕴还真不好偶遇，更不好趁机相约大相国寺。
　　她这个表哥惯会挟恩相报，楚蕴冷着脸去侧门，见一个年轻男子站没站相地支在墙边，见了她嬉皮笑脸的，“表妹。”
　　那副一看就没好事的做派，叫楚蕴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问：“表哥有什么事吗？”
　　陈渌肯定是来要钱的，楚蕴想。
　　果不其然，陈渌搓着手赖近，说：“昨日赌钱输了，表妹这里可还有闲钱？先借我周转周转。”
　　说的好听是借，其实就是白给。都是亲戚，陈氏早年*T  还瞒着楚府帮过堂哥一家，后来发现这家人是无底洞才渐渐疏远了，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陈氏再三教育楚蕴，离堂哥一家远点。
　　可这次因为周元烨，她不可避免地与陈渌有了来往。
　　楚蕴把荷包里的银子全递过去，冷声道：“就这些，多的没有了。”
　　陈渌掂了掂那些碎银，有点瞧不上，“不是吧表妹，你好歹是正四品御史大人的嫡千金，手中就这么点钱？”
　　“你不要还我就是了。”楚蕴还真没骗他，府里每人每月例银固定，她手里并不宽裕。不像楚橙，年纪轻轻手握亡母的嫁妆，还有个出手阔绰的外祖母。
　　陈渌岂会不要，他收好笑说：“要的要的，多谢表妹了。”
　　二人正说话，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穆爽和楚橙相继下车。楚蕴怕被人看到陈渌，赶忙拉他往后门那边躲。
　　等到了后门，楚蕴就赶他：“表哥快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
　　陈渌哪里肯，手握楚蕴和外男私会这一把柄，够他逍遥一阵子了。他望了望侧门那边，眼神有几分不舍，问：“刚才穿白裙那姑娘是谁？我以前来楚家可没见过她。”
　　楚蕴一听，就知道陈渌老毛病又犯了，不光赌钱还好色。她本想一走了之，又想到此人如狗皮膏药一样，接下来肯定会赖着她要钱，心中愈加愤慨，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蹦出来。
　　“她……她是府中姨娘的亲戚，父母亡故只剩她一个弱女子，前来投奔楚府的。”
　　陈渌目光仍旧盯着楚橙消失的那道门，将信将疑：“你没骗我？投奔的穷亲戚怎会打扮的这般好。”
　　“我哪知道。再说她打扮的哪里好了，楚府任何一个姑娘都这般打扮。”
　　楚蕴想的不假，陈渌就是瞧上楚橙了。江南来的小娘子水灵，头一次见面快把他的魂都勾去了。一个姨娘的亲戚没爹没娘倒不足为惧，他快活过后，大不了把她纳了。
　　陈渌笑笑，“表妹，该你投桃报李了。下次这位小娘子再出门，记得来告诉我。”
　　这便是楚蕴的打算，一石二鸟。只要楚橙出事，三皇子妃的位置非她莫属，陈渌因此事肯定没有好下场，到时她私会三皇子的事还有谁知？
　　*
　　再说另一头，楚橙和穆爽入府后分开。她刚绕过一道垂花门，恰好遇见两个嚼舌根的婆子，是楚老夫人院里的。
　　两个婆子躲在一丛紫竹后头偷吃后厨剩下的烧肉，边吃便嘀咕：“听说皇后娘娘已经定了，中秋宫宴就让圣上下旨赐婚，府里很快就要多一位皇妃了。”
　　“那位病怏怏的二姑娘要当三皇子妃了？哎呀呀，我先前还得罪过月殊苑的人，以后可得客气点。”
　　“可不是，赐婚后三皇子肯定要封王的，二姑娘就是王妃了。我们多往月殊苑跑跑腿，说不准能讨点好。”
　　后宅有后宅的生存之道，怪会捧高踩低。楚橙愣了愣，终是没继*T  续走，后退几步绕道回了月殊苑。
　　其实皇后娘娘择中秋宴赐婚与她料想的差不多，赐婚肯定要寻个由头，眼下端阳刚过，她和三皇子还生分着，皇后娘娘忙于郊祀，肯定也没时间。
　　现在距离中秋宴还有两个多月，只要齐家下个月来提亲，那这辈子她与三皇子就不会再有关系了。
　　这么想着，楚橙这夜睡得极香甜，但另一边楚行书和穆爽就不大好了。
　　近来东北边境白岩城起了战事，朝中要派一位督军过去，楚行书毛遂自荐，太子已经允了。因为这事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对他颇有意见。
　　大周东北紧邻黑水靺鞨部落，由卫家戍守近些年还算太平。然而靺鞨部秣马厉兵，联合五个部落挑起战事，朝廷欲出兵，其中正缺一位督军。
　　自建国以来，督军一职由文官担任，楚行书在詹士府任职数年自然够格，但楚家却不这么认为，战场无情，楚行书一个文臣实在凶险。因此才得知消息，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就坐不住了。
　　这不，楚行书今日一回府就挨了训，深夜才从书房出来。穆爽早早候在外头，夫妻二人并肩回了屋子。
　　穆爽也忧心忡忡，训他：“你一个连刀都没握过的人上什么战场，还不如我替你去，省的……”
　　话音未落，楚行书吻住了她。
　　争取督军一职自有他的理由，父亲和祖母不喜欢穆爽，也不喜欢妹妹，他作为丈夫作为哥哥也只想尽快脱离楚家，为两个女子遮风挡雨。自古以来击退敌军后，为稳定边疆督军都要留守战地，这便是楚行书的目的。
　　一吻毕他温和地笑了笑，说：“白岩城是你的家乡，此战过后我便能外放白岩城，把你和妹妹接过去，不高兴么？”
　　穆爽自然高兴，但也担心。她和楚行书是因为落水不得不成婚，楚家喜欢闺秀，而她显然不是，嫁进门束手束脚地过日子，别提多难受了，她每天都想回白岩城。
　　思及此，穆爽脸有点红，说：“不出意外，橙橙会嫁给齐家玉郎。”
　　楚行书便道：“那也挺好，她回扬州有外祖母，舅舅一家护着，肯定受不了委屈。齐家玉郎，也是个能托付的人。”
　　翌日一早，齐家果然派人来传信，说齐言白已赶往随州接他父亲，至多一个月便可归京上门提亲。楚橙一听愈发放心，也提笔给舅舅写信，请求他们入京的日子再快些。
　　才写好信送出去，便听一声威严的咳嗽，是楚老夫人来了。
　　楚老夫人是亲自过来传话的，关心她几句后，就道：“三日后便是太后生辰，宫中设宴你准备准备。这次府里众人都去，莫再让身子扯了后腿。”
　　这是暗中责备楚橙以生病为由，不肯入宫陪皇后娘娘的意思。
　　自先帝去后，太后娘娘就专心礼佛鲜少再出慈宁宫，只有每年生辰会出来热闹热闹。加之今年太后生辰之后便是郊祀大典，皇亲贵*T  胄，世家臣子无不重视。楚老夫人亲自来，楚橙便知这次自己是非入宫不可了。
　　不过也不怕，再过一个月她便可以订亲。这事嫂嫂和哥哥瞒得死死的，楚老夫人肯定想不到。
　　午后吃过药，她和淘淘玩了一会犯困，遂上床小憩，只是这次楚橙又做梦了。
　　梦中梦见的，正是太后生辰宫宴那日的场景。
　　堆金积玉，觥筹交错的皇宫大殿一闪而过，前一秒还尽情宴饮赏歌舞的朝臣们纷纷搁下酒杯，朝一处竹轩移动。混乱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场面一度失控。
　　“那冷泉竹轩是圣上赐给陆小侯爷的，除了他没人能入内。楚家三姑娘醉酒跑进去，说没发生点什么谁信啊。”
　　“可陆小侯爷不是没在里面么，据说楚三姑娘被发现时他才到竹轩外。”
　　“狡辩之词！你没瞧见楚三姑娘衣衫都乱了吗？”
　　……
　　一幕幕场景在她眼前闪过，最后事情终于清晰起来。太后生辰这日楚蕴醉酒，不知怎的竟衣衫凌乱地睡在了冷泉竹轩。而人人皆知，那冷泉竹轩是陆小侯爷的私人别院。
　　不久之后，京中就起了流言，说平阳侯世子陆长舟与皇后亲侄女有染，竟在深宫中做出不耻之事。陆家虽极力镇压，最后还是被言官参到了皇帝跟前。
　　平宣帝为平息谣言欲赐婚二人，谁知被陆长舟当场拒了。楚橙梦中的陆小侯爷一身傲骨拒不承认此事，更提出愿舍弃世子之位，自请长戍西北苦寒之地以证清白。
　　没有法子，平宣帝只得遂了他的愿。陆小侯爷做到这般地步，或许有人信他，或许有人不信，但这都不重要。流言如虎蜚语可畏，重要的是从那以后这位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消失了，陆老夫人更是因此事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
　　而楚蕴呢，她没了名声，当庭对峙时由原先一问三不知改口，扬言早与陆小侯爷心意相通。陆小侯爷离开后，她只能随便嫁个富商，而那富商婚后一个月便死了。楚蕴守寡，最后怎么成了周元烨宠妃就不得而知了。
　　这便是楚橙在梦中看到的全部。在这场风暴中，她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甚至连名字都未曾被提及。但不知为何，惊醒时楚橙已是泪流满面。
　　她摸摸面颊，一脸的湿意。
　　为什么要哭？
　　楚橙不知道！
　　她打开窗，晴天太阳暖暖地洒下来。楚橙抬手遮了下，门被推开惠娘进来了。
　　“哎哟怎么这是。”惠娘放下手中针线筐把她揽在怀里，“大白天的怎么哭成这样，做噩梦还是哪里不舒服？快和婢说说。”
　　楚橙趴在惠娘怀中，不知怎的像眼泪像开了阀似的，怎么也收不住。她虽然眼泪浅，但哭成这样却是没有过的。
　　她越哭越凶，最后甚至发不出声。那种感觉好像胸口堵了块石头，情绪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快憋死了。
　　等她终于不哭时，惠娘肩膀已经湿了大块。惠*T  娘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问：“姑娘莫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是我。”楚橙嗓子都哭哑了，“是一个认识的人，他被冤枉了。”
　　惠娘：“那我们能帮上忙吗？”
　　作者有话说：
　　抱歉，让小可爱们久等啦，本章十个红包，留言即可
　　今天早点发，以后还是晚上哈


第十八章 
　　凤仪宫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再过三日便是太后生辰宴了，近来楚皇后很是忙碌。一边筹备宫宴，一边准备皇帝郊祀，忙至深夜才得以歇口气。
　　她靠在美人榻上，听下边的奴才禀报说，平阳侯府和秦家有结亲的意思。
　　楚皇后脸上的神色淡了淡，疲惫地闭上眼睛。身边嬷嬷蹑手蹑脚地走近，站在一旁帮她轻轻揉着额头，问：“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沉默良久，楚皇后才拖着长长的调子说：“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陆小侯爷都这么大该娶妻了。想当年那贱人生他时本宫就在一旁，这孩子出生时小拳头抓的紧紧的，别提多有劲了。”
　　她感慨的时候，嬷嬷也沉默了，宽慰说：“那又如何？您瞧他现在隔三岔五就吐血，不能骑马不能握刀，哪还有从前半点意气风发的样子。况且也活不长，绝不会挡了娘娘的道。”
　　楚皇后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恨意，“可他都病成这样了，陛下还是疼他。你是不知道，每次有人说陛下疼他疼的跟亲儿子似的，我心跳的有多厉害，生怕当年的丑事被人翻出来。”
　　二十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是她的心病。楚皇后为何得以入宫，为何能当上这个皇后，她自己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她得了几分福气，眉眼间与平宣帝那位心头的白月光有几分相似。
　　楚皇后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是以穿着打扮都模仿着对方，才讨得些平宣帝的宠爱。直到有一天，平宣帝把那位已是臣子之妻的白月光夺回皇宫，并将人藏在雨花阁佛堂中日日与之欢好，后来更是产下一子……
　　这事做的隐秘，前朝后宫知晓的人没有几个，但楚皇后作为知情人，眼看如今太子被废在即，三皇子作为最有力的继承者，她绝不允许多一分差池。
　　那孩子已颇得圣心，若陆家和秦家再结亲，十几万兵马谁能与之抗衡？
　　所以这门亲事一定不能成。
　　一旁的嬷嬷建议说：“陆家正忙着冲喜，不如我们挑个自己人送过去，以后也好盯着那边。宫宴上使点手段，他不娶都不行。不过娘娘手里能用的人，有点捉襟见肘。”
　　楚皇后也是这么想的，沉思片刻道：“陈氏的女儿不是还未订亲么？陈氏族人害死了本宫的骨肉，她还债的时候到了。”
　　话虽如此，但嬷嬷还是有点担心，“陛下对他百般爱护，若事发会不会……”
　　这些问题楚皇后早想过，她淡淡笑了，说：“放心吧，陆家会有人帮本宫的。”
　　本朝以孝道立国，太后生辰宴是*T  每年宫里的大事，但众多宫妃中，却不是每位都有资格参加的。比如周元烨的生母茵妃娘娘，就不在宫宴名单之列。
　　茵妃是九品县令之女，生的秀眉凤目，年轻时也是个貌美佳人，不过谈吐间洋溢着一股小家子气。
　　当年平宣帝南巡遇见她，带回皇宫后也宠爱了一阵子，只是她好拈酸吃醋，久而久之平宣帝就厌了。后来更是残害皇嗣被禁足，去年楚皇后看在周元烨的面子上才向皇帝求情放她出来。
　　晚间侍女来报，说这次宫宴名单上又没有茵妃娘娘的名字。茵妃一听怒不可遏，当即就摔了一套瓷器大骂起来：“皇后好狠的心，抢我儿子还不够，现在连太后都不让我见了吗？”
　　丫鬟明桃煽风点火，“何止啊，奴听闻皇后娘娘已经为三皇子选好妻子，正是楚家那个病怏怏走路都喘的二姑娘。那女子生于大凶克亲克友，三皇子娶她岂不是要招来灾祸？”
　　茵妃更气了！
　　“那老妖婆一个人当皇后还不够，还想下一任皇后也姓楚？简直是痴人说梦！”骂归骂，但茵妃却一点法子都没有，她如今就指望周元烨翻身呢，在楚皇后跟前一点气都不敢撒。
　　不过楚家二姑娘是万万不够格做她儿媳妇的，身子弱活不长，再说楚家门第也就那样。依照如今朝中的局势，周元烨明明可以娶更好的，就是首辅的千金都有可能。
　　见茵妃气的浑身发抖，明桃就出主意说：“娘娘莫气，楚皇后那边行不通我们可以换个法子，让楚二姑娘失了清白便是。到时事情传开，皇后再怎么想让她做三皇子妃陛下也不答应。”
　　皇宫中污人清白的手段层出不穷，茵妃愣了片刻，一下子恍然大悟。
　　她拉过明桃的手，说：“是了是了！你这丫头如此聪明伶俐，本宫迟早要让元烨收了你，到时我这边就不愁打听不到消息了。”
　　明桃的脸当即烧起来，羞赧道：“娘娘——”
　　说做就做，翌日茵妃自己做了糕点，带去凤仪宫送给楚皇后。为实施计划，更为了儿子的将来，她伏低做小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讨了楚皇后欢心，答应让她出席宫宴。
　　楚皇后趾高气扬地提醒她：“你多年不露面，在宫宴上仔细些，若出了差池丢的可是三皇子的脸。”
　　茵妃忙不迭跪下，感恩戴德：“臣妾敬遵皇后娘娘教诲。”
　　*
　　五月底，日头毒辣。
　　后天便是宫宴了，楚府请来绣娘为女郎们裁新衣，搭首饰。陈氏和楚蕴都是头一次进宫，颇为重视，面对花花绿绿的尺头认真挑了许久。
　　楚橙却一直心不在焉，手托下巴望着窗外发怔。
　　扪心自问，陆小侯爷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吗？楚橙觉得不是，相反，他那人虽说的话不好听，性子也古怪，但有时候……还挺热心的。否则在大相国寺那日，陆长舟大可将她赶出去。
　　除去他冷淡的性子和时常呕血*T  的病弱之躯，陆小侯爷当真是如太阳般耀眼的一个人，生的俊美无俦，一双含情眼风流韵致，叫待字闺秀们掩面难望，家世也好，更重要的是家中长辈宽厚肯定不会为难新妇。这么一想，还挺适合做夫君的……
　　她想着想着，思绪就飞远了，还是楚蕴叫她才反应过来，“二姐姐，该你挑选尺头和首饰了。
　　”
　　楚橙这才回神，她拍拍自己的脸，因方才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她在想什么！陆小侯爷适不适合做夫君关她什么事？她一定是脑子进水才会胡思乱想！
　　楚橙晃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抛诸脑后，朝楚蕴说：“这些首饰太普通，我一会出门逛逛，你们挑吧。”
　　说罢，在一帮异样的目光中起身离开了。二姑娘手头宽裕众人是知道的，同为楚家姑娘，人家吃穿用度比她们精致了不知多少倍。宫宴衣服首饰本来就是一笔不菲的花销，府里准备什么楚蕴等人只能乖乖选什么，再看看楚橙有钱就是不一样。
　　那瞬间，楚蕴心中妒意更浓。她招来丫鬟，悄声让她把楚橙要出门的消息告诉陈渌……
　　这次出门，自然不仅仅是置办衣物首饰这么简单。自从上次救下孟盐，她与这个少年、方嬷嬷的来往就密切起来。孟盐在府中当差，满汴京跑有些自己的人脉，打听到今日下午陆小侯爷要进宫，于是楚橙就掐着差不多的时间出了府。
　　从安业坊出来，一拨人准备宫宴的衣物首饰，另一拨去往御街等陆小侯爷。一般进宫都走宣德门，御街是必经之处。
　　楚橙在护城河边的一座高脚小楼里等待，这儿距离皇城已经非常近了，因此人也稀少。见面次数多了，她想陆小侯爷身边的人肯定认识惠娘，就叫惠娘去御街上盯着，见到人务必把他请过来。
　　做过那个梦后，楚橙发现自己做不到袖手旁观。她和陆长舟非亲非故，相处也不怎么愉快，但无论如何陆长舟帮过她，况且不说陆长舟，楚橙觉得陆老夫人和赵老夫人都是很好的长辈。换位思考，如果被诬陷失了名节又远走他乡的人是她，外祖母会多么伤心难过……
　　虽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但楚橙并没有想好怎么和陆长舟说，总不能说她能做梦预知将来？太荒诞了！
　　*
　　昨晚平宣帝使身边的公公来传话，说从南方寻了几名游医，召陆长舟今日入宫。
　　这几年无论皇帝还是陆老夫人都在到处求医，只是收效甚微罢了。陆长舟本着一试的态度，决定入宫看看。
　　今日花无痕也在，二人坐在马车里，临阳和洪顺骑马分别侍奉一左一右。
　　马车辚辚驶过御街，只听车厢内随之响起轻微的叮叮当当声，是瓷瓶互相撞击发出的。车里宽敞，可以称得上是一座药房，红木架上各式各样的瓷瓶，玉碟，琉璃盏整齐排列满目琳琅。
　　这些瓶瓶罐罐装着*T  的少部分是药，大部分是花无痕养的蛊虫。苗疆人好养蛊，这些蛊虫都是花无痕的宝贝。只见他手持一根筷子粗细的银棒，轻轻敲击一只白瓷瓶，嘴里念念有词。
　　陆长舟不喜吵闹，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问：“你做什么？”
　　“哄蛊虫睡觉。”
　　见他神神叨叨的，陆长舟就不欲阻止了。不过除了金蝉蛊，还没见花无痕对哪只蛊虫这么上心过，他便多问了一嘴：“这是什么蛊。”
　　花无痕神秘一笑：“这蛊名为钟情蛊，在我们苗疆很常见。至于作用么——”他顿了顿，说：“验身用的。”
　　“在苗疆极看中男女贞洁，年轻男女成婚当晚，圆、房前会割破手指让钟情蛊爬入体内，以验证对方是否为清白之身。如果是，伤口处会自动愈合，不是则伤口血流不止。”
　　许是认识此人太久了，陆长舟听见再奇怪的蛊虫也不会惊讶，他只是好奇，“那蛊虫就一直留在身体里？”
　　花无痕：“当然不是，圆房翌日它会自己咬破手指爬出。”他解释完，揶揄一笑，“怎么，陆小侯爷有兴趣？要不要试试？”
　　陆长舟忽略这句废话，花无痕自觉无趣，又道：“也是，你的冲喜娘子还没着落呢，不过上次楚姑娘来平阳侯府，我忽然有个想法。”
　　他也不管陆长舟回不回应，自顾自道：“换一种思路，陆小侯爷和楚姑娘还挺般配的。你想啊，若是冲喜有用，你们二人一起长命百岁。若没用么，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多好！”
　　不知为什么，当花无痕提起楚橙时，陆长舟心跳似是漏了一下。他以指腹揉揉额头，觉得此人实在聒噪。
　　“楚姑娘已经与齐公子订亲，休要胡言污人声誉。”
　　花无痕非常无所谓道：“那又如何？抢过来就是了，用不用我帮忙？”
　　且说着，马车忽然停了。陆长舟掀开车帘，就见一名眼熟的中年女子立在不远处。
　　惠娘松了口气，总算没白等，“陆小侯爷，我家姑娘有请。”
　　作者有话说：
　　因为在榜单上字数已经够了，想压一下字数，周四再更新哈


第十九章 
　　护城河边的高脚小楼是仿照南方建造的，一面临水，一面临街，丝丝凉气沁入楼内很是凉爽。
　　楚橙临窗而坐等了一会，迟迟不见惠娘把人带来有点急，想出去看看。不料刚起身，就见一道陌生的影子徐徐从门口踱了进来。
　　“小娘子，陈渌有礼了。”那男子挡住出口，乍一看翩翩风度，然而脸上那抹无耻的笑却昭示着此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楚橙下意识后退两步，丫鬟橘香挡在她身前，装出唬人的架势：“哪来的泼皮，速速离开否则叫你没好果子吃。”
　　陈渌无畏一笑，仍是文质彬彬的，“门外的人都睡了，小娘子想叫谁呢？叫外人看见名声还想不想要了？”
　　小楼外一直有随行的家仆守着，这人能堂而皇*T  之的进屋，想来外头的家仆已经着了道。
　　陈渌一进屋时，楚橙就闻见一股酒气，说几句话的功夫酒气愈发浓重了。
　　她半侧着身避嫌，只得搬出身份企图喝退这狂徒，“我是左佥督御史嫡女，在此等人还请公子快些离开。”
　　少女软绵绵的声音飘进耳朵，又酥又痒，陈渌只觉身子都麻了半边。
　　他酒意上头微眯着眼睛，眸中反而不加掩饰地暗了下，“小娘子别怕，你等的人正是我呀。”
　　且说着，他转眼就到了跟前。楚橙和橘香都是纤弱的身形，被堵在逼仄的一角无路可退。
　　楚橙骇然，心跳鼓鼓，霎时呼吸急促起来。她轻轻拍着胸口顺气，不巧今日穿的正好是一件碧色齐胸襦裙，脖颈胸口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白的晃人眼睛。
　　那瞬间，陈渌呼吸一滞，眼中冒光，“哎呀呀小娘子哪儿不舒服，陈某略通医术给你瞧瞧。”
　　陈渌扑过去，楚橙灵巧地躲开。她这时心疾已有发作的趋势，橘香见此狂徒实在胆大包天，脑子一热胡话张口就来：“大胆！你可知我们女郎已有夫君，主家乃是朝廷重臣，若叫他知道非砍了你的脑袋。”
　　这话果然对陈渌起了点作用，他这人虽好色，却是非处子不碰。陈渌顿了下，察觉情况和楚蕴给的消息对不上，将信将疑问：“你们主家是谁？”
　　见二人回答不上，陈渌哼笑一声，柔情蜜意道：“小娘子又骗我。你乖一些，本公子自会好好疼你。”
　　正当主仆二人惊慌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正中陈渌脑袋。他闷哼一声侧躺倒地，头晕目眩时，只见一双锦缎黑靴缓缓步入眼帘。
　　黑靴上用金线勾缀着白鹤云雾，陈渌视线往上，对上一双冷如寒星的眸子。男人目光微垂，身姿孤瘦傲立，逆着光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静默片刻，朝楚橙侧了侧头，“到我身后来。”
　　变故来的太快，楚橙怔愣了下再没犹豫，乖乖藏到他身后。陆长舟这才用靴子抬了抬对方脸颊，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言语戏弄女子者，按律应割舌。动手动脚，罪加剁掌。”
　　他为官数年积威甚重，轻飘飘的几个字砸下来，浑身气质竟叫陈渌不敢直视。
　　陈渌趴在地上缓了缓，费力站起来断断续续道：“我不过与这位姑娘多说了几句话，关……关你什么事。”
　　“本侯管的正是她的事。”
　　这时，陈渌酒喝的再多也意识到不对，眼前这男子一看就知身份不凡，还如此护着楚橙。他恍然大悟，莫非此人真是小娘子的夫君，不然为何如此护着她？
　　他被楚蕴骗了！这女子哪里是什么无依无靠的穷亲戚！
　　反应过来，陈渌两股战战就想跑。他距离门口太远，便飞快转身朝窗口一跳，陆长舟反应何其之快，脚勾起旁边杌凳凌空一掷正中陈渌后脑勺，这一砸力道不轻，咣当一声巨响陈*T  渌身子撞上檐墙，竟是晕了过去。
　　陆长舟唤来临阳，吩咐：“送去大理寺行刑，趁人晕着省事。”
　　交待完这些，他才望向身后脸色煞白的少女，道：“莫怕，今日的事不会有人知晓。”
　　清清浅浅的一句话，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从陆长舟进屋后，楚橙就一直是懵的。此人出手迅速，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全然不似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她语气仍有几分颤，不可置信道：“你……陆小侯爷真生病了？”
　　陆长舟抵唇咳起来，“楚姑娘，要本侯吐血给你看吗？”
　　楚橙摇摇头，“别……”
　　小楼很快被清理干净，但楚橙那副病怏怏的身子不争气，坐下歇息好一会，吃了随身携带的药丸才缓过来。整个过程陆长舟一直背对着她，既不催促也不多话。
　　直到楚橙恢复他才回头，略显疏离的语气，“你找本侯，何事？”
　　楚橙小心去看他的脸色，娓娓道来，“我上次进宫听说了一件事，总觉得不告诉您一声不踏实。皇宫冷泉竹轩附近有毒蛇出没，听闻那地方是陆小侯爷的，保险起见您还是离远些。”
　　竹轩四周假山竹林环绕，有蛇并不奇怪。但楚橙并不知道的是，屋内有驱蛇的药粉，无需担心这个。
　　见陆长舟神色淡淡，楚橙又继续说：“还有啊，听说那池泉水不干净，宫里娘娘们养的雪兔，短毛犬喜凉，说不准趁您不在跑里头沐浴呢。”
　　陆长舟问：“楚姑娘想让本侯做什么，不妨直言。”
　　“那竹轩不干净，您别要了成不成？”
　　这便是楚橙的目的，她想过了，梦中陆小侯爷没踏进屋都能被构陷，能想到的法子只有让众人知道这竹轩已非他所有，或者一把火烧了。
　　陆长舟洞若观火，岂会看不出话里掺假，他并不拆穿就这么凝视着楚橙，问：“为何要告诉本侯这些？”
　　楚橙顿了下，“在大相国寺您帮过我，我这人向来知恩图报。再说了，我们同病相怜，志趣相投的人尚能惺惺相惜，我与小侯爷境遇一致同为……同为病友，更应互相帮扶您说是不是？”
　　这些话陆长舟自然不全信，但他想不出楚橙如此大费周章的目的，便含糊应着：“嗯，本侯考虑一下。”
　　时间不早他还要进宫，吩咐洪顺送楚橙回去，交代完就要走。
　　楚橙道：“不用您的人送我。”
　　陆长舟侧身，唇角似是翘了下，“我们不是病友么，送你应该的。”
　　一旁洪顺抖着机灵：“楚姑娘放心，属下远远跟着不会让人发现。有属下在，保证您不会再遇上方才那等狂徒。”
　　不多时，平阳侯府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楚橙往皇城方向看了两眼，心道：罢了，她脑子笨想不出别的法子，能做的已经做了，若陆小侯爷执意不改……难道真要她放把火烧了竹轩不成？
　　*
　　入宫后，陆长舟去承光殿见平宣帝。途中想起楚橙莫名其*T  妙的举动，特意绕道冷泉竹轩。只是才走近，便见竹轩乱作一团。
　　一帮宫人正围追堵截一只黑猫，闹得鸡飞狗跳。打扫的小太监见他来了，忙不迭跪下请罪：“小侯爷，是蓉妃娘娘的猫儿无意闯入，这会已在捉了。这事是头一遭，真的！”
　　蓉妃是周文恩的母妃，喜欢养猫养狗，陆长舟望着满地凌乱脚印和红泥，心里已是极不舒服。他进屋查看，只见地上有只被咬死的老鼠，冷泉中正飘着一撮黑毛和一条死鱼，还真被楚橙说中了！
　　那姑娘的嘴是开过光吗？
　　陆长舟平时只有旬日才会过来，小太监猝不及防，吓得腿都软了，“奴才该死，请小侯爷责罚。”
　　他好洁，见此场景哪能不嫌弃，咬牙：“把本侯的东西搬走。”
　　说罢拂袖离去，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等到承光殿拜过平宣帝，就有几名游医上前为他诊脉，须臾，游医的脸色相继变得难看起来，跪地大气不敢喘一下，直言自己无能。
　　这个结果陆长舟并不意外，倒是平宣帝面色愈沉，许久才摆手让人退下。
　　平宣帝站在一只巨大的博古架前，一言不发。他快五旬的年纪，一身伟岸容貌威严，再转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平静道：“大周人才辈出，这些大夫不行再找就是。你莫灰心，身子迟早能好。”
　　陆长舟朝平宣帝躬身一拜，“臣记住了，多谢陛下。”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平宣帝问：“冲喜娘子可定下了？”
　　“尚未。”
　　平宣帝沉吟，“你年纪已是不小了，若看上哪家姑娘朕为你们赐婚便是。长公主和陆绍都不在京，朕这个做舅舅的自然多为你操心些。”
　　陆长舟微微笑道：“臣谨记于心。”
　　说完这些再没别的事，陆长舟便要告退。也是在此时，平宣帝忽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颔首：“好，在宫外多照顾自己的身体，缺什么只管来告诉朕。养好身体，来年与朕一起春猎，五军都督府的落日弓和追风马，朕一直为你留着。”
　　落日弓和追风马是他高中文武状元那年的御赐之物，病重后陆长舟不想让好东西闲置就归还了回去。
　　他道：“陛下不必如此，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此等好物闲置反而可惜了。”
　　平宣帝难得固执，“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临走前，陆长舟想起竹轩的事，遂请平宣帝收回。平宣帝得知有猫儿大闹竹轩，摇头：“这个蓉妃，怎么连只猫儿都管不好。”
　　话虽如此但到底没惩罚谁，陆长舟便退下了。等承光殿再无旁人，平宣帝才转动博古架上的一只瓷瓶。博古架朝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幅女子的画像。
　　平宣帝凝视那副画像，喃喃自语：“宛芙，你可看见了？他那双眉眼生的像极了你……”
　　*
　　出宫回府已是月色清明，陆长舟前脚一踏进院门，洪顺后脚就跟了上来。
　　“主子，属下已把楚姑娘*T  安全送回楚家了。”
　　洪顺说完，就见陆长舟淡淡瞥他一眼唔了声，洪顺才继续道：“还有，凌山到了。”
　　凌山是陆长舟以前的长随，瓜州之前他一直跟随左右。不过三年前那次意外，凌山也受重伤只得一直修养。如今身体恢复，今日是来等候差遣的。
　　须臾，书房内走进一个燕颔虎须的高大男子。
　　凌山拜过，陆长舟关心完他的身体状况，吩咐：“花无痕养蛊缺了几种东西，据说扬州能寻到，你明日问问他需要什么，去扬州一趟。”
　　这事于凌山而言不难办，他干脆应下，“是！扬州以前我随主子去过，熟的很。”
　　陆长舟本来要让他出去了，听闻这声静默下来。因为金蝉蛊的关系他记忆有损，隐约记得以前因公事去过扬州，但在扬州发生的事却记不大清了。
　　他坐在书桌后，笔尖微顿，道：“三年前在扬州的事，一一说与我听。”
　　凌山自是不知小侯爷记忆有损，还以为主子在考他记忆力，赶忙将旧事一五一十道来。
　　陆长舟垂眸听着，时不时执笔而书记下一些重要的，等凌山说完才问：“没了？”
　　他说话调子总是很淡，这么一问就容易让人误会是对结果不满。饶是凌山跟在他身边多年，也不由得挺直身板，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凌山在脑海中搜寻了会，想到什么深吸口气，说：“还有一件事，当时扬州暴/乱已平我们住在户所，有天晚上不知怎的您屋里竟闯入一个醉醺醺的小姑娘，她……她……”
　　听到这里，陆长舟已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事，一双淡漠的眸子直视凌山。
　　凌山抖了下，继续说：“当时属下在屋外并不知详情，只隐约听见那女子说要您做她的夫君，她有钱养得起。不仅如此，被家人接走时还留下十万两聘金。”
　　“后来呢？”陆长舟紧了紧手中狼毫，“她是谁？那十万两……”
　　凌山道：“属下不知她的名字，但记得样貌。至于那笔银子依照您的吩咐已经归还，她才被家人接走属下就追了上去，把那沓银票交给她的侍女。”
　　凌山从书房出去许久，陆长舟才搁下狼毫揉揉眉心。
　　这扬州女子，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陆长舟：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得知真相的陆长舟：是我老婆啊，那没事了。


第二十章 
　　五月三十日这一早，楚橙和穆爽送别了楚行书。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因对他自请担任督军一事存有怨言没来，陈氏和楚蕴忙着准备宫宴更不会出现。
　　送走楚行书回了月殊苑，屋里丫鬟们也早早忙开了。太后一年一次的生辰宴是京中大事，出席的勋贵世家不敢怠慢了去。
　　惠娘一早派人去方嬷嬷那儿打探消息，得知楚蕴那边四更天就起来忙碌，心中不由生出危机感，愈发干劲十足叫丫鬟婆子们手脚快些。
　　从浴房出来，楚橙见状不大高兴，*T  娇娇嗔她：“下午才入宫呢，惠娘急什么。”
　　话音落下，就有侍女上前为她打扮。惠娘拿着身新做的绯色软罗烟裙在旁熨烫，说：“自到汴京来，这是姑娘头一次参加宫宴露脸，可不得仔细些。”
　　上等的首饰珠翠，胭脂水粉都被摆出来了。橘香正给楚橙焚香，忽然咦了声，“姑娘左胸口有颗红色的小痣呢，真好看。”
　　这颗小痣天生就有，不过橘香近来才从三等丫鬟提拔到她身边来不知道罢了。
　　楚橙不以为然，“哪里好看了，我还嫌丑呢，每次穿齐胸的襦裙都要遮一遮。”她身上肌肤光洁恍若白玉，这颗小痣便是唯一的瑕疵。
　　待焚香梳妆完毕，楚橙看着今日要穿的衣裳却不大满意。绯色衣裙本就夺人眼球，惠娘觉得出席宫宴正好，楚橙却觉得太庄重了。
　　又不是去成亲，穿这么红做甚。
　　她指着一旁颜色偏素的衣裳，说：“换一身吧，不要这个。”
　　惠娘却十分坚持，苦口婆心劝着：“我的好姑娘你就听婢的吧，太后生辰是喜事可不就要穿红的，绿的蓝的就别考虑了，到时和陈氏三姑娘站一块，衬得您像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
　　话说到这份上，楚橙没再坚持。一番收拾梳洗，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楚橙现身时，府邸门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楚府人人都知二姑娘貌美，但楚橙平日装扮偏素，今日这般华服着身珠光宝气，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一丝病气。
　　少女一身绯红曳地齐胸襦裙，玉色衣带系在胸前勾勒出浅浅的曲线，芙蓉面杨柳腰明艳不可方物。
　　她袅袅婷婷上前朝陈氏一拜后，就在惠娘搀扶下踩着脚蹬上了马车，留下一束束或嫉妒或惊诧的目光。
　　见状，楚蕴的好心情突然消失殆尽，她扯了发间一只蝴蝶珠钗，赌气说：“这么费力打扮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比下去了。”
　　陈氏是真生气了，重重在她胳膊上拧一下，“再口不择言就回屋去，少进宫丢人现眼。”
　　高门贵女最重要的就是脸面，即便内心不喜也要笑意盈盈，她教了这么多楚蕴怎么就是学不会呢！陈氏瞪她一眼，气急败坏地把人拽上了马车。
　　楚橙不喜欢皇宫，宫门深深太压抑了，一想到待会要见皇后和周元烨，人又蔫下去几分。她盼着入宫慢些，然而马车不解其意，一路疾驰转眼就到了宫门前。
　　到这里仆妇们就不得入内了，楚家众人由几位宫婢引着来到长秋殿。
　　殿中座次整齐列开，眼下已有不少人了。皇亲贵胄聚集之地最是讲究规矩，楚家座次靠门，众人入席后并不说话，殿中一片安静，倒是有不少男女偷偷打量楚橙。
　　左佥督御史的这位长女，样貌着实出众，殿内花儿一样的女郎们，就属她最娇。
　　楚橙正经危坐，觉得这宫宴真是严肃到无趣，她脊背都僵了。这时外头人影攒动，就见几名宫*T  女又引着人进来了，是陆老夫人和赵氏。
　　目光相视间，赵氏朝她微微一笑，楚橙也笑了下。
　　见到陆老夫人和赵氏，楚橙不禁多望了几眼，却没看到陆长舟。也是，依照梦中的情景陆长舟是没有参加宫宴的，也不知那冷泉竹轩到底还是不是他的……
　　思及此，楚橙愈发心不在焉。倒是陆老夫人和赵氏落座后，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约而同叹了声。
　　陆老夫人惋惜道：“你瞧瞧楚姑娘生的多好，八字合适人也温婉，三郎那根木头梆子，竟连她都瞧不上。”
　　赵氏也觉得可惜，但她天性豁达，宽慰说：“哎呀呀，人各有命此事急不来，三郎有自己的想法。”
　　“病成那样我如何不急！”陆老夫人冷哼一声，咕哝着：“他那臭脾气又冷又硬，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软和些……”
　　赵氏拉拉她的手，示意还在外边，尽挑好听的说：“三郎最是孝顺，肯定明白你的心意，说不准明日就给你带回个孙媳妇呢。”
　　陆老夫人也不是当真对陆长舟不满，冲喜娘子没着落她心急，犯愁说：“他要真有那个本事才好呢！”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只听外头高昂的一声唱喏，是平宣帝和太后到了，身后还跟着皇后和诸位宫妃，公主皇子们也在。
　　随着圣上到来，长秋殿中各色珠光相互掩映流光溢彩，皇家恢弘的气势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众人跪拜后落座，皇帝免了些不必要的虚礼，不多时大殿之中响起丝竹之音，宫宴终于开始了。一时间，身姿曼妙的舞姬伴着乐声起舞，宫妃那头不时传出轻快的笑声，气氛融洽一派和谐。
　　宴席中途，有人喝多了到殿外醒酒，楚橙滴酒未碰但也觉得闷，就和陈氏说了声，由一名宫婢跟着到殿外透气。
　　此时天已经黑下，长秋殿外一片明晃晃的灯火。楚橙在殿外随意走了走，行过拐角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对方是个宫婢，低头不住赔罪：“婢笨手笨脚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赎罪。”
　　楚橙没什么事，不过她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就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她仔细去看，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
　　“明桃？”
　　明桃是楚橙以前的婢女，从记事起就在她身边伺候了。不过三年前楚橙醉酒那晚，醒来后再没见过她，还是听惠娘说，明桃偷了小厨房二两肉，尤薛氏觉得此人手脚不干净便把人发卖了，楚橙万万没想到会在宫里见到她。
　　看清来人，明桃也是一愣，她知楚橙今日会进宫，但宫宴上人多估摸着应该碰不上。她挤出一个笑：“姑娘，是我。”
　　楚橙好奇，“你怎么进宫来了？”
　　“姑娘有所不知，当时婢被富商买回去做了妾，怎知主母不容又将婢发卖，兜兜转转就进了宫。”
　　楚橙淡淡哦了声，毕竟是明桃做了错事，她没有无缘无故的同情心，说：“你去忙吧。”
　　说罢便带*T  着宫婢走了，明桃在原地站了会，目光逐渐变冷才回了御厨房。
　　今日宫宴御厨格外忙碌，忙到现在只剩最后一道甜食没上桌。甜食做的是莲子羹，已经分好了只等着宫女们呈上去。
　　明桃叫来一名和自己交好的宫女，暗中递过去一琔银子，“茵妃娘娘的事就麻烦妹妹了，别忘了在莲子羹里头也加点东西。”
　　宫女不解，小声道：“茵妃娘娘不是让加在酒里吗？”
　　“计划有变，听闻楚姑娘不喜喝酒，为了不出差错莲子羹中多加些。”
　　宫里历来是给钱办事的地方，宫女收好金子点头去了。明桃指甲嵌在肉里，忽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当年她不过拿走二两肉罢了，这么点小事尤薛氏竟就要将她发卖，害她在外吃了这么多苦，也是进宫遇上个好哄的茵妃娘娘日子才好过些。
　　她其实不缺钱，但因为奴籍不想再做伺候人的事了，能被茵妃指给三皇子已是最好的出路，等以后三皇子继位她就是名正言顺的主子。
　　想到这些，明桃喜不自禁，见四周无人注意就扯过一张油纸，偷偷包了份糕点离开。
　　*
　　透完气回到大殿，宫宴还在徐徐进行。楚橙坐下见面前摆了一道莲子羹，陈氏和楚蕴的那份都已经快吃完了。她没多想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些。
　　就在此时有名宫婢来寻她，说皇后娘娘有请。楚橙心头一跳，她就知道躲不过的，当即收拾了下跟着宫婢去见皇后。
　　有皇帝在的地方自是热闹非凡，楚皇后和太后分别坐在一左一右，平宣帝正低声和太后说着什么，没注意楚橙这边，倒是楚皇后朝她招手，“来姑母这儿。”
　　楚橙依言走近，楚皇后格外亲切，拉着她的手问过身体状况，又对众人道：“你们看看，本宫这位侄女长得可真是好。”
　　马上有宫妃恭维，“长得像您，一样的国色天香。”
　　“楚姑娘这等好颜色，就是仙女来了也要自愧不如。”
　　……
　　楚橙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但仍端着笑同各位宫妃应酬。这时，一位打扮华丽的女子上前来，满脸笑意：“这便是楚家二姑娘？让本宫瞧瞧。”
　　听旁人唤她茵妃，楚橙就知道这人是周元烨的母妃了。她面上仍是落落大方，但心里却有几分警惕，楚橙回忆，梦中这场宫宴茵妃是没有出席的。
　　“长得好性子也温婉。”茵妃当面夸赞几句，脱下手腕上的玉镯给她，“这个就当见面礼赠与楚姑娘了。”
　　宫妃们都静了片刻，楚皇后和茵妃做的这么明显，看来当真是中意这位楚姑娘。
　　楚橙却惶恐的紧，见推脱不掉只好收下道谢。
　　刚收好玉镯，茵妃就端了两杯酒过来，笑道：“本宫与楚姑娘甚是有缘，饮一杯庆贺庆贺。”
　　或许是出于直觉，楚橙不想喝这杯酒，但太多人看着又推托不掉，她犹豫了下，见楚皇后笑意温和地看着她，*T  只得接过喝了。
　　楚皇后道：“无妨，这是樱桃酒很温和，于身体无碍的。”
　　说罢牵起楚橙，亲自送她回到位子上，楚皇后与楚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临走前说再喝一杯，见楚家人纷纷举杯，楚橙只得又陪了一杯。
　　她酒量不好，平时三杯就能醉倒。虽说这酒是后劲很小的樱桃酒，但楚橙坐了一会就觉得有些头晕了。
　　她揉揉额头，感觉脑袋越来越沉，胳膊支着都费力。
　　陈氏见她这样，说：“正好，你妹妹喝的也不少，一块去后殿歇歇，等宫宴结束了我来接你们。”
　　皇宫设宴就怕有人醉酒，后殿备有休息的房间和醒酒汤，楚橙想着过去喝一碗醒酒汤也好，省的一会失态闹出笑话来。
　　马上有两个宫女上前扶她们，起身时楚橙踉跄了下，才出大殿便觉得腿有些软了，还好宫女搀着她不至于跌倒。
　　皇后娘娘怎么还骗人呢，她有点委屈地想，谁说那酒温和了明明后劲这么大。她忍着难受，终于来到后殿的一处屋子安置。
　　宫女将她扶到床上躺好，还细心地为她脱去鞋袜，要脱外裳时被楚橙制止了，“不用，你去拿一碗醒酒汤来。”
　　“楚姑娘安心歇着，奴婢去去就回。”
　　楚橙这时候已经不止头晕，眼睛也有些花，她看着那小宫女出去关上门，再也撑不住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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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卫姝是小官之女，生的冰肌玉骨，一副祸水模样。十六岁那年双亲亡故，她入京投奔未婚夫，却遭未婚夫算计送入皇宫，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姝贵妃。
　　皇帝流连女色，宫里人人皆知，太子裴以声阴险狠戾与皇帝不睦，两人迟早要刀刃相见，而太子对这位祸水姝贵妃更是恨之入骨。
　　一朝皇帝崩逝，裴以声继位，人人都说新帝定会杀了姝太妃泄恨。
　　只有卫姝自己知道，从她入宫那天起，寝宫内就多了一条暗道，而暗道的尽头，便是东宫。
　　她永远忘不了，裴以声登基那日，是怎样疯魔地将她抱在怀中，哑着嗓子：“姝姝，你是我的了。”
　　重来一世，卫姝不愿再重蹈覆辙。在入京的途中，她绑起束胸，换上男装扮作自己的哥哥，只想尽快退婚离开京城。
　　然而命运再次和她开了玩笑，卫姝不仅被太子点为伴读，一夜醉酒之后，更是在太子的身旁醒来。
　　卫姝吓得魂飞魄散，不久便称病回乡，只是那之后，她的肚子就一天天大了起来……
　　数月后，当太子找到她时，正值卫姝大婚。
　　卫姝身着正红婚服，见男人提刀缓缓而入，目光阴沉发狠地捏住她的下巴，“怀着孤的孩子嫁给别人，想死吗？”
　　那一刻，卫姝清楚地知道，这辈子她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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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长秋殿中, 这场宫宴并没有因为楚橙的离开而终止。一众大臣喝的醺醺然，微微眯着眼睛后仰欣赏歌舞，太后毕竟年纪大了有些撑不住，平宣帝就派人送她先回宫歇息。
　　等太后走了, 楚皇后终于寻到机会同平宣帝说话。她坐近几分, 亲手给平宣帝斟酒, 说：“方才臣妾的侄女上前来请安, 陛下可瞧见她了？”
　　其实平宣帝一晚上都在走神, 也就和太后说话时能集中精神，他唔了声略显敷衍：“是还不错, 皇后有事？”
　　楚皇后总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自己的侄女，知道平宣帝不喜欢兜圈子, 她便开门见山道：“三皇子年纪也不小了, 早该订一门亲事, 陛下觉得臣妾侄女如何？”
　　宫中四位皇子, 太子已于两年前订亲，只等那姑娘今年孝期满就成婚，三皇子婚事倒还一直没有着落。平宣帝这几年脾性都很宽厚, 面对儿女有时甚至还有几分慈父的温情。
　　他点了点头，说：“元烨是到该成婚的年纪了，这些事你去安排就好, 不过也不可忽略楚家姑娘的心意, 莫叫她觉得我们仗势欺了人家。”
　　楚皇后忙说，“臣妾也是这个意思, 楚二姑娘才刚回京先让她和三皇子相处相处, 此事急不来。”
　　话虽如此, 但楚皇后心里却不怎么快活。当初太子订亲时, 平宣帝是亲自做主的，不仅对照汴京贵女画卷选了又选，还举办赏花宴考察德行和品学，可谓花了不少心思。
　　怎么到三皇子这里，就轻飘飘一句揭过了呢？
　　她压下心中不满，又给平宣帝斟酒，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蓉妃早上派人来说她染了风寒，臣妾已经让太医去医治，太医说恐会传染病气，陛下今晚还是不要过去了。”
　　这几年平宣帝来后宫次数越来越少，也就蓉妃那里去得多些，皇后这么说也是想把平宣帝拉到自己宫里。
　　哪知平宣帝说：“蓉妃小孩子心性，只怕在冷泉竹轩没少玩水，一会朕过去瞧瞧她就回承光殿了。”
　　闻言，楚皇后心头重重一跳，支吾着：“冷……冷泉竹轩陛下不是早赐给陆小侯爷了吗？怎的蓉妃还跑那里去？”
　　“哦，这事朕没告诉你，蓉妃的猫猫狗狗喜欢那地方，两天前长舟自请让出，这会蓉妃已经搬进去了。”
　　楚皇后笑容凝滞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如常，“赐给蓉妃也不错，那地方夏天凉快，还能请后宫姐妹们过去坐坐。”
　　又与平宣帝说了些家常话，楚皇后便借故有事出了长秋殿，叫来侍女吩咐，“赶紧把楚蕴弄回来，万万不能送去冷泉竹轩。”
　　正因为知道陆长舟不参加宫宴，行踪也难以捉摸，楚皇后才想出把楚蕴送到冷泉竹轩的法子。反正那地方是陆长舟的私人别院，楚蕴出现在那里很难说与他没关系，到时再威胁楚蕴认下，事情也就成了。
　　但楚皇后万万想不到冷泉竹*T  轩已经易主，宫里各个都是人精，若蓉妃看见楚蕴岂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想事情闹大只得从长计议。
　　而另一边长秋殿后殿中，睡到一半的楚橙也悠悠转醒了。
　　太渴了，她抿抿略显干燥的唇，觉得喉咙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她想叫宫女给自己送杯水，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太奇怪了，与往常相比更加软绵，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楚橙强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身上滚烫的厉害。她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发烧了，毕竟从小身子不好生病是常有的事。
　　下了床穿好鞋袜，没走两步就浑身发软地跌倒在地上，额头重重撞上床柱。房间里的床榻是月洞雕花拔步床，材质厚重坚硬，这一下磕的不轻，楚橙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起身跌跌撞撞来到门口，正要开门却忽闻一阵说话声。
　　“明桃姐姐，那个侍卫怎么还不来啊？要是一会楚姑娘醒了闹起来就不好办了。”小宫女刚进宫不久，头一次做这种事十分心慌，说话声都在发颤。
　　屋外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晕晕火光怎么也照不亮，明桃也着急，踮起脚尖望了又望，还是不见约好的人过来。
　　她来回踱步，说：“我去外头瞧瞧，你守着千万别让人进去。”
　　说着就要走，小宫女一把拉住她，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明桃姐姐你别走啊，我害怕，要是被楚姑娘发现怎么办？”
　　明桃严厉训道：“怕什么！那媚药药性极烈，一丁点就能让人神志不清，何况她的莲子羹和酒里都下了两倍的量，就算醒来也成不了气候。”
　　一阵沙沙的脚步远去，门外又恢复了寂静，但楚橙却平静不了了。仅一门之隔，那番话她怎么可能没听见。事到如今，楚橙就算再傻也明白了事情原委。
　　她被人害了！
　　身上滚烫绵软根本不是生病，而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以前在扬州时，尤莹秋拉着她看过不少话本子，其中就有描写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药。中药者浑身瘫软，意识模糊，见到男人就……
　　楚橙倚靠着一方榉木圆角柜，瞬间如坠冰窖。身上那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渐渐强烈，但现实逼迫她不得不撑着发热的头脑思考。
　　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她的第一反应是回到长秋殿去，那儿人多总不至于出事。
　　但问题是要回长秋殿就必须经过门口，而门口有人守着。楚橙对自己的力量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软手软脚现在还中了药，哪里是别人的对手，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忍过去再说。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至于明桃为何要害自己这种问题也来不及想了，她费力打开窗户，可那副软绵绵的身子竟使不上一丝劲。楚橙气极了，遂一头撞在窗沿边上，疼痛的刺激让她清醒，手脚*T  也灵活不少，终于翻身钻出窗外。
　　落地那一刻，锥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原来不知是谁打碎了杯盏，碎瓷片来不及清扫满地都是。
　　楚橙手掌着地不可避免地扎了一块，血瞬间冒出，掌心一片濡湿。若是平常楚橙只怕早就惊叫起来，她长这么大没受过什么伤，但现在这种情况，疼痛反而令她感到安心。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房间，花了些功夫才找到后门，终于逃出绝境。
　　从长秋殿后门出来是一片竹林，月光洒落竹影婆娑，四下小径横支交错，不知通往何处。竹林里总不至于有人吧，这么想着，楚橙身形一晃钻进了林子。
　　她打算在竹林躲一阵，等忍过药性再回去。一路走走停停，楚橙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中乱窜，每每头晕眼花酥麻感袭来，就拿起那块碎瓷片朝掌心一扎，神识又清明几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竹林中竟有三三两两的人。原来是做了对食的太监和宫女在此私会，无意撞上人的那一刻，楚橙心底又是一阵绝望。
　　“抱……抱歉。”她忍着浑身不适，转头就走。
　　身后一个好心的宫女提醒她，“姑娘那边不能再去了，那儿是皇城废墟多少年都没有人了，据说还闹鬼呢。”
　　先帝在时皇城曾发生过一场大火，正值夏季火势汹汹烧了不少宫殿，后来也不是没想过重建，但烧毁的面积太大重建费用高昂，便再没人提起这事，久而久之就荒废了。
　　那儿白天随处可见乌鸦身影，夜晚更是鬼气森森。宫女善意提醒，楚橙心中却有了主意。
　　她现在不怕鬼，怕的就是人。一听这话便没再回头，一路往废墟而去。
　　不知不觉四周就变得荒凉开阔起来，废墟这一带夜晚黑灯瞎火，脚下的路也不怎么平整，楚橙好几次都差点摔跟头。她扶着一处断墙缓缓走着，终于见到前方一点暖黄的灯光。
　　这时候，楚橙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人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掌心的伤口再怎么扎也于事无补。她好像停止了思考，根本没去想黑暗中为何单独那处会有光，只觉得那束不太明亮的光充满了希望。就像飞蛾扑火那般，她本能地朝光亮走去，脚下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屋内出乎意料的整洁干净，摆设算不上镶金积玉，处处透着古朴雅致。笔墨，书本，雕着精致花纹的床榻，甚至还燃着安神的香，青烟袅袅一口吸入鼻中，清凉宜人。
　　楚橙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转一圈确认屋内没人，便锁好门窗寻到一个角落，咬住自己的裙裾，不让那些奇怪的声音溢出喉咙。她反复用瓷片扎手心，想用疼痛对抗噬骨的药性。然而效果微乎其微，她仍旧感到意识越来越离她远去。
　　脸色红润，浑身绵软就不必说了，灼烧的热度一点点蚕食理智，身上好像空了一块怎么都补不上，她急切地在角落走来走*T  去，那种渴望被人触碰的感觉撕扯着她，楚橙绝望地想，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她开始哭泣，水汽蔓延，嘴唇咬破干涸的血液凝固在唇上。她品尝着血液的腥甜犹觉得不够，太渴了，想要水，凉凉的冰水从头顶浇下肯定能缓解这种灼热。似乎上天听到了她的祈求，咬牙熬过一阵，楚橙真的听到一阵潺潺的水声。
　　听清那水声并非幻觉，楚橙再次燃起希望，她下床踉踉跄跄循声而去。原来这屋子设计精巧，檐墙背后别有洞天，另一间小小的屋子和她呆的这间以一道月洞门相连，水声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楚橙一走进月洞门，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身上好像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迎接着令人神清气爽的舒适。越往里走温度越低，迷失的神智似乎开始恢复，她越走越快终于来到水边。
　　面前是一只以白玉铸成四四方方的池子，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汩汩涌出泉水，池中冒着寒气。
　　在这个池中忍过药性再好不过，这么想着楚橙就准备下水，这时，屋内骤然响起一道凛冽的声音。
　　“谁？”
　　这种情况下，一丁点声音都让楚橙如临大敌，她吓得僵住，一动不动愣在池边寻找声音的来源。
　　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光影绰绰，泉水沿着石壁落入池中，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眨眼又融入池中消失不见，氤氲雾气连片，寂静中掺杂着几分压抑的呼吸，气氛说不住的暧昧缱绻。
　　男人坐在池中侧身对着她，雪白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硬朗的线条，光影重叠中，那张脸不再一如既往的苍白冷淡，反而有几分勾人的媚色。
　　是陆长舟。
　　那瞬间，楚橙清晰地感觉到，身上已经冷下去的血液再度翻涌上来，像海浪一般叫嚣着将人理智吞噬。
　　但不知为何，看清来人她竟卸下了一点防备。或许是在这人面前什么脸都丢过了，楚橙咬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是我。”
　　陆长舟一动不动，只是用眼神余光看了看她。
　　金蝉蛊好冷，每月旬日必须在冷泉中侵泡一个时辰才能维持功效，浸泡前他会服下花无痕特制的丹药，并且浸泡的一个时辰中不能移动需保持心平气和，否则前功尽弃不说，身体与蛊虫发生反噬当场毙命也是有可能的。
　　两日前蓉妃娘娘的猫儿大闹冷泉竹轩，陆长舟嫌弃那里不干净便另寻地方。好在皇宫冷泉是活水，源头就在废墟附近。洪顺花两天的时间整理好这间屋子，所有物品一应俱全，今天是旬日陆长舟便过来了。
　　这地方荒了许多年人影都见不着，是以陆长舟没让洪顺守在一旁，让他回府拿些东西。可陆长舟万万没想到，楚橙会在这时候闯进来。
　　陆长舟眉间一跳，厉声喝她：“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然而楚橙却小心翼翼挪了过来，他微微侧目，*T  就见少女一身绯色襦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在她身下蔓开，像极了一朵怒放的红莲。不仅如此整个人珠光曳曳，发间的宝石，金钗闪动奇异的光芒，将她容貌衬得近乎妖异。
　　“你……”陆长舟顿了顿，奇怪道：“你今天成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有闲心问这个，只是下意识觉得少女和平时不一样。眸含春水眼波动人，唇瓣娇嫩得好像一朵待人攫取的花，在她靠近时，陆长舟甚至闻见一种甜到腻人的香气。
　　陆长舟凝神，刚想让她快点离开，楚橙却小声细细地开口了，带着恳求：“陆小侯爷，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虽然已经竭力忍耐，但楚橙的声音还是透露了她现在不太好的事实。想起明桃说过，给她下的是两倍的药，楚橙就知道光靠自己只怕熬不过这一遭了。
　　房间冷如冰窟，可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刚进屋时清醒了一瞬，很快身上又重新烧起来，甚至因为房中有个男子，那种羞耻到难以言喻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紧闭着双眼，身躯好像被烈火烘烤，忍住羞耻说：“你知不知道能解……那种药的法子？”
　　在她眼中，已然把陆长舟当作了救命稻草。
　　“你……”
　　陆长舟没忍住，无意识地小幅度侧了侧身，这才发现楚橙唇角有血，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那只细白的掌心有条长长的伤口，因沾过水泛着白。
　　一个娇娇姑娘，脸色酌红地跑进男人房间求帮助，见此场景陆长舟怎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可惜他不通医术，僵硬地别开目光，“抱歉楚姑娘，本侯……帮不到你。”
　　楚橙脸上湿意蒙蒙，已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指着一旁木架上大大小小的瓷瓶，耍赖说：“我不信，你这里这么多药，怎么可能帮不到我！”
　　西南蛊虫喜阴湿，这个房间环境正合适，花无痕便把一部分暂时用不到的蛊虫养在这里。
　　陆长舟耐心同她解释：“那些不是药，是本侯好友养的虫子。”
　　“那你想想其他办法帮我！”
　　陆长舟简直无语，“楚姑娘，你现在最好的做法是离开这个地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侯是男人，你现在的情况和男人呆在一块着实不妙。”
　　这个道理楚橙何尝不明白，但在冰窟窿似的屋子里她尚且狼狈到这种地步，若出去只怕更糟。说话间，她的呼吸又焦躁几分，手指不小心伸进了水里。
　　凉意蔓延，让她舒适了些，楚橙脑子发热发懵，下意识想扎进水里。实际上她进屋时就这么想了，若非陆长舟出声早付诸行动。
　　她试探着，“泡冷水里有用吗？”
　　陆长舟对这种药也是一知半解，况且不知楚橙中的药药性如何，剂量多少不敢妄下定论，只道：“不知。”然而他何其聪明，一眼看穿楚橙所想，当即变了脸色：“楚橙！出去，不要再让本侯说第*T  二遍！”
　　如果陆长舟体内没有金蝉蛊，他不介意帮她一把把这地方让给楚橙。可是不行，他现在动不了。若楚橙现在入水，那两人和共浴有什么分别？
　　许是他的语气实在太凶震慑力十足，楚橙身子颤了下，红着眼睛呜呜哭起来。少女这时脑子晕乎乎，想法未免出格，当即怪罪起陆长舟来：“你这人……怎么那么小气啊，我这不是……被人害了吗呜呜……你把池子让给我又不会怎么样……看见你就烦呜呜……”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哭个不停，陆长舟蹙眉听着感觉胸口血气翻涌，嘴里一阵腥甜。
　　哭了一会，身上的灼热丝毫没有好转，楚橙绝望了，勉强撑着不太清明的神智起身，摇摇欲坠往门口走。
　　心里一个声音在阻止她，不可以泡进池水里！她的身子才不给别人看，谁都不给看，陆长舟更不给看！
　　她已经往外走了，男人却出声将她拦了下来，“等等！”
　　陆长舟动了动，飞快看一眼对面台几上的计时沙漏，还有半刻钟便满一个时辰了。他道：“你等半刻钟，半刻钟后本侯走了你随意！”
　　“好……”楚橙弱弱应了声，靠在墙角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两人达成共识，屋内再次回归平静。陆长舟这时的情况也不太好，他怀疑这姑娘是来要他命的，肺腑剧痛再也忍不住，一口血从嘴角溢出。他再度凝心聚神，忽略身后那阵令他心烦意乱的呼吸。
　　半刻钟后，陆长舟从冷泉中起身，从一旁九弦木桁上取过外袍随意穿好，来到楚橙身前。
　　他抓起楚橙手腕摸了摸她的脉象，眉心隐隐一跳。陆长舟虽不通医术，但略懂脉象。楚橙现在的脉象乱且血气不平，他点点楚橙额头，说：“去池子里压一压药性，我去找太医过来帮你看看。”
　　然而楚橙像没听到一样，她这时已经彻底不清醒了，好像一条失水太久的鱼儿，每一寸肌肤都渴望解脱。
　　她靠过去，一双柔弱无骨的胳膊环上男人脖颈，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帮帮我……求求你了……”
　　在濒临死亡的关口，她终于寻到一个冰凉的物体，身上热源仿佛找了出口。楚橙又哭起来，遵从本能，身体像一条柔软的藤曼攀附上对方。她急切地伸出双手，捧住那人的脸，轻轻贴了上去……
　　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陆长舟脑子一声轰鸣，猛地把人推开。如果楚橙现在是清醒的，就会发现向来冷清端方的陆小侯爷变了个人，不止耳根通红，胸口也在剧烈地起伏。
　　就在方才，陆长舟觉得自己受到了妖精的蛊惑！
　　他深呼吸几口，忍下心间那股陌生的躁动，把人抱起来打算扔进池子里。然而楚橙的裙子实在繁复，一层层落在地上非常碍事，陆长舟没走几步被裙子绊住，一个踉跄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坠落的瞬间，他眼疾手快调换两人姿势*T  ，最终他脊背着地，楚橙倒在他的胸口。同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是一旁放置瓷瓶的木架倒了。一只瓷瓶裂开，摔成了碎片。
　　但陆长舟没空管那些东西，许是摔疼了，楚橙闷哼了声，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再度望向他，委屈巴巴的又凑上来。她的唇在陆长舟脸上胡乱游走，一会亲亲眉眼，一会咬咬鼻尖。即便如此仍是不知餍足的，想要获得更多。
　　不知怎的，陆长舟想要推开她的手竟是怎么使不上劲，反而像个初尝滋味的毛头小子一样，任由她为非作歹。
　　甚至，他想紧紧地抱住她！
　　“楚……楚橙……”他变了音调，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竟是脖颈后仰渐渐沉迷其中。
　　直到指尖一阵疼痛传来，陆长舟才恢复神智。瓷瓶落地摔的到处都是，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割破了，陆长舟正打算处理一下，就见一只黑色的东西迅速移动，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同时指腹像被针刺了一下。
　　一直趴在他胸口的少女忽然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呀，你的手指出血，有只小虫子钻进去了。”
　　楚橙拉起他的手，咦了声，“好奇怪呀，我明明看见你的手指出血了，怎么没有伤口呢。”
　　他以为楚橙清醒了，然而少女说完这声，又笨拙地将唇瓣贴上来。
　　这次，她含住了他的手指。
　　陆长舟呼吸一滞，整个人紧绷的厉害。他艰难地别过头正巧看见一只熟悉的瓷瓶掉落在不远处，瓶塞空空不知所踪，而他记得，花无痕说过，那只瓷瓶里装的蛊名为——钟情蛊。
　　顺着他手指爬进去的，是钟情蛊！
　　陆长舟很快认清了这个事实，蛊虫是不可共生的，这点他一个门外汉都知道。他体内已有金蝉蛊，再来一只钟情蛊岂不是……
　　这时，月洞门外一阵脚步声渐近，陆长舟赶忙抱着楚橙从地上爬起来，来到帷幔之后。
　　他真的在犹豫，要不要把楚橙丢回池子里，但少女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攀附在他身上根本甩不掉。
　　“陆小侯爷，我可以进来吗？”门外花无痕的声音乍起。
　　陆长舟声音沉了沉，躲开楚橙的吻，道：“别进来，本侯问你一件事。”他顿了顿，说：“方才手指受伤，钟情蛊顺着伤口爬进去了。我问你，要不要紧？”
　　门外沉默了一阵，忽然扑哧笑出声来。花无痕无比幸灾乐祸，拖着懒懒的调子，“这个呀，不打紧，伤口愈合了吗？”
　　陆长舟耐着性子，冷冷嗯了声。
　　这下子，花无痕笑声更大了，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趁着陆长舟发怔的空隙，怀中少女寻到机会，吻住了他的唇，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咬。
　　陆长舟自己都没发觉，他已经不抗拒了，仅仅愣了一瞬，甚至还迎合了下她的吻。男人紧紧箍住掌中细腰，然后十分配合地张开嘴。
　　室内的这一切，花*T  无痕自是不知晓的，他站在门口还在笑话好友的不小心。钟情蛊不是什么厉害的蛊虫，但不能长时间留在身体里，毕竟两蛊不可共存。
　　花无痕咳嗽两声，“这样啊，那我给你找个姑娘来吧，圆房后就没事了。”想起这位好友是出了名的不喜女色，花无痕真担心他会拒绝，又问了句，“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就去找。”
　　回应他的是久久的沉默。
　　室内，陆长舟盯住楚橙，彻底移不开了。楚橙的齐胸襦裙早就散开大部分，松松垮垮地搭在二人身上。裙子一半是她自己解的，另一半……陆长舟想，应该是裙子自己掉落的。
　　无疑，楚橙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女，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一点。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她一双眸子湿漉漉望着你的时候，含娇带怯欲语还休。任何人在面对这样的她时，都会生出怜惜和心软之情，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陆长舟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免俗。他的目光就这么黏在楚橙白皙的脖颈上，往下巡视，一颗红色的小痣映入眼帘。
　　少女肌肤莹白如玉，那颗红色的小痣好像一种无声的引诱，蛊惑着他去采撷。
　　他沉默着，任由楚橙急切地吻他，渐渐收紧胳膊，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他抱着人回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花无痕，你去做件事。”
　　门外花无痕一听，心里乐了，“嗯你说你说，喜欢什么的姑娘，我去找。”
　　陆长舟凝视眼前的漂亮少女，伸出长指，挑开了落在肩头的衣裙。他道：“找个人假扮楚二姑娘，让文婧公主带她回宫，告诉文婧公主这是我的意思。对外就说，楚二姑娘和文婧公主一见如故，今日宿在凌春殿。”
　　文婧公主是周文恩的姐姐，虽然才十五岁但已经是稳重的性子，很多事情一点即通。
　　“啊？”花无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关楚姑娘什么事？当务之急，我该去给你找个姑娘来才好，钟情蛊在体内时间不能超过三个时辰。”
　　陆长舟：“你去做就是。”
　　找个人假扮楚橙，对于花无痕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陆长舟知道的。他坐在榻边，一只手摩梭楚橙下巴，苦笑了下，“名声还是要替你保住的。”
　　不多时，花无痕去了，满室寂静，却被某种莫名的焦躁情绪充盈。
　　陆长舟心跳鼓鼓，他发誓，他的人生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一样，极度渴望与极度抗拒相互撕扯，简直快要把人逼疯。
　　他坐在床边，忽然感觉一双小手从身后环绕上他的腰。
　　“陆……陆小侯爷……帮帮忙吧……”许是方才那番胡闹，浓重的欲念得到暂时缓解，楚橙又找回了几分神智。但身上那种蚀骨的痒意并没有消失，就好像食髓知味一样，得了点好处愈发贪心。
　　到了这种地步，楚橙也明白非这么做不可了。她大着胆子抱上对方，用糟糕透顶的声音说：*T  “您……您放心，我不要您负责。”
　　她也知道这种事很荒谬，人家在自己的地盘呆的好好的，她忽然闯进来求帮忙不说，方才还对陆小侯爷一通冒犯。可是……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呀，楚橙红着眼睛，说：“我给您钱行不行？十万两！”
　　陆长舟身形顿了下，不可思议地看向楚橙。这丫头，把他当成什么了？
　　若换成别人，他真的会一气之下走掉。也不对，若换成别人，无论如何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陆长舟咬牙，扒开她的手，气笑了：“本侯看起来缺钱吗？”
　　确实不像，但除了钱，楚橙实在想不到拿什么求这人帮忙了。她咬唇忍下又一波热意，软着嗓子说：“那您缺什么呢？”
　　“你不是知道么，冲喜娘子。”陆长舟语气轻松道。
　　楚橙几乎快要崩溃，点头答应：“那我帮您找。”
　　“不用麻烦。”陆长舟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欲色渐渐凝重，语气佻达：“已经找到了。”那瞬间，陆长舟也看不懂自己了。明明中药的是楚橙，但他好像和她一样，也神志不清了。
　　光影浮动，极为暧昧地落在两人脸上。少女勇敢地迎上他的视线，再次凑近，缓缓送上她的娇唇。
　　楚橙以为的拒绝并没有到来，她靠近时，一直被动的陆长舟福至心灵，喉结滚了下，忽然开窍一般，伸手抚摸了下她的面颊，然后，一个吻落在楚橙鼻尖，吻去她的一滴热汗。
　　接下来，再没有多余的话。一种陌生的气息将她紧紧包围，楚橙觉得他的肌肤也和自己一样滚烫。
　　她的发簪被一根根拆去，满头青丝垂下，落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陆长舟凝视着她，以一种亲昵的暧昧姿势，他低声道：“楚姑娘，还记不记得之前你造谣致我清誉有损的事，当时我们说好，你还欠下一个惩罚。”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楚橙退无可退，她也没打算退。只是她不明白，陆长舟忽然在这时候提这个做什么。
　　“记得。”她说完，手不就受控制地去解男人腰间的衣带。那带子本就只是随意打了个结，轻轻一拉就开了。
　　陆长舟把浑身都在轻颤的她抱紧了些，呼吸落在楚橙耳侧。他眼眸沉沉，说：“惩罚我想好了。”
　　“便罚你，做陆玠一生一世的妻子。”
　　他说完，不再犹豫，俯身吻住了那颗令他心心念念的红色小痣……
　　*
　　这场太后生辰宫宴，自是办的尽善尽美。汴京勋贵世族把酒言欢，无不尽兴，不过临近结束时出了点意外。
　　听闻左佥督御史家的三姑娘醉酒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原本众人还惊慌了下，一个姑娘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很难不让人多想。就在平宣帝命人去找时，楚皇后又派人来回话了，说楚三姑娘竟喝醉了酒跑到凤仪宫，说那儿是她的家呢。
　　毕竟楚皇后是楚蕴的亲姑母，这话没人不信，当即大家就放松下来。*T  宴席散时，又见文婧公主拉着平宣帝撒娇，说自己与楚二姑娘一见如故，今晚要让她留宿凌春殿，两人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平宣帝自然应了，一时间众人纷纷感慨，楚家二姑娘刚到汴京不过几个月，如此风头无限楚家只怕要再出第二位皇后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最有可能成为楚家第二位皇后的楚橙，彼时正躺在另一个人的床上。
　　四更天，万籁俱寂，皇城一片黑暗的废墟中，一间小屋透出暖黄的灯火。
　　楚橙醒来时，并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她脑子空白了好一会，一些凌乱的记忆才渐渐在脑海中拼凑齐全。
　　她撑着浑身不适的身体想坐起来，然而试了两次都是徒劳，骨头像被拆散重构了一样。她哼了声，不禁腹诽，那人看起来病弱，还时不时咳血的身子，在这种事上是怎么做到……一次又一次的。她只记得自己后来哭的厉害，对陆长舟又踢又打，然而那人吃下她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的态势。
　　以前在扬州时，楚橙听医馆里的大夫说，病弱的男子于周公之礼一事而言，或多或少都会力不从心。现在想想，楚橙觉得陆长舟就是个异类。
　　在心里骂完陆长舟，她看着床顶精致的雕花纹路，心中涌上巨大的茫然。
　　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种事虽然以前被尤莹秋拉着私下讨论过，但说和做是另外一回事。清白于女子而言何其重要，现在丢了清白，她的婚事该另行考虑了。
　　忽然间，陆长舟那句“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子”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楚橙一阵脸热，她揪着被子，碎碎念道：“也不知道那番话是不是骗人的。”
　　随即，她揉揉酸软的腿根，又赌气地想，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自己也不愿意嫁。嫁给他岂不是要经常做这种事？累都累死了，还不如回扬州去一辈子不嫁。
　　这么想着，忽听室内一阵响动，有人进来了。楚橙猜到可能是陆长舟，但她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索性拉过被子继续装睡。
　　陆长舟进屋的步子很轻，或者说是刻意放轻了。他坐在床边，掏出一瓶药粉，转而拉起楚橙的手。
　　先前药性发作，楚橙为保持清醒，对自己下了狠手。当时她被药效控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现在一看，那条伤口很深，血肉模糊依稀可见，不疼是不可能的。
　　陆长舟借着灯光看了看，自言自语，“也不知会不会留疤。”他知道这种年纪的小姑娘最是爱美，一点疤痕都会小题大做，陆家的几个堂妹就是这样。
　　不过宫里有上好的祛疤膏药，到时给她一盒就是了。陆长舟打开小瓷瓶，刚抹了点雪白的药膏上去，就听“嘶”一声，小姑娘的手也抖了下。
　　他垂眸望来，见楚橙眉头紧锁，却还是闭着眼睛。陆长舟一眼看穿小姑娘装睡的把戏，漫不经心问：“疼？要不要我帮*T  你吹吹？”
　　没有人回答。
　　陆长舟冷哼一声，自顾自凑近冲着那道长长的伤口吹了吹。
　　他的呼吸是温热的，喷在掌心有种酥酥麻麻的痒意，叫楚橙想起一些羞耻的记忆。尤其楚橙闭着眼睛，那些画面就如看画册一般，鲜活地在她面前重现。
　　好不容易吹完，陆长舟又以指腹将药膏轻轻推开，一下一下地在她掌心画圈。
　　“疼就说，我会再轻一点的。”
　　楚橙听到了，但不想回应，心里念念叨叨，昨晚她也说疼了，可没见陆长舟动作放轻一点，现在装什么好心。
　　上完药后便是包扎，陆长舟就这么一步步，不急不缓地做完了。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好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末了将楚橙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问：
　　“有什么话想说吗？”
　　楚橙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得继续装睡。
　　良久，男人似是叹了声，道：“现在还早你再睡会，天亮我们再说。”
　　说罢他将药瓶放好，走到床边身子斜斜倚在床柱上，眸光一览无遗地打量床上的少女。陆长舟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还疼？”
　　至于到底哪里疼，自然不言而喻。楚橙闭着眼睛，清晰地感觉到脸庞烧起来，她身子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非常不想和这个人对话。
　　然而陆长舟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转身到柜子前一番寻找，又拿了一瓶药膏过来。他单膝跪在床边，说：“起来，我帮你看看。”
　　见少女依然没有反应，陆长舟便擅自掀开了锦被，不过他才动手就被楚橙制止了。
　　楚橙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都瞪圆了，“你……你这个人烦不烦呀。”
　　陆长舟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一双桃花眼明亮非常，淡淡道：“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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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楚橙也不是故意想躲着他, 只是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呢，她又没有经验。况且，现在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空气中仍旧飘浮着某种甜腻腻的气味，久久消散不掉。床边, 她的首饰横七竖八地洒落一地, 足可见扔下它们的那人当时动作有多急切, 那身惠娘精挑细选的齐胸襦裙也破破烂烂,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二人, 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荒唐的事。
　　楚橙再度把头埋进被子里，决定装死到底。明明药效已经过去了, 但她感觉身上再度烧起来，和之前相比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罪魁祸首并不打算放过她, 陆长舟在床边坐下, 从地上捡起一只玉垂扇步摇, 拿在手中看了看, 问：“你喜欢这种类型的首饰？我以后……送你。”
　　那只埋进被子里的脑袋微微转了下，楚橙眼角余光瞥见步摇，闷声道：“那是惠娘挑的, 我也不是很喜欢。”
　　许是之前哭的太凶了，嗓音还带着点哑。
　　陆*T  长舟极轻地啧了声，他性子冷平常从不没话找话, 但发生了这种事, 两人必须心平气和地谈谈。然而楚橙摆明了不想谈，陆长舟被她的话一堵, 也沉默了。
　　这姑娘, 明明求他的时候挺乖顺的, 怎么这会看起来像想赖账一样。
　　房间安静了许久, 陆长舟才僵硬地开口，道：“那你喜欢什么，以后再和我说。”
　　“能睡了吗？我很困。”
　　陆长舟看一眼天色，这个时候外面黑漆漆的，尤其皇城废墟这一带，因为荒凉夜晚显得更加深邃悠长。四更时分适合酣睡，适合入梦，唯独不适合谈话。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那会楚橙哭的厉害。当时的情况下两人非常迷乱，楚橙在药性的驱使下行为大胆，他也渐渐失控下手没轻没重，只得遵从原始的本能。
　　陆长舟看了看他的手指，钟情蛊果真咬破手指爬了出来，花无痕没有说谎。不过事后，他不可避免地觉得苗疆发明这种蛊虫的人有几分缺德，他这次，简直可以说是阴沟里翻船。
　　然而现在这个结果真的是钟情蛊导致的么，陆长舟不确定，也不想深究。
　　他拿起一旁的药瓶，温声道：“这是止疼的药，疼的话可以抹一点。当然，你如果没力气，我可以效劳。”
　　楚橙哪里都疼，但已经够丢脸了，她只得把头埋得更深些，近乎哀求的语气：“您别说了成吗？我困，想先睡了。”
　　“好。”许是察觉她的羞赧，陆长舟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不过这里显然不适合休息，他们二人还在那间小屋里。这间屋子白玉冷池占据一半的面积，因此房间阴冷且潮湿，更遑论楚橙躺在这张床上，满是两人留下的痕迹。
　　他道：“去外边的床上睡。”
　　楚橙这时已经快要睡着了，只得又费力地睁开眼睛。这张尤带着湿意的床她不是不嫌弃，而是楚橙感觉，自己现在可能下不了床。即便下了床，可能也没法好好走路。
　　但陆长舟就这么在一旁看着她，没有办法，楚橙只得支起身子。好在陆长舟没打算让她下地，俯身抱住了她。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空气好像烧了起来，某些记忆再度涌上心头。她记得当时自己急而短促的呼吸，也记得那种猛然下坠的失重感。现在，仅仅是和这个人碰上视线，就好像全部又回来了似的，身子不禁颤了下。
　　“别……别靠我这么近。”她回避着男人的视线。
　　陆长舟微微拉开距离，也不自在地说：“我抱你过去。”
　　楚橙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不过她没有穿衣，陆长舟便连人带被一起将她抱了出去。穿过月洞门，干燥温暖的空气迎面扑来，楚橙忽然生出一种绝境逢生后的愉悦。她乖乖窝在被子里，如释重负。
　　不多时，她就被放到了柔软的床上，这张床明显舒适许多，楚橙嫌弃地扯了扯裹在身上那床潮湿的被子，趁*T  陆长舟不注意钻出来，将被子踢下床去，转而用另一条干净的锦被裹住自己。
　　她的衣物应该都要不成了，但眼下实在太累，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就只想什么都不管先沉沉睡一觉再说。
　　这么想着，她很快就有了睡意。另一旁陆长舟也十分配合地熄了灯，他来到床边，正欲上床休息时，敏锐地察觉到黑暗中楚橙睁开眼睛，惊慌无措地瞪着他。
　　陆长舟上床休息的动作顿住，解释：“没有别的床了，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打算让我睡在地上？”
　　不是更亲密的事都做了吗，陆长舟不理解，为什么不能躺在一张床上。
　　他沉默片刻，允诺说：“我不做什么，只是睡觉休息。”
　　“嗯。”楚橙差点忘了，不止她一个人需要休息。她朝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不过被子她是不会给的。
　　所幸，陆长舟也没打算和她抢被子，就这么和衣上床躺了下来，侧身凝视楚橙，嗓音有点冷，“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个问题危险，楚橙没有回答。
　　后悔吗？她不知道，但比起被某个不知名的侍卫轻薄，侮辱，又被人堂而皇之的捉/奸名声尽毁，现在的结果应该要好一点点。毕竟单从样貌这一项来说，陆长舟不知甩其他男子几条街。
　　她支吾着，“没，快睡吧。”
　　“恩。”男人低声道，“先睡觉，其他的事明早再说。”
　　随后便没有人再说话，于二人来说混乱的这一夜总算过去了，然后凤仪宫中，一场丑事才刚刚揭开帷幕。
　　宫宴早就结束了，勋贵世家依次出宫离去，唯独陈氏和楚蕴被留了下来，又瞒着所有人去了皇后居住的凤仪宫。
　　就在三个时辰前宫宴即将结束的时候，陈氏见“楚橙”已经回了席间，不过这姑娘一直垂着头不怎么说话，陈氏估摸着“楚橙”应该是身子又不舒服了便没有多问，起身去后殿接楚蕴回府。
　　长秋殿后殿距离前殿有一段距离，东西两边各有五间屋子。因不知道楚蕴在哪间，陈氏只得一间间去找。所幸今晚醉酒的人不多，后殿冷清大部分屋子都是空的，就在陈氏找到第六间屋子时，她愣住了。
　　房间内传出断断续续的吟阿，那声音一听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即便陈氏已经生儿育女，还是被这火热的景象吓坏了。
　　她派人去偷偷传信，而这场宫宴是楚皇后负责，她本以为只是哪个不检点的侍卫宫女，因不想把事情闹大，遂打算偷偷解决了二人。
　　也幸好此事没声张，因为楚皇后进屋时，看到的景象叫她恨不得眼睛瞎了。
　　镶金积玉的房间内，那张月洞雕花拔步床上已是乱的不成样子，周元烨衣衫不整地揽着一个女子正在亲吻，而那女子不着片缕，仅手腕上挂着三皇子的白色亵裤，画面可谓香/艳至极。
　　他怀中的女子，正是醉酒的楚蕴。
　　楚皇后气*T  血上涌，差点晕了过去。她知道这个养子风流，但平时只是提点，再加上周元烨一直听话便没放在心上。而得知冷泉竹轩易主，原本的计划行不通后，就叫人把楚蕴送回长秋殿叫太医来医治。
　　万万想不到，这两人竟搅和在了一起，这下她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止楚皇后，陈氏也惊得捂住了嘴巴，两眼一黑当即晕了过去。还好楚皇后反应快，叫人封住消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带回了凤仪宫。
　　这会凤仪宫内，周元烨和楚蕴都清醒了，垂着脑袋站在一旁。陈氏脸色发白，将楚蕴揽在怀中不住地哭诉：“皇后娘娘，肯定不是蕴儿主动勾引，她不是那样的人。”
　　楚皇后揉揉眉心，一时没想出解决的办法，只得先把人稳住。她挤出一个笑来：“你放心这事绝对传不到外边，三姑娘的名声也坏不了。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但本宫一定给你们娘俩一个交待。”
　　说罢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位嬷嬷笑着上来，送陈氏和楚蕴出宫。
　　临走前，楚蕴看一眼三皇子，眼神说不出的恋恋不舍。直到上了出宫的马车，她挨了陈氏一通打骂后，才小声问：“母亲，这下我总得是三皇子妃了吧。”
　　楚蕴只知自己醉酒，至于怎么碰上三皇子怎么和人滚到一张床的，她一点都不记得了，不过她羞怯的同时又有点庆幸，幸好遇上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愿意碰她，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也喜欢自己呢。
　　事到如今，陈氏也没了主意，女子失了清白还能怎么办？她只得盼着明日楚皇后就下旨赐婚，让女儿有个好归宿。
　　然而她二人终究是要失望了，她们走后，楚皇后厉声一喝：“跪下！”
　　周元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也知道自己错了。宫宴上他原本是去后殿找楚橙的，怎知房间内没有楚橙，倒是楚蕴闯了进来，对他又抱又亲，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顺理成章就……
　　他也极其懊悔，说：“母后，儿臣知错了。”
　　楚皇后抄起一只白釉瓷杯砸在他身上，气急败坏道：“不成器的东西，若叫陛下知道此事，你就完了！”
　　“儿臣知错了，全凭母后处置。”
　　楚皇后怒火滔天，还是被一旁的嬷嬷劝着气才消了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该尽快想办法弥补才是，她冷静片刻，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即便有了夫妻之实，楚皇后也不可能让楚蕴嫁给周元烨，不仅因为丧子之痛，还因为楚蕴那姑娘一看就不好拿捏，花花心思多着呢。
　　她很快有了决定，说：“既然如此，你和楚橙的婚事就等不到中秋宫宴了，明日本宫就让圣上赐婚。至于楚蕴，她自有归宿。”说罢，楚皇后一双眸子冷冷看向周元烨，“你可还有话说？”
　　楚皇后想到的法子，便是尽快让周元烨和楚蕴的婚事各自定下来。只要圣旨一下，陈氏想闹也闹不*T  起来。
　　周元烨心里更想娶的人还是楚橙，于他而言，今晚这事就是个意外。他俯首在地，恭敬道：“都听母后的。”
　　楚皇后叫来一名小太监，吩咐：“叫人去江南一趟，给元嘉长公主送封信。”
　　*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楚橙便醒了。
　　这一觉睡的极为踏实，连梦都没有做，若非她一醒来就对上一双招人的桃花眼，楚橙想自己说不准还能睡个回笼觉。
　　那种一觉醒来，见有人凝视自己的感觉特别惊悚，虽然此人颜如玉唇如丹，乃倾城的绝色，楚橙还是吓的不轻。她呀一声，脸都白了。
　　实在是距离太近了，她记得睡觉前明明两人还离得远远的，一个贴墙一个靠床边，中间界限分明，不知怎的一觉醒来就抱在了一起。
　　楚橙下意识摸摸被子，幸好，被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
　　“醒了？”陆长舟尾音微微上扬，带点懒懒的意味。
　　楚橙嗯了声，同他大眼瞪小眼有点不知所措。想到自己睡觉的样子被这人瞧去，不禁有点恼，她的睡颜也不知好不好看。
　　沉默一会，她别开眼睛，“您醒了起床就是，盯着我做什么。”
　　说罢后退起身，不过才退至一半就停住了，发根传来一阵撕扯的疼痛。顺着她柔软的发丝望去，原来是发尾缠在了男人胸前。
　　楚橙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陆长舟醒了却不起床，原来是被她的发丝绊住了。
　　昨晚睡觉前陆长舟没脱外袍，衣扣到现在还好好的系在身上。他的外袍样式繁复，盘锦扣用金线勾缀，上头还镶嵌一颗镂空的云纹玉饰。好巧不巧，楚橙的发尾就缠在那颗玉扣子上。
　　她目光一凝，当即闹了个脸红，颤颤巍巍伸手去解缠绕的头发。只是楚橙浑身未着衣物，这个动作让被衾顺势滑落，雪白的香肩和锁骨半露不露。
　　陆长舟冷不丁瞧见上面的红痕，不知想到什么立即移开了视线，制止说，“我来解。”他低下头，喉结滚了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抹雪白鲜红交织的颜色。
　　等解开发丝，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坐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任由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蔓延。
　　楚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她垂着头发怔，从陆长舟的角度望过去，能望见她长如鸦羽的睫毛。
　　陆长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才抵唇咳了声，说：“不如，我们商议一下昨晚说好的事。”
　　他说完这话也反应过来不对劲，现在自己是衣冠楚楚了，而对面的少女还为着衣梳洗，仅以被子遮身。况且两个人还在床上，这场景不像议事，倒像马上要宽衣解做什么令人浮想联翩的事一样。
　　显然，楚橙也想到了这点，她咬了咬牙，红着耳根问：“能不能先帮我找身衣服来。”
　　“嗯，你等等。”
　　说完陆长舟便下床去了，昨晚楚橙昏睡的那段时间，他唤来洪顺吩咐了些事，其中*T  就有帮楚橙准备衣裳这一项。因顾及对外说她夜宿凌春殿，为了省事他便让洪顺准备套一模一样的。
　　而此时，洪顺早就候在门口了，他抱着一身女子的衣物，整个人处于巨大的惊愕中。
　　小侯爷有女人了！一起过夜了！屋里那女子是谁啊……源源不断的问题从脑海中冒出。洪顺已经是知男女之事的年纪，他正猜测着，就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小侯爷站在门口朝他伸出了手。
　　洪顺赶忙把衣物奉上，顺道偷瞄了一眼主子。
　　然而陆长舟仍是像往常一样，锦袍雪白，遥若高山独立，让人不敢近观。他接过衣物后便立刻折回，门再度关上了，留给洪顺无限的遐想。
　　屋内，一身绯色的齐胸襦裙被放在了床上，陆长舟自动离远了些，坐在书桌旁捧着一本书看起来。确认他看不到，楚橙这才捞起那身衣物。
　　然而当她从被子里钻出来时，彻底惊住了。
　　楚橙身上遍布鲜红的痕迹，尤其是那颗小痣附近，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昨晚太累了，加之光线昏暗楚橙根本没去细看，她只知身上哪哪都疼，现在一看这副鬼样子，不疼才怪啊。
　　她气得手都在抖，羞耻感让她眼睛一红，从昨晚一直积累的委屈也到了发泄的临界点，眼泪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前十七年楚橙过的循规蹈矩，从小就被教育，身子是不能被外人看的。而现在她的身子不仅被人看了去，还留下令人羞耻的印记。
　　她越想越伤心，衣裳也不想穿了，干脆趴在床上掉眼泪。顾及屋里有别人，刚开始她只是小声地抽噎，然而眼泪越流越凶，最后忍不住干脆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再度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床边走过来一个人，轻轻帮她盖住了被子。
　　这一觉睡的不怎么好，楚橙梦魇了。
　　梦中，她回到了昨晚中招后，躺在长秋殿那间屋子里，并没有幸运的醒来，更没有顺利地逃出，有人闯进来剥下她的衣裳，很快越来越多的男女往房间聚集。
　　众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淫/乱宫闱，说她不知廉耻，说就该赐她一条白绫以死谢罪……这么多人里，就是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楚橙委屈地想。
　　即便在梦中，那种难堪和羞耻也如此真实，她仿佛是犯下滔天罪行的囚犯，被困在牢车里游街，接受世人的审判。他们看自己的目光是如此恶毒，又是如此轻佻，好像不冲她扔菜叶臭鸡蛋就已经是仁慈了。
　　她困在噩梦里，挣扎，哭泣，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楚橙感觉，有人抹去了她的眼泪，声线温柔，“不怕了。”接着那人又拍了拍她的背，像外祖母小时候哄她一样，不住喊着：“楚橙？”
　　“楚姑娘？”
　　“楚橙橙？”
　　耳畔有人在叫她，这道声音无疑她是熟悉的。楚*T  橙从梦魇中哭着醒来，一睁眼便对上一双冷清的眸子。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陆长舟，忽然猛的起身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长舟身形被她撞的一晃，僵硬了一瞬，双臂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放到她的肩上，刻意放轻了声，“做噩梦了？”
　　他其实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哭声便已猜到了一二。
　　楚橙咬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很可怕的梦。”
　　可惜陆长舟不会哄女孩子，不知道这种时候要怎么办，只得硬邦邦道：“梦都是反的。”
　　楚橙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安心了几分，确实是反的。
　　她从陆长舟怀里爬起来，吸吸鼻子抹了抹眼泪，含糊道：“你昨晚不是问我是不是后悔了吗？我确实挺后悔的。”
　　闻言，陆长舟眉心一跳，又听楚橙道：“我后悔参加劳什子宫宴，后悔对入口的东西没一点戒备心，更后悔来汴京了。”
　　“那你……后不后悔昨晚的人是我？”陆长舟唇线绷直，不咸不淡问。
　　楚橙望他一眼，没回答。
　　其实她也明白，这事怪不到陆长舟身上，相反，如果不是碰上陆长舟，结果只会更糟糕。但人就是这样，当坏事发生后难免悔恨，总想着要是当初怎么怎么着就好了。
　　她心里很烦，很乱，有对他的感激，也有羞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眼眶一热，吸吸鼻子又轻轻啜泣起来。
　　因为才大哭过一场，少女眼尾，鼻尖都红红的，看上去尤其可怜。
　　陆长舟非常平静地凝视她，没等到她的答案，便自言自语道：“后悔也没办法，如今我的冲喜娘子已是——非你不可。”
　　发生这种事难道不应负责么？况且仔细想想，花无痕说的话也没错。反正两人都病怏怏时日无多，凑一块正好，省的再耽误别人。
　　冲喜这种没根据的事，他是不信的。如果一定要娶冲喜娘子，那便眼前这个吧。至少他对她……并不排斥。
　　许是小姑娘哭的实在太凶了，即便不会，他也只得笨拙地去哄，便掀开衣袖抬起胳膊，道：“给你咬一口，泄泄气如何？”
　　哭声忽然就小了些，楚橙眼睛红红地朝他望来，不可思议道：“你……你真给我咬啊？”
　　她记得上次咬他的时候，陆长舟挺生气的，像要吃人一样。
　　男人冷声道：“嗯，昨晚我不也咬你了？礼尚往来，咬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三章 
　　不提昨晚的事还好, 一提楚橙的脸就青一阵白一阵，简直想找条缝隙钻进去。
　　她自欺欺人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闷闷道：“你……你能不能别一直说昨晚的事啊。”
　　鉴于她刚哭过, 陆长舟没再说什么, 只是又把胳膊凑近了些, 非常无所谓道：“咬吧, 让你出口气。顺便, 就当给你未来的夫君盖个戳儿。”
　　楚橙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当即脸红的彻彻底底, 说话也不利索了，“你……你胡说*T  八道什么啊, 我没有夫君的。”
　　“昨晚不是都说好了么？难不成需要帮你回忆一下？”陆长舟凑近几分凝视着她, 眼神有种无形的压迫, 仿佛楚橙只要敢赖账, 他就真的敢帮忙情景再现一样。
　　紧接着，他挑了唇，表情仍是淡淡的, “况且，长得比本侯好看的冲喜夫郎只怕一时半会找不到，楚姑娘不如……”
　　此刻的楚橙就如一只被捏住尾巴的小猫咪, 一听昨晚的事就炸毛。她实在太气了, 不是说好了不提昨晚吗？
　　生怕这人再说出什么羞耻的话来，她下意识伸手去堵陆长舟的嘴。可惜她力气小动作慢, 细白的胳膊轻而易举地被男人躲开, 又因为腿还疼着一个趔趄没稳住, 顺势连人带被把陆长舟扑倒在床上。
　　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陆长舟就躺在她身下，而楚橙两手撑在他的肩上，上半身前倾，露出的雪颈染着薄红，不知到底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几乎一说话就会碰到对方的唇。
　　陆长舟神情有点儿僵，不确定地开口：“你……真的打算回忆一下昨晚吗？”
　　不怪陆长舟多想，实在是因为这个动作太令人想入非非了。楚橙趴在他身上，像欲行不轨一样。反应过来她的脸庞红得快要滴血，只得慌慌张张从陆长舟身上爬下去。
　　怎么老是在这人面前丢脸啊？楚橙擦了擦唇，非常沮丧地想。
　　因为这一出小意外，少女又羞又气，脑子一热拉过陆长舟胳膊，当真朝手背狠狠一口咬下去。反正是他允许的，不咬白不咬。
　　还是同样的地方，只是这次咬的力道明显比上次重许多，陆长舟眉头轻轻蹙了下。
　　咬完以后，楚橙才觉得解气了，不过仍是凶巴巴的，瞪着一双水杏眼望他：“比陆小侯爷好看的冲喜夫郎多的是，怎么就一时半会找不到了？”
　　楚橙也知道这是气话，但也许两人天生气场就不对付，她仍嘴硬道：“才不嫁你。”
　　陆长舟发现小姑娘特别不经逗，一逗就炸毛，炸毛的样子还特别可爱。尤其是当她气鼓鼓举着小爪子来挠你的时候，很像一只猫。
　　不过眼下时间已是不早，陆长舟不打算再逗她。他抚摸着那道深深的牙印，服了软，无奈说：“是，比本侯好看的冲喜夫郎多的很，但比楚姑娘温婉的冲喜娘子却没有，所以，能请楚姑娘将就一下吗？”
　　这次哄人的效果显著，楚橙看他一眼，嘴角绷着：“你真觉得我温婉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温婉的，从小外祖母和表姐都说她温温柔柔，像个没有脾气的小媳妇。所以当初在平阳侯府，听陆长舟说要找比她温婉的冲喜娘子时，楚橙其实有点气。
　　陆小侯爷那番话的言外之意，不就是嫌她不温婉吗？可她明明挺温婉的呀，从不发脾气，从不打人，出手还大方……
　　手背的牙印还隐隐作痛，陆长舟*T  道：“楚姑娘特别温婉，乃天下第一温婉，整个大周没有比你温婉的女子，所以本候的冲喜娘子非你不可。”
　　终于，小姑娘被哄好了，一脸神气地点点头，“那就勉为其难，让你做我的冲喜夫郎好了。”
　　陆长舟肤色冷白，手背上清晰可见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骤然印上一道耀武扬威的牙印，说不出的怪异。
　　他沾湿布巾擦了擦，竟诡异地觉得这次的牙印比上次的好看。
　　陆长舟拿来一块沾湿的面巾递给楚橙，说：“擦一擦。”
　　把哭花的小脸擦干净，楚橙才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裹了裹被子不太敢看他，说：“你出去，我要换衣裳了。”
　　“用不用帮忙？”
　　方才楚橙还想着，要是有个丫鬟伺候她穿衣梳洗就好了，毕竟眼下手脚确实酸痛的紧。可这地方除了她就只剩陆长舟，哪有丫鬟。她撇撇嘴，只得忍着不适拒绝了。
　　等陆长舟离的远些，她飞快地从被子里钻出整理好衣衫，顺便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终于收拾好后，楚橙慢吞吞走出内室，耷拉着脑袋来到桌前。
　　黄花梨方桌上摆了些简单的食物，热乎乎冒着白气，陆长舟已经吃过了，招呼她，“坐。”说罢把一小碗栗子粥推至她面前，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吃。”
　　闻到食物的香气，楚橙才感觉饿了，不再客气，拿起银羹匙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东西本来就慢，想到接下来要谈的事，觉得心烦意乱，就愈发吃的慢想拖延一下。
　　说实话，陆长舟做她的冲喜夫郎，楚橙是有点犹豫的。自然，不是说陆长舟不好。陆小侯爷璞玉一般的人，皎然出尘才气斐然，配世间任何一个女郎都绰绰有余。
　　楚橙在意的，是他同样病弱的身子。
　　冲喜冲喜，不就是要找个身体康健的人来冲么？两个病怏怏的人成亲，哪里是冲喜，分明是殉情啊！
　　她胡思乱想着，越想越觉得和这人成亲不靠谱。但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方才她也答应了婚事，楚橙抬头偷偷看一眼陆长舟，猝不及防迎上他的视线，又做贼心虚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算了，成亲就成亲，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长舟也看她许久了。
　　少女未施粉黛，肌肤白里透粉，一张脸清凌凌的垂着，柔美且干净。他的视线下移，掠过楚橙脖颈和胸口时停住了。
　　那儿有斑斑点点的红痕，都是昨晚他作恶的罪证，齐胸襦裙根本遮不住。陆长舟不自在地别开目光，眼皮跳了下，心道还是让洪顺重新找一身圆领的衣裳来。
　　两人怀着各自的小心思，时而装作若无其事地瞄一眼对方，时而低头想自己的事，几番交锋，楚橙干脆支着下巴光明正大打量起陆长舟来。
　　认识那么久，她其实从来没仔细地看过这个人。以前陆小侯爷对她来说是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好像两人之间隔着一条*T  泾渭分明的界限，她在这头，陆长舟在另一头，因为身份，脾性，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面对这人时她总是怕怕的，从来不敢逾越。
　　可那条界限，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慢慢变得模糊了。
　　楚橙盯着他，越看越觉得这人长得是真不错，怪不得自己三年前一眼相中，如果他不是病秧子就好了。
　　陆长舟也不躲，就这么任由她看，直至太阳西斜，实在觉得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陆长舟才冷哼一声，“楚姑娘，好看吗？”
　　楚橙懵懵地点头，“好看。”
　　“以后多的是时间看，不急在这会儿。”陆长舟道。
　　突如其来的提醒，让楚橙剧烈地咳嗽几声，反驳说：“我没看你，只是看你身后那只花瓶。”
　　陆长舟没心思戳穿她，指一指窗外，“快酉时了，知道你看了多久么？”
　　楚橙顺势看一眼天色，确实不早了，意识到一直拖着没法解决问题，她才坐直了些，深呼吸打起精神，“要谈什么？”
　　“自然是我们的婚事。”陆长舟拿过一本小册子，执笔一副公事公办的做派，“事出突然，况且楚家有意让你嫁给三皇子，避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尽快成亲比较好。不过你放心，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你觉得六月初六这个日子怎么样？”
　　这人做事太干净利落了，楚橙完全没跟上他的节奏，怔了怔一脸懵：“六月初六怎么了？”
　　“如果你也觉得六月初六合适，迎亲的日子就订在那天。”
　　楚橙被这人毫不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吓了一跳。现在距离六月初六只剩六天了，这人竟想在短短六天内走完纳采问名等流程，直接飞速到迎亲。
　　一般人家从订婚到迎亲，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陆长舟竟然想只花六天，这就好像在赶着她成亲一样。
　　然而陆长舟做事向来讲究效率，边说边写，转眼已经写好满满的两页纸。他将册子递给楚橙，说：“你看看，聘礼还缺什么。堂兄娶妻时我曾帮忙置办过礼单，这些是我想到的，若缺什么你只管添上。”
　　说完，他那双眸子便再度冷冷清清望来，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楚橙只得接过看了看，可毕竟没成过亲，她对此一窍不通，看两眼就放下了，支着下巴道：“都听你的吧。”
　　其实这桩婚事并不难，毕竟汴京还没有谁能拒绝平阳侯府的提亲，就算楚家有意让楚橙嫁给三皇子也不打紧，大不了请平宣帝赐婚就是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事，不多时洪顺来找，陆长舟要出去一趟，临走前道：“你自己呆一会，可以随便逛逛，一会有人送你回去。”
　　楚橙乖乖点头，陆长舟原本已经出门了，又信步折回，问：“昨晚算计你的是什么人？”
　　昨晚听到明桃和那宫女的对话，楚橙就猜测有可能是茵妃娘娘，但无凭无据，她便把自己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还顺道说了几句*T  明桃的坏话。
　　陆长舟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温声回应，“知道了。”
　　他这句知道了，让楚橙心里暖了下。就好像小时候她和表姐外出被欺负，回府找舅舅告状时，舅舅也是这般声音沉稳地说知道了。虽然当时舅舅看上去不愠不火的，但过后肯定带上表哥把人教训一顿。
　　好好的参加宫宴被人摆了一道，楚橙是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的。但一个是宫妃，一个是宫妃身边的奴婢，她和楚皇后关系不亲手根本伸不了这么远。
　　眼下被陆长舟这么一问，忽然就有种他是帮忙出气的长辈，而自己只需躲在他身后什么也不用管，十分安心的感觉。
　　楚橙朝他笑了笑，“你快去吧。”
　　陆长舟盯了她一瞬，移开眼，说：“我会尽快上门提亲，你且等一等。”
　　说罢便去了，楚橙等的无聊在屋子里到处逛逛。
　　这间屋子虽才建好不久，但东西一应俱全。楚橙来到一方多宝格前，见上面摆了书籍和字画，而就在那些书籍和字画中，赫然躺着一只雕花锦盒。
　　并非楚橙故意偷看，因为锦盒是打开的，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有只木兰花发簪。那发簪通体晶莹透亮，以珍珠作花瓣设计十分精巧，即便楚橙有那么多首饰看了也很喜欢。
　　她不禁伸手想拿起来看看，但又忍住了好奇心。这只发簪是谁的？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楚橙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既然放在这里，并且用精致的锦盒保存，肯定说明这只发簪对陆小侯爷而言很重要，而发簪的主人，只会是女子。
　　那瞬间，楚橙心里涌上不知名的东西，微微有那么点不痛快。
　　好在这时洪顺走了进来，一见她眉开眼笑。
　　得知小侯爷屋里的人是楚姑娘时，洪顺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知道这位女郎以后大概也是自己的主子了，恨不得立马为楚橙鞍前马后。
　　洪顺笑笑：“楚姑娘，陛下召见小侯爷，他这会已经去承光殿了。怕您等的急了，已经准备好人送您出宫。”
　　楚橙含笑道了谢，换了身圆领的衣裳。送她回府的人浩浩荡荡，其中有陆长舟的人，也有凌春殿的奴仆。其中一位宫婢更是将她送回了院子，仿佛故意让楚家人知道她得文婧公主喜欢留宿宫里似的。
　　她回府后先去给楚老夫人和陈氏请了安，不过楚老夫人和陈氏以有事为由没见她，让侍女叮嘱几句便叫让她回月殊院了。
　　因为昨天入宫惠娘等人没有跟着，主仆二人一天多未见，才进屋惠娘就忙开了。备好热水，备好干净的衣物，惠娘就要像往常一样来伺候楚橙沐浴。
　　“咦，姑娘昨日那身衣裳呢，怎么换了一身？”惠娘一边念叨一边就来帮她脱衣。
　　其实楚橙前后两身衣裳非常相似，不过一身齐胸一身圆领，但昨日那身衣裳是惠娘准备的她怎会不知。
　　楚橙不想让惠娘知*T  道昨晚的事，不是怕她嘴巴不严，就是怕她操心再念叨。思及此，她捂住领口，说：“我自己来，你去厨房瞧瞧，我饿了。”
　　好在惠娘没有怀疑，很快就出去了。楚橙解开衣服走进浴桶中，热水浸身，这才觉得浑身酸痛缓解了些。
　　她趴在浴桶边沿，洗干净后身上舒爽不少，但心里仍然闷闷的。直到穿好衣裳从浴房出来，楚橙自己都没发觉她有点沮丧。
　　每每用膳喝药时，惠娘和橘香都会在一旁挑些趣事说给她听。楚橙仰头喝下药，觉得嘴里发苦，便拿了一块绿豆糕来吃。
　　橘香神神秘秘道，“姑娘，昨儿我和老夫人院里的小丫鬟一起打络子，听说了一件事呢。”她看了看屋外，确认没人才说：“府里大姑娘楚娴不是落水溺亡的，而是失了清白，被老夫人院里的嬷嬷用白绫勒死的。”
　　原本心不在焉的楚橙，一听这话手抖了下，绿豆糕就掉了。
　　惠娘赶紧捂住她的耳朵，训斥橘香，“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吓到姑娘了。”边说边拍拍楚橙胸口，“没事没事，大姑娘和我们见都没见过，她怎么死的不关我们的事。”
　　确实不关她的事，但楚橙岂会不怕。她咬唇，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又拿起一块荷花酥吃，边吃边道：“你不要讲这么可怕的事，有没有好玩一点的？”
　　橘香平时消息最是灵通，和谁都能玩到一块，想了想，说：“还真有件事，关于陆小侯爷的。”
　　人人都有窥探欲，在汴京，人们最喜欢谈论的就是这位陆小侯爷了。从婚事，病情，甚至到他最近穿的衣袍都有人盯着，所以打听他的事根本就不费力。
　　闻言，楚橙立马来了精神，装作漫不经心问：“什么事？”
　　橘香道：“昨儿姑娘不是进宫了么，我就候在马车旁和侍郎府的丫鬟聊起来，听她说，陆小侯爷似乎曾经心仪过一个女子，是他的表姐白木兰，陆小侯爷对她与别的女子不一样。据说此女长相貌美知书达理甚是温婉，她出嫁时陆小侯爷还亲自去颍州送亲了呢。”
　　“郎有情妾无意，白木兰最后嫁了别人，不过去年和离了，也不知这两人会不会再续前缘。”
　　楚橙静静吃掉最后一口荷花酥，抿唇：“你说，那女子叫白木兰？”
　　“嗯。”
　　楚橙虽没去过颍州，却也知白氏是颍州一带的名门望族，白木兰和陆长舟屋里那支发簪到底什么关系呢？
　　*
　　已经快戌时了，这夜月色格外好，月光星光交错流银泻辉。
　　楚橙躺在美人榻上，头枕着惠娘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聊了许久，楚橙还是没有困意，揉揉眼睛问：“惠娘，如果我的冲喜夫郎同我一样也病怏怏的活不长，这样可以吗？”
　　闻言，惠娘啊了声，笑道：“姑娘在想什么，自古以来可没有病秧子给病秧子冲喜。这冲喜呀，讲究一个机缘，生辰八字*T  合适一个身子好一个身子差，这才能成啊。”
　　“这冲喜也是有时能治病，有时不能，婢看来这是件和运气有关的事。”说完惠娘笑了，捏捏她的脸：“不过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成。”
　　楚橙嗯了声，不再说话了。
　　她自幼受心疾折磨，身子从小就用药养着。虽然那些给她瞧病的大夫总说好好吃药就会好的，但楚橙知道，他们在背地里都惋惜地摇头呢。
　　为了她的病外祖母不知操了多少心，寻了多少大夫，实在没辙了才想到冲喜的办法，不管有用没用总得试试才知道。
　　但陆长舟做她的冲喜夫郎真的合适吗？
　　他们二人皆生于大凶之日，一样命中带凶煞，还一样的病弱，成亲岂不是要克死对方？这也太不吉利了。
　　楚橙心里乱糟糟的，比醒来后和陆长舟躺在一张床上还要乱。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草率了。
　　并且，如果陆长舟有心仪的女子，娶她算什么回事嘛。
　　身旁的惠娘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开心，十分温柔地问：“怎么了？”
　　楚橙翻身，整个人趴到惠娘身上，说话声闷闷的，“没什么，就是很烦，很多事想不清楚。楚府没甚意思，都没有地方能透透气。”
　　“这样啊，那不如去城外的庄子静一静心？婢记得先夫人的嫁妆里有一处山清水秀的庄子，就在汴京城外。不若和老夫人说一声到庄子住上几日，等你舅舅舅母到京再回来。”
　　楚橙觉得必须找点事来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脑海中各种情绪撕扯着她。听闻惠娘的建议，当即坐起来，“你说的对，我们去庄子上玩几日，省得我在这里胡思乱想。”
　　“走，我们现在就走。”
　　惠娘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着急，为难道：“现在是晚上呀，还是等明天……”
　　可楚橙十分坚持，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静一静，什么冲喜，什么清白，什么陆小侯爷统统不想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书信，叫橘香翌日送到平阳侯府，然后便娇声娇气地催促：“惠娘，快点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作者有话说：
　　剧透：男主和白木兰是亲姐弟，后面会说哒。因为周三要上夹，下一章在周三晚上11点左右哦。


第二十四章 
　　自宫宴回来, 茵妃娘娘已经连着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了，原因无它，怕的。
　　她本就是胆小的性子，安分了这么多年若非因为儿子, 也不会在宫宴上冒险对皇后的侄女下手。昨晚宫宴, 她是亲眼瞧着楚家二姑娘喝下那杯酒的, 当时便朝明桃远远地使了使眼色, 示意可以去做了。
　　自然, 扶楚橙去后殿休息的那名宫女也是明桃安排的，按照计划, 楚橙躺下后不久药性便会发作，侍卫在这时进入, 再由茵妃借醒酒随便逛逛的名义发现二人丑事把事情闹大, 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可令人没想到的*T  是, 当天晚上意外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侍卫临时被调走, 明桃只好威逼利诱另寻一个顶上，更意想不到的是，当明桃寻人回来后, 目光一瞟就看到房间的窗户开着，她当时就心里咯噔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呼之欲出。进屋一看, 人果然没了。
　　明桃当即就让人去找, 可是几个宫婢在皇宫兜兜转转一大圈，硬是连人影都没见着, 楚姑娘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众人急得不行的时候, 又听有人说, 楚姑娘自个回了长秋殿。
　　这可把明桃等人吓了一跳, 楚橙这时候回长秋殿，若是被人瞧出来不对劲怎么办？莫说楚橙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就算不是，她们在太后宫宴上耍手段，平宣帝和太后肯定会追究。
　　待战战兢兢回了长秋殿，哪知见楚姑娘跟没事人一样，哪里像中药的样子。明桃的第一反应便是，是不是下错药了？
　　楚橙好端端的回到长秋殿，明桃吓到失语，茵妃也没好到哪里去。比起下错药，她更担心的是，楚橙是不是发觉不对劲把事情告诉了皇后，皇后会不会来找她问罪？
　　过去的一天一夜，对茵妃来说何其煎熬。在床上阖眼浅睡一会，又忐忑不安地起身下床来回踱步。她胆颤心惊，下意识就冲奴仆撒气。
　　明桃是第一个中招的！
　　茵妃啜一口茶，砰的一声将茶盏搁在黄花梨案几上，拧着秀眉：“你泡的是什么茶，又苦又涩，诚心让本宫不痛快是不是？”
　　“娘娘，奴不敢。”明桃十分有眼力见地下跪认错，她知道自己办砸了事，茵妃哪里是挑茶不好，不过借机寻个借口为难她罢了。
　　她想的没错，茵妃就是看她不顺眼了，明明前几日还觉得这丫头机灵，想让儿子收了她，这会看明桃已经满眼厌恶。
　　茵妃屏退众人，语气十分尖酸：“你老实告诉本宫，到底给没给楚姑娘下药？本宫听闻你与楚姑娘以前认识，莫不是联合起来欺骗本宫！”
　　明桃简直冤枉，当即哭诉起来：“娘娘婢不敢哪，许是拿错了药，或者楚姑娘临时找到什么解决药性的法子。总归这事于女子声誉不好，她肯定不会到处说的。”
　　如今之计，也只有往好的地方想了。
　　“但愿如此吧。”茵妃白她一眼，越想越生气，抄起一只茶盏砸在明桃身上。
　　她正关门发着火，就听外头闹了起来，有侍女尖叫和拔刀厉喝的声音。那瞬间，茵妃一阵腿软，真认为是皇后发现自己做的事来拿人了。
　　她腿一直颤，勉强由人搀着来到门口，就见内务大臣李敝立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众威风凛凛的侍卫。
　　皇宫向来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茵妃多年不得圣上宠爱，儿子也被皇后压着连面都见不到，李敝哪里还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李敝温和一笑，道：“深夜前来，打搅娘娘休息了。昨儿宫宴御厨丢了些东西，去过御厨的人都*T  有嫌疑，臣奉命特来搜宫。”
　　话虽如此，但李敝却不等茵妃同意，当即下令：“搜！”
　　紧接着，一众侍卫就散开搜索起来。前后殿，侧殿无一幸免。
　　得知来人不是因为下药一事，茵妃镇定不少，她何时受过这种气，怒道：“本宫的寝殿岂是你们能进的，都出来！否则本宫告到皇上……”
　　可李敝根本不听，只是淡淡望着她，正含笑欲说什么，就见一名侍卫从耳房拿了一包东西来，“大人，东西找到了。”
　　明桃眼皮一跳，侍卫手里拿着的正是她从御膳房顺走的那包点心。御膳房油纸是特制的，在宫中绝无仅有，更何况点心她还没吃完，御膳房的庖厨一看便知……
　　明桃后退几步，不住安慰自己不至于吧，不至于吧，皇家富贵如斯，岂会在意一包小小的糕点，她拿一点又没什么。
　　哪知李敝只看了一眼，便抬眸望来，厉声问道：“这是谁的？”
　　都不用明桃承认，有怕事的和她同房的小宫女就把她供出来了。李敝冷冷一笑：“把人带走！”
　　李敝在明桃的哭声中朝茵妃行礼，“人证物证俱在，臣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说罢扬长而去，茵妃却有一种预感，此人只是寻个接口来拿明桃而已，绝不是因为什么御膳房丢了东西。
　　是皇后派李敝来的吗？是不是因为宫宴那件事？怎么办？明桃会不会把那件事供出去……她拄着门缓缓坐下，彻底慌了。
　　入夜后，皇城的巍峨建筑投下一重重黑影，望过去有几分可怖。这个点宫门已经快落锁了，宣德门前却还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明桃被塞住嘴头上套了只麻袋，歪歪扭扭往前走了不知多久，停下来时她听李敝说：“小侯爷，人带到了。”
　　“多谢你了。”陆长舟朝李敝拱手，他一个眼神临阳便把明桃带了下去。
　　汴京城中，被人以小侯爷称呼的，也只有那位了。直到这时明桃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抓她的人是陆小侯爷吗？
　　可是她与此人毫无关系，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得罪，他到底为什么要抓自己？
　　明桃呜呜几声，很快她感觉扭着自己的那只胳膊紧了紧，疼痛袭来，一道严厉的男声威胁道：“再动我就打女人了！”
　　李敝是陆长舟在五军都督府时的同袍，后来陆长舟因身体暂时搁置公事，李敝得了提拔任内务大臣。在李敝记忆中，这位陆小侯爷似乎很少插手宫廷内的事，今儿忽找上自己帮忙他也是愣了一瞬。
　　不过他实在好奇，便随口道：“那婢子也是个胆大的，竟敢偷御膳房的东西，若非有人瞧见还真不好定罪。方才我派人去搜宫时，她屋里的东西可不少，金钗玉镯银首饰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看样子数目不少呢。啧啧，一个婢子都快比我有钱了，看来平时没少顺手牵羊。”
　　“不过，她偷了小侯爷什么东西？”
　　陆长舟没*T  明说，只是含糊道：“没什么，那婢女惹了一个好友，替她出口气。”
　　一个好友？
　　李敝沉思片刻，宫里的婢女平时接触的人都是女子，能让陆小侯爷帮忙出气的，难不成那位好友是个女子吗？他便试探道：“你那位好友……是女的？”
　　“嗯。”毕竟人家帮了自己的忙，陆长舟淡声应了。
　　这个消息对李敝来说可谓惊奇，他同陆长舟认识这么多年，何曾见她管过女子的事？李敝便大着胆子问：“小侯爷，那位好友该不会是你的哪位红颜知己吧？”
　　陆长舟稍顿，道：“不是，我没有红颜知己。”说完他便要走了，不知想到什么又折回，说：“李大人若有空，过几日记得来平阳侯府喝喜酒，帖子会送到贵府。”
　　李敝一听愣了下，当即奇怪起来，道：“一定一定，不过不知是平阳侯府哪位公子的喜事？到时一定带着贺礼前去。”
　　“我的。”陆长舟说完便上了马车，留李敝在原地愣神好半天。
　　陆小侯爷要成亲了？也没听说啊？
　　毕竟楚橙是当事人，陆长舟暂时没想好要怎么处置明桃，只得先把明桃关押问问楚橙再做打算。马车粼粼驶入夜色中，待回到侯府，他来不及沐浴便去见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这几年睡眠不怎么规律，有时睡的多有时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她早早免了小辈们的晨昏定省，若没什么大事晚上是不见客的。
　　这个点陆老夫人原本要歇下了，得知陆三郎来见，又整理整理仪容从内室出来。听闻孙儿的来意，陆老夫人惊得久久才回神，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你真的愿意娶楚家二姑娘冲喜？”
　　陆长舟掷地有声，“是！孙儿愿意。”
　　“可……可你不是嫌她不够温婉吗？”这个消息对陆老夫人来说实在太突然了，一时竟不知该不该高兴，奇怪道：“前些日子你才当面拒绝过人家，还说要找比楚姑娘温婉的冲喜娘子。”
　　陆长舟脸色不变，仍是冷冷的，垂着眼道：“是孙儿眼拙，楚姑娘非常温婉，大周没有比她更温婉的女子了。”
　　“你当真愿意娶楚姑娘？”
　　陆长舟：“愿意。”
　　虽不知孙儿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但终归是一件好事。陆老夫人早盼着孙儿成亲了，当即笑着应下，说：“你既能想通就再好不过了，祖母这几日准备一下，请汴京嘴最巧的媒人，准备最肥的大雁，过几日就上门提亲。”
　　走完纳吉，问名等流程到迎亲少说也要小半年，陆老夫人估摸着孙儿身体不好，尽快把新媳妇娶进门她才能安心，便道：“你放心，最多两个月，肯定让楚姑娘嫁进门。”
　　哪知陆长舟神色不动，语出惊人：“明天吧，明天就上门提亲，六月初六迎亲。”
　　“这……这么急吗？”陆老夫人差点被孙儿惊掉了下巴，她甚至怀疑陆三郎是不是被下了蛊，*T  不然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怎么催他成亲都催不动，如今却要六天后迎娶一个姑娘。
　　陆长舟咬牙，“急。”
　　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荒谬，解释说：“楚家有意将楚二姑娘指给三皇子，若不快些，只怕被皇后抢了先赐婚。”
　　陆老夫人一听当即明白过来，她盼孙儿娶妻盼了这么多年可不能让希望落了空，道：“是了是了，确实该急。”说罢唤来身边的几位嬷嬷，一一吩咐下去，自己也要起身连夜准备。
　　陆长舟拦住了她，“这些孙儿去做就是，祖母歇息吧。”
　　于是这一晚，平阳侯府连夜忙碌起来，由于事出突然，各个像脚踩风火轮似的，忙的不可开交。而另一头皇宫凤仪宫内，楚皇后还在焦急地等待元嘉长公主的回信。
　　江南距离汴京有不短的路程，快马加鞭信件来回一次至少也要两日。多年前元嘉长公主曾欠她一个人情，楚皇后有把握，只要元嘉长公主看了她的信件，一定愿意帮这个忙，毕竟据她所知元嘉长公主与陆家不亲，于她二人而言这是一件双赢的事。
　　请元嘉长公主出面，代陆小侯爷向太后请求赐婚，求娶楚蕴为妻，同时楚皇后也请太后赐婚楚橙和三皇子，这样一来事情就成了。既把楚蕴顺利嫁给了陆小侯爷，以后多一条在陆家的眼线，又以太后旨意堵住陈氏之口，太后赐婚，她还能抗旨不成？
　　这么想着，楚皇后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自然，这些事楚橙都是不知道的，月殊院这晚也很忙。因为楚橙坚持今晚就要出城，侍女们都开始收拾东西。
　　这厢收拾着东西，楚橙便去向楚老夫人和陈氏说自己要去城郊住一阵子的事。不过这会二人是没空见她了，只因楚蕴失了清白的事不知怎的传到楚老夫人耳朵里，这会福寿堂内乱作一团，陈氏抱着楚蕴跪在地上哭泣。
　　楚老夫人最是看重脸面，前有楚娴后有楚蕴，这时已是差点气得心梗。府里出了这等丑事，按理说楚老夫人该像对待楚娴那样，让嬷嬷一根白绫勒死楚蕴的。但因为污了楚蕴清白的那人是三皇子，楚老夫人又有点儿犹豫。
　　楚蕴和三皇子莫非真的情投意合？
　　谁都知道眼下太子不得圣心，三皇子大概率是要继承大统的，楚老夫人不想得罪三皇子，又生怕此事传出去污了楚家名声，一时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这时，嬷嬷来报，说楚二姑娘身子不适，想去城外的庄子小住几日修养，今晚就动身。
　　陈氏一听，赶忙道：“告诉她要走就走，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些就是了。”她巴不得楚橙赶紧走，省的呆在府里知道这桩秘事宣扬出去，到时再害了楚蕴的名声。
　　楚老夫人被楚蕴的事扰的心烦意乱，什么也没说只摆摆手，嬷嬷便当她同意了，于是去院外回了楚橙。
　　听闻陈氏和祖母让她离开，楚橙有点*T  没想到怔了一瞬。不过这是好事，她还担心祖母不允要多费一番口舌呢。
　　于是，楚橙在院外盈盈一拜，回月殊院带上行李和丫鬟，趁着月色出门了。
　　她们要去的庄子叫骛云庄，在汴京城郊的通县境内，约莫两个时辰的车程。上路后，楚橙坐在马车上靠着惠娘，不知不觉竟开始掉眼泪。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一开始默默地流泪，渐渐地开始抽噎。
　　惠娘吓了一跳，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问：“怎么了这是？”
　　“我没有冲喜夫郎了。”她吸吸鼻子，再也忍不住，非常沮丧地说。
　　惠娘哄着她：“怎么会，不是早定下齐公子了吗？下个月齐家就上门提亲了。”
　　楚橙抹抹眼泪，摇头，“谁都不会有了，等舅舅舅母来京，我就同他们回扬州去。”
　　她已非清白之身，除了陆长舟怎可再嫁别人。可陆长舟不仅不适合与她冲喜，似乎还有喜欢的女子，既然如此她可不是没冲喜夫郎了嘛。
　　楚橙又开始怪罪陆长舟了，这个人八字与她不合，骗她的银子，欺她的身子，仿佛天生就是来克她的。呵，他对另一个女子倒是长情，都成亲了还留着人家的玉簪呢。
　　一路揣着沉甸甸的心事，马车终于出了汴京城。此行计划着在尤家舅舅舅母到汴京之前不再回楚府，所以行李尤其多，光马车就有八辆，还不算随行的众多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在夜晚的官道上行走，十分惹眼。
　　所幸汴京到通县的官道十分安全，几个关口有官兵驻守，也有不少赶路的商人和挑担子的农夫，就连路边的茶摊上都还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
　　出了汴京城，马儿一路疾驰，到通县的城门口才慢下来。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到了通县城门口，只见城门紧闭已是进不去了。
　　叫了几声，一个守城的官兵揉着眼出来，不大客气地说：“过了子时城门便关了，明儿再赶早入城吧。”
　　惠娘上前给了些银子想让守城兵行个方便，还是被拒绝了。没有办法，依楚橙那娇弱的身子又不可能在马车上过夜，一番衡量，便决定绕道前往距离通县三十里地的乾关镇，今晚先在那儿休息一下。
　　等到了乾关镇寻到一处客栈，进了屋楚橙晕晕乎乎躺在床上，惠娘见她目光散漫两眼无神，一副蔫蔫的样子。她以为楚橙累着了，服侍着她脱衣上床歇息，无意中触碰到姑娘的额头，不想滚烫一片，楚橙发烧了。
　　楚橙从小身子就弱，冷不得热不得，娇贵的像只瓷娃娃。惠娘深知姑娘每次生病就跟渡劫似的，扶她躺下后片刻不敢耽搁，忙叫人去请大夫。
　　这一夜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过去了，惠娘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摸了摸楚橙额头，发现已经退烧才放下心来。
　　不过昨晚累了一晚上，楚橙身子还虚着也需要修养，她便吩咐下去再*T  在乾关镇留一日。
　　这厢众人在乾关镇安生修养，对汴京城内的事自然一概不知。天一亮，城内喜鹊就纷纷落在了安业坊的青檐上，叽叽喳喳吵着闹着，仿佛预示有喜事发生。
　　日出时分，万物来不及被晨光唤醒，就先被一阵鞭炮声搅了清梦。众人纷纷推窗望去，只见乌泱泱的红木箱子整齐地沿街而过，接连不断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遍地红绸喜气洋洋，那架势皇亲国戚成婚也不过如此。
　　人们纷纷议论开了：“谁家有喜事呀？”
　　“听闻是平阳侯府上门为陆小侯爷提亲了。”
　　“啊？那不是冲喜么，挑的是谁家姑娘？”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楚家那个病怏怏的二姑娘，据说活不过二十那位。”
　　此话一出，人群中议论声霎时更大了，“什么？病秧子看上了病秧子？不是说这两人八字带凶么，他两凑一块……是嫌命长吗？”
　　……
　　不光汴京百姓，楚府的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会楚府正堂，楚建业和陈氏高坐正堂，楚老夫人昨晚因为楚蕴的事气病了起不来床没出现，陆老夫人和赵氏分别坐在下首的位置，陆长舟坐在她二人身后，听那媒婆说此番的来意。
　　媒婆自是一通美言，把陆长舟和楚橙夸得就跟天造地设一对似的，所有能用上的词都用上了。陆长舟其实有点不耐，但想到说亲就该这样的，想到新娘子是楚橙……他又觉得可以再忍忍。
　　终于媒婆说完了话，陆老夫人开口笑道：“正如二位所见，我们今日是来为三郎求娶楚家二姑娘的。诚意你们也瞧见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陈氏脑子转的极快，把楚橙嫁出去楚蕴不就能顺利嫁给周元烨了么，只要楚橙的亲事定下，即便楚皇后对她再有怨言也没法拆了平阳侯府婚事。
　　这么一想，陈氏当即回应：“陆小侯爷一表人才，倒是我们高攀了，与陆老夫人做亲家，我求之不得呢。”
　　一旁的楚建业其实有点犹豫，这位陆小侯爷哪里都好，可不是据说活不过明年了吗？他头一次对这个女儿生出点愧疚，正要拒绝却听陈氏开了口，他不好拂了陈氏的面子，看一眼那丰厚的聘礼，又硬生生忍下了。
　　陆老夫人和赵氏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成了。一番交谈，两家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婚事。
　　这时，陆老夫人才道：“早听闻楚二姑娘蕙质兰心，美貌动人，她能做陆家的媳妇是老身的福气。对了，楚二姑娘现在何处，不如叫她出来见一面。”
　　在汴京订亲这日，男女双方是可以见面的，只要父母长辈在场即可。
　　闻言，陈氏笑容一滞，支吾了一会才道：“可不巧，二姑娘是个贪玩的，昨晚说想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这会不在府里。”
　　方才还高昂喜气的氛围，忽然就冷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陆长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T  。
　　按理说楚橙不可能在这时候出城，他们二人昨天说好的，楚橙既知道他会尽快上门提亲，怎的还出城去了？还是昨晚走的？
　　这么赶时间？
　　陆长舟显然不信，给陆老夫人使了个眼色，陆老夫人就明白了，笑说：“夫人莫不是在说笑，昨晚出城也太急了些。莫不是楚二姑娘还在院里睡懒觉，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此话一出，气氛轻松不少，一阵融洽的笑声传来，陈氏却笑不出来了，她为难道：“确实没有骗诸位，二姑娘昨晚确实出城了。”
　　陆老夫人长长哦了声，“不知二姑娘去了哪座庄子？”
　　“通县骛云庄。”
　　陆长舟心里那股怪异越来越浓，唤来临阳让他去问问守城兵，出城需要路引，若楚橙昨晚真走了肯定有记录。同时叫来一名长随，让他骑马赶去通县探查，若人真的在通县，顺便接回来。
　　既然人不在府中，陆老夫人也不好强求，于是说好聘礼留下，明日上门交换庚帖，希望楚府今日上通县把人接回来。
　　从安业坊出来，陆长舟一直心不在焉，陆老夫人见状笑话他：“瞧你，要娶媳妇的人就是不一样，魂丢在楚姑娘身上了？”
　　赵氏也笑道：“就是就是，不过是今儿没见着人，聘礼不是已经下了吗？难不成你到手的冲喜娘子还能跑了不成？”
　　陆长舟没回答，一路沉默着回了平阳侯府。才刚到府门前，就见临阳骑马奔来，禀报说：“小侯爷，问过守城兵了，楚姑娘昨晚真出城了。”
　　那一瞬，陆长舟心跳好像漏了下，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昨日问楚橙，后不后悔那晚的人是他时，楚橙并没有回答。
　　她不会……真后悔了吧？
　　陆长舟信步回了院子，整个下午都有些惴惴不安，那种感觉非常微妙，是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修长如玉的手指把玩白瓷杯盏，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天晚上，意乱情迷时她的样子。
　　她求人时，嗓音微扬，很像一只撒娇讨好的猫儿，纤细的手臂犹如勾人的藤曼，缠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上一瞬死去下一瞬又复生。
　　脑海中思绪纷纷的时候，洪顺来报，说有个自称橘香的丫鬟给小侯爷送了一封信，说是楚姑娘吩咐的。
　　陆长舟接过撕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信纸，那一刻，他竟然有点不敢打开。
　　那信纸薄薄的一张，似乎都透着一股薄情。
　　陆长舟凝了凝神，终于打开读了起来。信纸上字不多，仅仅几行，绝情尽显。
　　“你我八字不合，婚事还需三思。过去种种不足为挂，遥祝陆小侯爷安。”
　　不足为挂，呵，她倒是洒脱。当日红着脸求她时，怎就不见这么有骨气。
　　六月初夏，暑气炎炎，洪顺却觉得屋里凉飕飕的。他见主子把那封信纸揉成一团，指节捏的咯吱作响。
　　洪顺*T  见主子先是愣了愣神，紧接着轻笑了声。虽然在笑，但那副表情却十足可怖，叫他想起地狱索命的罗刹。
　　见状，洪顺一阵腿软，便想跪下去，犹豫了瞬又觉得还是走为上策。他跟着陆长舟三年多，主子虽然严厉规矩多，但无论何时总是神色淡淡的样子，看不出喜怒，何曾见过他露出这种似要吃人的表情。
　　偏偏这时候，临阳还不怕死的来报，说楚姑娘不在通县……
　　陆长舟豁然起身，笑了笑，他仰头一口将水喝尽，死死捏着那只白玉杯盏。等再放下时，洪顺清楚地望见，那杯盏上竟浮着数条裂痕……
　　陆长舟沉声吩咐：“临阳，备马。”
　　二人皆有点懵，小侯爷已经许久不曾骑马了，临阳反应慢了半拍，愣愣问：“主子这是……要去做什么？”
　　“抓人！”陆长舟道，说着将那封信折好放回袖中。
　　等抓到人，他要让那薄情女当面把信读十遍。
　　乾关镇是个小地方，虽毗邻都城但街市简单，一到黄昏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入夜后更是安静。
　　经过一天的休息，楚橙稍稍恢复了些体力，晚上吃过药本打算要睡了，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惠娘伸长脖子望了望，奇怪道：“怎么回事？”
　　说着打开窗户，这下惊呆了。只见原本漆黑的小镇被火光照的通亮，那些火把犹如龙蛇般迅速移动。
　　“这是怎的了？”
　　外头响起敲门声，惠娘点灯去看，原来是掌柜。掌柜站在外头好心提醒：“听说是官兵抓逃犯呢，你们没事不要出门。”
　　说罢便走了，继续去提醒其他客人。惠娘回来帮楚橙掖掖被角，嘀嘀咕咕：“那逃犯也太胆大包天了，这儿距离皇城这么近，怎会逃到这儿来。”
　　楚橙这会已经有点困了，上下眼皮直打架，闷哼一声卷着被子：“惠娘快去睡吧，抓逃犯与我们何干？”
　　民怕官那是天生的，惠娘粲然，“也是，婢去隔壁睡了，晚上有事姑娘就叫一声，听得见。”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五章 
　　这夜没有月亮, 一贫如洗的天空唯有几颗星星发出黯淡的光，小镇中灯火幢幢，照的恍如白昼。
　　不远处的街道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或急或缓绵绵不断, 同时还伴有士兵走动时甲胄的撞击之声, 形势之严峻可见一斑。
　　汴京城周边已有百年不经战乱, 乾关镇的百姓们何曾见这等场景, 只敢关紧自家大门, 偷偷猫在窗户后面暗中观察。
　　惠娘走时，顺便熄了房间的油灯, 楚橙躺在床上原本阖眼打算睡了，可镇子里实在嘈杂, 她被各种声音吵的无法入眠, 遂气呼呼坐了起来。
　　自出了汴京城她心里就乱哄哄的, 靠在床沿瞪着黑亮的眼睛, 内心腹诽：那逃犯可真够蠢的，逃哪不好偏偏逃到天子脚下，这不摆明了自投罗网么。
　　她打了个呵欠, 泪眼朦胧还是了无困意，盯着黑漆漆的房间，*T  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失落。
　　其实这种沮丧的情绪, 从宫宴那天出事后就一直笼罩着她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沮丧来自何处，或许是女子天生的敏感, 失了清白难免低落, 亦或许是因为陆长舟不适合做她的冲喜夫郎……
　　也不知陆小侯爷这时候正在做什么, 楚橙闷闷地想, 他应该已经收到自己的信件了吧。他看了信件，指不定躲哪儿偷着乐呢，毕竟失了清白这事于男子而言，根本没什么损失，况且他还有喜欢的女子。
　　这厢楚橙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捉拿逃犯的官兵已经到客栈楼下了。来人黑发黑须，头戴银色兜鍪手持铁器，举着一张画像问掌柜：“可见过这位姑娘？”
　　掌柜本就瑟瑟发抖，待看清那画像上女子的容貌，第一眼觉得眼熟，第二眼才反应过来，这姑娘不正是昨晚投宿的那位么？因为长的好看，他当时还多看了几眼来着，这么好看的小娘子竟然是逃犯！
　　窝藏逃犯这种事掌柜可万万不敢做，当即战战兢兢拿了一本登记客人的小册子出来，递过去，“回大人，在的，那女郎这会就在楼上睡着呢，您只管捉拿小人一定配合。”
　　官兵看了眼册子上登记的路引，又四处查看确认一遍，见挂有楚府牌子的马车就停在院内，当即便让人去回禀陆小侯爷。
　　掌柜这时已经觉得倒霉了，若叫人知道他这客栈住过逃犯，往后还怎么做生意。他已经做好配合捉拿犯人的准备，却见官兵退到了客栈外，临走前还吩咐：“好好招待这位小娘子，可别让她受委屈了。”
　　陆长舟接到楚橙消息时，人还在通县。通县周边有十来个大大小小的镇子，要找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行调出来人的大部分是平阳侯府府兵，少部分来自五军都督府定天凌，他执掌京阙防卫一直有定天凌的调兵权，不过已是许久没派上用场。陆长舟自己也是想不到，今夜，他调遣定天凌，竟是为了寻找一个小姑娘！
　　陆长舟自己都瞧不上自己这副做派，自从得知楚橙跑了他就十分反常，有种被人玩/弄后弃之如敝履的愤怒，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忧。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找到人定要让好好教训一顿。
　　被女子始乱终弃，他陆小侯爷何曾受过这等气。
　　这么想着，乾关镇方向有人来报，说找到楚姑娘了，人在客栈这会已经躺下歇息了。
　　她还能安心睡觉？
　　陆长舟本该气这小东西没心没肺，但不知为何听说找到人的那一刻，他竟是松了口气，吩咐那传递消息的府兵，“派人把客栈围住。”顿了顿，加上一句：“做的隐蔽些，省的再把人吓跑了。”
　　陆长舟打点好剩下的事，已经快亥时了，这才骑马朝乾关镇飞奔而去。
　　*
　　楚橙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正是亥时三刻。她肚子咕噜一声，有点饿了。
　　晚上没*T  胃口吃得少，这会肚子不受控制地叫起来。她本想叫惠娘寻些吃的送过来，又想到昨天惠娘照顾了自己一夜没合眼，这会肯定睡的正香还是不麻烦她了，便起身穿好衣服下楼寻些吃的。
　　不知何时乾关镇已恢复了宁静，客栈关着门，四周静悄悄的。楚橙下楼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即便如此还是吵醒了支着下巴睡觉的掌柜。
　　掌柜见她下楼立马就吓醒了，他想喊人，又想起官兵临走前的吩咐，只得笑呵呵凑上前来，“小娘子有事？”
　　楚橙不好意思道：“我饿了，有吃的吗？”
　　不多时，掌柜就给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正是深夜本就够麻烦人家了，楚橙不嫌弃，笑了笑递给掌柜一琔银子，“多谢你了。”
　　掌柜愣了愣，最终还是没挡住金钱的诱惑收了，他偷偷打量这个年轻貌美的女郎，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会犯什么罪。
　　吃了几口素面饥饿感有所缓解，楚橙便好奇地打听，“掌柜的，你可知官兵是来抓什么人的？他们抓到了吗？”
　　毕竟现在还在乾关镇，这里混入逃犯总让人觉得不安心。她这么想着，掌柜却是苦笑两声，“小娘子不知道？”
　　楚橙莫名，“我……该知道吗？”
　　“没什么，小娘子吃面吧。”掌柜不敢多嘴，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就回房间去了，好像故意躲谁似的。
　　好在楚橙这人心思浅没多想，她正安安心心吃着面，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外面传来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客栈门外，马蹄声快而不乱，隐隐透着一股威严和从容。
　　出于好奇的本能，她起身在窗户上戳出一个小洞往外望去，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男人身着玄衣，白玉腰带于夜色中泛着寒光叫人不敢直视，冷峻悉数堆在眼角，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看清来人的那瞬间，楚橙清晰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时间，陆长舟怎会出现在乾关镇，莫不成他奉命来抓逃犯吗？
　　楚橙凝神一想，觉得极有可能。她见陆长舟已经下了马，似乎要进客栈来，当即心血涌动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怎么办？继续呆在这儿岂不是要和人撞上？
　　楚橙十分矛盾，正打算上楼避一避却听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不及上楼她只得闪身一躲进了后厨。后厨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一股湿漉漉的鱼腥味，她捂着口鼻寻到一扇小门出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小巷。
　　巷子长长望不到尽头，两边零星亮着几盏灯火。深夜，陆长舟就算来住宿也不会在厅堂久待，这么想着她觉得在此地等一会再回房间，免得和人碰上。
　　他们二人……还是不要碰面了。
　　哪知天不随人愿，她在巷子站了一会，那阵哒哒的马蹄再度响起，不仅如此还越来越近了。楚橙有点怕，下意*T  识往巷子里走，可无论她怎么走那阵声音都紧紧跟随，就像成心来抓她似的。
　　她不知道，这条巷子暗处已埋伏了不少平阳侯府府兵，楚橙才出客栈时他们就伺机而动了，不过被陆长舟伸手示意拦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还要跑到哪里去。
　　于是，画面诡异地一转，就变成了楚橙在前面战战兢兢地走，陆长舟骑马慢悠悠缀在后头，他眼下十分悠闲，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眸光冷冷盯着楚橙。
　　楚橙心里似有所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后面紧跟不舍的人是陆长舟。即便没有回头，对方没有出声，但她就是知道。
　　他做什么呀？
　　楚橙心跳的愈发厉害，脚步顿了几次始终没勇气回头，只得这么被人赶着一直往前走。
　　少女身形窈窕，挪着小步子往前移动，不知过了多久，楚橙终于停了下来。她的面前是一堵高墙，原来这是条死巷。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简直不能思考，难不成陆长舟是来找自己的吗？她久久面对那堵厚厚的墙，感觉身后那道视线越来越锐利，仿佛恨不得将她的脊背盯出一个窟窿来。
　　如芒在背，便是如此吧。
　　许久，才听身后的男人轻轻呵了声，陆长舟冷声道：“怎么不继续了？”他坐在马上，好整以暇的语气：“楚姑娘不是能跑吗？跑吧，本侯在后面追着，看你能跑多远。”
　　没有办法，楚橙只得转过身来，刚回头便见一双锦缎黑靴停在她的面前。
　　陆长舟缓缓走了过来，虽光线昏暗，但楚橙还是看清了他眉间萦绕的那股戾气，仿佛黑云压城般，沉沉让人透不过气来。
　　那种压迫感，让楚橙不受控制地颤了下。她听到陆长舟问自己：“打算去哪？”
　　楚橙脸都吓白了，良久才颤声道：“去……去通县的庄子修养身体。”
　　她放弱了声音，语气有几分讨好，但男人却不满意，质问：“不是说好本侯这两日会上门提亲么？你去通县，到底是修养还是躲我？”
　　“楚橙，回答。”他一字一顿道，看上去心情着实不大愉快。
　　楚橙被他逼着，只得如实道：“躲你，你没看我的信吗？我们八字不合，天生命中带凶怎么可以互相冲喜？更何况，那件事我……我也不是很在意。”
　　那件事，指的自然是宫宴那晚的事。
　　陆长舟一听，竟是气笑了，他点点头，说：“你倒是洒脱，好的很。一声声软着嗓子求我的人是你，事后答应婚事的人是你，后悔逃跑的人也是你！你既不愿意，当日为何要招我？既觉得不合适，为何要答应婚事？游戏人间，三心二意你倒是玩的明明白白！”
　　这番话带着怒气，劈头盖脸砸下来一点不留情面，让楚橙当即就红了眼睛。
　　她忍着泪，胆子也大起来，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当日不知陆小侯爷心有所属，如果早知道，宁*T  愿一头撞死也不找你呢。更何况，我和你的身子这般……”
　　话未说完，陆长舟便打断了她，“等等，什么心有所属？何人告诉你的？”
　　“我都亲眼看到了。”说起这个楚橙眼睛又红了一圈，心中酸涩，“你屋子里有木兰花的发簪，汴京人人都知你心仪白家表姐，何须什么人来告诉我。”
　　她越说觉得火气越大，干脆拉开二人距离，揪着裙子气鼓鼓背过身去，“陆小侯爷既心有所属，再与我成亲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以后再把你心爱之人抬进门吗？还是我们和离？既然迟早要结束，还不如不开始呢，我有钱长得又不差，也不愁嫁的。”
　　巷子久久的沉静好一会，才见陆长舟脸色温和了些，无奈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跑的？”
　　男人目光沉静，昏暗灯火映在眸中，有种不经意的温柔。楚橙对上他的目光，怔了怔别开眼，“也不全是呢，不是说了么我们八字不合，成亲没准以后克死对方。”
　　“你也说了没准。”陆长舟锋薄的唇角抿着冷淡的弧度，语气却柔和了下来，“冲喜一事本就无凭无据，也就你信，脑子里成天装了什么？”
　　他似是气不过，曲指扣了扣楚橙额头，“至于我心有所属，更是无稽之谈。你看见的那只木兰簪是一位长辈的，白家表姐我仅仅把她当作姐姐，何来心仪一说。”
　　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楚橙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不禁也认真起来，“真的？”
　　“爱信不信！”陆长舟淡淡瞥她一眼，忽然伸手捏住了楚橙下巴。他的体温就同他的性子一样，极冷，接触那瞬让楚橙一阵颤栗，男人眸光中戾气未消，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对本侯始乱终弃，楚姑娘想都别想。事情既已发生，你得负责到底，明白么？”
　　陆长舟目若秋波，又生的一张翩若惊鸿的脸。他以这种姿态和你说话时，就如同在给人下蛊。
　　他捏着楚橙下巴，不准她躲，二人目光相撞，楚橙内心竟生出一股愧疚之意，仿佛自己真是个负心女似的，玩弄了这位汴京人人皆想采撷的陆小侯爷。
　　“可……可是我们都病弱，怎么冲喜嘛。”她扭了扭，不自在地从陆长舟怀里挣脱，努力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找个身体康健的男子冲喜，这件事于楚橙而言也很重要。
　　话音刚落，她便打了个喷嚏。楚橙揉揉鼻子，感觉有些冷。她从房间出来时完全没想到会出客栈，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楚橙抱着胳膊搓搓双臂，正想说不如换个地方再说，就浑身一暖，一件尤带着陆长舟体温的披风落在了她身上。
　　陆长舟情况也不是很好，因为身子不允许他已经好几年不曾骑马了，今晚动怒再加长途奔波，方才只顾着和楚橙争吵，眼下才觉胸中疼痛，嘴里一阵阵腥甜。
　　他抹了嘴角，手指不可避免地沾*T  上丝丝猩红，楚橙见状赶忙将披风脱下，“还是你穿……”
　　陆长舟摆手拒绝了她，语气冷淡听不出喜怒，“给你你就穿着，客气什么？”
　　不过两人已经在此地呆了许久，巷子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相继回了客栈。待回到房间歇息了会，二人沉默以对，坐了好久，才见陆长舟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楚橙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是她写的信，想想信里的内容，再看看陆长舟的神色，楚橙心头又是一跳。
　　她怎么有一种，这人要和她算账的感觉？
　　果不其然，陆长舟自顾自给他斟了杯茶，漫不经心道：“楚姑娘也说了，我们不适合互相冲喜，既然如此本侯给你两个选择。”
　　他瞥一眼楚橙，展开那封皱巴巴的信件，道：“要么你当着本侯的面，把这封信读十遍，从此我们一别两宽各不相干，要么你自己把信烧了，我们照旧成亲。本侯言尽于此，楚姑娘选吧。”
　　陆长舟说完便不看楚橙了，以他高傲的性子，今日能追到此处已是不易，多说无益。
　　那封信纸皱巴巴的，望着她楚橙也能想象收信人当时看它的愤怒。她拿起信，看清上面的簪花小楷，话到了嘴边竟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我……八字不合，婚事……”她艰难地开口，注意力完全在信纸上，丝毫没注意一旁的陆长舟已是脸色铁青，握紧了指节。
　　陆长舟见她当真一副要划清界限的决绝模样，胸口钝痛愈发强烈。那种被人肆意玩弄的感觉让他气息加重，强忍着怒意霍然起身，道：“你念你的就是了！本侯有事恕不奉陪，希望以后……别再碰见楚姑娘了！”
　　说罢，他深深望楚橙一眼，信步往外走去。然而刚出了屋子，就听屋内传来啜泣之声。
　　楚橙原本还在犹豫，见他起身离去的那样决然，不知为何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了。她心头惴惴，信纸上的字再也念不下去。
　　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见屋内无人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道：“讨厌死了呜呜……不是还没念完么，怎么就不见了呜呜……”
　　她垂着头，哭的不能自已，那封信被泪水打湿模糊了字迹。
　　楚橙以前是很会隐藏情绪的，可遇到这人以后情绪的开关好像就失灵了，是悲是喜都藏不住。
　　就在她哭的不能自已的时候，感觉一只凉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紧接着以拇指抹去她的眼泪，温声问：“哭什么？”
　　是陆长舟，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楚橙的眼泪实在丰富，陆长舟才一伸手就被打湿了，他又想起那混乱的一夜，楚橙在他身下也是这般无助地流眼泪。陆长舟清晰地记得，她的眼泪特别特别多，好像怎么也流不完似的。
　　不得不承认，男女间一旦发生了某些亲密的关系，就很难再用单纯的眼光去看待对方。
　　以前陆长舟不*T  过觉得她是个娇气脾气大的小姑娘，即便三番两次扯上联系，在他眼中，楚橙也和汴京其他女子并无分别。只是现在，比起旁人两人多了些旖旎的记忆，他就做不到再像以前那样看待楚橙了。
　　少女的肤色雪白，虽带着病气却不是那种病态的白，反而有几分柔柔的粉色。尤其刚哭过，眼睛鼻尖都红红的，像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这么对视时，任谁都会心软几分。
　　陆长舟手掌微顿，笨拙地抚摸了下她的乌发，说：“别哭，我回来了。”
　　楚橙还在啜泣，她不知应该说什么。因为陆长舟突如其来的触碰浑身都是紧绷的，她想躲身子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得垂下眼，说：“你尽欺负人。”
　　一整晚的纠结，误会，剑拔弩张好像就在此刻消解了，或许因为疲惫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两人静静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无声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信纸上字迹已是看不清了，陆长舟收回手，声音镇定非常，道：“本侯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嫁还是不嫁？”
　　楚橙抹了眼泪，声音闷闷的，故意刁难：“若我说不呢？”
　　“那……那本侯明日再来问一遍。”陆长舟无奈道。
　　楚橙破涕为笑，取下灯罩，将那封半干半湿的信纸投入了灯芯，火一下窜起来，信纸静静燃烧最终化为黑乎乎的粉末。
　　“我嫁！”
　　折腾一整天，两人都累了。楚橙要回床上休息，陆长舟也打算在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回汴京城。可惜不巧，客栈已经没有空房间了。
　　楚橙上床的动作就停下来，犹豫了下，说：“你睡我的床，我去和惠娘挤一挤。”
　　说着要出门，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洪顺火急火燎的声音，“小侯爷，属下有急事禀报。”
　　这夜出来寻楚橙，洪顺是没有跟着的，陆长舟让他留在平阳侯府处理些事。若非事情紧急，洪顺不会深夜出现在这里。
　　陆长舟当着楚橙的面叫他进来，一进屋洪顺先看看陆长舟，又看看楚橙，一脸焦急之色，说：“小侯爷出事了，长公主替您向太后请求赐婚，求娶楚家三姑娘楚蕴。下午您才刚走，太后赐婚的旨意就到了，事出突然老夫人完全没准备，只得暂时接下了旨意。”
　　元嘉长公主是陆长舟的母亲，她出面帮儿子求娶太后岂会不应。这几年元嘉长公主一直在江南生活，鲜少露面，据说这次是写了封亲笔信送到太后手里。这几日正是郊祀，皇帝不在京中，太后赐婚的消息猝不及防，平阳侯府接到旨意也迟迟没反应过来。
　　说完平阳侯府的糟心事，洪顺又哭丧着脸道：“楚姑娘，您也被太后赐婚了，赐婚的对象是……三皇子。”
　　当即，楚橙便觉得头脑一阵发晕，怎会如此，明明现在距离中秋还有两个月，赐婚怎么忽然提前了，还是太后赐婚！
　　听闻消息，陆长舟倒是一如既往*T  的淡定，他活动了下手指，叫洪顺先出去了。
　　“都怪我。”楚橙感到无比的后悔，“若好好呆在汴京今天定下亲事，太后就没法赐婚了。”
　　陆长舟唇角微勾，这时候倒没有怪她了，说：“你想的简单，楚皇后一心想把你嫁给三皇子，长公主费心为我安排婚事，这道旨意不是轻易能躲掉的。况且今天只能走完纳采，远远定不下亲事。”
　　见他一脸平静，好像似乎早有应对之策一样，楚橙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岂会？我今天又没进宫。”
　　想想也是，眼下楚橙睡意全无，一心想着如何让太后收回赐婚的旨意，可太后的旨意就如泼出去的水，既下了岂会再收回？
　　她苦恼地问：“陆小侯爷，你有何高见？”
　　陆长舟望一眼窗外，笃定道：“放心吧，自有应对之策，不过时间已是不早，你去休息我们明日再议。”
　　然而有一桩膈应人的婚事堵在胸口，楚橙怎么睡得着呢，只怕她做梦都会梦见周元烨再赐她一杯毒酒。一听陆长舟有应对之策，便缠着他：“你给我说说嘛，不说我睡不着。”
　　陆长舟扒开她的手，“楚姑娘，我要休息了。”说着他朝床走去，走到床边又回头看她，“如果你执意要今晚知道也不是不行，不如……一起休息？我慢慢说与你听。”
　　无疑，这是一个同床的邀请，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若楚橙留下来，两人肯定要躺一张床上，除非谁想睡地上。
　　此情此景，楚橙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陆长舟已经和衣躺下了，头枕着胳膊一副惬意，道：“听不听随你，反正明日再说也一样的，出去记得关门。”
　　他大大方方送客，楚橙却犹豫了。
　　算了，又不是没睡过。
　　最终，她熄了灯，硬着头皮走向那张床……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六章 
　　熄灯后房间陷入昏暗, 楚橙摸黑到了床边，她杵在边上定定站了会，听陆长舟问：“你要睡里边还是外边？”
　　楚橙睡觉习惯贴着墙，那样会让她特别有安全感, 陆长舟侧开身子, 她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躺下盖好被子, 鼻息间都是对方的味道, 床边帷幔依次落了下来, 围成一方隐秘的天地，有点闷还有点热。虽说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躺一张床上了, 但上次楚橙意识昏沉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这次才躺下,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浑身紧绷, 好像一根怎么也无法放松的琴弦。
　　从小到大, 她从没和谁这么亲密过, 即便和惠娘也只有小时候睡过一张床，后来长大她记事了，都是单独入睡。而现在, 身边躺着个男人，还是一个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楚橙下意识地压实被角，一点点往墙边挪过去, 陆长舟身上的被子就这么一寸寸地变少, 最后只余一只角搭在腰间。
　　一条被子而已，他也没这么小气地去抢, 只*T  是觉得有点好笑。陆长舟闭着眼, 声音含着点睡意：“你在怕什么？”
　　“我……我没有怕。”楚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想到的是什么法子？”
　　她声音很轻, 软糯糯的，好像催人入眠一样，一阵倦意袭来陆长舟含糊道：“困了，明日再说。”
　　这……这不是骗人吗？
　　楚橙简直始料未及，她既被骗上了床哪里肯放过他，当即一板一眼地讲起道理：“陆小侯爷金贵之躯，可不能言而无信。”
　　然而身侧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楚橙气不过，只得支起半边身子晃了晃陆长舟。她闹了一会，帐子里忽然传出一阵闷笑。
　　男人捉住她的手，有点无奈道：“楚姑娘，今日太累，且放我一马吧。”
　　她的小手被紧紧包裹，楚橙愣了片刻，很快抽离贴回墙壁，愤愤道：“你不说我会担心一晚上的，怎么好好睡觉呢。”
　　“睡吧，一切有我呢。”陆长舟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便没声了。
　　许是折腾了大半夜，听着身旁的呼吸她打了个呵欠，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说来也怪，楚橙以为得知赐婚的消息这晚肯定要做噩梦了，不想竟一夜好眠，翌日醒来时天光大亮，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她揉揉眼睛，见陆长舟已经收拾好正要出门，背对着她道：“收拾东西，我在楼下等你一起回汴京。”
　　说罢他出了屋子，陆长舟前脚刚走惠娘后脚就进来了，满面肃容。惠娘就住在隔壁的屋子，客栈房间不隔音，昨晚两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岂会不知。
　　昨晚惠娘原本要过来查看的，怎知一开门就被人笑嘻嘻劝了回去，说叫她不用操心。还堵在门口，坚决不让她出门。
　　如今看到陆长舟从她屋里出去，惠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无法接受自己养大的姑娘一夜之间失了清白这件事，既惊诧又心疼，愣在门口久久不能回神。
　　反观陆长舟，他倒是淡定，跟没事人一样朝惠娘点了点头，十分熟捻地吩咐：“去伺候姑娘起床梳洗，用热水敷一敷眼睛。”
　　惠娘呆滞地点头，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把这污了她家姑娘清白的人送官，可是看楚橙蜷在床上不吵不闹，又怀疑两人莫不是早芳心暗许？
　　于是惠娘就这么愣在原地，看着这位疑似未来姑爷的男子负手，步伐稳健地下楼去。她进屋关好门窗，把楚橙从锦被里扒出来，痛心疾首：“好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和陆小侯爷……您跟婢说实话，是不是他强迫的？”
　　楚橙睡眼惺忪，伸了伸懒腰，仰着一张白净的脸冲她撒娇，小女儿一般，“说来话长，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若说先前楚橙还在犹豫要不要让陆长舟做自己的冲喜夫郎，经过昨晚却是非他不可了。先不说两人失*T  了清白，太后赐婚，她是真不知除了陆小侯爷谁还敢抗旨娶她了。
　　太后为什么突然赐婚暂不得知，但楚橙明白，她无论如何是不能嫁给三皇子的。否则梦中……姑且称为上一辈子的命运岂不是要重蹈覆辙？况且眼下无论愿意与否，她和陆长舟已是绑在一条船上。
　　思及此，楚橙下床收拾，不想下床时腿软了下没站稳，还好惠娘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惠娘是过来人，也曾生过孩子不过那孩子早夭了，见楚橙腿软眼睛红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又气又心疼，心里十分一言难尽，一边碎碎念着一边伺候她梳洗：“您可真是……这还在外边，您与陆小侯爷再怎么倾心对方也得忍忍不是，真是胡闹！”
　　若以前，这番云里雾里的话楚橙肯定听不懂，但经过宫宴那晚她又岂会无知？脸登时就烧起来，脖颈都红了半截儿，无措地辩解：“惠娘，我们没有……昨晚没有……”
　　惠娘只当她羞于承认，摇摇头，“这间屋子就只有一张床，难不成昨晚陆小侯爷是睡在地上？”
　　“不是啊，我们一起睡的床。”
　　骤然得知这事，惠娘心里比楚橙还乱，她看自家姑娘一眼，终是忍下了。
　　然而楚橙一心想着解释，老实巴交道：“昨晚我们就是……单纯地躺在一张床上。”
　　惠娘不大相信，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和一个娇娇姑娘躺在一起，会什么也不干？当初她刚成亲时，她家那口子可是不管白天黑夜都恨不得在床上折腾呢。
　　旋即，惠娘想到陆小侯爷时常呕血的身子，便道：“也是，那位身子差成那样，就算想对您做点什么只怕也力不从心。”
　　楚橙恨，她竟然又听懂了，只得心虚地开窗，驱散满室热气。
　　这厢主仆二人收拾着行李，客栈外洪顺和临阳坐在一块吃茶，说起昨晚的事还一阵心有余悸。
　　洪顺临阳跟着陆长舟的时间虽不长，但何曾见主子发过这么大的火，印象中小侯爷总是冷冷清清的，话少心思难猜，非常没有烟火气。然而昨晚，可以称之为雷霆一怒了。
　　“你瞧，早在从扬州回汴京时我就说了，小侯爷待楚姑娘不一般，果不其然吧。”洪顺在其他方面不敢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意，但于楚姑娘一事上，他就是有一种这样的直觉。
　　临阳与他不同，在男女一事不太开窍，在他眼中情情/爱爱的什么远没有他手中的刀重要。即便如此，他也后知后觉知晓两人很快要有位女主人了。
　　想到昨晚太后突如其来的赐婚，临阳木讷道：“若依太后旨意，小侯爷娶楚蕴，楚姑娘嫁三皇子，那以后小侯爷和楚姑娘见面岂不是要偷偷摸摸的？”
　　说起此事，洪顺也愁，“谁知道呢，说不准小侯爷打算退婚呢，只是这桩婚事是长公主求来的，只怕不好退。”
　　又说了会话，洪顺犯馋，便问客栈掌柜，“*T  乾关镇有什么好吃的？”
　　“有的有的，往前左拐有家甜品铺子，那儿枣泥糕远近闻名呢，据说圣祖皇帝都吃过。”
　　正巧这时陆长舟从楼上下来听见了，吩咐洪顺：“去买一份，多挑几种花样。”
　　洪顺接过银子还觉奇怪，小侯爷平时也不怎么吃甜食，怎的今日又突然要吃了。他没多想，出门买东西去了。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进入六月天儿越来越热，蝉声聒噪，连鸟儿也耷拉着脑袋停在树上不愿飞了。京畿地带自然不如汴京城中热闹，虽然一派祥和但途中商铺不多难免冷清。
　　从乾关镇出来，枯燥无味地行了一路，渐渐接近汴京城门才重新热闹起来。
　　楚橙和陆长舟同坐一辆马车，沉默了一路，倒不是楚橙不想开口，而是早晨起床不久，她发现自己癸水来了。
　　每月来癸水的这几日，小腹总坠坠的疼，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陆长舟早看出她不舒服，要给她请大夫但楚橙坚持不用，只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每次都这样疼吗？”陆长舟忽然觉得，作为女子每月都要受这么一遭，也委实太辛苦了。
　　和一个男子谈论这事怪怪的，楚橙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眼瞅着进城了两人快要分开，她忍着疼问：“今日与小侯爷交个底，我不愿嫁三皇子，即便太后赐婚圣上赐婚也不愿嫁。如果陆小侯爷也不愿娶我的妹妹楚蕴，有什么退婚的法子就快使出来吧。”
　　马车粼粼，渐渐行驶到涧水河畔停了下来。涧水河是汴京最长的河流，河面平静无波，两旁商肆林立，尤其这几年放开了禁令，河边有数不清的小摊。这里每日都人头攒动，旌旗飘飘，说是汴京最热闹的地方也不为过。
　　陆长舟招手让楚橙靠近些，紧接着掀开邹纱车帘，淡淡道：“既被人算计了，自然要算计回去，我有两个办法。”
　　闻言，楚橙诧异地望向他。她一个办法都想不到，陆长舟竟能想到两个？
　　两人这会坐的近了，楚橙因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几乎是靠在陆长舟身上说话。她抬头，小巧的鼻尖不经意扫过男人下巴，霎时脊背一麻，僵住了。
　　陆长舟下巴微微后仰，顿了顿，道：“其一，让我们的关系众人皆知，以不得不成亲的理由逼太后收回赐婚旨意。看见涧水河了吗？你先跳，我紧随其后救你上来。”
　　此话一出，楚橙就明白了。在汴京最热闹的地方，若他二人共同落水产生肢体接触，这事肯定闹得人尽皆知，不成亲根本没法收场。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只是楚橙望一眼广阔江面难免犯怵，她不会泅水，虽已是夏季但江水寒凉，他们这副病怏怏的身子落水岂不是要丢了半条命？况且楚橙眼下来癸水小腹疼痛，一时半会还真没勇气跳入河中。
　　她干巴巴夸赞几句，又问：“第二*T  个办法呢？”
　　陆长舟挑了唇，“你觉得这个办法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
　　未等她说完，陆长舟便接话道：“正好，河水不干净，我也不想跳下去。”他坐直了些方便楚橙倚靠，逐字逐句道：“那只剩第二个办法，换亲！”
　　“我会想办法让我们的婚期定在同一天，到时楚蕴嫁三皇子，你嫁给我。”
　　所谓换亲，便是他们二人假装同意这门婚事，迎亲那天偷梁换柱，只要瞒过成亲当日，即便翌日事情败露又如何？到时与她拜堂的人是陆长舟，与她洞房的人也是陆长舟，礼已成一切尘埃落定，根本不可能再换回来。
　　听到这些，楚橙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崇拜，衷心道：“陆小侯爷，你好聪明呀。”
　　她怎么就一个办法都想不到呢？
　　无疑，楚橙对这个办法非常满意，既不用吃什么苦头，还能让三皇子，楚皇后吃瘪。一想到三皇子欢欢喜喜地成亲，翌日发现枕边人不是自己，她就乐不可支。当即一个激动，伸手抱住陆长舟脖颈，脑袋蹭蹭男人的面颊，“夫君，你真厉害！我好喜欢好喜欢……”
　　楚橙实在太激动了，抱着陆长舟夸完还不够，还想贴贴他的脸颊。她一抬头，对上陆长舟的目光怔住了。
　　陆长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时变得目瞪口呆，像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半晌，才嗫嚅：“你……方才叫我什么？”
　　楚橙也傻了，精神处于半痴的状态，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缓缓收回手，脸一下变得爆红，“抱……抱歉，是我逾越了。”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懊悔万分。
　　方才听说换亲一事楚橙只觉喜从天降，下意识想像以前一样抱住身边的人庆贺，说的话也没脸没皮。一时忘了身边的人不是惠娘，更忘了她和陆长舟其实没那么熟。
　　两人不过迫不得已绑在一起罢了。
　　她正想着如何把这尴尬的一幕揭过去，就听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后颈。“你叫我夫君，听见了。”
　　“我……我那是口误。”楚橙笨拙地辩解，“我经常口误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话陆长舟明显不信，他眉头一挑，“你经常口误叫别人夫君？还叫过谁？”见楚橙缩着脑袋当小乌龟，陆长舟长指点点她的额，尾音上扬，“说呀。”
　　那语气带着股调戏的意味，听的楚橙脸又红了几分，恼羞成怒道：“你！只叫过你行了吧！你这个人……好烦好烦呀，都说了口误不要放在心上。”
　　“是么？方才抱着我说喜欢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无情。”他低低笑了声，“也罢，便宜早被你占尽了，叫声夫君也无妨。”
　　这支小插曲过后，马车朝安业坊缓缓驶去，开窗透气好一会，楚橙才觉得脸上热度退了些。眼瞧着安业坊渐近，陆长舟要下马*T  车了。
　　换亲一事计划是这么计划，但具体怎么实施还有诸多细节需要讨论，二人又商议了一会，楚府越来越近陆长舟不能再待下去。
　　临走前，楚橙发现他落下一包东西，赶忙掀开车帘递给他，“你的东西，拿好。”
　　陆长舟看一眼，道：“别人送的我不喜欢，给你吧。”
　　说罢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楚橙打开那只用油纸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里面静静躺着种类不一的糕点，样式精致香气馋人，还温热温热的。
　　她拿了一块枣泥糕放嘴里，甜甜的软软的，舌头一抿就融化了……
　　*
　　安业坊内楚府，这会气氛着实不太好，楚橙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府内好像被阴霾笼罩，上到夫人小姐下至奴仆皆沉着脸色，行色匆匆谁都不敢停留，更不敢大声说话。
　　府邸内树木苍翠欲滴，隽秀犹如画笔，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愈发衬得人心情沉重。
　　昨儿太后的旨意一到，陈氏和楚蕴起先惊喜万分，赶忙跪下接旨，然而越听却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内官太监宣读完旨意已是浑身冰凉，陈氏勉强稳住心神，楚蕴却是当即就痛哭起来。
　　犹记得宫宴当日她二人被带回凤仪宫，皇后娘娘曾许诺定会给她们一个交待。谁成想等来等去，竟等来这么个结果。
　　太后竟然赐婚楚蕴和陆小侯爷，而三皇子要娶的人还是楚橙。以楚家的门第，楚蕴能嫁进平阳侯府自然也不差，只是人人皆知陆小侯爷身患恶疾已是时日无多，楚蕴这不就是冲喜守寡去的吗？
　　更何况，楚蕴心仪三皇子，心中早已把周元烨当成今生今世的夫君，她既已失了清白，嫁到平阳侯府新婚当日该如何遮掩？
　　那宣读太后旨意的太监尖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恭喜了楚府二位姑娘，心中虽不愿但陈氏哪敢反抗，只得叫楚蕴接下圣旨，自己也替楚橙接下她的那份。不仅如此还要笑意盈盈向太监道谢，给赏钱。
　　做完这一切，陈氏已是疲惫不堪。她自认为前半生虽有坎坷，但好歹平平顺顺地过去了，哪知女儿却遇到这么大的麻烦。
　　楚皇后好狠的心，这便是她所谓的交待？陈氏五指紧紧捏住，指甲掐进肉里，连出血都感受不到痛。
　　反观楚老夫人，她倒是淡定，于她而言，谁做皇后都是一样的，甚至这个结果更让她满意。楚蕴自小被陈氏和楚建业宠坏了，性子骄纵，嫁进皇家如何能忍？若因为一点小事和三皇子闹起来，吃亏的还是楚家。
　　相比之下，还是楚橙更稳重些，性子软好拿捏，怎么看都比楚蕴更适合做三皇子妃。
　　楚老夫人不咸不淡地安慰陈氏，“这个结果已是不错，莫要再生事端。平阳侯府也算得上京中一等一的高门了，蕴儿失了清白，你找个法子好让她在新婚之夜糊弄过去，千万别让人发现。”
　　陈氏垂头安安静静听着，恨不得*T  咬碎了牙齿，但再恨有什么用呢，还能抗旨不成？
　　“是，媳妇明白的。”她答完，红着眼睛出了院子，正巧碰上刚回府的楚橙，当下心头一梗，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道：“二姑娘才走了不到两日，怎的又回来了？莫不是听说了什么喜事？”
　　楚橙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欠身福了福，“是女儿任性了，通县那庄子太久没打理，已经破的住不了人，这才又赶回城中，让母亲担心了。”
　　“你倒是个有福气的。”陈氏冷冷睨她，竟是连慈母的表面功夫都装不下去了。
　　她气呀，都是楚家的女儿，楚蕴与三皇子都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楚皇后还要让楚橙做三皇子妃。且不说楚橙这病怏怏的身子活不长，嫁过去怕是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这时楚老夫人得知楚橙回府，派人来请她去福寿堂。府里人知道楚橙要当三皇子妃了，待楚橙那叫一个客气热络。
　　陈氏想到往后这个继女做了三皇子妃，自己见了她还要行礼就觉胸闷气短，呼吸都不顺畅了。只得摆摆手，“你快去吧。”
　　福寿堂中，楚老夫人还是那副严苛的样子，许是顾及楚橙要当三皇子妃了，态度又柔和几分，只告诉了她太后赐婚的事，叫她接下来的日子哪儿也别去，呆在府中好好准备出嫁。
　　楚橙问，“婚期在哪天？”
　　“你这孩子？”楚老夫人剜她一眼，却仍是笑着说：“哪有女孩家这么恨嫁的，婚期还要等礼部商定，你不用着急，养好身子好好地出嫁，嫁过去后给三皇子诞下子嗣，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这还没成婚呢就说到子嗣，楚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完楚老夫人教诲回了月殊苑。
　　她躺在美人榻上，想起楚老夫人说的子嗣问题，当即哎呀一声。既要和陆长舟成亲，她该把自己身子弱子嗣艰难一事告诉他的。这么想着，楚橙便计划着成亲前再与他见一面。
　　*
　　三日后，郊祀结束平宣帝回京，召陆长舟入宫觐见。
　　太后赐婚这事，平宣帝回宫听说后，一早就去了慈宁宫。慈宁宫东邻太液池，西接法门佛堂，是难得的清净之所。先帝去后太后深居简出，早不过问皇宫之事，平时除了礼佛就是含饴弄孙，日子说不出的闲适。
　　自然，碰上元嘉长公主的事，太后还是要插手的。元嘉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孩子，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江南不愿回京，太后想她想得紧，昨晚是抱着元嘉长公主手信睡着的。
　　现在，那封信在平宣帝手里。
　　就如传言那般，信中元嘉长公主代陆长舟求娶左佥督御史家的三姑娘，说是楚蕴秀外慧中，在江南早听闻她的美名，况且二人生辰八字合适，由她做陆小侯爷的冲喜娘子再合适不过。
　　太后愿意顺着女儿心意，一桩婚事而已赐了就赐了，自觉不是什么大事。这会眯着眼睛打量平宣帝，问*T  ：“皇帝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妥？元嘉作为长舟的母亲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做舅舅的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话简直是在戳平宣帝的心窝子，他被噎了，缓缓道：“朕觉得，长舟的婚事还是由陆老夫人做主好些。您知道的，元嘉与平阳侯府不亲，她当年不愿嫁给陆绍，心里还想着那位呢。”
　　平宣帝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也知道她放不下那位，对宛芙岂会不恨？若知道长舟是谁的孩子，不迁怒才怪。”太后觑一眼平宣帝，哼了声，“都是你作的孽，君夺臣妻的事传出去哀家都替皇帝害臊。”
　　往事不可追，平宣帝静静听着，没有发话。
　　毕竟是大周的皇帝，平宣帝御极多年，除了家事不怎么光彩但于国于民却是挑不出错来。
　　太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软和了语气，似是回忆起什么，叹了声，说：“哀家当年就不该心软留下那孩子，更不该放在元嘉膝下抚养，哎呀呀，都是没办法的事……”
　　太后似乎疲倦了，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当年的事元嘉是不是知道了？”
　　“不会。”平宣帝沉声道：“当年知道那件事的人已不在世上，元嘉绝不会知道长舟的身世。”
　　毕竟年纪大了，太后满头银发坐了一会便坐不住，说：“那便放宽心吧，许是她真觉得楚家三姑娘好，想给长舟冲喜呢。元嘉这些年过的已经够委屈了，这么点事就遂她的愿吧。”
　　“可长舟未必愿意，婚事上，朕不愿逼他。”
　　且说着，就有内官来报，说陆小侯爷已经候在承光殿了，平宣帝又与太后说了些话，便起身离开了慈宁宫。
　　待回到承光殿，平宣帝开门见山，含笑道：“听闻长公主为你向太后求了一桩婚事，楚家三姑娘朕没见过，你待她是否满意？若不满意只管说来，太后和长公主那边由朕去说。”
　　陆长舟想了想楚家三姑娘，他对那女子一点印象也无，甚至怀疑汴京是否有这个人。沉吟片刻，道：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既是母亲的意思长舟岂会不愿。再者楚姑娘温婉有礼，乃遗世佳人，臣愿意。”
　　平宣帝有点意外，主要他一早听闻陆家老夫人昨儿接下赐婚旨意后竟连晚膳也没用，看起来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
　　他迟疑了下，问：“你当真愿意？”
　　陆长舟神色坚定，“臣，愿娶楚姑娘为妻，不过臣有一个请求。”
　　“听闻三皇子也将迎娶楚家二姑娘，昨晚臣与祖母商议，都认为婚事宜早不宜迟。可楚府嫁女肯定分长幼，前后筹备婚事诸多麻烦。臣不愿越过长幼之序，斗胆请求与三皇子同一天前往楚府迎亲。”
　　这并非什么难事，民间关系亲近的姐妹向来有同一天出嫁的风俗，平宣帝当时便准了，说：“你父母不在京中，婚事就交给礼部一块去办。”
　　陆长舟不再说话，*T  只笑着谢恩。
　　平宣帝也拍着他的肩膀笑起来，心中涌出一股欣慰，说：“婚事朕定为你风光大办，回去准备吧，当日朕定要到平阳侯府讨杯喜酒喝。”
　　出宫时天色尚早，天气极其炎热，从承光殿出来陆长舟本想去冷泉竹轩坐一会，遂想起那地方已不是自己的了，便原路折返出宫。
　　行过御花园时听闻一阵嬉闹声，原来是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在此喂鱼。文婧公主和周文恩都在，见了他小跑过来，恭声贺喜：“陆表哥听闻你要成亲啦，恭喜恭喜呀。”
　　昨儿太后赐婚的旨意才下，宫里便陆陆续续接到消息了。
　　周文恩年纪小，不知陆长舟和周元烨要娶的女子是何人，早就忘记楚橙说过自己是左佥督御史家的姑娘。不过成亲是件高兴的事，他到时又可以出宫玩了。
　　小家伙凑到陆长舟跟前，趴在陆长舟耳朵旁小声道：“陆表哥安心成亲吧，仙女姐姐就留给我啦，我长大了娶她时也请你喝喜酒。”
　　他虎头虎脑的，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陆长舟捏捏他的腮帮子，笑而不语。
　　今日御花园极其热闹，周元烨无事也来此处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喂鱼，见状迎上来，拱手贺喜：“恭喜陆表哥，能与陆表哥做连襟是元烨的福气。”
　　这会周元烨心中正暗爽呢，楚蕴不过一个被他玩弄过的女子，想到这个麻烦会甩给陆长舟，而自己娶的是各方面更为出挑的楚橙。
　　新婚之夜，他定要让那病美人好好瞧瞧自己的本事。
　　周元烨喜不自禁，眸中阴郁一扫而光，只觉得浑身舒爽，待陆长舟也愈发客气。
　　陆长舟也淡淡笑了下，薄唇轻启，道了声：“同喜。”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七章 
　　周元烨近来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自从太后赐婚旨意一下, 宫中就忙碌起来。平宣帝册封他为端王，传谕臣下婚后择吉日赐宝册，端王府倒没再大费周章地修建，而是选了一处前朝亲王旧邸命工部修葺。尽管如此, 于周元烨来说也足够风光了。
　　诸位皇子中, 他是最先成亲的, 即便太子也还因为定下的太子妃未出孝期拖着婚事, 他却是最早成家的。这么多年周元烨一直住在宫里的皇子所, 许多事极不方便，一听端王府修葺好了, 便叫来身边的小太监，吩咐他去打制一副金色的手铐和脚链。
　　小太监是个老实的, 不明所以, 乖乖去办了。
　　那副纯金的手铐脚链, 自然是为新婚之夜准备的。周元烨可没忘记上次见面时, 楚橙那番委婉的拒绝之词。佳人再怎么不赏他好脸色又如何，还不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打算给楚橙一点教训！
　　周元烨哼笑一声，惬意地枕着胳膊, 正要沉沉睡去就听侍从来报，说茵妃娘娘来了。
　　这些年母子二人鲜少见面，一来名义上周元烨已是楚皇后的孩子, 和茵妃并没什么关系, 二来茵妃不得圣心，周*T  元烨不想因她的关系让平宣帝对自己不喜。
　　即便如此, 但近来事事顺心, 周元烨还是偷偷在皇子所见了茵妃。
　　母子二人一见面, 茵妃见儿子周身说不出的神采奕奕, 登时感慨万分眼圈就红了。她想像小时候一样抱抱他，又意识到不合适，只得拭拭眼泪，说：“我儿出息了。”
　　周元烨最不喜母妃动辄流泪这点毛病，无动于衷地问：“您来找我，何事？”
　　此次茵妃前来自然有事，听闻太后赐婚，儿子当真要娶楚家二姑娘她就慌了。之前宫宴的事还没搞清楚，明桃也下落不明，她生怕楚橙知道什么，日后怪罪到她身上来。
　　事到如今，茵妃也明白了，她和儿子依附楚皇后，无论婚事还是别的什么，哪儿轮得到他们说不愿意。茵妃对宫宴上的负气之举已是后悔，但又不敢同别人说，憋在心里简直快要气血不顺。
　　她只得红着眼睛道：“没什么事，作为母亲来恭喜你。”
　　这么说着，她又是一阵心酸，儿子成婚儿媳妇敬茶，只怕她是没资格到场的。
　　周元烨淡淡道，“母妃知我之志，不过成婚而已，等到儿子事成，您再贺喜不迟。”
　　这些话他对着旁人是万万不敢说的，那个位子谁又不想要呢？他迟早会入主东宫这件事，大伙都是心照不宣的。
　　茵妃只觉被他这股凌云壮志所感染，不住点头：“是了是了，那都是迟早的事，不过眼下太子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我儿可有把握？”
　　“父皇早不喜太子，诸位皇子中我是最有力的竞争者，等太子被废父皇不立我还能立谁？”
　　是这么个理儿，三皇子无论各方面都是立储的最佳人选，茵妃沉思着，说：“就怕有变故，可别到紧要关头陛下再闹出个什么私生子来。”她说完也是一愣，赶忙道：“母妃胡乱说的，莫要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周元烨心中已是极不舒服，没说几句便叫人送走了茵妃。
　　*
　　陆长舟出宫的第二日，婚期就定下了，六月二十五，宜婚嫁宜迎娶。
　　因是太后赐婚，婚事一切流程由礼部主办，楚府从旁协助即可。楚府一下子有两位姑娘要出嫁，而且都还是高嫁，一个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外甥，哪边都得罪不了。加之成婚时间又紧，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皇子和皇帝亲外甥同一天成婚，这在本朝还是头一次，礼部仪制没有记载，许多细节需重新敲定。没有办法，礼部只得着人天天在安业坊和皇宫之间来回奔走，几波人熬油费火忙得晕头转向，生怕出了差错惹怒天子。
　　另一边楚府的人自然也没闲着，下人有下人的忙碌，夫人小姐们更是争分夺秒，尽善尽美地筹备这场婚事。
　　原本在汴京，楚府门第也就一般般，因着这两桩婚事地位一下水涨船高，成了汴京高门里头人人竞相讨好结交的对象。毕*T  竟和皇家结亲，这种殊荣不是人人都有的，近来楚府门槛简直快要被踏破了。远亲，近邻，就连五服之外的宾亲都来凑热闹，生怕晚了分不上这杯热羹。
　　楚府人人都喜气洋洋，就连陈氏见无力回天，也渐渐接受了这门婚事，唯有楚蕴还不死心。她偷偷派人去给周元烨送信，想私底下见一面，然而都被周元烨以不合适推拒了。
　　楚蕴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她不甘心哪，给平阳侯世子冲喜和当三皇子妃，孰优孰劣一眼便知，更何况她心中只有周元烨，已是再容不下旁人。
　　起先她哭闹，陈氏还心疼地安慰，后来许是陈氏麻木了接受了，也就随她去了。甚至劝她安心嫁过去，等陆小侯爷死了再回楚府另谋亲事，母女二人又大吵了一架。
　　这天，她坐在廊下伤春悲秋，忽听假山后头传来两个老妪的闲谈。
　　“这事真是奇了，两个新娘同一天出嫁竟上错花轿嫁错了人，等翌日反应过来一切都迟了。”
　　“啊，还有这等事？那还能换回来吗？”
　　“怎么换回来？已经拜堂洞房，错了也只能认，将就着过一辈子吧，”
　　……
　　楚蕴一听，心头阴霾散开，一个大胆的计划涌上心头。
　　凭什么？她和二姐姐同为楚家女，为什么楚橙能嫁皇子，她却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冲喜呢？楚蕴不是个信命的人，或者说比起信命，她更信她自己。
　　她和三皇子已有夫妻之实，虽母亲寻了些遮掩的法子但能不能瞒过去还不一定。况且，她是真心喜欢三皇子啊，就这么给一个病秧子冲喜，楚蕴不甘心。
　　思及此，她收起颓唐的神色，咳嗽一声，厉声冲假山后道：“谁在那里？出来！”
　　不多时，假山后头走出两个身着灰色夏衫，一脸惧意的婆子。其中一个楚蕴眼熟，是她院里的下等嬷嬷姓方，至于另一个倒是脸生。不过楚府人多，每座院里光伺候的丫鬟婆子就几十人，还经常来回调动，除了近身侍奉的几个其他的楚蕴都不记得。
　　她拿出主子的架势，颐指气使：“方才你说的什么上错花轿？详细说来给本姑娘听听，若有隐瞒把你发卖出去！”
　　实际上，方嬷嬷就是得了楚橙的意思故意在这儿嚼舌根呢，为的就是让楚蕴听见。至于另一个婆子名钟竹，是平阳侯府的一位嬷嬷，前两日才趁乱混进楚府协助换亲一事。
　　方嬷嬷恭恭敬敬道：“回三姑娘，方才说的是婢家乡的一桩奇闻。两姐妹同一天出嫁，哪知穿错婚服盖错红盖头，自然也上错了花轿，等翌日才发现已是晚了。”
　　“这事人人皆以为是个意外，后来才知是姐姐看中了妹妹的夫君，故意换亲。”
　　楚蕴故作惊奇：“还有这种怪事？可拜堂后洞房前要掀红盖头，这怎么瞒得住呢？”
　　“三姑娘有所不知，姐姐找了个擅长易容术的妆娘，假扮成妹*T  妹的样子这才骗过新郎。”
　　“原来如此……”楚蕴心中已有了主意。
　　人人都要她认命，楚蕴偏不。反正二姐姐那病弱的身子也没多少时候可以活了，两个病秧子凑一块想必更有话聊，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她喃喃：“二姐姐，你别怪我。你那副病怏怏的身子就该配个病秧子，配不上三皇子。”
　　*
　　婚期渐近，纳征请期过后，再有两日便是大婚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楚府弥漫着一股焦躁，那种感觉就好比科考临上考场前的惴惴，明明所有一切在礼部的协助下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但仍是不放心生怕漏了什么。
　　楚橙这几天也没闲着，因为要做三皇子妃，宫里有嬷嬷来教她规矩，一板一眼十分严苛，为了换亲的事不露馅，楚橙只得乖乖地学。
　　等学的差不多了，楚橙终于有时间歇歇。这天晚上，她躺在美人榻上看书，悠悠烛火印在脸上，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
　　这个点已是不早了，虽然这两天折腾的筋疲力尽但楚橙还是没有困意，她支着下巴一页页翻书，忽听窗子那边传来轻轻的叩击之声。
　　刚开始她以为听错了，没有在意，哪知安静一会声音再度响起来，楚橙只得起身去查看。
　　来到窗前，雕花白纱窗格上那道颀长的黑影渐渐显现，一看便知是个男子。她的院里竟闯入了男子？楚橙惊地捂嘴，刚要喊人就听那道黑影问：“楚姑娘，能进来吗？”
　　嗓音清澈，还是那般冷淡的音色。楚橙紧绷的身子当即放松，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陆长舟要闯她的闺房放松个什么劲啊？
　　她开了窗，对上那双狭长的眸子。陆长舟一身玄色云纹直缀，眉目如画独立月下，疏朗的好像刚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见了她薄唇微抿，问：“能进屋吗？”
　　楚橙明显还在惊叹这人张扬的行事风格，再过两日便要成亲了，他还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也不怕被人瞧见。她左右张望，确认没人看见才拽了下他的衣领，催促：“你快些进来。”
　　陆长舟便抬腿翻身进了屋，关好门窗四目相对，楚橙后知后觉有一丝尴尬。女子的闺房是极其隐秘的空间，就连府内兄弟都鲜少进入，陆长舟却这么明晃晃地站着。
　　不过他进屋后还算规矩，不碰屋里的东西眼睛也不乱看，只是盯着楚橙，问：“钟竹说你找我？何事？”
　　楚橙也就前几日和钟竹提了一嘴，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陆长舟耳朵里了。她招呼陆长舟在一方红木圆桌前坐下，说：“有件事之前忘记告诉你了，我身子弱常年用药养着，不易有孕大夫也曾说此生子嗣艰难，这……”
　　不等她说完，陆长舟便道：“我不介意。”
　　莫说平阳侯府这样的勋贵世家，就是寻常百姓都极看中子嗣，陆长舟又是侯府世子，府中长辈对他的看重自然无需多言。这也是楚橙*T  不想瞒他的原因，毕竟两人也算是盟友了，基本的诚信还是要遵守的。
　　楚橙眼睛低下来，像在看桌上那套青瓷茶具，说：“你现在不介意，以后可不一定。再说，要是我嫁过去太久肚子没动静，平阳侯府要给你纳小妾什么的……”
　　“说了不介意。”陆长舟盯着她瓷白的面颊，唇角微弯，“楚姑娘这么说容易叫我误会。”
　　楚橙不明所以，“误会什么？”
　　“误会你很想给我生孩子。”
　　果然，这人嘴里确实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楚橙一听又羞又恼，当即使小性子气呼呼地一脚蹬过去，霎时，陆长舟锦缎黑靴上便沾上一只小巧的印子。
　　陆长舟眉头轻蹙，啧了声，“你个姑娘，才刚夸过温婉，怎的就娇蛮起来了。”
　　“我和你说正事呢，谁叫你不着调了。”
　　不过说起来，两人成亲完全是形势所逼，这桩婚事要维持多久，婚后怎么维持一点计划也没有，现在谈论生不生得出孩子的问题实属有些远了。
　　平阳侯府，楚橙只去过一次，亲眷关系一点都不熟悉，更不知有什么需注意的。她想了想，道：“不如我们来签一张私契吧，明确婚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省的我初来乍到触了你的逆鳞。”
　　毕竟二人以后就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双方难免有些忌讳，陆长舟答应了。
　　须臾，楚橙备好纸笔，两人各自提笔开写。陆长舟写的多是一些生活习惯，譬如不能进他的书房，不能动他的私人物品之类的，而楚橙写的是更为细致的生活琐事，譬如睡觉一人盖一条被子，绝不过界。
　　陆长舟先写完了，远远瞟一眼楚橙写的，嗤了声。
　　“你……你笑什么？”楚橙底气不足道。
　　陆长舟淡淡：“没什么，比我想象中已是好许多，我本以为楚姑娘就算不分房睡也要分床睡，原来能躺一张床上么？”
　　他说话悠哉游哉地，面色柔和倒不像平时那么绷着了，楚橙却被他揶揄得脸上一热，说：“分房或者分床也不是不行，我求之不得呢。”
　　“还是算了，传出去不好听。”陆长舟非常干脆地拒绝道。
　　于是，陆长舟将两人商量好的誊抄到一张纸上，签字后一人一份。楚橙收下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私契，心道这下两人真绑在一起了，至于要绑在一起多久，两人都默契地没提。实在是没说的必要，依两人病怏怏的身子，能过一天便是一天好了。
　　她想了想，道：“还有一点，如果我不愿意，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的，尤其是晚上。”
　　楚橙这么说也是为自己多想一步，她是女子，毕竟以后两人天天同床共枕，若陆长舟想做点什么她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也只能盼着用这份私契约束一二。
　　“好。”陆长舟非常干脆地加上去了。
　　做完这些天色已是不早，因两日后便是大婚，楚橙房间就挂着婚服。她那身是礼部*T  送来的全套王妃冠服，华丽宫装外罩朱色霞帔，从凤冠到玉鞋说不出的奢华，是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瞪直眼睛的程度。
　　陆长舟瞥一眼那身王妃婚服，道：“这身不适合你。”
　　“哦，那什么样的婚服适合我呀？”
　　平阳侯府的婚服也于两日前送到楚府来了，不过眼下在楚蕴的院子里。知道楚橙还未见过，陆长舟也不多言，只道：“后天你便知道了。”
　　说罢，他曲指叩了叩楚橙额头，“安心休息，等着……我来娶你。”
　　*
　　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婚这日，这天天不亮，楚橙就被叫醒了。楚府各个院里开始依次亮灯，前堂、后院、就连福寿堂也一片进进出出的嘈杂之音。人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跟随礼部官员做最后的核验。
　　四更天，楚橙由惠娘伺候着开始沐浴焚香。这厢她还打着呵欠，就听惠娘小声道：“三姑娘来了。”
　　自从那日楚蕴听闻方嬷嬷和钟竹的对话，心里一个计划便已成形。大婚这日四更天新娘起床开始梳洗沐浴时，她会偷溜进月殊院，让人用迷香把楚橙迷晕送到她的院子里。那迷香后劲极大，即便醒后也是昏昏沉沉，莫说认清周围的人，就连左右都分不清呢，只能任人摆布。
　　接下来的事楚蕴那边的丫鬟自会打点，而她已经扮作楚橙，在月殊院等着周元烨前来迎亲就好。自然，这会楚蕴已经打扮成楚橙的样子了。
　　她自认为找到一个手法高超的妆娘，把她化的不说和楚橙十分相似，至少也有七八分。其实楚蕴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厉害的妆娘，那所谓的妆娘是花无痕的女徒弟，轻轻松松便可用蛊易容。宫宴那晚，就是她易容扮作楚橙蒙混过关的。
　　很快，浴房内飘进一股袅袅的白烟，楚橙吞下陆长舟事先准备的静心丸，倒在地上装作不省人事。须臾，她便感到有人进入浴房，她被抬出去了。
　　再睁眼时，周围便是陌生的环境，她已经在楚蕴的房间了。几个面生的丫鬟围着她，一边颤着手一边快速帮她沐浴焚香。
　　那几个丫鬟都是楚蕴的心腹，对主子十分衷心，其中一个见楚橙睁眼吓的口齿不清：“二……二姑娘，你别怕，好好配合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另外一个高个子的丫鬟厉声道：“你怕什么，那迷香厉害着呢，就算她醒了也没事。快些做事，天快亮了。”
　　楚橙听到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服下静心丸迷香对她是没作用的。自然为了配合她绷着嘴角，任由她们摆弄。
　　不知折腾了多久，她才换好婚服头戴凤冠，盖上红盖头等着陆长舟来迎亲。
　　天不知不觉就亮了，期间陈氏来过一次，她似乎有话想和女儿说。楚橙心头一跳，还好那几个丫鬟编了个理由把陈氏骗走了。
　　楚府两女出嫁，按长幼之序，定的是周元烨于日入迎亲，陆长舟于黄昏在他*T  之后。等了许久，终于听外头一阵热热闹闹的庆贺之声，却迟迟不见人进屋。
　　身旁的钟竹怕她等的急了，趁人不注意偷偷告诉楚橙：“三皇子才刚到月殊院，小侯爷未到姑娘再等等。”
　　一整天滴水未进，楚橙只觉时间过的极其漫长。她不禁抱怨起来：“他到底什么时候来呀？我等好久了。”
　　这时候，楚橙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声音是多么急切。
　　钟竹微微一笑：“姑娘再等等，小侯爷总会到的。”
　　许是楚蕴的那几个丫鬟怕她，帮她拾掇好后便守在门外，只留方嬷嬷和钟竹二人在屋内侍奉。其实方嬷嬷不明白二姑娘为何放着好好的三皇子不嫁，偏偏要给陆小侯爷冲喜，但二姑娘于她有恩，不该问的她便不会问。
　　实在等的无所事事，楚橙又胡思乱想起来。月殊苑那边有惠娘等人安排，自是不用担心的。果不其然不一会，钟竹就说：“三皇子已经把楚蕴迎上车舆，朝皇宫去了。”
　　三皇子和楚蕴一走，便意味着过不了多久，陆长舟该到了。
　　不知为何，平静了一整天的楚橙忽然开始紧张起来，她要嫁人了，真的要嫁给陆长舟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问一旁的钟竹：“嬷嬷，小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自然是与姑娘最相配的人。”大喜的日子，钟竹尽挑好听的话说。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喧闹起来。礼乐声和人们欢欢喜喜的笑声渐近，越来越大，最后楚橙听到陆长舟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他道：“楚姑娘。”
　　一如记忆中的清润朗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陆长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平时那么冷？
　　他来了！
　　这一刻，楚橙的紧张到达顶峰，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有力的心跳，甚至呼吸都开始不稳了。明明大婚这日的每一个细节，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她都铭记于心，但当得知陆长舟真的来娶她时，楚橙竟然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不久前，她才当着陆老夫人的面拒了陆长舟，说要找比陆长舟好看的冲喜夫郎，两人针锋相对绝无可能。可短短几日，就像做梦一般，她真的要嫁给陆长舟了。
　　更让楚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竟然觉得这个结果还不错。甚至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心。
　　极度紧张之下，楚橙忽然回忆起三年前两人的初见。
　　那时正是春风浓景，扬州三月春，楚橙和表姐到河边放风筝，风筝落在海棠树上，正逢陆长舟骑马而过。彼时陆长舟还是少年之身，绯衣骏马，灼灼耀人眼睛。
　　许是那日早春的天太晴朗了，导致三年后她仍然清晰地记得这一幕。画面一转，眼前又闪过她醉酒的那晚，没脸没皮地对他说：
　　“陆小将军，做我的冲喜夫郎吧。”
　　房间门打开，涌进一拨人，喧嚣声紧随而至。其中有楚府的长辈，也有前来迎亲的陆家人。
　　楚橙盖着红*T  盖头，规规矩矩端坐在床上。她一动不动，只是透过红盖头低下不算太亮的光，听到沉沉的脚步声，陆长舟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朝楚橙伸出了手。
　　那只手洁白修长，楚橙犹豫了片刻，也缓缓伸手与他交握。她才伸手，就感觉对方手指紧了紧。
　　见她乖乖伸手的那一刻，楚蕴的几个贴身丫鬟皆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人并肩往外走，到了正堂陆长舟暂时放开她的手，行完祭雁礼二人才去正堂拜别楚家人。
　　正堂中，自然没人知道红盖头下的人是楚橙。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分别交待了几句，让她嫁到平阳侯府后要和小侯爷好好过日子云云，另一旁的陈氏早已泪流满面。
　　她知道女儿不满这桩婚事，更因为婚事迁怒自己，却也无可奈何。陈氏想去握一握女儿的手，她刚刚伸手，陆长舟就牵起了楚橙。
　　陈氏一愣，大庭广众下倒不好再继续了，显得她对这桩婚事不满似的。陈氏拭拭眼角，说：“好好待她。”
　　陆长舟声音没什么起伏，道：“楚姑娘已是我的妻，那是自然。”
　　紧接着，礼乐声再度响起，二人在礼官的唱和声中出了正堂，最终停在楚府门前的花轿旁。
　　轿夫压了花轿，楚橙捧着如意果上去，不过她才坐好，就见陆长舟极快了掀开红盖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动作极快，楚橙反应不及惊慌地瞪圆了美目。陆长舟唇边弧度渐深，小声道：“没什么，确认一下。”
　　说罢花轿帘子被放下，陆长舟翻身上马，在满街的庆贺声中接上新娘去往平阳侯府拜堂。
　　今日三皇子和平阳侯府世子双双大婚，于汴京城百姓来说是百年一遇的喜事。陆长舟骑马迎亲的过程中，所走过的街道两旁皆有百姓翘首踮足，观望这场盛大的婚礼。
　　一路吹吹道道，礼乐鞭炮齐鸣，终于来到了平阳侯府。花轿落地，楚橙望见自己面前递过来一条牵红。
　　她牵住一头，由另外一头引着她下了花轿一步步入府拜堂。入府的途中，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迁就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陆长舟刻意走的慢了些。
　　入了府行过长廊，由于狭窄两人距离更近，周遭不似方才那般吵闹，楚橙听见陆长舟说：“这身婚服……很适合你。”
　　二人缓缓走着，他突如其来的对话让楚橙怔了怔。其实早晨她被楚蕴的几个丫鬟伺候着穿上婚服时便发现了，这身婚服大小合适，简直可以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然而她身形比楚蕴更为纤弱，原本楚橙想着，这身婚服该大了才是，然而不大不小刚刚好。那瞬间她明白了，平阳侯府送来的这身婚服，一开始就是为她做的。
　　楚橙翘起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幸好盖着红盖头没人会发现。她也学着陆长舟淡淡的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穿着的那身……也不错。*T  ”
　　作者有话说：
　　咳咳，契约就是用来打破的
　　本来要写到洞房的，但是今天写不完QAQ，只能明天了，感谢订阅，开了防盗哈60%


第二十八章 
　　夏季昼长夜短, 黄昏时分平阳侯府门口就点起了灯笼，满目亮堂堂的喜庆之色。红席一路从门口长长延伸入内，众人脚踩着鞭炮碎屑，终于把新娘子迎进了门。
　　过了长廊再绕过一道垂花门, 便到喜堂。这门婚事从定下到迎亲不过短短半个多月, 陆绍和元嘉长公主自是赶不到汴京的。这会陆老夫人高坐正堂, 下首是侯府各房女眷。
　　许是知道这桩婚事并非陆老夫人所愿, 在座的各位笑意都有些勉强。楚橙一跨进喜堂就发现了, 这儿比外头要安静许多。
　　可情况不容许她多想，在周遭窃窃低语和礼官的的高声唱礼中, 楚橙由身边一名婢女引导着，和牵红另一头的陆长舟互行拜堂之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最终夫妻二人缓缓转身对拜, 至此礼成。
　　行完拜堂礼的那一刻, 就意味着她从此以后是陆家妇, 陆长舟名正言顺的妻子。
　　楚橙心下鼓鼓, 等终于完成仪式，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声低低的笑，紧接着他二人在满堂礼乐声中被送入了洞房。
　　按照大周婚俗, 接下来便到婚房戏新妇的环节。因为换亲，楚橙身边这时跟着的都是楚蕴的贴身侍女，这个环节她们是最紧张的。今日楚橙脸上化了一层厚厚的妆容, 在场只怕没几个人能认出她的身份, 但就怕万一。
　　几个丫鬟紧张的屏息，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败露。
　　好在进入婚房后, 喜婆拿来一柄玉如意请陆长舟掀盖头时, 陆长舟忽然剧烈地咳嗽一声, 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来。
　　大喜的日子见血,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在场的人不止有陆家亲眷，还有汴京不少高门贵妇，见此场景众人都吓坏了。还是平阳侯府掌家的二夫人镇定，笑说让小两口歇歇，客客气气请宾客们到前厅吃喜宴。
　　陆小侯爷身患恶疾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见人都吐血了，哪里还敢再闹新妇，接二连三道了几句恭喜的话便退出了婚房。
　　陆长舟挥手遣散侍女，面色苍白一副亟需休息的样子。等屋内再无旁人，他才拿起那柄玉如意，轻轻掀了新娘的红盖头。
　　从清晨到现在，楚橙便一直顶着这只喜帕，期间滴水未进，只有上花轿时被陆长舟掀开看过一眼，短暂地透了口气。此刻坐在婚床上，她垂着眼，忽然感觉清风掠过，眼前一道光亮。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抬头，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陆长舟的视线。
　　入目是一片鲜亮的红色，陆长舟同她一样，身着正红色的华服，袖口边缘绣着鸳鸯交颈图案，腰系玉带，连理缠枝金冠束发，薄唇玉面星眸流转，说不出的丰神俊朗。
　　明明两日前才见过他，但这一刻楚橙却觉得自己好*T  像有些认不出他了。她仰头，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分外好看的男子，竟有些痴了。
　　直到陆长舟低咳了声，她才反应过来，娇羞地低下头去，慌张地想要掩饰脸上那股热意。幸好今日那帮丫鬟折腾她时，面上珍珠粉涂的厚，此刻应该看不出脸红。
　　陆长舟目光微动，问：“你饿不饿？”
　　明明屋里只剩他们二人，但楚橙却是小心翼翼的，她本想说还好，就见陆长舟端过来一碗汤圆。
　　“吃吧。”他道。
　　他递过来一只金色的小碗，里头盛了两只白糯糯的汤圆。按照仪制，这碗汤圆该他们一起吃，一人一只。楚橙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愣愣接过吃了一个，问他：“你要吃吗？”
　　才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不对，陆长舟好洁，那封私契里是写过的，既然如此他怎会愿意吃自己吃剩的汤圆？楚橙有点恼自己的多嘴了，为了避免尴尬，她把另一只汤圆也吃了。
　　莲子花生馅的，寓意多子多福。
　　陆长舟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吃，刚打算接过吃了，省的让新娘子难堪，就见楚橙像等不及了似的，迅速吃完了两只汤圆。
　　他只得讪讪放手，心道许是真的饿了。
　　接下来，两人又别别扭扭地喝完了合卺酒。外面天色已暗，一片红灿灿的灯火，到了这一步婚礼就算完成了。
　　至于洞房，那是入夜后的事。
　　两人坐在床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楚橙忽然想起方才她蒙着盖头时，听见几道惊呼，似乎是陆长舟又吐血了。
　　她飞快看他两眼，又垂下头，道：“你方才可是又不舒服了？还好吧？”
　　陆长舟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唔了声。毕竟为了这场婚事劳累多日，方才呕血一方面是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掀喜帕，怕叫人知道新娘已换的事，另一方面他身子确实有些撑不住。
　　歇息了会缓过来些，他道：“好多了，你先休息，我去前厅招待宾客。”
　　今日大婚，平阳侯府设宴，宴席从前厅，侧厅一路延伸到庭院，眼下已是聚集了一拨又一拨的宾客。平阳侯府招待的周到，不时有人拎着食盒前来发花生红枣喜钱，热热闹闹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另一旁的陆老夫人就没那么高兴了，前些日子陆长舟进宫一趟，回来后便说答应了婚事，还说什么叫她不用操心，到时给她个惊喜。
　　陆老夫人等到现在也没看到那个所谓惊喜，不得不摆出温和的神色招待来往女客。她也不是看不上楚蕴，只是有一位各方面都更合适的楚橙，相较之下难免失望。
　　须臾，便有侍女小声来报，说圣上到了。
　　虽说先前平宣帝提了一嘴这日要到平阳侯府讨杯喜酒喝，但众人只以为那是客气话。毕竟今日三皇子也大婚，宫里这会摆着喜宴呢，平宣帝若不出席可说不过去。
　　陆老夫人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拾掇整齐赶忙出去迎驾。
　　平宣帝没有惊动众人*T  ，只是换了一身常服从侧门入府静悄悄地来至前厅。陆老夫人单独为他准备了一间屋子，派人奉上喜酒。
　　显然，平宣帝心情不错，面上挂着笑，问：“长舟呢？”
　　陆老夫人恭敬道：“在呢在呢，前厅一帮人拉着他要灌酒，几个小厮替他拦着。眼下脱不开身，陛下有事？不如老身去叫人寻他过来。”
　　“无妨。”平宣帝摆摆手，“朕只是来喝杯喜酒，今日他大婚不用麻烦了。”说罢抬起那只玉杯，仰头一饮而尽，望着某个方向若有所思道：“这些年，辛苦老夫人了。”
　　*
　　这日出嫁，楚橙身边跟着的都是楚蕴的侍女，难免束手束脚。陆长舟离去后，她不愿叫人进来伺候，正打算自己更衣梳洗，就听门被叩响，钟竹在屋外道：“三奶奶，婢来服侍您。”
　　钟竹进屋后，楚橙奇怪道：“那些从楚家跟来的婢女呢？”
　　“被婢灌了药这会在耳房睡着呢。”钟竹说。
　　也是，到了这一步她们杵在面前，倒显得碍事了。钟竹带了几个平阳侯府的丫鬟进屋，帮楚橙摘下凤冠。
　　被那沉重的凤冠压了一天，楚橙早就脖颈酸痛了，当即伸展着活动了下身子。钟竹一边帮她除去发上的其他首饰，一边笑说：“这凤冠可是小侯爷亲口吩咐，叫多镶些宝石珠翠在上头，能不重吗？”
　　今早被折腾着梳妆打扮时楚橙并没有注意，闻言捧起那只凤冠，认认真真数了数上面的珠子。白玉珍珠，各种宝石加起来，一共有八十一颗。
　　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抱着那顶凤冠不禁笑起来。
　　钟竹等人又将她的婚服除去，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特意为今晚准备的里衣。这套里衣依旧是正红色，袖口和衣领处绣有合欢花，不似婚服那般厚重，以轻薄的云纱缝制，摸上去有种似女子肌肤的柔软。里衣轻柔，显露出她姣好的身段，腿是腿腰是腰，一眼就能注意到胸前的丰盈。
　　收拾好后，楚橙坐在床上，钟竹又端来一些热饭，都是她喜欢的扬州菜。盐水虾，天香荷藕，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乌鸡红枣汤。
　　楚橙食量不大，又因为内心惴惴，吃几口就吃不下了。漱口后便坐在床边，等着陆长舟回来。
　　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回来。她面露疲态实在有些撑不住，便脱了鞋子上床躺一会。只是这一趟，浑身筋骨就彻底软下来，困意袭来，慢慢闭上了眼睛，连屋外钟竹喊小侯爷回了也没听见。
　　陆长舟终于得以从喜宴上脱身，在一帮人的取笑声中，往听雪堂方向的婚房而去。听雪堂于他而言自是十分熟悉，从记事后他便一直住在那里，成婚时陆老夫人还曾问过他要不要换个别的院子，毕竟那地方不曾有过女子，生怕他不习惯。
　　眼下望着莹白窗纸透出的晃晃灯火，他到没觉得不习惯。陆长舟顿了顿，稍稍整理下衣裳，自觉没哪*T  里不妥才进了婚房。
　　房中静悄悄的，床榻间传来均匀的呼吸。陆长舟掀开垂下的帷幔一看，小姑娘果真躺在床上睡了。大红喜被遮住一半面颊，蜷着身子睡的正是香甜。
　　陆长舟站在床边垂眸看了一会，便坐到桌前端起一盏醒酒汤喝起来。今晚招待宾客，虽然有一帮小厮顶在前头，知道他身子不适饮酒众人也克制了，可成亲乃人生第一喜事，即便再三推拒也仍是躲不过喝了几杯。
　　他酒量还好，眼下神台清明不觉醉意，只是坐在杌凳上慢悠悠喝着醒酒汤，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觉睡的极其舒服，楚橙是自然醒来的，懵懵睁眼，反映了一会才知自己竟然睡了过去。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心大，陆长舟叫她先歇息就真的歇息了。
　　许是从乾关镇回来后，心里一直惦记这门婚事，她确实好几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今早四更天就被叫醒，撑到方才只觉得眼皮沉重，便什么都不管睡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揉揉眼睛坐起来，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楚橙环顾四周，这才看见那道赤色的背影。
　　男人依旧身着婚服，背影修长挺拔，仅仅一眼，楚橙便知，是陆长舟回来了。
　　她当即感到一阵难堪，心里碎碎念着，什么时候回来的竟也不叫醒她。楚橙穿好鞋刚刚起身，就见陆长舟朝她望来。
　　许是喝了酒，他如玉的面颊染上一丝薄红，有点醉意的样子。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倒是同以往一般清澈，冷冷清清看不出神色。
　　“醒了？”
　　楚橙闷闷点头，似有点埋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人叫我呀。”
　　陆长舟将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起身走向平时挂衣裳的九弦木珩，淡淡道：“有一会了，看你睡的太熟没让她们出声。”
　　说罢，他背对着她自顾自开始解衣服。
　　最先被他脱下的是那条白玉腰带，只听咔哒一声，盘扣便开了。陆长舟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走腰带挂在木珩上，转而去脱婚服外袍。
　　看清她的动作，楚橙一下子就清醒了，心骤然一缩忍不住紧张起来。她坐的笔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陆长舟那边瞟，十指紧紧绞在一起，锦被一角被她攥的皱巴巴。
　　不知为何，陆长舟明明在脱自己的衣裳，楚橙却感觉在脱她的。那解开腰带的咔哒声更是让她一个激灵，当即又坐直了几分，忍住飞快的心跳，小声道：“需……需要我帮忙吗？”
　　陆长舟脱衣的动作明显一滞，沉默站立片刻，回：“恩，那就辛苦你了。”
　　“你……你没开玩笑？”
　　陆长舟转身望她，“你是随便问问的？”
　　其实，楚橙的确是随便问问的，毕竟婚前陆长舟说过不喜有人碰他的私人物品，楚橙原以为伺候更衣这种事他不会同意，这才装模做样问了一句。对上陆长舟质疑的目光，不得不起身朝*T  他缓缓走去。
　　须臾，她便来到陆长舟身前，试探着伸出手局促了会，竟是不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这身婚服极其繁复，外袍衬襟里里外外加起来，有四五层之多。她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低下头：“抱歉，我不太会。”
　　男女衣饰本就不一样，她又没做过。这么想着，她已经做好知难而退的准备，却见陆长舟在她跟前低下头，说：“先帮我除去发冠吧。”
　　“哦……”
　　他既已经低头，楚橙也不好拒绝，便伸手去解他的金色发冠。好在那发冠不难解，楚橙微微踮起脚尖就摸到了，她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到陆长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楚橙身上的里衣是为新婚之夜特别制作的，交领样式一根带子系于胸前。这身衣裳很合身，勾勒出她盈盈的曲线，甚至因为抬手凑近的动作，交领微微敞开一些，胸前玉肌若隐若现，视线往下，能看见一点峰峦。
　　这对陆长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一些旖旎的回忆涌上脑海。他唇线抿直，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终于，楚橙摘下了发冠，陆长舟直起身子，淡淡道：“有劳。”
　　接下来便没再让她插手了，一件件脱下婚服挂于木珩上，最终只着一身洁白的里衣去了浴房。
　　楚橙逃一般奔回了床上，趴在那只绣了百子花纹的长枕上，一阵阵耳热。很快浴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楚橙躺在床上更加无法冷静了。
　　虽说先前两人已经定下私契，陆长舟也答应，如果楚橙不同意绝不会为难她。但今晚新婚，楚橙有什么理由拒绝陆长舟碰她？
　　且不说一旁案几上那方白帕，处子之血还可割破手指混弄过去，那明日进宫呢？即便闭着眼，她也能想到明日一早事情败露后，他二人进宫肯定还有一场腥风血雨，若楚皇后和周元烨还不放过她，硬要找嬷嬷给她验身怎么办？
　　楚橙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了，自从宫宴那晚，她再清楚不过夫妻床帏之间是什么样？心里乱糟糟的，她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掐出几道印子来。
　　这么想着，浴房水声停了。楚橙赶忙裹好喜被，面朝里侧一动不动。
　　不多时，她便感觉身旁躺下来一个人。
　　新婚之夜，房间内一切摆设都用了喜庆的正红色，红烛静静燃烧，暗香浮动，床头帷幔上的同心结轻轻摇晃，一切都好像在催促二人做点什么。
　　陆长舟已经换上干净的里衣，躺在了婚床外侧。他的视线，正好能望见那方白帕子。
　　两人说都没说话，片刻后，陆长舟揉了揉额角，正打算熄灯，就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楚橙移了过来，小声问：“明早换亲一事败露，我们是不是要进宫？”
　　“那是自然。”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楚蕴身上的易容蛊时效只有半天，明早周元烨就该发现了。皇子成亲娶错新娘，明早三皇子还要带新妇去凤仪宫敬茶，楚皇*T  后肯定召礼部，平阳侯府，楚府的人进宫问责。
　　楚橙更担心了，“会不会要求验身什么的？”
　　“这……应该不会。”
　　听陆长舟不大确定的语气，楚橙就更加不安了。熄灯后，房间陷入黑暗，沉默了一会，许是担忧明天的事，许是单纯地想抱抱身旁这个男人，楚橙听从内心所想，鼓起勇气朝他靠了过去，轻轻抱住陆长舟的腰。
　　“夫君……”
　　陆长舟眼睫颤了颤，没有推开，只是握了握她的小手，说：“睡吧，别胡思乱想。”
　　两个人躺一张床上，这种事，是不需要多言的。楚橙厚着脸皮主动，听他这声睡吧，登时觉得头顶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明晃晃的拒绝，让楚橙漫上一股羞意。她只得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故作不甚在意道：“很好，我考验你呢，陆小侯爷果然是守信之人。”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哼，陆长舟淡淡：“多谢楚姑娘夸奖，我定力还可以。”
　　反正他也看不见，楚橙便翻了个白眼，嗫嚅：“定力这么好，该不会是因为不行吧？”
　　她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很小声很小声，自以为只有自己听见。哪知陆长舟听力极好，闻言支起身子朝她靠过来。
　　他的逼近让楚橙退了退，被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围，身子霎时僵住了。
　　黑暗中，楚橙只能看见陆长舟一个模糊的轮廓，陆长舟道：“我不理解楚姑娘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这个问题，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房间里好像着了火，楚橙身上一下子热起来，即便看不见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不止脸红耳朵红，身上肯定也红了。
　　她气急败坏，握紧小拳头在陆长舟胸口拍了一下，怒道：“你这个人，胡说八道什么呀。”
　　“胡说？那晚的事你忘记了？”
　　楚橙再也忍不住，手脚并用朝他发起脾气来，一边用脚蹬他，一边气呼呼道：“你再说，再说我真生气了。”
　　两人打闹起来，不过楚橙细胳膊细腿，身上还软绵绵的没劲，哪里是陆长舟的对手，三两下就被男人制的服服帖帖。
　　陆长舟偏过脑袋，胸腔发出低低的笑声，哄她：“不闹了，睡觉行不行？”
　　楚橙还觉得不解气，小拳头又轻飘飘砸在他胸口，扭身钻进被子要睡了。当她平复好这股羞耻的心情，身后男人竟缓缓贴了上来。
　　陆长舟俯身在她耳畔说话，略带凉意的气息吐在她的耳窝，“如果实在担心，不如在你身上明显的地方留个印记，明日他们一看便全明白了。”
　　“什么印记？”
　　楚橙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尚未明白这人要做什么，就见男人俯下身子，微凉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她的呼吸一滞，反应过来陆长舟在做什么，转而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奇怪的声音被人听了去。
　　陆长舟埋在她的颈间，在那块雪白的玉肤上吻了下，又觉不满足似的，张嘴含住*T  狠狠吸了一口……
　　夏夜静谧，这晚听雪堂是钟竹带人守夜。以前听雪堂是没有女婢的，年纪大的没有年轻的更没有，清一色身着玄衣的小厮，钟竹也是前几日才从老夫人院里调过来。
　　因是主子大婚之夜，小厨房已经烧好热水，无论里头何时叫水都无妨。钟竹上了年纪，为人本分从不说不该说的话，和她一起值夜的小丫鬟却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小丫鬟方及笄，年纪不大话本倒是看的多，平时院里婆子们说话不避着她，实际懂得还挺多。
　　她竖着耳朵当差，只听里面传出女子娇娇的哼骂声。虽是骂声，但声音又甜又娇，不像生气倒向撒娇。
　　小丫鬟当即脸一红，偷偷瞥一眼一脸漠然的钟竹，小声道：“嬷嬷，里面……好热闹啊。”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九章 
　　钟竹是府里的老人了, 伺候过的主子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闻言神色如常，说：“你去厨房盯着，若热水凉了就再烧上, 这儿暂时用不上你了。”
　　也就是说两句话的功夫, 房间里就传来床铺轻微的响动, 小丫鬟脸一红, 脚底像被针刺了似的, 支吾两声跑开了。钟竹却仍是立在廊下，一动不动装聋作哑。
　　正如小丫鬟所想, 此时此刻房间内的情况，确实挺热闹的, 甚至可以称得上激烈。
　　四周昏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当男人的气息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颈侧时, 楚橙只觉得浑身一麻, 彻底僵住了。她小手紧紧攥着鸳鸯喜被，咬唇克制着不发出声音。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以为自己不怕的, 毕竟两人之前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原本在她的料想里，也就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事到临头才发现, 根本不是那样的。
　　宫宴那日她意识不清, 很多感觉都被弱化了，可现在, 她是清醒的。陆长舟靠近时, 楚橙清晰地感觉到男性的气息将她笼罩, 带着侵犯的意味, 强势不容拒绝。
　　她忍着，咽了下口水，好像一股气旋顺着脊椎直窜脑壳。尤其当陆长舟吻下来时，楚橙汗毛立起，胸脯下意识向上挺了挺，鼻腔哼哼出声。
　　楚橙已经后悔了，她确实接受不了这么突如其来的亲近，软着嗓子问：“印记……可以了吗？”
　　话音才落，颈上又是一阵温热，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陆长舟竟然在咬她？楚橙闭着眼睛，手指握成虚虚的拳头，彻底忍不住了，在他肩上推搡着。
　　可她的力气对男人来说，轻如牛毛简直不值一提。不仅没推开，陆长舟单手抱住她的腰，反而靠的更近了。
　　那一瞬间，楚橙完全乱了分寸，刚准备抬腿踢他，哪知这个念头刚起，男人似有所感，连人带腿都给压制住了。
　　陆长舟发誓，他一开始真的只想在她脖颈上留个印记，好让明早进宫的事更容易。只是渐渐的，事情便开始不受控。
　　她太香了，*T  也不知方才沐浴时用的什么香胰子，香气熏染在帐子中久久挥之不去。今夜前厅，宾客的一杯杯琼浆玉露没让他醉，更没让他失了意识，现在反而觉得醉意上头，一点点沉沦下去。
　　同时，她的人又很软，呜呜小声哼唧着，简直就是在引诱他去欺负。陆长舟的唇慢慢上移，在她小巧的下巴流连，片刻后，又对着她的耳蜗轻轻呵了口气。
　　她越抵抗，陆长舟心底那股邪恶的火苗就蹿的越高，不禁愈发狠了心要制服她，胳膊用力箍紧了细腰。
　　男人在这种事上好像天生就是无师自通的，陆长舟自小天资聪颖，很多事一点即通。少时在国子监，有一回他曾偶遇三个书生捧着本旧书册偷偷摸摸往竹林中去，那三人见了他如同老鼠碰到猫似的，一阵心虚书册掉在地上，人也跑了。
　　当时陆长舟好奇，还以为那泛黄的旧书册是什么大家之作，便捡起来翻阅。出乎意料的是，那并非什么大家之作，而是男女之事启蒙的书籍。
　　他阅书涉猎颇广，看过后仍是觉得眼睛心灵受到了冲击。与一个女子同榻而卧，坦诚相待，当时除了无措，陆长舟还有那么一点恶心。后来年岁渐长，见的人遇的事多了，于女色一事他愈发提不起兴趣。
　　只是自宫宴那晚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陆长舟呼吸有些急，好像又回到了宫宴那天废墟中静谧的小屋。他只是本能地去吻她，又好像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吻她。他摩梭少女的下巴，脸，直至触到一阵湿意。
　　他的唇沾了一层水渍，伸出舌尖舔一舔，是咸咸的味道。紧接着，他听到身下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
　　陆长舟便清醒了！
　　意识到方才自己做了什么，他怔了怔，立马放开楚橙后退。待平复波波的心跳，哑着嗓子：“抱歉，是我逾越了。”
　　楚橙简直快被他吓死了，方才陆长舟那强势的手腕，似乎真要将她拆剥干净吞入腹中，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似的。她一慌眼泪就滚下来，呜呜一边哭着一边反抗，幸好这人终于恢复正常了。
　　她也不是怪陆长舟，就是觉得自己没用，还有点矫情。明明是她主动的，明明刚躺下时她也做好了豁出去的打算，但真做起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太可怕了……
　　如果不得不发生点什么，还不如再给她下一回药呢，楚橙闷闷地想。
　　她不动声色地往床角缩了缩，忍着害怕嘴硬道：“无妨，今晚我……我不介意。”
　　陆长舟掀开帐子，重新点亮喜烛，房间豁然明亮。他转头，这才发现楚橙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她脸上泣涕涟涟，泪痕未干，刚刚好像欺负得狠了樱唇红红的，更不用说那条雪颈上，已是斑斑点点的痕迹遍布。
　　陆长舟别开眼，起身走进浴房拿了一条沾湿的帕子出来，递给她：“擦一擦。”
　　隔着远远的距离，楚*T  橙背过身整理好已快散开的里衣，伸手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然后陆长舟便再度进了浴房，一个人平复身上那股热意。
　　过了许久彻底冷静了，陆长舟才重新回房，只是他一上床，楚橙就下意识缩了缩。
　　似乎真的被吓惨了，她那副样子真的令人好气又好笑。为了让下半夜彼此睡的好一点，陆长舟打开紫檀方角立柜，取出里面多余的被子，铺到那张罗汉床上。
　　楚橙偷偷看见了，一愣，“你……”
　　“今晚我睡这里，时候已是不早，你躺下歇息吧。”
　　新婚之夜分床，若传出去算什么回事啊，楚橙只以为他生气了，下床来堵他：“别，我……我可以的，真的可以的。”她着急地拉起陆长舟的手，“不信的话，你再试一次，这一回我保证不哭了。”
　　陆长舟静静凝视着她，眸中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伸手，迟疑着抚摸了下她的乌发，“可是你很害怕，我们说好的不强迫。”
　　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楚橙才安心几分，不大好意思地说：“那你也不用睡在这里，还是回婚床上吧。不然明早被人发现，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说着她将那床被子抱到大红婚床上，钻进里侧躺好。陆长舟等了好一会，才慢悠悠也上了床，不过脚步拖着略显沉重。
　　二人各自盖一床被子，都没有再说话，不多时楚橙便沉沉睡了过去。陆长舟翻身下床，又去了一次浴房。
　　一夜无梦，五更天，窗外刚灰蒙蒙亮时，楚橙便醒了。她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有一种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
　　她脑子懵懵的，还是瞥见躺在一侧的陆长舟才清醒过来。是了，她已经和陆长舟成婚，眼下在平阳侯府呢。
　　大婚第二日新妇是最忙碌的，要早起祭宗祠，拜翁姑尊长辈，更遑论一会宫里还可能来人。思及此，楚橙便打算起床了。
　　不想她的身子才微微支起一点点，身旁一只男子的手就按住了她。陆长舟睁眼看了看她，说：“不着急，等人来叫我们。”
　　也是，眼下两人就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好好躺在床上，等着宫里发现娶错了新娘子派人来通报。楚橙便点头，乖乖躺回了被窝。
　　不过借着晨曦的朦胧光线，她发现陆长舟昨晚似乎没睡好，眉宇间有股疲态眼底也布了一层红血丝，便问：“昨晚睡的不好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她记得自己睡觉还挺老实的，不磨牙不打呼，除了喜欢抢被子没有别的缺点，按理说应该扰不到陆长舟呀。
　　“没，是我自己想事情想的晚了。”
　　昨晚楚橙睡后，陆长舟闭眼试了几次，仍旧没有困意。独身多年，身旁睡了个人他还能渐渐适应，但心下却空空的，仿佛还有什么事没做一样。尤其听着耳畔少女轻轻的呼吸声，呵气如兰，帐中那阵幽幽的香让他心乱。
　　他不得不妥协，回忆起以*T  前看过的佛经，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就这么半醒半睡地一直到天明。
　　侯府正堂，一早各房长辈就陆陆续续到了。陆老夫人育有三子一女，大儿子陆绍，二儿子陆寻，加上幺儿陆曦。侯府家风清正，老侯爷一生未纳妾室，几个儿子效仿，因此府中暂无姨娘，更无庶子庶女一说。
　　昨儿侯府世子新婚忙碌一整天，一大早到场的女眷却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疲惫。正堂两侧站了各房的奴仆，各家小辈坐在主母之后，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等到了卯时，太阳初生众人便知新娘子快到了，腰杆挺的更直了些等着新婚小夫妻来请安。不想陆长舟这对新婚小夫妻未到，倒是小厮慌慌张张从门口跑进来，一脸惧色：“老夫人不好了，宫里来人说要小侯爷和三奶奶立刻进宫。”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懂是何意。新婚第二日，新妇自是要留在夫家敬茶拜公婆的，哪里有出门的道理。
　　陆老夫人由人搀着起身，刚到正堂门口，便见礼部尚书和几个内官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婚事已成，按理说没有礼部什么事了，又见来的几人形色匆匆面目苍白，再迟钝的人也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陆老夫人和礼部尚书互相见完礼，其中一个内官就大声嚷嚷起来，“老夫人，陆小侯爷和新妇在何处？皇后娘娘召见还请速速进宫。”
　　“小夫妻这会应是还在院内收拾，不知皇后娘娘急召所谓何事？”
　　那内官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脸色又煞白几分，吞吞吐吐一阵，才道：“三皇子和陆小侯爷在同一天成亲，哪知……哪知新娘搞错了，今儿一早本该是世子之妻的楚家三姑娘竟出现在端王府，想来二姑娘应就在贵府……”
　　他说的急，断断续续几次才说明白了，众人一听无不唏嘘。
　　新娘子搞错了？
　　那么昨日嫁进平阳侯府的女子不是楚蕴，而是楚橙？
　　人群中马上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被当家的二夫人高氏一瞪才讪讪闭嘴。陆老夫人怔了片刻，只觉喜从天降！
　　她本就中意楚橙当自己的孙媳妇，当时突逢太后赐婚简直觉得眼前一黑。虽接下赐婚旨意心里却一直盼着陆长舟能进宫回绝了这门亲事，哪知那天陆长舟出宫后，面色平静地说准备成亲，当时可把陆老夫人气得够呛，这些天茶米不思，吃什么都觉得味同嚼蜡。
　　今儿一早她还在劝自己认命，楚家三姑娘既嫁了过来还能再退回去不成？她为人宽厚，从不苛待小辈。
　　谁成想，惊喜就这么到了！
　　“哎呀呀——”陆老夫人摆了摆手，派人拿来她的手杖，忍住笑意，说：“竟有这等事？眼下长舟和孙媳妇还没到，既然内官和尚书大人催得紧，不如我们一块到听雪堂看看。”
　　且说着，一大帮人就整整齐齐地往听雪堂而去。
　　听雪堂中，陆长*T  舟已经收好了那床多余的锦被，他躺回床上，与楚橙对视一眼，道：“做戏要做全，得罪了。”
　　说罢撩开喜被一角，和楚橙躺到一块。二人身上都只着单薄的里衣，这么挤在一起几乎呼吸相闻。远远地听见人声，陆长舟便知道娶错新娘子的事已经败露，人快到了。
　　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往小了说是上错花轿，往大了说便是欺君了。楚橙内心惴惴，眼睛瞪的圆圆盯着床顶。
　　见状，陆长舟道：“不如，你到我怀里来？”
　　也是，省的被人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今日他们二人要做的，便是装傻充愣，除了他二人已拜堂成亲入洞房，其余的一概不知。
　　楚橙便往他身旁靠了靠，侧身窝进陆长舟怀里，同时，陆长舟也伸臂揽住了她。二人闭眼，假装还未苏醒的样子。
　　才刚睡好，那阵嘈杂的人声转眼就到了屋外。陆老夫人带头，平阳侯府家眷、礼部尚书和内官已经到了。
　　院中是钟竹带人当差，有几个小丫鬟正若无其事地打扫庭院，见了人赶忙退到旁边行礼。
　　陆老夫人瞧一眼紧闭的婚房，笑意又深了几分，压住嘴角问：“三郎和……新娘子呢？”
　　“回老夫人，小侯爷和三奶奶还未起呢，婢正打算叫他们。”钟竹道。
　　这会已是日升时间不早了，睡到这个时候……昨晚该是多么劳累啊！众人脸色十分精彩，尤其礼部尚书和那几个内官，眼瞧着只怕要哭了。
　　这时钟竹依照陆老夫人叫了两声，却不听有人回应。陆老夫人着急，便单独上前推门走了进去。她往屋内一瞧，便看到这样一幕。
　　一双男女相拥而眠，抱的紧紧的睡的正香，床上大红鸳鸯喜被说不出的喜庆，场面说不出的恩爱。
　　“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急急忙忙退了出来，笑意再也藏不住，对众人道：“天爷，真的娶错新娘子了！”
　　*
　　凤仪宫中，这会乌云密布，人人胆战心惊。
　　今儿一早，端王府忽然来人说弄错了新娘。当时楚皇后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新娘怎会弄错？直到周元烨和楚蕴一同进宫，她才明白过来。
　　昨天，和周元烨拜堂成亲入洞房的女子竟然是楚蕴！
　　楚皇后不笨，岂会不明白怎么回事。虽说周元烨和陆长舟在同一天成婚，但两人迎亲时间，迎亲地点不同，新娘子的婚服更是千差万别。有礼部的人和一帮内官看着，新娘岂会弄错了！
　　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目光凌厉地望向楚蕴，恨不得将人盯出一个窟窿，然而楚蕴只是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知道。楚皇后压了又压怒气，问周元烨，“你来说。”
　　周元烨能说什么，此事他也是一头雾水。昨日从楚府月殊院迎走新娘，二人在端王府拜堂后他便出门招待宾客去了。晚间回来掀盖头，喝合卺酒时，他都没感到有什么异常。
　　唯一*T  不对劲的，只有昨晚“楚橙”对他似乎特别听话，完全没有往日那种冷冷的样子，周元烨想凑近看看她，就被“楚橙”捂住了眼睛，问能不能熄了灯再说。
　　熄灯后，他被对方一撩拨，男人的劣根作祟，哪还记得什么不对劲。当即便抱住人一通云雨，直到今晨醒过来，发现身边躺着的人是楚蕴。
　　此事到处透着古怪，周元烨实在不知道该何如说。昨晚掀盖头时的人明明是“楚橙”，怎的今儿一早醒来变成楚蕴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喝多了酒眼花，看错了。
　　周元烨只得忍着怒意，道：“儿臣也不知。”
　　楚皇后的怒气当即便压不住，抄起一只白瓷盏砸在他身上，怒道：“成亲的人是你，昨天娶的是谁你不知道？”
　　她气呀，楚皇后本就看不上陈氏母女，好不容易才把楚蕴这个包袱甩出去，哪知折腾一圈又回到了自己手上。而她大费周章撮合三皇子和楚橙，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正在气头上，外头一阵高昂的唱喏，说是平宣帝到了。自然，陆长舟和楚橙也跟在平宣帝身后，一起来到凤仪宫。
　　一下早朝，平宣帝听闻了这桩荒唐事，知道楚皇后已经把人召进宫，就摆驾朝凤仪宫来了。闻言，楚皇后赶紧带人接驾。
　　平宣帝不是看中规矩的人，他免了众人的虚礼高坐正首，楚皇后坐在下首，两道锐利的视线盯着两对夫妻。
　　皇子成婚出了这么大的事，礼部和参与婚事筹备的内官都诚惶诚恐，皆跪倒一片。众人说了许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连为什么上错花轿，新婚之夜又为何没发现新娘错了都说不明白。一帮礼部官员互相推拒，最后俨然成了一场闹剧，最后不知是谁提出，不如换回来。
　　闻言，平宣帝当即就怒了，“婚姻大事，岂可像儿戏一样换来换去！”
　　婚礼已成，最好的办法便是将错就错，就算有人对这两桩婚事有意见又如何？
　　其实，楚皇后的意思也是换回来，一听平宣帝发怒就不敢说话了，只得强撑着笑意，问：“楚橙，你对这桩上错了花轿的婚事怎么想的？”
　　楚皇后想的好，她不敢提换回来，就想让楚橙自己提。毕竟陆长舟不过一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楚橙定是不愿嫁的。反观三皇子却是前途光明，楚皇后不相信，楚橙会在这件事上拎不清。
　　只要她表现出不满，那她还可以为侄女争取一二。
　　然而，却见楚橙偷偷望一眼身边的陆长舟，眼中带羞带怯，红着脸答：“回皇后娘娘，臣女觉得……夫君很好。”
　　这就叫上夫君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陆长舟也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臣也觉得……楚姑娘温婉有度，极好。再者，臣与楚姑娘已礼成，万万不能接受换回来一说。”
　　眼瞧着这对小夫妻妇唱夫随，楚蕴也坐不住了，忙*T  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臣女也觉得三皇子极好。”
　　平宣帝看一眼四人，忽然心头怒气就散了些，问周元烨：“三皇子呢？”
　　其余三人都这么说，周元烨还能怎么办？此事虽然古怪，但昨晚他和楚蕴是拜过堂入了洞房的，若此时表现不满，倒显得他无情无义。
　　他只得咬碎了牙，艰难笑了笑，“儿臣……也很满意。”
　　闻言，平宣帝哈哈两声，“这么说，虽然娶错了新娘，反倒还遂了你们的心愿？”他对楚皇后道：“也是，都是楚家的女儿，怎么嫁不是嫁，重要的是孩子们满意就成。”
　　礼部和内官们见方才还满面不豫的平宣帝气消了，当即夸赞起来，纷纷说这两队夫妻有多么多么相配。
　　平宣帝望两眼陆长舟，微微摇了摇头，给了礼部官员和内官一个不大不小的惩罚，这事便轻飘飘揭过去了。知子莫若父，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他的直觉告诉他，其中定有陆长舟的手笔。
　　当时陆长舟进宫说答应这门亲事时，平宣帝就觉得奇怪，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他冷哼一声，因为陆长舟的隐瞒感到不悦，同时又觉得亏欠。
　　虽然很多细节尚未想明白，但平宣帝一看到他望向身边小娘子的眼神，便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陆长舟和楚橙互相对望的眼神，好像蜘蛛丝一样，缠缠绵绵腻人，总叫他想起一些往事……
　　既然平宣帝开口，楚皇后也不敢再提，只得先恨恨咽下这口气，之后再做打算。众人叩谢过平宣帝和楚皇后，因是太后赐婚趁进宫便要去慈宁宫请安。
　　先后退出了凤仪宫正堂，前脚跨过门槛，楚橙便一个不小心，身形不稳晃了晃，往前栽去。
　　幸好一旁的陆长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低声道：“小心。”
　　大庭广众之下，楚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不争气，更不争气的是，她的脚好像崴了一下有点疼，只得歪着身子靠在陆长舟身上。
　　见一束束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自己，楚橙非常不好意思，脸红了又红，干巴巴解释：“昨日成婚，累着了。”
　　她的本意是，昨天成婚早起忙碌，又被扶着在平阳侯府诺大的宅院里绕了好几趟，腿不累才怪，哪知这话在其他人听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众人目瞪口呆，就连平宣帝也朝陆长舟投去古怪的眼色。
　　新娘子昨天累着了，到底做了什么事导致累的连路都走不稳了呢？实在叫人浮想联翩。
　　再加上楚橙嫁做新妇的第一日，不再梳少女的发髻，乌发已是盘上去了，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脖颈右侧，一个不甚明显的红印记耀武扬威，似乎在告诉众人昨晚到底因为什么累着了。
　　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你望望我我望望他，不约而同干咳一声，别过眼去。
　　楚蕴依偎在周元烨身边，沉浸在美梦成真的喜悦中，完全没察觉出哪里不对*T  劲。倒是周元烨盯着楚橙脖颈，眸光暗下，袖子底下捏紧了拳头。
　　“多谢夫君。”楚橙冲陆长舟甜甜一笑，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这是他们二人进宫前说好的，进宫后得表现的对这桩婚事，对对方十分满意。不过楚橙可不是故意站不稳，她方才是真的没看路。
　　她笑完还觉不够，轻轻把头靠了过去。陆长舟身形一动不动，犹豫了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说：“小心脚下，走吧。”
　　众人尴尬地别开眼，平宣帝也顿了顿，临走前拍拍陆长舟肩膀，本想嘱咐他莫再冒险做这样的事，话到了嘴边，又换成：“注意身体，莫要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楚橙：不好意思，昨天太累了TvT


第三十章 
　　从凤仪宫出来, 众人又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谢恩。
　　实际上，太后连楚家有几位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听昨日闹了这么大的一出笑话，怔愣片刻, 反应过来后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木已成舟, 绝不可能再换回来, 又见平宣帝已经罚了该罚的人, 也承认了这两桩阴差阳错的婚事, 倒也不好说什么了。
　　况且，当日楚皇后向想她请旨赐婚, 要将楚家那个病怏怏的二姑娘嫁给三皇子时，太后是有点介意的。三皇子是她名正言顺的皇孙, 怎可娶一个活不长久的晦气女子, 当时看在楚皇后的面子上太后一时允了, 现在婚事出错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她就也没说什么, 只笑了笑，赏了两对小夫妻一些云锦，珠翠, 这事便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倒是周元烨一直面色不豫，在慈宁宫和皇上皇后面前还能撑着笑意，从慈宁宫出来后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眸色渐冷, 不动声色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两道身影。
　　见完太后，楚橙和陆长舟便要回府去了。楚橙脚还有些痛, 挽住陆长舟走的很慢。从这里到宫门还有一段距离, 走着走着, 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身后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扫射过来，如芒在背。
　　楚橙下意识回头望，一眼便看到了并肩而立的周元烨和楚蕴。他二人虽站在一块，却无形中透着一股冷漠疏离，一点也不像昨日才新婚的夫妻。
　　她从周元烨阴沉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种绝不可能就此罢休的意味。
　　楚橙瑟缩了下，不禁往陆长舟身边靠了靠。身旁的男子长身玉立，目光清澈，站在她的身边犹如高山之岳，给人安定之感。
　　这辈子，终究不一样了。她没有嫁给周元烨，不会被献给乌斯王，更不会被一杯毒酒赐死却残生。只是想到梦中的场景，周元烨终是要登基的，她又担心起来。
　　身旁的陆长舟似有所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楚橙朝他微微一笑，夫妻二人便搀着离开了慈宁宫。
　　“殿下，我们也走吧。”楚蕴小心翼翼道。
　　今儿一早醒来，她是亲眼看着周元烨目光由惊诧变得不可思议，再一点*T  点变为愤怒的。这场婚事的确是她耍了手段，可那又如何？楚蕴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和周元烨本就有夫妻之实，成亲是应该的。
　　明明以前他们相处很愉快的，周元烨只是暂时接受不而已，习惯就好了，她安慰自己说。
　　楚蕴不知，周元烨望着楚橙和陆长舟远去的背影，生出一股熟悉之感，他总觉得，站在那个女子旁边的男人，本该是自己！
　　“殿下？”楚蕴大着胆子拉拉他的衣袖。
　　不想，周元烨避之不及迅速躲开了。他瞪一眼楚蕴，没说什么大步向前走去。
　　出宫路上经过冷泉竹轩，里头冷不丁跑出来一只小小的身影。周文恩被母妃哄着读了一上午书，坐不住了跑出来玩。
　　他性子顽劣，蓉妃等人简直拿他毫无办法。小家伙一溜烟就跑远了，他在前头跑，一帮宫女太监在后面追。可周文恩身形灵活，像只猴似的爬上一颗柳树，任由一帮仆从在下面大呼小叫。
　　“文恩。”陆长舟见状，不禁敛了神色，朝他招手：“下来。”
　　周文恩远远地就看见他了，趴着树干冲他做鬼脸，“陆表哥，你昨日才成亲今天怎么就进宫来了？也不怕冷落了新娘子。”
　　方说完，他就见陆表哥身边还站了个袅袅婷婷的女子。肌肤似脂，气质恬静如汀如兰，定睛一看不是仙女姐姐又是谁。
　　周文恩眼睛霎时亮了，兴高采烈问道：“仙女姐姐，你怎么和陆表哥在一起呀？”
　　才一上午，昨日平阳侯世子和端王娶错新娘的事就陆陆续续从凤仪宫传出来了。有知情的宫人提醒周文恩：“五皇子，不可对世子和世子妃无礼，快快下来。”
　　闻言，周文恩愣住了，歪着小脑瓜想了好一会才恍然大悟。这……这怎么回事，仙女姐姐怎么嫁给陆表哥了？陆表哥不是不愿意娶的吗？
　　他反应不及的时候，楚橙和陆长舟已经相伴来到柳树下。陆长舟伸出胳膊，把周文恩从树上抱下来放到地上，捏捏他的脸，“又调皮了是不是？”
　　在汴京城中，周文恩除了皇帝，真正怕的人也就只有这位陆表哥了。陆表哥说话虽然总是不喜不怒，但威慑力十足。他给人的那阵震慑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垂下眸子居高临下睥睨着，周文恩就只得乖乖站好。
　　不过他这会委屈了，撅着小嘴朝陆长舟勾勾手指，陆长舟便依言躬下身子。
　　周文恩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问：“你骗人！不是说好了不娶仙女姐姐，留给我长大了娶吗？”
　　“什么时候和你说好了？”陆长舟轻轻啧了声，有点拿这个小东西没办法了，他点点他的额头，指着楚橙说：“长幼之节不可废，你该叫她表嫂。”
　　在陆长舟的威慑下，周文恩喊了声，“表嫂。”
　　瞧他不情不愿的，楚橙只以为周文恩对自己忽然嫁给陆长舟这件事还不适应，好脾气地笑笑，打圆场：“无*T  妨，你想叫什么就什么。”
　　陆长舟没有再训他，说：“陛下说你顽劣不肯好好读书，过两日我进宫亲自教你。”
　　方才他和平宣帝都说好了，既身体不好无法再进五军都督府做事，教一教周文恩读书还是可以的。实在是周文恩太调皮了，平宣帝敬贤，本朝更有尊师重教的风气，然而他已经气走了三位翰林院大学士。
　　没办法，只得让陆长舟亲自来教。
　　周文恩一听，身子站的笔直，当即明白他的好日子到头来。他觑一眼陆表哥，又偷偷看一眼表嫂，心里腹诽着：陆表哥这么凶，可苦了仙女姐姐了。
　　坐上出宫的马车，楚橙揉了揉脚腕。她发现，陆长舟还挺喜欢小孩子的。他面对周文恩严厉中隐隐透着纵容，认识那么久，她第一次在陆长舟身上看到一种类似父亲的温和。
　　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一定是个好父亲。”
　　陆长舟执书卷的手一顿，过了许久才道：“这个问题还很远，我们……没那么快。”
　　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楚橙脸颊爆红，“我不是那么意思呀，就……我不是说要给你生孩子，是……”
　　不等她说完，陆长舟若无其事地翻一页书卷，又拿话堵她：“是么？楚姑娘还想给别的什么人生孩子？”
　　楚橙嘴巴笨，每次都说不过他，哼一声别过头去，“我不和你说了。”
　　陆长舟注意力仍在书本上，唇角却是勾了勾。
　　马车粼粼在街巷上行驶，周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陆长舟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可还记得宫宴那日害你之人明桃，她被关在侯府后院的一处柴房，你想怎么处置？”
　　现在想来，这件事确实有些久了。那天在皇城废墟的小屋中，陆长舟问害她的人是谁，当时楚橙便想到他可能要为自己出口气。不过过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她还以为贵人多忘事。
　　楚橙抿唇，压住嘴角的笑意，“你处置就好了，我不想见她。”
　　“听闻那人与你以前认识？还是你亲自去问问，省的遗漏了什么信息。”
　　楚橙只好答应下来，不过要审问明桃也不是现在，今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马车停在侯府门前，二人相继下车，马上有候在门口的仆从往正堂奔去，边跑边说：“小侯爷和三奶奶回府了。”
　　既然昨天婚事出了差错，一上午惠娘等人也跟着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自然还有楚橙的嫁妆。
　　她的嫁妆大部分来自母亲和外祖母，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一帮人忙进忙出，乌泱泱的箱子搬进侯府，楚橙又和陆长舟先回院换了身衣裳。
　　因是新婚，她和陆长舟皆一身赤色。楚橙华衣裹身，齐胸襦裙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重重叠叠裙褶如月华涌动，使得步态愈发轻盈，乍一看是二八少女，细看又多了几分小妇人的妩媚。
　　陆长舟也换好衣裳站在门口等*T  她了。这个男人是天生的衣裳架子，肩膀宽且平平直，腿又长，浑身自带清华之气，莫说他身上的衣物做功精细裁剪恰当，楚橙觉得，哪怕粗布麻衣穿在这人身上，她也会觉得好看。
　　两人站在一起，只叫人想到般配二字。
　　“我好了。”楚橙出了屋子，朝他说道。
　　陆长舟点头，目光微不可察地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眼，道：“走吧。”
　　正堂，陆老夫人已经在等候了。
　　今日一早上，她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忽上忽下来形容，得知嫁进门的是楚橙，老太太差点乐的合不拢嘴，但在内官和礼部众人面前不好表现，只得硬生生压着。见陆长舟和楚橙进宫，她又无比担心，生怕太后不认这桩婚事。
　　一听小厮来报陆长舟和楚橙回了，悬了半日的心落回肚子里，也重新整理一翻衣饰，高坐上首等着儿媳妇来敬茶。
　　堂中燃着大红的喜烛，到处是人却不听声音，二夫人高氏和三夫人瞿氏分别坐在一左一右，翘首以盼新娘子的到来。
　　楚橙跟随陆长舟进屋，便感觉一双双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尤其是陆老夫人和赵氏的，除了满眼欢喜，还带了那么点揶揄的意思。她不禁脸一热，又记起当日在平阳侯府，自己说要找比陆长舟好看的冲喜夫郎一事，现在想来简直是羞赧。
　　但再怎么羞赧，今日这关也是躲不掉的。楚橙微微垂目，在陆老夫人面前的一只蒲团上跪下请安。因陆长舟的父母皆不在汴京，奉茶自然也奉给老夫人。
　　她接过惠娘递过来的茶，双手奉上恭恭敬敬道：“请老夫人喝茶。”
　　闻言，正堂发出一阵哄笑，楚橙不明所以，只是红着脸有点不知所措，求助地望向陆长舟。
　　陆长舟动了动嘴，不得不用嘴型无声地提醒她：叫错人了！
　　楚橙没看懂，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慌了，还是陆老夫人看不过去，剜了众人一眼。二夫人和三夫人等诸位小辈也戏弄够了新娘子止住笑声，陆老夫人才笑道：“怎么还叫老夫人呀？怪生分的。”
　　“呃……”楚橙当即更羞了，红着脸改口：“祖……祖母，请您喝茶。”
　　陆老夫人接过，大大喝了一口，抬手从身旁嬷嬷那里拿起一只红包递给她，楚橙谢过。然而陆老夫人还觉得不够，又脱下手腕上的一只镯子亲手给她戴上。
　　那是一只血玉镯，晶莹剔透样式还别致，戴在楚橙手上一点也不违和。陆老夫人笑呵呵的，看一眼陆长舟再看一眼楚橙，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希望你和三郎好好过日子。”
　　除了陆老夫人，赵氏，二夫人三夫人都准备了礼物，纷纷奉上一时间正堂好不快活。自然，楚橙也没白白收礼。前些日子准备婚事时，她就向陆长舟打听好了府内众人的喜好，给诸位女眷的是珍珠耳坠和金镶玉手镯，给陆老夫人和赵氏分别亲手绣了腰带。*T
　　陆老夫人接过，说：“你有心了，这腰带暗花蓝底，正合我的喜好，赶明儿我就换上。”
　　“可不是，我也得了便宜。”赵氏亲手接过东西，问：“大伙都有，三郎的呢？”
　　本朝风俗，新娘子出嫁前要亲手给夫君缝制一只香囊，婚后第二日当着众人的面给夫君佩戴上，从此便意味着这个男人是你的了。
　　香囊早就准备好了，楚橙从惠娘那里接过，起身走到陆长舟跟前，抬眼唤了声：“夫君，我帮你戴上。”
　　陆长舟唔了声，负手而立，看她纤白的手指来到自己腰间，垂着头挂好了那只紫色的香囊。
　　因为侧身的动作，楚橙距离陆老夫人又近，脖颈上那只红红的印子就遮不住了。其实新娘子才进门时有眼尖的人就看到了，不过顾及新娘子面皮薄没说。
　　陆老夫人自然也不会说，她只是翘了翘嘴角，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楚橙的肚子……
　　作者有话说：
　　陆老夫人：我是不是要有重孙了？？


第三十一章 
　　因府中没有姨娘, 平阳侯府的人口结构比楚府还要简单。一个下午，楚橙便大致把人都认全了。
　　既是新婚，老夫人没有拘着他们，热热闹闹拜过翁姑等诸位长辈, 陆长舟携她到祠堂祭祖, 白天也就没什么事了, 只是说好晚上一起用家宴。
　　陆长舟将楚橙送回听雪堂后还有事, 便带上临阳出门了, 倒是把洪顺留给了她，楚橙便让洪顺帮着一起归置她的嫁妆。
　　钟竹本就能干, 管人做事皆是一把好手，楚橙就把整理嫁妆的事交给她, 让惠娘给她煨药。自太后宫宴之后, 她对入口的东西就十分谨慎, 每日喝的药都必须惠娘亲自盯着。
　　好在如今橘香也能成事了, 惠娘不在就由她伺候。不多时惠娘端了药进屋，说起平阳侯府的家眷，道：“方才婢还瞧见一个熟人呢, 可还记得在扬州时你的发小吴清嫣？当年和你可好了，不过后来她爹升迁举家回汴京，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 想不到都嫁人了, 如今与你还成了妯娌。”
　　方才正堂可是齐聚了陆家所有人，吴清嫣叫她三嫂时, 楚橙就认出来了。不过多年未见, 小时候那点情谊早消磨干净了, 二人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话。
　　更何况当年吴清嫣回汴京前, 她们的关系早就破裂了。楚橙记得有一回两人因一只风筝吵架，吴清嫣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她哭了两天，从那以后就再没和吴清嫣一块玩了。
　　吴清嫣嫁的是二房次子陆平之，家中排行第四，方才见她容光焕发似乎过的还不错。两人从小到大就明里暗里较劲，关系时好时坏，如今成为妯娌，楚橙有预感吴清嫣肯定还会再来找她。
　　不过她也不怕，既嫁进来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甚好担心的。药凉的已经差不多了，楚橙便一口饮下，拿了快牛乳来吃。
　　初来乍到惠娘不放心，拉过橘香说悄*T  悄话，塞给她一包五香瓜子和一袋银钱，叫橘香去府里转转。
　　这事橘香最喜欢了，表面上是到处转转熟悉环境，实则一边与各院拉近关系，一边还能打听事。她接过乐呵呵去了。
　　现在距离晚上家宴还早，陆长舟不在楚橙闲的没事，遂想起明桃的事，决定今儿就把人处理了。
　　自从陆长舟成亲后，洪顺就不再进听雪堂了。他专门候在院外，见楚橙出来忙迎上去，笑呵呵的：“三奶奶有什么吩咐？方便的不方便的事都可以交给属下。”
　　初次见面时他就觉得这位女郎不简单，这不，眼下真的成他主子了。
　　楚橙对他也有印象，微微一笑，说：“明桃在哪？可否带我去见见她？”
　　“那个人啊……”洪顺挠挠头，“在柴房关着呢，不过那地方不干净，三奶奶有话不如我去传？”
　　楚橙坚持，“无妨，你带我去吧。”
　　如此，楚橙便带上三五个人往柴房去了。到了柴房附近一看，果真不太干净，那地方连下人都不住，平时就堆放杂物。明桃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据说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人了。
　　看守的是一名小厮，考虑到柴房环境实在太差，楚橙没有进去，身旁众人走远了些，她站在窗口和明桃对话。
　　透过木窗望过去，依稀能看见一张脏兮兮的脸，明桃坐在角落里，看清来人不禁眼皮一跳。
　　自从被陆小侯爷抓来，她就一直在想自己何时得罪过他，甚至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导致陆长舟抓错人了，明明她和平阳侯府没一点交集，眼下看到楚橙，霎时就明白了。
　　她眼珠崩的好像快瞪出来一样，死死盯住楚橙，半晌，才用干涩的嗓子问：“你……你与陆小侯爷是什么关系？”
　　柴房消息不通，明桃自是不知平阳侯府昨日大办婚礼的事。楚橙也不瞒着她，答非所问：“你问我的夫君呀，他这会不在呢。”
　　此话一出，再结合当日太后宫宴的事，明桃内心不禁明朗起来。宫宴那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楚橙明明中药怎么还能跑了？若她身后有人帮忙，那就不足为奇了。
　　她脸一点点沉下去，忽然笑了声：“怪我大意，没想到你背后有贵人相助，不过……”她走上前来，惨白的脸被阳光一照竟有几分骇人：“我知晓一桩宫闱秘辛，与平阳侯府有关，你要听吗？”
　　楚橙见她神情实在古怪，后退两步，只道：“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我不怕的。”她挺起小胸脯，“是茵妃娘娘让你来害我的？”
　　明桃仿若充耳不闻，“那桩秘辛我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就藏在茵妃娘娘寝宫里呢，她迟早会找到，若你……”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用头狠狠撞了一下木窗，看起来快疯了。明桃又撞了几下，木窗发出陈旧的闷响，摇摇欲坠只怕快要塌了。
　　楚橙吓得不轻，身后众人见了也赶忙过来，*T  洪顺把人呵回去关好门窗，问：“三奶奶，这女子精神怕是不正常了，怎么处置？”
　　楚橙拍拍心口，不想待下去了，明桃疯言疯语的也问不出什么，道：“送官吧。”
　　“得嘞，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的东西早够她吃牢饭了。”且说着，洪顺拎过来一只沉甸甸的包袱，晃了晃：“不信您瞧，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多钱。”
　　那晚李敝拿人，连带着明桃的东西都一块搜刮过来了，眼下就堆在一旁呢。包袱一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看样子里头藏了不少好东西。
　　也就是洪顺晃一晃的功夫，里头滚出来一条孔雀绿翡翠珠链，楚橙一看莫名觉得有点眼熟，还是惠娘眼尖，一眼认出来：“呀，这不是尤老夫人的东西嘛，怎的到她这儿来了。”
　　早些年楚橙没出生时，惠娘是在尤薛氏身边伺候的，后来才成了她的乳娘。这条翡翠珠链是尤薛氏的陪嫁之物，其中一颗珠子上还刻着尤薛氏的闺名，当年很得她青睐，不过后来不知怎的找不着，据说是掉进河里了。
　　楚橙捡起辨认一二，可不是么，珠子上刻的正是“姣姣”二字，尤薛氏的闺名。她这才意识到，明桃此人早就手脚不干净了，在尤府时绝不止偷走一块肉那么简单。
　　“包袱打开，我看看。”
　　洪顺叫来一众小厮，包袱一只只被打开供楚橙检查，这一看愈发不得了，她……她竟然看见一沓整整齐齐的银票，不多不少刚好十万两。而且看银票上的票号和花纹，正是当年她送出的那支。
　　对普通百姓来说，银票十分遥远，因为面额太大，银票一般只在商人，王侯之间流通。尤薛氏是扬州首富的幺女，从楚橙记事起，外祖母就在钱庄为她存款，因此她对这个票号和花纹都十分熟悉。
　　再一回想，是了，三年前那会明桃还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会说话做事勤快，整天跟在她身边，哪里知道这人有手脚不干净的毛病。难道醉酒那天，陆长舟没收她的钱，反倒被明桃寐了？
　　其实相处这么久，楚橙早觉得三年前的事奇怪，陆长舟虽说话难听性子冷了些，但人品还是没问题的，绝做不出坑蒙拐骗的缺德事来，况且他根本不缺钱。
　　想清楚这茬，楚橙又感到庆幸。幸好陆长舟不记得她了，不然被他知道自己曾拿钱辱他，还记恨了那么久算什么事啊，并且，一个女子闯进别人屋里说要成亲，真是怎么想怎么丢人……
　　若被陆长舟知道她三年前做的蠢事，还不如挖个坑把她埋了，反正楚橙是再没脸见人了。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楚橙始终内心惴惴，嘱咐惠娘：“三年前我醉酒给人送钱的那件事，别告诉别人。”
　　也是巧了，当年扬州暴/乱时惠娘回去乡下，自是没见过陆长舟，她只听别人说姑娘看上过一位姓陆的小将军，为人一掷千金，那人名*T  叫陆玠，至于是玠珪的玠，还是石阶的阶，亦或者是街头就不清楚了，样貌也不知，更不会把此人和陆小侯爷联系起来。
　　惠娘非常理解楚橙，她现在是大姑娘了，还嫁给了陆长舟，要是被人知道这件事或多或少于名誉有损。
　　男人么，瞧着道貌岸然，实际上心眼儿比针还小，陆小侯爷若知道此事难免心里有疙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楚橙不提醒她心里也有数，不会乱说的。
　　“婢记住了，绝不乱说。”
　　楚橙十分心虚，压低声音：“当年那件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惠娘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了，听说过这事的丫鬟大多没跟来汴京，橘香进府晚也不知道。”
　　那就好，楚橙松了口气。待回到听雪堂，见陆长舟已经回来了。
　　进入夏季越来越热，楚橙从外头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也沾了一层薄汗。见状，陆长舟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实在是太渴了，楚橙没拒绝，道谢后喝了一大口。喝完她放下杯盏，静静打量起自己的这位夫君。
　　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一种踩在云端的感觉，太不真实了。她十四岁醉酒后的一出闹剧，现在竟成真了。不过这事可不能让陆长舟想起来，不然她多没面子呀。
　　楚橙凝望他清隽的眉眼，片刻后又移开了视线。刚刚新婚，两个人独处时只要不说话，就会陷入一种尴尬的氛围里。可硬要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陆长舟垂着眼，不经意问：“方才去见明桃了？可问出来什么？”
　　“没有，她奇奇怪怪的尽说疯话，我吩咐洪顺送官府了。”
　　其实就算不问，陆长舟也能猜到一二，明桃在宫宴上害楚橙，应该是茵妃娘娘授意。思及此，他道：“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
　　楚橙莫名，“什……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郑重，就好像在向她承诺什么一样，楚橙不太习惯。陆长舟又淡淡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以后有我在，这种事不会发生了。”
　　“哦——”楚橙干巴巴答完，心里泛起一丝丝甜。
　　她唇角不禁弯了弯，陆长舟想到什么，说：“方才四弟媳吴氏来找你你不在，听她说你们以前认识？”
　　果不其然，吴清嫣真来找她了，楚橙嗫嚅：“我就知道。”
　　算起来，她和吴清嫣已经许多年不见了，从前吴清嫣父亲是扬州知府，两家距离近常常在一块玩。外人看来她们亲密无间，但其实她们的关系也就那样。
　　实在是两人的相处模式太奇怪了，许是小孩子不懂事，好好说着话总能莫名其妙攀比起来。吴清嫣炫耀她的如意云纹百褶裙，楚橙也不甘示弱，第二天就穿了一条更好看的，气得吴清嫣扭头就走，说不和她玩了。
　　如今大家都长大嫁人了，那些小孩子的游戏应该不会再上演了。楚橙尽量往好处想，或许吴清嫣来找她真的只是*T  叙叙旧？
　　楚橙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小时候认识，也好多年没见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时分。侯府掌灯，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她们该去正堂用家宴了。
　　因去过柴房，楚橙又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收拾一番，这才跟上陆长舟的步子。二人从听雪堂出来，穿过一道垂花门，就见一对夫妻迎面走来，正是陆平之和吴清嫣。
　　陆平之和吴清嫣去年成亲，小夫妻蜜里调油一直恩爱，尤其吴清嫣又是爱炫耀的性子，无论院里院外都喜欢黏着陆平之。陆平之如今在工部任职，职位不高不低，清闲的时间还不少，见妻子这么依赖自己，也只得由着她去。
　　于是，两拨人撞上，吴清嫣挽着陆平之的手又紧了紧，笑着打招呼，“楚橙，终于见到你啦。”
　　楚橙笑笑，“好久不见。”
　　“可不是很久了嘛，下午我去找你你不在，不过也无妨，以后离得也不远，多的是机会见面。”她捂嘴笑笑，忽然哎呀一声，摸摸空空的手腕，“夫君，你送我的那只珐琅玉镯好像掉了？”
　　陆平之怔住，半晌才接话：“那……现在回去找？”
　　吴清嫣摆摆手，“算了算了，家宴比较重要，再说你送我的东西那么多，不过一只珐琅玉镯，丢了便丢了。”
　　说罢朝楚橙笑笑，两对夫妻一前一后朝正堂去。陆平之纳闷，小声问：“我什么时候送你一只珐琅玉镯了？”
　　“我说有就有，你这脑子也不记事。”吴清嫣不轻不重掐他一下，娇嗔道。
　　楚橙和陆长舟走在他们之后，前方的夫妻手挽着手说悄悄话，一眼看上去十分亲密，楚橙越看心里越不舒服。烦死了，这么多年不见吴清嫣怎么还是老样子。
　　方才不就是暗示，陆平之疼她吗？
　　以前和她比衣裳比首饰，如今比起夫君了？
　　楚橙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多想了，反正吴清嫣这出让她有点不舒服。陆长舟似有所感，问她：“怎么了？”
　　楚橙一怔，心里也来气了。他们二人虽走在一块，但中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来楚橙本就不是黏人的性子，二来他们的关系还没熟到可以不分场合挽手说悄悄话的地步。
　　可吴清嫣实在气人，当着她的面故意紧紧靠着陆平之走路，还回过头来朝她笑。楚橙总觉得，那副笑容里，有点挑衅的意味。
　　这些女人间的小心思，明里暗里的较量，陆长舟自是不知道。他只是奇怪，方才楚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看上去就不太高兴了？腮帮子气鼓鼓的，小嘴也撅的很高……
　　他又没惹她。
　　楚橙偷偷看陆长舟一眼，短暂地犹豫一瞬，小声问：“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她问完也觉得逾越了，紧紧揪着腰间穗子，手心冒出汗。
　　楚橙安慰自己：算了，他和陆长舟本就是迫不得已才绑在一块的，又不像陆平之和吴清嫣*T  有感情基础。现在因为和别人置气要求牵手，不至于。
　　许是觉得难堪，她步子不自觉地加快，好像故意掩饰被拒绝后的不开心一样。
　　陆长舟微微摇头，追上她，将自己的手伸出，语气仍是冷冷的，“要怎么牵？”
　　“你真的……给我牵吗？”
　　陆长舟扬眉，“恩，牵吧。”
　　这时候光线已经昏暗下来，天边的云烧成金色，将两人影子拉的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缠绵又温柔。
　　楚橙朝他笑笑，说完谢谢，便抓住了他的五指。
　　这下子，她的心里平衡了。
　　那个笑容逆着光，陆长舟有点被晃到了。他对女孩子的想法感到匪夷，这样牵一下就高兴了？他便反手而握，微微将掌中柔荑抓紧了些。
　　楚橙就像个小媳妇一样，乖乖跟着他穿花度柳，快到正堂时忽然一阵紧张，问：“平阳侯府的家宴有什么需要注意吗？”
　　“没，像在自己家一样就成。”
　　他们到时，正堂已经有不少人了。吴清嫣和陆平之先到，楚橙和陆长舟紧随其后。
　　吴清嫣嫁进门一年多，大家都知道她性子黏人，而陆平之平时对谁都温柔，顺着吴清嫣也正常。不过，当看见陆长舟和楚橙牵手进屋时，众人表情立马就不一样了。
　　实在是陆三郎平时太冷了，看谁都用一种离我远点的表情，不知多少汴京小娘子曾被他的冰块脸吓得退避三舍。他们只以为，就算娶了妻，陆三郎能做到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就谢天谢地了。
　　谁知，这人竟在大庭广众下和妻子牵手，看起来还是陆长舟主动的，众人差点惊掉了下巴。陆老夫人和赵氏瞧见，对视一眼，差点都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二夫人高氏打趣，“新婚小夫妻就是不一样呢。”
　　“可不是，腻死人了。”
　　闻言，楚橙脸一下就红了，反观陆长舟倒是没什么表情，一副牵个手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知道新娘子禁不住揶揄，陆老夫人赶忙解围，“好了好了，人齐了就都坐下吧。三郎，带上你媳妇坐这边。”
　　众人点到为止，憋着笑入了座。因为是家宴，府中各房的人都来了，除了刚下值不久的陆寻陆曦是第一次见，其他人下午都已经见过。
　　陆老夫人说了几句客气的话，便招呼大家：“都是自家人，没什么拘束的，开宴吧。”
　　须臾，一道道精致的佳肴一一被端上了桌，楚橙右手执筷，这时候有点犯愁了。这都要用膳了，陆长舟怎么还抓着她的手啊，他不是打算用左手拿筷子吧？
　　桌子低下，两人的手仍是交缠在一块，楚橙抽了抽没抽掉，只得小声道：“可以了，好好用膳。”
　　“不牵了？”陆长舟左右手同样灵活，用左手拿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橙忍着脸红，“用完膳……再牵。”
　　紧接着，陆长舟手一松果真放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二章 
　　今晚的家宴, 无疑这对新婚小*T  夫妻是重点关注对象，见他二人时不时咬耳朵低语，看起来恩爱至极。
　　众人皆感叹新娘的魅力太大，才嫁进门一日就叫陆三郎转了性子, 纷纷觉得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妙极了。
　　倒是吴清嫣, 吃着碗中饭菜, 只觉味同嚼蜡。
　　从小到大, 她和楚橙互相攀比是心照不宣的事。许是嫉妒心作祟, 她就是见不得楚橙过的好。明明楚橙不过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却总有那么多好看的衣裳首饰, 还能叫人围着她转。冤家路窄，这下两人竟连夫君都是两兄弟, 以后还有的比呢。
　　今天下午新妇奉茶时她就不大高兴了, 陆老夫人待楚橙实在太好了, 好到让她心里不平衡。
　　元嘉长公主和陆绍都不在汴京, 这就意味着楚橙平时只需侍奉老夫人就足够。哪里像她，既要侍奉公爹陆寻婆婆高氏，还要时不时到老夫人跟前献好。
　　况且高氏作为当家主母, 别看外人面前笑呵呵的，关起门来可严厉了。这么一比，楚橙境遇比他不知好了多少倍, 当时她作为新妇奉茶时, 陆老夫人只给了一只红包，可没有那只血玉镯……
　　她越想心里越闷, 桌底下不轻不重地踩陆平之一脚以示不满。陆平之也是个好脾气的, 不住给她夹菜哄着。见自己的夫君这么听话, 吴清嫣这才好受了些。
　　罢了, 陆老夫人再疼爱楚橙又如何？她就是嫁的没自己好，陆长舟虽玉质表里，但那病怏怏的身子说不准明年就让她守寡。并且，楚橙身子也不好，说不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这么想着，她心里又平衡了，声音有点嗲，“夫君，帮我去一下鱼刺。”
　　陆平之就接过她的碗，认真帮她挑鱼刺。众人都已经习惯了吴清嫣和陆平之，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倒是高氏微微蹙了下眉。
　　陆长舟就坐在楚橙和陆老夫人的中间，他专心用膳，膝盖忽然被陆老夫人碰了下。
　　陆老夫人眼神示意陆平之，那意思是瞧瞧你弟弟，多会疼媳妇，你也给楚橙夹菜。
　　作为过来人，陆老夫人岂会不知孙媳妇的紧张，想当初她刚过门那会第一次家宴，连菜都不好意思夹，只能低头扒饭。
　　陆长舟明白祖母的意思，只是当众夹菜这种事他没做过，执筷子的手顿了下，这才发现楚橙确实没怎么夹菜，碗里除了白米饭只有几根青绿色的蔬菜，就没什么可吃的了。
　　饭桌上距离他最近的菜一道是茭白炒肉，一道是栗子鸡，陆长舟便用公筷每种夹了一筷子给楚橙，言简意赅：“吃吧。”
　　楚橙简直受宠若惊，她都有点怀疑是不是陆长舟看出她和吴清嫣攀比的心思，故意迁就她了。
　　他会不会嫌她小心眼儿？楚橙惴惴想着，陆长舟又夹了一块鸡肉到她碗里。
　　“我……我不吃鸡皮。”她小声说。
　　楚橙用膳有个习惯，鸡皮鱼皮鸭皮都不吃。闻言，陆长舟便若无其事将那块鸡*T  肉放回自己碗里，重新挑了一块不带皮的给她。
　　“我记住了。”他淡淡说，“忌口的东西，回房一起告诉我。”
　　楚橙耳尖稍红，点头：“好。”
　　见状，陆老夫人终于满意了。
　　用完家宴，一家人凑在一块用甜点小食说说话。楚橙能看出陆长舟并不喜欢这种场合，其实这种场合男子不在也没事，比如陆寻和陆曦还有几个小辈，就借故有事先走了。楚橙作为新妇自是走不了的，陆长舟就坐在一旁陪着她。
　　其中有夫人打趣他二人，楚橙能回答的他就静静听着，楚橙回答不了的他就接话。可以说侯府众人，头一次见识了陆三郎的体贴。
　　忽然间，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吴清嫣道：“我瞧三哥三嫂生的那么好看，以后他们二人的小孩一定是个小玉郎。”
　　话音刚落，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正堂忽然就安静下来。这话看似说的喜庆，实则不合适。
　　新婚小夫妻最怕被人催生，更何况人人皆知陆长舟和楚橙身子不好，只怕短时间内不会有子嗣，今日一整天大伙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眼下吴清嫣忽然提及，众人都愣了愣。
　　楚橙笑了笑，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陆长舟淡淡道：“我们不急。”
　　可不是，吴清嫣嫁进门一年多都没怀上，他们急什么。
　　陆老夫人打圆场，“不急，刚成亲还是过几天清净日子，我那时候就是生的太早，陆绍调皮可烦人了……”
　　众人就顺着话头揭了过去，高氏瞪一眼吴清嫣，对这个儿媳妇真是越来越看不惯了。
　　喧闹渐熄，夜已深，众人开始陆续离去。
　　楚橙和几位妯娌，夫人应酬完，出正堂时发现陆长舟竟还在门口等他。男人长身玉立，背影挺拔如松如竹，说不出的皎然出尘。
　　“你还在？我以为你先走了呢，几位夫人一直拉着我说话。”楚橙走过去，略带歉意道。
　　听闻她的声音，陆长舟这才转身，看上去并没有不耐的神色，只是朝她伸出手，道：“不是说好了吗，用完膳再牵手。”
　　他等着这里，就是为了和她牵手回去了？
　　楚橙被这个认识吓了一跳，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抿唇笑话他：“你怎么还较真了呀？”
　　“所以，你方才是随便说说的？”
　　就牵个手而已，楚橙也不是那么介意，不好意思地笑笑便朝他伸出手。陆长舟握住，这才道：“回去了。”
　　这只女子的手滑若凝脂，手指又细又白，恍若刚出土的嫩笋。陆长舟抓在掌心，觉得手感还不错。
　　回去的途中，楚橙小声向他道谢，“今天谢谢你了，伺候我用晚膳。”
　　初来乍到，第一次和一桌陌生人在一起用膳，说自在那是不可能的。一帮人有意无意打量她，她脸皮又薄，不像吴清嫣大庭广众下敢使唤夫君，本打算随便吃几口算了，哪知陆长舟全程都很照顾她。
　　“伺候你？”陆长舟被她的用词惊到了*T  ，不解：“给你夹菜而已，怎么就是伺候了。”
　　楚橙晃晃他的手臂，“总之就是谢谢啦。”
　　回到听雪堂，二人各忙各的，累了一天楚橙要去沐浴。
　　屋子里只有一间浴房，思忖片刻，楚橙大大方方道：“你先去吧，等你沐浴完我再进去。”
　　其实她累了一天，尤其还去过柴房附近，也很想尽快沐浴躺下好好睡一觉。
　　陆长舟似乎看出来了，建议说：“不如一起……”
　　楚橙这会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百福引枕，一听这话当即就不好了，又羞又怒，抄起手上的引枕气呼呼打他，“你……你混蛋！竟然想和我一起……一起……”
　　他竟然想她一起沐浴，真是龌龊！楚橙不甚自在地紧了紧胳膊，抱着那只引枕娇娇地瞪他，凶巴巴的，好像陆长舟敢说出一起沐浴的话，她就敢拿针把陆长舟嘴巴缝起来似的。
　　陆长舟不但没生气，反而嗤一声笑出来，胸膛发出低低的声，能看出他的心情很是不错。“你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玩个游戏，谁赢谁先沐浴。”
　　楚橙愣住，登时羞红了脸，连脖颈锁骨附近都在发烫。她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哦，一起玩游戏啊……”
　　陆长舟确实存了故意逗她的心思，挑眉语气有一丝玩味：“恩，不然呢，你以为一起做什么？”
　　这个人……实在太坏了！
　　楚橙被她逗的要怒不怒，红着脸别开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偏偏陆长舟还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望着她，楚橙就更羞了。
　　她一把把人推开，躲的远些，说：“我不要和你玩游戏，说了让你先沐浴，就让你先沐浴。”
　　小姑娘脸皮薄，陆长舟见她都快羞的掉眼泪了，便不再逗她，拿了身衣裳去浴房。很快，浴房传来哗的水声，楚橙坐在床上，咬牙恨恨地决定给这人一点惩罚，两天以内，她都不和他说话了。
　　想了想，她又觉得两天有点久，算了，一天吧……
　　然而，这个惩罚尚未实施，就胎死腹中了。陆长舟沐浴过后，身着雪白里衣回了房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里衣带子没系好，襟口半敞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
　　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活像刚出浴的狐狸精，风流极了。
　　楚橙只看一眼，便呆住了。虽然两人已经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她何曾见过男子这样打扮，当即就觉得耳朵烧起来，迅速低下头去，慌慌张张跑进了浴房。
　　浴房中还残留着水汽，因为没开窗闷闷的热热的，楚橙以手当作扇子，不住地扇风，大口大口地呼吸，等心情平复地差不多了，这才宽衣。
　　浴房中有两只浴桶，大一点的那只是陆长舟的，小一点的是楚橙的，早在他们刚回屋时候侍女就将两只浴桶都灌满了热水。
　　她的那只浴桶上面还飘着一层花瓣，楚橙试试水温，还挺热的，便小心翼翼跨进浴桶*T  中。
　　姑娘沐浴不比男子，撩水声轻轻的，柔柔的，和陆长舟沐浴时那种哗啦啦的水声完全不同。楚橙沐浴又慢，等泡的舒舒服服了起身，拿过一块布巾擦干身子，朝往日那块放置衣物的木珩一捞，竟捞了个空。
　　她……她没带衣服进浴室！
　　意识到这件事，楚橙又不淡定了。方才她被陆长舟敞开衣襟的样子吓到了，只顾着往浴房跑，根本没顾上拿里衣服。房间内还有个男人，她总不能就这么光着出去。
　　内心天人交战，楚橙犹豫好一会，直到水都凉了，才朝外喊：“陆小侯爷？”
　　陆长舟已经整理好衣物和湿发，正坐在案几旁看书，就听浴房里头的少女喊他。其实方才听里面若有若无的撩水声，他的心思就有点荡，这会心情平复走近几步，问：“何事？”
　　“帮我叫一下惠娘？”
　　陆长舟奇怪，“你叫她做什么？”
　　楚橙着急死了，“你别管，帮我叫一下就是了。”
　　惠娘和橘香肯定候在门口呢，但浴房距离门口有点远，楚橙直接叫她们肯定听不见，这才想让陆长舟帮忙叫一下。
　　她想的好好的，陆长舟却已经猜到了，道：“你没带衣服进去？”
　　许久，才听浴房里传出“嗯”的一声，陆长舟微微摇头，走到立柜前打开，正打算帮忙随便拿一套，就看到一件红色的小衣静静躺在中央。
　　霎那间，他觉得柜门都开始烫手，不敢动了，只得走到门口叫惠娘进来。
　　惠娘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找好一身衣物送进去。浴房门打开的瞬间，陆长舟不受控制地瞟一眼，只望见氤氲的水汽……
　　熄灯睡下后，二人依旧一人一条被子。成亲后的第一天，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楚橙翻了个身，小声问：“你睡了吗？我有事和你说。”
　　陆长舟淡淡嗯了声，楚橙便道：“我舅舅和舅母快到汴京了，到时他们若想见你，能腾出时间吗？”
　　“可以。”陆长舟一口答应下来，道：“我这里也有一桩事，过几日便是文婧公主的生辰，你陪我一起出席。”
　　文婧公主于她而言也算有恩，楚橙点头，“好，那我这几日为她筹备一下礼物。”
　　翌日，楚橙开始准备回门的事。
　　楚府于她而言不亲，回门不过为了走个过场，省的被人说闲话，更何况她也想去看看穆爽。哥哥不在京中，未出嫁时还有她陪嫂嫂说说话，这下子穆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午后闲暇无事，正巧橘香打听到一些平阳侯府的事，便一一说给楚橙听。
　　橘香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陆平之的，她压低声音道：“可别看四公子对四奶奶言听计从，背地里心思多着呢，有人看见过四公子把院里的小丫鬟压在假山附近动手动脚……”
　　平阳侯府明面上规矩四十无子才可纳妾，但说是这么说，肯定有人按捺不住，不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罢了。
　　橘香*T  又说了些各房的事，惠娘敲她的脑袋，“你这丫头，莫不是光顾着嗑瓜子了，关于我们小侯爷一点没打听到？”
　　“府里人人都说小侯爷神出鬼没，院里消息捂的也紧，根本打听不到。不过听闻三夫人瞿氏有个侄女寄居侯府，有人看见过她不止一次远远望着听雪堂发呆，猜测可能对小侯爷芳心暗许。”
　　楚橙边听边喝茶，漫不经心问：“那人叫什么？”
　　“赵元湘。”
　　回忆这几天见过的人，其中还真没有这号人，许是这女子身份太低了，没出现也正常，楚橙也就没在意这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回门这日，二人备了些礼物到达安业坊时，端王府的马车已经在了。
　　如今楚蕴已是端王妃，按理说王妃回门不是小事，理应大办一场家宴热闹热闹，不过楚橙和陆长舟才相伴入府，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太对。
　　丫鬟小厮们各个如丧考妣，阴沉沉的，还是惠娘向方嬷嬷打听才知，楚蕴今日回门，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新婚才第三日，就让新娘子一个人回门，陈氏和楚老夫人能高兴才怪。当初得知迎亲出了差错，楚蕴稀里糊涂嫁了周元烨，陈氏还去祠堂叩谢祖宗保佑，只觉得终于扬眉吐气了。
　　楚老夫人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待陈氏也愈发看重。谁知今日回门周元烨竟没来，这不是打楚蕴的脸吗？
　　楚府这种情况，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只是简单招待了楚橙和陆长舟几句，就蔫蔫散了。楚橙才不会管这家子的破事，她回门是来看嫂嫂的。
　　到了穆爽和楚行书的院子，楚橙想和穆爽说说悄悄话，便叫陆长舟到楚行书的书房呆一会。
　　穆爽这几日十分担心她，一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问：“陆小侯爷待你如何？其实他除了身子不好，还真挑不出什么错来，至少比三皇子强。”
　　楚橙坐在榻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他待我挺好的，平阳侯府的人也好相处，比在这里舒服。”
　　她说的是实话，这几天在平阳侯府过的舒心，才不像在楚府的时候，一大堆糟心事。
　　“这就好，如今木已成舟没法更改，你们身子不好，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穆爽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又道：“成婚前我给你的那本避火图可看了？”
　　都道长嫂如母，楚橙母亲去的早，陈氏又没心思管她，成亲前晓事只能由穆爽来教。穆爽还记得，那晚楚橙接过那本册子，可是吓的丢到地上，当时穆爽就很担心她婚后成不了事。
　　然而穆爽不知道的是，她和陆长舟要不是提前成了事，也不会成婚……
　　穆爽不依不饶，“到底成没成？”
　　“成……成了。”楚橙见逃不过，只得支支吾吾道。
　　毕竟是过来人，穆爽把这事看的很寻常。若女子嫁过去不和夫君圆房，那才有问题呢。
　　她以一位长辈关心的口吻，循循教导，“你们才新婚，身体又不好*T  这事上要节制，若疼了不舒服了你千万要说，可别傻乎乎忍着，否则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楚橙红着脸应下：“嗯，知道。”
　　她回答完，以为穆爽就该换个话题了，不想穆爽又道：“频次如何，这几晚都……”
　　“哎呀，嫂嫂！”楚橙急的跳脚，不耐烦道：“就一次，一次行了吧，真的不多很节制你别问了！”
　　哪知穆爽听完，更吃惊了：“你嫁过去三晚，就一次？”
　　她喃喃，“这……到底是你不配合？还是陆小侯爷……不想？”
　　楚橙简直快被逼疯了，破罐子破摔，“他的问题！”
　　恰好此时，陆长舟刚走到门口，打算告诉楚橙一声，自己有事先走，晚点再来接她。闻言敲门的手势顿了顿，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三章 
　　如今嫁了人, 姑嫂二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关起房门说悄悄话一时就忘了时辰。等终于意识到把姑爷晾的有些久了，天边已经满上红霞。
　　楚橙在书房没找到人，还是候在院外的洪顺告诉她, “小侯爷有事先离开一会, 说晚点再来接三奶奶。”
　　“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楚橙咕哝了句, 也没多想, 天色不早已经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楚府有一座花园, 园中花木影影绰绰，溪水潺潺十分凉快, 更重要的是平时没什么人去。穆爽便叫人备了些热食糕点，姑嫂二人到那儿去一边纳凉一边用膳。
　　行过长廊, 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等到了花园, 穆爽张罗着晚膳, 楚橙就在一旁自己转转。
　　这座花园年代已经有些久了, 又不曾修缮，好在景致还不错。就在楚橙经过一座假山时，耳边劲风掠过, 只听哗哗啦啦几声，假山上忽然滚落数块碎石，猝不及防朝着楚橙砸来。
　　那碎石不大不小, 假山又高, 高高落下若砸中人的脑袋不堪设想，见血都算轻的。
　　楚橙一直垂着头走路, 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情况, 听闻细碎的声音抬头一看, 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定定站在原地, 下意识伸手去挡。
　　这个时候，穆爽刚刚摆好晚膳，正要招呼楚橙过来，就见山石那边出了事，霎时吓的魂飞魄散。她距离远，尽管功夫再好也是飞奔不过去的，只得大声呼喊，“橙橙，快躲开。”
　　且说着，她已经奔过去了，千钧一发之际，小径上忽飞出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那少年身形灵活，速度快的好像一阵闪电，转眼就到达楚橙跟前。他伸手一带将楚橙推开，躲过最大的一块石头，再闪身从乱流中避开，竟是毫发无伤。
　　穆爽赶忙把人搂了过去，“如何，可有伤到哪里？让我看看。”
　　新妇回门竟发生这样的事，若楚橙受伤她真是要自责死了。好在楚橙只是被吓到了，看上去并没有受伤。
　　她不想嫂嫂担心，挤出一个笑来，“无妨，也是我倒霉，好好逛着园子还能遇袭*T  的。”
　　穆爽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果真没受伤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回过头去打量那个救下楚橙的少年。这个少年自然也是熟人了，是方嬷嬷的儿子孟盐。
　　自从那日顺手救下方嬷嬷这对母子，又经惠娘打点，楚橙在楚府的消息就多起来。她朝孟盐走去，道：“今日多谢你了，可有受伤？”
　　孟盐拘谨地垂着眼睛，并不看她，只是摇摇头，“没。”
　　“那就好，你若受伤方嬷嬷就该担心了，不过你动作怎么那么快，方才明明没看见你的。”
　　孟盐是府里的小厮，还是最下等那种，他没有固定的主子，只是哪儿有活就被派去哪里。今日也是奉了管事的命来此处取东西，正好撞见楚橙。
　　他的性子也如他的衣着一般朴实，见没什么事便头也不回走了，不过离开时耳尖有一点点红。
　　经过这出意外，穆爽不敢再让楚橙乱跑，便收拾一番回了院子。路上，穆爽想起那个叫孟盐的少年，说：“他功夫不错，明日我送些东西过去好好谢谢他。”
　　毕竟人家救了自己，送点谢礼过去无可厚非。
　　不过衣服银子什么的，只能解一时之需，方嬷嬷和孟盐在府里的情况不算好，楚橙便想着，要是能帮他安排一个更好的差事就好了。只是她如今已出嫁，插手不了平阳侯府的事，帮不上忙。
　　用过晚膳，陆长舟果真来接她了。二人拜谢过穆爽，并肩往楚府门口走。行到照壁处，恰好碰见周元烨。
　　他许是这会才想明白让新娘子一个人回门不好，慢悠悠来接楚蕴。两拨人碰上，周元烨漫不经心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见过陆表哥，表嫂。”
　　如今他已是端王了，双方互相行过礼又说了些别的话，看着和和气气，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周元烨的目光实在可怕，楚橙便微微往陆长舟身后躲了躲，许是察觉到她的害怕，陆长舟勾唇，伸手把人揽紧了些，说：“我们夫妻还有事，不打扰端王了。”
　　“表哥表嫂去忙就是。”周元烨做出请便的姿势，陆长舟揽住楚橙一道出了门。
　　上了马车，楚橙心里的紧张感才渐渐消散。她拍拍胸口，仍心有余悸：“端王殿下的眼神凉飕飕的，吓死人。”
　　“无妨，我不是在么。”陆长舟淡淡道。
　　不多时马车粼粼驶出安业坊，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楚橙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她阖着眼，困意袭来打了个呵欠，只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脑袋摇摇晃晃，不知不觉就靠到了陆长舟肩膀上。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姿势还不错，便身子一软彻底睡了过去。陆长舟本想和她算算今日那笔账，见状也不好叫醒她，只得闭眼沉思起来。
　　掌灯时分，马车回到平阳侯府，楚橙还是没醒，陆长舟等了一会只得晃晃她，“回府了。”
　　楚橙揉揉眼睛，声音犹带着睡醒过后的软糯，她嗯一*T  声，有点埋怨：“你这人一点也不像夫君，我看话本子里头，一般妻子睡着了可都是夫君抱进屋的。”
　　“我这不是不行么？”陆长舟还记得她对自己的污蔑呢，挑眉一笑，“今日可是你自己在嫂嫂面前说的，我有问题。”
　　因刚刚睡醒，楚橙这会脑子还有点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门子事。
　　闻言心虚地看陆长舟一眼，声音带着点讨好，“你生气啦？”
　　陆长舟没回答，只是独自下了马车没等她，自己先进了门。
　　“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呀。”楚橙腹诽，下了马车紧紧追上他的步伐。
　　二人回府后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因体谅小夫妻回门辛苦，老夫人也不欲叫他们在跟前侍奉，只笑问：“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陆长舟温声道。
　　陆老夫人便摆摆手，说：“那快回屋歇着吧，你们刚刚新婚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老婆子身上。”
　　陆长舟恭声应下，带上楚橙回了院，一路上还是不说话，他的这种沉默让楚橙内心惴惴不安。
　　可是没办法，今天这事的确是她做错了，楚橙也是被穆爽逼急了，说话不过脑子才口不择言。她哪里知道，那番话会被陆长舟听到呢。
　　不过，男人都很在意这种这种事吗？她不太理解，只得愈发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摆出笑脸，甜甜唤他：“夫君。”
　　回到听雪堂，陆长舟自己走到木珩前脱衣裳，楚橙只想着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便跟着他身后，笑嘻嘻道：“夫君，我来伺候你更衣。”
　　陆长舟冷笑，一动不动看着她，不过却没有拒绝，伸展手臂由她伺候。
　　等更衣完，楚橙还以为把人哄好了，拍拍他的肩，“如何？能原谅我了吗？真不是故意的，当时嫂嫂问题太过分了，我想糊弄过去，就……就……”
　　“就毁我清誉？”陆长舟在案几旁坐下，似笑非笑看着她，“这是你第二次用流言污我。”
　　楚橙一听，愈发无地自容。她大着胆子伸出手勾勾他的衣袖，嗫嚅：“我知道错了。”
　　她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像只狡黠的小猫，伸出软趴趴的爪子挠得人心里痒痒。陆长舟一把扯过袖子，道：“那该怎么罚你？”
　　“又罚？”
　　说起惩罚，楚橙脸庞一热，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些画面。
　　她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陆长舟一看就知楚橙想到什么，不禁心口一热，望几眼她的娇靥，生硬地移开目光。
　　惩罚的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不然屋里的温度只怕会更高，陆长舟就适时原谅了她，“先欠着，以后再还。”
　　他既给了台阶，楚橙也就顺着下了。但房间里的空气仍有些热，因为陆长舟还没用晚膳，楚橙便让惠娘端了吃的进屋，一碟莲子羹，青笋炝肉丝，还有乌鸡汤。
　　在楚府时，楚橙已经用过晚膳了，她正想去浴房，陆长舟却一把拉过了她。
　　男人攥住她的*T  手腕，视线落在手指一条划痕上，那划痕不深不浅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显眼，陆长舟一眼就看到了。
　　他目光沉了沉，问：“怎么受伤了？”陆长舟清楚的记得，早晨两人一起出门时，楚橙指尖上是没有这道伤口的。
　　楚橙挣了挣，没挣开。手指的划痕是那会被假山落石划伤的，孟盐虽动作神速，但她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了一下。好在伤口不深捂了一会就止住血，楚橙不想让穆爽担心就遮掩了过去，打算回府再自己上药。
　　不过许是太久没处理，伤口红红的看上去有点严重。楚橙没那么娇气，况且被他拉着手挺不自在的，小声说：“没事的，我让惠娘擦点药就好了。”
　　陆长舟没有放开她手的意思，吩咐下人拿药膏来，楚橙只得在他身旁坐下，把今日突逢意外得孟盐相救的事说了一遍。
　　听说她被一个男子所救，陆长舟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忽略过去，又听楚橙道：“孟盐挺好的，生的周正虽年纪不大，但已经能看出长大后定是位风华绝代的小郎君了。嫂嫂说他功夫不错，为人也忠厚，就是在楚府的差事不大好。”
　　“你和他很熟？”
　　楚橙认真想了想，“一般般吧，不过他帮过我不止一次，是个极好极好的人，若有位不错的主子，肯定……”
　　少女一张小嘴喋喋不休说着，陆长舟忽然觉得有些聒噪，但又不好叫她闭嘴。
　　他紧紧盯着楚橙那道伤口，忽心头一动，跟着了魔似的，将那根葱白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四章 
　　指腹一阵温热, 夹杂着丝丝痛意，反应过来对面那人做了什么，楚橙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下，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她定定愣在原地, 任由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指腹传遍全身。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陆长舟为什么要含她的手指？楚橙脑子轰隆一声, 彻底想不明白了。
　　她的手指上沾有干涸的血迹, 可脏可脏了,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饮血的怪癖？
　　实际上，陆长舟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做的原因, 他只是那么想，就那么做了。并且, 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他满意地看一眼楚橙, 小姑娘终于没再说话了。
　　他含着, 无意识地吮一下，这才放过了那根葱白的手指。楚橙的手漂亮的少见，细白修长, 指腹尖尖，指甲修成月牙的形状，透着点粉。这会指腹覆着男人的口津, 愈显晶莹透亮。
　　一种无声的情愫蔓延开来, 谁都没说话，空气好像有种粘腻的味道。
　　楚橙把手缩回, 不甚自在地掏出手帕擦了擦, 嗔怒：“你……你做什么呀？吃我的手指也不嫌脏。”
　　“这有什么, 你不也吃过我的。”陆长舟被盯得也有点不自在, 移开视线不看她了。
　　陆长舟说的自然是宫宴那天的事，其实那一天于楚橙而言是混乱的，事情大体经过她*T  记得，这种小细节却没有印象了。她只得把原因归为陆长舟睚眦必报，当初自己吃过他的手指，现在他也要吃回来。
　　真是……小心眼啊！
　　隔着手帕，那块被他含过的地方还很烫，楚橙按了按，心脏突突地跳。
　　正好此时惠娘终于寻了药膏送来，陆长舟接过药膏，道：“伸手。”
　　楚橙哪里肯，把手藏得紧紧的，“我自己能擦，饭菜快凉了，你赶紧吃。”
　　看着小姑娘的耳尖一点一点的变红，陆长舟忽然觉得心情变好了些，放下药膏不再逗她了。
　　这晚，楚橙又做梦了。依据梦中情景判断，她那会应该已经当上皇后。
　　凤仪宫中菊花飘香，清风拂过，终于迎来了秋天。一入秋，宫里那颗柿子树就坠满了沉甸甸的果儿，一个两个蹙着拥在枝头，让人垂涎欲滴。
　　后宫佳丽三千，久居深宫，嫔妃们各有各消磨时间的法子，比如宜春宫的安嫔喜欢插花，淑妃喜欢练字，楚橙这位皇后没那么多高雅的志趣，她喜欢每天坐在窗前盯着这颗柿子树，一看就能看小半天。
　　如今，柿子终于成熟了，红彤彤仿若一只只灯笼，等着人去采撷。楚橙命人拿来木梯，亲自上树采摘。
　　惠娘担心，但知道每年亲手采摘柿子是皇后娘娘为数不多的乐趣，总能让她高兴几天，便不再说什么由她去了。
　　“惠娘放心，皇后娘娘的身子早好了，没有心疾困扰别说爬梯子，就是跑马也无妨呢。”
　　惠娘召来几个太监紧紧扶住梯子，点点头：“这倒是，多亏了田大夫，娘娘自小被心疾困扰，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就他有法子。”
　　“可不是，奴婢听闻田大夫祖上六代行医，专攻心病。家里没出事时，在岭南一带那名号可是响当当的。”
　　惠娘有点可惜，叹道：“可惜呀，医术这样高明的人却做了太监，田素若能早些遇上娘娘，只怕不用吃这么多苦。”
　　如今凤仪宫中，就数惠娘年纪最长，她看谁都像看孩子似的。说起田素，就不得不感谢太后娘娘，当初要不是太后送来田素，只怕楚橙这会还被心疾困扰着呢。虽说太后娘娘的很多做法让人不敢苟同，但唯独这件事，惠娘对她感恩戴德一辈子。
　　折腾半日，柿子总算摘完了，下人照例把柿子封存好，惠娘就问：“娘娘今年又要把柿子送给谁呢？”
　　“做成柿饼，等来年……”
　　主仆二人说着话，就听宫外想起高昂的唱喏，原来是圣驾到了。
　　因才从柿子树上下来，楚橙仪容不是很得体，惠娘边帮她整理边劝：“自从蕴贵妃进宫，陛下已许久不曾踏足凤仪宫，听奴一句劝，娘娘莫要再置气了，软和些才能讨陛下欢心，否则苦的还是尤家人……”
　　楚橙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皇帝必须要来凤仪宫里。她哼了声，不咸不淡道：“怎么讨他喜欢？陛下喜欢寡妇，我这不还不*T  是么……”
　　“哎哟，小祖宗你快闭嘴吧。”惠娘被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吓破了胆。
　　……
　　待从这个断断续续的梦中清醒，楚橙就再也睡不着了。天色尚早，屋外一片漆黑，帐中暖烘烘的。每次做梦醒来，她总会怔怔发呆，心脏阵痛，久久不能从那种窒息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身侧呼吸浅浅，陆长舟平躺着，已然熟睡。她静静听了一会，渐渐感到心安，换了个枕边人，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翌日，陆长舟早早便进宫去了，楚橙醒来时天光大亮，她看一眼外头，太阳已是高高挂起。意识到起晚了，楚橙急急忙忙换人进屋，小脾气上来：“惠娘，你怎么也不叫我呀，去给祖母请安该晚了。”
　　才嫁过来几日就不去陆老夫人跟前尽孝，叫人知道该说她懈怠了。
　　惠娘伺候她起身，安抚着：“不怕不怕，小侯爷出门前说你昨晚没睡好，一早已经替你去老夫人跟前请过安了。”
　　闻言，楚橙穿鞋的动作一顿，他怎么知道自己昨晚没睡好的？难不成翻来覆去吵到他了？
　　惠娘却想歪了。自新婚以来二人是可见的甜甜蜜蜜，她猜测每晚在床上必然干柴烈火，尤其今儿一早陆长舟还这么说，很难不让人多想。可奇怪的是，她和橘香守在外头却不见叫水，莫非两人每次做完那事，都是用凉水冲洗的吗？
　　她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该不该劝楚橙还是用热水好，别看现在年轻觉得用凉水爽快，老来一身病。
　　楚橙自是不知惠娘这歪到天边的想法，她一边梳妆一边回忆昨晚的梦。
　　梦中只是她和周元烨婚后极其平常的一天，但其中有个人的名字楚橙却记下了，田素。
　　按照梦中指示，这人是楚皇后送来的，也确实有治好她心疾的本事。若找到这个人，她就不用再天天喝又黑又苦的药，不光能上树还能骑马！
　　她的心疾能痊愈！
　　被心疾折磨多年，骤然得知有良医楚橙就坐不住了，恨不得立马进宫寻那位叫田素的小太监。
　　只是这事于她而言实在不易，宫里没有她的人，若请陆长舟帮忙，为了隐瞒做梦的事肯定要编一堆谎话。
　　楚橙不擅长说谎，尤其在陆长舟面前，被他精明的眼神一瞥，什么都藏不住！
　　她托腮沉思，暂时没想到办法只得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平阳侯府以功勋起家，老侯爷和陆绍都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武将，陆寻和陆曦虽走文臣的路子，但在朝中也品阶不低。侯府一直未分家，偌大的府邸人口兴盛，曲折游廊假山丛林比比皆是，恍若一座小型的宫殿。
　　到了老夫人院里，正巧瞿氏也在。瞿氏不像高氏要管理侯府中馈，整日清闲的很，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还小尚未成亲，没事就来老夫人这里坐坐。
　　外头丫鬟远远喊了声三奶奶到了，才进屋，楚橙就见陆老夫人和瞿氏笑着望向她。或许是她心*T  虚了，总觉得那目光有点揶揄。
　　在场的人要么已婚，未婚的年纪也不小，应是早就知人事。见楚橙来的晚，都会心一笑。
　　楚橙忍着臊，“是孙媳不好，来迟了。”
　　“也无妨，三郎说昨日你们回门辛苦，回院后又归置了一番你的嫁妆，可不是更劳累么。我这里也不需要多少人，你们小夫妻好好日子，不用总往我跟前跑。”陆老夫人笑说。
　　楚橙坐到陆老夫人跟前说话，这才发现屋里有张生面孔。
　　是个年轻女子，看上约二八芳华，一袭紫色留仙裙，俏脸娇媚嫣红，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瞿氏介绍，“这是我的远方侄女，名唤赵元湘，前几日生病没来庆贺三奶奶新婚。这不，今儿一早病体痊愈就过来了。”说罢招手唤赵元湘到跟前，说：“快见过三奶奶。”
　　赵元湘父母双亡，五岁时老嬷嬷就带她上门投奔瞿氏了。
　　平阳侯府家大业大，前来投奔的亲戚还真不少，都被安置在侯府后巷一条街里。但赵元湘会说话嘴甜，总有法子哄得瞿氏高兴，就被安置在府里得了一座独立的小院，日子看着和侯府小姐们差不多，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眼力见还是有的。
　　赵元湘依言走近，朝楚橙福了福，“元湘见过三奶奶。”
　　两人年岁差不多大，说了几句话，陆老夫人就指着桌上一盘柿子说：“你尝尝这个，甜着呢。”
　　这个时节有柿子也是稀奇，不等楚橙发问，陆老夫人就说了：“这是元湘送来孝敬我的。她祖籍渭南，那边盛产柿子，据说有种特殊的保存方法，过了季节再吃也新鲜。大老远送来汴京，这孩子有心了。”
　　赵元湘腼腆地笑笑，“哪里的话，老夫人不嫌弃就是。”说罢她挑了一个最红最大的递给楚橙，“三奶奶请用。”
　　盛情难却，即便从小就不喜欢柿子，楚橙还是谢过接下了。
　　这时瞿氏提醒说：“我记得大爷和三爷都喜欢柿子，不若再让渭南那边送一些过来？”
　　说起陆绍，陆老夫人眼眶不禁一热，她这个大儿子常年在边疆，只有九月能回京见一面，算算时间也快了。她吩咐瞿氏：“不止大爷三爷，三郎还有五郎都喜欢吃，小时候最喜欢的零嘴就是柿饼。你让渭南再送些过来，不过不白收人家的，钱记得给足。”
　　瞿氏应下，楚橙见她和陆老夫人似有话说，便起身离开了。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正好碰上赵氏。赵氏寡居多年，如今到了汴京人闲不住，每天都带上小丫鬟到处溜达，看上去精神比年轻人还好。
　　“你来啦？怎么不多留一会，中午我给你做蒸奶芋吃。”
　　赵氏跟个小孩似的，楚橙忍俊不禁，说：“不留了，我看祖母和瞿夫人还有话说，就先回去了。”
　　闻言，赵氏沉思一会，“那赵家姑娘也在？”
　　“在呢。”
　　都是一家人，赵氏又觉得和楚橙更亲近些，便把人*T  拉到一旁小声道：“哎呀呀，瞿夫人肯定是为赵姑娘婚事来的。”
　　“赵元湘已是不小了，一直留在府里也不是事儿。前些日子瞿氏请老夫人做主给她侄女定一门婚事，媒人左挑右选定下了城东一个秀才，可惜呀，赵姑娘没瞧上。”
　　依赵元湘的情况来说，秀才已是差不多了。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她是孤女，虽说出嫁时瞿氏肯定会补偿些嫁妆，但和大户人家的姑娘肯定不能比。
　　女人甭管多大，八卦的性子是天生的，赵氏小声道：“我瞧着她心气高，看不上秀才难不成要找举人？可她一个孤女，祖上又是商户……”
　　听赵氏念叨，楚橙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橘香说的话，心头梗着不知名的东西，赵元湘的目标，可能不止举人呢。
　　掌灯时分，陆长舟回府了。两人一起用过膳后，惠娘着人端来水果。一只只精致的小碟子里，摆着葡萄，樱桃，还有柿子。
　　侯府每日都会给各院分新鲜水果，葡萄樱桃正应季，至于那几只红柿子是楚橙离开时陆老夫人叫她带回来的。
　　桌上的东西，除了那盘柿子，楚橙都喜欢。她吃东西秀雅，又贪嘴，一颗樱桃分两口，小口小口吃个不停，不一会面前就堆起一座小山似的樱桃核。
　　陆长舟没动，目光有意无意瞟过她被樱桃汁浸润的红唇，粉嘟嘟的，看上去清新干净……似乎很可口。
　　男人喉结微动，目光垂下也伸手去拿樱桃，就见楚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舔舔唇上的樱桃汁，说：“你最喜欢的不是柿子吗？”
　　陆长舟只以为她想独占那盘樱桃，便不和楚橙争了。至于柿子，他确实喜欢。少时跟随陆绍在军营，那地方有一颗高高的柿子树，每年秋天他都和陆绍比赛爬树摘柿子，不过这样的光景却是许多年都不曾有了。
　　等不到他的回答，楚橙便催促，“到底喜不喜欢柿子呀？”
　　“喜欢。”陆长舟道。
　　楚橙撇撇嘴，“哦，我觉得柿子没有樱桃好吃，一股小家子气。”
　　陆长舟还是头一回听有人点评水果这么清新脱俗，他正要拿起一只柿子，楚橙就按住了他的手，说：“你别喜欢柿子了，和我一起吃樱桃好不好？葡萄也不错，还有荔枝，再过些日子汴京就能买到了。”
　　“人各有所好。”陆长舟耐心地同她讲道理，“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好吗？”
　　楚橙满肚子歪理，“一起吃才香嘛。”
　　陆长舟眼神示意她旁边碟子里那成堆的樱桃核，唇角微勾，“你一个人吃不也挺香。”
　　反应过来自己吃的确实有点多了，楚橙脸上一阵热。她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今年头一次吃樱桃，只顾埋头吃不知不觉就没了节制。她乜过去，手指绞着手帕，“你是在嫌我吃得多？”
　　“我哪里敢啊，大小姐。”
　　明日便是文婧公主的生辰了，蓉妃娘娘于凌春殿设宴。这日下*T  午，楚橙在帮文婧公主准备生辰贺礼，外头橘香提着一篮柿子进来禀报。
　　“三奶奶，这是赵姑娘送来的，说是孝敬完老夫人还剩下一些，特意送来给您尝尝。”
　　不等楚橙发话，惠娘就啐了声，“这个赵姑娘倒是会献好，孝敬完老夫人再来孝敬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听雪堂和她很熟呢。”
　　“许是想来这附近转转，偶遇什么人。”橘香口不择言道。
　　闻言，惠娘伸手去拧她的耳朵，“你这丫头，知道那厮不安好心还收下，我瞧你是三更半夜见太阳，离谱。”
　　橘香委屈的紧，“我出院子时她已经在了，见了我把篮子塞到我手里，匆匆交代完就跑了。”
　　“算了，分给院里的丫鬟小厮，让他们也尝尝。”楚橙吩咐完，橘香拎着篮子就出去了。
　　惠娘却不大放心，“依婢看，那赵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我们不得不防，毕竟平阳侯府没有妾室，要是哪房开了这个先例，只怕要遭人笑话。”
　　*
　　翌日一早，二人准备进宫向文婧公主庆生。知道今日的主角是文婧公主，楚橙特意选一身淡色系的襦裙，她打扮好便准备走了，谁知惠娘拦住，说：“还差一样东西。”
　　庆生宴上，时兴女子在眉间点一颗朱砂痣，此又称为吉祥痣，寓意为生辰主人祈福，消灾避邪。
　　楚橙也是到了汴京才听闻这件事，便坐好等着惠娘点朱砂痣。这时橘香进屋，说外头有嬷嬷来找惠娘，楚橙便道：“许是姨祖母院里的人，昨日说要给我送蒸奶芋呢，你出去好好谢谢她，我这里也不急。”
　　惠娘应下便去了，等了一会陆长舟缓缓朝她走来。
　　男子衣饰比女子简单，更不用上妆打扮，陆长舟已经准备好了。他看向梳妆桐木台上的胭脂，说：“不如我来为你点。”
　　点在眉间的叫是叫朱砂痣，但时人大部分用胭脂点。惠娘走时已经备好东西，就等着动手了。
　　楚橙向他投去质疑的目光，“你……你行吗？若笨手笨脚，毁了我的妆容又得花时间打扮。”
　　“怎么不行？”点一个圆点有何难的，陆长舟信心十足，“我画技了得，一副画作少说也能卖百两银子，怎么，点一枚朱砂痣比作画还难不成？”
　　他这是把她的脸当作画纸了？
　　楚橙捧着脸，真有点怕他下手毁了妆容，正犹豫着要不要答应，陆长舟却已经提起毛笔，笔尖沾好胭脂朝她逼近。
　　“你小心一点呀，要是点丑了宫里的娘娘们肯定笑话你娶了个丑妻。”
　　陆长舟闷笑，“丑又能怎么办？不是都已经娶了？”
　　楚橙打他，“你这个人，说话难听死了，我哪里丑？”
　　她气呼呼的，不打算让陆长舟给她点了，对方却已经捉了她的手放好，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低声说：“别动。”
　　见陆长舟神色认真，楚橙就当真不敢动了，仰起下巴配合他。
　　陆长舟一手抬着她的下*T  巴固定，一手提笔，缓缓凑近。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少女这张娇靥，皮肤瓷白如雪，恍若膏脂般细腻，眼睫修长浓密，微微垂着眼时自然落下，不时抖动，仿佛在他心间上扫了下。
　　还有那两瓣粉嫩的樱唇，昨日楚橙吃樱桃时他便注意到了，一翕一合吐气如兰，引诱着人想一亲芳泽。
　　好像被蛊惑了般，陆长舟渐渐凑近，终于在距离她唇瓣极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呼吸拂在少女的脸庞。
　　楚橙眼睛瞪圆，眼睫一眨一眨地，呼吸刻意放轻了几分，说话声有点颤，“你……点朱砂痣需要靠这么近吗？”
　　“我手生，不靠近点不习惯。”
　　楚橙哦了声，又听陆长舟问：“你涂口脂了？”
　　这还用问吗？女子出门上妆哪有不涂口脂的，更何况今日还是进宫给文婧公主庆生。
　　陆长舟想亲她的那股冲动忽然就散了些，其实楚橙自然的唇色就很好看，干净又漂亮，像昨日她吃樱桃时那样。
　　最终，陆长舟提笔，勾着她的下巴，轻轻在眉间点了一下，一颗大小正好的朱砂痣完美落下。
　　他一放下笔，楚橙就迫不及待地去找铜镜，对着铜镜侧着脸左右照了照。
　　陆长舟搁下笔，“如何？可是还不错？”
　　确实还不错，不过楚橙嘴硬，漫不经心点点头，“一般般吧，还有进步的空间。”
　　陆长舟也没生气，食指戳戳她的脸，“嗯，以后勤加练习。今日我帮你点朱砂痣，怎么报答？”
　　楚橙万万没想到，这么小的事陆长舟都不肯吃亏。
　　她撇撇嘴，不情不愿道：“要不我也给你点一颗？”
　　“这倒不必，晚上回来……继续伺候我更衣吧。”
　　惠娘回来时见一切已经准备好，愣了愣偷笑一下，一帮人便出门坐上马车进宫去了。
　　今年文婧公主生辰宴，容妃没有大办，只请了些关系好的嫔妃，家眷作陪，据说平宣帝一会和大臣议完事也会过来。
　　进了凌春殿，文婧公主便来迎他二人。虽来的客人不多，但文婧公主盛装出席，心情时分不错。
　　“陆表哥，表嫂你们来了。”
　　寒暄过后，楚橙奉上准备的礼物，是一整套珍珠头面。文婧公主一看惊呼，拉过楚橙笑道：“真漂亮，我很喜欢。”
　　生辰宴上有不少未婚女子，因此是男女分席而坐，不在一个屋子。陆长舟被人引着去北屋，楚橙被文婧公主引着去南屋。因顾及上次宫宴发生过那种事，陆长舟担心楚橙怕，便追上来嘱咐了几句。
　　文婧公主挽着楚橙的手笑话他，“陆表哥，不过才分开一会会你怎么就舍不得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表嫂，保证不让她受委屈。”
　　楚橙被文婧公主揶揄的脸上一热，也不好意思起来，忙说：“你快去吧，我没事的。”
　　生辰宴上，自是美酒佳肴，宾客尽兴。楚橙滴酒未沾，只是吃了几口菜。进宫前她已经吃过东西垫垫肚*T  子，这会倒不怎饿。
　　过了会文婧公主招待宾客回来，坐下给她斟酒。楚橙有心里阴影了，正想着怎么拒绝，文婧公主就道：“对了，陆表哥告诉过我不能让你喝酒。还是不喝了，不过他管你管的那么严吗？”
　　楚橙笑，“还好。”
　　坐席间宾客谈话，说着说着就谈及文婧公主身边要招护卫的事。文婧公主道：“你们是不知道本宫身边的那些护卫有多糟糕，就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保护本公主！换，必须全换了！”
　　闻言，楚橙眼睛亮了亮，这不正好是个机会么？
　　她在宫里没有认识的人不方便打听田素的消息，趁此机会送一个进宫就好了。况且功夫好的，孟盐不就是？
　　楚橙打听了两句，文婧公主看出端倪，道：“如何？表嫂有合适的人选？若有只管推荐，不过功夫如何，能不能通过督军考核就不一定了。”
　　可别小看公主身边的护卫，他们也有自己的品阶，俸禄还不少，更何况在宫里当差本就是一件体面的事。每次宫里招护卫，多少人都想挤进来呢。
　　正说着，又有人来敬文婧公主酒，文婧公主便道：“我们晚点再说。”说罢应酬客人去了。
　　生辰宴徐徐进行，不知不觉天黑下到了散场的时候。此时文婧公主已是醉了，容妃负责送客，文婧公主抱着楚橙傻笑，还往她身上蹭了蹭。
　　“表嫂，你身上好香呀，还很软。”她捏捏楚橙胳膊，醉醺醺道：“真羡慕陆表哥，每晚都能抱着你睡觉。要不……要不今晚你别走了，留下来和我睡？”
　　楚橙正烦恼呢，她进宫的机会本就不多，如果不趁机问明白公主护卫一事，还真不好去问孟盐的意愿。一听这个建议当即答应下来，“可以，今晚我陪公主睡。”
　　文婧公主一听，抱着她高兴地蹦了蹦，“表嫂你真好。”
　　又过了些时候，宾客都散了，蓉妃一听楚橙要留宿，当即让人去准备。陆长舟终于能到南屋这边来找楚橙，他一进屋，就看见文婧公主抱着他的妻子蹭蹭贴贴，一副亲昵的样子。
　　陆长舟走过去，正色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府了。”
　　“哦……”楚橙顿了顿，正打算和他说自己今晚留宿的事，文婧公主已经开口了：“陆表哥，今晚表嫂歇我这里，我们说好的，你回吧。”
　　说着，就要拉着人进屋。
　　陆长舟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拦住：“等等，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刚刚啊，放心，明天就把表嫂还给你。”
　　楚橙抱歉地笑笑，“夫君，我明天就回。”
　　说罢两抹倩丽的身影挽着手回后殿去了，陆长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直到出了凌春殿都没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楚橙，上一秒还叫他夫君，下一秒就抛下他了？
　　早晨在听雪堂还答应晚上要伺候他更衣，世间怎会有如此言而无信，薄情寡义的女子！*T
　　作者有话说：
　　小陆：老婆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第三十五章 
　　平阳侯府的马车停在宣德门, 一路上，临阳和洪顺都感觉气氛有些不妙。主子面上虽还是冷冷的，看上去和平常并无分别，但他二人就是有种主子不高兴的感觉。
　　这种时候, 自是没人敢说话的。一路沉默出宫, 来到熙熙攘攘的闹市, 都城长期繁华, 即便入夜后仍是人流如织, 华灯闪烁。
　　马车缓缓驶过，车厢内忽飘进一阵食物的香味, 味道扑鼻。这味道陆长舟记得，是乾关镇那家卖枣泥糕的, 原来汴京城也有。当时洪顺每样买了些, 楚橙似乎很喜欢, 后来无意中还提起过。
　　他思考的功夫, 马车已经驶过去了。陆长舟掀开车帘，吩咐洪顺：“去那家店买些吃的。”
　　等拎着一包热乎乎的枣泥糕回了听雪堂，陆长舟啪一声扔在桌上, 像往常一样解衣沐浴。只是时间似乎过的格外缓慢，沐浴完一看铜壶滴漏，竟才戌时, 远远不到上床休息的时间。陆长舟便披上一件外袍, 来到书房看书。
　　陆长舟习惯晚睡，睡眠还浅, 身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清醒。
　　他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看, 自幼聪慧, 陆长舟审读字句向来一目十行, 常常沉浸在书本中一看就是一整天。今夜，手中书本明明只是一本再寻常不过的游记，通俗易懂，描写的岭南风光也极为生动，用词精妙仿若那山那水就在眼前。
　　然而才看了一两页，陆长舟却频频走神，甚至最后读下去都有些勉强。
　　书房多宝阁上，计时的滴漏一滴接着一滴，有规矩地律动。陆长舟凝望一会，起身推开书房。
　　听雪堂位于平阳侯府东南角，阳光丰盛环境清幽，下雪天时能听到簌簌的落雪之声。十一岁那年，老侯爷将此处赏给他，已经十余年了。他享受听雪堂那种天地独我一人的清净，从不觉得哪里不对。
　　推开门，像往常一样依旧满院灯火，他望了望黑漆漆的卧房，走近吩咐守在门外的丫鬟侍女，叫她们回去歇息了。
　　今日惠娘等人是没跟着进宫的，从陆长舟口中得知楚橙留宿凌春殿也是愣了一瞬。
　　对于惠娘来说，楚橙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会不在跟前就担心她吃不好穿不好，一颗心悬着能睡好才怪。
　　惠娘便问：“小侯爷，文婧公主性子如何？三奶奶没去过几次宫里，不会出什么事吧。”
　　文婧公主虽才及笄，但做事已经知晓轻重，况且有蓉妃娘娘在，肯定不会出什么事。
　　陆长舟本想说无事，叫惠娘下去歇息，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的又换成：“你很担心她？”
　　“能不担心吗？”惠娘远远望着东边皇城方向，“姑娘自小在我身边长大，睡觉吃饭都离不开我呢。她晚上经常口渴，要喝蜂蜜水润嗓子，一出声我就能听见。如今她宿在宫里，若是晚上口渴了也不知有没有人伺候*T  她。”
　　算起来，楚橙长这么大只有两晚宿在府外。一次是太后宫宴那天，惠娘失眠了一晚。第二次，就是今日了。
　　怎么每次进宫都被文婧公主留宿，若公主实在喜欢，以后多去就是了，惠娘有点埋怨。
　　她瞧着陆长舟进了屋，就知自己担心也没用。楚橙已经和公主说好宿在凌春殿，难不成还能出尔反尔现在回来？
　　惠娘沮丧了会，便打算要回房休息了。不想这时卧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陆长舟重新穿戴整齐，站在门口道：“若你实在担心，我可以去接她回来。”
　　“真的吗？”惠娘喜出望外，像天上掉馅饼似的。
　　她真的不敢相信，小侯爷竟会这么体贴她与楚橙的主仆之谊。小侯爷虽看上去冷冷的，但心还是热乎的。
　　转念一想，惠娘又觉得不对，难不成是小侯爷也舍不得楚橙留宿府外？也是，新婚小夫妻，晚上抱在一起那就犹如老房子着了火，黏糊几天忽然分开，哪个男人受得了。
　　惠娘福身谢过，道：“我同小侯爷一起去。”
　　“不用了。”陆长舟说着已经走出院子，步子跨的又大又急，背影转眼消失在黑夜里。
　　须臾，院外响起他的声音，“洪顺，备马！”
　　皇城凌春殿内，楚橙也尚未休息。今晚文婧公主喝了不少酒，这会容妃娘娘派人煮了醒酒汤送来，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醒酒汤下肚，人也清醒了不少。文婧公主托腮望着楚橙呵呵傻笑，“表嫂，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了。哎呀，陆表哥福气真好！”
　　楚橙心道，他可不这么觉得，今日点朱砂痣时还觉得我丑呢。
　　望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楚橙神思不自觉飞回自己做少女的时候，也是无忧无虑的，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用想。但转眼间，她的少女时代就过去了，已经盘上发髻为人妇。
　　楚橙有些感慨，如果可以，谁不想永远当个被人宠着的小姑娘。只是现在看来，陆长舟待她也不错……
　　二人聊了一会护卫的事，文婧公主忽变得娇羞起来，“表嫂，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我怎么知道。”楚橙下意识回道。
　　文婧公主不解：“你不知道？那你……你不喜欢陆表哥吗？”
　　楚橙被问懵了，她和陆长舟是被迫成亲，根本就不存在是否喜欢这种前提。
　　自然，这种事不该让小姑娘知道，她就随口扯了个谎，“喜欢呀，喜欢死了，每次见他都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呢。想天天见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热烈大胆的表白，文婧公主当即羞红了脸。她方及笄，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小声道：“表嫂，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告诉别人呀，我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见他的感觉和你一模一样，也是心脏跳个不停，快要从嗓子眼冒出来了……”
　　又说了会话，时间已是不早，二人便打算安置了。不想*T  这时有宫女来报，说陆小侯爷来接楚橙回府，这会就在凌春殿正厅等着呢。
　　快亥时，宫门即将落锁，楚橙万万没想到陆长舟会在这时去而复返，又或者，他根本就没出宫？
　　文婧公主怏怏不快，“陆表哥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好了今晚表嫂和我睡吗？他可真小心眼。”
　　没有办法，人既到了只得出去看看，况且楚橙也担心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待整理好衣物到了正厅，果真见陆长舟站在殿门口。男人负手而立，已经换下今日白天穿的那身月白锦袍，眼下穿着的是一袭玄衣。大殿明光一簇簇投在他身上，愈发沉得他人如美玉面若桃花。
　　楚橙快步走近，问：“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陆长舟见她来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道：“回去再说。”
　　闻言，楚橙眉头一跳，只以为陆长舟深夜前来接她莫不是府中真出什么事了，赶紧向文婧公主道别，随陆长舟匆匆出宫去了。
　　一路无话，夜晚的宫巷愈显幽深，楚橙害怕便小心挤到陆长舟身旁，紧紧贴着他。
　　二人终于踩着拱门落锁的时间出宫，一上马车楚橙就紧张兮兮问：“到底出什么事啦？”
　　“唔，也没什么，就是惠娘放心不下，叫我来接你。”
　　哈？
　　就这个？
　　楚橙惊诧：“你没告诉惠娘我宿在文婧公主那儿吗？”
　　“说了，她还是担心。”陆长舟淡淡道。
　　虽疑惑为何陆长舟这般反常，竟因惠娘担心再次入宫，但楚橙想想，惠娘确实是那个性子，一会看不见自己就心神不宁的。再说，既已问明白护卫一事，现在出宫倒也无妨，只是有点对不住文婧公主了。
　　夜晚静谧，待回到平阳侯时，惠娘正笑呵呵候在听雪堂前，见了楚橙赶忙将她迎进屋。
　　今日参加宫宴，自是少不了一番盛装打扮，惠娘伺候着楚橙脱下华裳，一根一根拆下发饰，楚橙双手放在膝头乖乖坐着，漫不经心问：“我不过在宫里宿一晚，你怎么还让小侯爷去接我？就那么不放心吗？”
　　惠娘拆首饰的手指一顿，看了看楚橙，又望望端端正正坐在案几前看书的陆长舟，笑说：“可不是么，三奶奶不在跟前，婢晚上都睡不着。”
　　楚橙眼角余光看一眼陆长舟，长长哦了声，“好吧，知道你离不开我了。”
　　等她沐浴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里衣惠娘才退了出去。累了一天，楚橙困的直打呵欠，走到床边打算睡下了。
　　她偷瞄两眼陆长舟，小声问：“你还不睡吗？”
　　那个自从把她接回来后就一直静坐看书的男人终于起身，朝她缓缓走了过来。
　　陆长舟走到床边，拉起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腰间，道：“你答应过今晚伺候我更衣，怎么，忘记了？”
　　楚橙的手被他按在玉带上，隐隐感受到男人精瘦有力的腰，她脸腾地一下红了，推搡一下。她就说嘛，这个人岂会*T  好心大费周折进宫接自己，怪不得在这儿等着呢。
　　既答应过，楚橙也不好出尔反尔。遂翻了个白眼，起身帮他更衣。
　　解下玉带，又脱下外袍，楚橙仰起一张粉扑扑的小脸朝他笑：“伺候完毕，陆小侯爷。”
　　“做的不错。”陆长舟唇角微勾，拿起一身干净的里衣打算进浴房。
　　不想，这时身后传来小姑娘娇滴滴的声音，楚橙掐着声阴阳怪气道：“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需要伺候小侯爷沐浴吗？”
　　陆长舟定定站了一瞬，转身时表情仍是淡淡的，“那就有劳了。”
　　瞧他那么平静，楚橙却是闹了个脸红，说话也不利索起来，“你……我才不要呢。”说罢逃也似的爬上床，掀开被子缩进去，闷闷道：“睡了！”
　　她捂着头，听浴室传来水声这才钻出来透口气。楚橙红着脸，在陆长舟那只百子福软枕上捶了一下，这个人，真是做什么都气不到他呢！
　　翌日，楚橙约孟盐见面，问他愿不愿意进宫给文婧公主当护卫的事。于孟盐来说，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他当即答应下来。
　　楚橙又道：“我只是向公主举荐你，能不能通过考核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这个道理孟盐自然明白，再三谢过，起身恭恭敬敬给楚橙行了大礼，这才回去告诉方嬷嬷这个消息。
　　五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孟盐武艺高强已经通过考核，不日便可以进宫当差了。楚橙便在他进宫前，又与孟盐见了一次，请求他入宫后帮忙寻找一个叫田素的太监。
　　交待完这事，楚橙松了口气。她知道孟盐的本事，只要田素在宫里，迟早能找到的。而很快，她又有了新的事需要忙碌，这天，尤府马车在傍晚入了汴京，她的舅舅尤烈和表姐尤莹秋到了。
　　实际上，早在一个多月前尤府收到楚橙的信件时，尤烈就准备和秦氏出发。不想秦氏忽染上风寒，躺了几日也不见好，尤烈担心外甥女在汴京被欺负打算独自前来，倒是尤莹秋缠着要一起。
　　尤烈是武将，浑身自带粗犷，嗓门也大。从马车上下来远远望见楚橙，笑着朝她伸手：“橙橙，过来让舅舅瞧瞧。”
　　尤莹秋更是，飞快朝她奔来，抱住楚橙：“想死你啦。”
　　三人数月不见，有说不完的话，楚橙早定了客栈包房，引着他们往里走。
　　走了一段，尤烈才后知后觉反应道：“怎么，今日是你一个人来的？你的夫君陆小侯爷呢？”
　　楚橙嫁进平阳侯府的事，早就去信告诉过尤烈了。因为陆长舟的身体，当时尤烈得知这个消息，可是对他一万个不满意，此番来汴京也带着考察的意思。
　　这么重要的日子，见外甥女独自前来，尤烈不禁拉下脸色，拍着楚橙削肩问：“告诉舅舅，可是他对你不好？只管说来不用有顾虑。”
　　楚橙笑，“舅舅你想哪里去了，夫君自然知道你们光临汴京，只是他在*T  宫里还有事，晚一点就过来。”
　　闻言，尤烈脸色才好了些，尤莹秋笑嘻嘻把楚橙拉到一旁，捅捅她的胳膊，“可以呀橙橙表妹，你这算不算美梦成真？三年前让陆小侯爷做你的冲喜夫郎，这可不真成了！”
　　楚橙一听，吓的赶忙去堵尤莹秋的嘴，“表姐，这事你别乱说，他……他早就不记得我了。还有，当年人家根本没收我的钱，是个误会。”
　　楚橙就把明桃手脚不干净的事说了一遍，尤莹秋一听也是气极了，若此时明桃在场只怕会当场给她两只耳光。
　　“事情就是这样的，总之三年前的事你别说出去。”生怕表姐喝多酒又口不择言，楚橙强调，“还有，在汴京期间不准喝酒。”
　　碍于表妹的一半撒娇一半恳求，尤莹秋只好答应下来。
　　尤烈一个人茶都喝了两杯，见二人躲在角落嘀嘀咕咕，问：“你们说什么呢？”
　　楚橙笑笑，拉着尤莹秋过去坐下，“女孩子说悄悄话，要保密的。”
　　三人进屋已经好一会了，叙旧说了些家常事，尤烈又想起楚橙如今的夫君。自然，陆小侯爷名声在外，尤烈听过却没见过。
　　他忧心忡忡问：“可想过以后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和陆小侯爷过日子，不回扬州了？”
　　外甥女不在跟前，他总是放心不下。不止尤烈，尤薛氏也希望楚橙能回去呢。小姑娘自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性子软脾气大，若受了委屈没人撑腰怎么办？
　　楚橙没想那么远，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谁知尤烈又道：“那陆小侯爷外头传的倒是个好的，但怎么说呢，他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
　　三岁隔一代，尤烈真的有点担心，外甥女和陆小侯爷在一块，能聊到一起吗？
　　“舅舅。”楚橙下意识去维护陆长舟，“年纪大点怎么啦，年纪大的会疼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打算写到亲亲的，但是又没写完，下一章，奖励年纪大的小陆亲亲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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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且说着, 陆长舟到了。他在门外隐隐约约听见楚橙说什么年纪大，也没多想，进屋就见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尤烈暗暗打量这位外甥女婿，听闻陆小侯爷病弱, 本以为会见到个瘦弱憔悴的男子, 未曾向想竟是这般芝兰玉树, 若非微微泛白的脸色和浑身药香, 尤烈就要认为这人是装病了。
　　二人互相拜过, 陆长舟再让人奉上备好的见面礼。给尤烈的是一柄苗刀，通体黑亮刀刃泛着红色的光芒, 薄如蝉翼削铁如泥。
　　不得不说，这个礼物简直是送到尤烈心坎里去了。他好刀, 贵的便宜的, 见了就想拿在手中试试。尤烈掂了掂那柄庙刀, 哈哈大笑：“好刀！”
　　“舅舅喜欢就好。”陆长舟道。
　　拿人手短, 许是这柄苗刀太合心意，尤烈忽然就觉得，眼前这年轻男子顺眼了些, 拍拍陆长舟肩膀：“坐。”
　　二人坐下说话，说*T  着说着就聊到军营的事，愈发投机。尤烈是个爽快人, 聊到畅快处举起酒杯：“贤婿, 我们干一个。”
　　陆长舟只得陪了几杯，他酒量不错, 况且这里的酒味道又淡, 连喝几杯都不碍事, 倒是尤烈渐渐撑不住了。
　　能喝酒, 说话做事爽快，分别时尤烈对陆长舟已是相见恨晚的态度，拍着他的肩：“贤婿，下次……再喝。”
　　等上了马车，楚橙才发现陆长舟双颊薄红，掀开车帘晚风拂过，也不知他是不是难受，靠着车壁轻轻蹙着眉。
　　楚橙靠过去，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舅舅喜欢喝酒，为难你了。”
　　“还好。”陆长舟仍是靠着，以指腹揉着额角。
　　瞧他太难受了，楚橙过意不去便凑近，轻声问：“是不是头疼？要不我帮你揉揉。”
　　话音落下，陆长舟倏然睁眼朝她望来，深邃的眸子被夕阳余光染上一层金。
　　目光相视，楚橙莫名不自在，解释说：“我手法还可以，以前专门学过的。在扬州时外祖母总头疼，我就找师傅学习了一套按压额头的方法，你……要试试吗？”
　　陆长舟点头，“试试吧。”
　　楚橙笑了笑，将袖子拉高一些露出一截莹白似雪的手腕。可是陆长舟太高了，即便坐着也比她高出半个头，楚橙想要够到他的头都有点费力，更别说按摩了。
　　少女一双细白的胳膊抬的高高的，见她实在费力，陆长舟就道：“换个姿势。”说罢他顺势躺下，枕在了楚橙的腿上，闭着眼说：“可以开始了。”
　　这个动作实在太突然了，直到陆长舟头已经枕在楚橙腿上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倒也不是很重，可楚橙的腿上第一次枕了个人，不太敢动。
　　她犹豫着怎么下手，又听陆长舟问：“怎么还不开始？”
　　语气自然，好像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顾及今日他把舅舅哄得高兴，还送了表姐礼物，楚橙便乖乖伸手，在他额头轻轻按压起来。
　　陆长舟阖着眼，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柔荑落在皮肤上，带着股淡淡的香，力道不轻不重，好像一只猫爪子在他头上踩来踩去。他微微勾唇，极为舒服地睡了过去……
　　等到了平阳侯府门口，天色将暗，长形灯笼红光一重重晕染，人声渐近。马车停下陆长舟却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沉沉睡了过去。主人不发话，车夫等侍从也不敢多问，只得规规矩矩候着。
　　两人认识这么久，楚橙还从未看过他睡着的样子。清醒时的陆长舟剑眉星目，高高在上犹如巍巍山岳不可接近，睡着时好像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枕在她的腿上，半躬着脊背呈婴儿卧眠的姿势。
　　借着昏暗的光线，楚橙发现他的眉微微蹙着，便情不自禁地伸手去帮忙抚平。然而她才靠近，手就被男人用力地抓住了。
　　陆长舟惊醒，罕见地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问：“什么时辰了？*T  ”
　　他的手劲很大，楚橙疼地嘶了声，陆长舟马上放开了。
　　“戌时，已经到平阳侯府了。”
　　陆长舟便从她腿上爬了起来，揉揉额角，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是成长环境所致，或许天生就是冷漠的性子，他这个人戒备心很重。平时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楚橙翻个身陆长舟都能睁眼，但今日他却睡了那么久，中途连梦都没做。
　　这个女子，就当真令他这么放松吗？
　　“你怎么啦？可是头还疼着，不若唤大夫来瞧瞧。”楚橙呼呼被他抓疼的手腕，声音软糯糯的。
　　陆长舟一听，黑暗中笑了下。声音软成这样，能不放松吗？
　　他率先下了马车，站在地上等着楚橙下来。可是陆长舟睡的实在太久了，楚橙的腿被他枕了一路，脚才落地便麻了，软趴趴的根本站不住，朝一侧倒去。
　　陆长舟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这还在大门口，眼下正是众人回府的时候，几位夫人见状不约而同笑了笑。
　　楚橙腿麻的厉害，怪他：“还不都是你害的，睡了那么久，把我腿都压疼了。”说话声娇滴滴的，嘟着小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时候侯府门口人不少，听闻这话纷纷望来，小声嘀嘀咕咕这对新婚小夫妻真是腻乎，赵元湘也在其中。不过她抿着唇，看向年轻男女的目光忽而热切，忽而悲戚，很是一言难尽。
　　楚橙自然知道大家在看她的笑话，可是腿就是麻得动不了，只得推搡一下，说：“你先走，等我的腿好了自己回去就是。”
　　说着，唤惠娘过来扶她。谁知，陆长舟一把推开惠娘，附在她的耳旁，低低说了声：“别动。”
　　紧接着，陆长舟弯腰，一手揽住楚橙蝴蝶骨，一手挽住膝盖弯将她抱了起来，朝府中走去。
　　途经一群看热闹的人时，其中不知是谁没忍住惊呼了声。楚橙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又羞又愤，简直不知该蹦下来，还是装死忍过去。
　　入了府门，回院的途中一路碰上不少人，眼睛都瞪直了。大庭广众下抱妻子，倒没什么不雅，只是这事发生在陆小侯爷身上，就令人不得不惊叹了。
　　陆长舟恍过无人之境，神色平静没分一点眼神给路人，只是低头看了看楚橙，低声笑道：“你若不好意思，可以把头埋在我胸口。”
　　反正已经不能再更丢脸了，楚橙便像只小乌龟似的，脖子一缩埋在陆长舟胸口，催促：“走快一点。”
　　*
　　因尤莹秋是第一次来汴京，接下来几日楚橙都不在府中。陆老夫人得知尤家人来京，也嘱咐她多陪陪家人，全部开销走她的私账。
　　楚橙没接，招待表姐的钱她还是有的。表姐妹二人好像又回到了在扬州的时候，吃吃逛逛感情好的俨然是一对亲姐妹。
　　这天，楚橙约孟盐在茶馆见面。茶馆临江，环境清幽不时传来悠远的琴声，院中栖息着三五只白鹤，尤莹秋好事，便拿了东西*T  去院子逗白鹤玩，留楚橙和孟盐说话。
　　孟盐进宫当差已经快半个月了，他武艺好很快得了文婧公主青睐，在宫中一边当值一边打听田素的消息，出乎意料的是，宫中根本没有一位名田素的太监。
　　“三奶奶，宫中十二监四司八局属下都打听过了，只有两位姓田的太监，都不叫田素。”
　　楚橙对这个结果也是没想到，托腮静静想了会，只想出两个可能。要么这时候田素尚未入宫，要么发生了什么变故，田素或许……已经不在世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变故，便是她的婚事。她没有嫁给周元烨，楚皇后就不可能将田素送来为她治病，况且梦中田素是何时来到她身边的，楚橙不得而知。
　　如今之计，恐怕只能派人去岭南看看，打听田家的人。只是岭南山高路远，来回一趟至少半年。思及此，楚橙就有几分丧。
　　孟盐还要当差，楚橙让他回去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过要不要找陆长舟帮帮忙。他的人手肯定比自己的要得力，只是做梦的事难以解释，一说谎肯定露馅……
　　楚橙不知道的是，虽她没打算告诉陆长舟，但陆长舟却辗转得知了这件事。这天，他在冷泉竹轩给周文恩讲解书文，洪顺来了。
　　自从成婚后，洪顺大部分时间跟着楚橙，倒不是陆长舟有意监视她，而是担心她出什么事。
　　洪顺今天入宫给陆长舟送药，随意提了一嘴，三奶奶和尤莹秋在茶馆喝茶，期间还见了那个叫孟盐的男子。
　　“孟盐？”陆长舟一听，执笔的手微顿，这才想起来是谁，漫不经心问：“她见孟盐所为何事？”
　　洪顺道：“属下也不知，每次三奶奶和孟盐见面，属下都在的远，听不清说什么。”
　　“每次？”陆长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她和孟盐……经常见面？”
　　洪顺：“也不常见，不过前几天见过一次，今天又见了一次。”
　　“我知道了。”陆长舟淡淡道。
　　不多时，洪顺便退下了。这件屋子并非只有陆长舟一人，周文恩就坐在不远处练字诗文。
　　小家伙竖着耳朵，听见这事走过来，胡话张口就来你：“陆表哥，仙女姐姐是不是变心，不喜欢你啦？”
　　“休要胡言。”陆长舟将他拎到书桌前坐好，语气有几分严厉：“好好练字。”
　　可是周文恩已经乏了不想写字了，坐没坐相道：“陆表哥这么冷这么凶，仙女姐姐不喜欢你也很正常。”
　　陆长舟轻啧一声，一字一句道：“周——文——恩。”
　　知道他每次这么说话肯定没好事，周文恩就不敢再贫嘴了。恰好此时文婧公主送凉饮进屋，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周文恩挪着小步子躲到文婧公主身后，胆子大起来：“我说陆表哥凶巴巴的，表嫂肯定不喜欢他！”
　　“别胡说！”文婧公主捏弟弟的鼻子，“表嫂可喜欢陆表哥了，上次*T  在凌春殿，表嫂还告诉我她喜欢陆表哥，喜欢死了，一见陆表哥心脏就怦怦跳，恨不得天天都见面呢。”
　　周文恩鼻子被捏的痛了，嗷嗷直叫。
　　等把这个吵闹的小家伙重新摁在椅子上练字，陆长舟才出门追上文婧公主，手负在身后，“她……那些话楚橙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就我生辰那天呀，表嫂亲口说的，我还会骗陆表哥不成？”
　　确实没有骗他的必要，陆长舟知道，文婧公主从不说谎。
　　心中涌着不知名的情绪，陆长舟沉默一会，终是唤来临阳，吩咐他去查查楚橙见孟盐所为何事。他知孟盐救过楚橙，楚橙有心表示感谢，可是短时间内见两次就不大正常。
　　打听消息对临阳而言本就不是难事，陆小侯爷身边能人辈出，其中又有暗哨，临阳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禀报说：“除去回门那日，三奶奶一共见过孟盐两次。一次是半个月前，三奶奶举荐孟盐入宫当文婧公主的护卫，此举应是出于感谢。第二次是今日，三奶奶让孟盐在宫中寻找一名叫田素的太监，至于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田素……”
　　陆长舟默念这个名字，当天从冷泉竹轩出来后，就找到李敝，向他打听田素的事。
　　李敝掌管内务府，也就是翻翻名册的事，他道：“确实有个叫田素的，在预入宫的名单上，这会应该还没净身呢。”
　　“人在哪儿？”
　　每隔三年内务府都会选一批宫女太监入宫，预名单是指已经准备好入宫，但尚未接受选拔检查的人，上面记有入选人的姓名，住址等信息。
　　李敝道：“清乐坊。”他说完哟一声，笑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最近从西域来了一批姑娘，不如今晚一块去快活快活？”
　　大周朝人喜欢喝酒集体□□，清乐坊便是其中达官显贵最喜欢去的一处，那儿的姑娘有清倌也有红倌，各个姿色一绝。
　　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陆长舟便要走了，“我成婚了，不合适。李大人只管去，帐记在我的头上。”
　　李敝并不放过他，“那多没意思，这事就要人多才热闹！再说怎么不合适了，男人喝喝酒听听小曲再正常不过，难不成小侯爷惧内？再说，我帮你两次了！”
　　“你我一起去清乐坊，不仅能听曲喝酒，还能顺便见见你要找的田素，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这么说也没错，算上明桃的事和这次，陆长舟确实欠李敝人情，他犹豫时，李敝一锤定音：“就这么办，明天清乐坊不见不散。”
　　也是巧了，这天下午楚橙和尤莹秋逛街回府，马车行到清乐坊时，忽见里面出来一个熟人。那男子书生模样，端的是风度翩翩，正是和尤莹秋已经订婚的严承。
　　严承从清乐坊出来后上了一辆马车，转眼消失不见。但尤莹秋还是认出了他，那张脸，她再印象深刻不过了。
　　霎时，尤莹秋绞紧*T  了手帕。
　　她和严承青梅竹马订婚许久了，只等今年秋闱后严承回扬州二人就成亲。她在扬州常常收到严承的信件，信中那叫一个相思成疾。尤莹秋这次追随父亲悄悄来京，本打算给严承一个惊喜，谁知，她看到了什么？
　　清乐坊是什么地方，看看门口花枝招展的女子就知道了。
　　尤莹秋气血上头，就要下马车追上去，可是严承的马车已经走远了。她又要闹着要进清乐坊，看看是哪个狐狸精勾走她的未婚夫。
　　同尤莹秋一样，楚橙也愣了，还好她反应快拦住了她，劝道：“表姐，这地方女子去不得。你冷静冷静，我们再想办法。”
　　尤莹秋已经哭了，赌气：“我不管，我就要进去，我要亲手抓烂那对狗男女的脸呜呜……”她哭着哭着，拉过楚橙的手，哽咽：“好橙橙，你想想办法呀……”
　　见她难过成这样，楚橙也心疼。从小到大，表姐待她是极好的，楚橙便道：“不如找舅舅？”
　　“我不要，我要亲手让那对狗男女好看！”
　　没有办法，楚橙便道：“那我叫人打听一下严承何时再来，表姐换上男装扮作男子混进去，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何？”
　　“这法子好！”尤莹秋擦擦眼泪，“你会陪我一起去的吧？”
　　作为平阳侯府的孙媳妇，这种事楚橙本不该参与的，但她实在心疼表姐，咬咬牙下了决心，“那是自然，到时我多带几个人，进门寻到他们痛打一顿！”
　　“你最好了！”尤莹秋哭着来抱她。
　　消息很快就打听清楚了，严承每日下午都会到清乐坊寻一名叫阿怜的女子。说做就做，翌日下午，楚橙准备好男装，清点了几个小厮，打算瞒着陆长舟干一件大事。
　　她不想让陆长舟知道，若他知道了自己能不能去都不知道。因此，楚橙特地给陆长舟打好报告：“我今天要陪表姐逛灯市，可能回来的晚一点。”
　　想到李敝的邀约，陆长舟一阵头疼，道：“今日宫里事情多，我回来也会晚一些，你莫等困了就自己睡。”
　　楚橙巴不得他一晚上都不回来呢，赶忙点头笑呵呵地答应了。
　　送走陆长舟后，楚橙翻出那身男装，出门时，发冠一束玉扇一折，俨然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尤莹秋也打扮好了，两个俊俏小郎君坐在马车上，果不其然申时左右，严承从马车上下来，气定神闲地进了清乐坊。
　　那瞬间，楚橙清晰地听见表姐的拳头咯咯响，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沉沉的低气压。
　　尤莹秋一拳捶在车壁上，愤愤道：“走，进去抓狗男女！”说着就率先下了车。
　　毕竟是头一次做这种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楚橙心里除了紧张，还莫名有那么点兴奋，好像要去做什么坏事一样。
　　哼，谁说清乐坊只有男子能进了？她今儿也要去，看看里头的姑娘能有多漂亮，这地方到底有多快活！
　　外祖母，我要像男*T  人一样去做坏事了！
　　这么想着，楚橙拍拍胸口，往嘴里吞了两颗药丸，防止一会进入清乐坊见到什么刺激的，接受不了犯心疾。
　　楚橙带上三五个小厮，一群人衣着光鲜亮丽，浑身上下只写了“有钱”两个字。才进门就有老鸨迎上来，像迎财神一样将他们迎到一间雅座，笑问：“几位爷，今儿来想找什么样的姑娘呀？”
　　楚橙有点局促，尤莹秋更不用说，她就不是来找姑娘的。老鸨见几人年轻俊俏，一看于风月之事就是新手，介绍道：“你们想找清倌还是红倌？”
　　“有区别吗？”
　　老鸨娇羞一笑，马上给几位新手详细地介绍一番。哪个姑娘琴艺好，那个姑娘会下棋，哪个最会哄男人欢心，介绍完问他们，“要什么样的？”
　　尤莹秋已经等不及了，开门见山，“我要找阿怜姑娘，她在何处？”
　　“哎哟，那不巧，她有固定的客人。”老鸨为难道。
　　楚橙立马丢过去两琔金子，“这些够不够？”
　　老鸨见钱眼开，哪会不同意，更何况包下阿怜的那个男人出手可没这么阔绰，一个月才给三两银子，抠门死了。
　　她马上叫一个侍女去请阿怜，尤莹秋冷冷道：“不用了，她人在哪儿，我过去找。”
　　楚橙要跟过去，尤莹秋眼神示意不用，知道她的脾气，楚橙便叫两个小厮跟着她，省的吃亏。
　　不多时，雅间里就剩下楚橙和另外三个小厮，老鸨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中就这位玉面小郎君能做主，是个有钱的，又再度给楚橙推荐姑娘。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们是来故意找事的，楚橙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请过来陪我下棋。”
　　“小郎君，清乐坊最好的姑娘叫含嫣，今日已经有客人了。”
　　楚橙大方道：“我出两倍的钱，把她请过来。”
　　“这……”老鸨为难，“实在不是我不肯，而是今日点含嫣的大人位高权重，奴万万得罪不起啊。”
　　楚橙随口一问，“哦，是谁？”
　　“是李大人和平阳侯府陆小侯爷。那位李大人掌管皇宫内务，平阳侯府就不用说了，您肯定听说过吧，陆小侯爷那可是……”
　　楚橙打断了她：“等等，你说谁？哪个陆小侯爷？”
　　陆长舟竟在这个地方？他不是今日宫中事多，要晚归吗？
　　楚橙简直不敢相信，陆长舟会骗她这个事实。并且，骗她的原因，竟还是为了到这种地方来！
　　她唰地起身，自己都不曾察觉浑身已经没了力气，压住颤抖的声音，道：“久仰陆小侯爷大名，我早想结交一下。他在何处，你带我过去！”
　　说罢，又丢了一琔金子过去！
　　老鸨拿钱办事，当即就引着她出门，穿过一条长廊，身后嘈杂渐渐远去，四周环境变得开阔雅致，小桥流水，白墙小院立于眼前，里面传出清雅的琵琶音，嘈嘈切切，婉转无比。
　　老鸨进门通报，楚橙候在门外，心里冷哼一声：*T  他那个夫君倒是会享受，还听琵琶曲，也不怕晚上耳朵疼！
　　她愤愤想着，屋内老鸨禀报完，极有眼力见地望两位爷一眼，帮楚橙说了些好话。
　　陆长舟本不欲见，来这个地方结交他的人，除了趋炎附势还能为了什么。李敝抱怨：“把人叫进来吧，你一个人喝闷酒都不陪我，多个人还能热闹热闹。”
　　今日做局，一来为见田素，二来为答谢李敝，既然客人发话，陆长舟也不好说什么，便允了。
　　老鸨出去不久，紧接着进来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头戴紫色嵌宝金冠，齐眉处束翠玉抹额，折扇一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当之无愧玉郎二字。
　　李敝身旁围着几个女子正给她斟酒，剥葡萄，沉溺其中没注意有人进来，陆长舟抬眸，第一眼觉得面熟，第二眼怔住了。
　　楚橙怎么在这儿？
　　活了二十三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小侯爷，平生头一次感觉脑袋轰了声。他反应不及，楚橙已经来到他身旁，啪一声坐下，赌气似的，端起陆长舟面前的银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陆长舟回神，问：“你怎会在此处？”
　　“怎么，你能来我不能来？”楚橙像吃了炮仗似的，小脸皱巴巴，看起来似乎恨不得和他打一架。
　　陆长舟垂眸笑了下，伸手摸摸她的耳朵，语气带着点哄，“你误会了……”
　　“我不听我不听！”楚橙捂着耳朵，撅起小嘴：“眼见为实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说什么今日宫里事情多要忙到很晚，怎么，陆小侯爷在清乐坊有什么可忙的？”
　　“你不也在此处？”
　　楚橙语塞，“我……我是来这里办正事。”
　　陆长舟学舌：“我也是来办正事。”
　　“你这个人……讨厌死了。”不知不觉，楚橙声音竟开始哽咽，眼泪不争气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滚啪嗒落下，“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她哪里知道，陪表姐来教训狗男女，竟还带赠送意外惊喜的。
　　胸口好像堵了一团东西，怎么都散不掉。楚橙仰面，试图将丢人现眼的泪水收回去，可是一切都是徒劳。不仅收不回去，眼泪反而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连续不绝。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接受陆长舟来这种地方，只是为什么要说谎呢？他今日说了这个谎，以后不知哪天还会说谎，长此以往这人还有什么话是她能信的。
　　楚橙自己的未曾发觉，潜意识里，她已经做好要和陆长舟长期纠缠的准备了，这才愈发伤心。
　　说着，她起身，抹抹眼泪开始往外走，陆长舟不顾身后李敝的一连串问题，也起身追了出去。
　　楚橙走的飞快，可惜她正在气头上根本分不清出口，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走，在园子里绕来绕去走的火气更大。
　　“什么破园子，修建的跟迷宫似的……”
　　陆长舟紧紧跟在身后追，终于前方高墙阻断了去路，楚橙渐渐停下，陆长舟追了上去。不*T  想楚橙忽地一个转身，鼻子正好撞上陆长舟胸膛。
　　在委屈的加持下，一点点疼痛都被放大，楚橙捂着鼻子，哇一声哭出来，边哭边骂：“都怪你呜呜……走开……”
　　她一哭，陆长舟就有点手忙脚乱，竟是不知道先该解释，还是先看看她的伤势。最终，他低下头去，捧住楚橙下巴，温声道：“撞疼了？我看看。”
　　“不给你看。”楚橙别过头，将他推远些，“我不要你管。”
　　陆长舟又走近，这次用了点力道，将人强势地压进怀里紧紧抱住，不准她挣脱。男人四肢修长有力，一只手就能把人抱紧，另一只手抬起楚橙下巴去看她的鼻子。
　　他道：“我是你的夫君，我不管你谁管你？”
　　楚橙挣扎着，奈何她软手软脚，那点力道于男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挣不脱陆长舟的怀抱，楚橙只能嘴上耍耍威风：“你不是我的夫君，就不要你管！我要和离！不和你过了呜呜……”
　　显然，陆长舟耐心告罄，冷漠的眸子紧紧锁住她，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客气道：“再说一遍试试？打你屁股信不信？”
　　“呜呜……你还要打我……”楚橙更委屈了，“我还说，我就要和离……和离……”
　　且说着，陆长舟大掌真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下，男人有点怒了：“再说试试？再说……再说我就亲你了！”
　　楚橙才不给他亲，头往后仰，嫌弃道：“不准你亲！舅舅还在汴京呢，回去我叫他教训你，等教训完再请祖母做主，我不和你……唔……”
　　陆长舟忍无可忍，捉住她的下巴，以吻狠狠封缄怀中小女人的唇，将那些他不爱听的话全吃进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公主抱，亲亲get


第三十七章 
　　陆长舟的吻是霸道的, 几乎四片唇瓣才相触的瞬间，就急不可耐地衔住了她，贪婪攫取属于少女香甜的气息。
　　他忽略楚橙的挣扎，紧紧拥着她, 箍紧细腰将人牢牢锁住, 轻轻吮着。
　　他想, 他或许早就想这么做了。在那天看见楚橙吃樱桃, 果汁盈满嘴唇时, 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他们成亲那日, 掀开红盖头少女怯生生向他望来时。
　　好像尝到甜头的小孩儿，陆长舟越来越不满足, 将人压的更紧, 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入侵她的口腔, 期间牙齿甚至磕到了楚橙的唇。
　　“唔……”楚橙吃痛, 没忍住溢出声来。
　　陆长舟微凉的唇瓣渐渐变得滚烫，第一次入侵不成，换了种温柔的方式。反复描摹少女的唇形, 等怀中的人乖了软了，不得不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这才以舌尖撬开抵着的贝齿, 手缓慢抚摸楚橙的腰窝, 似安抚，又似调/情。
　　脑海中仿佛有一束烟火泫然炸开, 楚橙感到前额突突地跳个不停。她美眸瞪得圆圆的, 看着眼前那张放大数倍的俊脸, 呼吸又乱了几分。
　　她感到浑身起了奇怪的变化, 在陆长*T  舟怀中软成一滩水，抵在男人胸前的手怎么也使不上劲，徒劳地由挣扎，变成了迎合。
　　当口腔内涌入莫名的热意时，楚橙感到头晕目眩。一股酥麻的感觉自腰窝直直蹿上天灵盖，要将人刺激到昏厥。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又不是没吻过，但因为这次是清醒的，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楚橙清晰地察觉到，对方是如何一步步地逼近，一点点吞蚀她。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紧张的同时又无比害怕，步子往后退了些。
　　可是陆长舟紧随其后，反而顺势将她逼在了墙角。这下更省事了，陆长舟终于腾出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品尝，不放过属于她的每一分味道。
　　楚橙被迫仰着脸，承受这个过分激烈的吻。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脸也涨的通红，最后甚至发出呜呜的求饶声，眼中蓄满泪水，迷离地望向男人。
　　陆长舟正吻地入迷，忽感觉脸上沾了湿湿的东西。一滴泪顺着滚下，落入他的嘴里，咸咸的味道。意识到她的抗拒，陆长舟这才缓缓收了唇，但仍不松开，捧着楚橙的脸喘气。
　　呼吸相融，陆长舟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旖旎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涌动。
　　楚橙歇息了好一会，才找回说话的声音，，她茫然地望着陆长舟，实在觉得这个吻莫名其妙。
　　她们不是在吵架吗？怎么……怎么就就亲上了？
　　楚橙抿唇，虽然她刚刚被这人亲的，确实有那么点舒服，只有一点点，但陆长舟说谎的事还没解决，他怎么能亲自己呢？
　　思及此，待紊乱的呼吸平复后，她更生气了，“你……”
　　陆长舟捧着她的脸，声音有点哑，“现在可以听我解释了吗？”
　　“我……我不听！”楚橙赌气似的别过脑袋，还推了他两下。
　　陆长舟仍旧靠的很近，低声笑了，“还不老实？看来还得再教训一顿。”
　　且说着，侧着脸追上来，又欲吻上去。楚橙吓了一跳，当真怕这人再亲，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的攻击一样。
　　这下子，她不敢再呛声了，闷闷道：“你说！”
　　她倒要看看，陆长舟能编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不是在找田素么，他人就在此处，我今日过来瞧瞧。自然，之前李大人帮过我，到这里也有还人情的原因。”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下轮到楚橙不淡定了，“你怎么知道田素的事？”
　　陆长舟点点她的脑袋，“你每天在我眼皮子的底下，做点什么事能瞒得住？现在，该你了！”陆长舟一手支着墙壁，将人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你来清乐坊作甚？找田素又是为何？”
　　知道真相的楚橙，变得不好意思起来，现在回想自己方才的做派，真是丢脸至极。想了想，只得将事情半真半假地说来。
　　她脑袋缓缓垂下，声音弱弱的：“我和表姐来清乐坊教训人，至于田素*T  ，我……我听人说他擅长治疗心疾，这才要找他。”
　　这姑娘说谎的时候有个小动作，拇指和食指会紧张地捏在一起。或许这个习惯楚橙自己都没意识到，陆长舟却早已谙知。
　　他笑了下，审视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谁告诉你田素擅心疾的？”
　　楚橙就怕他问这个，总不能说自己做梦梦见的，愣了愣，扯谎：“就……反正有人这么告诉我的，你别管这个，人在哪儿呢？你带我去见见他。”
　　这话一听就水分很大，陆长舟不相信，但瞧小姑娘急成这样也不打算追究了，只道：“已经带回平阳侯府了，明日再见他。”
　　陆长舟接手的事，向来不会出什么差错，楚橙就放心下来，含糊着：“那……谢谢你啦。”
　　“嗯？什么？”
　　毕竟这人帮了她，楚橙便耐着性子，“我说，谢谢你啦。”
　　陆长舟并不领情，挑眉，“就这么谢你的夫君？”
　　“那还要怎么谢？不是……不是都已经被你……亲过了吗？”她红着脸，娇唇鲜艳欲滴。
　　陆长舟伸出拇指抹了下她嫣红的唇，淡淡道：“嗯，回去了。”
　　两人出来没一会，回去小院时李敝还在一个劲的喝闷酒。李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隐隐望见陆长舟追了出去，猜测应该是和那位俊俏小郎君起了冲突。但起了冲突陆小侯爷为何追出去呢？李敝喝的不少脑子晕乎乎的，彻底想不明白了。
　　到了门口，楚橙道：“那你进去吧，我找到表姐就回去了。”
　　且说着，尤莹秋竟自己找来了，眼睛哭的红红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尤莹秋看上去只是心情沮丧了些，倒没受什么伤。
　　楚橙赶忙迎了上去，“如何？可找到忘恩负义的那厮了？”
　　“嗯。”尤莹秋点头，“我去时那女子正剥了一颗葡萄喂严承呢。”她举起自己红通通的手，“我打了那对那狗男，明日就让爹爹上门退婚。一面信中说思念我，一面怀中抱着别的女子，恶心谁呢！”
　　楚橙拍拍她的肩，“那我们回去啦？”
　　尤莹秋这会正难受呢，撇着嘴，“我想喝酒，你陪我去。”
　　说着拉上楚橙就要走，陆长舟揉揉额角，制止了她二人，“等等。”
　　两个姑娘家，连清乐坊都敢来，尤莹秋又在气头上，还不知会带楚橙去哪儿呢。
　　陆长舟想了想，人还是得在自己跟前才放心，便道：“进屋去喝。”
　　待三人进了屋，李敝已经醉的目光朦胧了，身边环着的几个女子还在一个劲地敬酒。陆长舟将二人安置在内室，叮嘱楚橙：“你不准喝！”说罢独自到外头陪李敝。
　　才一坐下，尤莹秋就自己倒了一杯，闷头喝起来。她实在憋屈，也不说话，几杯酒下肚趴在桌上默默开始流眼泪。
　　“橙橙，你出去陪陆小侯爷吧，我自己一个人静静。”许是觉得掉眼泪丢脸，尤莹秋说。
　　楚橙也知道表姐的性子，便默默退*T  了出去。表姐不高兴，她心口也堵得慌。回想以前在扬州，严承可喜欢表姐了，天天挖空心思来见表姐，现在却只能道人心易变。
　　她才在陆长舟身边坐下，李敝就注意到她了，笑呵呵地举着酒杯靠近：“小郎君，来喝一杯。”
　　清乐坊的酒极烈，李敝好酒，都是把几种酒混合在一起喝，这样还嫌不够，非要在火上烤一烤才下肚。这样的烈酒，莫说楚橙，就是李敝才喝几杯就步子都不稳了。
　　陆长舟拦住，说：“她不喝。”
　　“你这人，没劲！”李敝醉醺醺道：“我敬小郎君，又没敬你。来，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楚橙自是不知那酒的烈性，只以为和平时的酒差不多，接过刚要饮下，就被陆长舟抢了过去。
　　陆长舟一饮而尽，叫人进屋，“李大人醉了，送他回去歇息。”
　　这下李敝更惊奇了，“你……你替他喝什么酒啊，这不是敬你的。”李敝不肯走，两个小厮手忙脚乱地伺候好一会，李敝才勉强同意了，又满满倒了一大杯酒递给陆长舟：“喝下去！今日就到此为止。”
　　陆长舟嗓子还烧着，为了赶紧送走这个醉鬼，想也不想接过喝了。
　　送走李敝，等三人从清乐坊出来时已是黄昏，二人先将尤莹秋送回了客栈，这才慢悠悠回平阳侯府。
　　马车摇摇晃晃，许是那两杯酒太烈，陆长舟靠在车壁上，忽觉得有些醉了。他睁眼，目光怔怔落在楚橙身上，只觉得小姑娘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好看。
　　陆长舟凝视一会，渐渐靠了过去。
　　楚橙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微微靠后，“做什么？”
　　“我觉得你……有点好看。”
　　楚橙表情凝滞，飞快看两眼陆长舟，这才发觉男人双颊醺红，桃花眼泛着迷离的醉意。她就说嘛，这人怎么会突然夸自己好看，原来是醉了！
　　楚橙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可不是，我本来就好看，不止一点点好看。”
　　“是么？”陆长舟追了上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让我仔细看看。”
　　紧接着，他真的认认真真观察起楚橙。修长白皙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楚橙的眉眼，鼻子，最后落在那双樱唇上。
　　他的指腹粗粝，摩梭嘴唇时有点疼，楚橙哼唧一声，去拍男人的手，可是没拍掉，反而男人指腹硬硬的茧划过唇上娇嫩肌肤，让楚橙浑身颤栗了下。
　　两人实在太近了，让楚橙想起某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她躲了躲，说：“离我远点，酒气难闻死了。”
　　陆长舟被骂了也不恼，刮刮她的鼻子，”小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
　　“知道啦，您是为了我，感谢陆小侯爷的大恩大德好了吧？”楚橙试图将陆长舟推开，让他像往常一样坐好。
　　然而陆长舟反而再次贴了上来，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陆长舟捉住她的下巴，问：“我可以亲你吗？”
　　楚橙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这人在问*T  什么骇然。
　　这人怎么了？楚橙简直怀疑陆长舟是不是有什么喝醉了酒喜欢和人讨亲亲的毛病。再说，不是今天下午，才亲过吗？
　　而且现在还在外面，车夫就在不远处，距离他们仅一门之隔，马车两侧，临阳等人也骑马在一旁，只要稍微发出点动静肯定引人注意，想想都丢人！
　　楚橙神色严肃，说：“不给亲！”
　　“为什么？”
　　楚橙想了想，只得搬出之前两人定下的协议，凶巴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不给亲就是不给亲！先前我们说好了，你晚上不准对我动手动脚的，怎么，陆小侯爷忘记了？”
　　她这么一提醒，陆长舟回忆了下，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显然，他并不在意这劳什子协议，眸光瞟一眼窗外不暗不亮的天色，说：“可现在又不是晚上。”
　　他定定望着楚橙，看似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其实语气动作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楚橙万万没想到，这人竟说得出这种诡辩，简直是强词夺理！
　　恰好一阵清风拂过，掀开马车帘子，夕阳洒落一室，温暖又干燥。
　　楚橙妥协了，说：“好吧，现在的确不是晚上，但你也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嗯。”陆长舟捧住她的脸缓缓靠近，对着楚橙耳蜗吹了口气，说：“不动手动脚，只动嘴。”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八章 
　　印象中, 楚橙从未见陆长舟喝醉过，就连新婚之夜那天，他身上也只是沾了淡淡的酒意，眼神却是清明的。哪像现在, 脸微红, 眼神渐暗, 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泉水。
　　陆长舟想靠近她, 也的确那么做了。他轻轻吻了楚橙的鼻尖, 薄唇缓缓向下，在楚橙腮帮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楚橙蹙眉, “你是狗吗？”
　　许是知道咬疼了她，陆长舟轻轻嘬一口以示安抚, 低声道：“别说话。”
　　他力量实在太大了, 楚橙被他堵在马车一角, 根本动弹不得。她身后紧紧贴着马车车壁, 身前一双小手抵着男人胸膛，眸中泪水要落不落，看上去尤其可怜。
　　那副委屈的样子, 好像在勾他去欺负。陆长舟有点急切，手掌微微用力就使两人紧紧贴合。他凝望着怀中少女，长指寻到她的腰窝, 缓缓打着圈, 观察楚橙的反应。
　　他的长指似弹琴，似奏乐, 一下一下若有若无摩梭楚橙后腰, 吻循着下巴往下来到那条雪颈, 流连忘返。
　　楚橙简直快被他逼疯了, 鞋袜中的脚趾微微曲起，又倏然张开，想要缓解那股陌生的热意。她偏着头，躲不掉只能被迫承受那一个接着一个落在颈侧的吻。柔软的胳膊攀上陆长舟肩膀，不知是想把人推开，还是想把人抱紧。
　　下次，一定不让他喝酒了，楚橙沉溺在那种四肢白骸酥麻的痒意里，任由他为所欲为。
　　她想的简单，本以为像下午在园子里那样，陆长舟按着亲够了就会放开她*T  ，直到裙子下摆被掀开，一只大掌沿着腿侧缓缓向上寻迹，楚橙这才惊醒。
　　“你……”楚橙按住他的手，慌了，“你不准动！”
　　因为马车一晃一晃，车帘偶尔被掀开一角，能望见车外天色已暗。昏沉沉的夜色中飘着簇簇火光，说不出的暧昧缱绻。
　　陆长舟手被她按着，有点不高兴，咬了一下楚橙的下巴，“做点晚上该做的。”
　　“你敢！”楚橙又急又怕，腿用力挣扎。
　　但是她反抗的越厉害，越发勾起男人的征服欲，陆长舟把她的腿压实了，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呼吸渐渐变重了。
　　马车粼粼而动，楚橙怕了，真怕他会在这里胡来，只得服了软，哄着他：“回去，等回去好不好？”
　　这时马车似乎压到一块石头，猛地震了下，陆长舟脑袋猝不及防地撞上车壁，酒这才醒了几分。静默片刻，从楚橙身上爬了下去。
　　他揉着眉间，似乎很难受。楚橙赶紧坐远了些，生怕他再发疯。一路胆战心惊，终于回到了听雪堂。才进屋，楚橙就把陆长舟塞进浴房，让他冲凉水清醒清醒，又吩咐惠娘煮一碗醒酒汤来。
　　过了许久，陆长舟从浴房出来时，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了，但脸色沉沉又好像哪里不对。洁白里衣笼在他的身上，胸前露出一点冷白的肌肤。
　　楚橙躲的远远的，说：“你把醒酒汤喝了。”
　　陆长舟一言不发，照做，一饮而尽后就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睡了。
　　危险解除，楚橙这才松了口气。她梳洗完，望着床上那个颀长的背影，实在心有余悸，决定今晚在旁边的罗汉床上将就一下。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了多余的被子铺到罗汉床上，不想尚未铺好，就感觉两条有力的胳膊从腰间环了上来，将她紧紧勒住。
　　熟悉的味道侵袭而来，楚橙心中再次警铃大作，她拍两下陆长舟的手，怒道：“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等回来吗？”陆长舟低头，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楚橙愣住了！
　　她确实没做好准备，成婚那么多天，两人朝夕相处，虽然亲密过但也没突破那道最后的防线。或许是第一次时她被陆长舟吓到了，对这件事一直有点抗拒。又或许明白两人是迫不得已绑在一块，既是表面夫妻，何必把自己交出去，楚橙只想敷衍了事。
　　而现在，陆长舟就这么抱着她。不用回头，楚橙也能感受到他那里……不可描述。
　　她尽量稳住发颤的声音，说：“我们说好的，你……你不会强迫我。”
　　感受到怀里人儿的紧绷，陆长舟叹了声，决定不逗她了，说：“是，我记得。但是今天……清乐坊的酒……好像有问题。”
　　这一点，陆长舟也是刚刚才意识到的。
　　回来的路上他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脑子昏沉，身上温度渐渐飙升。陆长舟本以为自己醉了，加之确实带了点想和楚橙亲近的意思，就顺势*T  而为。直到他进浴房冲了凉水，恢复神智才察觉到不对。
　　他的酒量，不说极好也不是几杯酒就能醉倒的，那点酒怎么可能让他失了分寸。只有一种解释，酒不对。
　　但李敝不可能害他，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况且在楚橙没来之前，陆长舟一个人也喝了不少，根本没有昏沉的感觉。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清乐坊的几种酒混在一起，会产生催/情的成分。
　　李敝熟知风月之事，或许这正是他喜欢将几种酒混合在一起喝的原因。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陆长舟能感受到，催情的效果并不明显，处于若有若无之间。但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勾着他，反而更加令人恼火。
　　尤其……还有个共处一室的女子。
　　经历过宫宴，楚橙也明白这回事了，一点就通，当即骇然转过身去，说：“那你等着，我去找大夫。”
　　说着要走，又被陆长舟拽回怀中。
　　“不用……那药性很浅，忍忍就能过去，现在去请大夫肯定惊动祖母。”
　　楚橙被他抱着，真有点不知该怎么办了。随即，她想到表姐今日也喝了酒，又挣扎起来：“不行，我要去看看表姐。”
　　“她不会有事。”陆长舟简单解释了一下。
　　几种酒混合在一起，会有那种效果？楚橙将信将疑的时候，陆长舟伸手抱起她去了榻上，一把扯落纱帐。
　　四周光线霎时暗了，隔着纱帐，隐约望见一灯如豆，发出惺忪的光晕。
　　楚橙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陆长舟就这么将她压在身下，胸口微微起伏着。
　　“你……你不是说忍忍就能过去吗？”
　　陆长舟喉结滚下，“嗯，我忍忍。”
　　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酒的问题，还是自己的问题。只是那么定定望着身下的少女，一点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从男人幽深的目光中，楚橙读出一种野兽捕食的意味，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避开陆长舟的目光，说：“那你忍着，我……我不打扰你去隔壁睡。”
　　说着小心翼翼朝旁边挪了挪，一寸寸远离陆长舟的魔爪。就在她快要成功逃出时，陆长舟按住她的肩膀，又将人扔了回来。
　　扑通一声，楚橙倒在了枕头上。
　　陆长舟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女人，真有点生气了，语气不善：“怎么，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宫宴那天，我可没让你忍忍。”
　　他俯下身子，几乎贴着楚橙耳垂在说话，声音低沉。
　　“我那不是……”楚橙觉得这人简直无赖，忍忍就过去的事怎么就不能忍了，而且她观察陆长舟，似乎除了体温高一点，动作粗鲁一点，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挣扎着要起来，不管不顾道：“反正你忍忍，我要去隔壁睡了。”
　　“小没良心的！”陆长舟气极了，咬一下她的耳朵。
　　真的是咬，楚橙感到一阵刺痛，呜咽一声，更加不配合了，手脚并用对他拳打脚踢！
　　陆长舟轻而*T  易举地将人制住，微微有点喘，握住她的右手手腕，说：“我……不想忍，也不会动你，但需要你帮帮忙。”他单手抱着楚橙，调换了二人姿势，平躺下来，静静望着她。
　　然而楚橙于这些事上根本就不开窍，唯有的经验也是陆长舟教的，还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
　　她呆了呆，没明白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陆长舟叹了声，咬牙道：“你别动，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
　　紧接着，他便握着她的手来到了地方，按压上去……
　　楚橙反应过来，脸颊爆红，随即惊叫出声：“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长舟心头一热，五脏六腑俱是满足。他将楚橙的头压下凑近，封住声音，浅浅密密地吻上去。
　　小声哄着她，语调温柔：“你乖一点。”
　　*
　　接下来连着好几日，楚橙都没和陆长舟说一句话。因陆老夫人免了她的请安，楚橙总是睡到很晚才醒，就算有时醒的早了，陆长舟尚未出门，她也会装睡到陆长舟走了再睁眼。
　　这么一来，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跟陌生人似的，不说话不交流，冷冷淡淡比陌生人还陌生。
　　就连听雪堂的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只以为小夫妻吵架了，做事愈发谨慎上心，生怕主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天清晨，楚橙早早就醒了，感受到身后的人尚未起身，便闭上眼睛装睡。
　　没一会，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长舟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定定看了楚橙一会，俯身捏捏她的脸：“还生气呢？”
　　距离这么近，楚橙根本无法继续装睡，一把拍掉他的手，“我困着呢。”
　　陆长舟低笑了下，“嗯，那你继续睡。”静静望她一眼，又凑到她的耳畔，小声道：“那天……是我不对。抱歉，没忍住。”
　　楚橙身子一缩，躲进了被子里。直到房间门打开又合上，才钻出来透透气。
　　她以手扇风，怎么也无法缓解脸上的燥热。深呼吸几口，无意中看到自己的右手，一怔，手开始颤抖。
　　她的手……不干净了。
　　起床后，惠娘伺候着她梳洗过后，端来早膳。这几她瞧楚橙总是蔫蔫的，总担心是不是生病了。
　　惠娘蹙眉，说：“怎么用左手吃饭？是不是食欲不好，不若婢找人来瞧瞧。”
　　左手用膳还不太习惯，楚橙微怔，不好意思道出实情，说：“我锻炼一下。”
　　“哎哟哟小祖宗，这样怎么能吃饱呢，不若婢喂你。”
　　鉴于左手用膳实在太别扭，楚橙点头同意了。惠娘便接过汤匙，一勺一勺舀了白粥喂她，边喂边劝：“这几日可是和陆小侯爷闹别扭了？哎呀，您别怪我唠叨，这夫妻呀就没有不吵架的，但你们既成了亲就是要过一辈子的，什么矛盾不可化解呢？”
　　“您听惠娘的，晚上莫闹了，这几日陆小侯爷脸黑的跟包公似的，听雪堂不说，院外就该传闲话了。”
　　楚橙*T  愤愤：“我没闹！”
　　这赌气的话，逗得惠娘扑哧一声，“还没闹？陆小侯爷待你多好呀，每天下值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还有那据说能治你心疾的田大夫，也是他找回来的。”
　　“他……他那是将功赎罪。”
　　虽然还气着，但惠娘知道，自己的话楚橙已经听进去了，便笑道：“好了好了，快喝粥吧，一会该凉了。你看这白粥，香喷喷的莫浪费了。”
　　楚橙低头一看，望见那碗莹白的白粥，尖叫一声，“赶紧拿走，以后都不准再做这东西。”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喝的吗？”惠娘奇怪道。
　　“不喜欢，别叫我再看见它。”
　　惠娘走后，楚橙捂着脑袋坐回到罗汉床上。她真的太委屈了，都怪陆长舟，这么多天过去，她的手都还酸痛着。
　　楚橙当时被强迫着帮忙，可一次根本不行，后来手麻了，没知觉了，陆长舟才亲亲放过了她。
　　他没有手吗？为什么要用自己的？
　　这几天，楚橙简直不能细想，现在一静下来就止不住地思绪乱飞，她决定找点事做，便叫洪顺把田素唤来。
　　田素来到平阳侯府，已经有些日子了，一直住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他的医术花无痕试过，确认没问题陆长舟才将人留下来。
　　不多时，田素就被引着到了，楚橙在正厅等他。看清来人，她这才发现田素非常年轻，看上去可能都没有二十岁，一身灰色布袍，低着头不敢看她。
　　人带到，楚橙便问：“听说你们田家人擅长治疗心疾？”
　　“回三奶奶，我们田家在岭南被称为圣手神医，祖上六代行医专治心疾，若非伯父犯事，也不会被抄家充奴……”
　　回忆起往事，田素情不自禁掉眼泪。田家出事后，他被充入奴籍卖到了汴京。原本在清乐坊做些粗活，可清乐坊的老鸨看中他的皮囊，屡屡暗示，田素不从一再得罪，老鸨便欲将他送进宫当太监。还好在净身的前一日，清乐坊来了贵人将他带走，这才脱离苦海。
　　田素是铁了心要赖在这里了，恨不得拿出自己全部的本事，抹抹眼泪说：“三奶奶的病，我一定全力以赴。”
　　“可你这么年轻，当真懂医术？”
　　田素举起四指发誓：“我真的会，三岁便开始看医书，跟着父亲出诊了。”
　　楚橙便伸出手，隔着手帕叫他看看。田素诊脉，蹙眉沉默好一会，才道：“三奶奶的心疾应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犯病时心痛难忍呼吸不畅，严重时还会晕厥过去。”他顿了顿道，“有点麻烦，但能治！”
　　“此话当真？”被心疾折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大夫当着她的面保证能治，楚橙眼睛亮了亮。
　　田素一本正经，“那是自然，不过我需要几味药材，药方还需细细揣摩调试。三奶奶只要配合，肯定能好。”
　　当天，楚橙便给赏了他一琔金子，田素一看眼睛都瞪直了，做事愈发用心。*T
　　他离去前，楚橙想到什么，说：“陆……我的夫君身子也不好，你可能治？”
　　实际上，当时田素才到平阳侯府时，陆长舟就以自己为例试过他的医术，因此陆长舟的病症他是知道的，一五一十道：“小人无能。俗话说术业有专攻，田家只擅长心疾，其余病症就和普通大夫一样。”
　　此话一出，楚橙感到一阵失落，淡淡道：“我知，你下去吧。”
　　再有三日便是乞巧节了，于大周朝来说，乞巧是重要的节日，这些天汴京满城欢庆，不设宵禁市集通宵营业。未婚男女尽可在这日由亲人陪伴出门，已婚夫妇也相伴出门，或放孔明灯，或登明月楼，都有天长地久之意。
　　伴着乞巧节这股东风，边境白岩城也传来了好消息，原来楚行书担任督军，和卫家默契配合，已经连破靺鞨三城，打散五部落联盟。卫家的意思，是趁胜追击再夺一城，将靺鞨赶出黑水河。捷报传至皇宫，平宣帝大喜，待太子总算有了几分好脸色。
　　这天下午，太子周承安刚面圣完从承光殿出来，就遇上了陆长舟。人逢喜事，周承安自是春风得意。
　　他五岁被立为太子，但其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周承安是已逝的戚皇后所出，戚家示弱，前有平宣帝不满他性子软弱，后有三皇子紧追猛赶，这个太子之位于他而言易得不易守。
　　如今终于办了件好差事，周承安受到褒奖稍稍心安，面对陆长舟愈发恭敬有礼。他可没忘记，那位督军姓楚，正是陆长舟妻子的亲哥哥。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平阳侯府手中的兵权也足够他卯足劲想交好了。可惜平阳侯府只忠于皇权，人人皆知从不参与党政，从不站队。想要拉拢，实在不易。
　　周承安年纪比陆长舟稍大一些，见了他微微一笑，说：“长舟，事情可忙完了？孤一会要陪父皇打马球，可有兴趣同行？”
　　“既是陛下邀殿下同行，臣岂敢叨扰。臣还有事，先出宫了。”
　　周承安也就随口一问，还真担心陆长舟会答应下来。毕竟这位陆小侯爷很得皇帝青睐，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周承安很多时候都觉得，父皇对陆长舟比对自己还好，好像陆长舟才是平宣帝亲儿子似的。
　　今日他好不容易才得了平宣帝褒奖，若陆长舟同行，岂不是要抢了他的风头？
　　好在陆长舟非常有眼力见，周承安心中愈喜，拍拍陆长舟肩膀，语气自然亲近起来：“长舟，有空多到东宫来，我们表哥表弟好久没在一起下棋了。”
　　陆长舟拱手：“一定。”
　　告别太子，陆长舟一路疾行，又遇上了李敝。自从清乐坊出来，两人也有好几日不曾见了，互相见礼后，陆长舟便问起那日的酒。
　　李敝自己都不知那酒有问题，道：“我嗜酒，总觉得清乐坊的酒味道淡，几种混合在一起别有风味。”自然，更深层次*T  的他没说，几种酒混合一起喝，他感觉浑身烧起来，回府钻进姨娘院子里都能多呆几刻钟，仿佛有用不完的劲似的。
　　“怎么，你觉得那酒不好喝？”
　　陆长舟淡淡道：“没，酒伤身，还是少喝一下吧。”
　　天色将晚时，陆长舟出宫回府，路上绕道又给楚橙买了一带枣泥糕。可别看两人闹别扭，楚橙整天对他爱答不理的，但陆长舟买回去的吃食，楚橙可是吃的干干净净呢。
　　待回了听雪堂，陆长舟进屋就见楚橙侧躺在一袭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游记，看的津津有味。
　　陆长舟将枣泥糕递给她，楚橙接过，仍是不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还翻身背对着他。
　　陆长舟无奈一笑，在她身边坐下，问：“看的什么书？”
　　“你又看不懂。”楚橙小声道。
　　这天下，只怕还没有陆状元看不懂的书。陆长舟本也只是没话找话，见楚橙不欲多言就不说了。
　　他整理下衣袖，漫不经心道：“我这里有件关于楚行书的事本想说给你听，既然你不愿意听，那就算了。”
　　陆长舟起身，信步走向挂衣的木珩。
　　如他所料，身后立马响起碎碎的脚步声。楚行书离京已快两个月，战场刀剑无眼，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楚橙已经出嫁，根本没有哥哥的消息，一听当即蹦到他的跟前，什么不愉快全忘了。
　　楚橙仰着清凌凌的脸，急切地问：“我哥哥怎么啦？”
　　陆长舟但笑不语，好一会才道：“过来，帮我更衣。”
　　有求于人，没有办法楚橙只得依言走了过去，手搭上他的玉带。不过她才伸手，一双柔荑就被陆长舟握住了。
　　陆长舟干燥微凉的大掌将她的整个罩住，揉了揉，说：“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十九章 
　　陆长舟身量犹如标杆一般笔挺修长, 肤色冷而白皙，居高临下望来时，总给人一种凉薄之感。若是以前，楚橙早就心下一凛, 乖乖低头道歉了。只是相处的日子久了, 她不但不怕陆长舟, 还能耀武扬威地回瞪过去。
　　两人互相瞪着, 奈何楚橙是女孩子, 天生的羞耻心让她占据下方，对视两眼, 脑海里总回忆起那晚暖帐中，陆长舟附在她的耳边, 那种长长的舒适之声。
　　楚橙脸腾地红了, 手也从他掌中抽走, “我哥哥怎么了？”
　　须臾, 她的那双小手又被男人按在了玉带上，陆长舟掐了一下她水嫩嫩的腮帮子，沉声道：“更衣。”
　　楚橙只得不情不愿地解开他的玉带, 又脱下外袍，等做完了才听陆长舟幽幽道：“白岩城战事顺利，他立了头等功, 再有三月就该回京了。”
　　“此话当真？”楚橙当即高兴地蹦了一下, 穿好外衫匆匆忙忙就要走：“我去告诉嫂嫂，她知道了肯定高兴。”
　　人还没到门口, 就被陆长舟拦腰抱了回来, 似乎不满她的冷待, 男人冷声问：“就是这么侍奉你夫君*T  的？”
　　天已经暗下, 楚橙也意识到现在出门不合适，便派人去安业坊走一趟。
　　交待好这事，看陆长舟仍立在一旁冷眼看她，只得挤出一个笑，挽住陆长舟胳膊故作乖顺：“夫君真好。”
　　见状，陆长舟脸色稍霁，下巴抬了抬，“你的手还酸不酸？”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楚橙脸再次变得通红。她不欲回答，本想找个什么事转开话题，陆长舟却咄咄逼人道：“前两日见你用膳时木箸都拿不稳，到底有没有事？”
　　陆长舟自己也知道，那晚上自己确实过分了些。他原只打算稍稍放纵，哪知后来渐渐控制不住，一次过后歇了歇，拉过她的手又折腾了几回。
　　直到鸡鸣，两人皆筋疲力尽，陆长舟这才进浴房收拾了一下。他出来时，楚橙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满身污秽都等不及清理。
　　陆长舟一阵心虚，拿湿帕帮她整理好，看着楚橙的睡颜却再也睡不着了……
　　此刻，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势，楚橙背过身去，用小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酸了。”
　　陆长舟便嗯了声，“下次……”
　　“不准有下次！”楚橙大骇，转头警告他：“再有下次，我……我就……”楚橙认真想了想，好像真没什么能威胁到他，愤愤哼一声：“我就回扬州去。”
　　陆长舟嗤笑，刮刮她的鼻尖，“我是说，下次还给你带枣泥糕。”说罢，他心情颇好地进了浴房。
　　桌上的枣泥糕还是新鲜的，热乎乎冒着白气，楚橙看两眼，终是没忍住，拿过吃了一块。
　　她的手失了清白，吃陆长舟几块枣泥糕补偿一下，不过分吧？
　　*
　　端王府中，周元烨今日醉酒，回到内院神识已是不清，步子踉跄地被人搀进了屋子。途径门口时，一个侍女垂头从他身侧避让，周元烨本已走过去了，又站定回头望来。
　　“站住。”他斥道，说罢歪着身子走近，将人夺过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他醉的厉害，但眼神仍是一如既往的阴戾，紧紧盯着那双和楚橙有五分相似的眉眼，嘴角古怪地扯了下，缓缓抚摸着侍女面颊，声音温和：“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侍女惊恐万分，尚未明白这话何意，就被周元烨猝不及防地抱起。她惊叫一声，在一众侍女或羡慕或恐慌的目光中，周元烨将人抱进屋仍在床上，解开了腰带……
　　不久，屋内便传出急促的低喘，候在门口的小厮置若罔闻，抬手轻轻关上了门。
　　楚蕴到时，周元烨事情还未结束。二人成婚不久，她就正式受封王妃，如今青丝盘珠翠，云鬓里斜插银花簪，浑身上下环佩相称，说不出的珠光宝气。但此时屋内此起彼伏的喘息，无疑在打她的脸。
　　这个月，这已经是周元烨宠幸的第五个侍女了。
　　刚嫁进门时她还能闹，能哭，如今却像个木头人似的，除了脸色凝滞的难看，再没有多余*T  的话。不过楚蕴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几乎要咬碎了牙，才能将这般侮辱忍下。
　　许久之后，屋内声音渐熄，侍女跌跌撞撞从屋里跑出来时，撞见楚蕴吓得跌倒在地，不住地求饶。
　　楚蕴绷住神色，并不理会，转而对身边的大丫鬟吩咐完什么，正欲出府冷静冷静，就见王府管事引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
　　那小太监楚蕴认识，是常帮皇后跑腿传话的那一个，为了让楚皇后对她印象好些，楚蕴平时可没少给这些人好处。
　　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问：“公公怎么来了？”
　　“皇后娘娘头疾犯了，急诏端王殿下入宫。”
　　所谓头疾自然只是一个幌子，楚蕴也知。不得已，她只得忍着恶心和侮辱，推门进屋叫醒周元烨。
　　周元烨沐浴收拾又废了一番功夫，等入宫时已是深夜。
　　凤仪宫中灯火重重，楚皇后扶额坐在正首，见周元烨到了并未抬眼，只问：“喝酒了？”
　　虽已沐浴过，但周元烨身上仍沾有淡淡的酒气，闻言跪下请安，说：“儿臣苦闷，一时贪杯还望母后恕罪……”
　　楚皇后冷笑两声，“这就沉不住气了？往后还怎么和太子争。”
　　自从白岩城捷报传至汴京，平宣帝不仅赏了太子，今日又派了几件重要的差事下去。太子在平宣帝跟前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朝中风向紧跟着陡然一变，楚皇后和三皇子这边说不急是不可不能的。
　　置之不理，不是楚皇后的做事风格。她抬起了眸，淡淡问：“可有打算了？”
　　进宫的路上，周元烨就想到了一个法子，道：“如今之计，绝不能让白岩城战事一顺再顺。父皇冷了太子这么多年，不能让他借机翻身。儿臣以为，不如从白岩城那边入手……”
　　他说这话时有点忐忑，毕竟这次白岩城战事的督军是楚行书，周元烨不确定，皇后是否会因此不舍下手。
　　好在楚皇后没说什么，静默片刻似是乏了，再度阖上眼睛，“古之成大事者，逐鹿而不逐兔。你既有主意只管去做便是，畏手畏脚哪有一点储君的样子。”
　　周元烨眼神一亮，当即俯首在地拜谢。
　　早些时候楚行书还在詹事府时，周元烨就看此人不顺眼了，不止因为他效忠东宫，更因为忌惮楚行书的才能。据密探来报，好几次平宣帝动怒，太子能化险为夷都是拜他所赐。
　　人才既不能为他所用，那就该尽早除去才是，免得后患无穷。
　　不知不觉就到了乞巧节这日，这一天汴京城万人空巷，人人出门庆贺。街上人头攒动，河边更是热闹非凡，小商贩的叫卖声都被淹没在了嘈杂人声里。
　　一大早城隍庙前就挤满了人，这天未出嫁的姑娘们会聚在庙前，七个一组集中包饺子，饺子里放入铜钱，丝线等物件。吃到铜钱意寓有福，吃到丝线意味着手巧。吃完饺子还有数不清的乞巧活动，不论高门大院的小*T  娘子还是素衣少女都可参与。
　　这么热闹的地方，自然少不了尤莹秋，她不仅一个人来凑热闹，还把楚橙也拉来了。街上有不少扶老携幼的民众，杂技表演引起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简直震耳欲聋。
　　楚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场面，以前在扬州时有外祖母管着，逢年过节都不准她出门。如今她身后随时跟着田素，又有一众侍女小厮保驾护航，不禁跟着表姐渐渐释放天性，哪儿人多往哪儿钻。
　　第一次来人这么多的地方，楚橙满心雀跃。陆长舟不近不远跟着，忍不住提醒：“小心一些。”
　　今日楚橙原本先与表姐约好，是没陆长舟什么事的。但出门时恰被陆老夫人看见，陆老夫人就适时开口，叫孙子也跟着，好生带两位扬州的小娘子逛逛。
　　当时陆长舟只是淡淡答应了，楚橙并看不出他是否乐意。眼下自己玩的正高兴，忽被他一制止，只觉扫兴娇娇嗔他一眼，说：“怕什么，这不是有你跟着么。”
　　说罢又拉上表姐，钻进包饺子的人群中。陆长舟一身常服，仍掩不住满身贵气，一路过来已经不少人有意无意朝他望来。眼瞧着小姑娘玩的实在高兴，他只得沉默跟在身后。
　　楚橙和表姐来到人群前头，正赶上第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一只朴素的白瓷碟子里，静静躺着七只饺子。
　　这出锅的第一碗饺子可不是谁都能吃的，采取竞价的方式。既赶上了这事，楚橙在花钱上从不手软，当即花两琔金子买下。
　　众人都被她的大手笔惊得一怔，楚橙只觉这钱花的高兴，端过碟子与表姐一起吃。
　　尤莹秋一口吃掉一个，忽觉嘴里咯噔一下，拿手帕包着吐出一枚铜钱，当即高兴坏了，道：“你看，我是个有福的。”
　　楚橙担心牙齿被铜钱咯到，便小心咬了半只，哪知饺子软软绵绵，丝毫不见坚硬之物，倒是甜滋滋的。
　　“呀，你吃到了蜜枣。”尤莹秋看一眼，坏笑道：“橙橙，你要早生贵子啦。我可是听说，只要夫妻二人都吃到蜜枣的，来年肯定生龙凤胎呢。”
　　哪有人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这些，楚橙脸腾地红了，“表姐……”
　　“好好好，我不说了。”尤莹秋不逗她，就转向身后的陆长舟，“陆小侯爷你也吃一个吧。”
　　这种街边之物，陆长舟不吃。他正欲摇头，就见楚橙目光怔怔望向自己，好像带着点期待。
　　方才陆长舟离的远，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他还觉得奇怪，怎么吃个饺子也能让两个姑娘咋咋呼呼的。
　　他沉默的时候，尤莹秋塞给他一双木箸，“陆小侯爷快吃呀，橙橙看着呢。”
　　许是不想叫她失望，陆长舟随便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下去。只见薄薄的面皮之下，露出半只硕大的蜜枣……
　　尤莹秋当即捂嘴惊吓，又凑到楚橙耳边悄声：“你真的要生龙凤胎啦，以后我就逗你家*T  的两个小娃娃玩儿。”
　　“表姐……你再说我真生气了。”
　　这还当着陆长舟的面呢，什么生不生的。楚橙抿唇，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成了柿子。
　　一直逛到夜晚，华灯初上，汴京城热闹不减反而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纷纷往河边涌去。乞巧节有放孔明灯的习俗，将愿望写在孔明灯上放飞，据说飞的越高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年轻的少年少女就相信这个。
　　楚橙随表姐来到河边时，已经有不少人了。她们买了两只孔明灯，楚橙提笔正思索着要写什么，就听尤莹秋哎呀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半躬下腰。
　　“怎么了？”
　　尤莹秋羞恼，“许是今日东西吃的太杂，肚子疼。”她忍了会，感觉小腹像抽筋一样，突突地疼，便坚持不了了：“不行，我去附近的医馆歇歇，你别跟来。”
　　见她疼的满头是汗，楚橙怎么可能不跟着，但尤莹秋把她赶了回去，一本正经道：“你走了我的孔明灯怎么办，我都写好了，记得帮我放一放。”末了还嘱咐，“放高点。”
　　既如此，楚橙只得留下来。不多时，她身边就只有陆长舟了。
　　当了一整天小跟班的陆长舟，现在才找到机会同她说话，凑近看了看，问：“打算写什么？”
　　楚橙笔杆支着下巴，摇头：“没想好。”
　　“不若……写早生贵子？”
　　陆长舟也是逗她，吃到蜜枣意味着什么他也听说过，再联系方才城隍庙前楚橙嫣红的面颊，就不难猜出她也吃到蜜枣了。
　　闻言，楚橙握笔的手抖了下，凶巴巴道：“生什么生，我才不生。”
　　陆长舟看了她一会，忽地笑了，揉揉她的脑袋，拖妥协道：“嗯，那就不生。”
　　等放完了孔明灯，陆长舟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护送人去尤莹秋所在的医馆。这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一大波人往河边涌去，摩肩接踵，他们方向又正好相反，楚橙瘦弱的小身板被挤得快要变形。
　　前进不是，退后也不是，就在她不知怎么才能挤到头的时候，腰身忽被一条从后伸来的胳膊揽住，紧接着后背便严丝合缝贴上了一堵肉墙。
　　陆长舟手臂渐渐收紧，将人护在怀里。说来也怪，陆长舟抱住她直直往前行走的时候，好像于海水中劈开巨浪挤出一条小径，两人轻而易举就过了最拥挤的路段。
　　此处人稍稍松霁，或许是忘了，陆长舟仍是紧紧揽着她。楚橙柔软无骨的身子，就这么与他紧紧相贴。
　　她也忘了推开，抬头时鼻尖不小心拂过男人下唇，两种体温猝然碰撞，两人皆怔了怔。楚橙感到对方的呼吸很近，她的鼻息里，全是男人身上淡淡的药香。
　　不知过了多久，楚橙动了动，陆长舟也顺势放开了她。
　　不自在地摸摸鼻尖，听到陆长舟叫她：“走了。”
　　天色已经不早，两人看过尤莹秋，确认她没事后便打算回了，不想才*T  出医馆，竟遇见一个熟人。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温润如无暇美玉。齐言白站在医馆门口，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他看见陆小侯爷与自己心仪之人并肩而行，又见陆长舟在楚橙耳边说了什么，惹的小娘子娇滴滴地冲他撒气。
　　齐言白忽然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他也是没想到，自己回京的第一日，竟会碰上这一幕。
　　他嗫嚅了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陆小侯爷……”
　　作者有话说：
　　情敌出现嘻嘻


第四十章 
　　早在半个月前, 远在甘州的齐言白就收到了母亲的家书，信中直言楚家出了变故，先是平阳侯府代陆小侯爷上门提亲，之后皇家又赐婚三皇子和楚家二姑娘, 最后更离奇的事, 成婚那日竟搞错了新娘子。
　　皇家横插一家, 齐言白与楚橙先前的相看自然不作数了。更何况如今楚橙已是他人妻子, 再意难平又如何？
　　齐言白得知此事, 当即如晴天霹雳，惶惶度日许久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当日在汴京渡口, 他对楚橙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在大相国寺就已经做好了迎娶楚橙的准备, 怎知短短数月过去, 竟物是人非。
　　因此, 他故意在外游山玩水逗留好些日子，就为了忘掉这事，哪知才回汴京, 两拨人就狭路相逢了。
　　楚橙也是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齐言白。宫宴出了那档子事后，她曾拜托穆爽去齐府, 说自己身体不好实在不敢高攀齐公子云云。曾经, 她真心觉得齐言白是最好的冲喜夫郎人选，只是现在……
　　身后忽摸过来一只大掌, 不轻不重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楚橙回神, 嘟嘴瞪一眼陆长舟, 却见他没看自己, 目光正落在齐言白身上。
　　“固麟何时回京的？”陆长舟温声道。
　　齐言白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小娘子了，“今日回的，数月不见陆小侯爷一切可好？”
　　他看上去若无其事，唯独声音里带了一丝丝无以言表的落寞。陆长舟便道：“如你所见。”
　　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让齐言白摸不着头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的意思呢，他不知道。沉默的时候，齐言白眼睛不受控制，又看了楚橙一眼。
　　旋即，陆长舟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转身对楚橙道：“我与固麟兄有话要说，去前面等我。”
　　楚橙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合适，虽说她和齐言白并没有什么，但难免尴尬，便欠身福了福走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齐言白还觉得恍恍惚惚，陆长舟拍拍他的肩膀，“固麟？”
　　盯着别人的妻子看，实在不是君子所为。齐言白回神后脸上一热，垂下眸子道：“陆小侯爷怎的……娶了楚姑娘，先前在大相国寺我提起她时，见你不为所动还以为……陆小侯爷应是对她无意的。”
　　现在说这话显然欠妥，陆长舟微微蹙眉，道：“此一时彼一时，再*T  者感情一事本就玄之又玄，固麟再冒犯我的妻子，就……”
　　齐言白一点就通，他知事情无力回天，就是心里难免意难平，当即道：“陆小侯爷是真心实意娶楚姑娘为妻吗？”
　　“那是自然。”
　　齐言白后退两步，躬身一拜，“我知，祝你二人……白头偕老。”
　　陆长舟回礼，也道：“祝你早日觅得良缘。”
　　分开以后，齐言白心情简直一言难尽。想当初在大相国寺，陆小侯爷可是说要喝他与楚姑娘喜酒的，如今自己倒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灯光融融，入夜后的汴京城热闹非凡，街上灯火辉煌，河边舳舻辐辏。楚橙等了又等，终于见陆长舟来了。
　　她赶紧迎上去，说话声带了点忐忑：“如何？你与他说完话了？”楚橙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陆长舟自己曾与齐言白相看的事。
　　“嗯，回去了。”
　　见陆长舟眼神有点冷，她不敢直说，只道：“我和齐公子，没什么的。”
　　闻言，陆长舟停下步子朝她望来，好整以暇的语气，“是么？”
　　楚橙一阵心虚，“嗯，什么也没有。”
　　说罢自己先往前走了，气呼呼的，好像谁惹了她似的。她在前面飞快地走，陆长舟就不近不远地缀在后头。东街尽头便是明月楼，明月楼是佛门之地，有七层之高，每逢京中节日，整座楼就被五光十色的灯火点亮，登楼不但有免费的灯笼拿，还可俯瞰汴京夜景。
　　明月楼角檐和四周墙壁上挂着的灯笼形状不一，煞是好看。楚橙驻足多看了几眼，有点想上去凑凑热闹。
　　看出她所想，陆长舟正想制止，就见楚橙已经缴了登楼的钱，问：“你去不去？”
　　陆长舟抬眼，只见明月楼高高矗立，恍若被灯火点亮的山岳。犹豫了瞬，终是点头，陪楚橙一起登楼。
　　为迎合乞巧节气氛，明月楼别出心裁，将每对夫妻的手腕以丝带绑在一起，这样二人成为一个整体，去哪儿都只能一起。
　　楚橙的右手和陆长舟的左手被绑在一块，束缚的感觉极不舒服，楚橙正打算解开就被一个小僧笑着制止了，“施主，姻缘既结哪有再解的道理。”
　　没有办法，楚橙只得拽拽陆长舟手腕，“走吧，陆小侯爷。”
　　明月楼入口处人流络绎不绝，不过越往上走人越少。每层楼梯有三十来级，等到达四楼时，已经见不到旁人了。此处凉风徐徐，汴京夜景清晰可见。
　　毕竟体力有限，楚橙倚着窗口气喘吁吁，繁华夜景，高低错落的楼阁引入眼帘，简直美不胜收。以前娇养闺阁，因身体不好又没机会出门，这景色于楚橙而言可以说难得一见，她有点看痴了，歇息过后打算继续涉级而上。
　　陆长舟却不肯了，拧着眉，“看夜景四楼已是足够，无需再往上。”
　　这会楚橙正在兴头上，岂会答应。加之这几天有田素治疗，她只觉体力倍增，恨不得一鼓作气爬上七楼*T  。
　　她觉得陆长舟这话扫兴，便作势要解开绑着他二人的红色丝带，说：“你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上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方才他们进来时，没带仆从。陆长舟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去，轻叹一声，强忍着头晕目眩：“那便走吧。”
　　走了两步，楚橙这才迟钝地发现陆长舟不大对劲。男人的脸色比平时更为苍白，额头还有细细的汗珠。
　　“你……你是不是不舒服呀？”楚橙吓了一跳，扶陆长舟坐到一旁，心慌起来。
　　她知道陆长舟身体不好，不过两人成亲后就没怎么见他吐血过了，一时放松了警惕，哪知今日这人看上去又不好了。
　　楚橙伸手去摸陆长舟的脸，触手可及的冰凉，“你……”
　　陆长舟偏了一下头，说：“没事。”
　　眼下陆长舟的症状，让楚橙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大胆猜测，“你是不是怕高呀？”
　　楚橙的表哥就恐高，尤烈嫌儿子恐高丢人，曾将还是小孩子的表哥捉到屋顶上罚站，楚橙记得当时表哥也是差不多的反应。面色发白冷汗涔涔，闭着眼不敢往下看。
　　见陆长舟不答，楚橙便觉得应该是了。陆长舟给人的感觉又冷又硬浑身带刺，忽然发现他的一个弱点，楚橙便噗嗤一声笑了。她有点得意，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
　　楚橙伸出食指戳戳陆长舟的脸，“你这么大个人还怕高呀。”
　　陆长舟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他确实怕高，从小就怕，一站在高处总会生出往下坠落的错觉，头晕目眩无法维持身体平衡，这个高度于他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了。
　　“很好笑？”陆长舟挑眉，不着痕迹地一把抓过楚橙带入怀中，将人摁在自己的腿上坐好，冷冷道：“不准笑了。”
　　楚橙挣扎了下想要起身，奈何又被他摁住了。她知道两人的动作危险，不敢再动，偏偏性子不改，见陆长舟有点恼，又咯咯两声笑出来。
　　她一笑出声，对上陆长舟目露凶光的表情，就知道真把这人惹恼了。果然，陆长舟捏着她的下巴亲上来，狠狠在她娇唇上咬了一口。
　　铁锈的味道在二人口中蔓延，楚橙吃痛，不禁哼了哼。她躲着，陆长舟就追，把人圈在怀里低头又要吻她的嘴。楚橙哪里是他的对手，闪躲不及就被人攫住了唇，狠狠地吮吸一下，疼得她差点掉眼泪。
　　“你别……”楚橙真知道错了，就不该嘲笑这个小气的男人，翁声翁气地道歉：“我不敢了……夫君……唔……”
　　陆长舟又咬了一下，这回还伸出舌尖抵着她的牙关试图撬开，楚橙呜呜推拒，被欺负地狠了实在气不过，张开贝齿，在男人舌头伸进她的口腔时，报复般一口咬下去。
　　舌尖传来丝丝痛意，陆长舟怔了怔，总算暂时放过了她，一只大掌掐着楚橙腰，恶狠狠道：“胆子不小，敢咬我了？”
　　“你也咬我了！”楚橙*T  带着哭腔道。
　　太疼了，她揉揉唇瓣，很快发现食指上都沾了血迹，这下愈发委屈，用额头撞他一下，娇声娇气道：“疼死了！”
　　陆长舟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见楚橙掉眼泪，他心情忽然就好了，方才那种被高度支配的恐惧之感也一扫而空，拇指抚上去，哄说：“不哭了，那我帮你吹吹。”
　　且说着，当真冲着楚橙下唇吹了两下，问：“还疼吗？”只是吹了两口，他没忍住，又凑上去偷走一口香。
　　温热的气息带起颤栗，楚橙不自在地别开脸，抿唇道：“回去了。”
　　“你不是想上去？”
　　楚橙抹干净眼泪，被咬过的地方还红红的，说：“你害怕，不去了。”
　　陆长舟轻叩她的额，“我害怕，你带我上去不就好了。”
　　他的目光诚挚，楚橙心头一动，等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陆长舟的手，说：“那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陆长舟当真乖乖被她牵着跟在身后，两人一路闷头爬楼，五楼，六楼……等终于站在顶楼时，楚橙累的不行，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高处不胜寒，冷风袭来吹散热气，说不出的凉爽舒适。楚橙趴在窗边往外望去，只见万千灯火犹如悬浮在夜空的星星，一簇簇一群群，飘渺而灵动。
　　楚橙晃着双腿，见陆长舟坐在靠里的位置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往外看的意思，就说：“你来看看呀，很漂亮的。”
　　陆长舟绷紧嘴角，“你看就是了，看完我们就回去。”
　　虽然能勉强爬上来，但那种心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陆长舟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忽然感到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一步一步带着他来到窗前。
　　“楚橙！”
　　楚橙安抚道：“你不要怕呀，我知道一个克服恐高的办法，很管用的。不要往下看，平视前方，想象你最想见的人就在面前。”
　　且说着，她慢慢移开手，陆长舟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楚橙问：“如何，看到谁了？”
　　说来也怪，陆长舟的紧张感竟真的缓解了些，他垂眸望向身侧的女子，说：“你。”
　　楚橙有点懵，赶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最想见的人，祖母啊或者别的什么人，想象他们在前方，这样你往外看时就不害怕了。以前我的表哥也怕高，这个办法还是舅舅教他的呢。”
　　“如何，你还怕吗？”
　　陆长舟唇角微勾，“怕。”
　　莫非这个办法对陆长舟不管用？也是，同样的办法不可能适用所有人，楚橙便挽住他的胳膊，说：“那我们还是快下去吧，不看了。”
　　“嗯。”陆长舟把手递给了她，说：“你牵着我。”
　　楚橙不疑有他，像来时那样牵着陆长舟，一步一步往下走。走着走着，回到四楼时，她感觉陆长舟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自己身上，怪重的。
　　“你还好吗？”楚橙担心地问。
　　也是在这时，陆长舟*T  忽然勾着她的腰将人压到了墙上。四周安静极了，只能远远听见楼下的喧嚣，楚橙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
　　楚橙被他圈在臂弯里，被迫抬头仰视，“做……做什么？你不难受了？”
　　陆长舟将额头轻轻靠了过来，说：“谢谢你帮我克服恐高，方法虽蠢，但并非完全无用。”
　　“哦——”楚橙翻了个白眼，“哪里蠢了？”
　　陆长舟没有回答，眼下两人距离极，他能闻到少女身上幽幽的香。定定看了她片刻，陆长舟终是没忍住，将困扰了他一晚上的话掏出来，问：“你喜欢齐言白？”
　　二人曾相看的事他自是知道的，也知道齐言白心悦楚橙，只是楚橙的态度他却不得而知。据说，齐家原本等齐家大爷回京就要上楚府提亲的，只要一想到楚橙和齐言白差点成亲，陆长舟心口就像积聚了一团火在烧，将他的理智一点点燃尽摧毁。
　　不等楚橙回答，他又问：“还有那个孟盐是怎么回事？你与他三番两次见面，真的只是为了找田素？”
　　以前没发现，现在这么细细一想，陆长舟才发现，觊觎他妻子的男人可真不少。
　　“说话。”陆长舟催促一声，平静的眼底却好像涌动着山雨。
　　楚橙简直被他弄的莫名其妙，她当时和齐言白相看是形势所逼，想嫁给齐言白一是觉得这人确实不错，二来能回扬州占据大部分因素，怎么就喜欢人家了。
　　还有孟盐更是冤枉，她和孟盐见面不为了找人，还能为了什么呢？
　　楚橙鸦羽似的睫毛眨了眨，软着嗓子，“你这个人好奇怪呀，放心吧，我品行端正，契约期间不会做不好的事让你蒙羞的。”
　　陆长舟被噎了下，“嗯，你知道就好。”
　　他视线往下，不经意望见楚橙唇瓣上那个小小的伤口，红艳艳的。陆长舟摩梭着她的下巴，又说：“答应我一件事。”
　　男人认真的口吻，让楚橙有点慌，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楚橙试探着，“你不是要我替你杀人放火吧，那我可不干。”
　　陆长舟笑了下，砰砰她的额头，说：“以后有事，先找我好不好？不要找孟盐，不要找齐言白，也不要找别的什么人，就找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订阅，因为租的房子到期了，最近在找房子，抱歉让大家久等了qaq，上一章修过，开头加了两人的互动


第四十一章 
　　楚橙被他直勾勾盯着, 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她动了动嘴，可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几乎说话就会触及对方的唇。
　　“你……你离我远一点说话。”楚橙推搡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动。
　　陆长舟反倒勾着她的腰又近一步, 逼问着：“嗯？好不好？”
　　楚橙脸一阵热, 浑身都软了, 睁大两只眼睛望他：“什么事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太奇怪了, 楚橙被这番莫名其妙*T  的话弄的不自在起来。她被圈在陆长舟的臂弯里, 躲不开逃不掉，只得和他面对面。
　　沉默片刻, 楚橙哼哼，“为什么呀？”
　　她觉得陆长舟真的很奇怪, 以前自己三番两次求他帮忙的时候, 这人还嫌烦来着。尤其宫宴那天, 两人那事还是她主动的, 当时陆长舟还凶她了。
　　之前不觉得，现在一想还有那么点委屈。她期待着陆长舟的答案，哪知那人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嗓音有几分哑，说：“我是你的夫君，不找我找谁？”
　　“哦——”
　　楚橙只是隐约猜到, 自己和齐言白, 孟盐有牵扯这件事令他不高兴了。反正这人就是心眼儿比针还小，兴许担心她闹出什么流言惹得他丢面儿呢。
　　想清楚这茬, 楚橙感到胸口闷闷的, 就道：“知道了。”
　　陆长舟微微躬下身子, 几乎贴着她的脸在说话。明月楼灯光灼灼, 映衬得少女皮肤晶莹透亮，嫩的好像一掐就能挤出水来。
　　陆长舟不经意地蹭了蹭她的脸，低声说：“记住了。”
　　自明月楼下来，时间已是不早了，街巷上人群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态势。乞巧节这日商贩都是彻夜营业的，不设宵禁整夜灯火通明。上了马车楚橙却是撑不住了，支着下巴看了一会街景，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了平阳侯府，陆长舟把人摇醒时，楚橙还哼唧着。
　　她睡的迷迷糊糊，只以为还在以前扬州的时候，便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软绵绵的声音：“抱——”
　　陆长舟动作僵了下，他伸手试了试，正犹豫是把人叫醒还是抱进屋，就听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小侯爷，凌山连夜命人从白岩城发回的紧急信件。”
　　半月前，凌山奉命从扬州转道白岩城，眼下应是才到白岩城。陆长舟怔了片刻，掀开车帘借着火光取出信件，一目十行扫过一遍，望两眼楚橙，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把楚橙交给惠娘，转身下了马车，临阳马上道：“据密报，白岩城战事生变，卫将军领兵败于桀口，超半数人口失踪被俘，其中就包括……楚公子。”
　　即便不曾领兵多年，陆长舟也察觉其中蹊跷。白岩城前几日才捷报连连，怎的情况忽然就急转直下了？更何况，此次领兵的卫霄十六岁带兵，乃是本朝名声在外的武将，桀口又并非什么难攻的城池，突如其来的这一败很难不让人多想。
　　当夜，陆长舟没再回屋，径直去往五军都督府，连夜找人商议此事去了。
　　楚橙这日实在太累，回房后梳洗干净便躺下了，不过这一觉睡的不怎么安稳，连做了好几个噩梦，睡睡醒醒，天亮起床时，鬓边乌发都被汗打湿了黏在雪腮上。
　　沐浴后用过早膳，还是不见陆长舟回来。不知怎的楚橙眼皮一直跳，好像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似的。
　　到了下午，她就知*T  道这件不好的事是什么了。
　　战事信件每日往来于汴京和白岩城之间，今早桀口战败的消息才传入京城，中午楚家人就得知消息了。楚行书于桀口一战失踪，生死不明。
　　楚橙骇然，一时心乱如麻失了主意，不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楚行书虽博览群书，却是一点功夫也不会的，这也是当初他执意去白岩城家中长辈反对的原因。当时楚老夫人和楚建业就说什么刀剑无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在战场上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未曾想一语成谶，楚行书真出事了。
　　想了片刻，她实在担心，遂决定回楚家一趟。不过既已经嫁作新妇，娘家也不是想回就回的，她在惠娘的陪伴下去给陆老夫人请安，顺便说想回家的事。
　　她去的时候，陆老夫人正和赵氏在院里莳花弄草，其余的几个孙媳妇也在。见她来了，陆老夫人似乎早有预料一样，洗干净手引她进了屋。
　　楚橙说话时，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方才家里来人，说哥哥在边疆出了事。孙媳想回楚家一趟，还望祖母准许。”
　　这事陆老夫人一早也听儿子说了，见她眼泪要落不落当即心疼起来，拉过楚橙的手，说：“你去便是，多带些人。我也派人出去打听打听，莫要心急坏了身子。”
　　“多谢祖母垂怜。”
　　消息是楚家派小厮传来的，只说楚行书下落不明，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简单收拾了一番，楚橙乘坐马车到了安业坊，就见一个眼熟的小丫鬟匆匆跑来。
　　那个小丫鬟是穆爽身边的，楚橙一眼就认出来了。小丫鬟大步跑来，喘着气说：“今儿一早听闻大公子出事，大奶奶坐不住，已经收拾行李出京，策马往边境白岩城去了。”
　　既如此，就没有回楚家的必要了。楚橙回楚家是担心嫂嫂，若嫂嫂不在府中，回去也是瞧那一家子心口不一的嘴脸。
　　可是穆爽虽身手不错，她去了白岩城又打算做什么呢？楚橙一整天心口波波地跳，吃不好睡不好，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恨不能自己去边境寻哥哥嫂嫂。
　　惠娘也劝说：“莫急莫急，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婢早瞧着大奶奶非寻常女子，也必定不会出事。”
　　马车停在安业坊的一条巷子里，再往前走一会就到楚府了，楚橙便问：“家里现在如何了？”
　　小丫鬟犹犹豫豫开口：“老夫人和大爷打听了一上午消息，什么也没打听到，知道大奶奶擅自离家又气的摔了杯盏，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婢还听陈氏身边的大丫鬟说，陈氏私底下已经开始备孕了，准备再生一胎……”
　　楚行书出事若回不来，陈氏再生下一胎男孩，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了么。陈氏也才三十出头，并非不能生。
　　“楚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三奶奶现在回去也是撞枪口上，老夫人和大爷说不准还拿您出气呢。还有*T  ，婢还听闻大爷和老夫人商议，大公子没了，朝廷会给什么样的抚恤……”
　　本朝待战死沙场的武将向来不薄，一个无名士兵的家属都会施以厚重的抚恤，更不用说楚行书了。
　　楚行书和楚橙这对兄妹在楚府本就不讨喜，小小的时候便没了娘，楚建业又是个没心的。如今楚行书生死未卜，楚府各个算盘就打得响亮，可见，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楚橙心脏一缩，被气的眼睛都红了，心口也抽抽地疼。
　　她想骂人，可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楚橙捂住心口，疼得哼唧了声，惠娘吓的赶忙来扶她。
　　自从寻到田素，楚橙心疾就没再犯过了，就连日常吃药的次数都减少了许多。今日骤然得知哥哥出事，心里大悲，又恼怒陈氏等人的丑陋嘴脸，急火攻心病就犯了。
　　马车旁人人都慌了，楚橙病怏怏靠在惠娘怀里，吃过药歇息好一会都没缓过来。惠娘瞧她难受的紧，就连阖着眼都在流眼泪，便自作主张说：“今日先不回楚府了，等养好身子我们再上门给大公子讨回公道。”
　　说罢吩咐车夫回平阳侯府，不过未出安业坊，马车就被一个脸生的小厮拦下了。
　　来人白面青衣，虽一身寻常人家的仆从打扮，但并不难看出是个太监。他笑呵呵道：“楚姑娘，端王有请。”
　　这会楚橙才刚缓过来，不过气息仍有些弱，一听周元烨要见她，当即警惕起来，“麻烦回禀端王，我有事不能……”
　　话音未落，身后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周元烨骑马缓缓走近，手指挑开车帘，笑了下，道：“表妹不想知道楚行书的下落吗？”
　　楚橙实在太震惊了，一时没有动。周元烨似乎等的不耐烦了，便让属下驱赶走惠娘等人，唯独将楚橙扣下。
　　数日不见，楚橙总觉得周元烨身上那股疯劲更厉害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拉人同归于尽似的。
　　“是你害我哥哥出事的？”楚橙不傻，早就猜到了，周元烨既找上她，总不可能是来送温暖的。
　　周元烨仍高坐马上，笑的开怀：“你倒是不傻。”他盯着楚橙，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周元烨总觉得，这个女子好像很久以前就该是他的，不过中途出了些意外罢了，凭他的手段，总能想法子把人夺回来。
　　“你跟着本王，本王替你救楚行书如何？”周元烨开门见山道，甚至轻佻地俯身抚摸了下楚橙的脸，“平阳侯府有什么好的，本王未来是君，他一辈子是臣，你还需要犹豫吗？”
　　楚橙后退几步，撑着发软的身子，问：“我哥哥到底在哪儿？”
　　“自然是靺鞨人手里，如何？跟本王走，以后不回平阳侯府了行不行？”
　　楚橙气极了，一脚踢在他的马腿上，马受惊胡乱蹦跳，周元烨花了好一会制服马才有心思管她，不过神色已不像先前那么客气了。
　　他冷着脸*T  ，一马鞭甩在楚橙跟前的石块上。楚橙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马鞭几乎从她眼前飞过，带起的疾风刮痛了她的面庞。
　　楚橙又退了几步，她看周元烨愤怒极了，手中马鞭再度握紧，好像恨不得把她打听话了带回去。
　　果然，周元烨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道：“也好，给你考虑三天，本王喜欢听话乖顺的，更喜欢你自己送上门来。”
　　说罢，他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白岩城桀口一战败的实在漂亮，不光除去太子一个心腹，还让太子再次失了圣心。自然在周元烨的运作下，事后罪责肯定会归到楚行书身上，楚行书是生是死已不重要。他不会救，只想借此骗楚橙上钩罢了。
　　谁让楚行书是太子的人呢？
　　这日周元烨心情大好，从安业坊出来便吩咐侍从，将清乐坊的几个歌姬带回端王府。
　　他好女色，却从不去乐坊之类的地方。一来怕言官上奏弹劾，二来他嫌乐坊那地方脏，还是带回府在自己的地盘上放心些。
　　周元烨走了好一会，惠娘等人才匆匆找来。
　　惠娘快吓死了，一见面就把脸色煞白的楚橙抱紧怀里，不住哄着：“哎呀呀我可怜的小心肝，没事没事，我们这就回去了……”
　　说罢，惠娘还嘱咐众人，今日偶遇端王这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回到平阳侯府，听雪堂还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陆长舟没有回来，倒是有几位夫人和妯娌得知她家里的事过来探望。
　　楚橙强打起精神一一招待，等送走她们已是撑不住了，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这一病来势汹汹，楚橙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做了好几个噩梦。一会梦见上辈子她和周元烨婚后，那人三天两头招妓，几乎没隔几天就有不同的女子送到府上。一会又梦见周元烨掐着她的脖子，责备她红颜祸水，竟让乌斯王看上辱了大周脸面。
　　楚橙身上忽冷忽热，明明知道这些都只是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陆长舟回来时已是深夜，熬了四五日，他眼睛都熬红了，唇边青色的胡茬微显，进屋后顾不上沐浴收拾就坐到了床边。
　　他摸摸楚橙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就是小脸仍是惨白惨白的。也不知做了什么梦，秀气的眉紧紧蹙着，梦中呓语着他听不懂的话。
　　不多时，惠娘端了热水进来要替楚橙擦汗，陆长接过湿帕子，说：“我来吧。”
　　惠娘看他一眼，不好说什么只得退了出去。等屋里只剩他二人了，陆长舟捏捏楚橙的脸，说：“楚橙橙，该醒了。”
　　“醒来，我就告诉你楚行书的下落。”
　　楚橙原本就睡的不深，在陆长舟进屋时她便半梦半醒的，只是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一听有哥哥的下落，便强撑着睁开眼，一张略显邋遢的脸映入眼帘。
　　她从未见过陆长舟这副样子，印象中，他总是清隽整洁的。楚橙睁眼犯了好一会迷糊，才带着哭腔*T  问：“我哥哥在哪儿？”
　　陆长舟见她醒了，不禁想逗着她多说话，就装傻充愣：“我如何知道。”
　　“你骗人……呜呜……”楚橙眼泪啪嗒啪嗒滚落，委屈巴巴的，“你说只要我醒来就告诉我哥哥的下落，不能骗人。”
　　她哭的实在可怜，陆长舟就不愿瞒她了，只道：“放心吧人没事，不过受了些伤需要修养。”
　　“那我嫂嫂……”
　　好几天没好好休息，陆长舟已是极其疲倦，便顺势爬上了床，也不沐浴了，就这么和衣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说来也巧，凌山奉命转道白岩城，才到的第二日就偶遇几个靺鞨人抓了一个汉人，他们去的地方不是靺鞨部落，反而是一处汉人靺鞨人杂居的小镇。凌山好奇便跟了上去，竟无意中得知那个被抓的汉人叫楚行书。不仅如此，那些靺鞨人与中原人暗中勾结，似乎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数月前主子娶了楚家女他是知道的，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陆小侯爷的小舅子。不过当时对方人多势众，凌山不敢轻举妄动，就一边跟着一边派人送书信到汴京。
　　后来，桀口战败一事传至汴京，众人只知楚行书下落不明，却不知凌山已经伺机而动，联合卫家将人偷偷救走。桀口战败一事诸多蹊跷，陆长舟有预感接下来京中形势只怕要大变。他忙了几日，才回府就听闻他的小妻子病倒了。
　　这会，一听楚行书无事，楚橙病就好了大半，从床上爬起来，不住问：“你怎么找到我哥哥的？还有我嫂嫂，也去白岩城了，你快说说急死我了……”
　　陆长舟闭着眼睛，肩膀被她一晃一晃，苦笑：“你的夫君快要累死了，现在躺下睡觉，明日再说。”
　　虽担心哥哥，但见陆长舟这副疲倦的样子，楚橙也不想折腾他了，便乖乖躺了下来。
　　不过躺下后她依旧睡不着，满脑子都被疑问充斥着，忍了忍没忍住，感激地拍拍陆长舟胳膊：“我哥哥的事多谢你了。”
　　陆长舟嗯一声，这次其实功在凌山，陆长舟倒没费多大劲，只是打点起来花了些时间和精力。比起楚行书，他更担心太子和三皇子之争。平阳侯府不涉党争只遵皇权，这是从祖上定下的规矩。他这次出手，只怕把平阳侯府卷进去了。
　　不过眼下帐暖薰香，美人在侧，不是想那些的时候。陆长舟背对着楚橙，本打算睡了，谁知一只小手又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摸了过来，一点也不安分。
　　楚橙道：“你救了哥哥，是我的大恩人，需不需要我表示一下？”
　　“怎么表示？”
　　楚橙当即认真起来，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说以前陆长舟也帮过自己许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若没有他，自己难道真要求到周元烨面前吗？
　　她才不愿意。
　　现在好了，哥哥没事，嫂嫂也没事。楚橙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的无*T  所不能。
　　明明在她眼中已是死局的棋盘，就这么救活了。
　　楚橙嗫嚅：“你这次肯定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吧？”
　　办事需要人情，更需要银子，陆长舟道：“还好。”
　　楚橙靠过去，说：“多少钱？我加倍还你吧，可不能把你家底掏空了。”
　　“掏空我？”陆长舟喉结一动，想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翻身与楚橙面对面，道：“你想表示感谢，不如用别的办法把我掏空。”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十二章 
　　床帷落了下来, 帐中那股暖暖的香气愈发浓烈了，两人面对面躺着，昏暗中只能看见对方一个隐约的轮廓。
　　如果此刻光线够亮，楚橙就能发现身侧男人的那双眸子, 再不复平时那般平静无波, 如夜晚的海, 涌动着沉沉的欲念。
　　可她不知, 语气甜腻腻的, 轻声说：“才不要掏空你。”
　　再说，平阳侯府的家底, 也不是说掏空就能掏空的。
　　陆长舟已经很累了，眨了眨眼睛, 闷闷嗯一声, 想说什么, 动了动嘴终又忍了回去。他摸摸楚橙的额头, 说：“睡了。”
　　两人睡觉从来是各睡各的，互不打扰。中间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界限，谁也不逾越。
　　楚橙缩在她的那床被子里, 直到身畔传来浅浅的呼吸也没有睡意。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见过陆长舟熟睡的样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从被子里钻出, 一点点靠了过来。恰好这时, 如银月色落在窗台，借着月光她看到身侧男人如雕刻般分明的五官, 鼻梁笔挺, 眉目如画。楚橙好像受到了蛊惑一样, 一点点凑近, 支着下巴静静凝望起来。
　　他的睫毛纤长而浓密，看上去数量很多，楚橙便想着，若有机会数一数就好了。她望了一会，忽感到身下男人倏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楚橙反应过来，吓的呀一声缩回了被子，口是心非道：“我没有看你，是……是因为有蚊子，我赶蚊子呢。”
　　在如此疲倦的情况下，陆长舟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早在楚橙第一次靠近时，他便醒了。他想看看这姑娘想做什么，谁知楚橙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但陆长舟总觉得有点遗憾。他侧过了身，冷冷道：“再不老实睡觉，就收拾你了。”
　　楚橙只以为自己吵到他了，老老实实挨着墙，不敢再动。好在没一会她就有了困意，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入睡没多久，楚橙又做梦了，这次梦中竟有陆长舟。
　　那时，楚橙已是皇后了。
　　梦中是个雨天，雷声震耳，豆大的雨点连成线不间断落下，噼里啪啦砸在皇城琉璃瓦上。楚橙站在一处屋檐下，脚下雨水汩汩流淌，不一会就积聚成一个小小的水坑。
　　她的鞋袜湿了，冰凉之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惠娘在她头顶撑起一把油纸伞，心疼地劝说：“不过一只风筝，找不回就找不回了，明日叫*T  人再做就是，皇后娘娘一淋雨就生病，当心身子。”
　　楚橙眼巴巴望着一颗比屋顶还高的柿子树，她的风筝断了线就落在树上，一群小太监又笨，爬墙上树各个不行，折腾半日就是取不到她的风筝。
　　“可那只风筝，是去年舅母入宫看我时从扬州带来的……”她的视线穿过泼天雨幕，落在树梢那只浅粉的影子上。
　　惠娘叹了一声，像以前那样叫她：“姑娘，既已入宫前尘便是旧梦，不管是谁送的，也是只风筝而已。听婢的回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今日是初一，无论再怎么相看两厌，皇帝也必须宿在凤仪宫，这是规矩。皇帝登基后不断充盈后宫，这几年也只有初一和十五会来凤仪宫。而在宫里，皇恩就是一切。
　　楚橙却不似惠娘那么清醒，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他爱去谁那儿就去，我才不稀罕什么皇恩，当初刚来汴京时，我就是被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骗了……”
　　“哎呀呀，不可说胡话。”惠娘吓的腿一软，“尤府几十口人的性命不要了是不是了？”
　　一听尤府，楚橙果然不闹了，乖乖收了眼泪，最后看一眼那只风筝，妥协道：“走吧。”
　　雨仍在下，惠娘撑伞一行人走了一段，身后忽然有人追了上来。
　　来人是一个面生的小厮，天生一双笑眼，说：“方才我家主子捡到一只风筝，无意中得知是皇后娘娘的，派小人送还。”
　　风筝湿哒哒的，有一只翅膀已经折了。楚橙接过，问：“你家主人是谁？”
　　“这……”小厮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是陆小侯爷。”
　　是的，正是那位名声尽毁，曾远走边疆，戍守西北苦寒之地数年的平阳侯府世子，陆长舟。
　　楚橙心头一紧，忽觉得手中那只风筝无比沉重，她端着笑，道：“陆小侯爷怎么回京了？”
　　“娘娘有所不知，关西七部联合在凉州发起战事，此次陆小侯爷是奉诏入京，带兵平定凉州的。”
　　后宫不得干政，加之楚橙不太能见到皇帝，这些事她一无所知。不过人从边疆回来，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终究是好事。
　　楚橙便道：“这只风筝对本宫而言意义非凡，他既送回了本宫的风筝，本宫该当面谢他。他在何处，带本宫过去。”
　　宫妃见外男，虽说不妥，但见楚橙固执地坚持，惠娘也不好说什么，就派人安排下去了。
　　楚橙是在芙蕖台见到的陆长舟，雷声惊地她心颤心慌。远远地，她望见了一个清瘦的背影。楚橙知道，这个人一直是特别的存在。
　　他曾经耀眼如斯，光芒万丈，明亮到只要稍稍一靠近，就会被他的光亮灼伤。多年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身量愈发挺拔，臂膀愈发宽阔，浑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是成熟男子独有的气魄，好像阅尽千帆，万千红尘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在他的眼中引起波澜。
　　楚橙走了过*T  去，唤他：“陆小侯爷。”
　　暴雨如注，好像有翻江倒海之势。
　　那个站在长廊下的身影转了过来，楚橙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两人只见过寥寥数次，但不知为何她对他的印象却如此深刻，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与记忆中那个少年对比。
　　陆长舟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跪了下来，恭恭敬敬道：“臣陆玠，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楚橙身形顿了顿，面上仍是属于一国之母的端庄，她道：“陆小侯爷不必多礼。”
　　“多谢皇后娘娘。”
　　随即，陆长舟这才起身。他垂着眼，始终盯着楚橙脚尖的位置，一言不发。
　　楚橙从惠娘手里拿过那只风筝，说：“今日多谢你了。”
　　她说完看一眼陆长舟，这才发现他身上湿淋淋的，便猜到他是冒雨上树捡回了那只风筝。
　　陆长舟语气仍是冷冷的，“臣分内之事，娘娘不必客气。再说，捡之前，臣并不知那风筝是娘娘的。”
　　“本宫知道。”楚橙眼睛有点酸，又问：“陆小侯爷在西北一切可好？”
　　“都好。”
　　这时候有人来催，惠娘冲楚橙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该走了。
　　楚橙收了那只风筝，转身朝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猝不及防对上陆长舟的视线。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陆长舟已经抬眼，定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她一怔，挤出一丝笑，说：“听闻陆小侯爷要去凉州了，战场上刀剑无眼，我祝陆小侯爷……凯旋。”
　　陆长舟直视她的目光，许久，也笑了下。他沉着声音，似乎在压抑什么强烈的即将呼之欲出的情绪，道：“臣也祝娘娘一切顺遂。”
　　“本宫日日在这皇城里，有什么不顺遂的。”
　　这次，她真的打算要走了，又被身后那男子叫住。陆长舟盯着她手中那只湿漉漉的风筝，平静道：“娘娘的风筝坏了，此是臣之罪。若娘娘愿意，可否允许臣将风筝带回，修好后下次入宫再归还娘娘。”
　　楚橙垂着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自然，你弄坏了本宫的风筝，应该修好再送还，喏，拿着。”
　　她将风筝递过去，陆长舟便双手捧了过来。
　　“你马上要去凉州，风筝不用急着还。明年三月初四，记得送还给我。”
　　三月初四，便是她二十岁的生辰了。
　　那天的一切，即便在梦中楚橙也能感受到那位小皇后的欣喜。紧跟着画面一转，光阴飞逝，转眼就来到次年的三月初三。
　　楚橙再次回到自己被毒酒赐死的那日，场景与之前梦见的并无分别，只是这次梦境的时间被拉长，楚橙看到自己死后，尸身在泼天雨幕中被抬上了花轿，跟随乌斯使臣出了汴京。
　　周元烨立在城墙上，亲眼目睹她被送出宫去，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陛下，姐姐嫁去乌斯可免一场战事，为国为民死得其所，陛下就不要再伤怀了。”一旁的楚蕴胳*T  膊攀上周元烨胸口，软语安慰着。
　　周元烨推开了她，冷声道：“朕有什么好伤怀的！莫说乌斯王看上的是皇后，就是皇后和贵妃一同看上，朕也舍得送。”
　　说罢，他摔了袖子，留楚蕴一脸震惊地呆在原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暴雨中，不知是谁叹息，：“明天便是皇后娘娘的二十岁生辰，可惜啊……”
　　再说另一头，乌斯使臣接了花轿，并不知花轿中的女人已经没了呼吸。他们奉乌斯王之命来迎亲，连夜出城。
　　天黑如墨，暴雨倾盆而下，乌斯使臣队伍犹如鬼魅般前进。忽然，前方有一手持长剑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男人垂着眼眸，脸色是病态的白，身上遍布数道血淋淋伤口，最深的一道贯穿腹部正汩汩往外冒血。这么重的伤势寻常人只怕早昏迷不醒，他却身姿笔直如松，沉沉夜色掩不住眸中杀气。
　　乌斯使臣用生涩的官话问：“来者何人？”
　　周遭风声夹杂雨声，如泣如诉，然而从始至终男人并不言语，只是目光森森投向瓢泼大雨中那只火红的花轿。他停了片刻，眼中戾气乍泄，转眼剑如长虹，凌厉一扫带起片片血光，于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乌斯随行护卫蜂拥而上，万箭齐发，利箭像旋风一样朝男人卷去，混沌天地中只听滔滔震天的厮杀声……
　　这场恶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天色由黑转青时，暴雨停了。
　　乌斯人接二连三倒下，没剩一个活口。男人身上往下滴着血水，他面若修罗恍若索命的恶鬼，提剑蹒跚走近掀开花轿，小心抱出里面的女人。
　　“皇后娘娘，臣——陆玠，送您回家。”他柔声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看到这里，楚橙简直可以说大为震惊。她想不通陆长舟为何这么做，本以为他应该抱着自己的尸身，一块死去了。然而这个诡谲的梦境再次一转，让她置身另外一个场景中。
　　时间约莫是她死后的第二年春，三月海棠微雨的时节，平阳侯世子带兵攻入皇城，周元烨被陆长舟一剑刺穿喉咙。
　　鲜血染红了周元烨的五爪龙袍，冕旒散落一地。他倒下时，双手仍紧紧捂住喷血不止的脖颈，扭动着身躯，看上去极不甘心。
　　他颤抖着声音，问：“逆……逆贼，你……到底何故要反？”
　　陆长舟满脸森然，他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擦去剑上的血迹，冷声道：“杀妻之仇，不报非陆玠。”
　　“朕……朕何时……”周元烨嘴中不断咕噜咕噜冒出鲜血。
　　显然，陆长舟已没有继续同他废话的耐心，一刀割下了他的头颅，将尸身悬于汴京城门口三日，引得世人皆道他狠辣无情，亲手诛杀自己的表弟毫无人性。
　　那年三月，皇城尸横遍野，硝烟漫天，这场宫变的惨烈程度即便后世几代人提起，仍觉胆寒。在梦中，楚橙也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尸体烧焦混合着鲜血的味道。
　　同年*T  ，平宣帝第五子周文恩称帝，陆长舟摄政。第二年带兵西征，灭乌斯，自此天下承平，大周迎来鼎盛。
　　这个梦境，实在比之前做过的每一次还要真实可怕，楚橙陷在里面，茫然又无措。她看着陆长舟如同变了个人，逢上战场必以敢死之名带人冲在最前头，像不要命一样。又看着他倾尽心血辅佐周文恩，夜以继日以奏疏为伴。
　　这便是梦中看到的全部了，楚橙知道自己该醒了，但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她，怎么也不让她离开。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忽然间耳边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人不住地轻拍她的脸。
　　“楚橙，楚橙橙……快醒醒，再不醒就打你了。”
　　仿佛感受到召唤一般，楚橙倏然睁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这一世陆长舟不曾名声尽毁，她亦不曾嫁给周元烨，眼前这个人皮肤温热，桃花眼含情，薄唇微微扬着说不出的好看。
　　楚橙怔怔躺在枕上，梦中男子与眼前这人重合。她抬手轻揉眼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天早已大亮，七月日光丰盈，不遗余力地盛满了整间屋子。陆长舟就坐在床边，身着雪白的锦缎袍子，头戴金冠一身清贵。他仿佛只是离开了短暂的一小会，就以全然不同的姿态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楚橙看着他，忽然不受控制嚎啕大哭起来。
　　陆长舟懵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楚橙哭了，但哭这么大声这么不顾形象还是第一次。他定定坐着，有点失了分寸。
　　这时候，楚橙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起身，冲他伸出胳膊，用哭的不能自已的声音说：“抱——”
　　陆长舟尚未反应过来，怀里就撞进一个香香软软的小东西。他感到莫名，试探着拍了拍楚橙的脊背，说：“哭什么？要睡便睡，我不打你了成不成。”
　　*
　　时候已是不早了，楚橙梳洗过后，和陆长舟坐着一块用早膳。他见楚橙脸色不大对，就问：“早上怎么了？哭成那样。”
　　楚橙后知后觉感到丢脸，低着头一个劲喝粥，闷闷道：“没什么，做噩梦了。”
　　陆长舟有点无语，摇了摇头，“梦都是反的。”
　　因为桀口战败的事，陆长舟下午还要去五军都督府，用过早膳便要出门了。往常他出门，楚橙都是不管的，这次却一反常态送他到大门口。
　　陆长舟对她突如其来的殷勤有点奇怪，“你……没事吧？”
　　“没事啊，送送你而已。”
　　陆长舟便揣着满肚子疑惑离开了，楚橙转身，正好撞见赵元湘。也不知她在柱子后面藏了多久，被楚橙发现后才挤出一个微笑到跟前来。
　　“三奶奶和陆表哥感情真好，简直羡煞旁人。”
　　楚橙正打算说点什么，就被惠娘和橘香抢先了。惠娘道：“可不是，我们陆小侯爷可是把三奶奶放在掌心疼，谁都甭想掺和进来。”
　　“可不么，陆小侯爷眼高于顶，只*T  看得上我们三奶奶这样的仙女，其余的胭脂俗粉在他眼里都是猫猫狗狗。”
　　听出他们话里的讽刺之意，赵元湘脸庞一热，她寄居在平阳侯府已经许多年了，几乎是亲眼看着那个人如何成长为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又是如何到达那个让她只得仰望的位置。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生怕楚橙看出什么，赶忙附和：“是了是了，三奶奶与陆表哥是天生的一对。”
　　回到听雪堂，楚橙又向洪顺打听了些楚行书的事，可洪顺神神秘秘的，只说楚行书和穆爽不会有事，其余的暂时不好多说。
　　楚橙知道，陆长舟向来一诺千金，他说哥哥无事自然就是无事。
　　眼下天越来越热，午后她用过冰镇玫瑰羹躺在美人榻上休息，不得不思考一个严肃的事实。
　　从这次楚行书出事看来，光躲着周元烨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周元烨和楚皇后为了储君之位，连她的哥哥都可以当作棋子说弃就弃，她的舅舅，尤家表哥都在朝中为官，日后再被盯上可怎么办？
　　梦中信息有限，楚橙不知周元烨到底是怎么登上皇位的。但无疑，在陆长舟造反之前，周元烨势必有君临天下的一天。若周元烨登基，无论尤府，还是她自己岂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经此一事楚橙才发现从前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周元烨对她的执念颇深，不惜用亲人逼她就范，躲是躲不掉的，她必须给自己找个有力的靠山。
　　而梦中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提醒她，陆长舟就是那个最可靠的靠山。
　　平阳侯府手握兵权，又与卫家，云南王等世家交好，说句不好听的，若几大家族联合起来，造反简直轻而易举。况且梦中，陆长舟的病似乎好了？活得比她还长！
　　相通这里，楚橙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她从前真是太蠢了，明明已经成为了陆长舟名正言顺的妻子，还不利用这么好的机会好好抱紧这个靠山。
　　想想两人成婚以来，她做的都叫什么事啊。每天动不动就对陆长舟蹬鼻子上脸的，和他闹脾气，心里还打着算盘什么时候和离回扬州。
　　楚橙脑袋瓜子咕噜咕噜转着，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她要和陆长舟好好过日子，或者说，她要让陆长舟爱上自己，死心塌地的那种，一辈子离不开她。
　　当然，唯一让楚橙犹豫的是梦中陆长舟那句“杀妻之仇”，她不确定，上辈子陆长舟是不是成亲娶了别人？他的妻子是谁呢？莫非周元烨杀了他的妻子，所以陆长舟才谋逆复仇吗？
　　可是，她的尸体被送去乌斯那天，陆长舟出现又算什么事呀？他抱着自己的尸体那么……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总不会他口中的妻子是她吧？
　　楚橙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弄的脸红，深呼吸几口，又吃了一碗冰镇玫瑰羹。随即，她给自己打气。
　　哼，管他什么赵元湘李元湘，反正*T  这辈子陆长舟是她的夫君，谁也别想抢走。她要赖着他，和他做一辈子的夫妻。
　　说做就做，楚橙叫人拿来纸笔，斟酌着写下一些为了让陆长舟爱上自己的计划，整整三页纸。
　　楚橙决定，就从今晚和陆长舟盖同一条被子开始。
　　*
　　一整天，陆长舟都在五军都督府忙碌。他的官职一直保留着，平宣帝曾说过只要他身体好些随时可以官复原职。
　　五军都督府许多官员见了他无不震惊，前几日忙着处理桀口一事没时间说道，今日稍稍有空就在背后小声议论起来。
　　“果真成婚了就是不一样，你们瞧瞧陆大人身体是不是好多了，我瞧着脸色都没那么白了。”
　　“这是冲喜娘子的功劳吧，莫非冲喜成了？”
　　“可不是，接连几日连轴转处理公事，都没见他吐过一口血。”
　　五军都督府都是一帮大老粗的男人，话说着说着就容易不着调，不知是谁道：“你们可见过陆大人的妻子？我偶然见过一次，可称京城第一美人。恕我直言，娶了个这么美的俏娘子回家，不行也得行啊。否则良宵苦短，岂不是浪费了。”
　　人群中马上传来嬉笑，“祝兄，你真相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咳，众人转头望去，不是陆大人那张罗刹脸又是谁，当即冷汗涔涔，不住赔着笑一哄而散。
　　陆长舟来的早，他们说的话都听到了。他认真回想了片刻，好像最近吐血的次数的确少了，除了身上仍是凉丝丝的，四肢也不像以前那般无力。
　　莫非……冲喜真有用？
　　暮色四合，陆长舟怀着疑问回了听雪堂。近来花无痕去了京郊，他便想着等花无痕回来定要再让他重新看看他的脉象。
　　七月暑热，陆长舟才到听雪堂门口，远远地就见一只小巧的身影朝他跑来。
　　楚橙脸上堆着笑，伸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笑的甜甜的，“夫君，你回来啦。”
　　许是楚橙的态度转变太突兀了，陆长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怔了怔，可又不想打击楚橙的积极性，更何况，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挺受用的。
　　陆长舟唔了声，“回来了。”
　　等进了屋，二人在餐桌前坐下，楚橙便坐地近些，十分贴心地问：“需不需要我帮你布菜？”
　　他们二人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平时都是各忙各的，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次越界。
　　陆长舟忍住疑惑，表情仍是冷冷的，“不用。”
　　这股疑惑，一直到熄灯躺下都没解决。熄灯后，陆长舟放下床边的帷幔，像往常一样睡在外侧。
　　夏天的被子薄薄一层，用冰丝制成，盖在身上才不至于热。陆长舟枕着一只胳膊，因白天处理的事务太多，一躺下便困意袭来。
　　忽然，静谧的帐子中响起一道娇滴滴的声音，陆长舟感觉楚橙的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
　　楚橙软着嗓子，有点委屈：“夫君，我冷。”
　　七月盛夏，她竟然觉得冷？*T  陆长舟的第一反应是，楚橙莫非在给自己下套？
　　他睁眼，说：“柜子里还有多余的被子，我去帮你再拿一床过来。”
　　且说着，他就要起身，楚橙赶紧拦住了陆长舟。
　　她今晚打着要钻陆长舟被子的主意，虽然早知道不会轻而易举，但是就这么被拒绝也太挫败了。楚橙失落一会，很快又重振信心。
　　这次，她大着胆子道：“可我觉得你的被子比较暖和。”
　　陆长舟短暂地沉默一会，道：“那……我们换换？”
　　作者有话说：
　　楚橙橙：这个人好难撩啊
　　陆长舟：我忍！


第四十三章 
　　作为一个脸皮薄的姑娘, 楚橙认为自己提示的已经够明显了。难不成要她爬进陆长舟的被子，主动要求两人同一个被窝不成？
　　楚橙做不到，那还不如杀了她！
　　她心里无比苦闷，悄声骂了句木头, 气呼呼扭头拉过自己的被子, 背对着陆长舟重新躺了下去, 只留给对方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陆长舟怔了怔, 半俯下身子问：“你不冷了？”
　　“冷不冷关你什么事, 别说话我要睡了。”
　　这毫无缘由的发怒，陆长舟愈发纳闷了。他本想问问楚橙怎么回事, 可见她浑身上下摆明了拒绝沟通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轻轻拿了自己的那床被子盖到楚橙身上, 这才重新睡了下去。
　　正是暑热时节, 虽说那冰丝锦被不厚, 但两床压在身上也是不怎么凉快的。睡了一会，楚橙就感到身上沉甸甸的，额头也有点被汗水浸湿了。
　　她闷哼一声, 不舒服地将被子踢开，露出一条白花花的腿。躺在一侧的陆长舟看到了，帮她掖了掖被子重新盖好。
　　楚橙的雪缎里衣宽松, 每次躺在床上翻个身就乱了, 这会宽大的裤腿被撩到膝盖以上，露出一节修长笔直的玉腿。房间只亮着一盏备用的夜灯, 距离远光线暗, 这样反而为她的雪肌覆上一层朦胧的雪白, 晶莹透彻, 说不出的诱人。
　　帮忙掖被子时，陆长舟看到了，眸光暗了暗，不自在地收回去，扯过被子盖住了她裸露的腿。
　　偏偏楚橙就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陆长舟才盖好，楚橙又一脚踢开。陆长舟又盖了一次，再度被踢开。
　　男人不耐烦了，声音冷下来，“大晚上的不睡觉，闹什么？”
　　被他一凶，楚橙愈发委屈，眼圈一红泫然欲泣，“你凶我做什么啊？”
　　见她哭了，陆长舟声音软下几分，“我何时凶你了？”
　　“你就是凶我了，就刚刚，很凶很凶的样子。”她奋力地坐起来，飞快抹了抹眼角泪花，“我不和你睡了。”
　　且说着，她作势真的要下床去，陆长舟赶紧伸手去拦。楚橙拼命挣扎，陆长舟只得将人紧紧抱住拖回床上。
　　两人都是倔强的性子，吃软不吃硬非要和对方杠上。楚橙越挣扎，陆长舟抱的就越紧，这么一来一回间，忽然，楚橙感到她的大腿内侧好像硌到了什么硬硬的*T  东西，像石头一样。紧接着，就听陆长舟低头，喉咙溢出“嘶”的一声。
　　因为上次右手失了清白，楚橙懂的也更多一些。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怔住，不敢再动了。
　　可两人的姿势实在不妙，楚橙就这么被他摁在怀里，几乎整个人贴着陆长舟。静静呆了一会，楚橙动动想下去，不想陆长舟一把掐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喘息。
　　“你……别整我了。”男人的声音有点嘶哑。
　　陆长舟双眉紧蹙，眸色渐深，好像一潭幽深的泉水。夏天的衣物本就轻薄，陆长舟被她逼的差点没把持住，额头沁出细汗。等了好一会，那股热意渐渐平复，这才放开了楚橙，面对面盯着她。
　　楚橙被他盯的浑身发毛，嗫嚅：“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闹了？”陆长舟转移了话题，“你到底为何生气？”他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女孩子了。
　　瞧他神色严肃，楚橙乖乖摇头，“没，我……我昨晚不是做噩梦了么，现在还有点害怕。”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心虚，赶忙道：“不过现在不怕了，可以睡了。”
　　说罢，拉过被子盖好静静躺了下去，这次再没多余的动作。不多时，楚橙感到陆长舟下床去了一趟浴房，等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凉意，在她的身边轻轻躺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才第一天就这么难，想和陆长舟睡同一个被窝都能碰壁。楚橙的沮丧简直无以言表，她撅着嘴，好一会才调整好心情。
　　也是，若陆长舟能轻而易举地被诱惑，也当不成摄政王。毕竟以后是要权倾天下的男人，难一点也是应该的。楚橙只好这般安慰自己，怀着满腹心事沉沉睡了。
　　翌日一早，楚橙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陆长舟不知何时已经出门了。
　　惠娘进屋伺候她起床梳洗，说：“小侯爷今日起的早，天才灰蒙蒙亮就出门了呢，据说公务繁忙。”
　　用过早膳，赵氏来听雪堂找她说话。
　　赵氏年纪大了，人却是闲不住，整天到处逛逛找事做。前两日得了一块上好的赤色江南烟纱，便给这对新婚的小两口做了一副鸳鸯交颈床帷。
　　楚橙请她进屋，赵氏乐呵呵坐下来，环顾新房一周，说：“成婚前，三郎特意托我将这屋子的摆设重新归置了一遍，如何住的可还舒心？”
　　“您亲手布置的屋子，住的能不好嘛，我从嫁过来那天就很满意呢。”
　　赵氏就喜欢她这张甜甜的嘴，每一句话都能说到她的心坎里去。她年纪大了，又守寡多年，就求有个说话的人。自从楚橙嫁过来就好了，这孩子长相甜嘴巴也甜，深得她心。
　　下午赵氏还要去陆老夫人那儿，坐了一会便要走了。她起身，热心招丫鬟奉上那副床帷。
　　床帷料子柔软，初摸上去竟比女子的肌肤还要细腻，再搭配赵氏精巧的绣工，上头一对鸳鸯简直活灵活现。
　　楚橙谢过，赵氏便道*T  ：“趁着我在这儿，挂上让我瞧瞧。”
　　如此，楚橙便招来惠娘等人，换上这副崭新喜庆的床帷。床帷与新房自然十分相配，赵氏走近细细观看，本想夸几句，冷不丁瞧见那张拔步床上，竟整整齐齐叠放着两条被子。
　　新婚夫妻，婚床上放着两条被子意味着什么呢？赵氏一样子就警醒了，她是过来人在这方面特别有经验。想当年她和她那早死的夫君每逢吵架时，也是一人一床被子，同床异梦谁也不干涉谁。
　　可是，楚橙和陆长舟才新婚啊，正是该黏黏糊糊的时候，怎的就分被窝睡了。
　　赵氏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大事，当即胸口闷闷的，寻个理由告别楚橙，转眼就去陆老夫人那儿告状了。
　　下午，是陆老夫人最闲的时候，这会正坐在书桌前研究食谱，叫下人按照她的方子去做。见赵氏风风火火跑进屋，撩起眼皮瞪她：“瞧你，好像身后有吃人的玩意追赶似的。”
　　马上有侍女奉上水，赵氏顾不得喝一口，就把方才在听雪堂看到的说了。
　　陆老夫人一听，放下笔神色也严肃起来。按理说小夫妻的房中之事她不该管，可是谁让楚橙那孩子招人喜欢呢，既娶进了门，她可不准孙子怠慢她。
　　更何况，陆老夫人还盼着抱重孙呢，两人不在一个被窝，她哪天才能抱上重孙。总之，陆老夫人对这事上心了。
　　眼下陆长舟不在府中，到了快用晚膳的时候，陆老夫人便派人去请楚橙陪她一块用膳。平阳侯府每处院落都有自己的小厨房，除了家宴平时大家是不在一块用膳的。
　　等到了陆老夫人院里，众人笑意盈盈接待了她。担心楚橙害羞，直到用完了晚膳，陆老夫人遣散众人，才拉着楚橙的手问：“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三郎待你好不好？”
　　楚橙点头，“夫君处处周到，我十分感激。”
　　“三郎就是性子冷了些，人却是不坏的。你是他亲自求娶来的，想必他心中有数不会亏待了你。只是毕竟年轻，他若是哪里做的不好，你就来找祖母，我定为你做主。”
　　陆老夫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楚橙被她握着，不禁想起来远在扬州的外祖母，不禁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未曾想，她这一哭真叫陆老夫人误会了，赶忙把人拢到怀里，“怎么了这是，莫非三郎真待你不好？只管说来，等会我便好好教训他。”
　　楚橙一个劲地摇头，声音哽咽，“没，我就是觉得，祖母您太好了。”
　　以前未出嫁时，楚橙就从表姐惠娘等人口中听过不少婆家的腌臜事，什么婆母为难新妇，老夫人不准新妇与夫君同床。听的多了，她对嫁人一事越来越怕，后来回到楚府看到穆爽的处境，就愈发抵触了。
　　谁成想她嫁到平阳侯府，祖母待她比亲祖母还好，不光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还说要护着她。
　　她之前也是蠢，这么好的祖*T  母不珍惜，若离开平阳侯府，像陆老夫人这么好的人到哪里去找呀。由此，愈发坚定了她要和陆长舟好好过日子的决心。
　　楚橙泪窝子浅，伏在陆老夫人抽泣一会，才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抱着陆老夫人撒娇：“您真好，孙媳要一辈子侍奉您。”
　　这话把陆老夫人逗得哈哈大笑，“侍奉我做甚，你只要和三郎好好过日子我就放心咯。”
　　说罢，陆老夫人还是不放心，便问：“如何，三郎可是欺负你了？”
　　楚橙抹抹眼泪，没好意思说。总不能说两人成婚这几月以来，他两一直各过各的，都没躺过一个被窝呢。
　　她使劲摇头，“没，夫君很好。”
　　见问不出什么，陆老夫人也没勉强。不过楚橙离去后，她听门房说今儿一早陆长舟天才亮就出府，愈发肯定这对小夫妻吵架了。
　　陆老夫人犯愁，她这个年纪什么也不求，就希望小辈们夫妻恩爱，一家子和和气气，得知最上心的孙子和孙媳妇闹别扭，总忍不住想插手。
　　没一会，赵氏过来了，劝说：“姐姐别急，小夫妻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可别看白日吵的多凶，晚上躺一个被窝肯定就好了。”
　　陆老夫人冷哼，“三郎那臭脾气，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娶回府还有甚不称心的，跟木头棒子一样妻子生气了也不会哄，气死我了！”
　　赵氏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法子，说：“你看我的。”
　　回听雪堂的路上，楚橙正好碰上吴清嫣和陆平之，二人挽着手看样子才从外头归来。
　　两人虽说是妯娌，但平时只有碰到了才会打招呼，平日往来不多。吴清嫣把陆平之胳膊挽的更紧了些，笑说：“三嫂，近来可好？”
　　陆平之也淡淡一笑。
　　楚橙回礼。以前她看不惯吴清嫣，总觉得这人故意在自己跟前炫耀，现在心态变了，倒是有几分佩服吴清嫣了。
　　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陆平之管的服服帖帖？至少表面看起来二人是恩爱的。
　　可自尊心不允许楚橙向她讨教，于是回听雪堂的路上，楚橙都在琢磨这事。等进了屋，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她看见那两床被子，又犯愁了。
　　到底找什么借口，才能成功和陆长舟睡同一个被窝呢？
　　真是太难了……
　　好在没一会，赵氏那边就派人来了，说入夏后太热她睡不好，不盖被子又怕着凉，今儿在楚橙这儿见到两床冰丝锦被，就想借一床回去用。
　　她既开口，楚橙岂会不应，只是那冰丝被是用过的，楚橙正想说重新拿一条干净的，怔了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赵氏的意思。
　　白天赵氏来她的屋里，肯定看见床上有两条被子猜到什么了，怪不得陆老夫人方才会叫她过去。
　　这么一联系，楚橙脸就烧起来，让人拿了一条冰丝被送去给赵氏。
　　晚间陆长舟回屋，照例给楚橙带回一包热气腾腾的枣泥糕。
　　他见自己的小妻子垂头丧气，就连替他更衣时都*T  有些心不在焉，陆长舟只以为楚橙还在生气昨晚自己凶她一事，便道：“怎么？还不开心？我昨晚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实在不懂你在想什么，一会一个样，脸变的比天还快。”
　　楚橙伸手替他解下玉带，不知不觉这些事，她竟做的十分熟练了，她摇头，“我没生气。”
　　她只是在想两人不分被窝的事被陆老夫人和赵氏知道，就更应该尽快把陆长舟骗进自己的被窝了，可她脑子笨，一时还没想到办法。
　　等陆长舟沐浴后出来，正打算上床休息时，就发现他平时盖的那条冰丝锦被不见了。
　　楚橙坐在大红婚床上好像在等他，她解释：“不是我收起来的，今日姨祖母来我们这儿送东西，不小心瞧见床上有两条被子，她便拿走了一条……”
　　她一说完，陆长舟就明白过来了，道：“此事也怪我，事先没想起藏好。”
　　好在现在是夏天，不盖被子睡觉也无妨。陆长舟便像往常那样熄灭大多数灯，只留一盏夜里备用的，翻身上床把那条剩下的被子盖到楚橙身上，自己躺下睡了。
　　只是才阖上眼，便觉帐中暗香浮动，属于女子独特的幽香丝丝钻入肺腑，陆长舟嗓子有点痒。
　　他凝心聚神，逼迫自己入睡，这时忽然感到身侧挪过来一个软软的小东西。
　　陆长舟睁眼，在昏暗暧昧的光线中与楚橙对视。
　　楚橙不躲不避，勇敢迎上他的目光，问：“你冷吗？”
　　“还好。”
　　顿了顿，楚橙把一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可我觉得你冷，要一起吗？”说着，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那一刻，陆长舟福至心灵，唔了声，抬手拉过被子钻了进来。
　　他道：“确实有一点冷，现在好多了。”
　　从宫宴那天以来，两人不知躺在同一张床上都多少次了，但还是第一次盖一条被子。二人默契地谁也没说话，任由一种心照不宣的情绪蔓延。
　　直到钻进了被子，陆长舟才感到心跳的有些厉害。之前，楚橙一直是很抗拒和他亲密接触的，唯有的几次也是又哭又闹。
　　他思索原因的时候，又听枕边人小声说：“夫君，我小肚子有点疼。”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中间紧紧距离一拳左右。
　　闻言，陆长舟思绪断了，他正要扬起声吩咐惠娘去请大夫，就被楚橙制止了。
　　“不用请大夫。”楚橙轻轻靠近，说：“夫君帮我揉一揉，没准就不痛了。”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十四章 
　　入夏后天气炎热, 楚橙贪嘴，白天总要吃一两碗冰镇玫瑰羹。吃的时候不觉得难受，现在躺下来就感到小腹胀胀的，还隐隐有点痛。
　　两人面对面躺着, 彼此的呼吸以一种极为亲昵的方式交融, 帐中暖香薰的人昏昏沉沉。
　　“怎么揉？”陆长舟听到自己问, 他的嗓子有点干, 喉结不自觉滚了下。
　　楚橙大着胆子, 手贴上亲自示范，在陆长舟小*T  腹上轻轻划着圈揉了揉。她道：“就是这样, 我小时候贪嘴，每次吃多了肚子难受, 外祖母就这么帮我揉, 揉一会就好了。”
　　那双小手柔媚无骨, 掌心带着滚烫, 隔着薄薄的寝衣一贴上陆长舟就受不住了。他长长吸了口气，忍住下腹那股躁动，捏住了楚橙纤细的手腕。
　　男人的手劲很大, 稍稍用力楚橙便疼的嘶了声。
　　她声音愈发娇嗔，“你弄疼我了。”
　　陆长舟便松开了她的手，须臾, 楚橙抓住他的大掌, 慢悠悠挪到她的小腹上，说：“该你帮我揉揉了。”
　　平坦的小腹软软的, 触感好似绸缎一般光滑柔软。陆长舟胳膊僵了一瞬, 只得按照她方才所教授, 一下一下在她腹部划着圈圈。
　　楚橙一动不动, 呼吸都放缓了。男人的掌心带着凉意，刺激得她身上开始起小疙瘩，不过小肚子被这样揉着倒是挺舒服的。
　　等揉完了，陆长舟才问：“还疼不疼？”
　　“好多了，多谢夫君。”
　　陆长舟唔了声，直挺挺躺着，神情颇为严肃，“那便睡吧。”
　　说罢，他自顾自阖上眼睛，不再说话了。昏暗光线中，楚橙偷偷瞄他一眼，见陆长舟一派正人君子的做派，就好像刻意避开她似的，身上只盖了一角被子。
　　楚橙悄声说：“夫君，你往里面睡一点，不然掉下床去可怎么办。”
　　身侧的男人也不知听没听到，没有出声，不过静静躺了会，却是不着痕迹地翻身，往她这边靠了靠。
　　楚橙得意地笑了。
　　她并不心急，做事讲究循序渐进，总要一步步来的。今日已经成功躺一个被窝，陆长舟喜欢上自己还会远吗？
　　这么想着，楚橙便安心睡过去了。她睡觉向来睡的死，晚上有动静也叫不醒，不过一旁的陆长舟就不同了。
　　陆长舟虽然好洁，但很多时候情况却是不允许的。从前奔赴战场时条件有限，他也曾和将士们席地而眠，只是一个妙龄女子躺在身侧的感觉到底不一样。
　　她的身体香香的软软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在这个床帐围成的逼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陆长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种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克制着，一动不动，好不容易忍过那阵别扭，终于心如止水，睡意袭来。陆长舟阖上眼睛正准备入睡时，身畔的女子又不安分起来。
　　楚橙竟翻身滚了滚，胳膊朝他摸来，像个登徒子一样，小手在他胸口摸摸，又顺势往上，攀住了他的脖颈抱住，脑袋埋进陆长舟胸口，舒服地哼哼两声，彻底睡熟了。
　　她是睡的舒服了，陆长舟就不好过了。温香软玉在侧，鼻息间全是她的香甜，他拢了拢胳膊，将人抱的紧一些，终是没忍住，趁人之危，低头在楚橙的小脸上偷走一口香。
　　可偷走的那一口香，并不能满足什么，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欲望。
　　这个女子，于他而言好像带着不可言说*T  的魔力，可笑他曾自诩不喜女色，如今美人在怀，说没一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或许是男人的劣根，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陆长舟没有深入去想，深呼吸几口，大掌在楚橙背上摩梭，来到腰间时更是不轻不重捏了几下。
　　待平复躁动，他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一直清醒着直到听闻院外远远地传来打更声，见天色已灰蒙蒙亮开，这才推开楚橙，静静起床出门去了。
　　楚橙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已没了温度，那里平整的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见惠娘橘香端着热水进屋服侍，她就问：“小侯爷何时走的？”
　　“可早可早了。”昨晚是橘香值夜，她拢起床帐，说：“今儿婢还靠着柱子打呼时，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小侯爷已经穿戴整齐出门了。”
　　这几天，陆长舟都早出晚归的，待在府里的时间极少。惠娘也算过来人，担心小两口有什么事，便问：“三奶奶和陆小侯爷没什么事吧？”
　　楚橙闷闷道：“能有什么事啊。”
　　见她不想多说，惠娘也不好问，便端来热水帮她洗脸，道：“陆小侯爷出门时说三奶奶肚子不舒服，一早请了大夫过来，这会已经候在院外了。”
　　她就是吃冰镇玫瑰羹吃多了，楚橙在扬州时也经常这样，她撇撇嘴，说：“大惊小怪。”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泛起一点甜。
　　等梳洗完毕，请大夫看过，果真没什么事，可听雪堂请大夫这事还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平阳侯宅院众多，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哪座院里请大夫，哪座院里夫妻不睦根本就不瞒不住，总有法子能打听到。
　　这不，陆老夫人得知后就将大夫请到她院里，询问楚橙的身体状况。
　　大夫老实答，“回禀老夫人，三奶奶只是贪凉用多了冰，凉气侵体导致的小腹坠痛，老朽已开过药方，吃上两日就无碍了。”
　　陆老夫人一听，喜忧掺半。她本以为孙媳妇腹部不适，莫不是有了呢，闻言又笑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她那心疾如何了？从小就用药养着，也不知能不能治好。”
　　她是真心盼着楚橙和陆长舟病能好，不过这事急不来。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能看机缘。
　　大夫便摸着白胡须道：“依脉象看，三奶奶确实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过不严重，加以调养定能痊愈。”
　　“当真？”陆老夫人一喜，又问了些调理之法，便给了赏钱派人送大夫出去了。
　　下午，吴清嫣也得知了听雪堂请大夫一事，便来看望楚橙。虽打着看望妯娌的名义，她其实另有深意。
　　吴清嫣比楚橙早嫁进门一年多，她是真的担心，楚橙比自己先怀上了。高门大院里的人都谨慎，怀孕一事要两三个月份才对外说，不亲眼看看吴清嫣岂能安心。
　　她既上门，楚橙就好好命人招待了。才进屋，吴清嫣就盯着楚橙的肚子看*T  了好一会，又见她面色红润吃穿用度并没什么特别之处，这才放心下来。
　　说来也好笑，两人自从小时候闹掰后还是头一次坐下心平气和地对话，话说不过三句，吴清嫣的老毛病就又犯了，说起陆平之滔滔不绝，“城西那儿有处清凉台还不错，前两日我和夫君出门游玩，溪水潺潺一片清凉，正适合避暑，你也和三哥说说，让他带你一块去。”
　　楚橙也不恼，笑说：“他近来忙碌，我就不给他添麻烦了，再说我身子不好也懒得动。”
　　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吴清嫣又道：“我听夫君说最近陆小侯爷早出晚归，你可得长点心。”她四处看看没外人，小声说：“我当你是好姐妹才说的，平阳侯府虽有家规拘着四十无子才可纳妾，但男人嘛管得住的没几个，二公子就是呢，借故公事繁忙经常去清乐坊享乐，据说养了一个伶人。”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楚橙想起当初橘香打听到的消息，陆平之不也管不住自己么，在府里就对丫鬟动手动脚的。
　　“我相信夫君的为人。”楚橙好脾气地笑笑，“再说，若他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自有祖母做主，我又何须费心呢。”
　　瞧她油盐不进，吴清嫣便不好再说了。她只觉楚橙是个心眼儿大的，不知有多少女子爱慕陆长舟，远的不说，府里那位表小姐赵元湘不就是么。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吴清嫣便走了。走出听雪堂不远，冷不丁瞧见一个人，赵元湘又在附近转悠呢。
　　赵元湘的心思，吴清嫣也是偶然得知。她做的隐秘，只是有一回吴清嫣看见，赵元湘偷偷捡起听雪堂的废纸，像珍宝一样捧回了屋，那废纸正是陆长舟随便写写的书稿。
　　这会见赵元湘又出现在听雪堂附近，吴清嫣便明白了，叹气道：“你呀，明知道不可能的事……”
　　“四奶奶，您别说了。”赵元湘立马羞的红了脸。
　　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陆长舟，只想远远看几眼，只是如今赵元湘年岁渐长，陆老夫人已经在为她寻找婆家，等出嫁后就愈发见不到心仪之人了。
　　吴清嫣便道：“平阳侯府不给纳妾，这是规矩，不然的话你做他的妾室还是可以的。”
　　无心的一句话，却让赵元湘放心上了。她又何曾没想过做妾室呢，以她的身份出嫁也不会是多么高的门第，顶多嫁个穷酸秀才或低等的商户便是福气了，哪有平阳侯府好。平阳侯府这样的门第，就算对妾室也刻薄不到哪里去。
　　只是，要做陆长舟的妾室，并不容易。
　　赵元湘目光远远凝望着听雪堂，像以前凝望过无数次那样，好像穿过高墙树影，就能望见里面的模样。
　　*
　　晚间陆长舟回府后，就被洪顺告知，陆老夫人要见他。陆长舟不知何事，但他对祖母一向恭敬，便径直去了老夫人院里。
　　一进门，就见陆老夫人神色冷*T  淡，瞥他一眼，说：“坐下吧。”
　　陆长舟依言坐在对面，陆老夫人便冷冷道：“你这几日是怎么回事，早出晚归外头有什么值得你忙碌的？莫不是故意冷落新娘子？”
　　今日一早陆老夫人问过门房，得知陆长舟早早地又出门去了，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如果她是男人，娶了楚橙那么一位美娇娘，只恨良宵苦短巴不得多在屋里和妻子多呆片刻，哪里像他，早早出门晚上才归，像故意躲避人家似的。
　　陆长舟简直冤枉，近来他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加之感知朝中局势有变，便向圣上递了复职的奏章，平宣帝已经准了。自己忙于公事，怎么到祖母这儿就成躲着新娘子了？
　　他好脾气解释一通，陆老夫人脸色这才好看一些，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你身子好多了？当真？”
　　陆长舟道：“近来呕血昏睡的症状确实减轻了不少，身上也有力了。今日入宫请太医院院正把脉，他说脉象平顺，有恢复之兆，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等花无痕回来才知。”
　　陆老夫人大喜，她一把年纪，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孙子了。这几年为了陆长舟的身体，她烧香拜佛茹素，寻医更是一刻都没停止过。以往祖孙二人说起病情，陆长舟总淡淡说还是老样子，这还是头一次直言听他说好转。
　　当即，陆老夫人便双手合十，虔诚地到屋内敬了一炷香，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陆长舟哭笑不得，“祖母，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等花无痕回来才知。”
　　“我先拜拜怎么了。”陆老夫人十分坚持，“自从你成婚后，我真是事事顺心。看来崇智大师说的对，你和楚橙命格合适，就该成亲。你看，冲喜这不久快成了吗？”
　　这事玄乎，陆长舟暂时没有头绪。陆老夫人便催他，“你身体未痊愈，多注意些，早点回去陪陪她，别叫新妇独守新房。”
　　末了还厉声警告，“你若是敢怠慢了楚橙，休怪祖母翻脸家法伺候。”
　　一番耳提面命，陆长舟终于被放回了听雪堂。他一只脚才踏进门，就听甜甜的一声，“夫君——”
　　抬头一看，楚橙笑着朝他跑来，一下抱住了他。小脑袋贴贴陆长舟的胸口，仰起一张白净的脸问他：“今天辛不辛苦？”
　　陆长舟僵在了原地，许久才道：“还好。”
　　楚橙便像往常一样，伺候着他更衣，更要命的是，一边更衣还一边拉着玉带冲他笑。
　　那种笑，莫名带着点勾人的意味，像只小狐狸。
　　这么多天以来，陆长舟心里一直怪异，但他找不到缘由。此时再也憋不住，便问：“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有事求我？”
　　“夫君何出此言？”
　　陆长舟一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近来比较……殷勤。”
　　殷勤就对了！楚橙心道，在确认陆长舟爱上自己之前，她只会更殷勤。
　　不过楚橙面上仍是端着无辜的笑，撅嘴有点委屈：“这*T  是什么话，不是早说了么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侍奉夫君是我的本分，还是说，夫君不喜欢我侍奉？”
　　她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陆长舟赶忙道：“怎会，随便你吧。”
　　他只是不确定，楚橙这种殷勤能持续多久？莫不是像以前那样三分钟热度，有事求他时好言哄着，事后又对他不理不睬。陆长舟更不确定，楚橙口中所谓的侍奉，到底打算侍奉到什么程度？
　　不过，瞧她满心满眼都在自己身上，陆长舟倒是受用，就是夜里难熬一些罢了。
　　很快，便又到了熄灯休息的时候。昨夜没睡好，陆长舟一上床便阖上眼睛酝酿睡意，打算在楚橙睡着之前入睡，这样便能省事许多了。
　　哪知，他静静闭上眼睛一会，那女子又慢慢挪了过来。两人同盖一条被子，已经适应不再别扭了，无论谁动被子都会发出轻微的颤动。
　　楚橙靠近了，看看陆长舟沉静的睡颜，便问：“夫君，你睡了吗？”
　　陆长舟没有回答，她以为这人是真的睡了，很快心里又有了别的想法。
　　现在她已经决定以后要和陆长舟好好过日子，两人迟早要迈出圆房那一步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楚橙很有自信。
　　以前她不肯，除了因为二人是被迫绑在一起只想敷衍了事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每次和陆长舟亲近她都太紧张了。她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但陆长舟又要的很凶很急，每次都像要把她吃干净似的，想想宫宴那天的惨烈程度，楚橙不怕才怪。
　　现在想通了，楚橙又想到另外的法子，她要渐渐习惯和陆长舟亲近。比如每天回来和他拥抱，趁他睡着了亲亲，只要渐渐熟悉，以后她不怕了，那事……自然顺理成章。
　　至于为什么是趁陆长舟睡着了再亲，楚橙也有考虑，她脸皮薄，能厚着脸皮主动已是不易，若当面讨吻被拒，岂不是尴尬？
　　这么想着，她便双手抱住了陆长舟的腰。男人的腰精瘦有力，好像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楚橙静静抱着，而陆长舟只以为她像昨晚一样，睡着了又抱住自己。他沉默片刻，又没忍住，正打算像昨晚一样，抬起她的脸偷偷亲一口，忽然怀中的人动了动。
　　一阵心虚，陆长舟躺好不敢再动，只能假装已经睡熟。他阖着眼，就感觉香气袭面，令人怦然心动，少女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
　　黑暗中，楚橙狡黠地笑了笑，小声说：“亲到了。”
　　她的声音有点儿得意，只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干了一件大事，便躺下心满意足地睡了。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唇边那抹笑意渐渐加深了……
　　作者有话说：
　　你偷亲我，我偷亲你，嘿嘿……


第四十五章 
　　时节已经进入了七月底, 汴京暑热渐渐加重，白天太阳底下热的站不住人，晚上屋里又闷又热，直叫人心神焦躁。平阳侯府各处院落*T  虽说都有冰鉴, 但也无法抵御这磨人的暑气。
　　晚间, 陆长舟踏着暑热回了。昼长夜短, 他回府时天尚未黑下, 残阳依山, 红光四下蔓延，彩色的云霞在天边一角翻涌。
　　这几日, 他的小妻子都会掐准他回府的时间，早早候在院门口。陆长舟知道有人等着, 便不愿在五军都督府多留, 早早处理完公事便往家赶。只是今日下值时, 被一件急事耽搁, 回府还是比平时晚了一些。
　　他自正门入府，衣袖整理平直，这才信步回院。果不其然, 听雪堂门口已经立着一个袅娜的身影。
　　少女身着白衣，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楚橙等的有些久了，远远地望见熟悉的身影, 急忙规规矩矩站好, 笑脸相迎。
　　“夫君你回了？”
　　她站在石阶之上，仲夏夜的风穿堂而过, 掀起她雪白的群裾和乌发。楚橙抬起手腕, 将额前一绺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这才过来挽住陆长舟的胳膊。
　　她的肌肤如雪细腻, 隐隐透着如玉一般的光泽，陆长舟看两眼，点点头，“嗯，可用过晚膳了。”
　　楚橙乖的不行，“没有，我还等着夫君呢。”
　　说着，二人就一起回了院子。一进屋，楚橙照例伺候他更衣，夏天的官服以轻纱缝制，虽说轻薄但也里外各三层，陆长舟脊背上沁出汗，随着楚橙的靠近，他感到后背又湿了几分。
　　还好此处，侍女端了热水进屋。往常都是用过晚膳后再沐浴，今日他却觉得身上已是热的不行了，目光掠过楚橙那截欺霜赛雪的脖颈，松了口气，说：“我先去沐浴了。”
　　闻言，楚橙赶忙找好干净的衣物捧给他。陆长舟接过时，两人指尖微触。他猛地缩回，只觉指尖萦绕着热意。
　　偏偏楚橙不知好歹，追上他的脚步，二人站在浴房门外，陆长舟目露疑惑，楚橙便道：“夫君，用不用我伺候你沐浴？”
　　她故作扭捏，看得出藏了捉弄人的心思。偏偏美眸如波光流转，巧笑嫣然，有种属于小女儿的做作娇态。
　　陆长舟呼吸一滞，被她大胆的话撩的耳朵微热，但常年浸淫官场，美色面前好歹稳住面子。
　　他笑，抬手极为轻佻地顺着楚橙面庞抚摸往下，直至她的雪颈，不甘示弱道：“夫人既有此意，那便一起吧。”
　　楚橙怔住，她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陆长舟能答应。不过既然是夫妻，她也不想露怯，小胸膛挺了挺，故作镇定：“一起做什么？”
　　“自然是一起沐浴。”陆长舟身子倚在一旁的紫檀合木柜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怎么，不愿意？”
　　无疑，这是一个共浴的邀请。
　　楚橙也是惊了，明明她说的是伺候陆长舟沐浴，怎么到他那里就成共浴了。她身子有点僵，只觉房间内愈发闷热了。
　　瞧她那副紧张的样子，陆长舟唇角微弯。这姑娘态度转变突然，虽不知背后的原因，但陆长舟不想深究。她既*T  敢费心撩拨，不配合一点岂不是叫她难过？
　　陆长舟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问：“如何，不敢？”
　　楚橙立马回嘴：“有什么不敢的，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说罢，她飞快转身藏住满面绯云，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陆长舟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地这么干脆，显然也愣了下，唔了声，说：“我进去了，你自便。”
　　楚橙却淡定不了了，脑海里两个声音撕扯着她。属于女子的羞耻心不允许她这么做，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这是一个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内心激烈地挣扎一番，她终于颤抖着手，从衣柜中拿出一身干净的衣裳，大着胆子推开了浴房的木门。
　　浴房中正是雾气氤氲，方才丫鬟已经在浴桶中灌满了热水。平时两人都是分开沐浴，但用的浴桶是同一只。这只浴桶是成婚前赵氏特意找人定做的，许是考虑到鸳鸯戏水的需求，做的格外宽敞，三个人都能装下。
　　他她一进屋，陆长舟解衣的手微微停滞，他不敢相信，这姑娘竟真的跟进来了。
　　既然如此，如果发生什么，那就不怪他了。
　　楚橙局促地站在一旁，手放在哪里都觉得别扭。她慌张无措的时候，听陆长舟道：“过来，帮我脱衣。”
　　“哦——”楚橙脑子懵了一瞬，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陆长舟揽着腰来到跟前。
　　许是看出她的紧张，陆长舟心情愈好，眉头微挑，“脱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退缩说不过去。楚橙便心一横，咬牙抬手去解他左胸下侧的系带。那系带本就只是打了个结，轻轻一拉便开了。里衣敞开，男人白皙的胸膛隐约可见。
　　陆长舟身材颀长，穿衣时看着清瘦，但脱了衣服又是另外一番景象。胸口，腹部的肌肉犹如拳头一鼓一鼓的，硬硬实实，透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力量。
　　只粗粗看一眼，楚橙脸就红了。她飞快地垂下眼，一鼓作气将陆长舟的上衣脱下，催促：“你先进浴桶里面。”
　　“嗯？”陆长舟拉着她的手，提醒：“还没脱完呢。”
　　楚橙羞愤欲死，双手搭在他的腰上，颤抖着怎么也不敢去解。她索性闭上眼睛，说：“裤子就你自己脱吧。”
　　偏偏那人坏呀，就是不放过她，陆长舟盯着她发红的面庞，她本就肌肤如瓷，被浴房里的水汽一浸润，罩上一层朦胧的雾气愈显娇媚。
　　陆长舟明知故问：“为何？你就是这般伺候夫君的？”
　　“你……你又不是没手。”楚橙急得快要哭了，虽说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但真实情况与想象中还是有区别的，她哪里知道，这人这么不要脸皮啊。
　　这回，陆长舟没出声了，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很快，她的胸口覆上一只爪子。
　　楚橙大惊，蓦然睁眼双手捂紧衣服领口，一双美目瞪圆了，“你……你做什么？”
　　陆长舟理直气壮地，“不做什么，只是帮你脱衣而*T  已。”他凑近几分，手掌杵在一旁的木架上，将人圈在怀里，“穿着衣服怎么沐浴？”
　　“我……我自己来，不麻烦您了。”
　　陆长舟坚持，好脾气道：“我乐意你麻烦我。”
　　说着便动手来解，楚橙惊慌失措，不知怎么才好，一下子抱住了陆长舟，软着嗓子撒娇：“夫君，我自己来好不好嘛。”
　　“也不是不行。”陆长舟抬起她的下巴，咄咄逼人凝视着，“告诉我，你最近在想什么？”他能察觉到这姑娘不对劲，总不至于突然转了性子。
　　楚橙不敢乱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迎上他的目光，说：“没有呀，除了想你还能想什么呢。”
　　说罢，还挤出一丝笑来。不过她眼下实在太紧张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铁了心思不说，陆长舟便不打算再问了。二人静静凝视，那两片娇美的红唇近在咫尺，陆长舟心头一动，缓缓低头。
　　楚橙知道，他应该是要亲自己了。虽然这几天夜里趁陆长舟睡着，她偷偷亲过好几次，但眼下还是控制不住地心如鹿撞，砰——砰——砰，心跳快地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屏息，学着陆长舟的样子，闭上眼睛，还微微撅起了嘴。
　　不想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简直大煞风景。
　　临阳站在屋外，高声道：“小侯爷，陛下临时增加晚朝，召集大臣们在承光殿议事。”
　　陆长舟倏然睁眼，楚橙有所感知，也睁眼与他对视。二人距离已经很近了，几乎鼻尖抵着鼻尖，氤氲的水汽在四周环绕，让屋内更加湿热。
　　反应过来他有事，楚橙感到一丝丝失落，推了一下陆长舟，说：“陛下叫你进宫呢。”
　　陆长舟开口，才发现嗓音说不出的喑哑，“嗯，我知道。”
　　他目光仍是紧紧锁住楚橙，过了好一会，楚橙感觉，他再看下去可能进宫就要耽误了，便捂着眼睛绕开他，说：“我去帮你准备朝服。”
　　然后，飞一般逃开了。
　　平宣帝御极多年，在政事上可以说是宵衣旰食，连夜召集大臣是常有的事。陆长舟病重时可以歇息，如今官复原职却不得不去。
　　他从浴房出来时，楚橙已经备好了一身干净的紫色朝服。陆长舟一面想着进宫的事，一面由楚橙伺候着为他穿衣。等穿戴整齐，天已经完全黑下。
　　这个时辰了，考虑到二人都还未用晚膳，这么晚进宫也不知有没有饭吃，楚橙就让惠娘用油纸包了一袋糕点递给他，说：“路上吃。”
　　瞧着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陆长舟心头不禁一热，越发遗憾今晚要进宫去。他将人揽过来，抚着一截细腰，嘱咐：“今晚进宫要明早才能回来，不用等我。”
　　“嗯，夫君辛苦。”
　　楚橙亲自送陆长舟到门口，看着他背影远去，只是男人走了一段，忽然又折返回来。
　　想到今晚入宫大概率回不来，陆长舟便觉心里空落落的。他*T  终是没忍住，折回廊下单手抱住楚橙，将人抱住进房间反手重重地关门，不等楚橙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吻地很急，很凶，几乎唇瓣才相触的瞬间，便用力吮吸，简直像暴风雨般让人措手不及。香津在彼此口中缠绕，滑腻香甜发出啧啧的水声。
　　楚橙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感觉全身都软成了一滩水，只得仰着头，任由男人不断地深入探索。
　　直到有些缺氧，呼吸难耐，陆长舟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仍是抵着楚橙的额，哑声说：“等我回来。”
　　*
　　这个下午，平宣帝收到了白岩城战事的捷报。上次桀口战败之后，朝廷又速速增派一名猛将带兵北上，与卫家合力打击敌寇，不到一个月便打的靺鞨四分五裂，丢盔弃甲逃回了老巢。此战靺鞨部落元气大伤，已无力再战，因灭族之惧，这次随捷报入京的还有靺鞨之子。
　　靺鞨之子入京，除了带来数不清的珍宝，还有靺鞨首领求和的信件。信中说大周若能就此收兵，靺鞨愿俯首称臣，不再兴战事扰边境百姓，每年进贡美人珍宝，以示诚心。
　　平宣帝连夜召集群臣，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置靺鞨一事。群臣到达承光殿以后，靺鞨之子便被带了上来，他跪地双手奉上信件，全程一副恭顺的姿态。
　　靺鞨与大周紧密相连，百年来皆战一时和一时，不过这次大范围进犯，战事时间拉的又长，平宣帝不想就这么算了，但靺鞨地广，大周将士兵马也耗不起，这才一时拿不定主意。
　　平宣帝高座龙椅之上，平静听完求和一事，便让靺鞨之子下去了，问：“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大臣之中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分别以端王和太子为首。两方僵持不下，平宣帝就更不满意了。
　　周元烨拱手道：“数百年来，靺鞨屡犯大周边界，扰得民众不得安宁，一次次出尔反尔，实非可信之人。儿臣以为，不若趁此机会，我军士气高昂敌军低迷之际，一举歼灭。”
　　“端王此言差矣。”太子周承安立马反驳，“大周边境漫长，异族小国数不胜数，若一举歼灭只怕起不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还让其他属国生出二心。儿臣以为，该效仿依附本朝的乌斯，南诏，以仁处置化干戈为玉帛。”
　　二位皇子态度咄咄逼人，几乎快要剑拔弩张。太子和端王相争一事，在朝中已不是什么秘密，以前这事还只能在背地里说说，周元烨也刻意避免与太子正面冲突，但不知为何自从白岩城一战之后，二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如今可以说是公然两党相争。
　　这些日子，大多数大臣还持观望态度，却也有不少人互相押宝了。押中了平步青云，押不中身败名裂，毕竟名与利的诱惑实在太大，身处朝堂很多事躲不过去。
　　平宣帝一言不发，许久才将*T  目光转向陆长舟，问：“陆卿有何高见？”
　　陆长舟身着紫色朝服，他官复原职不久，在朝中却已经搅出不小的波澜。比如这次助力卫家平定靺鞨的猛将高进便是他推举的，那人原本只是一个五品阶的游骑将军，这一战可以说名扬四海。
　　陆长舟自人群中出列，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本朝周边像靺鞨此等小国不胜枚举，灭是灭不完的。况且白岩城常年战乱，军民已殆亟需屯兵养马，休养生息。陛下不若接受靺鞨求和，再将此次挑起战事的部落首领杀之。”
　　“如此，既可休战又能震慑属国，恩威并施，免得靺鞨再生出异心。”
　　平宣帝一听，大喜，笑道：“陆卿深得朕心，就这么办。”
　　平宣帝本就不欲再战，但毕竟是靺鞨先挑起战事，这么轻飘飘地与靺鞨议和又觉得不甘，也无法对战死沙场的将士交待。靺鞨部落内部情况复杂，总有人存有异心，杀之再培植新的首领，新旧交替更易平衡权术。
　　众人无不羡慕陆长舟在平宣帝心中的帝位，说来说去，还是平阳侯府能耐，几代忠臣深得君恩。
　　议完如何处置靺鞨一事，平宣帝本想散朝了，陆长舟又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此前桀口战败一事前因后果尚不清晰，还需派人调查其中细枝末节，好以此为鉴。”
　　先前听闻桀口战败，只忙着商议如何补救，没顾上追究原因，经他一提醒，平宣帝也想起来，当即允了，点派几位重臣调查此事。
　　深夜议事，从承光殿出来已是鸡鸣时分，众人疲倦地几乎睁不开眼睛，纷纷告辞离去，周元烨却叫住了陆长舟。
　　“陆表哥。”他追上陆长舟，与之同行，道：“陆表哥处置靺鞨一事实在妙哉，是我眼光狭隘考虑不周了。”
　　他语气恭恭敬敬，不乏有讨好之嫌，陆长舟也恭敬道：“端王何出此言，靺鞨屡次伤我大周将士，确实该出兵伐之一网打尽，只是民众银钱拖不起，待来日兵壮马肥，再出兵也不迟。”
　　周元烨点头，疑惑：“不过陆表哥提议调查桀口兵败一事是何意？莫非听说了什么消息？”
　　“岂会。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总结经验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周元烨拱手，“陆表哥说的是。”
　　出宫后，他与陆长舟道别，望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周元烨头一次感到不安。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视太子为唯一的对手，但如今……却隐隐觉得陆长舟好像也是有力的竞争者，甚至，此人的威胁比太子还大。
　　周元烨不知这是怎么了，桀口一事，他让人从中作梗，本想借机给太子扣上一顶用人不善的帽子，再顺便除去楚行书，谁知计划接二连三生变。先是五军都督府连夜上谏提出补救的法子，白岩城来信说楚行书消失了，那时，周元烨心中便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忙让人抹*T  去了桀口一事的所有线索。
　　今日陆长舟提议调查桀口战败一事，他心愈发不安。这位陆表哥抢他的妻还不够，如今更是光明正大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周元烨拳头渐渐收紧，吩咐下人将桀口一事处理干净。无论是楚橙，还是皇位，总有一天会落在他的掌心。
　　陆长舟再深得君心又如何，不过一个臣子罢了！
　　*
　　回到平阳侯府天便灰蒙蒙亮了，今日休沐，劳累一夜正好可以歇息。
　　陆长舟轻轻推开房门，动手解下玉带和官服，换好里衣躺到了床上。因担心吵醒楚橙，他的动作很轻。
　　只是才躺好，身后便摸过来一只小手，楚橙声音闷闷的，“夫君，你回来了。”
　　陆长舟惊讶，“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了，但睡不着。”楚橙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以前她最喜欢一个人霸占一张大床了，滚来滚去别提多自由，两人刚同床时她还曾觉得拘束。
　　不想，陆长舟才一晚不在身边，她就睡不好了。醒醒睡睡，怎么也不踏实。
　　她披散着头发，窝在被子里小脸红彤彤的。陆长舟觉得勾人，但劳累一夜已是困极了，没法再做什么，便道：“我回来了，陪你一起睡。”
　　他躺下后，很快就有了朦胧的睡意，可一旁的楚橙却还是睁着眼睛，翻来覆去一点都不老实。
　　为了防止她在乱动，陆长舟长臂一伸，将人捞到怀中摁住，威胁说：“再不乖乖睡觉，就收拾你了。”
　　楚橙才不怕，脑袋蹭蹭他的脖颈，软乎乎道：“夫君抱一抱，我才能睡。”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十六章 
　　她的一截香肩露在外面, 衣衫半遮不遮，人也睡的迷迷糊糊，一脸懵懂清纯之色。动作却大胆的很，小手攀在陆长舟身上, 柔软无骨的身子便顺势贴了上来。
　　陆长舟眼底浮现一抹暗色, 盯着那片雪肌隐隐觉得下腹一紧, 他一动不动, 凝心静神, 拉过薄被将人盖的严严实实，说：“睡吧。”
　　好在两人皆熬了太久, 一闭眼就困意袭来，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便是休沐, 一觉睡到日上三杆, 陆长舟醒来时, 楚橙窝在他的怀中还未醒来。他本打算起了, 不想一只胳膊被他的小妻子紧紧抱住，根本抽不开。
　　时间已是不早了，今日休沐倒也无事, 陆长舟睁眼躺在床上。帐中香气幽幽，丝丝沁入鼻息，他低头去看少女的睡颜, 神色专注, 眉头微锁。
　　陆长舟早慧，十六岁入仕, 比寻常人更早明白人情世故。他知道, 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好, 一个人若亲近他, 或者为名声或者为钱财，总有想谋之处，楚橙亦然。
　　可是，她图自己什么呢？不久前成亲时她还心不甘情不愿，一下变得乖顺，这突兀的转变背后总有什么原因。但是，陆长舟看不明白楚橙。
　　她不缺钱，一个姑娘又不需挣取功名。功名利禄排除在外，她处处讨好，难不成真为*T  了他这个人吗？
　　忽然间，文婧公主的话涌入脑海。是了，文婧公主曾告诉他，这姑娘亲口说喜欢自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陆长舟哂笑，嘴巴倒是甜，没脸没皮，这般酸溜溜的话也说得出口。但是那些话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还是分得清的。
　　算了，多思无益，陆长舟不想再纠结，就当……她是真的图他这个人好了。
　　陆长舟支起胳膊，将人圈在身下，抬手帮她捋了捋凌乱的发丝，捏了一把楚橙的腮帮子。
　　她的皮肤白，才捏一下就有印子了。这个动作也吵醒了楚橙，她懵懵睁眼，男人放大的俊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楚橙依旧被睡意支配着，脑子转地慢，瓮声瓮气道：“我口渴，要喝水。”
　　以前每晚睡前，惠娘都会在床头的柜子上放一杯蜂蜜水，但昨晚楚橙一直睡不着，那杯蜂蜜水早被她喝完了，白瓷杯盏空空的。陆长舟唔一声，起床走到桌边，端了一杯温水给她。
　　楚橙接过喝一口，小脸皱巴巴的，“一点都不甜，我要喝甜的。”
　　那副不满的模样，乍一看只以为是哪家大小姐在指使下人做事。陆长舟无奈接过，恰好桌上还有昨晚惠娘未收的桂花蜜，陆长舟舀一勺放进去，再度端到那位小祖宗面前。
　　“甜的，喝。”他言简意赅命令道。
　　楚橙接过，喝一口，眉头再次蹙起，“太甜，蜂蜜你放多了。”
　　她抱怨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伺候的人是陆长舟，是她的夫君，可不是惠娘。才睡醒脑子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就使唤陆长舟做事了。
　　眼瞧着陆长舟面色阴沉，似乎不高兴了，楚橙反应迅速，立马一口喝完，满足地喟叹一声，好听的话信手拈来：“夫君泡的蜂蜜水好甜，我的心也甜甜的，夫君真好。”
　　见她如同变脸一脸，陆长舟嗤笑，逗她：“哪里好？说来听听。”
　　他这是要听自己夸他吗？楚橙一怔，嘴巴动了动，缓缓道：“夫君长得好，脾气好，官职高。”
　　“没了？”陆长舟神色淡淡，看上去并不怎么满意。
　　楚橙斟酌着，大着胆子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哪里都好，天下第一好看，第一有钱，第一……”
　　“停——”陆长舟食指抵着她的脑袋，嘴角终于泄出一点笑意，“下次夸点别的。”
　　说罢，径直走到木珩前更衣。身后，楚橙立马下床也跟了过来。
　　她抢着帮陆长舟更衣，一副殷勤的做派，楚橙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担忧道：“今日已是不早了，夫君这会出门上值会不会晚？”
　　陆长舟整理好衣领，说：“今日休沐，不用出门。”
　　楚橙一听，大喜，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陆长舟在家就好了，她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他相处，更多的法子勾他。天知道，这些日子陆长舟一直早出晚归，害她除了晚上在床榻间能使点小心思，其他地方根本无计可施。
　　这么*T  想着，楚橙的思绪已经飘远了，该用什么法子勾他呢？楚橙发现她对陆长舟并不怎么了解，主要这人藏的太深，即便平时一起用膳，陆长舟的木箸也不会超过三次伸进同一只盘子里，所以成亲这么久了，楚橙连陆长舟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衣物也并不拘于月白和玄色，绯色，紫色的各式各样，越是这样越让楚橙摸不透这个人，好像陆长舟没有任何喜好一样。
　　书房或许能有什么线索，毕竟于男子而言，可以与妻子分享卧室，但书房却是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不行，她要找个机会去书房看看。
　　不多时，丫鬟端热水进屋，二人分开梳洗后，一块用早午膳。平阳侯府禁骄奢，除非家宴或迎客，平时的膳食偏简单。餐桌上一碟粉蒸小排，剁椒鱼头，青笋炒鲜虾，天香荷藕再加一道腌蕨菜，荤素相宜一看就十分有胃口。
　　用膳讲究食不语，楚橙不找话题，陆长舟更不是多话的人。二人静静用膳，惠娘橘香等人就候在一旁等待差遣。
　　因有心事，楚橙百无聊赖地扒饭，她偷偷看几眼陆长舟，正愁着用什么法子勾他，忽然目光落在那盘剁椒鱼头上，她眼神亮了亮。
　　自小长在扬州，楚橙不能吃辣，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陆长舟自是知道的，因此当楚橙的木箸才伸进那盘跺脚鱼头时，陆长舟夹菜的动作就顿了顿。
　　那鱼肉甫一入口，楚橙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嘴里火辣辣的好像被针刺一般的疼痛。她忍着，不怕死地又夹了一块。
　　“你不是不吃辣？”陆长舟语气略带责备，吩咐惠娘端一份牛乳来，又给她一碗清茶，说：“先漱漱口。”
　　那鱼头实在太辣，仅仅两口，楚橙就受不住了。白皙的脸颊覆上薄汗，樱唇也红红的，还微微有点肿。
　　她漱口后，仍张着嘴斯哈，委屈巴巴凑到男人跟前，美目含泪：“夫君，好辣好辣，我的嘴唇好烫，是不是肿了？”
　　陆长舟仔细看一眼，点头，“嗯，有一点。”
　　且说着，惠娘端来一份牛乳，楚橙接过喝下一大口才觉得口中痛感略有缓解，她嘟起唇，道：“我的嘴巴好疼，夫君帮我吹一吹。”
　　她那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住洞若观火的陆长舟。男人放下木箸，淡哂了下。怪不得，这姑娘好端端的要吃辣，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陆长舟看破不说破，就这么定定凝视着楚橙，反倒是楚橙率先不好意思起来。
　　她拉拉男人的衣袖，厚着脸皮，也不管一旁的下人们怎么想，催促：“快点，疼死了，你帮我吹一吹。”
　　惠娘和橘香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下。她们伺候楚橙多年，知她娇气但也明白轻重，更何况脸皮薄，怎的今日大庭广众下竟会向姑爷提这般无礼的要求。
　　另一边，陆长舟被她缠的没办法了，索性放下木箸，长臂一伸把人抱住*T  ，一口亲在楚橙嫣红的唇上。
　　这是一个很浅的吻，触之即分，犹如蜻蜓点水，楚橙脸却唰地一下红了。
　　见小姑娘呆在原地，眼睛大大的好像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陆长舟就满意了，问：“如何？可满意了？”
　　“我……我……”楚橙羞的话都说不利索，这么多人看着，他怎么能亲自己呢？她娇娇嗔怒，“我叫你帮我吹吹，谁让你亲我了。”
　　陆长舟看她一眼，一语道破：“都一样。”
　　“哪里一样了。”她摸着唇，小声埋怨，“大家都看着呢……”
　　一帮下人把头埋的更低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过了一会陆老夫人那边的丫鬟来传话，说今儿是月底，晚上一块到正堂用家宴。
　　现在时间还早，楚橙本想回屋休息睡个午觉，却见陆长舟起身出了卧室，朝书房走去。
　　她的瞌睡一下子清醒了，立马像只小尾巴一样跟上去。听雪堂的书房和卧房中间隔着一条长廊，正是仲夏，两旁月季飘香，一路花开争艳妖娆非常。
　　陆长舟步子并不快，楚橙小跑着追上，笑问：“夫君要去哪里？”
　　“我去书房看一会书。”陆长舟步履不停，转眼转过长廊，已经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于楚橙而言就像一个神秘的禁地，平常陆长舟看书与人议事都在里面，她从没有进去过。
　　她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和夫君一起看书如何？”
　　话音刚落，陆长舟便顿了下。他的书房还没有女子进去过，里面除了藏书，还有一些他少年时期的文章，字帖，甚至少时男孩子的一些小玩意。自从十一岁搬入听雪堂，书房便是他最私密的领地，就连陆老夫人，陆绍和长公主都未进去过。
　　乍一听有女子要闯入，几乎是出于本能，陆长舟想也不想便道：“不行！”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他又说：“你不是困了？”
　　他拒绝地如此干脆，倒让楚橙心脏抽了下。说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可心知这事急不来，楚橙长长哦了声，蔫巴巴撂下一句知道就走了。
　　送走楚橙，陆长舟照常进了书房，拿过一本书来看。可方才坐下，他便开始心神不宁，脑海里不断浮现楚橙垂头丧气离去的样子……
　　书房外，楚橙被赶回到卧房，自是失望了一番，可短暂的沮丧一会，她又立马重振旗鼓。陆长舟的书房，她今天是一定要去的。
　　下午日光毒辣，暑气袭人，楚橙用过一碗冰镇玫瑰羹，便让人另外备好一些甜点小食，亲自端上出门了。
　　书房门前有临阳守着，他恭恭敬敬问好：“三奶奶。”
　　“天气热，我来给夫君送点吃的。”
　　临阳刚准备接过，就被楚橙瞪了一眼，他手指微顿，就听楚橙道：“不麻烦你啦，我亲自给夫君送进去。”
　　屋内，陆长舟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他不禁失笑，真是小瞧这姑娘了，亏他还愧疚了一阵，担*T  心拒绝后楚橙会不会难受。现在看来，完全是想多了。
　　陆长舟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房，将一些小时候写的字帖，文章等不满意的作品收进箱子里，这才扬声吩咐：“临阳，让她进来。”
　　不多时书房晃进一个袅娜的身影，楚橙身着烟色月华裙，身细若柳，因为居家没怎么梳妆打扮，青丝上只簪了只云纹素钗，即便如此，也衬的那张脸柔美娇嫩，甫一进屋，就如春回大地，给沉闷的书房添了一抹动人的颜色。
　　进屋后，楚橙规规矩矩没有乱看，将冰镇玫瑰羹放在桌上，又把小食一道一道摆好。
　　陆长舟不语，低头吃两口，等着看她还有什么花招。直觉告诉他，这姑娘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果不其然，楚橙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忽然从袖中抽出她的海棠手帕，走上前来贴心道：“夫君可是热了，额头都出汗了呢，我帮你擦一擦。”
　　书房位于听雪堂东南角，四周竹林茂盛很是清凉，更何况屋内有两只冰鉴，何来炎热一说。陆长舟正打算制止，就见楚橙纤细的手指已经捏了手帕，朝他额上贴来。
　　尤带着女子体香的手帕一下一下落在陆长舟额头，楚橙动作轻，手背时不时拂过陆长舟的肌肤，若有若无带好像抚在他的心上，带起阵阵颤栗。男人浑身一紧，忘了想做什么，就这么任由她撩拨。
　　她的手帕如同这个人一样，也带着一阵清雅的香气，陆长舟能感受到，被她抚过的地方好像也染上了属于楚橙的香，不知是不是幻觉，他觉得自己的额头真的出汗了。
　　擦完额头，手帕又往下一点，停在了陆长舟的下巴。楚橙站着，陆长舟坐着，因为男人的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和她差不多高，楚橙平视他的目光，美眸流转一笑嫣然，“不打扰夫君看书，我先走了。”
　　说罢，她抽走手帕欲离开，才堪堪转身，一只小手就被男人握住了。
　　陆长舟拉着她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楚橙转身，问：“怎么了？”
　　男人依旧不答，只是眼神定定望着她。楚橙只好追问：“夫君，你在想什么？”
　　陆长舟扶额，妥协一般，不轻不重地捏两下楚橙的手，说：“我在想，我的小妻子好生磨人，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楚橙佯装生气，“哦，那我就当你在想我好了。既然嫌我磨人，我走还不行吗？”
　　她再度转身，陆长舟稍稍用力，将人拉到怀中，“还看不看书了？”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十七章 
　　明白他的意思, 楚橙面露欣喜之色，不住点头，“要看的。”说罢，她飞快从陆长舟怀中挣脱, 自己搬来一把圈椅放在书案侧边, 支着下巴, “我就坐在这里静静看书, 绝对不打扰你。”
　　陆长舟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颔首微笑，又问：“你喜欢看什么书？”
　　这个问题简直把楚橙你难住了, 她识字懂书画，*T  但在扬州时被表姐拉着看的书中话本子居多, 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书籍。
　　她微微一愣, 马上说：“我看书不挑的, 什么都能看, 夫君喜欢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陆长舟看一眼书架，“我这里兵书居多，事理哲学的书也有一些。”他随手拿起一本刚看完的《太公六韬》, 想了想姑娘家可能不喜欢看这些，正要收起，却听楚橙问：
　　“这本书有点旧了, 夫君是不是看了好多遍？”
　　陆长舟看一眼, 感叹她的细心，道：“这是兵书, 从小到大确实看了许多遍。”
　　楚橙一听, 立马睁眼说瞎话道：“我对兵书也很感兴趣的, 我要看。”
　　“你确定？”陆长舟将信将疑, 实在是六韬晦涩难懂，他五岁第一次读时也是似是而非，后来慢慢咀嚼才参透其中奥义，喜欢看兵书的姑娘，他还是第一次见。
　　楚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她想得简单，陆长舟既然喜欢看了很多遍，那么一定代表这本书好，她也要看。只要她懂兵法二人岂不是有了共同话题，一定能让陆长舟对她刮目相看！
　　“我要看。”
　　见她如此坚持，陆长舟就把书递给她，“你看吧，若有不懂可以问我。”
　　然后，二人就坐在同一张书案前各自做各自的事，陆长舟审读公文一目十行，专心致志好像当身边的人不存在，楚橙就不太好了。
　　她本以为，只要识字不管什么书都能看懂，谁知那本《六韬》语句晦涩，一眼看上去简直不知所云，再看一眼，还是不知所云。
　　到这里，楚橙已经有点后悔了，陆长舟喜好的都是这种书吗？实在是太高深了，不是她能达到的层次。可是话既然已经放出去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装作看的入神的样子。
　　又装作认真地看了一会，不知不觉楚橙就渐渐走神了，她的目光情不自禁瞟向身边的男人。
　　无疑，陆长舟是个非常好看的男子，风光霁月，皎然出尘这些词语用在他的身上一点也不违和。长得如此好看的男子，还大权在握，可没有不抓住的道理。
　　她看的出神的时候，陆长舟也停下批注公文的笔，曲起手指扣扣楚橙的额头，“怎么，看兵书看到我脸上来了？”
　　被当事人发现自己偷看，楚橙脸腾地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夫君比兵书好看。”
　　陆长舟轻啧一声，伸出捏住她的两瓣樱唇，摩梭片刻，道：“你这张小嘴是吃了什么，怎的说话像吃了蜜似的，也不害臊。”
　　楚橙被捏着嘴，不舒服地呜呜两声，偏偏陆长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就是不放过，声音含笑：“这些话谁教你说的？”
　　“没——没人教。”楚橙终于从他魔掌中挣脱，大口大口呼气，说：“我的嘴巴天生就这么甜。”
　　陆长舟静默了会，明白今日这书是没法再看下去了。他搁下笔，朝楚橙伸出手，说：“过来。”
　　因不知道要做什*T  么，楚橙就乖乖走了过去，才将将走近，陆长舟拖住她的手腕一拽，楚橙轻飘飘的身子就如预料般落入了男人怀中。她坐在陆长舟腿上，又羞又恼，“做什么？”
　　陆长舟轻笑，“不是说你的嘴巴很甜？让我尝尝，才知道有没有说谎。”
　　明白他应该是要亲吻自己了，楚橙心不住地砰砰直跳。虽然已经亲了不知多少次，但每一次她还是会像个小姑娘似的，害羞又生涩。
　　楚橙大着胆子撅起嘴，缓缓靠近，说：“那你尝吧。”
　　两片嫣唇近在咫尺，陆长舟心头一动，粗粝的拇指摩梭几下她的娇唇，正准备亲上去，屋外一阵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二人。
　　临阳道：“小侯爷三奶奶，田素来了。”
　　田素已经住在府里好多日了，他擅长研究药理，住在一间堆满医书的屋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但今天是为楚橙看心疾的日子，前些时候楚橙一直依照他的药方服药，如今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亲密骤然被打断，二人皆是一怔，陆长舟抵唇咳嗽一声，说：“等晚上。”
　　听懂了他的意思，楚橙耳尖又是一阵滚烫。她起身整理好裙裾，确认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这才出门去见田素。
　　听雪堂正屋，田素已经候着了。像往常一样，他替楚橙诊脉，又问了一些日常，“三奶奶近来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气短之症？”
　　近来她的心疾缓解了不是一点点，楚橙道：“好许多了呢，一天只吃一次药也没有不适，适时小跑几步也没什么，不会像以前那样气喘吁吁胸口疼。”这也愈发证实了梦中的事是真的，田素真的能治她的心疾。
　　田素一家世代从医，最擅长医治的便是各种心疾，他不分昼夜研究医术，就是为了报答平阳侯府的恩情，要不是有三奶奶和陆小侯爷，他这会应该早就进宫当太监了。
　　想想都疼。
　　他凝神思索片刻，道：“三奶奶心疾有痊愈之象，奴再换几味药材，应该就差不多了。”说罢，他想起一事，道：“上次三奶奶问我可否能医治小侯爷，奴不才，回去后苦研医术，又多方打听，从几个赤脚游医好友口中，得知颍州有一神医姓温，久居深山石洞避世，十分难寻。不过温大夫最擅长治疗心脉有损之症，小侯爷的病不若请他来试试。”
　　三年前陆长舟意外坠崖，当时筋脉尽断，即便后来捡回一条命，也因心脉有损无法根治。上次田素替陆长舟诊脉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只是当时没想到法子，不敢冒然说出口。
　　楚橙一听，当即打起精神来，她叫田素写下所知信息，给了赏钱这才让他下去了。田素出门，正好撞见陆长舟。
　　陆长舟问：“她的心疾，如何？”
　　“回陆小侯爷，换几味温和的药再调养些日子，差不多就能痊愈了。”
　　陆长舟沉吟片刻，冷着脸：“你好生为她治病，自然少*T  不了你的赏。若敢生出二心，莫说你，田家流放北境的那些个兄弟姐妹，本侯定不轻饶。”
　　他这话，是真的带着威胁在说的，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田素当时就腿都吓软了，跪地表忠心：“陆小侯爷和三奶奶是奴的救命恩人，奴万万不敢啊……”
　　等陆长舟进屋，消失在视线里，田素才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哪知腿还软着，一不小心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他扶助墙壁，听身后传来一阵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橘香捧着一只针线篮子站在不远处，掩唇笑话他，“你这人，胆子比老鼠还小，真不中用。”说罢走上前来扶他一把，“放心吧，陆小侯爷和三奶奶都是极好的人，只要忠心，定不会有事。”
　　田素耳朵一红，垂着脑袋：“橘香姐姐，您快别打趣我了。”
　　*
　　到了日落时分，便该去正堂吃家宴了。家宴大家都在，楚橙就略微打扮了一下，薄施粉黛，这才跟着陆长舟去正堂。
　　一路穿花度柳，陆长舟看两眼她抹了唇脂的嘴，不由有点遗憾，说：“你不施粉黛比较好看。”
　　她抹了唇脂，陆长舟便觉得有几分下不去嘴亲她。
　　楚橙才不信，她的唇色偏粉，天然清纯，但气色略显不足，更何况家宴上还有吴清嫣等妯娌和长辈，她可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憔悴，不然别人都以为她过的不好呢。
　　这就是高门大院里的日子，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不管过的好不好，在别人眼中必须光鲜亮丽。不过楚橙觉得，她嫁进门确实过的挺好的。
　　快到正堂的时候，忽见不远处一个身影急匆匆跑来，来人动作实在太快，楚橙看见时已经避不开了。还好陆长舟眼疾手快，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揽，擦肩避开。
　　陆长舟声音略沉，带着一股冷意，“什么人！在侯府惊慌奔跑，成何体统！”
　　来人正是赵元湘，她身形一晃，赶忙弯腰福了福，“抱歉，方才到正堂给姨母送玉坠，想起院里还熬着银耳莲子汤，生怕去晚了熬糊这才走的急些，冲撞表哥和三奶奶是我之过。”
　　听闻那声表哥，楚橙没忍住，低头翻了个白眼，她简直怀疑赵元湘是故意撞上来的，就为了在陆长舟跟前露脸。
　　她一点都不想让陆长舟记得这个女人，便拉拉陆长舟的手，说：“夫君我无事，快些走吧，莫叫祖母等急了。”
　　陆长舟看一眼面前低眉顺眼的女子，这才作罢，冷声警告：“不许再有下次。”
　　等他二人走了，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赵元湘仍然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还是一旁的丫鬟提醒她：“姑娘，人走了。”
　　赵元湘如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面对房间内的手稿发呆。她的房间里，有不少听雪堂的东西。陆长舟丢弃的手稿，摔碎的杯盏，这些本来都被小厮扔掉了，她又趁人不注意捡了回来*T  。
　　她固执地认为，这样就能距离心仪之人近一点了。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赵元湘知道，她在平阳侯府寄居这么多年，陆长舟对她就是没什么印象。今日乍一见面，她感到心如鹿撞，一时失了方寸这才冒冒失失撞上去，就为了和那人说上几句话。
　　即便被罚，她也认了。
　　以她的身份，要做平阳侯世子的妾多么艰难，若有人能帮帮忙就好了……
　　另一边，楚橙和陆长舟很快就忘了路上这一遭不愉快的经历，入了正堂人来的差不多，大家依次入座，家宴便开始了。
　　期间陆老夫人和瞿氏一直频频低声说话，似乎在谈论赵元湘的婚事。瞿氏脸色难看至极，最后陆老夫人给她留足了面，低声道家宴过后再说。
　　席间静默无声，陆长舟不时为楚橙夹菜，这次他记住了，他的小妻子不吃皮，所有的皮都不吃。挑了一块肥肉相间的火腿放进楚橙碗里，不想小姑娘又道：“太肥，我不吃。”
　　“火腿，不肥。”
　　餐桌底下，楚橙的手碰碰他的膝盖，说：“不吃。”
　　没有法子，陆长舟只得将那块火腿夹回自己的碗中，犹豫下，一口吃掉了。
　　陆老夫人望着这对新婚的小夫妻，因赵元湘婚事带来的阴霾这才散了些。按理说，赵元湘不过一个寄居在侯府的孤女，婚事由瞿氏做主即可，但陆老夫人为人心善，不做那强嫁强娶的事，赵元湘看不中对方，也不能硬逼着人嫁过去。
　　但眼瞅着赵元湘年纪越来越大，留在府中就怕生事。
　　今日吴清嫣和陆平之也在，不过吴清嫣似乎不大舒服，从进屋后神色就一直蔫蔫的，不怎么说话。身旁陆平之一直悉心照料，看的大夫人高氏眉头又是一皱。
　　陆老夫人关心道：“清嫣这是怎么了？瞧那张小脸白的。”
　　“多谢祖母关心，天热没什么胃口，不碍事的。”
　　话才说完，吴清嫣就愈发不适了，她感到一阵恶心，赶忙用帕子捂住嘴，跑到屋外干呕起来，陆平之忙关切地追了上去。
　　在场的女子大多生养过，高氏神色严肃，得了陆老夫人的同意，便叫人去请大夫过来。
　　没一会，大夫就到了，诊脉后不住恭喜：“恭喜老夫人，大夫人，四奶奶这是有身孕了。”
　　吴清嫣进门一年多，也该有个孩子了，众人一听大喜，纷纷向高氏和陆平之庆贺，吴清嫣也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她看一眼丈夫，眉间又不禁皱了皱。
　　她的丈夫表面看上去规规矩矩，只疼自己一人。但吴清嫣知道，女子怀孕后便不能同夫君同房了，陆平之背地里又有些小毛病，以前她管的严，院中丫鬟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现在没一个好看的。
　　怀胎十月，要丈夫忍那么久，吴清嫣有点担心陆平之做不到。
　　用完家宴，楚橙和诸位妯娌一起，向高氏和吴清嫣说了不少道喜的话。因为吴清嫣怀的是平阳侯府*T  第一个重孙，陆老夫人和高氏都非常重视，嘱咐了不少吃穿用度要注意的事。
　　一番热热闹闹的客套，从正堂出来时已是不早了，因听诸位长辈念叨了一晚上，回去的途中楚橙便说起怀孕的事。
　　她喃喃，“原来怀孕这么多东西不能吃呢，我都不知道……”
　　陆长舟去牵她的手，紧了紧，说：“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们不急的。”
　　二人缓缓步行回听雪堂，因陆长舟在，楚橙就叫丫鬟们不用跟着了。行过一条长廊，陆长舟忽然拉着她改走一条小径，四周假山林立，环境清幽听得见夏日的蝉鸣。
　　楚橙莫名，“做什么，这里不是回院的路。”
　　她是真的有些困了，打个呵欠，忽被陆长舟揽住摁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陆长舟道：“我等了半天，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嘴到底甜不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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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平阳侯府门庭幽深, 入目所见俱是楼台亭榭，这时候天已暗，重重灯火隔着夜色恍若一盏又一盏的天灯，飘渺而遥远。
　　越往里走环境越是幽深, 直到被男人抵在假山上, 楚橙才反应过来。她简直惊惧交加, 这还在外面呢。
　　好像做贼一样, 她四处观望, 小手推拒着对方，瓮声瓮气道：“会被人看见的。”
　　她是真不懂陆长舟此为何意, 要亲就亲，她也不是忸怩的人, 回听雪堂后别说陆长舟要亲她, 就算要做点别的什么, 楚橙也未必会说不。可是这人偏偏拉着她在外面胡来, 若是被人瞧见，以后在平阳侯府也没脸做人了。
　　假山凹凸不平，凸起的小石块硌在她的背上, 楚橙霎时就觉得疼了。可陆长舟那厮，好像全然没听见她的反抗似的，将他摁在假山后就贴身欺了上来。
　　“别说话。”陆长舟说完, 便双手捧起她的脸, 一下一下吻了上来。
　　从额头，到眼皮, 再到鼻尖, 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落在她的唇上。蜻蜓点水一般, 一下接着一下, 轻柔而缓慢，温热的呼吸喷在楚橙面庞上。
　　月光格外明亮，映在两人脸上犹如覆了一层光晕，朦胧又不失美感。不知何时，周遭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蝉不再啼鸣，风不再沙沙作响，耳边只剩彼此的呼吸和频率渐渐重合的心跳。
　　陆长舟弯唇，声音低哑：“嗯，果然很甜。”说罢，亲昵地蹭了蹭楚橙的鼻尖。
　　楚橙的睫毛止不住微颤，她躲避着男人的目光，然而刚刚一偏头，男人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嘴角。陆长舟含了一下她一场柔软的唇角，以唇摩梭寻到地方，严丝合缝贴了上去。
　　这次就不是简单的浅尝辄止了，陆长舟两片薄薄的唇压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夺去她的呼吸。身上一向冷冽的气息，也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楚橙被炙热的唇紧紧压迫，忍住那股陌生的惧意，以进为退，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颈，并主动张开嘴迎合*T  。
　　因为她的主动，陆长舟动作微怔，很快就领会了她的默许，大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鼻息中，都是她甜而不腻的气息，想来冷静自持的陆长舟渐渐失了方寸，他的吻像暴风雨，恨不得将人揉进身体里合为一体。
　　结束时，楚橙的腿已经软了。若不是勾着陆长舟的脖颈支撑身子，她肯定会跌倒下去。
　　这时，恰好乌云遮月，光影渐渐暗下，她红的好像要滴血的面庞才不至于被对方嘲笑。陆长舟一把抱起了她，朝听雪堂走去。
　　家宴散后，因楚橙吩咐惠娘等人早早地就回听雪堂了，今晚是橘香值夜，惠娘交待完一些事后便打算回屋歇息了。
　　近来橘香迷上了缝鞋垫，一有空就抱着针线框，不分昼夜地飞针走线，应和惠娘的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
　　惠娘点点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别光顾着缝鞋垫，把伺候主子的事忘记了。”
　　橘香也不恼，傻乎乎笑起来：“我晓得的。”陪嫁进平阳侯府这么久，橘香早摸透了二位主子的脾性。听说除了成婚那晚闹腾的厉害些，之后可安静了。一入夜熄灯后，屋里就静悄悄的再没动静，就连叫水都不曾有过呢。
　　主子的房中事，她一个丫鬟不敢打听，不过橘香却暗暗高兴。小侯爷和三奶奶夜里这般安静，不用送水不用伺候，多省事，她就能安心缝鞋垫了。
　　惠娘拧了一下她的耳朵，嘱咐：“好生伺候着，别整天惦记你那鞋垫。”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院外传来响动，脚步声渐渐走近，估摸着应是二位主子回了，赶紧上前去迎。
　　出乎意料的是，楚橙竟是被陆长舟抱回来的。只见她娇小的身子窝在陆长舟怀里，头埋的很低，根本看不清脸上的神色。陆长舟信步从众人面前走过，一丝眼神都未曾停留。
　　惠娘担心，心里奇怪：三奶奶为何被小侯爷抱回来？莫不是路上受伤了？崴脚还是哪里不舒服？
　　瞬间，惠娘的心就提起来了，赶忙追上陆长舟的步子，正想问问楚橙怎么了。不想，陆长舟进屋后勾脚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给惠娘说话的机会。
　　橘香感到不对劲，不过她想歪了，道：“三奶奶和小侯爷是不是吵架了？我看小侯爷脸绷的紧紧的，好像生气了，急不可耐像要对三奶奶做点什么一样。”
　　“你这乌鸦嘴，竟挑不好听的说。”惠娘一边瞪她，一边忧心忡忡。
　　偏偏橘香又道：“三奶奶做错什么了？小侯爷不会打人吧……”
　　话音刚落，就听里面传出不小的动静，床板咯吱咯吱作响，似乎真打起来了。又听了一会，惠娘渐渐明白过来里面发生了什么。
　　屋内，两人确实快打起来了。
　　被抱回来的路上，楚橙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靠在陆长舟胸口，听见对方如擂鼓般的心跳，咚——咚*T  ——，那颗心好像激动地要破胸膛而出。
　　果不其然，才进屋，陆长舟关好门后，便将她丢到了床榻上。真的是丢，幸好床榻柔软，不至于摔疼了她。楚橙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爬起身，就看见陆长舟站在床边，正伸手解自己地腰带。
　　他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除去了玉带，外袍也等不及脱，膝盖先压上来，就扑倒了楚橙。
　　成婚这么久，两人亲密这么次，这是楚橙都一次感觉，这人要来真的。
　　很快，她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
　　楚橙被陆长舟压在枕上亲，对方动作急不可耐，简直像老房子着了火，带着一丝粗鲁。像之前在假山旁那样，陆长舟先亲了她的眉眼，又进攻她的嘴。等把人吻的喘不过气了，才抬头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近近凝视楚橙。
　　陆长舟鼻尖抵着她，说：“我记得……你的左胸口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宫宴那天，他记忆深刻。
　　楚橙睫毛止不住地颤动，像濒临危险欲振翅的蝶，心口也波波直跳。
　　她嗡嗡答：“嗯。”
　　许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陆长舟一边去解她的衣物，一边问：“这颗小痣可有什么来历？”
　　被他这么一问，楚橙当真想起一件往事。两年前的上元节，扬州城来了一位高僧，据说卜卦问吉凶十分了得。她当时跟着舅母去凑热闹，哪知那高僧才看她一眼，便说姑娘锁骨下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代表前世一段未尽的缘分。
　　舅母当即就骂登徒子，拉上楚橙怒气冲冲离开了。高僧却只是淡淡道：“万发缘生，皆系缘分。前世情短，今生来续。”
　　奇奇怪怪的一句话，楚橙本也不信，只是结合那些梦，上一辈子好像真的错过了什么似的。可她上辈子到底错过了什么呢？楚橙不知道。
　　她心思晃晃荡荡，望着不远处一截烛火发怔，直到感觉胸口一凉才回神。
　　原来不知何时，陆长舟已经解下了她的衣裙，扔在一旁。女子的衣裙繁复，有些复杂的盘扣，丝带他解不开，索性撕碎了。
　　楚橙望了望她那身可怜的衣服，下意识惊叫，拉过被衾裹住。
　　“都看到了。”陆长舟说着，就欺身压了过来，端着问询的语气，“可以吗？”
　　起先，楚橙一直垂着眼不看他。既嫁进了平阳侯府，后来又想通了要紧紧抱住陆长舟，好借他的势保护尤府，楚橙就没有护住贞洁的天真想法。更何况，她的贞洁早被这人夺走了。
　　一次两次，好像并没有分别。
　　只是，今天陆长舟的动作实在太急了，又粗鲁，让她心里不禁犯怵抵触。
　　可都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楚橙便推了退他，说：“你先去沐浴行不行？”
　　“去家宴前就沐浴过了。”
　　楚橙一想，还真是，参加家宴前二人从书房出来，先后沐浴收拾干净才出门的。既然如此，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乖乖躺了下*T  去。
　　明白他的意思，陆长舟静静凝望她娇美的面庞，深呼吸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再度俯身吻了上去。
　　许是憋的久了，陆长长舟动作不怎么怜香惜玉，楚橙心里怕的要死，身体也紧绷的厉害。但她能感觉到陆长舟的亢奋，尽量放松好让自己少吃点苦头。
　　楚橙紧紧闭着眼睛，好在陆长舟终于察觉她的紧张，压抑着放轻了动作，含着她的耳垂道：“就算你骗我，也认了。”
　　尚未明白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楚橙就感到，他填满了她……
　　这夜，惠娘终究不放心，留下陪着橘香一块值夜了。不多时，便听屋里传来动静。惠娘还好，橘香却是正儿八经的大姑娘，她小脸通红，脚下犹如踩到了钉子。
　　惠娘瞪她：“去小厨房候着。”
　　橘香才走不久，果然里面就叫水了。这一夜，主子二人如何橘香不得知，她只知道，烧水可真是个累人的活。
　　翌日，楚橙意料之中地起晚了。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等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陆长舟的身影。
　　朝中每逢旬日才休息一天，昨天休沐，今日陆长舟又出门上值去了。楚橙拥着被衾起身，唤人进屋服侍。
　　进来的是惠娘和几个小丫鬟，惠娘神色如常，但几个小丫鬟没见过世面，看一眼那凌乱的被衾脸皮就腾的红了。开窗，阳光洒进屋，满室明亮，旖旎的味道这才散了些。
　　楚橙靠着床柱，不禁回忆起昨晚那脸红心跳的一幕幕。起先她还能忍着，后来泣不成声连连求饶，再后来就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掀开被衾，这才发现身上红印子遍布，简直被欺负的可怜。她穿好里衣，撑着不适下床，这才想起睡到这时候，忘了一件正事。
　　楚橙赶忙问：“今日一早，姨祖母可派人来寻我？”
　　“来了来了。”惠娘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道：“辰时那会赵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来过一次，正好撞见小侯爷出门，小侯爷便帮你挡了回去，之后就没再来叫过了。”
　　楚橙脸一热，无比懊恼。昨天得知吴清嫣怀有身孕，她与赵氏约好今儿一起给平阳侯府的重孙做小衣裳以表心意，这是历年传下来的规矩。不想昨晚答应的好好的，今儿一早就失约赵氏，真是没脸见人了。
　　惠娘也知道昨晚累着了，便安抚说：“小侯爷帮你遮掩过去了，怕什么。”
　　在惠娘看来，女子嫁了人，在夫家没什么比夫君的宠爱更重要了。不过冷不丁看见楚橙脖颈上的红痕，又心疼，这陆小侯爷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话虽如此，但楚橙不敢再耽搁，梳洗完毕就带上东西去找赵氏。行至前院，穿过花园时，冷不丁听假山后头传来声音。她脚步微顿，下意识侧耳去听。
　　假山后头的人，正是陆平之。只见陆平之将一个姿色不错的丫鬟圈在怀中，轻佻地抬起对方的下巴。
　　那丫鬟欲拒*T  还迎，声音娇滴滴的，“四爷别……被人瞧见奴婢就不活了。”
　　“怕什么，天这么热大中午的谁会到大太阳底下来。也只有爷想你想的紧，甘愿走这一趟。”
　　只看相貌，陆平之无疑可以称得上谦谦君子，因为是读书人，举手投足间生来便带着一股浩然正气。
　　若非亲耳听见，楚橙完全想象不到，陆平之原来只是披了一件正经的皮，他的语气轻佻又放荡。昨日妻子才确诊身孕，今日陆平之就忍不住寂寞调戏丫鬟了。
　　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楚橙的心情十分一言难尽。想想橘香打听来的那些消息，又觉得依陆平之本人的性子，确实应该如此。
　　只是吴清嫣就可怜了，若怀着身孕的她知晓夫君和丫鬟有染，也不知会作何反应。不过楚橙没有管闲事的爱好，这是别人的家事，她一个妯娌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比较好。更何况她与吴清嫣关系不怎么样，冒然告知这事，说不准吴清嫣还反咬一口说她污蔑呢。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可不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楚橙便带上丫鬟们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走远了，才嘱咐丫鬟们：“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若叫我知道你们乱嚼舌根，就不用在听雪堂做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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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赵氏单独住一处院落, 她那儿平时没什么人，也只有楚橙偶尔过去陪陪她。甫一入院，就听门口的小丫头喊了一声三奶奶到啦。说罢，挑了珠帘迎她进屋。
　　屋内繁花紧簇, 令楚橙没想到的是, 陆老夫人竟然也在。陆老夫人好像是跑赵氏这儿躲懒的, 这会枕在美人榻上, 悠闲地闭着眼任人给她揉额头。
　　才进屋, 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陆老夫人睁眼朝她望来，赵氏也招手让她坐下, 笑道：“我还以为你今儿来不了，正打算做一盅红枣莲子羹送过去给你尝尝。早晨我听三郎说了, 你昨晚小腹不适睡的晚, 现在可好些了？”
　　赵氏毕竟是过来人, 知道小夫妻蜜里调油夜里恩爱的紧, 倒是她这闲人碍事了。她捂嘴笑笑：“三郎是个疼媳妇的，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话中别有深意，楚橙本就心虚, 这下更是脸都不敢抬起来，强忍着害臊说：“是我不好，这几日贪嘴乱吃东西, 已经无碍叫您挂念了。”
　　赵氏觉得逗小姑娘好玩, 又嗤嗤笑两声，楚橙红着脸头埋的更低, 简直无地自容。
　　好在这时候, 陆老夫人出面帮忙解了围。陆老夫人起身, 瞪一眼赵氏, “瞧你，一把年纪还欺负小姑娘，说出去也不嫌害臊。”
　　这对姐妹斗嘴，赵氏道：“怎么，别人都逗得，就你家的不能逗？”
　　陆老夫人立马回：“我的孙媳妇有我护着，谁都不能欺负了去。”
　　说罢唤楚橙来身边，活像护崽的老母鸡，拍拍楚橙肩膀，问她身体如何，又嘱咐了些*T  养生的法子。
　　楚橙一一答完，陆老夫人陪着她二人理了一会针线，便说院里还有事先走了。
　　待送走陆老夫人，楚橙就问：“祖母看上去心事重重，是什么事让她烦心了？”
　　方才她就想问了，但瞧陆老夫人不愿意说话，便忍住了。
　　闻言，赵氏点点她的眉心，说：“你这孩子倒观察入微。”她端着针线筐凑近，小声道：“还不是为了陆平之他爹陆寻的事，这几日陆寻彻夜不归，陆老夫人叫人一查，果真在外头养了个伶人，这不一早气的差点没吃进去东西。”
　　平阳侯府的家规是老侯爷还在世时便定下的，这么多年无一处更改，本以为小辈们会像老侯爷那样严于律己，没想到只是表面君子，府里不行就把人养在外边，这等败坏门风的东西，陆老夫人本想一早命人捉了家法处置，又被高氏劝住了。
　　家丑不可外扬，高氏要脸，陆老夫人一番斟酌，只得悄无声息地处理了这事，心里却不痛快，跑赵氏这儿倒苦水来了。
　　楚橙一听，又想起方才在花园无疑听到的那些话，陆平之和陆寻真不愧是父子二人，在女色一事上根本就把持不住。陆老夫人今儿才被陆寻气到，若知道陆平之的事……
　　瞧她思索着什么，赵氏只以为楚橙在担心陆长舟也会像陆寻一样，便劝说：“你放心，三郎是府里最像老侯爷的人了，重规矩轻女色，这么多年也只有对你上心些。”
　　这话楚橙倒不敢苟同。若几个月前有人告诉她陆长舟不喜女色楚橙还能相信，只是现在么，亲眼见识过，她倒觉得，与其说陆长舟不喜女色，倒不如说他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不屑于庸脂俗粉。
　　若非宫宴那次意外，楚橙想，自己在陆长舟眼中，或许也和那些庸脂俗粉并无区别。只是有了那层关系，才不一样而已。
　　但总归是好事，这样反而能赖上他了。
　　楚橙笑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整理线团。她微微一侧头，脖颈处的一块红痕就藏不住，落入赵氏的眼底。
　　“啧啧——”别看赵氏一把年纪，却整天像个小姑娘一样爱嚼舌根，揶揄道：“三郎这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你别由着他胡来，年轻时候还是要节制……”
　　楚橙一听，脸颊爆红，忙不住道：“我晓得了。”
　　赵氏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哼了声，“你晓得可不管用，得三郎晓得。他这么折腾你，晚上都睡不好吧，今早都起不来和我做针线了。”
　　她哼哼两声，似乎有点吃味了。赵氏把她当自己人，说话才无所顾忌，当然，也有一点调侃在里头。
　　楚橙也知道，今天来晚了就是自己不对，忙说：“您别生气，明天我一定准时。”
　　瞧她紧张兮兮的，赵氏又笑了，“逗你玩呢，别害怕。”
　　二人做了小半天的针线活，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直到门外有丫鬟喊陆小侯爷来了*T  ，楚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
　　下一秒，珠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陆长舟进屋了。甫一进屋，他的目光带着滚烫便落在楚橙身上。
　　赵氏笑，“来接人了？”
　　面对赵氏的打趣，陆长舟不羞不恼，仍端的一副君子做派，他像赵氏请安，然后才带上楚橙，说：“姨祖母，我们走了。”
　　掌灯时分，平阳侯府更安静了。才出了赵氏的院子，陆长舟就拉过楚橙的手包在掌中，二人并肩回听雪堂。
　　一路无话，但楚橙能感受到，陆长舟的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上看，她垂着眼，小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陆长舟一怔，说：“没什么。”之后果真没再看了。
　　回到听雪堂，侍女们已经准备好晚膳，二人用过，楚橙照例伺候着陆长舟更衣。不过男人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舒服，面颊不禁烧起来。
　　“你别看我了。”楚橙解下他的玉带挂好，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衣物，催他去沐浴。
　　陆长舟道：“不急。”
　　说着拦腰将她抱到床上，抚摸着楚橙的耳垂，问：“还疼不疼？”他不顾楚橙的羞赧，像呈述事实一般，说：“昨晚你哭的厉害，一直说轻一点，明明……我已经那样轻了。”
　　前有赵氏，后有陆长舟，楚橙觉得，这家子可能就是来克她的。不止脸颊，好像全身都滚烫起来，那骇人的温度和昨晚一模一样。
　　她埋进被衾，闷闷道：“别说了。”
　　其实昨晚，陆长舟只有刚开始时弄的凶，那力道带了一股狠戾，腰更是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要将她撞碎一样。后来，许是因为楚橙哭的太凶，倒渐渐温柔了。
　　不轻不重，好像贴心地照顾她的感受，就好像故意不上不下地吊着她，总之让楚橙吃了不少苦头。
　　见他的小妻子埋进被子里当缩头乌龟，陆长舟没忍住，扑哧一声，拍拍她的背，说：“抱歉，久旱逢甘霖，辛苦你了。”
　　说完，楚橙不高兴地踢他两脚，陆长舟这才心情颇好地进了浴房。好一会，听浴房传来水声，楚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床头，拿过那本六韬来看。
　　六韬是一本枯燥且深奥的兵书，楚橙也不想看，但既话已经放出去了，也不好只做做样子，她是认真在钻研，可惜越看越困，没一会眼皮就变得沉重了。
　　陆长舟沐浴完出来，见楚橙手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他走近，将那本六韬从她手中抽走。
　　不想，楚橙被惊醒了。
　　她揉揉眼睛，装作不困的样子，说：“我看的好好的，你拿走做什么？”
　　陆长舟好笑，指着书本上随意一页问她，“既这么好学，不如给我讲讲，这篇虎韬三陈是何意？”
　　没有办法，楚橙只得硬着头皮看几眼，可上面写着的全是天阵，地阵，完全不知所云。
　　她嗯嗯支吾着，陆长舟就将人揽过来，讲解说：“这讲的是用兵作战时要讲究布阵，所谓天阵*T  ，就是根据日月星辰的位置变化来判断。地阵，即根据地形，山峰沟壑皆可为我所用。布阵时若用好天与地，便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说完，他捏捏楚橙腮帮子，“可听懂了？”
　　既被他识破，楚橙也不想再装了，便将头埋进他的脖颈，说：“太难，不学了。”
　　然后便要从床上爬起来去沐浴，不想一个不小心，栽倒在床上。因陆长舟坐在床沿，好巧不巧，楚橙就倒在他的腿上，头枕着的地方十分不妙，只要稍稍再往前一点，就是恶源之处。
　　反应过来自己做的蠢事，楚橙当即不敢动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等着陆长舟发话。
　　同样的，陆长舟一时也忘了要说什么。他定定看着楚橙近在咫尺的樱唇，逞凶之念愈发强烈，一些危险的，龌龊的想法涌上心头。
　　最终，还是楚橙挣扎着爬起身，红着脸，“抱歉，不是故意的。”
　　她飞快地下床，几乎是逃跑一般。因为楚橙注意到，陆长舟那里已经十分不可描述。经过昨晚，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种时候当然是跑的越远越好了。
　　楚橙在立柜前，迅速收拾好一身干净的里衣，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浴房，只是她要关门时，门外忽伸进一只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陆长舟闪身进入浴房，他的动作十分迅速，甚至在楚橙尚未看清楚的时候，已经关上了门。
　　对危险感知的本能让她退了几步，说话也不利索了，“做……做什么？”
　　“帮你沐浴。”陆长舟不紧不慢道。
　　楚橙大惊失色，“不……不行，这个真不行。”
　　“哪里不行？试试才知道。”
　　很快，只听浴房内传出水声……
　　*
　　翌日一早，二人还睡着，就听院外忽然吵闹起来。这时鸡鸣刚过，天色尚早，因昨晚被折腾的实在太累，被吵醒时楚橙还困得睁不开眼睛。
　　她翻身，往陆长舟怀里缩了缩，朦胧中听见院外惠娘的声音，“小侯爷三奶奶，陆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有事唤你们过去。”
　　这个点闹起来，想必是发生什么事了。楚橙眼皮重的很，揉揉眼睛要起床，便感觉陆长舟摁住了她的肩。
　　他道：“你再睡会吧，我过去自会和祖母解释。”
　　虽然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抗议，理智还是占据了上方。楚橙强撑着快散架的身子爬起来，说：“不好，祖母既派人来叫，我还是去一趟吧。”
　　陆长舟没再说什么，二人梳洗换衣，等收拾好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这才往正堂走去。
　　平阳侯府正堂，这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家眷们不论男女都在，各个面色沉的好像要滴出水来，还隐隐传出哭声。
　　等走近了，楚橙才发现，哭声是吴清嫣的。前两日她被诊出身孕，陆老夫人和高氏就送了不少养气补血的补品过去，还嘱咐下人好好伺候，大夫隔一天诊脉一次。本该养的红光满面的人，这时却坐在一*T  方圈椅上，哭的好像要断了气。
　　正堂中央，赫然跪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其中的男子正是陆平之，至于女子看穿着是个丫鬟。长得倒有几分姿色，下人中算得上出挑的，这会也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只看一眼，楚橙就明白了，应该是陆平之暗中与丫鬟有染的事暴露，吴清嫣受不了这个气闹起来。
　　果然，只见吴清嫣被一个婆子扶着，起身颤颤巍巍走到陆老夫人面前，哭诉：“媳妇进门一年多，自认为恪守本分从无对不住平阳侯府的地方，当初成亲时，父亲也是看中了侯府家规严苛，这才让我嫁进来，夫君做出这等事，可曾想过还在孕中吃苦的我？”
　　吴清嫣父亲是吏部侍郎，自小也是千娇百宠地长大，哪里受得住气。今早睡着睡着，醒来发现丈夫人不见了，派人去找这才发现丈夫和丫鬟的腌臜事。
　　她当即就闹起来，不顾院里众人劝阻闹到陆老夫人跟前，一定要讨个说法。
　　陆老夫人眉头紧蹙，也是气的不轻，阴沉木拐杖一跺，道：“清嫣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个交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平阳侯府四十无子才可纳妾，这事终究是四郎对不住你。”
　　出了这种丑事，高氏和陆寻的脸色都十分精彩。高氏本想替儿子说两句话，一看陆老夫人的脸色又不敢了，想想儿子又想想陆寻，父子两都不让她省心，一时气急攻心差点晕了过去，还好陆寻扶住了她。
　　“四郎，你可还有话想说？”
　　陆平之跪在地上，沉默地摇摇头。
　　陆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好！那就按家规处置，初犯者五十鞭，若敢再犯，逐出侯府！今日请诸位来就是做个见证，平阳侯府规矩如此，犯者一律家规处置。”说完，她又看那丫鬟，说：“侯府不容对主不忠不敬之人，发卖出去！”
　　须臾，那又哭又喊的丫鬟就被拖了出去，而陆平之也被两个小厮架着胳膊起身去了院外。
　　行鞭笞之刑的人是个大汉，一脸刚正从不手软。很快，凌厉的鞭子抽打之声割裂冷风，院中传来陆平之的惨叫。
　　高氏只觉心一阵一阵地抽疼，而吴清嫣也渐渐呆住了。虽说丈夫犯了错，但真到处罚的时候，她又舍不得了。
　　这场闹剧直到天亮才歇，陆平之是被人抬回去的。而陆老夫人也是筋疲力尽，叫人去请大夫看陆平之，交待完才被人搀着回屋休息去了。见识了这么一出，有人看笑话有人真情实感的同情，但无论如何，面上都装作痛惜的样子，好生安抚吴清嫣一番，又派人去给陆平之送药。
　　众人渐渐离去，陆长舟还要上值，也该走了。他立在正堂门口，嘱咐楚橙：“再回去睡会。”
　　“不困了呢。”一大早就经历这么刺激的一出，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看出他的小妻子被吓到了，陆长舟伸手将人揽了过来，柔声问：“怕了？*T  ”
　　楚橙点头，指指地上未干的血迹，小声道：“流了好多血。”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晚上只怕都要做噩梦了。
　　“过来。”陆长舟伸手蒙住她的眼睛，半拖半抱地将人送回院子。
　　身后，人渐渐散去，吴清嫣仍呆呆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掐入掌心，面带恍惚，浑浑噩噩。
　　她隐隐发觉自己将这事闹大做错了，当时高氏等人就劝她忍一忍，可是吴清嫣看到浑身□□的丈夫和丫鬟在一块，哪还有理智可言。人在气头上，做事就容易不顾后果。
　　现在事情闹大，她才发现，自己成了平阳侯府的笑话。别看那些妯娌话语中皆是安慰，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
　　吴清嫣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往外走，才出院就冷不丁撞见陆长舟和楚橙。
　　只见陆长舟一手捂着楚橙的眼睛，一手揽住她的腰，面带微笑，男人不时贴近女子的耳畔，二人亲密地说悄悄话，恍若当众人不存在一般。
　　许是天生和楚橙不对付的性子作怪，又或许出于嫉妒，吴清嫣只觉眼睛被这一幕刺痛了。
　　吴清嫣的第一反应是：不行！大家都是差不多时候嫁进门的，凭什么唯独她一个人被笑话。
　　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尤其这个人和自己的关系不怎么样。吴清嫣缓缓回院，恰好撞见要去给瞿氏请安的赵元湘。
　　她挤出一丝笑来，说：“赵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章 
　　赵元湘寄居侯府多年, 一直没什么朋友。虽说面上和和气气，但她毕竟不是陆家人，跟同龄的姑娘们玩不到一块去，和几位夫人也不相熟。再说, 如今她及笄了, 府里男子众多, 瞿氏交待过不让她乱跑。
　　今日一早瞿氏得了几匹上好的江南素锦叫她去领, 偶遇吴清嫣时怀中抱着尺头有些无措。
　　江南素锦轻如烟纱, 最适合做夏天的衣物。这等好东西府里的主子们见怪不怪，但于赵元湘却是稀罕物, 她手里这几匹是瞿氏剩下留给她的。
　　或许因为吴清嫣知道她的心事，又替她保守着秘密, 赵元湘对眼前这位四奶奶存了几分感激之心。
　　她抿唇一笑, 二人相互见礼, 吴清嫣看看她手中颜色略显老气的素锦, 笑说：“赵姑娘正值芳华妙龄，这颜色不配你。”
　　赵元湘一听，脸腾的红了。她怎会不知这颜色老气横秋, 但尺头是姨母瞿氏给的，瞿氏上了年纪哪还会用那些娇嫩的颜色。
　　未等她解释，吴清嫣便拉起她的手, 说：“刚好我院里还剩下些素锦没用完, 闲置着也是浪费了，不如赠与赵姑娘了。”
　　说罢, 吩咐丫鬟去取东西。赵元湘受宠若惊, “这……这不合礼数, 元湘不敢。”
　　“怕什么, 我这东西也不是白给你的。”吴清嫣望一眼四周，见没人来往才掏出帕子抹了眼泪，说：“想必我院里的丑事你也听说了，妯娌们表面*T  一套背地一套我也是受够了，想来想去这府里还是你最贴心。”
　　陆平之的事情闹得很大，今儿一早就在府里传开了，赵元湘自然知道，她面露同情，喃喃：“四奶奶……”
　　“罢了，日子还是要过的，更何况如今我怀有身孕，生气伤身。”吴清嫣拉着她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说：“大夫嘱咐我每日需散步两刻钟，这样有利于生产，你每日陪我可好？”
　　这于赵元湘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她被瞿氏拘在院里，也正好想找理由出门，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吴清嫣便道，“那就这样办，就从后天开始吧。我散步的路线从花园出发，绕兰亭水榭一圈，最后再回千花堂，你后天在花园等我就好。”
　　交待完这些，吴清嫣便起身要走了，末了嘱咐，“穿戴的好看些，用我给你的那些素锦做身好看的衣裳。”
　　待她离去，赵元湘心口却一直波波的跳。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兰亭水榭是府门到听雪堂的必经之路，以前她总想办法到那一片去，就想偶遇陆小侯爷。现在，都不用她找借口，这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元湘不知道吴清嫣是不是在帮自己，也不明白对方这么做的理由。回到她居住的小院，抚摸怀中粉嫩娇俏的素锦，心头一动。
　　这些日子，赵元湘也想过了。她这样的身份，嫁不了什么高门，与其做低贱人家的正妻，还不如做高门的妾，至少吃穿不愁养尊处优，而平阳侯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虽说侯府没有纳妾的规矩，但她是瞿氏的亲侄女，只要事情成了，有姨母求情不怕陆老夫人不松口。
　　这么想着，她便选了一块海棠红的素锦，娇花一样的颜色，正配她这个年纪。赵元湘叫丫鬟拿去外面做一身当下时兴的衣裙，又取出攒下的钱财，说顺便置办一些首饰。
　　另一边，吴清嫣回了千花堂，刚踏进院门，就听一声声惨叫。五十鞭抽在陆平之身上，说不疼是不可能的，今日她是出气了，但接下来日子怎么过就成了问题。
　　院中婆母和公爹都在，大夫在为陆平之诊治，高氏心疼地掉眼泪，见了吴清嫣不由地狠狠一瞪。
　　男人的劣根如此，高氏这么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来了，没想到儿媳妇却如此不懂事。她冷哼一声，第一次当面对吴清嫣甩了脸色，掀开珠帘进屋看儿子去了。
　　吴清嫣在原地愣了一会，悔恨交加，一时间真不知该怪谁去。她当时没想这么多，现在闹这么一出，往后陆平之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或许还会对她以礼相待，但无论如何，两人终究回不到以前。
　　她心乱如麻，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上午，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楚橙回到听雪堂后用过午膳，睡了一个短暂的午觉，醒来无事，便去寻赵氏。
　　不过赵氏这会没空陪她，因为陆老夫人一下午*T  都在侯府祠堂诵经，赵氏在一旁陪着。楚橙想了想，反正无事便一道去了祠堂。
　　这是她第二次来平阳侯府祠堂，上次是刚成亲的第二天，因时间匆忙加之作为新妇的紧张，她都没来及仔细看。这回被陆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引着进了祠堂，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平阳侯府的列祖列宗。
　　祠堂依水而建，堂中青烟袅袅，烛火长明不灭，每天都有专人打扫。陆老夫人跪在一方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
　　楚橙便也跪了下去，只见她的正上方，便是陆老侯爷的灵位。灵位上信息详细，用金墨写着亡者的名字生辰年月，众多灵位中，楚橙发现其中一个比较特别。
　　实在是因为那位亡者太年轻了，在众多长辈中略显突兀。灵位上写着：佛力超鉴，故女陆宛芙之位。算起来，这位陆宛芙二十多便去了，按辈分她应该是陆长舟的姑母。
　　她怔怔望着时，陆老夫人忽道：“她是我的爱女，意外去了，原本灵位应放在颍州白家，但我实在思念便在府中也为她设了灵堂，好叫她魂魄有个安身之所。”
　　颍州白氏，这么一说楚橙便想起了白木兰，看来她就是白木兰的母亲了。
　　陆老夫人眼眸渐湿，好像回忆起了什么，说：“那孩子最喜欢的便是木兰，府里原本种植了不少，奈何后来都相继枯死了……”
　　“祖母，斯人已逝您节哀。”楚橙挽住陆老夫人的胳膊安慰道。
　　陆老夫人望着亡夫和亡女的灵位，说：“今日这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处罚重了？老侯爷是个痴情种，当年他定下家规时，还扬言他的子孙必定也像他一般，谁知……”
　　她重重叹了声，楚橙忙道：“怎会，祖母一片苦心，大家都明白的。”
　　“好孩子，还是你最懂事。”
　　在祠堂呆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楚橙才回。刚要沐浴又有人来传话，说陆老夫人叫她过去有事交待。
　　原来下个月便是中秋家宴了，每年中秋家宴是平阳侯府人最齐的时候，陆绍和元嘉长公主都相继回京。因她是新妇，高氏今日又生气伤了身子，陆老夫人便把协助高氏筹备家宴的事交到了楚橙的手上。
　　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不是小事，更何况未曾谋面的婆母和公爹要回来了，被赋予重任的楚橙不敢怠慢，答应下来后就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听雪堂了。这些都是高氏给她的，上面记载着往年中秋家宴的各处开销和流程，从置办节货到各院份例皆十分详尽。
　　因为明白楚橙是世子之妻，侯府中馈迟早要交到她的手上，高氏毫无保存，嘱咐有不懂的随时去问她。
　　可毕竟是头一次做这些事，难免手生，楚橙只得从账册中多找找经验。陆长舟回时，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美人独坐等灯下，手捧书册一丝不苟地钻研，长睫应和着烛火跳跃闪动，为她增添*T  了几分楚楚动人。隔着明晃晃的灯火如雾里看花，美好到不真切。
　　他进屋轻轻咳了声，道：“我回来了。”
　　说罢便站在一旁，等着楚橙像往常那样迎上来，抱一下然而伸出小手为他更衣。往往那时候，陆长舟就不怎么规矩，亲亲逗逗，夫妻二人一番你来我往，整个夜晚便在甜蜜中度过。
　　可是今日不巧，楚橙看账册正入神，其中有些东西的采购让她一头雾水，正蹙眉思索着，听陆长舟的声音只是稍稍抬眼，笑了一下以做回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了。
　　陆长舟等了一会，不见人过来，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但见她似乎在忙，也不好说什么，便自顾自宽衣解带进了浴房。
　　不多时，他从浴房出来，发现他的小妻子还在埋头和一摞厚厚的账本较劲，就连自己悄无声息地走近都未曾察觉。
　　“在看什么？”陆长舟坐到她身旁，凑近去看她手中的账册。
　　楚橙嘟囔一声，不满他打断自己的思路，说：“二婶婶给的，祖母让我一同筹备中秋家宴，跟着二婶婶学东西呢。”
　　能学东西，终究是一件好事。陆长舟捏捏她的脸，说：“祖母这是器重你。”
　　“我知道，所以更要好好学了。”
　　她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恨不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说完又继续埋头书海，陆长舟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那种感觉让他不怎么舒服，但最终忍了下来。独自用过晚膳时间还早，陆长舟便提议，“要不要去书房，我们一起看书。”
　　闻言，楚橙才抬起头来。她本想说好，但又觉得一摞账册搬来搬去费劲，更何况窝在一个地方就不想动了。便道：“你去看吧，我在卧房也能看。”
　　说罢，又埋头不理人了。
　　陆长舟顿了顿，脑海中忽然浮现前几日她殷勤献好的样子，才刚适应了楚橙的热情，哪知短短几天这女子又变了，眼中只有她的账册。
　　他唔了声，说：“那我去了。”
　　然后，陆长舟便一个人去了书房。他压下心里那股怪异，心道两人各忙各的也挺好，他这几日也不轻松，朝中太子和端王纷争愈演愈烈，惹出不少事，他要处理的文书很多。若楚橙一起跟来书房，势必让他分心。
　　想清楚这层，陆长舟便潜心专注于审读公文，不再想那位拒绝他邀请的小女人了。
　　书房中铜壶滴漏滴答滴答，不知不觉便来到亥时，夜已经深了。文书处理的差不多，陆长舟搁下狼毫，望一眼滴漏起身，熄灯出了书房。
　　沿长廊回卧房，远远的就能看见卧房仍灯火通明，白色雕花窗纸上映出美人的身影，小手支着下巴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睡着了。
　　陆长舟蹙眉，进屋放轻脚步走近，正打算将人抱回床上，楚橙便动了动。原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看的太入神。这个时辰了，楚橙仍不见困意，*T  眼睛炯炯明亮，一页一页缓缓翻动账册。
　　“去睡了。”陆长舟伸手合上书册，定定望着她。
　　对于他的忽然出现，楚橙还有点不满，正打算说点什么，就见陆长舟从身后将她抱起，一边往榻上走一边说：“晚上看书伤眼，明日再看。”
　　在他怀中，楚橙扭了扭，很快便被抱回了榻上。帷幔一被放下，帐中光线暗淡，困意便席卷而来。今日忙碌，楚橙便想着养足精神明日再看也好。
　　因为满心都是筹备中秋家宴的事，她钻进锦被乖乖躺了下去，很快就有了睡意。
　　陆长舟熄了灯，回来后像往常那样将人拢到怀中。二人静静躺了一会，男人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黑暗中拇指寻到她的唇。
　　他揉着楚橙唇边细腻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捻了下她的唇珠，喉结滚动，声音微哑，说：“早上看见四弟被罚，现在还怕不怕？”
　　这一提醒，楚橙才想起早上陆平之被抽鞭子流血的事。她当时确实害怕的紧，连用午膳都觉得恶心。后来在祠堂陪了陆老夫人一下午，又骤然被委以重任，注意力被分散哪里还记得害怕。
　　楚橙摇头，说：“不怕了。”
　　她现在不怕，就是困，只想早点睡觉。
　　然而男人并不打算放过她，陆长舟将她翻身面对着自己，狭长的凤眸紧紧凝视着身下那张娇靥。他胸腔聚着一团火，脑海中不禁浮现昨晚在浴房，她婉转哭泣的样子，像只惹人怜爱的小猫儿。
　　情难自禁时，陆长舟咬着耳垂唤她楚橙橙，而楚橙也不甘示弱，攀附着他的肩膀，不停声声呢喃陆玠玠。
　　这种夫妻间的秘密，只有彼此能懂其中的奥妙。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想到那个对方独有的爱称，陆长舟便觉心一阵一阵的颤，连续不断。
　　从下值回来，他就像着了魔似的，耳边一直回荡那一声声陆玠玠。楚橙的嗓音偏软，带着江南独有的腔调，一声声叫下来，声声入耳犹如摧心肝一般，让他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陆长舟摩梭她粉嫩的唇瓣，说：“叫我一声。”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楚橙有点懵，但这人性子向来古怪，为了早点睡觉她只得顺从地叫了声：“夫君。”
　　哪知陆长舟并不满意，轻轻蹙眉，在她耳边呵气，说：“你昨晚不是这么叫的。”
　　怔了一瞬，楚橙回忆起什么，才知道这人的意思。沉吟片刻，终是红着脸遂了他的心愿，说：“陆玠玠，我们该休息了。”
　　这软软的一嗓子，让陆长舟闭眼回味了许久。待他睁眼，正准备做点什么，就见楚橙已经在他怀里睡了。
　　罗帐软衾，丝丝香气沁人心脾。
　　陆长舟将人抱紧了些，咬咬她的鼻尖，说：“你就是这么侍奉夫君的？楚橙橙，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然而，楚橙心中牵挂筹备中秋家宴一事，连睡了都不安稳。她满脑子都是账册，一行一行的条目，便睁开*T  惺忪的睡眼，说：“我问你一件事呀。”
　　“嗯，你说。”
　　楚橙沉默一会，道：“平阳侯府中秋给各院的螃蟹是从哪里来的，怎的这么贵，一只都要三两银子呢。”
　　中秋正值吃螃蟹的时节，按照汴京的物价，最大的螃蟹顶多一两银子一只，平阳侯府购买的也太贵了。各处院落分几只，光螃蟹就要花出去近万两银子。
　　旖旎的气氛，就这么被不合时宜地打破了。陆长舟耐着性子，说：“从固城湖走运河送过来，需提前半个月预定。那儿的螃蟹最肥，加之途中费用自然要贵些。”
　　“哦——”楚橙喃喃，“我知道了。”
　　说罢拍拍陆长舟肩膀，又闭上了眼睛，“睡吧。”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大，我啥也没写啊，别锁了求放过QAQ
　　陆长舟：老婆你理理我。
　　楚橙：烦死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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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一场雨宣告了八月的来临, 焦金流火遍地如焚的大地有所缓解，暑气一散蝉鸣也渐渐熄了。
　　今年中秋，恰是朝廷每逢三年的官员轮换之年。官员致仕，升迁外放都需在中秋前处置妥当。调任名单由内阁拟好, 平宣帝亲自过目。不过这天早朝, 太子和端王因空出的户部尚书一职人选, 吵得不可开交。
　　原先的户部尚书已到了致仕的年纪, 离任前, 本也举荐了侍郎范选升任尚书一职，可惜半月前范选父亲亡故, 需回乡丁忧三年，户部自然成了双方争抢的肥肉。
　　以前, 众人虽有心揣度周元烨上位的可能性, 但见他在朝中领着闲职似乎没什么上进心, 不敢冒然押注。不过周元烨封王以后, 势力已是今非昔比。
　　两月前，他纳都指挥使郑岐之女郑玉娘为侧妃。虽说都指挥使司隶属五军都督府，并听命于兵部, 但却是除汴京外的地方最高军事管理机构。借郑岐之手，周元烨在兵权上渐渐有了势力，而楚建业在御史台多年, 说话也有几分分量。
　　如今, 太子和端王，谁成谁败还真不好说。
　　关于户部尚书一职二人各有举荐之人, 早朝上平宣帝沉吟不语, 倒是目光在太子周承安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下朝后, 尚书一职的人选依旧未定。太子回到东宫, 心腹便不住地劝说：“殿下，端王实力已不容小觑，如今御史台和兵部都有他的人，若户部再落入他之手，往后叫东宫属臣如何自处？”
　　周承安岂会不知户部的重要性，军费赋税土地都绕不开户部。周元烨有文武大臣做他的左膀右臂，若再有钱……
　　他蹙眉沉思时，心腹便道：“依下官之见，朝中还是缺少能为殿下说话的人，不若趁机拉拢平阳侯府？陆寻曾在京外署衙管过户籍赋税一事，况且平阳侯府人才辈出，落到实处的兵权更不用说。”
　　太子不是没想过这条路，但平阳侯府出了名的只忠君，哪是这么容易说动的。他做事总是犹豫*T  不定，回想早朝上平宣帝看自己的那眼，不确定地问：“你说，父皇到底何意？难不成真想废了孤的太子之位？还是想看孤与端王斗个你死我活？”
　　他那心腹是前皇后戚氏一族的人，一听太子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和端王斗，急了：“殿下，端王步步紧逼，您难道要将名正言顺的太子之位拱手让人不成？依臣看，陛下不阻止端王勾结朝中势力，不就是想您和端王比试比试吗？”
　　太子一听，恍然大悟，“叔父，孤明白了。”他在殿中走来走去，最终下定决心：“为了大业，孤自会想办法游说陆寻，以及陆小侯爷。”
　　若有平阳侯府助力，他便无需再惧端王！
　　傍晚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片刻后天便放晴了。晚霞漫天，陆长舟下值后没像往常一样回府，而是来到常乐坊的一座宅院寻人。
　　他成亲后，花无痕不再方便出入内院，况且花无痕为养蛊虫院里少不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虫子，以前就连水蛇都养在听雪堂的荷花池中。
　　念及楚橙等妇孺害怕，花无痕便搬来这座宅院内。前些日子，听闻京郊有罕见的虫子出没他便去了，风餐露宿许久昨日才回来。
　　陆长舟入内，伸手便让花无痕诊治。早在听闻陆长舟重回朝堂时，花无痕便料到许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事。
　　一触到脉象，他眉头轻轻簇起，道：“奇怪！年初奄奄一息的金蝉蛊竟然又活了。”花无痕双目瞪着陆长舟，“你那冲喜娘子……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陆长舟收了手，说：“怪不得，近来吐血次数减少，只觉浑身气血通畅，好像无事人一般，唯有月末才难受几分。”
　　金蝉蛊虫刚入体内时，效果显著，甚至让陆长舟感觉好像不曾受伤一般。只是金蝉蛊寿命四年，越到后面效果越弱，年初已如强弩之末，现在又莫名其妙活了也是意想不到。
　　不光陆长舟，花无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深谙各种蛊虫，但也是第一次养成金蝉蛊，不敢说保证万无一失，况且当年用金蝉蛊延续陆长舟的命，也是无奈之举。
　　花无痕道：“若想活命，金蝉蛊不是长久之计。这次我出门，听几个江湖方士说，颍州有神医居于石壁洞窟，妙手回春有起死回生之术，不若将他寻来试一试。”
　　听闻颍州，陆长舟不禁眉心一跳。他想到什么，说：“派人去寻他，不过不必带回汴京，过些时候，我亲自去颍州一趟。”
　　又说了些别的，花无痕邀他下棋。陆长舟看一眼天色，已是不早了便婉拒起身。
　　花无痕哈哈一笑，“怎么，回去晚了你那冲喜娘子会怪罪不成？”
　　“自然不会。”陆长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我该走了。”
　　花无痕和一众小厮送他出门，行过长廊时，见一个丫鬟端着衣物匆匆往后院去。陆长舟无意看到，那是一身女子的衣*T  物。
　　这么多年，倒没见花无痕身边有女子，除了他那个会易容的女徒弟。
　　陆长舟随口问：“你府上有女子？”
　　花无痕一听，噎住了，讪讪一会，才嗯了声，“你也认识。”
　　“是谁？”
　　花无痕道：“你那冲喜娘子的表姐，好像叫尤什么……”话未说完，见陆长舟脚步顿住，略带薄怒地望向自己，赶忙撇清关系：“你莫多想，是那姑娘自己胡闹，非闹着要找什么人寻仇，在京郊摔下山去被我捡到带回来。”
　　楚橙的舅舅和表姐，早在一个月前就启程离开汴京了。不肖多想，陆长舟便猜到了答案，应是尤莹秋退婚后咽不下气，又瞒着尤烈回来寻严承了，只是在京郊遇险被花无痕带了回来。
　　“我可什么都没做，人醒了便要赶她走，是她自己不愿意，说要我教她养虫子报仇。”
　　陆长舟本不欲管尤莹秋的事，但她是楚橙的表姐，一个女子住在男子家中不合适。便嘱咐此事不要宣扬，明日叫楚橙来接走尤莹秋。
　　从常乐坊出来，夕阳已残，陆长舟策马一路回平阳侯府。到了府门前，他将马鞭递给小厮，就见临阳递过来一封拜帖，一看署名竟来自东宫。
　　他没有在意，随意往袖中一收便进门了。
　　方才在常乐坊，陆长舟对花无痕说，即便自己回府晚了楚橙亦不会怪罪。这是实话。近来他的小妻子可真是太忙了，忙碌程度简直令他这个朝廷命官自愧不如。
　　每每回房，楚橙不是还在高氏院中，就是埋头核对各种账目，对他爱理不理的，心情好了才舍得分一点眼神在他身上。
　　实在看她太忙，陆长舟就让钟竹带了几个熟悉府中事务的人从旁协助。当时楚橙高兴地亲他一口，这些天就没再理他了。算起来，二人已是许久不曾亲近。
　　陆长舟一路疾行，盼着今晚他的小妻子事情能少些，路过兰亭水榭时，恰好碰见四弟妹吴清嫣，她正由几个仆妇跟着在园中散步。
　　既是碰见了，两拨人相互见礼。陆长舟颔首便打算走了，不想这时，吴清嫣身侧的一个女子忽然走路不稳，倾身朝他倒来。
　　事情发生的太快，几乎就在眨眼之间。陆长舟负手闪身一避，人虽避开了但衣襟不可避免地被那女子蹭到，一阵刺鼻的香味随之拂过。
　　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愣愣避开，那女子失去依仗便歪身栽倒在一旁。只听哎呀一声，吴清嫣等人忙去搀扶。
　　吴清嫣怀孕不方便，站在一旁焦急道：“赵姑娘你没事吧？”
　　赵元湘抬头，捏着脚眸中闪过泪光，“无事无事。”她试了几次才站起来，不过腿虚虚踮着应是伤到了，她娇娇似莺啼：“是我不好，冲撞陆表哥了。”
　　说罢，抬起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望去。赵元湘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海棠色的留仙裙，两耳坠八宝玉环，朱唇皓齿，羞涩地半低着头。
　　陆长舟看一眼，*T  见此人陌生，忍着那股刺鼻的脂粉味，道：“这是谁？”
　　闻言，吴清嫣和赵元湘都呆住了。赵元湘在侯府这么多年，陆长舟不可能没见过，他这么问是何意？
　　虽然惊讶，但吴清嫣反应过来，还是笑道：“三哥，你忘记啦，这是婶婶的侄女赵姑娘呀。”
　　这么一提醒，陆长舟才想起来，上次正堂门口这姑娘差点撞倒楚橙的事。上次赵元湘衣着朴素又惶恐的样子，他还算有几分印象，今日骤然打扮如此华丽，才叫他眼生。
　　他敛了眸，不禁奇怪：寄居在侯府的远亲们分例都这么多了吗？安置投奔亲戚的事一直是高氏管理，但因为投奔且关系不亲，虽有一处遮风避雨的落脚处，每月也发例银但肯定是不多的。
　　而赵元湘那身颜色鲜艳的素锦，亦不像瞿氏会用的东西。陆长舟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元湘无地自容，她知方才是吴清嫣故意推她，本以为陆长舟出于君子风度能伸手一扶，谁知那人跟块木头似的，双手负在身后竟动都没动。更让人生气的是，陆长舟竟没认出她。
　　这已经够丢人了，更不用说还被吴清嫣的仆妇们看到。赵元湘指甲掐进肉里，福了福，借口还有事落荒而逃。
　　回到听雪堂，陆长舟径直进屋，第一件事便是更衣沐浴。往常他还能耐心等一等楚橙帮忙更衣，今日却是不能等了，动作利落地解下衣裳和玉带便进了浴房。
　　待从浴房出来，楚橙也从高氏院里姗姗回了。因准备中秋家宴一事忙碌数日，她极是疲惫，躺在床上歇息片刻，听着浴房的水声，这才反应过来这几日过于冷落陆长舟了。
　　她也不是有意的，实在是精力有限，忙于一事便顾不上另外一事。
　　几天不献殷勤，和陆长舟的感情肯定又淡了。楚橙咬牙：不行，她今晚要体贴一点。
　　这么想着，她起身来到木珩旁，贴心地帮忙收拾衣物。不过拿起那身陆长舟刚换下的衣袍时，忽闻到一阵香味。
　　那是属于女子脂粉的香味，楚橙岂会闻不出来，她在那件外袍之上，甚至还找到一根长长的头发。女子天生的直觉告诉她，陆长舟今日肯定见了什么人。
　　楚橙心沉了又沉，如坠冰窖。她没忘记陆平之的事，吴清嫣才怀孕他就和丫鬟不清不楚的，难不成她冷了陆长舟几天，他……他也背着自己有什么人了吗？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浴房水声停下，陆长舟出来了。他深身着雪色中衣，出来后又加了一件平时家里穿的纱袍。
　　见楚橙发怔，上前点点她的额，“累傻了？”
　　“没……”楚橙望他一眼，又问：“可用过晚膳了？”
　　陆长舟摇头，楚橙便唤惠娘准备好饭菜，二人一同用过，陆长舟还要去书房处理公文。
　　他起身走了出去，又折回来问：“中秋宴准备的如何了？今晚可*T  还要忙碌？若不忙碌，不如一块去书房看书。”
　　中秋家宴事情虽多，但理清了头绪再加上有高氏从旁指点，楚橙就渐渐上手了。她心里揣着事，本就像找机会探探虚实，便笑了下跟着陆长舟去了书房。
　　书房中，弥漫着一股墨香，烛火昏黄不时跃动着，影子一闪一闪地投在窗上。进屋后，楚橙没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站在一旁替陆长舟研磨。
　　如白玉一般的五指在眼前晃来晃去，陆长舟又开始后悔将人带来书房的决定。他就知道，这姑娘一在身边自己就静不下心。
　　他再度凝神，逼迫自己投入案牍中，执笔不停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全神贯注于文书上，就连书案旁那个小女人渐渐红了眼睛都未曾发觉。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啜泣，陆长舟抬眼一看，这才发现他的小妻子不对劲。
　　他一怔，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放下笔，将人揽了过来，“怎么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研磨也能哭。陆长舟握着她的一只爪子，问：“可是研磨手酸？那便不做了。”
　　被他揽到身边后，楚橙便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呜咽着，“夫君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陆长舟简直被问住了！
　　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子应是和别人不同的，也愿意顺着她的脾气哄一哄。只是这个问题太突兀，陆长舟从没想过。
　　“你到底怎么了？”陆长舟以拇指揩去她的泪，转移了话题。
　　楚橙道：“夫君这几天回来对我很是冷淡，莫不是外边有什么人了？”
　　这简直是恶人先告状，陆长舟百口莫辩，实在气不过便在她的小屁股上打了一下，“难道不是你天天倒头便睡，不理人？”
　　楚橙理亏，嗫嚅：“我……我这不是理你了么，所以你外边到底有没有人？”
　　“你以为我是那等流连女色之徒？和四弟一样？”
　　见他沉着脸，楚橙心下不禁一颤，又要哭，红着眼问：“那你衣袍上的脂粉香味是怎么回事？有人就和我说，我们本就是迫不得已成婚，你若有了喜欢的女子，我会主动让贤，才不横在你们二人中间……唔……”
　　陆长舟用行动回答了她，也实在不想听那些话。他在楚橙的唇上研磨，不轻不重地啮咬，仿佛怎么也欺负不够。
　　等二人皆气喘吁吁了，陆长舟才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将今日偶遇赵元湘的事说了一遍。
　　楚橙一听，小拳头捏的紧紧的。赵元湘虽从前存了几分不实际的心思，但还算规矩。想是近来陆老夫人和瞿氏催她嫁人催的紧，这才不甘心撞了上来。
　　陆长舟漫不经心道：“投奔亲戚们的月例应是给太多了，你明日和二婶婶提一嘴，她会酌情处理。”
　　其实今日，在赵元湘抬头时，陆长舟便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实在是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了。含情脉脉再加几分羞怯，从前几乎每一位在他面前的贵女，都这么表现*T  过。
　　不对，也不是所有，楚橙便没有。两人刚认识时，她看自己的那一双眼总是带着压抑的愠怒，羞怯也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想到这个，陆长舟忽感到一点点失落。
　　因从前没注意赵元湘，他才没有发觉。但既然叫自己知道，此人就不能再留下。陆长舟神思敏捷，很快有了应对之策，自然，他没告诉楚橙。
　　瞧着他的小妻子气鼓鼓的，实在可爱，陆长舟逗弄：“还不高兴？我和那赵姑娘真没什么。”
　　“没有不高兴，是我错怪夫君了。”楚橙也在想解决赵元湘的法子，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毕竟赵元湘在府里呆的久又是瞿氏的亲侄女。
　　她靠在陆长舟胸口，出神地思索着如何把赵元湘嫁出去，只是脑子笨，又困，意识便朦胧了。
　　而陆长舟一只大手抚摸着她的腰窝，低声问：“楚橙橙，今晚可否伺候你的夫君了？”
　　每次陆长舟咬着她的耳朵，唤这个称呼时，楚橙就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浑身的毛孔倏然张开。
　　她的脚趾在鞋袜里张开又缩起，大着胆子，坏笑道：“夫君，我小日子来了。”
　　陆长舟呼吸一滞，掐一把她的腰，“那你还勾我！”
　　楚橙故意在他腿上蹭了蹭，一脸无辜：“没有勾你呢。”
　　嘴上虽这么说，但一双玉臂却是缓缓沿着陆长舟胸膛往上，勾住了男人的脖颈。
　　陆长舟也不恼，嘴边反而含着三分笑意，拉过她的小手亲了亲，“乖一点，收拾你的法子很多。”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二章 
　　天暗下没多久, 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院中玉簪盛开，雨点浇湿花瓣砸落零星的几片叶子。雨声伴着丝丝花香，从书房绿窗钻入。
　　陆长舟坐在案牍之后，楚橙就乖乖靠在他的怀中。这个姿势极亲昵, 陆长舟鼻尖蹭着她的面庞, 蹭了一会, 适可而止, 再度提笔批阅公文。
　　哪知他的小妻子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楚橙小手贴贴他的胸口，说：“硬邦邦的。”
　　她以前只觉得陆长舟此人身体弱, 时不时咳血病倒，看上去身材也略清瘦。但成婚后才知, 那锦衣玉袍下, 是何等坚实的臂膀。陆长舟精瘦, 浑身却迸发着一种力量感。
　　“夫君, 我好不好看？”楚橙额头贴着他的下巴，浑身像没骨头一样依着陆长舟。
　　她的热情让男人有点招架不住，陆长舟微微偏头, 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平静道：“自然好看。”
　　楚橙追问：“那和赵姑娘相比呢？谁更好看？”
　　实在被她闹的没办法，陆长舟知道, 今晚这公文是无法再批阅了, 他放下笔，眸色沉沉, 说：“回房歇息吧。”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楚橙岂会轻易放过他。回房的路上, 楚橙拉着他的胳膊不住问：“到底谁更好看嘛。”
　　“你好看。”陆长舟道。
　　楚橙还是不满意, 待回到房间关好门，就站在*T  原地不动了。只见她伸出两只软绵绵的胳膊，说：“夫君抱我过去。”
　　陆长舟无奈摇头，定定看她两眼，终是什么也没说，将人抱起放到了榻上。
　　男人的语气有点凶，捏捏她的脸，说：“我最近太纵着你了，是不是？”
　　“可我是你的妻子，不纵着我，夫君还想纵着谁呢？”
　　陆长舟被她问的一噎，转头熄灯，道：“睡了。”
　　翌日一早，楚橙从陆长舟口中得知表姐尤莹秋去而复返的事，在京郊出了意外不说，此刻还赖在陌生男子的家里。花无痕她倒见过几次，虽是陆长舟的人，但看上邪乎乎的，尤其笑起来时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这么想着，楚橙便打算出门将表姐接回。从平阳侯府到常乐坊没多远的路，不过劝说尤莹秋花了些时间。楚橙本想将表姐暂时安置到侯府，但尤莹秋坚持要去客栈，她只得帮忙寻了一间上好的客栈。
　　当天，楚橙便给舅舅写了一封信，告知他表姐的去向。想必尤烈收到信不久，便会派人来接尤莹秋了。
　　这会，尤莹秋躺在榻上，一脸的戏谑：“橙橙表妹，你真是越来越有小娇妻的模样了。”
　　这些天跟着高氏学做事，楚橙确实进步很大。闻言低头一笑，尤莹秋又凑近来捏她的脸，“瞧你，一副被夫君疼爱的样子，陆小侯爷待你肯定不错吧。”
　　“夫君待我……确实挺好的。”
　　尤莹秋啧啧两声，打听道：“你们晚上叫几次水？”
　　“表姐！”楚橙真有点恼了，红着脸气呼呼道：“你再乱说话我便不理你了。”
　　尤莹秋赶忙安抚，“好嘛好嘛，我不说了还不行。”
　　严承的事过了这么久，看尤莹秋的神色，应该还是有几分难过的。毕竟她与严承青梅竹马，多年的情谊一朝倾覆，要是真那么容易放下，尤莹秋也不会再回到汴京报复。
　　楚橙只得安慰了她几句，尤莹秋哼一声，“男人都一个样，新鲜时候一个样腻了又一个样。”很快，她意识到在楚橙面前说这话不合适，忙道：“自然，陆小侯爷不同。我看得出来，他待你应是有几分真心的。”
　　因还要回府准备中秋宴的事，楚橙不能呆太久，和表姐又说了会话便回去了。待回府，她径直去了高氏院里。高氏院里仆妇众多，她到时正巧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嚼舌根。
　　不知是谁带头提起赵元湘，说：“赵姑娘这几日是怎么了，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就跟花孔雀似的。”
　　“不是说三夫人正准备帮她相看，应是有相中的男子了吧。”
　　赵元湘在侯府地位不上不下，平日打扮朴素就跟个透明人似的，这几日才打扮的靓丽些立马就引起丫鬟的注意了。
　　许是被这些话影响，楚橙一下午做事都心不在焉。她不知道，自己担心的这件事，竟会从这个夜晚就开始变得不一样。
　　日落十分，陆长舟回了侯府。他像往常一样*T  ，穿过兰亭水榭回听雪堂。果然，今日赵元湘和吴清嫣又在了，就像专门等着他现身一样。
　　好在今日总算有所收敛，没再不要脸皮地撞上来。陆长舟经过时，赵元湘正提着一只木篮采撷园中的蔷薇。
　　蔷薇花艳，又经过昨夜雨水洗涤，花瓣上坠着要落不落的水珠。再加上赵元湘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百褶裙，万花丛中一点白极为惹眼，不管谁路过必会一眼瞧见她。
　　吴清嫣叫了他一声，陆长舟颔首回礼，就见那头的赵元湘也提着盛满艳丽蔷薇的花篮款款走近，福了福，说：“姨母很喜欢水榭这边的蔷薇，我采一些回去为她做胭脂这才现身此处，不会惊扰了陆表哥吧。”
　　兰亭水榭极大，西边面朝听雪堂，许是因为知道这一带距离听雪堂太近，府中众人总会有意无意绕开，生怕扰了陆长舟。
　　这个赵姑娘倒反其道而行之。
　　陆长舟压住不耐，面上仍是不显，淡淡道了声不会，便带人走了。
　　他走后，赵元湘并没有气馁。她知道，这般如玉的男子必定不好接近。若想实现心中所想，恒心，毅力以及运气，必不可少。
　　她有信心，只要多偶遇几次，必定能叫陆表哥对她的态度渐渐改变。
　　这厢她低头思索着，吴清嫣捂嘴一笑，说：“走了一会我也是乏了，我先回去休息，赵姑娘请便。”
　　“四奶奶好走，我再去采一些蔷薇花。”
　　赵元湘制胭脂的手艺还不错，她都想好了，今日多采一些制两份胭脂，一份送给姨母瞿氏，一份明日送到听雪堂给三奶奶。毕竟那位是听雪堂的女主人，伏低做小讨好总不会错的。
　　*
　　行过兰亭水榭，陆长舟却没径直回听雪堂，他吩咐临阳弄来几盆蔷薇，叫人带上往瞿氏院里去了。
　　瞿氏不像高氏一样忙碌，她不需掌家，再加上自己又是闲散的性子，每日在院中品茶听戏，小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这天傍晚她刚听完一出戏，就见贴身侍女来报，说陆小侯爷来了。
　　这消息把瞿氏吓了一跳，要知道她嫁进门多年，和这位平阳侯府的继承人可没什么交集。人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玉郎，又是年纪轻轻就颇得圣心的金麟儿，和她一个内宅妇人能有什么事，至于亲自跑一趟交待。
　　瞿氏隐隐觉得陆长舟此番到来不简单，忙走到院门口笑脸相迎：“什么风把三郎吹来了，找三婶婶有事派人来说一声就行。”
　　陆长舟淡淡笑了下，派人奉上几盆蔷薇，说：“今日从西南得了几盆品种上佳的蔷薇，听闻三婶婶喜欢蔷薇便送来了。”
　　瞿氏不明所以，她喜欢花，但对蔷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这侄儿是听谁说的。
　　她纳闷着，还是笑着接了过来，派人收下，说：“你这孩子有心了，三婶婶谢过你。”
　　“今日赠蔷薇是有事想请三婶婶帮忙，兰亭水榭那边的蔷薇正值花期，*T  内子十分喜爱。只是听赵姑娘说三婶婶喜欢用蔷薇做胭脂，她才每天去哪儿采撷。不知今日这些蔷薇可够三婶婶做胭脂了，不够的话侄儿再送些过来，还请三婶婶同赵姑娘说一声，留水榭的蔷薇供内子观赏。”
　　说罢，陆长舟唇角微勾，“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向三婶婶说，我这才大胆前来，还望三婶婶莫怪。”
　　话说到这份上，瞿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就说，好端端的陆长舟给她送蔷薇做什么，怪不得在这儿等着她呢。自赵元湘及笄后，瞿氏便不让她出门了，谁知那姑娘不光不听，还跑到兰亭水榭去。
　　兰亭水榭是通往听雪堂的必经之路，赵元湘借故出现在那里是何居心，浸淫内宅二十多年的瞿氏岂会不知。
　　怪不得，之前带她相看了这么男子赵元湘都看不上。瞿氏心一梗，老脸都差点红了。
　　她讪讪，“我知道了，这些蔷薇够我做胭脂了，劳烦三郎费心。”
　　待客客气气送走了陆长舟，瞿氏简直火大。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侄女竟背着她在外勾搭府中男子，对方还是最不该肖想的陆长舟？
　　简直是痴心妄想！
　　瞿氏气的摔坏一只杯盏，命人现在就将赵元湘捉来。不多时，赵元湘就被带来了。瞿氏见她那身打扮，愈发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关上院门就亲手朝她身上招呼。
　　“你这死丫头，姨母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想害死我啊。”瞿氏一边掐赵元湘一边怒骂：“若叫老夫人知道，不光你就连我们瞿家都要受牵连，你真是气死我了……”
　　“陆三郎是你能肖想的？不成器的东西，宁做贫□□不做富家妾，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一通打骂，瞿氏让人将赵元湘关进院子，命一个得力的婆子看守，说：“这几日我就将你的亲事定下，出嫁前不准出来。”
　　另一边，陆长舟从瞿氏院里出来，又绕道去往高氏的院子，接楚橙一同回听雪堂。
　　这次再路过兰亭水榭时，那儿终于没有人了，只剩蔷薇花在风中静静摇曳。
　　陆长舟牵着楚橙回到屋子，见她脸色蔫巴巴的，似有什么烦心事，便问：“怎么了？若乏了就先睡，我再去书房呆一会。”
　　楚橙确实有心事，她还不知今日陆长舟的手笔，正苦恼怎么解决赵元湘这个麻烦。思来想去，只能明天去委婉地提醒一下陆老夫人了。
　　这么想着，她便梳洗干净先睡下了。躺下后，又拉着要去书房的陆长舟，娇滴滴道：“夫君亲我一下再走。”
　　她撅着嘴讨吻，模样十分娇俏。
　　陆长舟心下一动，俯身亲她一口，动身走到门外脚步顿住，最终又悄无声息地折返。罢了，美人想必孤枕难眠，今夜就不去书房了……
　　翌日，楚橙去向陆老夫人请安，一路上她准备好了说辞，不想才进门就撞见瞿氏。
　　瞿氏和陆老夫人正商量着什么，只见陆老夫人满脸*T  笑意不住点头，楚橙奇怪的时候，见陆老夫人招手唤她，说：“你来听听，府里又要有喜事了。赵姑娘定亲，到时候你也去热闹热闹。”
　　“这么快？”楚橙下意识脱口而出，她还没提呢，这事怎么就解决了，她问：“定的是谁家公子？”
　　因昨日被陆长舟敲打过，瞿氏有些不敢直视楚橙，讪笑：“是城北的一个秀才，十九考中秀才还在苦读，今年秋闱说不准能中举人呢。况且家中有良田和商铺，嫁过去日子不愁吃穿。”
　　依赵元湘的身份，这样的婚事已是不错了。陆老夫人也高兴，说：“让她从侯府出嫁，想必嫁过去也受不了委屈。到时从我的账上再陪嫁过去两家商铺和金银，你也能安心了。”
　　瞿氏谢过，说时间太紧，只能中秋之后再行三书六礼，还强调说这段时间赵元湘备嫁，就不现身了。
　　一桩心事就这么不费力气地解决了，回听雪堂的路上楚橙心情大好，走路也一蹦一跳的，对惠娘道：“我最近运气不错，想什么有什么犹有神助，要是去赌坊肯定让对方赔的底朝天。”
　　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惠娘笑着附和：“三奶奶人见人爱，可不是连佛祖都要偏心几分么。”
　　正笑着，路过一处小院，只听里面传来琴声。那琴声萧瑟凄婉，好像在诉说连绵不断的伤心事。
　　楚橙好奇看一眼那座小院，橘香赶忙道：“就是赵姑娘的院子呢。”
　　原来是赵元湘在借琴消愁。
　　倒也不关她的事，楚橙没说什么带上人离去。然而被这凄婉的琴声吸引的不止她一人，自从被家法处置后，陆平之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
　　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今日趁着天晴便出来转转。才行到此处，便被那琴声勾住了脚步。
　　琴声如潇潇江水，道不尽人生无限苦闷。陆平之是懂琴之人，情不自禁走了过去，问小厮：“何人在弹琴？”
　　小厮道：“是瞿夫人的侄女赵姑娘。”
　　这琴声恰合他的心境，陆平之静静听了半日，竟有一种知音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三章 
　　自从怀孕后, 陆老夫人和高氏都免了吴清嫣的晨昏定省，叫她安心养胎即可。因是头一胎长辈重视，除了每日下午到兰亭水榭附近走动，吴清嫣已经不怎么出门了。
　　这天黄昏, 吴清嫣照往常一样, 在兰亭水榭附近等候赵元湘, 不想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 还是不见人来。一个寄居在侯府的孤女也敢叫她等？吴清嫣当时就有点生气了, 正要叫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个小丫鬟小跑而来。
　　那丫鬟是往日跟在赵元湘身边的, 走到跟前不住地赔罪：“四奶奶，我家姑娘有事, 往后都不来陪您逛园子了。”
　　吴清嫣追问, 这才知道瞿氏已经为赵元湘相看好人家的事。一股挫败袭来, 她凛着神色, 看上去比*T  赵元湘那个当事人还要沮丧些。
　　她帮赵元湘接近陆长舟，本就怀有自己的目的。因为先前陆平之的事让她蒙羞，这才不甘心想拉上楚橙一起丢人。
　　现在赵元湘定亲不愿配合, 这事就只能不了了之了。暂时想不到别的法子，吴清嫣只得悻悻回了千花堂。
　　待进了屋，听丫鬟说陆平之出门散心, 吴清嫣也没有多想。她对丈夫是有几分愧疚的, 毕竟那五十鞭抽在身上不说，夫妻同为一体, 家丑外扬她和陆平之也是一块丢脸。
　　这么想着, 吴清嫣便亲手下厨做羹。晚些时候陆平之回了, 她笑意盈盈奉上羹汤, 唤他：“夫君，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快用些。”
　　陆平之没说什么，淡淡唔一声接过汤盅，小口小口吃起来。
　　家法处置一事过后，虽然陆平之没说什么，但对吴清嫣的态度就是变了，再不复从前温柔贴心。
　　二人沉默以对，吴清嫣眉头渐渐蹙起。两人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已经许久了，她也知道陆平之因受罚一事迁怒自己，这些日子尽量体贴贤惠，妄想二人关系回暖。
　　她都低头到这份上，陆平之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吴清嫣心中愈发愤懑，大小姐脾气一上来，摔了袖子独自躺回床上。
　　过了一会，吴清嫣终是没忍住，特意精心打扮一番，坐在床上等着陆平之。她生的本就出众，略施脂粉，在卧房昏暗的灯光下，有种成熟小妇人的美艳。
　　等熄灯后陆平之上床，她就慢慢贴近，一只手朝男子下腹缓缓摸去，妄想用手取悦她的夫君，声音无不温柔讨好：“郎君，我帮帮你。”
　　陆平之翻身背对着她，道：“不必，你有孕早些睡吧。”
　　他忽略妻子的尴尬与僵硬，脑海里，仍回荡着那阵琴声。恨不得与知音独坐月下，探讨一晚上琴艺……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逝，转眼中秋将至。听陆老夫人说，前几日陆绍和元嘉长公主来信，说不出五日便该到汴京了。
　　楚橙一听难免惴惴，嫁进门这么久她还没见过公婆。公爹是赫赫威名的大将军，婆母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这门婚事又突然，要是公爹婆母不喜欢自己怎么办？
　　感受到她的焦虑，惠娘将楚橙搂入怀中，说：“小娘子不必害怕，奴以为陆小侯爷待你是有几分上心的，只要他心向着你，就算婆母公爹不喜又如何？再说陆侯和长公主，也不常在汴京。这女子呀一旦嫁了人，夫家地位全取决于丈夫的态度。”
　　“小娘子有倾城之姿，性子温婉，哪个男人不喜欢。只是陆小侯爷亦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身边的女子只会多不会少，你看看那赵元湘就知道了。现在弄走一个赵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上来一个李姑娘。”
　　惠娘是过来人，这些话早就想和楚橙说了，真心道：“小娘子应该学些笼络男子的手段，将陆小侯爷管的服服帖帖，对*T  你言听计从，这样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是了是了，只要陆长舟心在她身上，公爹婆母喜不喜欢她又如何。说来说去，还是得看陆长舟。
　　只是那笼络男子的手段到底是什么？楚橙一知半解的，她和陆长舟都圆房了，也没参透这所谓笼络男子的手段。
　　这几日中秋家宴筹备的差不多了，楚橙又渐渐闲了下来。这天她不用去高氏院里，想练练字打发时间，就问陆长舟：“我能去书房找一份字帖吗？”
　　陆长舟唔了声，“你去就是了。”
　　自从楚橙跟着去过几次书房，现在那地方已经不再是陆长舟的私人领地。二人一同看书，楚橙别有意图，总会坏心眼地挑逗他，有时陆长舟禁受不住，会放下公文案牍同她亲热，有时也会置之不理，警告再捣乱就收拾她了。
　　得到陆长舟的许可，楚橙展颜一笑就要去书房。不想，男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不谢谢你的夫君？”陆长舟一会还要出门上值，人已经穿戴整齐，临阳等人也候在院门口了。
　　随着他的唇一寸寸游移到她的耳边，楚橙浑身都痒痒的，她敏感地将脖子一缩，催促：“你该出门了。”
　　陆长舟胸膛发出低低的笑声，“亲你一下又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且说着，他就含住了楚橙的耳垂，然后就满意地听闻他的小妻子闷哼一声，纤弱的身子也不禁软下来。
　　她总是那么敏感，稍微碰一碰就脸红的不行，眸含春水面上带羞，勾的男人不禁想再做些什么。
　　陆长舟抚摸着她的腰窝，感受她因自己而起的一阵阵颤栗，低声道：“你的小日子可是走了？”
　　“早就走了呢。”楚橙忍着羞，乖乖回答。
　　陆长舟在她脸上亲一口，说：“嗯，晚上等我。”
　　他这么明显的暗示，楚橙想听不懂都难。待把人送出院子，她回来后就趴在床上怔怔地发呆，随即又嗤嗤地笑起来。
　　因为陆长舟的一句话，她一整天都静不下心，莫名好像期待着什么一样。好一会才故作平静地出门，穿过长廊去了书房。
　　陆长舟的这间书房坐北朝南，光线非常充足。书房内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以雕空玲珑木板分隔成贮书处和安置笔砚处。
　　因来过几次，楚橙对书房的布局已是非常熟悉了，她从紫檀书架上取出一副字帖，整理书籍时没注意，不小心磕到书架什么东西咕噜咕噜滚落到地上。
　　楚橙捂着被磕痛的额头，疼的龇牙，她抬眼去看，这才发现滚落到地上的是一副画。因为磕碰，绑住画卷的金线已经散开了，画卷顺势铺展，楚橙这才看清，那是一副女子的画像。
　　无疑，画中的女子是个美人。一袭出尘的白裙，青丝乌黑而柔顺，浑身未戴珠翠，仍显得雍容华贵，好像那种高贵是与生俱来的。这幅画像应是有些年头了，画纸微微泛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T
　　楚橙定定望了一会，直到屋外惠娘叫她才回神。她一边收拾好画像，一边胡思乱想着，画中的女子是谁？不知怎的，她不禁想起两人成亲前，发现的那只木兰花发簪。画中的女子是白木兰吗？那位陆长舟的表姐？
　　心头好像梗着不知名的东西，楚橙收拾好东西拿上字帖出了书房。一下午练字写写停停，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楚橙叫人备水，独自进了浴房。
　　其实陆长舟早就说过了，白木兰只是一位姐姐，可是楚橙就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总觉得陆长舟身上有什么她看不透的事。
　　楚橙心里很是沮丧，但不想在旁人面前表露，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丫鬟备好热水后，她也不想惠娘陪着，一个人静静坐在木桶中。
　　浴房水汽氤氲，她阖眼靠着木桶边缘，好像没有意识一般。长睫一动不动，沾上了雾蒙蒙的湿气，楚橙纠结了一会，赤/裸着起身，站在一面落地铜镜前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
　　那铜镜巨大，足足有一人来高，平时放在那里是用来正衣冠的，现在里面逐渐显露出一具诱人的身体。
　　镜中的女子肌肤雪白，如牛乳一般光滑洁白，又因为浸泡过热水，雪白中透着淡淡的粉，抹上一层令人遐想的颜色。
　　纤腰盈盈一握，双腿笔直修长。凭心而论，楚橙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依这些时日的相处看来，陆长舟似乎也很喜欢与她亲近。但到底是喜欢这具身子，还是喜欢她这个人就不得而知了。
　　依画像上看，白木兰长的也极好，当得上倾城二字。她心里吃了一阵味，又释然了。陆长舟就算和白木兰有过什么，那也是过去的事。如今她是平阳侯府世子明媒正娶的妻，若陆长舟敢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再请陆老夫人为自己做主便是。
　　她不是揪住过去不放手的人，一番自我开导，心头的阴云总算散开。楚橙从浴桶里面跨出，勾过一旁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好。不想抬腿往外走时脚底一滑，没站稳整个人摔下去，哗啦一声浴桶也倒了，浴房内到处是水。
　　惠娘闻声赶来，见状吓的大叫：“小娘子可伤到了哪里？有事你叫我就成了，怎么自己弄成这样……”
　　楚橙身上非常狼狈，她动了动那条被浴桶压住的腿，眼泪汪汪：“我的腿好疼。”
　　*
　　这天，陆长舟才上值不久，听临阳来报，说太子来了，正在五军都督府偏殿等他。
　　一听太子到访，陆长舟便知道是什么事了。前不久太子和端王因为户部尚书一职争锋相对，听闻太子举荐陆寻补任。今日到访，想必是被陆寻婉拒，才又找到自己。
　　陆长舟信步去了偏殿，一进门周承安就起身相迎，笑道：“长舟。”
　　二人相互见礼，果然不出所料，周承安果真是为了户部尚书一职来的。他正色道：“听闻陆二爷早年在京外衙署管理过户籍，田地，*T  对赋税也颇为精通。孤向父皇举荐，不想父皇还在考虑，陆二爷就先拒了。长舟，不若你帮孤劝劝他，户部尚书这样的位子，多少人求之不得。”
　　陆长舟岂会不知太子打的什么主意，若陆寻借他的势任职户部尚书，往后势必要为东宫做事。平阳侯府忌党争，深知这一点的陆寻才不会搅入这趟浑水。
　　他沉思片刻，道：“其实比起二叔，尚书一职还有更好的人选。”
　　周承安一听他没和自己打太极，立马问：“是谁？”
　　“礼部侍郎孙敬之，他为官十二年有十年在户部，听闻原先得罪人才被调任礼部。依臣看，这位孙大人经验丰富足以胜任尚书一职。”
　　周承安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大喜，明白陆长舟看似在这件事上中立，其实是在帮自己。
　　那孙敬之虽颇有才干，但为人古板整天就差把之乎者也挂在嘴边了，日常更是尊崇孝悌忠义。太子和端王之争，孙敬之虽没明确表明里场，但这样古板的人所持观念必定是嫡长为先。
　　举荐他当户部尚书，对孙敬之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往后再稍稍示好，不怕他的心不往自己这边偏。
　　“还是你有主意，孤差点都忘记这人了。”周承安大笑几声，告别陆长舟赶忙去办这件事了。
　　比起端王举荐的都是自己人，孙敬之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厢太子走后，陆长舟又继续处理公务，转眼天色渐黑，有几位同僚商量着要去清乐坊喝酒，出于礼貌，众人便问了他一嘴去不去。
　　陆长舟微微一笑，拒了。
　　正起身往外走，又被一个新来的部下拦住，请教公事。那部下唤程霁，才刚上任不久，年纪轻满腔热情，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呆在署衙，为国为民做事。
　　程霁请教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双手捧着一纸公文，不住问：“陆大人，您看看这里这么写是否合理？我斟酌用词改了三遍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不忍打击他一心为公的热情，陆长舟便提笔圈画几处，又说了自己的意见。
　　程霁恍然大悟状，傻呵呵笑起来，“还是您厉害，这么一改确实通顺多了。”说罢，他又从身后的案牍上捧过来另一份公文，厚着脸皮道：“您再看看这份？”
　　未等陆长舟说什么，就有同僚哈哈大笑起来，责备程霁没有眼色。
　　“程大人，公事是做不完的，明天再做也可以。”
　　“就是就是，你不急陆大人急，他才新婚府中如花美眷等待，这会应该已是心急如焚了。”
　　“莫让陆大人的妻子久等，你就放他快些归家吧。”
　　陆长舟没说什么，仍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众人，倒是程霁这才满半拍反应过来，陆大人忙着回府夫妻团聚，是自己碍事了。
　　他赶忙赔礼，拱手道：“陆大人慢走。”
　　天色渐晚，陆长舟总算回了侯府。才从马上下来，他将马鞭扔给临阳，就迫不及待的往听*T  雪堂走。
　　他认为，早上楚橙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暗示，这会肯定洗的香香的在床上候着自己。男人就是这样，素了二十来年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沾了荤腥就食髓知味，再像从前那般是不可能了。
　　一路往听雪堂赶，陆长舟就不禁回忆起怀中香香软软的触感。他忍了这么多天没碰她，以前觉得还好没什么，眼下越接近卧房一颗心就愈发躁动。
　　好像一刻也等不了那般。
　　然而才进听雪堂，就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他的小妻子沐浴时不小心，把脚扭伤了。
　　楚橙坐在床上，由惠娘为他揉脚。她扭伤的地方在脚踝，这会已经微微有点肿了，所幸田素来看过之后，说只是皮外伤静养几天就能好。
　　说来惭愧，她笨手笨脚的，这事方才还惊动了陆老夫人，陆老夫人和赵氏来看过确认没什么大事，这才放心地走了，又派人送来治跌打的药酒。
　　这会，惠娘打开药酒用湿帕子涂抹在她的脚踝，轻轻地揉着，嘴里数落：“往后奴是片刻都不敢离开小娘子了，瞧瞧这脚肿的，疼不疼？”
　　“其实也还好。”楚橙蹙眉，忍着疼说：“不碰就不疼，您……您轻轻地揉。”
　　且说着，门被推开，陆长舟进来了。
　　他从橘香那儿得知楚橙扭伤脚的事，进屋后示意惠娘退下，自己坐到床边，接过那条湿帕子，捧起楚橙的脚细细查看。
　　两人同床那么久，但陆长舟还是第一次看她的脚。那只小小的脚，就好像玉做的一样，洁白滑腻，好像一不小心就能弄碎了它，美中不足的是脚也同楚橙这个人一般，没几两肉瘦瘦的，陆长舟总觉得还是胖一点才好看。
　　他将楚橙的脚捧在怀中，就着药酒在肿胀的地方按压，才轻轻一碰，就见小妻子蹙眉，娇娇嗔道：“疼——”
　　陆长舟又放轻了力道，说：“忍一忍。”
　　为了让药酒吸收，他只得以指腹按压揉捏，一下一下抚过她脚踝。渐渐的，楚橙就感觉不到疼了，倒是觉得被抚过的地方有点烫，还有点痒。
　　楚橙没忍住，可爱的脚趾微微张开，像花朵绽放一般。
　　陆长舟见状，只以为她疼的受不住了，便道：“我帮你吹一吹。”
　　“啊——”楚橙正要说不用，可是已经晚了，男人捧着她的玉足，嘴巴凑近轻轻吹气。犹带着热气的呼吸拂在她的脚背，楚橙下意识缩了一下，就被陆长舟拽住。
　　她感觉很奇怪，浑身好像有小虫子在噬咬着，尤其腰间更是难受地挺了挺。然而陆长舟好像浑然未觉，仍是轻轻对着她的脚踝吹气。
　　没有法子，楚橙只得咬牙承受这折磨人的贴心。好一会，陆长舟停下收起药酒时，她惊觉自己额头竟都出汗了。
　　正罕纳，陆长舟从浴房出来，拿着一块帕子来给她擦汗，等帮她清理干净伺候楚橙躺下，这才到外间用晚膳。
　　用完晚膳后，楚橙本以为陆长舟*T  该回房了，谁知没有，听惠娘说陆小侯爷又去书房了。
　　她还记得白天陆长舟问他小日子走没走的事，一听就有点不高兴了，撅着嘴躺回床上。明明是陆长舟对她发出的暗示，难不成她会错意了？还是陆长舟临时有事又不想要了。
　　这个大骗子！无论哪种原因都令楚橙不开心。
　　陆长舟那意味不明的话害她抓心挠肺了一个白天，后来又因为那幅女子的画像失落一晚上，好不容开导好自己，也做好迎接他的准备了，陆长舟竟又躲到了书房？
　　她轻哼一声，真是扫兴！
　　随即又胡思乱想起来，难不成自己对他没吸引力了？楚橙就想起尤莹秋的话，男人都一个德行，新鲜时候一个样腻了又一个样，他们才新婚多久啊，陆长舟就腻了吗？
　　她气呼呼想着，一会冲陆长舟常靠的那只软枕撒气，一会又赌气地想，腻了就腻了，她也腻了。世间男子千千万，她还会没人要不成？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知道是陆长舟要回房了，楚橙赶忙面对里侧躺好，装出已经熟睡的样子。
　　不多时，陆长舟进屋关门，来到床边解开外袍，熄灯后躺到了她的身边。
　　楚橙刻意放轻了呼吸，昏暗中眼睛睁的大大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陆长舟，就感觉一双胳膊将自己揽了过去。
　　“还没睡？”男人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楚橙不答，便感觉一只手在她腰窝处揉了揉。她怕痒，瑟缩一下扑哧笑出声。
　　陆长舟把人往怀里拢了些，声音带了点笑意，说：“是不是在等我？”
　　楚橙立马反驳，“怎么可能，我不过是脚疼的睡不着而已。”
　　“明日再叫大夫来瞧瞧，开一副止痛的药方。”陆长舟说完，便拍了拍她肩，说：“睡吧。”
　　楚橙一听，愈发恼火。白天暗示她，晚上又让她睡了？这人什么意思啊，小脾气一上来，楚橙也不管不顾了。陆长舟让她睡，她偏不睡！
　　很快，楚橙便翻身面对着他，一双小手在男人胸口游移，声音娇的不能再娇，“夫君——”不仅如此，她还用那条没受伤的腿，去勾陆长舟的裤腿，若有若无地摩梭。
　　“你不叫是我晚上等你吗？我等着了，你又不理我。”
　　声音里含着浓浓的委屈，陆长舟一听，便感觉气血涌动，喉结不禁滚了滚。
　　他按住楚橙作乱的小手，说：“睡觉，你伤了腿下次吧。”
　　楚橙嘟着嘴巴趁机吻在他的唇边，“我的腿不碍事的。”
　　陆长舟语气变得严厉，“我说碍事就碍事，快睡觉。”
　　楚橙的脚踝都肿成那样了，自己下手又没轻没重的，陆长舟不想再让她遭罪。可是他为她打算，楚橙却不领这番好意。
　　小娇妻的手在他胸口胡乱摸了一会，见陆长舟依旧没有反应，楚橙又尴尬又挫败，索性质问，“夫君，你是不是不行啊。”
　　陆长舟被她一噎，正打*T  算好好教训一顿，就见楚橙翻身背对着他，缩回床角去，闷闷道：“不行就算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忍下。陆长舟咬牙，铁一样的手臂箍住楚橙的腰，眨眼将人困在自己和床榻之间。
　　陆长舟捏着她的下巴，冷冷道：“楚姑娘，我觉得我有必要向你证明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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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意识到男人这下真的被自己气到了, 楚橙血液翻涌，心跳骤然加快。即便如此，她也有些为自己的小计谋得逞而高兴，正得意着, 身上一重, 男人就压了下来。
　　陆长舟将她锁在自己的臂膀之下, 低头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唇, 辗转厮磨, 语气恶劣：“非得招我是不是？”
　　楚橙被他重重地亲着，娇躯困在方寸之间, 感受到对方迅速升腾的欲望。男人身体滚烫，又硬邦邦的, 和娇娇软软的她完全不一样。
　　她闷哼一声, 主动张开了嘴巴迎接, 陆长舟舌便长驱直入, 搅入她的口腔。一时间，暖帐中温度飙升，唇齿相接, 令她醺醺然好像有了醉意。
　　男人的吻带着强势，好像又带着报复，重重碾压, 无所顾忌地掠夺。炙热地气息灼烧着楚橙面庞, 她被烫地颤抖，心生惧意。
　　不知吻了多久, 楚橙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她在陆长舟身下无助地呜呜出声, 不住地挣扎, 好不容逃离出来，尚未来得及抹去唇边的口津，就感觉男人的吻又落在她的颈侧。
　　“夫君……”
　　陆长舟埋首，尽情享用这具自己肖想许久的娇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克制，要温柔，可是男人与生俱来的那股邪念渐渐占据了上方，他变得粗鲁起来，气喘吁吁咬着楚橙的肩，唤她：“楚橙橙，叫我夫君。”
　　紧接着，他如愿听到了一声声似娇啼似哀怨的夫君，陆长舟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在这个闷热的潮湿的夏夜，他抬起楚橙受受伤的腿，终于占有了她。
　　后半夜，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上，声声搅人清梦。带着湿气的风从窗缝拂过，带走一室的燥热。
　　陆长舟帮她清理干净身体，又亲手换了身里衣，借着昏暗灯光察看楚橙的伤势，见那肿胀的脚踝并无碍，这才将她抱回被中，翻身躺回床上，将美人揽入怀中。
　　楚橙眼角还带着一点点未干的眼泪，听陆长舟低低地问：“方才可弄疼你了？”
　　她摇头，累地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将汗涔涔的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问：“夫君，听闻陆候和长公主快要回了，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陆长舟短暂地沉默片刻，才轻轻抚摸她的头道：“怎会，你莫胡思乱想。”
　　这一夜，楚橙心生甜蜜，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落定几分，紧紧抱着她睡过去了。
　　翌日，陆长舟从早朝下来，再*T  次被太子拦住了。昨日听了陆长舟的建议，太子今日一早向平宣帝举荐孙敬之，不但得了陛下点头，更是夸他有一双识人用人的慧眼。
　　不仅如此，孙敬之得知此事，方才退朝时更是亲自来谢，引得一帮朝臣纷纷赞扬，太子慧眼识珠，有明君之相。
　　先前为了户部尚书一职，太子和端王纷纷举荐自己人，惹的平宣帝龙颜大怒不说，更寒了一众朝臣的心。今日尚书一职尘埃落定，周承安简直可以称得上春风得意。
　　正因如此，他更想拉拢陆长舟了。东宫一帮属臣，这么久都想不出一个良策，哪知陆长舟三言两语就言明其中厉害，让周承安茅塞顿开。况且，他隐隐觉得，陆长舟这是在暗中帮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平阳侯府的立场已经渐渐偏向他了？
　　若能得平阳侯府助力，莫说一个端王，就是两个他都没甚好怕的。
　　这会，周承安态度十分恭敬，说：“中秋降至，孤派人送些节日礼品到侯府，若缺什么只管派人来告诉孤。”
　　陆长舟正要推辞，太子便道：“长公主是孤的长辈，中秋佳节给长辈送礼本就是人之常情，长舟就不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陆长舟只好受了。他明白太子的意思，只是他提醒太子举荐孙敬之，与其说帮忙，倒不如说不想让端王如愿罢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中秋的脚步渐近，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汴京城里每日张灯结彩，街头巷尾的诸店皆上了新酒，门面以彩头红珞装饰，到处一派热闹景象。
　　这天，楚橙出门，去了一趟城外的花市。陆绍和长公主即将回京，前两日楚橙命人打扫公爹婆母居住的院落时，下人来报，说院落久不住人屋内摆设虽纤尘不染，院中花草却大多枯死了，楚橙便想着重新收拾一番。
　　原本挑花草这样的小事，交给下人去做就成，但毕竟是公爹婆母的事，楚橙还是希望亲自跑一趟。所以这天陆长舟上值后不久，她便和陆老夫人说一声，派人备好车马出门了。
　　街市上节日的喜庆迎面扑来，她来汴京也快半年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场面。扬州中秋节虽也热闹，但和天子脚下的汴京相比还是不可企及的。
　　楚橙在花市中慢慢闲逛，看中的一律买下，不光陆绍和长公主的院子，也为府里众人都添置了一些。只是女子买东西就这样，买了好看的花，便觉得应该搭配精致的花瓶和屏风，一番采购，跟随在她身后的小厮们手中收获颇丰。
　　她本就生的惹眼，在花市中穿行就像一位花仙子，引得不少人纷纷驻足朝她望去。还有甚者，偷偷借买东西的名义凑近想多看两眼。
　　楚橙进了一间卖瓷器的店铺，专心挑花瓶时，忽听一名男子叫她：“楚……楚姑娘！”
　　循声望去，楚橙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还是惠*T  娘捅捅胳膊肘告诉她：“小娘子忘记了，这人名唤鹿淮山。”
　　说起名字，楚橙就想起来。这人是先前外祖母为自己张罗冲喜，揭下她择婿榜文的人。
　　秋闱将至，鹿淮山于近期入京，这家瓷器店的掌柜是他的远房亲戚，鹿淮山借住在此，今日店铺客人多便来帮忙，不想竟遇上楚橙。
　　他心止不住地咚咚跳，数月前在扬州百川书院的那一眼，让他至今难忘。即便后来听闻楚姑娘去了汴京，他心里愈发空落落的，这番入京还想过会不会再遇见她。天遂人愿，他真的再见楚姑娘了。
　　当楚橙望向他时，鹿淮山清晰地感到自己呼吸停滞了一瞬。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思念这个美丽的女子。心中也不得不承认，那日在百川书院门口，婉拒楚姑娘之后，他就是后悔了。
　　鹿淮山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又词穷，只得结结巴巴道：“楚姑娘，好久不见。”
　　两人不算相熟，楚橙不明白他何故叫住自己。但天生的教养让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紧接着就带人出去了。
　　她来去匆匆，却愈发叫鹿淮山流连，紧跟着她的脚步追至门口，被洪顺笑嘻嘻挡住，洪顺道：“小郎君认识我们三奶奶？怎的，是亲戚吗？”
　　鹿淮山闻言，当即大骇，“她……她楚姑娘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还能有假？我们三奶奶是平阳侯府的孙媳，怎么小郎君不知道？”
　　说罢，看着呆滞在一旁的鹿淮山冷哼一声，扬长而去。直到人走远了，消失在视线中，鹿淮山都没回过神来，喃喃自语：楚姑娘怎么就成亲了……
　　另一头，楚橙从店铺出来以后又逛了一会便乏了，很快就将这个叫鹿淮山的男子抛诸脑后。街市上有卖小食的铺子，糖炒栗子香味阵阵，楚橙想吃，就吩咐小厮排队去买。
　　她和惠娘等人候在路旁，橘香贴心地为她扇风，这时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个小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只童角髻，抱着楚橙的腿眼巴巴望着她，开口喊：“娘亲——”
　　楚橙大惊，“谁是你娘亲！”
　　“你长得好漂亮，漂亮的人都是燕燕的娘亲。”
　　橘香笑道：“这小娃娃，认娘还看脸的。”
　　惠娘等人也哭笑不得，从荷包里拿出糖果哄她。小孩见到糖愈发乖顺，改口叫姐姐。楚橙逗了她一会，小孩看见父母在街巷对面，便迈着小短腿要去找。她刚走两步，不远处忽然飞驰而来一辆马车。
　　闹市上，谁也没想到马车会奔跑的这样疾，马车飞驰而来，小孩吓傻了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楚橙见状，身体的本能叫她上前去拉。
　　这一幕实在惊险，千钧一万之际，车夫拉紧缰绳，撩蹄子的高头大马几乎贴着她的身子停下。
　　车身猛地一震，那车夫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挡了我家公子的道，不想活了是不是？”
　　语气恶狠狠*T  的，怀中的小娃娃本就吓坏了，现在更是哇一声哭出来。她的父母也寻了上来，不住向楚橙道谢。
　　惠娘也吓的不轻，忙上前拉扯着楚橙，惊慌问：“可伤到哪了？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这样大，你若出事叫我如何活呀……”
　　“我还好。”楚橙也回过神来，她方才一切都是出于本能，甚至自己都没意识，身子就已经出去了，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后怕。
　　她定了定神，见那手持缰绳的车夫好不威风，也不客气道：“闹市纵马疾行，皇城根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管你家公子是哪路神仙，若不服气我们去京兆尹评评理就是。”
　　车夫咬牙，“你……你可知车里坐着的人是谁？”
　　这时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那装饰华丽的马车内，忽传来一阵轻笑，“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紧接着，就见车帘被掀开，一道宏亮的声音乍起，“是白某之过，惊扰姑娘了。等办完急事定登门谢罪。”
　　楚橙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只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男子正看着她。男子面若玉冠，容貌颇为英气。从他的举止谈吐就可看出，地位应该不低。他看着楚橙，眼中惊艳之色表露无疑，甚至轻佻地朝她眨了眨眼。
　　然后大笑两声，说：“小娘子，希望下次见面的时间不会太久。”
　　等马车走远了，楚橙那股不适的感觉才消失。惠娘上前骂登徒子，楚橙也没多想，叫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府了。
　　关于这段小插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到了傍晚布置好陆绍和长公主的院落，方回听雪堂，就听侍女来报，说陆小侯爷回了。
　　楚橙忙到屋外去迎，不想出了房门，正好装上一堵硬邦邦的肉墙。她摸着鼻尖委屈极了，疼的眼圈红红。
　　见状，陆长舟将人提起来，半抱在怀中亲亲她被撞疼的鼻尖，将人抱到了床上放好。紧接着，便脱去她的鞋袜。
　　距离楚橙脚扭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些天陆长舟每晚回来，都亲自帮她抹药酒。这天，陆长舟又像往常一样脱去她的鞋袜，取了药酒轻轻帮她揉着。
　　“还疼不疼？”
　　楚橙摇头，她的脚没伤到骨头，又治疗的及时，其实第二天就不怎么疼了，这几天下地走路无碍，只有小跑的时候隐隐有点疼。可是陆长舟十分坚持，一定要替她抹药酒，楚橙也只能随他去了。
　　她答，“夫君，不疼了。”
　　陆长舟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帮她擦药酒。男人的力道不轻不重，一双桃花眼微微垂下，从楚橙的角度看去他密密的长睫一览无遗。
　　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子，几乎所有见过陆长舟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一点。看见陆长舟，楚橙就不禁想起少时读过的诗句，君子如珩，羽衣昱濯便是如此吧。
　　她呆呆看着陆长舟，滔滔不绝说起今日自己做了什么。“今日花市上有小白兔卖，*T  我原本想买两只的，但是惠娘告诉我陆老夫人不喜动物的毛发，我便没有买。哎，那小白兔可好看了……夫君你什么时候有空，不如我们去郊外玩，你给我抓一只小白兔如何？
　　她喋喋不休，当说到长公主和陆绍院落花草渐荒，她重新采买布置时，陆长舟抹药的手微微一顿。
　　楚橙毫无察觉，继续道：“公爹和婆母的院落位置那般好，不种植花草树木可惜了。院落中那颗香樟好大一颗，听闻原本长得枝繁叶茂后来竟无人打理，差点就枯死了。一定是那些下人做事不仔细，被我教训了一顿……”
　　楚橙感到，握着自己脚踝的那只手力气忽然变大了。再看陆长舟，他敛着神色看不出表情，但那只力道渐重的手，让楚橙觉得不妙。
　　好端端的，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喃喃：“夫君，怎么了？”
　　下一秒，陆长舟就放开了她的脚踝，整个过程快的好像没发生过一样。他道：“无事。”
　　但楚橙就是看到了，也感受到了，陆长舟平静面色下，隐藏的那一丝丝低落。她仔细回想，发现这个男人怪异的情绪不是今天刚有的，好像最近一直这样。面上平静，却像暗夜下涌动的海藏着波澜。
　　似乎就是从那天，楚橙问公爹婆母会不会喜欢自己后，陆长舟的情绪就一直不大对。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脚，轻轻将身子靠了过去，柔声问：“夫君，你怎么了？”
　　她是柔顺的，乖巧的，一副任君为所欲为的样子。陆长舟看她那副小心翼翼讨好的样子，不禁失笑。他将人揽近一些，一下一下捏她的腰。
　　怎么那么软，即便已经亲密过许多次，对这具身体已经非常熟悉了，每次触碰时，陆长舟还是会感叹他的小妻子为何这样软。
　　好像没骨头一样，怎么捏都不够。
　　他静静抱着楚橙，并不说话，只是感觉这样一个柔软的女子在怀中，胸口某些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楚橙顺着他，说：“夫君不开心，我要哄哄夫君。”
　　陆长舟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语气有点冷：“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跟在陆长舟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最不喜人猜测自己的情绪，上位者，喜怒哀乐不浮于表，这是很小的时候他便明白的道理。可是今日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人，竟这么明晃晃地来揣摩他的心思。
　　陆长舟没有不喜，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新奇。
　　偏偏楚橙还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知道嘛。”
　　陆长舟淡淡勾了一下唇，好整以暇，“那打算怎么哄你的夫君？”
　　“我也没想好呢。”楚橙说着，伸出一只手轻轻去拍他的脊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哄着又狡黠地冲男人眨眼睛，“这样可以吗？”
　　陆长舟不语，手掌上移，一下捏住了她软软的果实，还不要脸地揉揉。
　　刹那间，楚橙呼吸哽住了，香喘细细美眸含泪。
　　陆长舟只是*T  贴在她的耳畔，说：“小白兔这不就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五章 
　　因陆长舟突如其来的拿捏, 楚橙又羞又窘，面庞已是滚烫的不行了。她不禁娇呼一声，伸手制止男人的动作，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瞪向对方。
　　陆长舟手被她摁住了, 也不恼, 好笑道：“怎么？不是你先勾我的？”
　　楚橙简直冤枉。虽说她一直存着勾人的心思, 但今晚, 真的只是见陆长舟情绪不对想哄哄他, 谁知在男人眼中自己就成勾他了？
　　跟不上他的思路，楚橙生气了一小会, 手却渐渐松开。陆长舟见她不再抵抗，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开始亲她雪白的脖子。
　　细细密密的吻一个一个落下, 男人反复流连, 好像怎么也亲不够似的。他的小妻子身上也不知抹了什么, 很香，无需她做什么，陆长舟一闻到这股味道兴致便来了。
　　在他接连不断的亲吻下, 楚橙已经有些醺醺然了。她被亲的有点飘，好像浮在云端怎么也落不下，又有点舒服, 不禁伸手顺从地揽住男人。
　　从前, 楚橙对于和陆长舟行夫妻一事总有些惧怕，不知不觉, 竟也开始沉迷了。其实每次他都很顾及自己的感受, 百般逗弄过后, 才陡然占有。
　　在外头跑了一天, 楚橙是有些累的。但因念着安抚陆长舟的情绪，便也娇啼婉转，想着令他高兴些。二人渐入佳境，不想这时，屋外忽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惠娘喊道：“陆小侯爷，老夫人派人来请您过去。”
　　楚橙率先顿住，在她身上的陆长舟依依不舍地吻了吻她，也渐渐停住了动作。他抬眸，与楚橙四目相对，似乎在询问她的意思。
　　“祖母这时候叫你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快去吧。”她无不体贴地说。
　　陆长舟唔了声，身体仍紧绷的厉害，好像不甘心就这么走了，重重在她唇上咬一口。缓了缓，这才下床整理衣袍，说：“你若困了就先睡，不必等我。”
　　掌灯时分，平阳侯府一片明晃晃的灯火，陆老夫人年纪大了习惯早睡，今日原本已经歇下了，辗转不眠只得起身穿戴好衣物，由婢女搀扶缓缓来到祠堂。
　　平阳侯府的祠堂油灯长明不灭，非自家人是不能入内的。侍女候在屋外，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由远及近，赶忙上前道：“老夫人在祠堂。”
　　陆长舟推门而入，祠堂木门沉重发出吱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他入内关门，一步一步来到陆老夫人跟前，道：“祖母。”
　　起先，陆老夫人只是静静望着寝堂上林立的牌位，陆长舟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等着，等了许久，陆老夫人才道：“祠堂的楹联有些旧了，明日我着人备好纸墨，你重写一副。”
　　“孙儿知道。”
　　陆老夫人转身，昏暗中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刻好像衰老了许多，说：“下个月便是她的生辰，她的坟茔仍*T  在颍州，祖母想去看看可惜人老了，此生连她的坟前都去不了一次。”
　　“祖母放心，孙儿本就打算下个月去颍州一趟，到时与白家商议冥诞一事。”陆长舟无不恭敬道。
　　他自然知道祖母口中的那个她是谁，亦知祖母耿耿于怀什么。陆长舟望了望那只灵位，陆宛芙三字跃然于上。
　　陆长舟沉思时，陆老夫人转身握住了他的手，说：“白家那边我倒不担心，这几年木兰大了，和离归家后在府中也渐渐有了声望，冥诞一事她会安排。只是再过两日长公主就该回府了，祖母是担心你。”
　　说着，她就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长公主身份高贵，从前日子还能凑合着过，一声不响地跑去江南许久不归，祖母担心是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说了什么。”
　　陆长舟坦然一笑：“那又如何？长公主碍于面子不会宣扬，祖母放心便是。”
　　“是了是了，祖母不担心她说出去，但你如今娶了妻，楚橙那孩子什么也不知，头次拜见婆母若长公主为难，你需帮着些。”
　　这件事就算陆老夫人不说，陆长舟也知道。他颔首应下，陆老夫人又道：“木詹那孩子入京了，白天派人来告诉我，说是不久前着人从东海运来一块珊瑚寿石，赶着中秋喜庆特意送来与我，现在人就在驿馆住着，你哪日有空莫忘了招待他。”
　　当年陆宛芙嫁去白家后怀胎十月，生下一男一女，男的取名木詹女的取名木兰，这对孪生姐弟比陆长舟大四岁多，从小关系很是亲近。白家来人，陆长舟自是要出面招待的。
　　他应下，送陆老夫人回了院子，送至屋外徘徊片刻没离去，又追着陆老夫人进了屋。
　　理智终究敌不过长久以来的好奇心，陆长舟跪在陆老夫人跟前，俯首在地道：“祖母，孙儿自知出身卑劣见不得光，生母乃名义上的姑姑生父更是不详，却空占侯府世子之位。孙儿敬遵祖母教诲，这些年从不深究，但孙儿亦非圣人，近来百思不得其解，母亲乃是平阳侯胞妹，嫁的又是颍州名门，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将她夺去？”
　　“母亲难产血崩而亡，孙儿深感罪孽，午夜常惊醒不能入眠。孙儿只想知道，那将母亲夺去的贼人到底是谁？如今可还活在世上？”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起，陆长舟便长久地纠结于这个问题。他不是平阳侯和长公主的孩子，生母是平阳侯的胞妹陆宛芙，至于生父一概不知。他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时，不过才十几岁。少年的骄傲心性曾让他久久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所幸陆老夫人百般宽慰，陆绍更是将他视为己出，与长公主没有别的孩子。
　　陆长舟原本也接受了自己的身世，虽生父不详但他确实是陆家的孩子，母亲早夭陆绍与长公主关系不睦，陆绍又需要一个孩子继承家业，一切的一切好像都*T  在告诉他，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但近来，这个问题又不断地盘桓在他的脑海。他的生父到底是谁？那个夺人妻子，辱之又弃的男子若还活在世上，他一定要手刃了对方！
　　见他拳头握的死死的，陆老夫人心脏砰砰直跳，忙说：“你问这个做甚？当年不都告诉过你了，宛芙在回京省亲的途中遭歹人掳走，被救回后在寺庙清修，她那时已经有了你，生产后血气不足，去之前将你托付于我。”
　　这件事陆老夫人原本打算一辈子瞒得死死的，谁知数年前陆长舟忽然来问，自己到底是谁？还以离家作为要挟，陆老夫人没办法，只得说一半藏一半，将事情瞒到了今日。当时便说好此事不再提及，谁知陆长舟今晚又问，令陆老夫人颇为心惊。
　　她身体虚虚晃了一下，瘫坐到床上，不住喘气。
　　陆长舟见状，忙膝行到陆老夫人面前，说：“祖母注意身体，孙儿不问了。”
　　说罢唤人进来服侍，好一会陆老夫人才缓过来，摸着他的额说：“好孩子，你要朝前看，过去的事莫要问了。记住，你是平阳侯之子，名正言顺的侯府世子。如今你娶了妻，便不在是孑然一身了，身为丈夫多为妻子想想。”
　　“孙儿记住了。”
　　陆老夫人疲惫地笑笑，说：“回去吧，这么晚了楚橙应该还在等你，是祖母打搅你们小两口了。”
　　临近中秋，月光皎洁如水，盈盈洒下遍地清辉。入了八月秋高气爽，平阳侯府草木仍盛，却听不见蝉鸣和蛙声了。
　　回听雪堂的途中，路过陆绍和长公主的东院时，陆长舟脚步渐停，在外头犹豫片刻终是走了进去。
　　东院是平阳侯府最大的院子，院中陈设无不用心，草木也是精挑细选的。只是陆绍久不在京，许多年前长公主也移居江南，院子没有人气久而久之就有些荒废了。
　　陆长舟趁着月色入院，院中亮着几盏灯火，出乎意料的是打扫的侍女竟比前几日多了一倍，就连院中渐渐稀疏的草木也重新繁盛了。蔷薇，桂花争相竞逐，到处一片生气。
　　有守夜的侍女认出他，赶忙前来问安，说：“这些都是三奶奶吩咐的，三奶奶这几日修理东院，责备下人们做事懈怠严厉教训了一番，今日出门购置花草作为点缀，屋内陈设也焕然一新。”
　　陆长舟环视一周，没说什么，缓步走到那颗香樟树前。这是一颗高及屋顶的树，陆长舟记得上次自己来时，因缺乏打理它树叶渐稀已经快要枯死了。如今瞧着虽然不算繁盛，但借着月色看，却好像恢复了一点生机。
　　他记得，这颗香樟是他小时候生病，陆绍亲手为他种下的。陆绍笑着告诉他，香樟寓意长命百岁，只要香樟依旧繁盛，陆长舟身体便能康健，岁岁年年无忧。
　　约莫十几岁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元嘉长公主，歇斯底里地命仆从砍了这颗香*T  樟，后来不知怎么没砍成，不过院里的下人见风使舵，知道长公主不喜就疏于料理了。
　　陆长舟不是信命理之人，更不会花时间在这些无所谓的花花草草身上。如今见他生机如斯，心头不禁一动，命侍女好生照管，信步回听雪堂了。
　　因在外留的久了，回到听雪堂楚橙已然熟睡。守夜的橘香小声告诉他，“三奶奶等您等了好久，原本站在院里等，后来坐在床上等，最后实在撑不住只能睡了。”
　　陆长舟推门，轻声进屋，待从浴房出来躺到床上，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怀中的小人已经睡了，身子微躬呼吸浅浅，整个帐子中都是来自于她身上的幽香。似乎睡梦中，感受到等待的人回来了，楚橙软软的身子往他这边拱拱，趴在陆长舟胸口睡的更香了。
　　怀中软香让陆长舟感到无比的满足，好像方才的一切苦恼都荡然无存，昏暗中，他以手捏住楚橙的两腮，哑声道：“怎么那么招人喜欢。”
　　因为这个动作，楚橙的唇嘟起，像朵等着人去采撷的娇花。陆长舟没忍住，含住她的唇轻轻吮了一口。
　　“呜呜……”楚橙不舒服地呜咽，睡梦中十分嫌弃道：“人家困死了，想睡觉。”
　　已经很晚了，陆长舟不欲再折腾她，便把人抱紧了些，闷哼：“嗯，睡吧。”
　　转眼就到中秋这日。
　　这一天平阳侯府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过了中午，就听府门外鞭炮隆隆，人声一阵高过一阵。这天有不少侯府的远亲前来庆贺，整个白天楚橙都被陆老夫人带着招待客人，高氏等人也陪伴一旁，听陆老夫人不住地给宗亲介绍这位进门不久的孙媳。
　　热热闹闹半日，楚橙简直笑的脸都僵了，她站在陆老夫人身后，接过惠娘递来的水喝一口，又听正堂外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中秋佳节，月圆人满，这等好时候我竟是来迟了。外祖母，是孙儿的错。”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个男子由人引着走了进来。来人一袭青袍，发束玉冠，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步伐矫健一身英气。他含笑走了进来，躬身给陆老夫人行礼。
　　陆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莫不是知道来晚了我也舍不得罚你，这才明知故犯？”
　　“孙儿岂敢！若有那心思便罚我今晚多给外祖母剥几只螃蟹。”
　　众人哈哈大笑，楚橙跟着抿唇，很快却再也笑不出了。这男子，不是那日在闹市纵马疾行的又是谁。橘香消息灵通，须臾便把消息打听清楚了。
　　这男子名唤白木詹，乃颍州白氏掌家人嫡子，亦是陆老夫人的外孙。此番入京，是带珊瑚寿石来向陆老夫人献礼的。
　　楚橙略略想了一下，这人姓白，岂不就是白木兰的兄弟？因着这个缘由，她抬眼朝他白木詹看去，这才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人群之中，白木詹的目光似是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但不*T  知为何，楚橙就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她别开眼微微躲到人群之后，只留给对方一个模糊的身影。
　　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抗拒，白木詹失神了片刻，眼中惊艳由亮转暗，很快消失不见。
　　白木詹此番奉长姐之名，护送珊瑚寿石进京为陆老夫人献礼，才入京那日就碰上一个泼皮的小娘子。小娘子容貌之绝色，可以说世间绝无仅有，他当时便觉得眼前一亮。那日在热闹的街市上，若非急于办事，白木詹肯定要下车同她理论理论的。
　　这几日事情办完，他正派人打听楚橙，没想到竟在平阳侯府遇见了。再一看她站的位置，白木詹感到呼吸一窒，胸中不平、惋惜渐渐浮起。
　　他正纳闷小娘子的身份，听外头说：“小侯爷回了。”
　　今日虽是中秋，但白天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百官。这会陆长舟从宫宴回了，知今日府中忙碌也是疾步赶来。
　　他一跨进门槛，众人目光就朝他望去。陆长舟一一见过，又与白木詹相互见礼。说来也怪，陆长舟与白木兰关系亲厚，但与这位白木兰的孪生兄弟关系却一般，说不上亲也说不上冷，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话说了两句，陆老夫人就道：“三郎，还不快带你的妻子见过表兄。”
　　早些时候，陆长舟成婚的消息便传至颍州了，不过颍州路远，当时白家只是派人送了贺礼来却不曾现身，因此白木詹尚未见过陆长舟的妻子。
　　闻言，陆长舟连声道是，来到人群后捉住楚橙的手，低声笑她：“怎么躲在这后头，可是丑媳妇见人害羞了？”
　　楚橙一听，脾气上来趁乱一脚踩在他的黑靴上，“丑媳妇配你这个丑郎君，岂不是正好？”
　　“娇蛮！”陆长舟哼笑一声，带她到前头和白木詹见面。
　　因为人多，两人说话声又小，没人发现他两的小动作，倒是白木詹瞧见，两人靠近似乎耳语了什么。那副恩爱的样子，让他心头再次梗住！
　　白木詹身旁不缺漂亮的女子，只是如此漂亮让他一见倾心的，楚橙还是头一个。原以为是金玉良缘，现在认清对方是自己的弟媳，心中滋味难以形容。
　　偏偏这时，楚橙还跟在陆长舟身后，像个乖乖的小媳妇似的，来到他身边福了福，说：“见过表兄。”
　　“弟媳不必多礼。”
　　陆长舟一手牵着楚橙，一手拍拍白木詹的肩，说：“表哥远道而来，改日我做东请你喝酒。”
　　白木詹笑起来，“表弟知我是个俗人，既要请客，美人美酒一样少不得！”
　　又过了些时候，快到晚宴时，外头人声愈发喧闹，有人喊：“侯爷回了。”
　　陆绍驻守边疆，一年只有几个月在京。他一早入城，先进宫面圣皇帝，述职边疆一切事务，又出宫到城外迎元嘉长公主，夫妻二人一块回府。
　　听闻平阳侯和长公主回了，楚橙不敢耽搁，赶忙跟着陆长舟，陆老夫人一块去门口*T  迎接。刚到门口，就见一人高坐马上，那便是陆绍了。陆绍身上的铠甲未换下，身后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时隔一年多再见儿子，陆老夫人热泪盈眶，捻帕子沾了沾眼角，人还站在原地却是有些等不及了。好在此时陆绍也接了元嘉长公主下马车，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走近，拜见陆老夫人。
　　“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了。”陆绍是个武将，说话声浑厚一身粗犷，给人威严之感。
　　陆老夫人揩了眼泪，正要说什么，楚橙就见陆绍身后走出来一位美艳的妇人。那妇人虽已是中年，但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生来的贵气，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尤其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楚橙感到自己的心跳咯噔一声，浑身都紧绷起来。
　　这位高高在上的妇人，想必就是元嘉长公主了。
　　她感到陆长舟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不禁紧了些，楚橙也握住了他，跟着陆长舟上前。
　　陆老夫人擦拭过眼泪，说：“回了就好回了就好，家宴就等你们了。”说罢让众人不要杵在门口，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道，元嘉长公主走了过来。
　　元嘉长公主面上端笑，算不上平易近人，跟随陆绍上前盈盈拜过陆老夫人，又见过诸位妯娌小辈，最后才来到陆长舟和楚橙面前。
　　陆长舟微微含笑，“父亲，母亲。”说罢向他们介绍楚橙，“这是左佥督御史之女楚橙，亦是儿子之妻。”
　　陆绍哈哈大笑两声，一把拍在陆长舟肩，“好小子，身子看起来好了不少，莫不是这位冲喜娘子的功劳。”
　　“我与尤烈相熟，早年还同他比过武。他的外甥女能嫁进门，一切都是缘分。”
　　陆绍的爽快，让楚橙紧绷的心松快了些，她笑：“儿媳见过公爹，见过婆母。”
　　不知是谁说：“进门说吧。”
　　元嘉长公主淡淡一笑，也道：“进去吧。”
　　这场家宴，因为陆绍和长公主的回归将团圆的气氛推向了高潮。平阳侯府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即便楚橙和陆长舟成婚时，也不能匹敌。宴席中，觥筹交错人人举杯尽欢，虽然因为长公主的在场，众人难免拘束，但有陆老夫人等人，又有诸位小辈加持，总算欢欢喜喜过去了。
　　家宴过后还要赏月，赏月的地点定在望月楼，楼中摆上瓜果美食，众人饮酒做诗，直到午夜才散。
　　闹至深夜，楚橙和陆长舟都有些疲惫，二人回听雪堂的路上，楚橙抬头望一眼那圆圆的月亮，忽福至心灵，晃晃陆长舟的胳膊，说：“夫君，我想要赏月。”
　　今夜陆长舟喝酒喝的有点多了，这会正是头疼，他揉揉额角，不解：“赏月？不是才看完吗？”
　　楚橙自有她的一套歪理，说：“方才是和大家一起看月，我想看的，是独属于我和夫君的月亮。”
　　“去不去嘛？”
　　面对她的要求，陆长舟总是很难拒绝。他正要答应，楚橙就*T  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这样行不行？”
　　美人一吻，再冷再硬的心肠也能化成绕指柔。
　　陆长舟捏她的腮帮子，说：“楚橙橙，只亲一口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六章 
　　月光如流水一般, 静静地泻在美人身上，愈发衬的楚橙肌肤好像在牛乳中泡过一样，笼着一层淡淡的雾色。
　　这样的夜晚，周遭一切好像都变成了安静的背景, 天地间唯她二人。陆长舟喉结微动, 说：“再亲我吧。”
　　怎知楚橙却是不肯了, 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说：“你先答应嘛。”
　　“嗯, 准了。”
　　陆长舟说完，便低下头, 定定凝视等着她亲上来。楚橙见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故作夸张地撅起小嘴朝陆长舟缓缓凑近, 快触及男人的唇时, 她使坏, 忽地扭头就跑，边跑边道：“追到我才亲你哦。”
　　说罢，以最快的速度, 朝湖心亭跑去。月色皎洁，四周灯火通明，就连小径上的鹅卵石子也清晰可见。楚橙一口气跑出好远, 尚未来得及歇口气, 男人就紧随而至。
　　陆长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拽进怀中, 手轻浮地在她腰上掐一把, 声音含笑：“学坏了是不是？”
　　“不都是夫君教的吗？”楚橙大着胆子说。
　　相处越久, 她在陆长舟面前就放的越开, 如今已是敢和他蹬鼻子上脸了。楚橙被他拦腰抱着，避开陆长舟贴近的唇，边躲边咯咯的笑。
　　她气喘吁吁道：“我跑累了，要歇一歇。”
　　瞧她喘的实在厉害，陆长舟这才放过，揽着人一同往湖心亭去。因是中秋，亭中备有常见的小食，楚橙坐下喝一盏茶，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
　　十五的月亮已悄悄升至正中央，像一轮玉盘，镶嵌在深蓝的夜空。楚橙出神地望着，忽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忧伤。前几日尤烈派人来接走了尤莹秋，表姐这会应该已经到扬州了，中秋佳节和外祖母一同赏月吃果，说不准还朝外祖母撒娇要红包，也不知外祖母想没想她。
　　一晃来汴京都快大半年了，她也想家了呢。似是感受到她安静下的思乡情绪，陆长舟在她身后坐下，胳膊环住了楚橙的肩。
　　楚橙道：“以前在扬州每年的中秋节，我都和外祖母一起放水灯的。你知道水灯吗？荷花形状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放在水里能漂好远好远。不仅如此，外祖母还会亲手给我做兔子灯笼，小时候我生病，也要拎着兔子灯笼出门炫耀……”
　　她喋喋不休说着，说着说着眼睛就湿了，揉揉鼻子，“不知道今年外祖母有没有帮我做兔子灯笼。”
　　陆长舟其实不太能理解她突如其来的眼泪，他只知楚橙想扬州了，但何至于到掉眼泪的地步，便伸手帮她揩了眼泪，说：“一只兔子灯笼而已，我给你做就是了。”
　　“真的？”楚橙抹了眼泪，转身看他，“那你可不能说谎，好好做，做的太*T  丑我就不要了。”
　　陆长舟额头碰碰她的，“知道了。”
　　一番温声细语，总算把人给哄好了，楚橙便靠在陆长舟胸口，二人抬头赏月。安静一会，她想到什么，又说：“你小时候是怎么过中秋的，也和我说说嘛。”
　　陆长舟被问住了，思绪渐渐飘远。
　　他少时跟在陆绍身边，在军营呆过一阵子，军营里的中秋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饭菜比往常更丰盛些，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思乡的就登上瞭望台，朝着远方呼喊几声。后来陆绍被调任边疆，陆长舟就被送回了平阳侯府。
　　他天性敏锐，似乎很小的时候，便知道长公主这位母亲不喜欢自己。长公主鲜少笑，也不和妯娌亲戚们走动，只是呆在屋里做自己的事。那时陆长舟以为，是因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毕竟还是孩子，他也曾渴望得到长公主的关注和喜欢，就愈发刻苦习书学武，只是无论他再怎么出色，长公主的目光也不曾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后来某一天，他从国子监回来，买了长公主最喜欢的糕点，偷偷溜进院，却无意中听到那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当时陆长舟才恍然大悟，命运使然，无论自己做什么长公主亦不会喜欢自己。从那以后，他不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软糯糯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沉默的太久，楚橙已是等不及了，追问：“怎么不说话了？”
　　陆长舟摸摸她的脑袋，淡淡答：“没什么好说的。”
　　似乎在情理之中，也是，陆长舟本就是个无趣的人，又早慧，这样的人怎会像她一样放水灯玩兔子灯？想到这里，楚橙忽握住陆长舟的手背，说：“那你小时候还挺无聊的，等下次我们一起去扬州过中秋好不好？”
　　“再说吧。”陆长舟模棱两可道。
　　时间已是不早了，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便起身回听雪堂。回去的路上，经过兰亭水榭时，碰上一个人。不远处，只见吴清嫣怒气冲冲迎面而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捣衣杵。
　　中秋佳节，合家团圆正是高兴的时候，她的脸上布满阴霾丝毫不见喜色。吴清嫣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再配合她横眉竖目的脸就显得十分不协调。
　　楚橙怔怔，这样的好日子她是不想见吴清嫣的，况且这人明显心情不好，谁知又会使什么坏。但迎面碰上要躲已是来不及了，楚橙只得站定，朝来人微微笑了一下。
　　今晚家宴过后，陆平之没陪吴清嫣赏月，说自己乏了要先回去，当时吴清嫣虽然不高兴，但想着近来夫妻关系紧张不欲再为难，就放陆平之回去了。哪知她赏月后回院不见陆平之的影子，心腹一打听，才知陆平之又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
　　这回的女子，似乎还是赵元湘院里的。
　　吴清嫣并没有多想，当即怒火中烧，再也沉不住气，拿了跟棍子叫上人，偷偷出*T  门打算去抓陆平之回来。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谁也没惊动，只想把那贱婢悄悄处理了。
　　勾引陆平之的肯定又是个不要脸的婢女，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一棒把人打死，也省的隔日宣扬出去。但吴清嫣怎么也想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出门抓三心二意的丈夫还能碰上楚橙和陆小侯爷。
　　她愣了愣，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说：“见过三嫂和兄长，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楚橙正欲开口，陆长舟便替她答了，“家宴吃的有些撑了散步消食，这就回去了。”
　　说罢拉上楚橙便走，两个人和吴清嫣是相反的方向，这短暂的相遇很快分开。
　　楚橙被陆长舟拉着，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大好的日子，吴清嫣究竟拿上捣衣杵要去做什么呀，总不可能去洗衣服吧。
　　她停下来，说：“夫君，你不觉得四弟媳很奇怪吗？”
　　陆长舟自然有所察觉，不过不想管别人的事，就道：“平阳侯府到处有值夜的人，她要做什么肯定瞒不过祖母，除非是在自己院里。回去吧，别多管闲事。”
　　楚橙坚持：“可我真的很好奇，我们去看看嘛。”
　　陆长舟瞪她，“不准去！”
　　“你不去我去，你自己回房好了，莫管我。”楚橙小嘴一撅，甩开他的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陆长舟没办法，只得跟了上去。
　　沿吴清嫣离开的方向走了一会，竟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这座小院看着不起眼，但楚橙却记得，这是赵元湘的院子。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里面传出哭喊声和女子的尖叫。
　　院内，吴清嫣拎棍愣在原地，尖叫不止。
　　她望着眼前的丈夫和刚从丈夫怀里挣脱的赵元湘，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用手里的捣衣杵指着赵元湘，气势咄咄逼人，脸上却有泪水不断滚落：“你……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因她来的突然，陆平之和赵元湘都没有准备，赵元湘实在害怕，使劲往陆平之身后躲，楚楚可怜的也哭了，唤道：“四郎，四奶奶好凶……”
　　陆平之将人护在身后，和吴清嫣周旋。可他越是护着赵元湘，吴清嫣就越恼火，当即甩开挡在身前的侍女和小厮，冲上前去揪住赵元湘的头发。赵元湘吃痛，啊啊叫着眼泪流了一脸，陆平之愤怒大吼：“泼妇，住手！”
　　这种时候，高门贵女的仪态，教养，吴清嫣通通不要了，她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怒气已不能让她冷静，只想撕碎这个恩将仇报的赵姑娘。
　　这么大的动静，岂能瞒住侯府的人，怕出事的丫鬟早就跑出去找陆老夫人和高夫人告状了。没一会，就见四周亮起更多的烛火，喧嚣再起。
　　院外，楚橙简直被这一幕呆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不久前赵元湘还喜欢她的夫君，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她惊的合不拢嘴，呆呆愣在原地*T  的时候，陆长舟将人揽到怀里，亲亲她的耳朵，问：“可看够了？”
　　“啊——”楚橙反应都慢了，缓缓点头，“看够了。”
　　事已至此，接下来自有陆老夫人和高氏处理，楚橙也不想再呆下去了。趁着夜色，二人便不声不响地回了听雪堂，好像从未来过从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回屋梳洗完已过了子时，楚橙躺在床上，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幕仍觉不可置信，可想想陆平之的性子，似乎一切又说得通。
　　“还不睡？”陆长舟抱着她，眉宇间染上倦色。
　　楚橙往他怀里挤了挤，问：“夫君，你会像陆平之一样，喜欢上别的姑娘吗？”
　　“不会，别多想睡吧。”
　　楚橙不打算放过他，一副审问的姿态，微微支起身子，严肃道：“那你发誓，除了我不可以有别的女子。”
　　陆长舟淡淡笑了下，没有回答，只说：“你不睡我睡了。”
　　楚橙气的去挠男人的腰，可陆长舟不怕痒仍不动如山，楚橙便道：“你真的不发誓？”
　　“睡了好不好？”
　　楚橙哼了声，“你不发誓，我替你发。”说罢从床上坐起，一本正经地举起三根指头，有模有样道：“苍天在上，大地护佑，今夜小女在此替陆玠发誓，此生唯有楚橙一个妻子，若违背誓言则……则陆玠变成丑八怪，终生不能人道！”
　　话音刚落，便被男人扑到在床上，陆长舟气的磨牙，不轻不重在她臀上捏了一下。
　　“楚橙橙，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楚橙被凶了，也不生气，反而捂着脸咯咯笑起来，威胁说：“你也听到啦，我已经替你发过誓，你若敢做对不起我的事，后果自负哦。”
　　帐中都是女子身上暖暖的香气，陆长舟把人压制住，伸手去解楚橙的里衣系带。
　　他动作很疾，三两下便除去了，语气意味不明道：“胆子不小，看我怎么教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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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后半夜, 忽然下起了雨，秋雨迅疾，搅乱一池静水。院中的娇花历经风吹雨打，一夜过去, 颤颤巍巍被折腾的失了生气。
　　这夜, 同样不平静的地方还有东院。家宴过后, 元嘉长公主没有随众人赏月, 而是先回了东院歇息。她已经许久不曾回来这座院子了, 仆妇们也做好打理的准备，不想才一进屋, 就见到处干净整洁，院中花草比走之前还要繁盛。
　　不多时, 马上有侍女来迎, 说是三奶奶吩咐的。
　　元嘉长公主淡淡瞥一眼花花草草, 目光落在那棵香樟上, 道：“还挺多事。”
　　早有下人备好热水，元嘉长公主沐浴过后，套上一件雪白的纱袍, 坐在妆奁前通发。元嘉长公主十八岁嫁给陆绍，今年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还非常年轻。
　　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 宛若瀑布隐隐闪着光泽, 因在灯光下眼角纹路不明显，皮肤若瓷, 愈发显出她的美貌。
　　元嘉长公主抚摸发梢, 一旁*T  的嬷嬷蓉心上前来帮忙, 笑说：“明早进宫, 太后娘娘见您不知多高兴。”说罢顿了顿，想到什么又说：“可不巧，明早新妇要来东院给您敬茶，要不进宫的日子还是推迟一天？”
　　“本宫回京可不是来喝那杯茶的。”元嘉长公主伸出手指，由两名侍女给她染丹蔻，“若非母后三番两次去信，这地方也没甚值得本宫回来。”
　　汴京人人皆知，平阳侯和长公主聚少离多，关系冷淡。此次见二人一道回京，还以为关系有所缓和，但蓉心却明白，长公主回京是因为太后思念，与平阳侯府可没一点关系。不过正巧赶上侯府家宴，加之陆绍请求，这才在东院落脚。
　　蓉心是长公主跟前的老人了，轻轻叹了声，说：“那奴使人去听雪堂传话，省的新妇明早扑了空。”
　　话音刚落，听外头的侍女说：“禀长公主，侯爷回来了。”
　　一年一度的团圆日，陆绍陪家人赏月后，在陆老夫人跟前尽完孝，又与家中几位兄弟商议了近来庶务。忙至深夜回院，见门是虚掩的，房中仍亮着烛火，不住蹙紧了眉头。
　　陆绍推门入内，见妻子垂眸枕于美人榻上，雪白的手指搭着只金丝织锦软囊，指甲处的丹蔻红的骇人眼球。眉眼温婉，肌肤若脂，只是抬眼看过来的眼神，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漠。
　　陆绍咳了声，自顾自进浴房梳洗，等他出来时侍女们已经退下了，屋内只剩二人相顾无言。
　　像往常一样，陆绍拿上一床薄被要去书房，临走前嘱咐说：“明日一早长舟带新妇过来敬茶，你莫要忘记起迟了。”
　　自他进来后，元嘉长公主只看过一眼便没再睁眼了，她冷冷道：“明日我要进宫，茶你喝便是了。”
　　陆绍一听，神色变得很是难看，质问：“回京前不是都说好了吗？长舟新婚新妇敬茶，这是规矩。私下你再怎么胡闹我不管，但娶妻这样的大事，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本宫明日没空！”元嘉长公主仍道。
　　话不及三句，两人又要吵，陆绍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知这人是劝不回了，也换上冷冷的口吻，“也罢，长公主自便就是，反正你们皇家高高在上为所欲为的事做的还少了？”
　　他摔了袖子就要走，不想这话激怒了对方。元嘉长公主猛地坐起来，大发雷霆：“陆绍，本宫提醒你污蔑皇家乃是死罪！”
　　陆绍并不害怕，反而道：“公主尽管去陛下面前告发臣就是！”
　　回平阳侯府的第一晚，二人就不欢而散。陆绍径直去了书房，元嘉长公主独坐帐中，气的扯下床头帷幔一通发泄。
　　二人吵架声那样大，好在蓉心早早遣走院里的丫鬟，只留下几个熟悉的守在门口。否则被嘴碎的传出去，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待陆绍走了，蓉心进屋一边收拾一边劝说：“殿下，不若还是听侯爷的吧，后日再入*T  宫去。”知道她的心结所在，蓉心劝说：“无论如何，殿下是名义上的母亲，可不得接受新妇敬茶嘛。省的外头再起什么疯言疯语，殿下也不想让那事传出去对不对？”
　　说起这件秘辛，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竟生出一丝委屈，恨恨道：“陆绍为陆宛芙鸣不平，怎知他就对得起本宫了？当年他骗本宫说那孩子是穷苦人家不要的，谁知竟是陆宛芙的！”
　　“他明知本宫恨陆宛芙，还瞒着本宫将她的孩子抱回来，不是与本宫作对是什么！”
　　元嘉长公主本就对陆绍无意，二十多年前若非先帝赐婚，万万不可能嫁给他。她与陆宛芙天生不对付，从小到大样样比较，比来比去，连喜欢的男子都是同一个。更气人的是，她堂堂公主殿下竟输的彻彻底底。
　　想到这些，元嘉长公主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永远忘不了陆宛芙和白煦之定亲那日，自己是何等的狼狈。当时异邦入京求娶长公主，她不想嫁，不顾脸面去找白煦之，却被白煦之婉拒。白煦之扔下长公主后，便带人去平阳侯府下聘了。
　　而为了不让长公主嫁去异邦，先帝只能赐婚她与陆绍。过门后，长公主借身体抱恙不愿圆房，更不愿生养子嗣。陆绍没说什么，只说会从外头抱一个孩子回来。
　　当时先帝在位，待公主皇子极为严苛。知道长公主不顾皇家脸面，自降身份去求白煦之大怒，若再知道她嫁入侯府如此我行我素，肯定怪罪。长公主不愿让先帝知晓，便假装怀胎十月，同意了陆绍的计划。
　　谁成想，陆绍竟瞒着她，把陆宛芙的孩子抱来了……若非几年前无意中得知此事，她肯定还在帮仇人养儿子！
　　蓉心见状赶忙劝说：“殿下，人已经去了，您没必要再怨。说来说去，这人呀活着才是硬道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番宽慰，元嘉长公主总算气消了些。也是，她和陆宛芙的仇汴京勋贵都知道，若这事传出去叫人知道她帮陆宛芙养孩子，她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何况，平宣帝那边也不好交待。
　　思及此，元嘉长公主便道：“那明日就先不进宫了。”
　　*
　　翌日，楚橙醒来枕边已没人了。她撑着酸痛的腰肢起身，方掀开帷幔，就看见桌子上的一只兔子灯。橘香进门服侍，笑说：“陆老夫人一早唤小侯爷过去议事，出门前特意交待了，要三奶奶多睡一会。”
　　她梳洗完，因记挂着到去东院敬茶的事，时不时踮起脚尖向门口张望。
　　橘香道：“三奶奶不用急，东院那边一早就派人来传话了，说长公主今晨有些头疼，要您和小侯爷晚些再过去。”
　　既如此，当真不用急了。昨日只是和长公主打了个照面，说实话，楚橙心里是有些怵这位长公主的，能晚些过去她求之不得。
　　于是，楚橙便回到屋里坐下，拿过那*T  只兔子灯来玩。
　　这只灯做的精致，兔子栩栩如生做工精细，灯头还挂着长长的璎珞，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橘香见她看的仔细，便说：“小侯爷今日五更鸡鸣就起了呢，叫人备好东西就一直坐在院中做这只兔子灯，期间老夫人院里的人来催过几次，他无动于衷，直到做好兔子灯让婢放好，这才收拾一番出门去了。”
　　“他还算言而有信。”楚橙唇角弯弯，笑了一下。
　　中秋节后有朝中官员都有两日休沐，过了晌午，陆长舟从老夫人院里回来了。他一大早被陆老夫人叫去，自然是商议陆平之和赵元湘的事。这样的事平阳侯府前所未有，因是头一遭众人商议起来有些久了。
　　楚橙也猜到了，见陆长舟脚踏进听雪堂，天生的窥探欲燃起，不住追问：“如何了？祖母要怎么处置陆平之和赵元湘？”
　　上次五十鞭子，这次不会真要赶出府去吧。
　　见她这么关心别人的事，陆长舟伸手去捏她的脸，笑话她：“你这么好奇做甚？”
　　“快说嘛。”
　　陆长舟只得道：“赵元湘暂时被安置在外面的一处庄子，她的婚期提前照旧嫁那位秀才，祖母收回给她的嫁妆，也不允许她从侯府出嫁。至于四弟，二婶婶还在向祖母求情。”
　　这个结果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依平阳侯府的规矩，赵元湘还是想的太简单了，难不成因为她侯府就会改变家规不成？她和陆平之搅和在一起实在非明智之举，这下不能风风光光地出嫁，少了侯府的庇佑嫁过去日子艰难可想而知。
　　楚橙觉得还少了什么，又问：“那吴清嫣呢？她昨晚叫的那么大声，现在如何了？”
　　“动了胎气，现在不知道怎么样。”
　　实在是这出戏太精彩了，千回百转万万想不到是这个结果，楚橙啊一声，还打算再问，陆长舟就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不准再问了。”他觉得自己的小妻子，对别的男人的事实在过于关注了。
　　楚橙唔唔出声表示不满，陆长舟便放开了她，转而一口亲在她的唇上，碾压几下才停，鼻尖抵着她的下巴：“还问不问了？”
　　“不，不问了。”楚橙乖乖道。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陆长舟便带上她去东院见长公主和陆绍。距离东院越近，楚橙就越是紧张，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陆长舟将楚橙的手握紧了些，说：“有我呢。”
　　楚橙冲他一笑，果真安心不少。
　　难得的是，长公主没有为难，虽面上不带笑，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接过她敬的茶，喝了一口。陆绍更不用说，他是个粗人没什么心思，一口饮尽又嘱咐了小两口一些话，诸如以后好好过日子，若长舟欺负你就来找公爹做主之类的。
　　敬完茶，长公主和陆绍分别给了赏赐，二人谢过陆长舟便带她回去了。
　　今日休沐没什么事，陆长舟和楚橙本打算出门逛逛，不想途径兰亭*T  水榭时，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正是从颍州远道而来的白木詹。
　　白木詹转眼就到了跟前，拱手作揖，道：“这两日便打算回颍州去了，表弟和弟媳若有空到颍州来，我必好好招待。”说完又笑道：“长舟上次说的喝酒可还算话？”
　　“自然，表兄远道而来，岂能不一起喝一杯。”
　　白木詹爽朗地哈哈笑两声，拍着陆长舟肩膀对楚橙道：“对不住弟媳了，今日长舟与我一同外出饮酒，弟媳不介意吧。”
　　虽说这人是笑着的，语气无不亲切，但楚橙就是不喜欢他。她笑，十分大度道：“岂会，我们是该尽地主之谊，夫君只管带表兄去就是了。”
　　就这么着，陆长舟便和白木詹一道出门了。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楚橙想到什么又追上去，趴在男人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少喝一点。”
　　“知道。”陆长舟捏了捏她的手说。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俨然一副亲密的姿态，丝毫收敛之意。白木詹定定看着那张距离自己不远的娇靥，只觉心神恍惚，目光也变得贪婪起来。
　　那日闹市初见，本以为只是惊鸿一瞥，谁知两人还有这层关系。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东西心里就越惦记，白木詹没告诉任何人，这几晚他的梦里，都是这位让人心猿意马的小娘子。
　　他出神地望着，直到楚橙走远了，背影消失不见仍像被施了定身法术似的。
　　陆长舟见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一股莫名的酸意在心口蔓延。不用细想他自己也知道，他不喜欢白木詹看自己妻子的眼神。
　　“表兄！”陆长舟移动到白木詹面前，身子正好不偏不倚挡住对方的视线，语气有点冷，说：“可以走了。”
　　闻言，白木詹这才恍然大悟，他慢半拍地唔了声，讪笑：“是，是，走吧。”
　　话虽这么说着，但目光仍有几分不舍。直到跟随陆长舟出了府门，还回头又望了几眼。
　　这么细小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过陆长舟的眼睛。他眉头微蹙，已然失了耐心，只觉这位平日关系淡漠的表兄，今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晚上陆长舟都没表现出什么好脸色，作为主人待白木詹态度也是冷冷的。
　　白木詹好女色，他府中除了妻子谢氏还有三位姨娘一个通房，向来不禁欲的他，一听喝酒便点名要去清乐坊，陆长舟自然不会不应。
　　到了清乐坊，白木詹点了三位西域的女子作陪，还有几个先前在秦淮河一带谋生的歌女在一旁弹唱。秦淮河的歌女擅琵琶和小调，嗓子那是一等一的好，才一开口便让人觉得骨头都酥了。
　　白木詹左拥右抱，喝下一杯美人以嘴渡过来的酒，听着软嗓歌谣沉浸在温柔乡里，暂时忘记了那位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弟媳。
　　反观陆长舟，只是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喝酒，一杯接一杯，好像歌女的*T  弹唱，温声软语都入不了他的耳朵似的。
　　白木詹不禁奇怪，眯着眼睛问：“长舟，秦淮河歌女的嗓音如何？够软吧？是不是难得一遇？”
　　陆长舟笑了笑没说话，只觉得这些声音，不及听雪堂那位的半分。每次楚橙趴在他的耳边说话，陆长舟便感觉心间一颤一颤的，好像身子都麻了半边。
　　他沉思时，白木詹圆场道：“哈哈——长舟还是这么清心寡欲。”
　　嘴上这么说，实则白木詹心里却想着，那位弟媳整天面对这么冷淡的人，可真是苦了她了。他也是佩服这位陆小侯爷，面对家中娇妻到底是怎么维持住出那副冷脸的。
　　越想越不甘心，白木詹只能借酒消愁。饮至深夜，二人皆有些醉了。眼瞧着天色不早，陆长舟便唤人进来，搀起白木詹欲送他回驿馆。
　　才走了两步，白木詹便趴在地上不愿动了，他笑道：“今晚不走了，我宿在清乐坊，长舟不若一起？”
　　清乐坊自然有宿客的地方，陆长舟没说什么，叫来老鸨安排。
　　安排好后他要走，哪知白木詹拉住他，说：“长舟真的不留下吗？这儿的女子温柔似水，能暖人的心肝，不试试？”
　　“不了，表兄醉了早些安置。”陆长舟冷淡地拂开他的手。
　　白木詹慢吞吞反应了几秒，自言自语：“也是，你府中有那样的遗世佳人，岂会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
　　本是一句声音极小的话，不想却被陆长舟听了去。刹那间，陆长舟目光变得阴冷，深邃的眼眸闪着冷光，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醉酒神台不怎么清明的白木詹，也止不住抖了下，感到一股危险。
　　下一秒，他抬头欲寻找那股危险的来源，却听陆长舟冷声吩咐一旁的歌女：“送白公子去休息。”
　　*
　　一场秋雨一场凉，陆长舟回听雪堂时，已经亥时末了。他今日饮酒饮的有些多了，脚步略微虚浮但人还很清醒，来到门前，见侍女们都还守着，挥手叫他们都下去。
　　楚橙原本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外惠娘和一个男人说话，猜到是陆长舟回来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去迎，只是身子懒的很，锦被里面又舒服，暖烘烘的不想动。
　　算了，让他自己安置就是，楚橙这么想着，就打算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不想她刚刚闭上眼睛，就感觉身后的的帷幔被掀开，床榻上探进来半个身子。
　　因为喝过酒，陆长舟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楚橙闻见了，很是嫌弃，捂着鼻子催促：“你快去洗洗。”
　　陆长舟自己就很爱干净，许是也知道他身上有味道，没磨蹭。他双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如水，定定望着楚橙。
　　楚橙被他看的后背有点发毛，不解道：“做什么？”
　　她纳闷的时候，陆长舟忽然撑着手靠近。男人一靠近，帐中的酒味就愈发浓了，热呼呼的醺人，楚橙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醉了。*T
　　她想陆长舟肯定醉了，也搞不懂这个醉鬼要做什么，只得配合着对方。
　　只见陆长舟缓缓靠近，胳膊环住了她，闷闷问：“我是不是还欠你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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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许是睡的迷糊了, 楚橙一开始没明白陆长舟在说什么。她呆呆望着对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陆长舟指的是昨晚自己让他发誓的事。
　　其实她原本已经忘记了，但这会陆长舟提起, 胸口又有点闷闷的, 道：“你不是不愿意么？我可不会为难你。”她垂着脑袋, 露在外面的肌肤雪白, 盈盈灯光下更显柔弱。
　　见状, 陆长舟唔了声，沉默一会小声答：“没有不愿意, 只是……那种话从来没说过，怪怪的。”
　　楚橙这才抬头看他, 目光带着几分深究。她见陆长舟若无其事地别开脸, 仔细一看, 耳尖有点红, 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楚橙忽然有点想笑，没忍住扑哧一声。这一声虽然很小很小，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但陆长舟耳朵何其灵敏，倏地回头看她。
　　楚橙立马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淡淡道：“嗯, 不用说了, 我现在不想听了呢。”
　　陆长舟一听，怔住了。他一直不屑于说漂亮话, 在他看来那东西完全是浪费口舌, 说的再好听不如去做。可是就在今日, 他在清乐坊见白木詹光凭一张嘴, 三言两语就把姑娘们哄的高兴，这才意识到，或许女子天生就喜欢听那个。
　　如果楚橙想听，他勉为其难……也不是不能说。从清乐坊回府的途中陆长舟就一直在酝酿着怎么开口，酝酿了一路，感觉终于能开口了，谁知楚橙却不想听了。
　　陆长舟有点失落，问：“真不想听了。”
　　“不听了呢。”楚橙打了个呵欠，说着便躺下了，道：“你快去沐浴吧，帐子里都是酒味臭死了。”
　　陆长舟没再坚持，深深看她一眼，掀开帷幔站在一旁解衣，随后去了浴房。没一会，浴房便传出哗哗的水声。
　　人走了，楚橙才从被子中钻出来，趴在大红鸳鸯枕上咯咯发笑。她嫁过来这么久，各方面一直被陆长舟压制，难得见陆长舟吃瘪，不高兴才怪。
　　她又不傻，外祖母曾说过，男女间情情爱爱的海誓山盟都是虚的，落到手里的好处才是实实在在的。其实后来想想，陆长舟又不是陆平之，应是不会在外头沾花惹草的。
　　静静沉思的时候，浴房的水声忽然停下，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楚橙赶忙躺好，装作已经睡过去的样子。
　　她才闭上眼睛，便感觉身侧躺下一个人。等了一会，陆长舟伸手将她捞入怀中，问：“睡了？”
　　楚橙没应，陆长舟却好像知道她装睡似的，在她腰间挠了挠。楚橙怕痒，扭了扭知道装不下去了，才道：“做什么呀？”
　　陆长舟从身后抱住她，额头抵着楚橙的背，嗡嗡说：“我想了想还是告*T  诉你一声，省的你胡思乱想。”他酝酿了下，道：“除了你，我不会有别人。”
　　说完，许是陆长舟自己也觉得不自在，道：“你记住就是了。”
　　等了许久，楚橙半天没动静。陆长舟推搡一下她，就在他以为楚橙可能睡着了的时候，才听他的小妻子小声小气问：“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见呢。”
　　“你……”陆长舟总觉得楚橙是故意的。
　　下一瞬，楚橙转身面对着他，一脸无辜，“夫君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呀。”
　　言外之意，再说一遍。
　　陆长舟别开脸，平静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听见就算了。”
　　“可是我会一晚上想着。”楚橙靠了过来，可怜巴巴贴在他的胸口，“我一直想着睡不着，睡不着明早眼圈就会黑黑的，眼圈发黑就会变丑。夫君，难不成你忍心看我变丑不成？”
　　陆长舟不为所动，只道：“你不丑。”
　　“骗人！眼睛都黑了岂会不丑！夫君难不成是想趁我变丑了再去找别的女子？”
　　陆长舟没注意，就被绕进去了，道：“不是说了么，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话音刚落，楚橙便得意地捂嘴笑了，粉糯糯的脸颊贴贴陆长舟的，笑说：“我听到啦。”
　　她身上很香，靠过来时香气环绕，让人气血翻涌。
　　被摆了一道，陆长舟也没生气，只是捏了捏她的脸，嘴角带着点笑，语调微扬：“算计我？”
　　“我不敢的呀。”
　　陆长舟磨牙，“小骗子。”说罢胳膊将人抱紧了些，道：“该你了。”
　　楚橙不明所以，茫然地看向他，陆长舟道：“礼尚往来，你不也应该表示一下。”
　　楚橙装作不明白，往下一趟盖好被子，“睡了。”
　　那副无情无义的样子，气的陆长舟以长腿压制住她，掐着她腰的手又不安分起来……
　　*
　　无论昼夜，清乐坊就没有关门的时候。这夜，清乐坊来了一位贵客。周元烨是这儿的常客了，不过担心言官弹劾每次都是挑深夜来，清晨再早早的走。老鸨也认识他，忙不迭上前来迎。
　　“公子深夜前来，不知这次想点哪位姑娘？”
　　周元烨扫视一周，都这个时候了，清乐坊还是一派奢靡的景象。丝竹之音不绝，红男绿女随处可听闻笑声。他挑了眉，说：“本王来寻一个人，白公子在何处？”
　　说罢朝老鸨丢过去一琔银子，老鸨拿钱办事，在前头引着他穿过长廊，来到后面一座小院。屋内传出女子娇娇的啼哭，光听声音就知里面在做什么。周元烨没有打扰，就这么一直候在屋外。
　　屋内一番云雨初歇，白木詹翻身下床，捞起衣物随意套在身上，吩咐下人备些吃食过来。白天光顾着喝酒，这会肚子还饿着。他随便吃了些，眼前一闪而过那位楚娘子的样貌。
　　白天在平阳侯府，见她贴近陆长舟耳畔那么亲密的说话，说内心毫无波动那是不可能的。可她是陆长舟的*T  妻子，又不能明目张胆抢过来，就这么只能远观令白木詹很是心痒痒。
　　静静想了一会，白木詹渐渐觉得下腹又开始燥热，他一把拉过歌姬，摁在地上还要再试，不想这时，门口忽然闪过一个黑影。
　　“谁？”他骤然警惕，甩开歌妓，从一旁的木珩上取下佩剑，大声喝道。
　　白木詹神情紧绷，只见一道人影推门缓缓走了进来。待看清来人，白木詹蓦地身上一松，嘴角扯了扯：“三皇子，哦不端王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说罢挥手叫那歌姬退下，须臾屋内就只剩下二人。
　　周元烨冷笑着坐下，开门见山道：“在本王面前何须客气，白公子尽管随心所欲就是了。不过本王今夜前来，是想问问白公子，可从东宫打探到什么了？”
　　白木詹的妻子出身谢氏，谢氏男子皆为东宫属臣，若说东宫的消息可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许多年前，白木詹因一时贪念帮人运送一批私盐，被当时的盐运使扣下，幸好得周元烨出手相救，二人就此结识。
　　人情这东西，迟早是要还的。三日前白木詹收到端王书信时，便知端王这是用得上自己了。白家为颍州名门，他的父亲却早早脱离朝堂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受此影响，白木詹也不想于仕途上有什么作为。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听闻太子和端王斗的如火如荼，他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白木詹沉默片刻，道：“毕竟事关东宫，哪那么容易能打听到消息。不过前几日，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东宫的秘辛。年初左佥都御史的长女楚娴落水身亡，似乎与太子有关。”
　　“哦？”周元烨扬眉，似是想到了什么。先前楚皇后想让他娶楚娴，经常召楚娴入宫给二人制造相处的机会，事情过去这么久，周元烨已经不大记得那个女子了，却没想到她与太子竟有关系。
　　他隐隐觉得，若能知道太子和楚娴发生过什么，或许可以利用这件事给太子找点麻烦……
　　翌日一早，楚橙醒来时，屋里又没人了。她收拾一番，去给陆老夫人请安。出了听雪堂行过兰亭水榭，正巧遇见迎面而来的吴清嫣。
　　才短短一日不见，吴清嫣就像变了个似的，面色苍白不说，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认识这么久，楚橙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憔悴的样子。
　　两拨人撞上，许是觉得难以启齿，吴清嫣别开脸很快便走了，招呼也没打，只有几个侍女对她福了福。
　　橘香消息灵通，见人走远了，小声说：“听隔壁院子的小六说，那晚赵姑娘和陆公子的事败露，四奶奶当场就动了胎气，吴家派人来接她回娘家养胎呢。”
　　其实不消橘香打听，楚橙也隐隐猜到了。吴清嫣那般狼狈，看样子是真的气的不轻。
　　忽然间，她又有几分羡慕了。吴清嫣嫁人受了委屈，还能回娘家去。不像她，若受了委屈能去哪里呢？*T  楚府肯定是回不去的，若回娘家也只能去扬州，可扬州那样远……说起这个，她又想外祖母和舅舅了。
　　因出了陆平之那事，陆老夫人精神也不是很好。她本想按家规将陆平之赶出去自立门户，但高氏苦苦哀求。人非草木，这事陆老夫人也觉得难办。
　　一上午，楚橙都陪着陆老夫人说话，快用午膳的时候，陆长舟来了。他今日还不用上值，只是一早听闻白木詹今日要启程回颍州，陆老夫人要他亲自准备，这才早早出门去了。
　　回颍州的车马，礼品已经备好，陆长舟向陆老夫人请示一声，说白木詹昨日喝多了酒，担心在祖母面前失态就不来侯府辞别了。
　　陆老夫人笑笑：“不碍事，叫他路上小心就是了。三郎你送他出城，再说你下个月不是也要去颍州，叫白家那边知道，提前准备一下也是好的。”
　　陆长舟点头，便要出门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一眼楚橙，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待陆长舟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就听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楚橙紧随而至。
　　“夫君，我和你一块去。”楚橙微微喘气，红着小脸说。
　　陆长舟却是不愿，他此番要送白木詹出城，若楚橙跟来，势必要和白木詹见面。陆长舟不受控制地想起白木詹看楚橙的眼神，心里又是一阵怪异。
　　他总觉得，那位表兄对自己的妻子有什么想法。
　　眼下，陆长舟只想把人藏起来，道：“不用，你留在府中就好。”
　　楚橙十分坚持，“我陪陪你怎么啦。”况且，方才听闻陆长舟下个月要去颍州她就坐不住了。
　　他去颍州做什么？去颍州岂不是能碰见白木兰？一连串的问题源源不断冒出，楚橙恨不得一下子就问清楚。
　　见状，陆长舟只的道，“那便随我来吧，不过表兄昨夜喝多了酒需要休息，你不要靠近，更不要和他说话。”
　　楚橙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我保证绝不和他说一句话。”
　　陆长舟这才勾了勾唇角，伸手抚摸下她的脸，拉上楚橙一块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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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知道二人要出门, 马车已是备好了。惠娘和橘香带了几个侍女候在一旁，楚橙上车的时候，陆长舟一手扶着她，再用脚抵稳杌凳, 温声道：“小心。”
　　随后, 陆长舟也坐上了马车, 丫鬟婆子们跟着朝城门口缓缓驶去。天色尚早, 汴京城正是热闹的时候, 街巷上人来人往，四处喧嚣。
　　马车粼粼驶过街巷, 不断有笑声传进车厢。正午阳光耀眼，一卷车帘被掀开, 暖盈盈的光线落在陆长舟的肩头。
　　从平阳侯府到城门口有些距离, 陆长舟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一本书, 道：“你若累了, 可以靠在着我歇息。”
　　一上午都在府里陪陆老夫人说话，其实也不累，但他都这么说了, 楚橙便依言靠近枕在他的胸口。
　　初见的时候，这个男子身上*T  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如今二人形影不离, 楚橙觉得他们身上的味道好像都是一样的。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都是方才陆老夫人说他下个月要去颍州的事情。
　　为什么要去颍州？要去多久呢？她自认不是一个黏人的姑娘，又不是离开了夫君日子就不能过, 但两人新婚以来, 这还是陆长舟第一次出远门, 想到即将有好长时间不能见面, 楚橙心口就闷闷的。
　　她顾影自怜着，小手却不安分，伸出食指有意无意地在陆长舟胸口划着圈圈，动作轻而缓慢，勾的男人浑身僵硬，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陆长舟捉住她使坏的小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问：“怎么了？有心事？”自从上马车后，楚橙便一直心不在焉，不说话整个人蔫蔫的，陆长舟岂会注意不到。
　　他道：“有事就和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闻言，楚橙眼睛就睁开了，她抽回自己的手，“那我就说了啊。”顿了顿，问：“方才听祖母说你下个月要去颍州，这么大的事怎么先前没听你说过。”
　　每年陆宛芙的冥诞，陆家都会派人到颍州，说起来陆长舟也有好多年不曾去了。先前他身子病着不能远行，自从楚橙嫁过来后倒一天天好了起来，这次没有不去的道理，更何况也想趁机见见花无痕口中那位大夫。
　　陆长舟道：“下月是我姑姑的冥诞，祖母不放心命我去颍州一趟，并且听花无痕说那边有位大夫医术高明想去见见。原本也打算这几日和你说的，怎么可是怪我没有事先和你商量？”
　　颍州那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楚橙自然知道，实际上当时才从田素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就派人去颍州打听了。可那大夫实在神出鬼没，竟是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楚橙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陆长舟要去颍州办正事没有阻拦，只点点头：“我知道了。”
　　即便如此，还是好失落啊，她便大着胆子问：“夫君，我能一起去颍州吗？”她的眼睛亮亮的，迎着光睫毛上好像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去过的地方也只有扬州和汴京，不如我一起去？”
　　陆长舟犹豫了瞬，道：“我想想。”
　　颍州路远，快马加鞭半月可达，若带上楚橙坐马车，至少也要一个月，路上风餐露宿可不算舒适。况且如果去颍州，楚橙势必接触白家和陆宛芙，私心里陆长舟其实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哦，我就随便说说。”楚橙别过脑袋，虽没明说但有点不高兴了，翁翁道：“那你慢慢考虑吧，我不去也没关系的，在府里呆着还舒服，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跟你在外头风餐露宿的。”
　　陆长舟见状，气的去捏她的脸，“你这姑娘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对着夫君我怎么敢呢，都是心里话罢了。”
　　陆长舟嗤笑，“知道了小气鬼。”*T
　　且说着，城门口到了。今日白木詹回颍州，他的一行随从已经早早候在城门口了，见陆长舟来了无不恭恭敬敬行礼，只是却不见白木詹的人影。问了才知道，原是白木詹看上了一个清乐坊的歌姬，刚刚折返回去帮人赎身了。
　　又等了一会，才见白木詹带着一个西域风情的女子姗姗来迟。见了陆长舟，白木詹一边因为自己的迟到不住道歉，又一边吩咐那歌姬进马车等候。
　　陆长舟派人奉上平阳侯府备好礼物，除了丝帛还有些山珍补品，一件件无不贵重。
　　白木詹谢过，话不及三句目光便不受控制地往马车内瞟。平阳侯府的马车华贵，往常主人下车后仆从会卷起帘子让车厢内透透风，只是今天却反常车帘一直垂下，遮的严严实实，好像在暗示里面有什么人一样。
　　老实说这趟来京白木詹是有点遗憾的，那种遗憾在得知了楚橙是自己的弟媳后更甚。他内心不甘，又不想空手而归，这才从清乐坊挑了一个看的最顺眼的歌姬带走，一路上也好有个慰藉。
　　可是那又如何，他最喜欢的那个，始终带不走。
　　莫非楚橙也来了，现在正坐在马车里？白木詹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心跳骤然加快，他正欲说什么，恰好一阵风吹来掀开车帘，里面的倩影一闪而过，瞬间让白木詹止住了呼吸。
　　他大喜，说话磕磕绊绊，“弟……弟媳也来了？祖母真是太客气了，不光派长舟来送我，竟连弟媳也一块来了。”
　　陆长舟脸色冷了下去，淡淡道：“内人要去京郊拜佛，我顺道送她一程罢了。”紧接着便催促，“天色不早，表兄还是快些上路，再耽搁就该晚了。”
　　虽有遗憾，但也是没办法的事，白木詹淡淡道了谢，临上马车前又回过头，目光略带眷恋地望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登车出城了。
　　陆长舟站在原地，亲眼看着人走远了，确认不会再出现，这才返回了车上。
　　他洞若观火，经过方才的白木詹的一言一行，愈发确定这位表兄对自己的妻子有不敬之心。陆长舟心口好像憋着一股气，怎么也无法纾解。
　　他深呼吸几口，又想到楚橙说的想跟随自己一块去颍州的事，眉头不禁蹙起。颍州是白家的地盘，若楚橙跟去势必要和白木詹见面，这么一想，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送走白木詹，二人便要回府了。陆长舟想到什么，说：“你嫁进侯府也有些时日了，我一直忙于公事没怎么陪你，等天再冷些带你去京郊泡温泉如何？”
　　楚橙自然答应，马车再次启程，缓缓入了城。因回府也没什么事，陆长舟就吩咐车夫不必再走闹市，而是沿着汴京护城河，一路欣赏汴京风光。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护城河睡眠波光粼粼好像涌动的碎金。越往城中走，护城河一带越是清净，这一块已经快临近皇城了，*T  因此商贩少只有零星的几家。
　　走着走着，车厢内忽飘进一阵香味，楚橙挑开帘子望去，见是一老农推着木车沿街售卖烤红薯。见她嘴馋，陆长舟便吩咐停车，唤红顺去买一个过来，而自己也牵着楚橙下车，坐在护城河畔的一颗杨柳下等候。
　　杨柳依依，秋景正好，楚橙靠在陆长舟肩头，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两人成婚已有些时候了，但这样宁静的坐在一块看夕阳却是头一次。
　　她微微笑开，也是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口号。循声望去，原来是皇宫的一列小队正沿护城河做负重训练。
　　皇城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上次她举荐孟盐时，就听文婧公主说过选拔非常严格。身高，样貌武艺样样皆需上乘，因为皇室出门他们护送在外，代表的就是皇家的脸面。因此远远望去，那列小队的士兵无疑非常养眼。
　　士兵们身着整齐划一的褐色甲胃，收持□□小腿上负沙袋，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俊俏。与汴京那些纨绔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子弟比起来，阳刚之气尽显，有种独特的魅力。
　　随着他们步伐整齐划一的朝这边走来，楚橙不禁有些看呆了。人都有爱美之心，见到好看的人好看的事务多看几眼是正常的。
　　她怔怔看着，眼睛发亮，不禁有些崇拜道：“他们好年轻呢，一个个都生的好好看。”
　　陆长舟咳嗽两声，“楚橙橙，你的夫君还在这儿呢，说这话合适？”
　　楚橙却是没听出来男人话里的意思，一本正经道：“怎么了？他们就是比你年轻一些嘛，长得也好看。”
　　话音刚落，眼睛上便覆上来一只大掌。陆长舟盖住了她的眼，语气不咸不淡道：“小姑娘盯着男人看，成何体统。”
　　楚橙扒开他的手，有些不服气了，辩解说：“这有什么，正如你们男人在街巷上看到好看的姑娘会多看几眼，我们女子也是一样的，我只是看看而已又不做什么。”
　　陆长舟气的磨牙，正打算说什么，正好那列士兵的领将是个熟人，已经走到跟前来了。领将看到他，命士兵们原地训练，自己跑上前来同陆长舟打招呼。
　　“陆小侯爷许久不见啊，这些士兵都是才选入宫的，您看看可还行？”
　　刚选入皇宫的守卫兵需由建章营骑封闭训练三个月，自然有专门的训练场所，但许是休沐，领将不想懈怠这才带人在护城河这一带训练。
　　陆长舟淡淡瞥一眼，说：“还行，只是在这儿训练不合适，往后换个地方吧。”
　　领将一听，估摸着许是自己带人在这儿，打扰陆小侯爷和夫人了，忙道：“您说的是，我这就带人走了。”
　　二人的对话楚橙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听闻以后这些人要换地方训练，不禁随口问：“他们以后不来这里了吗？那要去哪里呀？”
　　这时候，买烤红薯的洪顺终于回*T  来了，陆长舟将楚橙牵起送上了马车，说：“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问问嘛。”说完她又道，“夫君去了颍州我多无聊啊，到处看看也是好的。”
　　陆长舟被她噎了，在她腰间掐一把，低声道：“回府再收拾你。”
　　许是夜有所思也有所梦，白天楚橙夸赞别的男人的事让陆长舟耿耿于怀，这一晚睡下后，他真的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离开汴京去颍州后，楚橙天天往府外跑，打扮的漂漂亮亮，成天坐在茶楼看来来往往的男子，还不时就对着惠娘指指点点，“那个长得也不错呢。”
　　他醒来吓了一跳，脑门上冷汗涔涔，只得将怀里的娇躯抱的更紧了一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人还在，不会跑了似的。
　　偏偏他的小妻子一无所知，睡梦中也不知梦到什么，小声梦呓：“长得真好看。”
　　陆长舟一听，愈发有一种心慌慌的感觉。
　　翌日休沐结束，陆长舟一早起床上值，破天荒的面上略显疲惫。他昨夜没睡好，一直在想要不要带楚橙去颍州的事。
　　出门时，楚橙还在睡。近来天气转凉，被窝里舒舒服服，她就赖床了。
　　陆长舟要出门时，像往常一样走到床边，低声道：“我走了。”
　　楚橙睁开惺忪的睡眼，一只雪白的胳膊从被衾中伸出，轻轻抱了抱陆长舟，“夫君早些回。”
　　到了五军都督府，陆长舟便着手处理起公事。节后事情多，一整天都没时间想别的，倒是快下值的时候，一位大人捧着卷宗进屋，不住抱怨：“东宫那边不知又怎么了，送去的卷宗又原封不动送了回来，太子殿下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近来太子在朝中可谓威望俱增，自从户部尚书一职定下孙敬之，不光平宣帝对他另眼相看，在孙敬之的影响下，朝中不乏多了一批支持他的朝臣。东宫势头大好，端王那边暂时落了下方没什么动作。
　　如今在平宣帝的授意下，东宫开始接手的事越来越多，朝中各部需要批阅的公文都送去东宫，前几日还好好的，人人都道太子忙于政务很是勤勉，今日却反常。
　　不知是哪位大臣说：“据说太子殿下染了风寒，许是这个原因吧。”
　　一番忙碌，今日下值又比往常晚了些，陆长舟起身整理好朝服正要回平阳侯府，不想出门前，竟听闻几个同僚在一旁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要去清乐坊借酒消愁。
　　朝中不少官员喜好喝酒，是清乐坊的常客。陆长舟本没有在意，但走了几步，又听其中一个面熟的同僚埋怨道：“我与妻子分开短短一月，她待我就冷了，与其回府对着她那不冷不热的脸，还不如与诸位同去清乐坊享乐，走，加我一个。”
　　有人哈哈大笑，“李大人新婚不久，怎么夫人待你莫非是腻了？”
　　“谁知道啊，我去了一趟苏州，当时她闹着要去我没同意，回来后她就像变*T  了个人似的，真想不通女人整天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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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舟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的跳，一路策马回了平阳侯府。行过兰亭水榭，快到听雪堂时，他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陆长舟记得，刚成婚那会楚橙很是殷勤，几乎自己每晚下值回府，她都会远远的等在听雪堂门前，见了自己就跟只见到主人的猫一样，抱着他不住的撒娇。
　　如今，听雪堂前空无一人，不知什么时候，楚橙竟已经不在那儿等他了，好像就是从那会祖母要她协助办理中秋家宴开始的。
　　一路悻悻回了听雪堂，晚上天凉，不过才秋天院中的花草就已经凋零。陆长舟进屋，见他的小妻子正搓手坐在微炉旁，围着一只咕噜咕噜煮东西的铜锅，铜锅里面五花肉飘出阵阵香味。
　　见了他，楚橙马上从暖炉前跳起来，蹦到自己面前，笑着接过他的外袍，说：“夫君，就等你用晚膳了呢。”
　　陆长舟淡淡一笑，心里那股不舒服这才消散了些，他问：“你最近……怎么不去听雪堂外接我了？”
　　楚橙一怔，她忘记了！
　　主要前段时间应付家宴一事，神经紧绷着，一旦放松下来人就容易懈怠。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天冷，我今日忙于准备晚膳就忘记了夫君回来的时辰，明日一定去。”
　　陆长舟没说什么，只道：“天冷好好在屋里呆着就是，就几步路我还能走丢不成。”
　　说罢，他又道：“最近收拾一下东西，五日后随我去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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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楚橙自是愿意跟随他去颍州的, 但初次提起这事时，陆长舟还显得非常犹豫。虽不知为何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楚橙却也高高兴兴一口答应下来。
　　夫妻二人要一同去颍州的事，翌日便报给陆老夫人了。陆老夫人乍一听也是短暂的惊了片刻, 实在是白家和陆宛芙的事太敏感了, 她没想到孙儿竟愿意楚橙一同前往。
　　陆老夫人随即拉起楚橙的手交待说：“这样也好, 三郎每每出门在外我极是不放心, 你随他同去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往日二人相处, 楚橙虽也体贴，但实际上还是陆长舟照顾她的时候居多。相处久了, 便发现这个男人面冷心热，又不会像其他男子那般流连女色, 简直是夫君的不二人选。
　　楚橙一口应下, “祖母我晓得的, 只是我随夫君离京, 就不能日日在您跟前尽孝了，您要保重身体等我们回来。”
　　“我跟前的人还少了？不缺你一个。”陆老夫人笑道：“放心去吧，只是祖母希望你记得, 三郎既愿意带你去颍州，表明在他心里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结发夫妻同为一体，以后好好过日子, 就算遇到了什么事也要不离不弃, 知道吗？”
　　这番话陆老夫人说的极为郑重，楚橙有些莫名其妙, 但不住点头, 说：“祖母, 我记住了。”
　　知道三奶奶要随陆*T  小侯爷去颍州, 听雪堂早早地也开始准备，听闻颍州路远，水路极是不便，惠娘生怕楚橙路上吃苦，吃穿用度无不细致。这样忙忙碌碌过了两日，府中又传来陆绍将要回边疆的消息。
　　陆绍每年回京十分难得，每年九月他北上时，平阳侯府都要举家到京郊的浮屠寺祈福。因记挂着这件事，陆长舟便将动身去颍州的时间往后挪了挪，决定送走父亲后再去颍州。
　　这天一早，天乌蒙蒙刚亮，楚橙就起床忙碌了。昨夜宫里传来消息，说五皇子周文恩生病，本着他与陆长舟的情谊，楚橙决定进宫看看。
　　陆长舟也听说了消息，夫妻二人一同梳洗换衣，临出门前，正巧撞见三夫人瞿氏。瞿氏一大早派人备好马车，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楚橙同她见礼，瞿氏笑容僵了下，讪讪回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我忙着出门就不同你多说了，若有空记得来我院里坐坐。”
　　这本来就是客气的话，楚橙也不会当真，送走了瞿氏，橘香才小声道：“三奶奶有所不知，今儿是赵姑娘出嫁的日子，三夫人赶着去吃席呢。”
　　经橘香提醒，楚橙这才记起赵元湘的事。当时赵元湘和陆平之的事情败露，赵元湘被撵出侯府寄居在一处小院，但她的婚事却没有取消，怪不得瞿氏笑容那样难看。侄女做出了那样的事，她这个姨母也跟着脸上无光，自然不会透露要去哪里。
　　橘香又道：“还有四奶奶，被娘家接走后一直没回来，据说呀……四公子一直没去接她。”
　　人都有窥探之心，这高门大院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新鲜事，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楚橙也就随便听听。
　　她都有些佩服橘香了，问：“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橘香得意道：“可不是，婢整天和各院的丫鬟小厮打交道，消息灵通着呢。”
　　主仆二人讨论着妯娌长辈之间的事，陆长舟长臂一揽，将人抱上马车出发了。不多时，马车到了五军都督府附近，陆长舟下车去上值。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交待车夫路上小心些，食指扣扣车窗，道：“晚些时候我进宫来接你。”
　　楚橙掀开车帘，声音含笑：“我去去就回，不用麻烦夫君来接。”
　　陆长舟却极坚持，一本正经道：“你麻烦我的时候还少了，好好在宫里等着，晚上我来接你。”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楚橙自己都没发觉，嘴角勾起一弯浅浅的括弧。
　　中秋过后暑气渐散，如今蓉妃娘娘已没住在冷泉竹轩了，又搬回了先前居住的凌春殿。
　　蓉妃居住的凌春殿环境清幽，再加上这几年平宣帝来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最受宠的蓉妃这里每月也只有一两次能迎接圣驾，其他妃嫔那里的冷清程度可想而知。
　　凌春殿殿门口，文婧公主亲自来接楚橙，周文恩生病的事*T  就是昨日她派人告诉楚橙的。远远的，文婧公主就踮起脚尖冲她招手：“表嫂——”
　　“公主殿下。”
　　文婧公主手一挥，示意她不必多礼，紧接着就亲切地拉上她进门。一路上，楚橙问五皇子的身子如何了，可有看过太医云云。
　　文婧公主不甚在意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前几日上树，不慎从树上摔了下来，一只胳膊骨折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文恩由人伺候着出现在正殿门口，气鼓鼓道：“长姐！你说话不算话，说好不说去的！”
　　他自己也知道从树上摔下来丢脸，因此告诫身旁的所有人不准说出去，谁知这位姐姐第一个就嘴上把不住门。周文恩小脸涨的通红，想打文婧公主又追不上，只得可怜巴巴来到楚橙跟前，说：“仙女姐姐，你不会也嘲笑我吧。”
　　“怎么会！”楚橙牵他坐下，关切地问了几句，周文恩这才又高兴起来。
　　知道仙女姐姐不嫌弃自己，周文恩就放心了，费力抬着自己那只受伤的胳膊，得意道：“受伤也是有好处的，这样就不用读书了。昨天父皇来看我，我掉了几粒金豆子，父皇就说养好伤再读书，可疼我了。”
　　楚橙早就知道，周文恩不喜欢读书。但因为做过上辈子的梦，她知道周元烨死后，继位的正是这位五皇子。
　　她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调皮的小娃娃，究竟怎么当九五之尊呢？他贪玩，又称不上多么聪慧，上辈子他继位后，摄政王陆长舟肯定要费不少心思教导吧。
　　楚橙沉思的时候，蓉妃派人端上果子招待她，自己则端了一碗药膳，哄周文恩：“过来，母妃喂你喝药。”
　　周文恩哪里会从，又哭又闹，蓉妃心肝宝贝地哄了好一会，他才乖乖喝下。等侍女送他回屋休息，蓉妃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文恩不听话又爱胡来，我就盼着他早日懂事些。”
　　宫里的皇子公主，一出生就有专门的嬷嬷先生教导，教他们宫规礼仪，处事之道。生为皇家的子嗣，要比旁人更为端庄稳重，但这些规矩在周文恩面前形同虚设。实在是他太另类了，性子张扬，再加上平宣帝宠爱，总不自觉地顺他心意，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楚橙道：“五殿下天真烂漫，乃世间至纯至真之人。个人有个人的福气，五殿下一看就福泽深厚，娘娘何须忧虑。”
　　这话简直说到蓉妃心坎里去了，平宣帝子嗣不算多，听闻太子和端王争的如火如荼，戚家和皇后娘娘也各出奇招，暗中给对方使绊子，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猜测皇帝最宠爱的五皇子会不会也插一脚进来。
　　蓉妃活的通透，在她看来那个位子吃力不讨好，别看平宣帝万人之上，心里的委屈可不比别人少，不过因为在那个位子上情绪不显，只得憋着罢了。
　　她才不愿儿子过那样的日子，在蓉妃看来*T  ，周文恩只要好好长大，再封一个闲散王爷，去封地好好过日子就成。这天下，谁爱争谁去争，总之和凌春殿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下午，楚橙都在凌春殿陪蓉妃娘娘说话，过了一会，礼部尚书捧着几卷卷轴过来，说是要请容妃娘娘过目。
　　礼部尚书出现在这里，并不难猜测是为了什么事。文婧公主年纪已是不小了，及笄后朝中关于她婚事的提议就没断过。对于这个女儿，平宣帝还是非常疼爱的，给予她极大的选择权。
　　蓉妃因为文婧公主择驸马一事，已经发愁许久了。朝中不乏青年才俊，选来选去却没有一个能入文婧公主眼的。明年春天外邦来京朝贡，容妃担心，到时候哪个胆大的外邦会求娶公主，而文婧公主又正适龄，到时她不去谁去？
　　眼下一见礼部尚书，容妃就知许是又有新的驸马人选了。她务必要让女儿的婚事在年底前定下来，于是笑笑说：“本宫去处理些事，先失陪了。”
　　“娘娘请便。”
　　等容妃走了，文婧公主才出来。与蓉妃不一样的是，文婧公主也知自己适龄正当议婚，但她却一点都不急，反而拉上楚橙说：“我们去花园逛逛吧。”
　　一路随着文婧公主去往花园，其实楚橙想劝劝她，听蓉妃娘娘的将亲事尽快定下，不然真有可能嫁去异邦。平宣帝虽疼爱女儿，但国事大于家事，孰轻孰重想必还是拎得清的。
　　可文婧公主丝毫没有要说这事的意思，拉着楚橙在一座亭轩里坐下，欣赏满园秋色。方坐下，就见几个护卫整齐划一地从不远处经过。
　　文婧公主及笄后，平宣帝许她出宫建府，如今公主府已经快要建好，这些护卫都是日后随她去往公主府的，其中就有孟盐。
　　数月不见，孟盐又挺拔了几分。少年人个子本就长得快，他来到公主身边后因武艺高人忠厚，很快就得到重用，如今已是一列小队的领头人。
　　无疑，孟盐是个非常俊俏的少年。身高腿长，一身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无比精神，深邃的五官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哪怕初见那天，他浑身泥泞血污，楚橙都不会否认他的容貌。
　　孟盐带人从她们跟前走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孟盐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楚橙没在意，再看文婧公主时，怔住了。
　　只见文婧公主眸中含笑，满脸泛着少女独有的娇羞红晕，她呆呆看着孟盐离去的方向，直到人走远了还不曾收回目光。
　　“殿下——殿下——”楚橙叫了两声，文婧公主才回神。
　　见她那副模样，楚橙心中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文婧公主该不会……看上孟盐了吧？她被自己的这个猜想吓了一跳，要知道孟盐是她举荐入宫的，一个贵为公主一个是低微的侍卫，两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若这事是真的，楚橙心里如何能过意的去？
　　她定定看向文婧公主，而文婧*T  公主似乎也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慌忙转过头去，“表嫂，你……你这么看我做甚？”
　　楚橙定了定神，试探说：“先前我举荐孟盐为公主效力，如何？他可还用心？”
　　“自然，他武艺高强，为人忠厚，本公主非常满意。”
　　楚橙略带为难道：“下个月我要去颍州一趟，身边没有可用的人，公主能否将孟盐借我几个月？”
　　文婧公主一听，变了脸色，斩钉截铁道：“不行！”说罢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了，忙辩解说：“本公主这里还有许多护卫，表嫂若缺人我送你就是了，要几个都无妨，只是孟盐……万万不可。”
　　“为何？”
　　文婧公主被问住了，脸憋成猪肝色，急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忍着眼泪道：“表嫂，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她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怎么藏得住呢？
　　文婧公主对孟盐是一见钟情！数月前，她偷跑出宫玩遇险得孟盐救下，当时这个沉默的少年就赢得了公主殿下的芳心。那匆匆一面，让文婧公主久久不能忘怀，回宫后她派人寻找孟盐，只是汴京何其之大，想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当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楚橙举荐孟盐入宫，文婧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竟就这么来到了身边。
　　她是欣喜的，又是惧怕的，这件事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就连容妃都瞒的死死的。如今被楚橙一眼看穿，又羞又恼。
　　想法得到证实，楚橙大骇，“殿下，你怎么如此糊涂？”
　　文婧公主也不藏着掖着了，拜托她替自己保守秘密，得到楚橙的点头才放下心来，理直气壮道：“我怎么就糊涂了，喜欢一个人又没什么错。表嫂我问你，若陆表哥不是平阳侯世子，而是一无所有的乡野匹夫，你还会这么喜欢他吗？”
　　楚橙不知道怎么同她说，只道：“这是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我喜欢的是这个人，才不管对方是王子还是侍卫。”文婧公主极其认真道，说完又忍着脸红，小心拽了下楚橙的衣袖，说：“表嫂喜欢陆表哥，想天天见面，我对孟护卫的心也是一样的。”
　　少女怀春，见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楚橙不好再说什么，问：“孟盐知道这件事吗？”
　　“他……应该不知道吧，这件事除了表嫂，我没对谁说过。”
　　这件事压在心底很久了，文婧公主虽贵为皇女，但身边却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她不敢告诉母妃，更不敢告诉自己的身边的人，今日被楚橙意外发现，索性趴在她的耳畔，偷偷说了好多心里话。
　　楚橙越听，心里越慌，她觉得自己闯祸了。看文婧公主这副样子，对孟盐是真心的。公主和护卫，绝无可能，楚橙简直想不到要如何收场。来日若当真害了文婧公主，她就是罪魁祸首。
　　知道这件事后，楚橙一整天都闷闷不乐。时间*T  缓缓流逝，转眼就到了黄昏，夕阳余光洒满皇城的琉璃瓦，到处一片暖洋洋的颜色。
　　傍晚，陆长舟进宫了。他先将一沓厚厚的公文送去东宫，东宫的管事太监见他来了，腿不禁一抖，赶忙笑着迎上来：“小侯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不巧，太子殿下这几日染了风寒不宜见客，有事不如我去传达。”
　　陆长舟将公文转交到他手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近来太子生病的事有些怪异，但又想不出怪在哪里。
　　他沉声问：“殿下的病情如何？可请太医看过了？”
　　那管事太监不住道：“看过了，太医说劳累所致，休息几日就好不劳烦小侯爷挂心。”
　　陆长舟没再说什么，留下公文朝凌春殿的方向去了。待他离去，管事太监才松一口气，忙唤人来问：“殿下在何处，今日可回宫了？”
　　被唤来问话的小太监颤颤巍巍答：“没……没回东宫，殿下还在楚姑娘那儿，说是今晚也不回了。”
　　管事太监哎呦一声，急得不行。太子和楚娴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那楚娴姑娘年初落水早就去了，今日不知怎么又忽然活了？太子不管东宫太子妃，不管朝事夜夜流连宫外，这事迟早瞒不住！
　　*
　　陆长舟在凌春殿外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文婧公主依依不舍地将楚橙送出来。等了许久，陆长舟也不恼，倒是上次文婧公主留宿楚橙的事让他心有余悸。
　　文婧公主非常舍不得楚橙，闷闷不乐道：“表嫂，不如你在凌春殿住几晚好了，我去和陆表哥说。”
　　这话被陆长舟听见，不等楚橙开口，他便答道：“不可，府中有事不便多留。”
　　文婧公主哼一声，小声抱怨：“陆表哥，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还不是你舍不得表嫂。怎么，一晚上不抱着表嫂就睡不着？”
　　她故意打趣，陆长舟又岂会因为这两句打趣失了风度，只看向楚橙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二人一路回府，出宫上了马车楚橙仍心不在焉。她靠在陆长舟胸口，不住想着文婧公主和孟盐的事。
　　感受到她的情绪，陆长舟拍拍她的背，问：“怎么了？最近感觉你总是心事重重的。”
　　“夫君，我好像闯祸了……”
　　陆长舟挑眉：“怎么，还有为夫解决不了的祸事？”
　　楚橙也不知道这事他能不能解决，本想问问陆长舟的意见，但又想起自己答应过文婧公主，这事谁也不说。
　　她叹了声，道：“没什么，我随便说说。”说完，她想起什么，又道：“夫君，如果我不是左佥督御史的嫡女，而是另外的身份，你还会愿意娶我吗？”
　　陆长舟失笑，“我娶你，本就不是因为你的身份。”
　　也是，他们二人成婚可不是因为彼此的身份，而是因为宫宴的那场意外。后来虽然也加入了对方家世的考量，但归根结底，是两人都失了清白。
　　楚橙犹豫了瞬，问：“*T  那如果……如果宫宴上没发生那个意外，你……还愿意娶我吗？”
　　陆长舟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实在是两人成亲太突然了。当时发生了那样的事，又正值太后赐婚，陆长舟几乎是见招拆招，以最快的速度做了最优的决定。
　　现在看来，和楚橙成亲这个决定虽不后悔，但如果没发生宫宴的事，他还愿意娶楚橙吗？
　　陆长舟将问题抛了回去，认真看着楚橙，“你呢？如果没有宫宴那天的事，你是否还愿意做我的妻？”
　　“我……我应该大概也许是愿意的。”
　　陆长舟笑而不语，只是将人抱紧了些，许久才道：“我亦然。”
　　陆长舟认真想了下，即便没有宫宴的事，他想，他还是愿意与眼前这个女子成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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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回到平阳侯府正是掌灯时分, 四周阒然无声，秋日落叶一片紧跟一片接连落下，多了几分萧瑟之感。
　　出宫前楚橙在凌春殿已经用过晚膳，陆长舟在五军都督府也用过了, 如此倒不着急回听雪堂, 陆长舟便建议到处走走。
　　平阳侯府占地面积颇大, 院落一座挨着一座, 花园成片四时之景各不相同, 各有情趣。二人携手走过婺园，只见不远处高高立着一颗柿子树。正是秋天, 树枝上挂满了一个个红澄澄的果儿，可惜天色暗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陆长舟见他的小妻子盯着看, 便问：“你想吃明日叫人来摘就是了。”
　　“我才不喜欢柿子呢, 一点都不好吃。”
　　看见柿子树, 楚橙只是想起了之前做过的梦, 加之今日进宫心里藏着事，一时有些出神罢了。按照梦中的情景，平宣帝薨逝后朝野经历了两次动荡, 一次周元烨继位，一次周文恩继位。可是依现在的情形看来，一切都太遥远了。
　　听闻近来太子势头大好, 平宣帝很是器重, 有太子在前，周元烨如何继承大业？楚橙百思不得其解, 可惜梦中的细枝末节她并不清楚。
　　她被陆长舟牵着,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差点一脚踏空踩进池子里, 还好陆长舟眼疾手快扶住了。陆长舟无奈出声：“你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楚橙被他吓了一跳，小拳头捶在男人胸口，娇嗔：“干嘛吓我！”
　　“问你话呢，在想什么？”陆长舟点点她的额。
　　楚橙鼓了鼓腮帮子，沉思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问：“夫君，听闻端王和太子争的火热，依你之见，他们二人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闻言，陆长舟沉了脸色，只道：“这些不是你该管的。”
　　楚橙也知道不该过问这些事，但不知为何就是感到心慌，她隐隐觉得如果周元烨继位想必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楚橙嗡嗡应好，说：“我不是故意说这些惹夫君不开心，若我说错了你不要恼我。想必你也知道，我刚来汴京时皇后娘娘*T  做主，想让我嫁给端王。虽这事没成，但我总担心日后若端王起势，会报复我也会报复夫君。”
　　她秀气的眉头蹙着，看上去真是担忧极了。陆长舟将人揽到怀里，柔声安抚：“我怎会恼你？只是觉得你近来忧思过重，不若叫大夫过来开一副清心静神的方子调理调理。”
　　“皇后撮合你与端王的事我自然知晓，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如今是我的妻，就算日后端王起势，还能强行将你夺去不成？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
　　男人的胸口温热，楚橙被他抱着终于安心几分。无论陆长舟说什么，她愿意毫无条件地相信对方。
　　皎洁的月色下，二人静静抱了一会，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声音，“可是长舟在那？”
　　是陆绍。
　　他们在的这个地方空旷，不远处就是平阳侯府的马场，除了跑马，那儿最常用于练武，一旁的墙壁之下摆放着兵器架，陆绍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听闻公爹的声音，楚橙赶忙丛陆长舟怀里钻了出来。不远处灯火渐亮，陆绍似乎在那边修理一张弯弓。
　　陆长舟带她走近，二人分别给陆绍见礼。
　　陆绍的性子非常温和，一点也不像武人。他看着这对小两口笑了笑，说：“到这儿来做什么？”
　　楚橙脸一红，倒是陆长舟淡淡开口，说：“随便过来逛逛。”
　　陆绍哈哈两声，手持一张弯弓，忽然来了兴致，说：“我们父子二人也许久没切磋了，不如趁今夜比试箭术如何？”
　　这会天已经完全黑了，虽说侯府灯火通明，但对于射箭来说光线还是太暗。但陆绍和陆长舟就喜欢在天黑之后比试，这时候射箭光靠眼睛是不行的，更多的是凭借长久积攒的经验和直觉。
　　见陆绍兴致很高，陆长舟也不推辞，当即拿了一柄顺手的弓，就要与父亲比试比试。楚橙见没自己什么事本打算走了，不想陆绍道：“留下吧，儿媳妇做裁判。”
　　楚橙对于射箭比赛一事虽一窍不通，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无非谁的箭簇距离靶心更近谁就赢了。她想了想，嫁进门这么久还没见过陆长舟射箭的样子，就点点头留下来。
　　空旷的校练场上夜风呼呼作响，几盏灯明晃晃的亮着，但还是看不清远方的靶心。楚橙好奇，光线这样暗真的能射中吗？
　　每人三只箭，很快陆长舟和陆绍都各自做好准备，陆绍先来。只见他掂了掂手中长弓，爽朗一笑，说：“儿媳妇可不能偏心，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楚橙立马站好，打包票说：“公爹，我不会的。”
　　陆长舟但笑不语，看看楚橙，又看看陆绍，催促说：“父亲，开始吧。”
　　旋即，就见陆绍展臂，箭尾搭在弓弦上，向后用力一拉，拉出接近于满月的弧度。对面箭靶距离大概十丈远，因亮度有限只能模糊看见站立的箭靶，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圈数。
　　陆绍并不急*T  于放箭，他闭眼凝神，似乎在感受靶心的位置，又似乎在寻找射中靶心的感觉。
　　楚橙第一次见这样的比试方式，虽然知道是一家人，胜负无所谓，但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公爹是长辈，但陆长舟是夫君，私心里，楚橙是希望夫君能赢的。
　　但陆绍久经沙场，一看就非等闲之辈，楚橙不禁为陆长舟捏了把汗。
　　她紧张到呼吸都放缓了，一颗心砰砰直跳时，只听“嗖”的一声，利剑划破夜色，带起阵阵疾风，准确无误地朝箭靶飞去。紧接着，便响起沉闷的一声，射中了！
　　陆绍一鼓作气，连发三支。等射完了才扭扭胳膊，笑道：“儿媳妇快去看看，准度如何？”
　　他的声音像个小孩子一样，竟有几分雀跃，一点也不像戍守边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楚橙不敢耽搁，赶忙带人打着灯笼上前察看。
　　走近一看，楚橙傻眼了！
　　陆绍实力非同一般，三支箭两只正中靶心，唯独一支微微偏了些。她顿时面如菜色，心里不住为陆长舟担心。
　　公爹这么厉害，他的夫君岂不是要输了？虽然输了也没什么，但楚橙不知道陆长舟箭术如何，心里一点底气也没有。
　　等她报完了准度，陆绍再次大笑，得意道：“看来我宝刀不老，长舟，且看你的了！”
　　陆长舟淡淡笑了下，并没有说什么，他拿起箭也开始搭弓。楚橙见状，因不想陆长舟输的太不好看，便偷偷摸摸举着两只灯笼往箭靶的方向挪了些。她靠近一些，有灯笼照明陆长舟射中的概率就能大一些。
　　楚橙打算的好好的，以为没人注意，她越挪越远，殊不知陆绍看的胡子一翘一翘，就差笑出声了。
　　他指指点点，“长舟，你这媳妇怎么回事？还公然帮你作弊的，是当我眼瞎吗？”
　　陆长舟也笑得无可奈何，他冲远处的楚橙招招手，将人唤到身边，笑问：“你做什么？”
　　“我在帮你呀。”楚橙急得不行，附在他耳畔小声道，“公爹常年上战场，岂是你能比的，至少也不要输的太多嘛。”
　　陆绍耳尖，咳嗽两声，“儿媳妇，可没有你这样做裁判的，就这么喜欢你的夫君，舍不得长舟输给我？”
　　话语中是浓浓的揶揄，楚橙一听计划败露，大窘，脸倏地烧起来。
　　陆绍都这么说了，楚橙不好再暗中帮陆长舟，只得乖乖站在一旁观战。陆长舟朝她一笑，给了楚橙一个安心的眼神，等他搭弓拉弦时，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黑夜中只亮着零星的几盏灯火，远远照不亮浓重的夜色。陆长舟长臂伸展，身体重心后移，整个人好像要展翅的雁，给楚橙一种下一秒就要腾飞的感觉。
　　她捏着帕子，紧张的不敢呼吸。就在顷刻之间，眼前疾风乍起，一道白光飞了出去，几乎没有犹豫，陆长舟又射了第二支。
　　咚咚两声，全部正中靶心。只是当他射第三支时，忽然*T  目光瞟了一下楚橙，楚橙尚未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就见利箭飞出，可惜的是，这支好巧不巧，正插在箭靶前方的泥土里。
　　距离太远，楚橙尚不知晓结果，赶忙举着灯笼前去察看。令她惊奇的时，陆长舟的前两只箭，竟循着陆绍的箭尾劈开，箭杆被均匀地一分为二，大刺刺叉开像开花一样，第三支却精巧了落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楚橙明白了，陆长舟是故意的，他故意输给陆绍。
　　她飞奔回去，笑着恭喜陆绍：“公爹，您赢了。”
　　陆绍岂会看不出儿子的谦让，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拍拍陆长舟肩膀，道：“好小子，都知道和你爹玩这套了。”
　　“父亲凭实力赢的，此话怎讲？”陆长舟笑问。
　　楚橙也帮腔，“是呀是呀，公爹厉害，夫君就是不及您。”
　　看这小两口你一言我一眼，就跟唱双簧似的，虽赢得不光彩，但陆绍只得认了。不过他心情非常不错，又揽着陆长舟到一旁说话，楚橙知道父子二人有话要说，就乖乖坐在石凳上等着。
　　等到了一个寂静的地方，陆绍看一眼陆长舟，才道：“这次我回来，见你身体心态是真的不一样了，为父替你高兴。”他看看远处的楚橙，问：“可是因为冲喜娘子的缘故？”
　　陆长舟并不正面回答，只道：“儿子的冲喜娘子确实很好。”
　　“看出来了，大庭广众下帮你作弊，还能不好？”
　　自从陆绍去了边疆后，父子二人鲜少有这样的机会促膝长谈。陆绍望向天边的一轮圆月，说：“下月我便启程回瓜州去了，如今你身子渐好，娶了妻有人照应，我自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每每想起当年你质问我，到底谁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仍心怀不安。”
　　“长舟，不是每件事都要寻根究底，也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这些年，我视你为己出，无论你如何想，在我心里你就是陆绍唯一的儿子。”
　　陆长舟拱手一拜，“儿子明白，我永远是平阳侯陆绍之子，亦是平阳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以往是儿子糊涂，让父亲祖母担心了。”
　　“长大了。”陆绍忽然感觉眼眶有些湿润，戍守边疆的铁血汉子，头一次有种儿子长大成人的欣慰，他笑笑，说：“你能这样想就好，我离京后好好孝敬祖母，好好待你的妻子，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心对你，莫要亏待人家。至于长公主，不必管她做什么去哪里，养好身体就是了。”
　　“等来年我回京，我们父子再比比，到时可不准再让着我了！”
　　陆长舟称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别的，聊的久了，等陆长舟回来寻楚橙时，就见他的小妻子已经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睡着了。
　　陆长舟弯腰，推了推她，唤道：“楚橙橙，起来回去睡。”
　　楚橙睁开惺忪的睡眼，人还有点迷糊，她揉揉眼睛，道：“你和公爹聊完了？那我们回*T  去吧。”
　　说着起身，可是坐的久了腿麻，猝然跌倒下去。陆长舟将她稳稳地扶住，定定看她两眼，在楚橙面前蹲了下来。
　　他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有人要背她回屋，楚橙也不客气，犹豫了一瞬就乖乖趴到了他的背上。陆长舟看着清瘦，但只有楚橙知道，这人衣裳之下包裹的是何其有力的身躯。他的背很宽阔，又暖暖的，趴在上面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陆长舟背她不急不徐走着，惠娘等人就拎着灯笼在前方照明。走了一段，楚橙忽然扯扯他的耳朵，说：“夫君，我知道最后一箭你是故意输给公爹的，对吗？”
　　“恩，被你看出来了。”
　　楚橙呵呵地傻笑，说：“那当然，我聪明着呢。你是我的夫君，你的一个眼神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顿了顿，她毫不吝啬地夸起陆长舟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射箭呢，真厉害，在我心里夫君就像大英雄一样。”
　　陆长舟笑意再也藏不住，仍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多谢夸奖。”
　　“我说真的，能嫁给你这样的冲喜夫郎，我挺满意的。”
　　陆长舟沉默了下，回道：“我也是。”
　　*
　　这个夜晚，元嘉长公主依旧没回平阳侯府。自从数日前她进宫看望太后，就一直宿在太后宫里。不见客，不出门，好像一只没有生气的活物，唯有太后同她说几句话才有反应。
　　元嘉长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她知道女儿这些年一直过的不如意。当年被心爱之人当面拒绝，后来又不情不愿地嫁给了陆绍，还被皇帝和陆绍算计，帮仇人养儿子。
　　太后不是不气，只是再气也没有办法。对方是平阳侯府，镇守大周西北边境，那人又是皇帝心爱之人所生。她能怎么办，无数次劝女儿想开一些，皆是徒劳。
　　这会，太后靠在一方百福引枕上，眉眼疲倦，劝说：“元嘉，颍州白氏未必就那么好，当年陆宛芙被夺，不也没见他有所行动？依哀家看来，陆绍倒是不错，为人忠厚言出必行。”
　　元嘉长公主气道：“言出必行？他将陆宛芙之子抱到我的膝下抚养，可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这些年一直在江南，就是不想面对这件事。”
　　“我想和离！”元嘉长公主斩钉截铁道，“那个平阳侯府，我真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翌日，平阳侯府举家到京郊浮屠寺为陆绍祈福。陆绍在西北作战，每天危险重重，平阳侯府只有他一个武将，虽说陆寻和陆曦在朝中也担任要职，但说来说去，整个府邸的哀荣还是系在陆绍身上。
　　这天天灰朦朦亮，平阳侯府举家就前往京郊了。十几辆乘坐女眷和仆妇的马车一路浩浩荡荡，终于在正午时分到达了浮屠寺。
　　陆长舟亲自安排妥当，今日平阳侯府举家入寺祭拜，闲杂人等不许入寺。他带人前前后后查过一遍，确认没可疑之处这才让女眷们*T  入寺，浮屠寺住持亲自招待。
　　好巧不巧，许是昨晚楚橙趴在石桌上睡觉着凉了，今儿一起床就觉得头晕晕的难受。举家出门祈福毕竟是头一次，她不好推辞，只得硬撑着来了。
　　入了寺，陆老夫人和几位夫人妯娌被引着去往佛堂祭拜，陆长舟见她实在难受，就将楚橙带到一间禅房，说：“前头有我，你好好在这儿休息吧。”
　　“这样不好吧，若大家发现我不见了追究起来怎么办？”
　　陆长舟扶她躺下，说：“不怕，我自会应对。”
　　说着，他交待惠娘好好侍奉，因赶着去佛堂与陆老夫人汇合就匆匆走了。这是一间清净的禅房，内外室以屏风分割，陆长舟走后，楚橙口渴，吩咐惠娘去弄一碗蜂蜜水来，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她以为是惠娘回来了，挣扎着起身从床上坐起来，不想推门进屋的却另有其人。
　　“陆绍，我们好好谈谈。”元嘉长公主关上门，语气冷冷道。
　　隔着屏风，楚橙看见陆绍在桌旁坐下，语气也不怎么好，道：“你想说什么？”
　　楚橙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公爹和婆母，看起来两人似乎还有重要的事要说。她无意偷听，可现在出去已是来不及了，肯定要迎面撞上。她纠结了一会，只得静悄悄起身，躲到了一方檀木四方柜后头，在心里祈祷着公爹和婆母快些离开。
　　可是事与愿违，元嘉长公主与陆绍非但没有立即离开，还渐渐吵了起来，而接下来楚橙听到的话，更是让她惊掉了下巴……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二章 
　　禅房的这只檀木四方柜位置并不显眼, 一面靠窗一面靠墙，隔出方寸之地恰好够人落脚。也幸亏楚橙瘦弱，挤在里头才不至于太局促。
　　藏好后，她的心止不住的怦怦跳, 快的好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就在这时, 元嘉长公主和陆绍的说话声又大了几分。
　　隔着朦胧的山水鸟雀屏风, 只见元嘉长公主头上的珠翠隐隐晃动, 她背对着陆绍, 面无表情道：“本宫今日来此地，并非像侯府众人一样为你祈福而来, 是有别的事。”
　　“臣知道，公主有事尽管直言。”
　　话虽如此, 但两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冷, 旁人听起来完全不像夫妻。元嘉长公主顿了顿, 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她与陆绍夫妻二十多年了, 对这段婚姻毫无感情，又因为各种事两人争吵的厉害，后来元嘉长公主索性避去江南, 图个清净。
　　其实两人的关系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元嘉长公主记得刚成婚那会，自己极是不满意这桩婚事。新婚当夜, 她就对陆绍直言心中另有所爱, 这辈子不可能与他做真正的夫妻。当时的陆绍还很年轻，长相英气人却温柔, 待她毕恭毕敬。
　　陆绍得知她心中爱慕白煦之, 没说什么, 最后只道了声时间*T  不早了好好休息, 然后就去睡书房了。当时元嘉长公主觉得，这个男子与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二人相敬如宾地过了几年，如果没有后来那事，或许这段关系还能一直维系下去，当一辈子表面夫妻也未尝不可。后来当元嘉长公主得知养在自己膝下的儿子为陆宛芙所出时，有一种被骗的感觉，两人的关系急速恶化，最后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就算共处一室，都觉得呼吸不畅。
　　元嘉长公主受够了，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用无比镇定的语气道：“陆绍，和离吧。”
　　陆绍一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许久才道：“你……你说什么？”
　　被这个消息吓到的人不止是陆绍，还有躲在方柜后的楚橙。她惊的瞪大眼睛，若非捂住嘴巴，只怕就要惊叫出声了。
　　从中秋家宴见到陆绍和长公主的那天起，楚橙就觉得这对夫妻相处奇怪，她其实也隐隐猜到了，公爹和婆母的关系不算太好，但万万想不到竟会坏到要和离的地步。毕竟这世间的大多夫妻，都是磕磕绊绊凑合过日子罢了，为了孩子或迫于家族，都不会走到和离那一步。
　　可是，今日元嘉长公主竟提出了和离！
　　楚橙已经非常后悔了，一开始她就不该躲起来，现在听到这么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她都不知该不该和陆长舟说。
　　她死死憋住呼吸，浑身不敢动一下。
　　而这时，元嘉长公主再度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本公主说，要与你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与她的坚定不同，陆绍似是完全没想到，他艰难吐出两个字，问：“和离？”
　　“对，和离。”元嘉长公主说，“你我二人本就相看两厌，与其继续折磨下去不如放过对方。”
　　陆绍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问：“你要去颍州寻白煦之？”不等元嘉长公主回答，他冷笑两声，语气变得尖锐：“是了，长公主与陛下是兄妹，陛下做了那样的事，也顺便替长公主创造了时机。白煦之丧妻多年一直未娶，是臣耽误长公主了。”
　　闻言，元嘉长公主忽然红了眼睛，恶狠狠握拳锤了陆绍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么多年，元嘉长公主虽然对白煦之还怀有美好的幻想，但那人就如挂在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她提出和离，只是想要结束与陆绍这段畸形的婚姻，而非想去找白煦之。
　　元嘉长公主气的大吼，“在你陆候心里，本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陆绍反问：“不是吗？公主与陛下是手足，夺人所爱的事最是擅长！殿下，当年臣的妹妹失踪，您早就知道她在何处吧？”
　　“你这是在怪罪我？”元嘉长公主实在气不过，说话声开始颤抖。
　　当年陆宛芙和白煦之结两姓之好，她承认自己确实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元嘉长公主早就认命，接受了与她最讨厌的女人做姑嫂*T  ，成为自己最喜欢的男子的嫂嫂。当时陆宛芙回京，途中被贼人掳走的消息传至平阳侯府，她内心毫无波动，只觉得是个不相干的人。
　　直到有一天元嘉长公主进宫，无意中发现平宣帝劫走陆宛芙的事，她骇然，但太后以此事见不得光为由，命她守口如瓶，再加上当时元嘉长公主生病，搬去别院修养就渐渐忘了这事。
　　君夺臣妻，说出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年平宣帝刚刚继位根基不稳，事情已经发生，所有知情人就都瞒着平阳侯府。至于陆绍后来怎么得知这件事，又是如何将陆宛芙的孩子抱回，元嘉长公主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年，因为陆宛芙的事，长公主能感受到陆绍对皇家是有怨言的，不过因为皇权的威压极力忍耐而已。
　　元嘉长公主本想再说点什么，动了动嘴终是没辩解，平静道：“随你怎么想吧，陆宛芙难产而死，她的孩子放在本宫膝下抚养亦算作补偿。想必这么多年你念着陆宛芙的死，对本宫对陛下极是不满，真是委屈你了。和离后不必再看见本宫这脸令你作呕的脸，岂不是对彼此都好？”
　　“至于和离后本宫去何处，要嫁何人，与你陆候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久许久，陆绍才道：“臣遵旨，和离书臣近几日会拟好，但长舟的身世，还请公主殿下保密。”
　　“放心吧，他是皇兄和陆宛芙之子这件事，传出去对本宫也没有任何好处。本宫能在别的方面给他使使小绊子，但他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身世，本宫比任何人都希望，天下间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一番针锋相对，和离一事二人总算达成了一致。陆绍脸色发沉，不知在想什么，元嘉长公主微微愣了一会，开门离开前，陆绍叫住了她。
　　陆绍目光望向窗外高大的菩提树，忽道：“长公主，可还记得这颗菩提树？臣记得，似乎就是在此处，臣第一次见到公主殿下。”
　　陆宛芙十六岁的时候，老侯爷为她择婿，打着拜佛的名义到浮屠寺相看，当时相看的就是颍州白氏嫡次子白煦之。
　　陆老侯爷与颍州白氏乃是故交，陆宛芙和白煦之小时候就见过几次，一个是颍州名门，一个是当朝实权在握的侯府，这门婚事可谓门当户对。更何况陆宛芙和白煦之早就互相倾心，简直可以称之为金童玉女，那年白煦之高中进士，板上钉钉的婚事，不过到浮屠寺走个过场罢了。
　　就是那天，陆绍陪妹妹在浮屠寺下等候白煦之，意外撞见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和元嘉公主。少女时代的元嘉长公主性子跋扈，总是与妹妹暗中较劲，陆绍早有耳闻，可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她。
　　初次见面，陆绍竟觉得张扬跋扈的长公主有点娇憨可爱。
　　他想，一定是那天的太阳太大，将他脑子晒晕乎了……
　　元嘉长公主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这个，说：“*T  是吗？本宫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嘉长公主和陆绍相继离去，禅房内恢复了来时的寂静。确认再听不到别的声音，楚橙才软着身子从方柜后缓缓出来。
　　她早已失了力气，几乎是双手扶着木柜支撑，好不容易才挪回榻上。
　　楚橙觉得好像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一步步好像踩在虚无缥缈的云朵之上，简直不敢相信方才自己听到的一切。
　　元嘉长公主和陆绍要和离，已经够骇人了，然而她听到了什么？陆长舟竟非陆绍和长公主所生，而是陆宛芙的孩子，并且，生父是当今圣上！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个个接踵而至，一时间楚橙觉得脑子有些发懵，竟不知该先消化哪个。
　　好在这时，惠娘也找了过来，不住抱怨着：“这禅院里的小沙弥做事也太不仔细了，婢好好端着蜂蜜水回来，不想竟被人装了个人仰马翻。三奶奶等急了吧，快来喝水，婢多放了些蜂蜜。”
　　说着，端上一杯水来到楚橙面前，这才发现楚橙怔怔的，好像被什么吓住了。
　　惠娘迟疑着，“三奶奶……小娘子……”
　　叫了几声，楚橙回神，心不在焉地接过水杯，说：“我没事。”
　　她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惠娘担心，问：“这是怎么了？”
　　“无妨，我有些想夫君了，他在何处，我去找他。”
　　今日平阳侯府举家到浮屠寺祈福，陆长舟告假一天，这会正在前院佛堂帮陆老夫人抄写经文。楚橙到的时候，佛堂已经没多少人了。
　　高夫人和瞿夫人近来都烦心事缠身，心思本就不在祈福上，来了草草一拜，见时候差不多就去了后院歇息。陆老夫人携赵氏去偏殿听住持诵经，楚橙进屋时，只有陆长舟和三三两两的几个小沙弥在佛堂。
　　见她来了，陆长舟放下笔，笑问：“不是不舒服么，怎么又过来了？”
　　“我来陪陪夫君。”楚橙走到他身旁，在蒲团上跪下，身子不禁靠近，埋进了陆长舟的胸膛。
　　见楚橙一来就抱住自己，陆长舟只以为她身体还不舒服，便摸摸她的额头，说：“倒也不烫，不若我早些让人送你回府去？”
　　楚橙摇摇头，十分坚持道：“我无事，只是想陪着夫君。”
　　她突如其来的黏人让陆长舟莫名其妙，但也不好说什么，就任由她靠着，自己再次提笔抄写经文。
　　楚橙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眼角余光不时朝陆长舟瞟去，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在此之前，她不过因为梦中得知陆长舟将来会大权在握的事，才百般讨好想要牢牢抓住这个男人罢了。
　　可是今日偶然听到陆绍和元嘉长公主的谈话，竟有点心疼眼前这个男人了，陆长舟知道这件事吗？背负这样的秘密，表面再怎么云淡风轻内心也还是会有疙瘩的吧。
　　楚橙频频朝他望去，陆长*T  舟再怎么想专心抄写经书也无济于事，安静一会，他终是放下笔转身，捧起楚橙的脸，凑近说：“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一整天都怪怪的。”
　　“没，我就是想你了。”
　　楚橙不知道要怎么说，也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靠在他的肩头，紧紧抱住了陆长舟。
　　*
　　夜幕降临时分，平阳侯府众人结束今日的祈福，浩浩荡荡的马车再次回城去了。因劳累了一日，才回府陆老夫人就嘱咐众人好好歇息，不用去她跟前伺候了。
　　高夫人和瞿夫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随即带上人回院子了。而陆老夫人淡淡看一眼陆绍，道：“你随我来，有事问你。”
　　陆绍跟随陆老夫人进屋，一进屋陆老夫人就屏退众人，吩咐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婆子守在院外，说不准放人进来。安排好这一切，陆老夫人才在一方圈椅上坐下，眉眼间是老年人藏不住疲态。
　　陆绍孝顺，见状赶忙去帮陆老夫人揉额头和捶肩，恭敬道：“儿子不孝，每每回京都要劳烦母亲，让母亲为儿子操心了。”
　　“你是我的儿，如今整个侯府荣辱皆系于你一身，我再辛苦哪比得上你在战场厮杀辛苦。”
　　陆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声，问：“回来的路上你告诉我，要与元嘉长公主和离，到底怎生一回事？”
　　陆绍就将今日在禅房元嘉长公主所言复述了一遍，陆老夫人一听，眉头深锁，“既然公主殿下执意如此，那就顺她的心意吧。这么多年，长公主在侯府也是受委屈了。”
　　“她嫉恨宛芙，我们又瞒着她将长舟抱回，此事终究对不住她……”
　　当年陆宛芙被平宣帝掳走，先是藏于后宫。当时陆家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再找陆宛芙的必要了，毕竟一个女子被人掳去，即便找回来也失了名声，白家不会要她，就算平阳侯府有意帮她，也只能想法子让陆宛芙换个身份活在世上。
　　但从小到大，陆绍最是疼爱这个妹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绍每日派人寻找，大半年后无意中从一位老道士口中得知，京郊尼姑庵中有个陌生女子。
　　陆绍抱着试试的态度前去，没想到真是自己的妹妹。彼时朝中有大臣察觉此事，平宣帝无奈之下将人转移到尼姑庵，派兵驻守此地。陆绍找到陆宛芙时，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望着已为人/妻的妹妹被君王夺走，囚在尼姑庵，陆绍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数次趁夜潜入，想偷偷带陆宛芙走，结果不仅失败还被平宣帝发现了。
　　许是平宣帝自己内心有愧，答应陆绍，会善待宛芙，等解决朝堂上的事就以贵妃的身份接陆宛芙进宫。
　　一面是天子，一面是妹妹，即便再不愿意也只能如此，白家是回不去了，更何况平宣帝也没有放过陆宛芙的意思，陆绍回府与陆老夫人商议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T  认了。
　　那段时日，陆老夫人和陆绍轮流来陪妹妹，就盼着她能开心些。但陆宛芙心心念念她的郎君白煦之，以及远在颍州的两个孩子，忧思过重生产那日血崩而亡，自此香消玉损，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平宣帝得知此事，巨大的悲痛过后想要将孩子抱回后宫，交由一位妃子抚养。但后宫是何等险恶的地方，莫名多出来一个孩子旁人岂会察觉不出，孩子那样小，养在别人膝下，只怕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陆老夫人已经失去了女儿，舍不得孙子流落在外，便恳求平宣帝最后将孩子抱了回来。况且陆绍和长公主感情不睦，长公主说过不会为平阳侯府延续香火，因此顺势将陆长舟养在了她的膝下。
　　想到往事，陆老夫人止不住的叹息，“我记得，当年北夏入京求娶元嘉长公主，元嘉长公主不愿，但先帝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驸马人选，只得先拖着北夏人。后来有一天，你忽然来求你的父亲，说想要娶元嘉长公主为妻，奉肇，你对长公主是有几分情的吧？”
　　当年北夏作为大周的附属国，休养生息多年已是兵强马壮，随时有挥师南下的可能。朝廷中虽有不少青年才俊爱慕元嘉长公主的美貌，但碍于北夏人，也碍于家族考量，并不敢答应这门婚事。
　　先帝三番五次旁敲侧击，都被他们婉拒了。说来也怪，陆绍得知此事后，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他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北夏再强如何，他带兵出征定能将人打回老巢，不敢再痴心妄想求娶公主。
　　眼下陆老夫人发问，陆绍认真想了想，依旧回答不上来。成婚后得知长公主心中另有所爱，他不喜欢强人所难，也不喜女色，做表面夫妻也无妨。可是后来，妹妹的死，很难让他不与皇家人产生隔阂，甚至他还怀疑过，是不是元嘉长公主和平宣帝沆瀣一气，逼死陆宛芙，这样长公主就能与白煦之在一起了。
　　两人在猜忌和怀疑中过日子，久而久之，即便有情也消磨干净了吧。
　　陆绍苦笑了下，“母亲，不说那些了，此事儿子这几日会处理好，你就莫担心了。”
　　这个儿子无疑非常孝顺，陆老夫人待他也是非常满意的，心疼道：“你知道怎么做就好，若长公主还有什么要求应了她就是。再过几日你又要回西北了，西北天寒，我再给你做几件袄子吧，你从小就喜欢穿我做的衣裳。”
　　说着，颤颤巍巍起身，叫人拿来尺头和针线，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忙碌起来。
　　已是亥时了，楚橙仍站在门口眼巴巴等着人。一个时辰前，陆长舟被陆绍叫去东院议事，楚橙猜想，或许陆绍要告诉他的，就是与长公主和离的事。
　　陆长舟的身世敏感，想必陆绍也知道这点，定是不会说的。既然如此，楚橙也想明白了，决定装作今日什么也*T  没听见。
　　她不知道陆长舟与长公主感情如何，只是从未这么心焦过。眼巴巴等了好一会，院外响起洪顺洪亮的声音，“小侯爷回了！”
　　楚橙赶紧上前去迎，惠娘等人也打着灯笼迅速追上。夜色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确实是陆长舟回了。
　　“夫君，你饿不饿？小厨房还热着饭菜，我叫人端上来给你。”
　　陆长舟看起来，和出门时并没有什么区别，神情如常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抱住扑上来的楚橙，说：“不用，我在父亲那里用过了？你呢？”
　　楚橙乖乖道：“我也用过了。”
　　进屋后，楚橙伺候着他更衣，乖顺的模样简直殷勤极了。有一瞬间，陆长舟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两人刚成婚那时，楚橙整天想办法讨自己欢心的日子。
　　他忽地将人抱起放到桌上，视线与她平齐，问：“你今日怎么那么体贴？”
　　“有吗？”楚橙自己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脖颈，说：“我只是想要疼疼夫君罢了。”
　　她这样一勾人，陆长舟就有点受不了，哑着嗓子问：“怎么疼？”
　　楚橙笑笑，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幕恰好被惠娘和橘香看到，她二人正要指挥仆妇们送热水去浴房，见状呆了呆，都有些愕然，三奶奶和小侯爷之间，原来是三奶奶主动吗？
　　橘香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简直惊呆了一动不动，还是惠娘有经验，将人拖出去又体贴地带上了门。
　　楚橙听到关门声，也知道被人看到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耳尖低下头，鼓起勇气说：“夫君，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和我说，虽然我没什么本事，脑子也笨，但我会尽量让你开心的。”
　　“我没什么不高兴的。”陆长舟十分认真说。
　　方才陆绍叫他去东院，除了商议回西北一事，还说了欲与元嘉长公主和离一事。陆长舟对这位公主小时候确实有很深的感情，但随着年岁渐长，后来知道自己非她亲生一事，就释怀了。
　　有些东西，他不会肖想。
　　现在见他的小妻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哄自己，陆长舟不禁好笑，摸摸她的脸，问：“此话当真？”
　　楚橙点头如捣蒜，“当然，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今晚——打算怎么让你的夫君开心？”
　　楚橙色想了想，说：“我伺候夫君沐浴，更衣，给你捏捏背捶捶腿如何？”
　　陆长舟嗤笑，忽然凑近她的耳畔，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说：“今晚，你在上面！”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三章 
　　这几年, 陆绍与长公主不和的事，不仅平阳侯府，就连汴京勋贵之间也隐隐有所耳闻。过了几日，和离的消息一出, 众人仅仅短暂的惊讶了一瞬, 马上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夫妻感情不睦, 再纠缠下去也是互相耽误, 还不如分开各寻良缘。
　　九月下旬, 秋意越来越浓，陆绍该回西北了。这天上午, 楚橙和陆长舟陪在*T  陆老夫人左右，亦步亦趋地送他到城门口。
　　秋风萧瑟, 短短几日大道两旁的树叶竟相继凋零, 树干也秃了许多。陆绍身着来时的那身银色铠甲, 恭恭敬敬向陆老夫人道别。
　　他笑了笑, 嘱咐陆寻和陆曦照顾好府内，全然一家之主的姿态。等一一同诸位兄弟小辈告别完，才来到陆老夫人跟前, 说：“母亲，儿子去了，来年秋天定回。”
　　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经历一次, 但陆老夫人依旧不大习惯, 她眼眶有点湿，由楚橙扶着, 故作轻松道：“我儿去吧。”说罢摸摸陆绍的小臂, 说：“可穿厚实些, 袄子别舍不得穿, 破了我再做好派人送去给你就是了。”
　　陆绍连声应是，最后才来到陆长舟面前，说：“你二人要好好过日子，有事给我写信。”又看向楚橙，说：“这小子若欺负你只管告诉我，公爹虽然远在西北，但教训他的法子有的是。”
　　楚橙和陆长舟称是，陆绍的随从已经牵马候在不远处，时间不早不能再耽搁了，陆绍向陆老夫人躬身一拜，转身上马厉喝一声，马蹄飞扬带起阵阵黄土，一众马匹很快消失在远方。
　　陆绍离开城门口，一路朝西北而去，已经离京好远了，后面忽然追上一个随从。陆绍勒马，见是自己派去偷偷送元嘉长公主回江南的那个，惊奇道：“怎的回来了？长公主发现叫你回来的？”
　　随从道：“没有，属下在城门口等了几日，今天下午侯爷启程后，长公主也跟着离京，不过去的不是江南，而是去颍州。若公主去颍州，属下不知还要不要继续护送，就提前回来禀报听候差遣。”
　　陆绍一听，眉头紧蹙。
　　二人和离后，元嘉长公主便收拾东西搬离了平阳侯府，按理说两人既已经和离，之后是生是死都没关系，但陆绍料想元嘉长公主肯定还要再去江南，就派一心腹，暗中将人送至江南公主府。谁知，长公主去的地方不是江南，而是颍州。
　　颍州有谁，他再清楚不过了。
　　陆绍冷笑，说：“不必再送，你跟上一同回西北。”
　　这厢陆绍走后不久，陆宛芙冥诞在即，陆长舟和楚橙也准备要去颍州了。颍州位于汴京东南方向，虽说位置靠南，但此时出发等到颍州，最快也是深秋。听闻那里的冬天与汴京相比毫不逊色，又湿又冷，简直冻死人。因此这番出远门，光御寒的衣物惠娘就备了满满一车，还不算路上要用的各种器具。
　　九月二十七日，两人告别陆老夫人，启程南下。同时这一天，要南下的还有一人。
　　近来周元烨在朝中可谓事事不顺心，太子得宠，他就不可避免的处于劣势。早些时候，平宣帝将大部分朝事交给东宫处理，而他则派给了一个闲职。几日前，周元烨奉命去往禹城，监察当地农耕粮收一事，也于今日启程。
　　知道端王要离京，端王府早早*T  开始准备了。周元烨近来宿在侧妃郑玉娘的院里，新得的美人不仅温柔小意，夜晚于周公之礼上也颇为大胆，令他体会到别样的乐趣。更重要的是，郑玉娘笑起来时，他总觉得和楚橙有几分像。
　　知道夫君要南下，郑玉娘也想跟着，但被周元烨冷声拒绝后，她就不敢再提了。郑玉娘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什么样子能讨男人欢心。一大早，她亲自张罗着为周元烨收拾行囊，吃穿用度无不体贴。
　　周元烨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一阵惬意。就在这时，外头小厮来报，说王妃回来了。
　　王妃，自然就是楚蕴。
　　周元烨一听，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前堂，正好撞见回府的楚蕴。他拉下脸色，质问：“你怎么回来了？太子那边怎么说？”
　　不久前，周元烨从白木詹口中得知太子和楚娴的事，当时就计上心头。所谓的计谋，便是美人计。找人假扮楚娴哄骗太子，取得太子信任后再动手就容易多了。
　　但短时间内要寻找和楚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可能，周元烨就打听到一种江湖上的骗术易容。只是易容一事，也不是随心所欲的，需两人容貌本身就相似，否则朝夕相处容易被识破。
　　周元烨一沉思，目光看向楚蕴当即有了主意。楚蕴和楚娴是堂姐妹，眉眼骨相之间是有共同点的。他不是犹豫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向来不择手段，更别说楚蕴只是个他不喜欢的王妃了。
　　楚蕴哪里有反抗的能力，即便不情愿还是被易容好后送到了太子身边，整日与太子虚与委蛇。并且，周元烨也没有亏待她，不仅许诺事成之后，皇后之位只有她一人，更难得对她温柔了几日。
　　在周元烨的软硬兼施下，楚蕴就迈出了第一步。如今太子将她养在承恩巷的一处别院，每日伺候太子用膳，她都会用一种特制的瓷碗。那瓷碗看起来和常见的没区别，实际上是用一种特殊的材质制成，遇热里面的毒就慢慢溶解。
　　那毒毒性温和，徐徐图之，最多两月人肯定呼吸衰竭死亡。并且身上无伤口，就是仵作来了都查不出什么。
　　为成大业，楚蕴每日在外帮周元烨胆战心惊地做事，一回府见周元烨凶自己立马就不高兴了，恼道：“我不过回府来取些东西，怎么，端王这也要管。”
　　周元烨心知，如今大事要成离不开楚蕴，只得缓和了脸色，说：“你需要什么我派人送去就是了，冒然出来叫太子发现怎么办？”
　　“放心吧，太子回东宫，今日不会过来。我借口出门逛逛，定不会让人发现。”楚蕴说着，便不急不缓地入了院子。
　　嫁进门短短几月，她可谓是看清了周元烨的真面目。什么深情，甜言蜜语都是骗人的，她如今之所以愿意留下，图的不过是那个皇后之位。情情爱爱都是假的，唯有握在手上的权力是真的，两人互相配合，各*T  取所需罢了。
　　周元烨有心哄她，跟着进屋，说：“本王下午启程去禹城，听闻禹城东珠有名，邻城的颍州冰丝也不错，等回来为你带一些。”
　　即便已经下了千百次决心，但面对周元烨那种迷人的脸和花言巧语时，楚蕴还是不受控制的心动。
　　她态度终是软了下来，说，“知道了。”
　　*
　　十月，南下途中芳草戚戚。一路离开汴京，天地间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大雁南飞，漫山遍野鲜花的场景比比皆是，楚橙兴致非常高。坐在马车里不时掀开车帘往外望去，兴奋得像只小喜鹊，不住叽叽喳喳和陆长舟说话，指着不同的风景给他看。
　　陆长舟有时会会意的点头，有时也会因与人商议行程而忽略，楚橙也不恼，反正还有惠娘橘香陪在她身侧，有说话的人途中就不无聊。
　　出发十几天后，沿岸的山川逐渐变得陡峭起来，风景重复再加上旅途劳累，楚橙早已没了刚出来时候的那股兴奋劲。整日蔫蔫的趴在马车上，胃口也不好，短短几日人就瘦了一圈。
　　这天下午，天气凉爽万里无云，陆长舟见她实在兴致不高，忽叫马车停下，掀开车帘对楚橙说：“下来，我教你骑马。”
　　这一带都是荒山，方圆几十里内没有落脚的地方，今晚众人势必要在野外扎营了。因此陆长舟早早让人寻到一块适合扎营的地方，天色还早就不赶路了。众人下车下马，男人扎营，仆妇们就准备柴火烧饭。
　　在马车里闷了数日，楚橙极是无聊，一听陆长舟要教她骑马，立马来了精神，兴致勃勃跳下马车。
　　陆长舟的马是一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近看十分威风。他牵着马带上楚橙来到一块平坦的空地，说：“过来，我先教你如何上马。”
　　楚橙是第一次骑马，她有点怕，声音弱弱问：“夫君，这匹马不让我骑怎么办？”
　　“不会，有我在，他很听话。”
　　楚橙就依他的指导，脚踩马蹬子，用力往上爬。可毕竟是第一次，手脚不协调再加上怕，试了几次都没上去。
　　她嫌丢脸，凶巴巴道：“你不准笑我！”
　　陆长舟忍住笑，摇头，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笨，竟然连马都上不去。他正打算说点什么，楚橙就瞪着他，质问：“你是不是嫌弃我了？马这么高我上不去很正常吧，我不管，你想想办法，让马迁就我的身高。”
　　“没有嫌弃你。”陆长舟答完，二指放于嘴前吹一声响亮的口哨，下一秒，只见那匹高头大马就哒哒行到跟前，在楚橙面前乖乖趴下了身。
　　陆长舟使眼色，“上去吧。”
　　就这样，楚橙得以顺利上马。随着马匹缓缓起身，视线骤然升高，那种恐怖的感觉让楚橙尖叫一声，紧紧抱住马脖子说什么也不松手了。
　　陆长舟把缰绳递给她，不住指导：“坐直，手握缰绳，重心前移……”
　　可楚橙实在太害怕了，像只胆小*T  的乌龟那样，紧紧赖在马背上哪里能坐直。偏偏这时马儿调皮，忽然动了几下，把楚橙吓的又是一阵尖叫。
　　“夫君，夫君，快让马停下来。”
　　陆长舟一手握着缰绳，已经止住了马的动作，说：“他没动了，你要学会驭马，这样它就能懂你的想法。”
　　楚橙一通歪理，“我是人，它是马，我又不会马言马语，怎么交流啊？”
　　陆长舟简直无语，“我就会马语了？”
　　“你不会吗？”
　　最终，楚橙还是没能学会自己骑马，实在是这匹马太高大了，陆长舟见她实在害怕只得作罢，说：“改日给你寻一条小马驹，到时候学起来能容易些。”
　　虽然没学会骑马，但楚橙心痒痒，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了，她道：“夫君，我想试试策马奔腾的感觉，很快很快一路狂奔几十里的那种。”
　　“贪心。”陆长舟笑话她。
　　楚橙见他要走，气鼓鼓道：“我要骑马，你不带我骑我就去找洪顺，或者临阳也行，这里这么多人会骑马的又不止是你一个。而且，这几日据我观察同行骑马的男子，队伍中那个叫柳渊的就不错。会医术，骑马时虎虎生风，他肯定愿意带我。”
　　这才出来几日，她就连队伍中第一次见面的男子的名字都打听好了？还观察人家骑马！
　　说着楚橙就要走，陆长舟咬牙，终是没耐住她的软磨硬泡，一把将人拽回，说：“回来！我几时说不带你骑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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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二人同骑这种事, 对陆长舟来说也是头一遭。他先上马，再弯腰将楚橙抱到马鞍上，放在他的身前。紧接着手持缰绳，顺势将人圈在了怀中。
　　一个人骑马害怕, 但知道身后是陆长舟, 楚橙就不害怕了。她的后背贴着对方胸膛, 暖烘烘的。楚橙回头, 冲他得意笑说, “谢谢夫君。”
　　陆长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他就是拿这姑娘没办法。他夹紧马腹, 说：“坐稳了。”随即，马匹就小跑起来。
　　这个下午, 阳光格外灿烂, 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楚橙骑在马上, 不知不觉胆子就大了。她不住喊：“夫君，还想再快一些。”
　　陆长舟一抽马鞭，马匹在蜿蜒的山道上飞驰起来, 刹那间，整个山谷间都回荡着少女的笑声。这片地带空旷，笑声从山坡传至山谷, 惠娘等人听见,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笑起来。
　　这几日出门, 陆小侯爷对三奶奶的好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点临阳深有感受。
　　以前他随陆小侯爷出门, 必马不停蹄数日不歇, 无论前方是险峻山道还是湍流河谷，都只有闷头赶路的份。但这次出门，担心楚橙的身体吃不消，陆长舟特意放缓了行程，还提前命人察看地势，挑好走的路走。托三奶奶的福，这趟大家出门就跟游山玩水似的，轻松又舒服。
　　这会营地旁，众人搭好今夜睡觉用的军帐*T  ，仆妇们也开始生火做饭。有人提议，“要不要去寻小侯爷和三奶奶回来，一会天就该黑了。”
　　野外不比城中，天黑后容易遇到野兽。洪顺盯着厨娘手中的烧鸡，两眼冒光，说：“不用不用，有小侯爷在，三奶奶的安危何须你担心。”
　　提议的人正是柳渊，他一直在太医署当差，这次南下，因花无痕人不在汴京，就由他跟着了。柳渊书生模样，长得白白净净一脸斯文，他的提议被否决后也没恼，只是望向山中，静静聆听那阵悦耳的笑声。
　　事实证明，有陆长舟在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两人在林中策马奔驰，穿过一丛丛高大的灌木，又趟过一条小溪，停在了一片草地上。
　　这时已是傍晚，绯色的云霞布满天边，美好的令人遐想。跑了那么久，楚橙才觉得过瘾了。
　　她自小受心疾所扰，莫说骑马就连奔跑都不常有，现在心疾日渐痊愈，这种能自由跑跑跳跳的感觉特别好。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气息有些不稳，说：“夫君，你好厉害。”
　　收到她的鼓励，陆长舟伸手替她捋了捋腮边凌乱的乌发，说：“下来休息一会再回去。”
　　方才马跑累了，也需要喝水吃草休整一下，楚橙就听他的要下马。然而陆长舟落地后，她傻眼了。
　　上来的时候简单，现在应该怎么下去？她手脚笨，试了几次只得哭丧着脸，向陆长舟求助，“夫君——我下不去了。”
　　陆长舟无奈笑，骂了句笨蛋，这才揽住她的腰将人抱下来。
　　落地后，楚橙站稳了就叉腰瞪他，质问：“你方才是不是骂我笨？”
　　“有吗？”陆长舟装傻充愣，淡淡道：“我是说那个不会骑马的人笨，何时说你了？”
　　楚橙气的扬起小拳头去打他，然而陆长舟身高腿长，两三步避开，楚橙根本追不到。她委屈巴巴追了一会，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只得停下了。
　　见她表情不对，陆长舟折回，问：“怎么了？”
　　“腿疼。”
　　毕竟是第一次骑马，并且那马鞍实在不算柔软，方才马匹飞驰楚橙沉浸在兴奋中没感受到疼，这会停下才觉得腿疼的要断了。
　　她两眼憋着泪，水汪汪的，在陆长舟的追问下，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大腿内侧，嗡声道：“应是被磨破了。”
　　陆长舟朝四周望了望，见不远处有一池泉水，就将人扶到水边，说：“让我看看。”
　　楚橙大窘，她磨破的地方太私密了，这青天白日的，还在野外，怎么给一个男人看啊。可看陆长舟坚持的样子，她只得缓缓褪下了裙摆和里裤。
　　女子的肌肤娇嫩，才露出雪白的一块，楚橙愈发不好意思，正想说别看了，但陆长舟已经将她抱了过来，神色如常地解开她的裙子，低头去看她的腿。
　　楚橙的腿确实不好了，洁白如玉的腿根被磨的红红的，所幸没见血。但她皮肤白，自小又没受过这样的苦，*T  再也忍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
　　“疼死了呜呜……”
　　陆长舟实在没想到，他的小妻子能娇气成这样，骑一会马都能伤到腿。他放柔了声音，哄她：“别哭了，不若我帮你吹吹？”
　　哈？
　　楚橙更窘，脸腾的红了。她伤的地方在腿根，怎么吹呀……想想那个画面，好奇怪的！
　　她红着脸摇头，说什么也不肯，陆长舟只得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去到池边浸湿，打算先帮她擦一擦。
　　出乎意料，这池清澈的泉水竟是温泉，旁边的石头也温热温热的。这会太阳落下，已经有些冷了，陆长舟就将她抱到池边的石头上坐好，拿湿布巾一点一点的帮楚橙擦。
　　布巾才刚触及她娇嫩的肌肤，楚橙便敏感地缩了缩，“轻一点。”
　　陆长舟本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见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再低头一看，入目皆是大片的风光，喉结情不自禁滚了下。
　　“嗯，我轻点。”他说完，就再次用布巾，轻轻在她腿间擦了擦。
　　两人呼吸都有些重，楚橙勾着他的脖颈，耳朵红的好像要滴血。她能感受到，那略显粗粝的布料划过自己的肌肤，湿湿的，有点凉，有点痒，但疼痛确实缓解了。
　　她轻轻的呼吸，偏偏娇唇正好对着陆长舟耳畔，那种感觉就好像对着男人耳朵吹起一样。陆长舟呼吸一紧，微微别开，不想下一秒许是他的力道重了，楚橙嘶的一声，“疼——”
　　同时，她双腿本能地夹紧，陆长舟就这么呆住了。
　　不知不觉，两人的目光就对视在了一起。楚橙的眼眸里好像含了一汪水，含羞带惬看过来时好不楚楚可怜。陆长舟怔怔望着，忽然手中的布巾就松了。
　　他以手，捧住楚橙的脸，轻轻摩梭，再换作以唇流连，一下一下吻在楚橙脸上。天地良心，他刚开始只是想看看楚橙伤的如何，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但此时，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二人的控制。
　　陆长舟含住了她的唇，吮吸。自离开汴京，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沿途所住的驿馆简陋，再加之同行的人多，两人已经好多天不曾亲近了。这下一接触，起了那样的心思就有些收不住。
　　陆长舟一边吻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在她磨红的伤口上按了按。在楚橙疼地张嘴时，才入侵她的口腔，唇舌交缠。他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将楚橙抱了过去。
　　这一带的草高而密，不近看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棕红大马在一旁悠闲的吃草，偶尔被异样的声音吸引，歪着脑袋朝池边好奇地望去。只见草丛被风吹的晃晃悠悠，池中的水也被吹皱了一圈圈涟漪。
　　泉水潺潺，晚风悠悠，楚橙望着头顶那片天旋地转的天，闭上了眼睛……
　　一半夕阳已经落进山谷，余晖暖而红，林间有鸟被惊扰，倏然起飞。不知过了多久，天完全暗下时*T  ，月色更显清亮。
　　陆长舟在温泉池中帮她清洗干净，二人收拾一番，顾及楚橙的新伤和旧伤，回去的路上陆长舟骑马骑的很慢。楚橙是侧坐着，她一直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洒满林间小道，陆长舟见她那副懊恼的样子，问：“可是害羞了？”
　　他才开口，楚橙就捂住了他的嘴，威胁道：“你不准说话了！从现在起，你不准说话！”她脸红的厉害，即便天色暗下也能清晰可见。
　　陆长舟嘴巴被她捂着，低低笑出声来。
　　楚橙大怒，咬牙恶狠狠的：“你还笑！你还好意思笑！和你在一起，你……你尽逼着我做不要脸的事。”
　　“是吗？方才你明明也很喜欢。”陆长舟镇定道。
　　楚橙气的啊啊大叫，“你不准说话！不准说话！”
　　陆长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林中尽回荡着他的笑声。
　　这里已经距离今晚休息的营地很近了，众人认出那是陆小侯爷的声音，都有些莫名其妙。这好端端的，在林子里笑什么？临阳和洪顺更是惊奇，跟随主子这么久，陆小侯爷笑的时候有，但这么开怀大笑，好像还是头一次。
　　营地燃着一簇明亮的篝火，见两位主子回来了，仆妇们再次忙碌，将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上。今晚的菜肴是烤羊肉和山茅野菜，搭配在一起清新爽口十分美味。
　　陆长舟叫众人不必拘着，坐下来一块吃，用刀挑了一块羊腿肉，除去皮细细切成小块放在盘中，这才递到楚橙手里。
　　“吃吧，下午累着你，肯定饿了。”
　　楚橙接过，又狠狠剜了他一眼，警告陆长舟不准再乱说话。她自己心虚，总觉得说什么都容易叫人多想，能猜到他们下午出去做了什么似的。
　　陆长舟捏她的腮帮子，“快吃，我不说话了行不行？”
　　这是一顿丰盛的晚膳，有人带了酒，相继喝起来。等吃的差不多了，陆长舟本想叫柳渊去给楚橙瞧瞧伤口，但一想到她受伤的地方，就犹豫了。
　　最终他去向柳渊讨了一瓶药，打算回帐子里帮楚橙擦。用完晚膳时间已是不早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陆长舟交待好守夜事宜，又亲自巡查了周边，这才往帐子里赶。
　　回到帐里，楚橙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里衣，她的腿还疼着，慢吞吞朝一旁水袋挪去。陆长舟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起水袋递给她。
　　楚橙接过喝了一大口，不理人，又慢吞吞回到床上。陆长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笑道：“不生气了，过来我帮你擦药。”
　　等二人坐回到床上，陆长舟细心帮她擦药，楚橙定定看着他，忽然道：“看来流言也不全是真的，不能信！”
　　陆长舟莫名，“什么意思？”
　　“就我初来汴京之时，听闻陆小侯爷身患恶疾，时日无多，还说你不近女色，以前多少汴京女郎对你明里暗里示好，都得不到你的真心。现在看来，陆小侯*T  爷也只有患恶疾是真的，何来的不近女色。”
　　楚橙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穗子，漫不经心说。两人初相识时，陆长舟简直要多冷有多冷，楚橙还以为这人是吃冰块长大的呢，完全想不到日后，能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陆长舟忽然凑近，在她鼻尖亲了一下，说：“他们说的并没有错，我不好女色，是好你。”
　　作者有话说：
　　今晚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二更，有的话应该会很晚。


第六十五章 
　　楚橙怔了一瞬, 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问：“你是说……你被我的美色迷住了？”
　　“你说呢？”陆长舟反问道。
　　不知为何，楚橙心里一阵窃喜。她要的不就是陆长舟迷上她爱上她吗？现在看来，一切尽在掌握？她可得再加把劲才行。
　　又在山道上行了几日, 一行人到达禹城。从禹城到颍州已经很近了, 并且有水路直达。考虑途中的舒适性, 陆长舟就让人在禹城换乘水路, 休整半日往颍州而去。
　　水路迅疾, 终于在十月底他们到达了颍州。这时候的颍州正是深秋，风掠过原野, 秋色连波，才刚刚到码头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砸下来。
　　白家早就知道他们要来颍州的事, 这会人和马车都已经候着了。白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 男子大多在颍州官署担任要职, 又因颍州地理位置非同一般, 运河之上往来的南北商客都需经过此处，码头上来人来人往，即便雨天也喧嚣不减。
　　接连数日赶路, 楚橙身体不太吃得消，即便途中有人好生伺候着精神也不怎么好。船只渐渐靠岸，码头上的人影清晰可见, 楚橙打开窗子透透气, 好巧不巧，视线与另一条船上的男子撞上。
　　颍州也算人杰地灵, 美貌的女郎和公子比比皆是, 比如无疑中与楚橙目光对视的这位, 就生的一副好皮囊。
　　仅仅一眼, 楚橙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但那男子却好像意犹未尽似的，一直盯着她这边看。扬州养出来的小娘子，即便未施粉黛，也足够清新可人。更何况那双水一样的眸子，看过来时好像无形中在勾着你。
　　岸边人多，隔着雨幕只模糊看见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众人争相凑近，恨不得眼睛黏在船上似的。这时，窗子被砰的一声关起，隔绝了视线。
　　要下船了，陆长舟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楚橙身上，楚橙担心他冷，便说：“夫君，我不冷的。”
　　未说完，陆长舟就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甚至还带着惩罚意味，不轻不重地揉捻几下。
　　“颍州的男子就这样好看？才来你眼睛就长人家身上了。”陆长舟语气酸酸道。
　　楚橙简直冤枉，“哪里，我不过看了一眼，就一眼而已。”说罢讨好地抱紧陆长舟，“况且，颍州的男子再好看又如何，还能有我夫君好看不成？”
　　“油嘴滑舌。”陆长舟钳住她的下巴，俯身亲了一口，说：“我们该下船了，*T  到了白家不必紧张，一切有我。”
　　从船上下来，楚橙远远地看见陆长舟和白家人说了什么，紧接着就有人来请他们上马车。马车自是华贵非常，顾及天冷里面还有暖手的小炉子。楚橙在里面坐了一会，陆长舟也上来了。
　　马车一路行驶，穿过绵绵雨幕，只见两旁街道整齐，各类房屋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混杂很是繁华。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白府到了。
　　陆长舟揽着楚橙下马车，才一落地，楚橙就头晕眼花，一头栽进男人的怀里。实在是接连赶路太累了，身体疲惫不堪。陆长舟就这么半抱着她进了府。他们才一跨进门槛，门内迎接的小厮丫鬟就都看痴了。
　　四周阒然无声，连迎宾客的话都忘了说。
　　不得不承认，陆长舟身体比以往好了许多。这么长时间的赶路，不损他身上的丝毫威仪，仍是风光霁月的清朗之态。他身着镶着金色滚边白袍，头戴金冠，辅以白玉，这样的谪仙容貌，无论男女都只怕要多看几眼。
　　再看他怀中的那位小娘子，亦是杨柳腰，芙蓉面，好不娇俏，两人看上去简直相配极了。
　　白府众人早就知道贵客上门的事，正傻傻愣着，忽听人群后头传来一阵带笑的声音，“我来晚了，你们这帮丫头也不知先把人迎进门去。”
　　人群中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原是白木兰到了。
　　白木兰三十不到的年纪，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丹凤眼，柳叶眉，一颦一笑俱是妩媚风情，细看又觉精明，那双眸子好像随时在盘算什么似的。
　　她笑意盈盈上前，与陆长舟一番寒暄完，目光才落到楚橙身上，笑说：“早听闻陆小侯爷娶妻成婚，我还想能制住这人的得是什么神仙，今儿一看，可不是仙女吗？”
　　楚橙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脸悄悄红了，说：“表姐……也很漂亮。”
　　“好了，既到了这里就当成自己家，我们到正堂去说。”
　　且说着，几个丫鬟在前头引路，不多时就到了正堂。他们来的不早不晚，今日就是陆宛芙的冥诞了。一路上，能看见府中挂着白色经幡，不时有小沙弥走过，还能听见诵经之声。
　　白木兰解释说，“母亲的冥诞是每年的大事，一月前我就开始准备了。老僧是从感业寺请来的，一会你们到祠堂上柱香……”
　　到了正堂，楚橙被安置在一侧，有人好好伺候着。白木兰请陆长舟先去看她的父亲白煦之，楚橙原本也要跟着，但她身子实在不舒服，白木兰也略带抱歉地告诉她：“我父亲性子古怪，这几年深居简出不大见人，三奶奶的问候我肯定带到。”
　　楚橙便应了，临走前，陆长舟折回来，说：“我去去就回，你别多想。”
　　他可没忘记，这小姑娘有多小心眼，宫宴第二日就因为在自己的屋里看到一只木兰簪子，当天就丢下他跑了。陆长舟是真怕她再*T  误会什么，不得不解释一遍。
　　先前楚橙确实怀疑过陆长舟和白木兰的关系，毕竟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他还藏着人家的木兰簪子。但后来楚橙仔细一想，陆长舟是陆宛芙和平宣帝的孩子，那与白木兰不就是亲姐弟吗？况且，那只木兰簪子也不一定是白木兰的，极有可能是陆宛芙的。
　　陆老夫人告诉过她，陆宛芙喜欢木兰花。既然这样，是不是代表，陆长舟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她胡思乱想着，人也呆呆的，陆长舟见状，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在想什么？我和你说话呢。”
　　“没，没什么。”楚橙有几分心虚，实在是心里藏着秘密却不能宣之于口的感觉太难受了，“你去吧，我在这里歇歇。”
　　“等我回来。”
　　陆长舟说完就随白木兰去了，二人穿过长廊来到后院，陆长舟问：“伯父近来的身体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白木兰叹气说，“自从母亲去后，父亲找了她好几年，后来又伤了身体。早几年我出嫁后不爱惜身体，连药也不肯吃，现在我和离回来还能监督一二。”
　　当年陆宛芙被劫走后，白家也曾四处打听过，后来音讯全无，只能不了了之了。那之后，白煦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用膳要照常摆陆宛芙的餐具，每逢换季还要出钱命人按照陆宛芙的尺寸做新衣。
　　白家老爷子不是没劝过让他再娶，但白煦之精神状况似乎出了问题，坚信陆宛芙仍在。他是次子，府中倒也不仰仗他，久而久之，白家只能随他去了。
　　现在整个白府，唯有白木兰知道，母亲被贼人所欺，生下陆长舟后去世了。这事还是当年她去汴京时，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偷偷说的。
　　两人来到一座小院前，侍女引他们进屋。陆长舟视线穿过帷幔，就见白煦之在妆奁前发呆。
　　曾经，白煦之亦是名震四方的风流才子，但容颜老去又诸病缠身，如今已是苍老之态。他目光浑浊，认出陆长舟，心情竟颇好，与他聊了几句。
　　出来时，二人脸色都不大好，陆长舟说：“伯父的病还是再找个大夫看看吧，过些时日我叫花无痕想想办法。”
　　白木兰称是，拭了眼角的泪，说：“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数月前听闻你要成亲，我原本也是要去汴京的，但府中太忙实在走不开，今儿见到你那位冲喜娘子，可算是如愿了。”
　　“看得出来，你的妻子性情温婉，想必平日里对你很是体贴，有她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陆长舟嗤笑，楚橙温婉？想想她平时凶巴巴的样子……也勉强算是温婉吧，只是温婉的不那么明显罢了。
　　他道：“她确实不错，当时祖母做主我们的婚事，本着冲喜的目的，现在我对这桩婚事也很是满意。”
　　白木兰欣慰，“那就好了，这么多年你孑然一身，我和祖母总担心没人照顾你，现在她在你身边，*T  日子肯定欢快不少。她初次来颍州吧？过些日子你带她出去走走。”
　　说完，想起什么，又道：“上次你的信件我看了，多方打听，颍州西南边的石头村不远处，确实有位大夫姓温。不过他性子古怪，听闻住在悬崖上的石洞里，不与人来往，要见他只怕不易。”
　　陆长舟道：“多谢长姐，我亲自去看看便是。”
　　“能帮到你就好，到时我给你找个人带路。
　　陆长舟谢过，白木兰又道：“对了，你们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若缺了什么只管与我说。”
　　这趟来颍州，自然应该住在白府，但陆长舟想到那位兄长白木詹看自己妻子的眼神，说：“不了，这次人多住在府里只怕不方便，我们住外边吧。”
　　事实证明，陆长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厢，楚橙在正堂歇息好一会，饮过热茶，又吃了新鲜的果子，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方提起精神，就见一男子进来，见了她双目蹬圆，喜道：“原是小娘子到了，我来迟了莫怪。”
　　一见到此人，楚橙心里就不大舒服。实在是白木詹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况且，在汴京时白木詹都恭恭敬敬称她为弟媳，怎么现在就叫上小娘子了？
　　实在轻浮！
　　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盘，楚橙起身，说：“见过表兄，夫君和白表姐去看伯父了，现在应快回来了。”
　　白木詹表示无所谓，他早就得知陆长舟要来颍州，今日原本在外与人喝酒，一听小厮来报说不止陆长舟，连陆长舟的妻子也来了。白木詹当即大喜，一路策马回了白府，当真见到了她。
　　分别短短数月，白木詹原以为自己肯定会忘了这个女子。毕竟好看的女子他以前不是没见过，新鲜劲过后肯定抛诸脑后了。但是，白木詹回颍州后，楚橙的一颦一笑却愈发清晰，心里那种想要她的冲动也日渐强烈。
　　朝思暮想的时候，喜从天降，她竟真的来颍州了。
　　白木詹上前两步，朝楚橙而来。惠娘见状，也觉得这位表兄实在轻浮，赶忙挡在楚橙跟前，“白公子，陆小侯爷就在后院，您有事不若去找他吧。”
　　楚橙也躲了躲，白木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作揖道：“是我不好，吓到小娘子了。白家好客，你只管住下来，住多久都无妨。”
　　幸好此时，陆长舟和白木兰终于回了。
　　陆长舟见到白木詹也在正堂，眉头微簇，沉声道：“表兄为何作揖道歉，这是怎么了”
　　“无事，我来迟了没迎你与弟妹，长舟莫要怪我。”
　　陆长舟和白木詹对上，正堂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起来，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白木兰作为长姐，也有几分莫名，但仍是极力缓和着气氛。
　　这时，楚橙缓缓上前，抱住陆长舟说：“夫君，我头有些痛，想先去休息了。”
　　陆长舟看出她的离开之意，也道：“好，你先回驿馆，我去给姑母上柱香就回来。*T  ”
　　话虽如此，但既然来了，楚橙总不可能就这么走掉，况且陆宛芙是陆长舟的母亲，楚橙说什么都应该去看看她的。
　　就这样，白木兰带上二人去祠堂，白木詹远远的跟在后头。
　　白家祠堂有不少老僧和小沙弥，这会正嗡嗡的诵经。祠堂烛火通明，人来人往忙而不乱。
　　陆长舟携楚橙进入，二人手中被递了一炷香。楚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偷偷去看陆长舟，只见他目光虔诚，神情说不出的严肃。
　　循着他的目光，楚橙看见了那块写着陆宛芙的灵位。斯人已逝，以前她只以为陆宛芙是陆长舟的姑母，心中对这位早逝的女子心里除了敬重，并无太多的感情。但偷听陆绍和长公主的谈话后，楚橙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心中满是惋惜和心疼。
　　对于女子来说，前半生的命运系娘家，后半生托付郎君。白家乃是显赫门第，看白木兰便知家风亦是清正，若陆宛芙身上没发生那样的事，现在应该儿孙满堂了吧。
　　她跟着陆长舟，在陆宛芙的灵位面前上了香，心里默默喊了声婆母，还暗暗发誓：我会好好待陆小侯爷的。
　　上完香，陆长舟问了一些关于陆宛芙坟茔的事。
　　当年陆宛芙临终前，万般舍不得自己的郎君和一双儿女，流着泪恳求陆老夫人和陆绍：她自知已不能再做白煦之的妻子，更不配再当白家妇，但死后仍想葬在颍州，距离郎君和儿女近一些。
　　她临终嘱托，陆绍和陆老夫人岂会不应。后来陆绍听闻白家将妹妹被掳走的事遮掩过去，对外只说染病去世了，还为陆宛芙立了一座衣冠冢，便想法子将她葬在那里。
　　白木兰道：“坟茔每月有人打扫，不过几日前那守坟的老人回乡探亲去了，想来也是枯草丛生，明日我派人去清理一下。”
　　陆长舟便道：“我也一同去吧。”
　　一番忙碌，陆长舟就带着楚橙告别白府，去往驿馆了。看着两人离开好远，白木詹心里仍不是滋味。他以为，陆长舟和楚橙定会留宿白府，未曾想两人竟当天就走了。
　　他落寞的神情尽显，白木兰责备他：“都说了长舟今日到，你怎的还跑到外面？他是远客，不接待就算了，竟还盯着他的妻子看，你可知错？”
　　母亲去的早，父亲疯疯癫癫，从小到大，长姐如母白木詹好像只有这位亲人。但白木兰的态度实在奇怪，对陆长舟一个外人就是比对他这个亲弟弟还要好。
　　心中虽不满，但白木詹对这位长姐很是敬重，不敢忤逆，便道：“知错了。”
　　白木兰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严厉道：“你今日去哪里了？可是又去醉芳楼喝酒拥美人？”
　　自己这个弟弟的德行她是清楚的，府中妻子贤惠美貌，他的姬妾却一房又一房，还时常流连外头的野花。快三十的年纪，事业平平在族中丝毫不起眼。
　　不等白木詹否认，白木*T  兰就重重一拳拍在他的身上，“你满身酒味，莫要否认诓我。今日是母亲的冥诞，你不思进取便罢了，竟在这样的日子寻欢，你叫我如何不痛心？”
　　见白木兰是真的生气了，白木詹刚忙去哄，好一会，这事才以罚白木詹抄写经文过去了。
　　白木兰语重心长道：“阿弟，长姐不止一次告诉过你，我们姐弟和族中的子弟不一样。别人有父亲母亲做主，我们不曾有。因为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也不管我们，万事只能靠自己。”
　　“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在官署做事需尽心尽力，做出一番成绩让人刮目相看。你是不知，几位叔伯一众兄弟姐妹，连带姨娘在背后是怎么说我们的。”
　　白木詹也知，他们姐弟二人在府中形势不好，自小受了不少欺负。他前两年考中举人后没再继续求学，而是选择入仕。颍州署衙不少人都是白家的，因为他的出身没少背地里给他使绊子。
　　仕途上不顺，加之他好女色，久而久之愈发沉迷，斗志也消了。
　　白木詹看向自己的这位长姐，听府中的嬷嬷说，她只比自己大半炷香的时间，但作为姐姐的责任，让她和离回府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白煦之这一房。
　　白木詹心头有愧，低声道：“知道了，长姐。”
　　但白木兰的教诲还没完，继续道：“多学学长舟，他年纪比你还小，如今已是大权在握，还是状元。你若有他的一半勤勉，我就放心了。”
　　一听陆长舟，白木詹的愧意荡然无存，不耐道：“知道，我先去抄经书了。”
　　晚间，白木詹抄完经书回了院子，见到自己的妻子，不自觉地将她与楚橙对比，这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白木詹满心不甘，加之今日挨了骂心里乱糟糟的，只得去了姬妾的院里寻求慰藉。
　　那姬妾就是之前白木詹从汴京带回的那个，极擅长媚术，三两下便将他伺候的舒舒服服。一番颠鸾倒凤，歌姬靠在白木詹胸口，说：“爷今日看着兴致不高，可是出什么事了？”
　　白木詹冷哼一声，“男人的事，你懂什么？”
　　“妾不懂，但妾亦想为爷分忧。今日陆小侯爷和他的妻来府内，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木詹胸口实在堵得慌，便道：“你觉得陆小侯爷的妻如何？”
　　他这么一问，歌姬怎会猜不出白木詹所想。在烟花之地呆久了，歌姬很会把握男人的心思，便顺着他的心意道：“自然是倾城之姿，在妾看来，如此佳人也只有爷能与她相配。”说完，赶忙起身，懊恼道：“哎呀，人家是陆小侯爷的妻，是妾不好说错话了请爷责罚。”
　　白木詹果然就吃这套，笑道：“你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有什么好罚的。”他换了舒坦的姿势，说：“可惜那样的小娘子，竟嫁人了，嫁的还是我的表弟，简直无从下手。”
　　“妾以为，人皆有爱美之心，*T  爷喜欢她是她的福气。况且，在妾看来是爷把路子想窄了，妾有一计。”
　　白木詹挑眉，“哦？说来听听。”
　　“但凡女子，哪个不爱惜名声，明着来不行，爷就偷偷来。只要将那小娘子掳回，她试过爷的厉害怎还会不从？到时爷可以以此事作为要挟，有了这个把柄她就算敢回平阳侯府，平阳侯府也不会要她。”
　　白木詹心头不住的意动，他是喜欢楚橙的美貌，但为她做出此等卑劣之事，还是有些犹豫。他闭眼，说：“别说了，睡吧。”
　　歌姬又道：“妾只想爷开心，爷是君子不愿意就罢了。楚姑娘貌美，想要她的男子又不止爷一个，今日爷不夺她日后肯定有人夺。妾在汴京时就听闻，端王殿下也极喜欢陆小侯爷的妻，甚至有一次，楚姑娘的兄长在外出事，端王殿下竟以此要挟，想要楚姑娘从了他。”
　　“此话当真？”白木詹骤然睁眼，再无困意。
　　清乐坊说是取乐的地方，实际上有不少打听消息的暗桩，为不同的人办事，因此消息非常灵通。歌姬在清乐坊呆久了，知道的自然多。
　　她道：“千真万确，有一回端王来找妾取乐，晚上睡觉时还喊着楚姑娘的名字呢。”
　　白木詹彻底清醒了，这次去汴京偶遇端王，他就在想要不要向端王投诚。但是朝中形势复杂，是在颍州安生立命还是去汴京拼一把，他没拿定主意。况且，投靠端王没点诚意怎么行？
　　现在一听端王对楚橙的情谊，白木詹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
　　从白府出来，陆长舟一行人去了驿馆。一番整理，落脚的地方就拾掇好了。此番他们要在颍州至少呆半个月，陆长舟许诺等有空了就带楚橙出门走走。
　　不过今日不适合出门，雨一直下，众人也累了。天黑后，他们在驿馆用了晚膳，驿馆小厮端上来一壶酒，说是当地有名的十里香。以鲜花酿制，入口甘甜不涩，因香气可飘十里而得名。
　　这时候，陆长舟恰好遇到几个昔日国子监的同窗，定要拉他一起喝一杯。推辞不掉，陆长舟便让楚橙吃饱了先回房间休息。
　　楚橙也吃的差不多了，闻言便带人上楼回房间。沐浴后等了好一会，夜已经深了还是不见陆长舟回来。
　　等的无聊，楚橙就想起今日那小厮介绍的十里香。
　　一时心痒痒，便道：“惠娘，你吩咐人去取一壶十里香来，我想尝一尝。”
　　楚橙并非酒鬼，但既然大老远来到颍州，自然应该尝尝当地好吃好喝的。更何况甜的酒，她还没喝过呢。
　　惠娘知她是嘴馋了，却不从，说：“姑娘还是不要饮酒了，你忘记上次醉酒发生什么了？”
　　楚橙一惊，想起她每次醉酒，确实后果不怎么好。最近的一次，是在太后宫宴上，当时不就因为喝酒和陆长舟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她想的是这件事，但惠娘想的却是另一件，说：*T  “你上次醉酒，还跑到那小将军的房间里，说要人家做你的冲喜夫郎吗？”
　　一提起这事，楚橙就止不住的脸红，实在是太丢人了。也幸好陆长舟不记得这事了，要不然知道自己三年前就看上他，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这件事，她恨不得陆长舟永远不要想起来。
　　楚橙嗡嗡道：“惠娘，不要说这件事。”
　　“好了好了，婢不说了。”惠娘感慨道：“都说姻缘自有老天注定，可不是么，当时三奶奶对那位小将军穷追猛打也不见他有所表示，也幸好他不为所动，你才能遇到陆小侯爷。在婢看来，陆小侯爷比那位不知好歹的小将军，不知好多少倍。”
　　“婢虽没见过他，但猜测他肯定不如陆小侯爷长得好看吧。”
　　楚橙简直要乐的不行了，也幸好惠娘当时不在扬州，不知陆长舟和小将军就是同一人。她认真想了想，虽然现在的陆长舟也很好看，但与三年前相比还是不一样的。
　　三年前的陆长舟意气风发，张扬恣意，现在成熟了倒沉稳许多。但不管是三年前的陆长舟还是三年后的陆长舟，在楚橙心里那都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绝对不许人说一句不好听的。
　　她认真道：“哪里，小将军也好看，与夫君不相上下呢。”
　　惠娘见她如此维护那个眼瞎的小将军，不禁严肃道：“我的好姑娘，你不是还想着那小将军吧，这都嫁人了可不能三心二意。”
　　“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
　　而这时，屋外，陆长舟停住了要推门的手。
　　他回来晚了，一路疾行回屋想去看看楚橙，不想竟在屋外听到这番对话。
　　小将军？什么小将军？
　　楚橙心里……藏了别人？
　　作者有话说：
　　我醋我自己的戏码要上演了


第六十六章 
　　陆长舟静静在门外听了一会, 就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他的小妻子之前喜欢过一个男子，对方是个将军，楚橙对人家穷追猛打一阵，事情还是没成。
　　听起来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 陆长舟想想, 那会楚橙才多大, 竟就被一个见过几次面的男子迷得神魂颠倒？
　　一时间, 心里的滋味极难形容。陆长舟敛了神色, 在屋外的长廊上站着吹了一会风，等身上的酒味散了些才回房间。
　　他进屋的时候, 主仆二人已经没再谈论刚才的话题了。惠娘见他回来，叫人备好东西悄悄退下, 偌大的屋里就只剩下二人。
　　楚橙已经躺进了被窝, 见陆长舟进屋, 头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闷闷道：“夫君，快些沐浴完陪我睡觉，困了。”
　　声音甜甜的, 任何男人一听只怕骨头都会酥软几分。陆长舟面无表情，宽衣解带后，淡淡唔了声, 便独自进了浴房。
　　沐浴时, 他仍在想着那人是谁，竟能让楚橙记那么久。他也不是故意去想, 只是一闭上眼睛, 就会莫名想起这件事, 自然而然想知道对方是谁。*T  连陆长舟自己都不曾发觉, 内心那种压抑的愤怒，来自于一种名为嫉妒的情感。
　　沐浴完出去时，楚橙闭着眼，似乎已经睡了过去。陆长舟像往常一样熄灯上床，犹豫了瞬，终是将人揽住抱了过来。
　　才将人抱进怀里，楚橙眼睛就睁开了，脑袋蹭蹭他的面颊，说：“我以为夫君不抱我了。”相处那么久，楚橙对他的情绪很是敏感，便问：“夫君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楚橙撅着小嘴，“你骗人，明明就不高兴。”她往男人怀里拱了拱，软着嗓子：“和我说说嘛。”
　　沉默一阵，陆长舟用平常的语气问：“你以前在扬州，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
　　楚橙只以为他想和自己聊天，没察觉不对，道：“很多啊，扬州每年都会来许多异乡人。诵经的和尚，做生意的商人，还有打仗的将军，从小到大我遇过不少。”
　　陆长舟抱着她的胳膊不禁收紧了些，低头在她软糯糯的腮帮子上咬了一口，问：“有没有什么至今难以忘记的人？”
　　他咬疼了她，楚橙唔了声，小拳头去打陆长舟，“才没有，那些人我见了就忘记，哪里会难忘。”
　　“小骗子！”陆长舟不甘心，只觉得楚橙不够坦诚，连这个也要瞒着他。
　　他将人压在身下，从头到脚一番欺负，楚橙连连拒绝，“夫君，今天太累了。”
　　陆长舟也没有要她的意思，纯粹是气不过，嫉妒心作祟，总想在她身上留下点什么。这么想着，便一口咬在她的肩头，唇舌反复流连水声啧啧。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楚橙简直莫名，软手软脚地去推搡他。只是又哪里是男人的对手，只得任他欺负了去。
　　等结束时，楚橙香喘细细，一张芙蓉娇面上薄汗覆盖，俨然失了力气的样子。
　　在欺负人的过程中，陆长舟好像终于把自己说服了。管那小将军是谁，反正楚橙现在是他的人，只要她心甘情愿跟着他，谁都夺不走。
　　“夫君，你怎么了？”
　　陆长舟笑，隔着衣物大掌抚上她的柔软，还坏心眼地捏住揉捻，一面细细吻着她，一面沉声问：“心里有没有夫君？”
　　楚橙被他折磨的只觉得要死了，下一秒又活了，雪白的胳膊抱住男人脖颈，不住的恳求。
　　男人却只是不住问，尾音上扬，“嗯？有没有？”
　　“有……有的……”她颤声答，在陆长舟的戏弄下溃不成军。
　　男人并不放过她，牙齿寻到她小巧莹白的耳垂，含住挑逗，“是不是只有夫君一人？”
　　“别……别欺负我了……呜呜……”
　　陆长舟少见的狠心又固执，好像不得到他想听的答案，就不会放过楚橙似的。铁一样的胳膊紧紧将人箍住，声音十足的诱惑：“除了夫君，难不成心里还有别的男子？”
　　没有办法，楚橙只得乖乖道：“没有了，只有夫君一人。”
　　“真的？”
　　“嗯，真的不*T  能再真了。”
　　陆长舟这才放过了她，“暂且相信你。”
　　好一会，被欺负狠了的楚橙才平复过气息。她不甘心就这么被拿捏住，也学着陆长舟方才的样子，小手在男人胸前探索。
　　“那夫君的心里，有没有我呢？”
　　陆长舟哼笑两声，翻身将人压住，“你猜。”
　　“猜不到呢。”
　　他去吻她，语气宠溺，“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猜不到，小笨蛋笨死了。”陆长舟好像特别迷恋亲她的感觉，一下又一下，最后拉起楚橙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频率几乎与楚橙的一致，男人哑声问：“现在可知道了？”
　　楚橙使坏，“不知道呢，我要去夫君心里看看。”
　　且说着，她吻上了陆长舟的喉结……
　　翌日是个晴天，一场秋雨一场凉，即便晴天也冷飕飕的。二人出门时，身上都罩上了一件氅衣。上午去了陆宛芙的墓前祭拜，下午一众人顺道去了石头村。
　　石头村，顾名思义这儿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建造而成的，此处距离颍州城已经好远了，川行石立，山道蜿蜒往复。因是深秋，远山近景皆是一片枯黄。
　　众人在石头村歇息用过午膳，据那带路人介绍说，这儿曾是战乱时期的避世之所。每家每户的村民，在悬崖峭壁上都有一处开采出来的石窟，每逢战乱就家家躲进洞中，也是这几年天下太平才搬回了石头村。
　　如此想来，那姓温的大夫居住在悬崖峭壁上就说得通了。在这一带，不少人都听说过温大夫的名字，临阳寻来一个老者问话。
　　楚橙见陆长舟只是徐徐饮茶，便迫不及待问：“老人家，我的夫君身染恶疾，不知那位温大夫擅长治什么病？医术如何？当真如传闻中那样好吗？”
　　那老者耳背，蹙眉啊啊两声，楚橙又重复问了一遍，老人家才道：“什么？你们是来求子的？是不是你夫君不行，怀不上？”
　　“不行哦不行哦，温大夫不擅长治这个，还是早早回去另寻神医妙手吧。”
　　话音刚落，众人都惊了。也幸好这儿除了楚橙和陆长舟，只有临阳和惠娘，其他人都在一旁的茶摊上说说笑笑，应是没听见这话。但即便如此，也足够尴尬了。
　　临阳那张冷峻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目光不敢乱瞟，大气不敢喘一下。惠娘也好不到哪里去，局促地站着，似乎在思考该找个什么借口溜走。
　　再看楚橙和陆长舟，也是无语的不行。陆长舟目光冷冷扫视临阳，责备他办事不力，找个人打听事都办不好。
　　深秋寒冷的天，临阳硬是被那一眼，额间吓出了汗。他拱手认罚，陆长舟吩咐：“重新去找一个人来。”
　　说罢，临阳就如释重负地去了，惠娘也赶忙寻了个借口离开。不想，那老者却极为健谈，逮到陌生人就打开了话匣子，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老人家道：“你们成婚多久了？怀不上孩*T  子也不是你的错，是不是你的夫君不够努力啊。”说罢看向陆长舟，语重心长道：“我看你挺年轻的，怎么就不行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听到这话只怕就没有不发怒的，陆长舟手中杯子握的紧紧的，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楚橙见状，赶忙握住了他的手。一个耳朵背的老人家，和他计较做什么。
　　楚橙便道：“老人家我们不问了，您快些回去吧。”
　　“什么？你们不是夫妻，是兄妹！”老者惊的张大嘴巴，“那可不行哦，兄妹不能生孩子……”
　　这下不止陆长舟，楚橙太阳穴也是突突的跳，简直不知要说什么了。好一会，才费劲劝走了此人。
　　楚橙见陆长舟依旧阴沉着脸色，劝说：“你不要同他计较了，毕竟年纪大了脑子糊涂。”
　　“我不计较。”陆长舟啜一口茶，语气有几分佻达，“反正这个问题，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又过了一会，临阳终于寻到了一对夫妻，肩上挑着农具一脸朴实，临阳递过去几颗碎银子他们就一五一十全说了。
　　“温大夫医术高超，最擅长治摔伤，前不久我儿子从悬崖上摔下，骨头都断了哦。温大夫有本事，硬是叫我儿起死回生，我们称他为活神仙。”
　　“可不是，医术没得说，不过就是太爱财了。看一次病至少五十文钱，还需费力爬上悬崖的洞窟，他可从不下来地上。”
　　爱财不是问题，对陆长舟来说，不过等价交换而已。要钱是最简单的，就怕要别的什么东西。这么想着，众人离开石头村后，朝着两座山峰之间的山谷走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到达温大夫居住的石洞。此处可以称之为天险，悬崖峭壁大概百丈高，凹凸不平的悬崖壁上，没有任何工具。抬头看，能看见两山之间的一线蓝天，以及峭壁上林立的石洞。
　　还好来之前，已经打听好了温大夫居住在哪一个洞穴。陆长舟便打算亲自上去，临阳要同行，被他制止了，说：“你留下，守着夫人。”
　　说着带上两人随从，来到悬崖底部，摸了摸那些坚硬且光滑的石头。
　　“夫君，小心。”楚橙十分担心，那洞穴好高，若摔下来会没命的。
　　陆长舟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说：“等我回来。”说罢，就从随从手里接过麻绳和登山镐，穿上一种特质的鞋子，一步一步往上。
　　陆长舟动作轻巧飞快，眼看着他越来越高，身影越来越小，楚橙一颗心揪紧了……
　　这头陆长舟和楚橙在山野间寻人，令一厢白家也不太平。自从一年前白木兰与之前的夫君和离归家后，白府众人的态度就悄悄发生了变化。明面上大家都是一家人，但背地里无不希望白木兰再嫁出去。
　　实在是白木兰不像白木詹那样好糊弄，精明能干，将二房的几处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她一直在白府，日后岂*T  不是要参与分家产？
　　原本二房的几处田地和商铺，白木詹守不住都要被三房夺走了，自从白木兰和离归家后形势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不恨才怪。因此这一年多来，白家人可没少给白木兰物色好郎君。
　　今日，三房的叔叔婶婶做媒，将白木兰叫到老爷院中，就是为了劝她再嫁一事。
　　毕竟成过一次亲，白木兰也不好糊弄。她这个年纪已是想开了，男人和情爱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握在手里的银子实在。她就想打理好父亲母亲名下的产业，好好过日子，当然，如果白木詹再争口气就更好了。
　　并且，这次叔婶给她介绍的郎君虽出自颍州大户人家，但都快四十的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她才不会跳这个火坑。
　　与祖父，叔叔婶婶们一番虚与委蛇，出来时大家的脸色都不好。三房怨她不懂事，好心当驴肝肺，白木兰是小辈，只能咬牙受了。
　　她含着满肚子的委屈回了院子，这事就传进了白木詹耳朵里。他见不得白木兰受委屈，当即就要去找三房算账。
　　白木兰拦住了他，“阿弟，叔伯们的心思你又不是才知道，莫要惹事。我不怕他们为难，现在就盼着你尽早出人头地，在署衙做出一番成绩。你要记得唯有自立，别人才不敢欺。”
　　看着他的长姐瘦弱的身躯，白木詹愧疚且愤恨，一直以来内心的渴望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他想要权力，要财富，要白家人跪倒在他白木詹的面前。而投靠端王，就是第一步。
　　他向白木兰拱手作揖，“长姐，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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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夕阳渐渐落了下去, 而这时，悬崖上那道身影似乎终于找到位置，身子一闪彻底消失了。
　　楚橙揉揉因仰头太久而发酸的脖颈，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担心。也不知那温大夫好不好相处, 若是脾性古怪伤了夫君怎么办？她惴惴不安想着, 在惠娘的催促下不得不坐下歇歇脚。
　　不多时天就黑了, 月明星稀, 山谷中传来瑟瑟的风声和兽鸣, 临阳带着几个人生起火堆，一刻也不放松地守在一旁。
　　惠娘心疼她, 让楚橙倚在自己身上，说：“睡一会吧。”
　　楚橙靠着惠娘没一会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 她发现自己已经坐上了马车, 旁边就是陆长舟。
　　“夫君？”楚橙揉揉眼睛爬起来，惊愕道：“你何时回来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陆长舟衣袍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尘土, 将她推远一些，说：“早回来了，你睡的太熟就没叫你。”
　　楚橙不依, 伸出胳膊抱住他, 问：“可见到那温大夫了？他本事如何？”
　　陆长舟带人爬上悬崖峭壁进入洞窟之后，见到一位白须白面的老者, 对方好像专门在等着他来似的, 笑意盈盈肩头卧着一只白头海雕, 开门见山当即就替他诊脉。
　　这些时日陆*T  长舟的呕血之症虽有缓, 看上去也与常人无异，但他知道，一切不过因为金蝉蛊而已。金蝉蛊长久留在体内不是办法，况且这蛊虫实在玄乎，原本大限将至，怎知近来又活了。也不知是死前回光返照还是什么，他来颍州之前，与花无痕商议，都觉得早日将金蝉蛊取出为妙。
　　自然，想要取出金蝉蛊，就需有人先治好他。当年在瓜州，陆长舟摔下山崖心脉有损，若非花无痕来的及时，早没命了。原本金蝉蛊就只是续命的一时之法，不过因为一直没找到大夫，才不得已为之。
　　如今找到了温大夫，自然不能再耽搁。陆长舟从悬崖下来时就想好了，他道：“本事自然是有的，石头村的村民说的没错。我已与他约定，诊金三千两，备好银子后日来访。”
　　两人都不是缺钱的主儿，三千两若能治好陆长舟也不亏。楚橙心里一松，趴在他的怀里，说：“那夫君要在悬崖上呆多久呢？”
　　“至少十天。”
　　悬崖险峻，楚橙自己也知道，陆长舟肯定不会带她去的。这样一来，就意味着二人至少要有十天无法见面了。
　　巨大的喜悦过后，楚橙心里又空落落的。不过夫君的病能治好，终究是好事，她安慰自己说。
　　陆长舟似是看出她所想，将人揽紧了些，“乖乖在驿馆等我回来。”
　　回到颍州城已是下半夜，草草用过膳食，两人便休息了。第二天，陆长舟带楚橙出门逛逛。
　　颍州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塞，水路四通八达，沿岸街市贸易往来十分兴盛。街上人流如织，陆长舟就将人揽在胸口缓步前进，两人在一处面具摊前停了下来。
　　那是半面面具，遮及鼻翼。楚橙看中一只狐狸的面具，拿上试戴，问他：“如何，好不好看？”
　　“你是问这只狐狸，还是问你？”
　　楚橙撅起小嘴，“自然是问戴着狐狸面具的我呀。”
　　陆长舟笑了下，“那必定好看。”
　　被哄高兴了，楚橙就买下那只狐狸面具，又帮陆长舟挑了一只老虎面具。陆长舟付钱后，两人戴好面具继续往前，只见不远处一家商铺里有不少衣着花花绿绿的女子，好不热闹。
　　抬头一看，原是卖胭脂水粉的。只要是女子，就没有不喜欢这东西的。
　　楚橙一看，眼睛亮亮的，陆长舟就道：“你去，我在这儿等你。”
　　“嗯，那你在此地等我。”楚橙也不为难，带上惠娘就钻进了人群中。
　　陆长舟便在商铺门口，找了一处茶摊坐下。只是他才坐下，茶尚未来得及喝一口，楚橙就垂头丧气地找来了。
　　“怎么了？”
　　楚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夫君，我看中了一盒胭脂，但店家不卖，我们还是走吧。”
　　陆长舟腾地站起来，不禁有点恼火。他妻子看上的东西，岂有不卖的道理。他便拉上楚橙，径直进屋寻那商铺的掌柜。
　　进去才知，原来这胭脂名为美人娇*T  ，再多的钱店家都不卖，而是需女子携夫君报名参加画眉比试，赢得人才可以拿走胭脂。
　　不难看出，这其实是店家的一种手段，为了就是制造噱头吸引人进商铺。此时商铺中已有不少女子带上丈夫候在一旁了，皆跃跃欲试等着参赛，好赢走那盒好看的胭脂。
　　陆长舟一听，当即塞过去一琔金子，未曾想店家连连摆手，“不行哦不行哦，做生意讲究诚信，既然小娘子想要就带上你夫君参赛嘛。”
　　楚橙看一眼陆长舟，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为女子画眉这事，陆长舟从未做过，不过看楚橙那渴望的眼神心便有些动摇。
　　他不禁想，画眉有什么难的，他精通书画，画山水画人物皆生动无比，还会画不好两条眉毛。再看看旁边的男子，皆一副志在必得的的表情，陆长舟便道：“可以。”
　　店家忙笑道，“这就对了嘛。”
　　不多时，人越聚越多，参赛的一共有十五队夫妻，比赛就开始了。很快，陆长舟就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每个丈夫要为妻子画的眉形不同，有的是水弯黛，有的是柳叶眉，陆长舟抽到的是小山眉。
　　楚橙将画眉的螺黛递给他，见旁边的夫妻都已经争相开始了，催促：“夫君，快点快点。”
　　陆长舟却犯难了，顿了顿，道：“小山眉……是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女子的眉毛都是一样，弯弯的黑色的两条，谁成想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讲究。楚橙一听，有点懵，好在惠娘想了个法子，拿来纸笔叫楚橙画下眉形，再让陆长舟照着画。
　　须臾，楚橙便在白纸上画好了小山眉，解释说：“小山眉乃是修眉的代表，以慵懒可掬为特色，夫君就照着画，可不要把我画丑了。”
　　陆长舟虽仍觉得，这些眉都是一样的，但时间不多没再说话，拿起螺黛直接上手。只见他顺着楚橙的眉形，笔锋凌厉重重划过一道，然后再修修补补，尽量画成白纸上的样子。
　　从惠娘惊愕的表情中，楚橙已经猜到结果应是不怎么好。但当她拿起铜镜时，还是吓了一跳。
　　这……这都是什么呀！
　　两道歪歪扭扭，颜色深浅不一的眉毛横在眼皮上方，就跟两条虫子似的，丑死了。
　　楚橙拧着眉，觉得自己好丑好丑，不禁怪罪：“夫君笨死了，连两条眉都画不好，这哪里是娴花静水的小山眉，是虫子眉还差不多。”
　　陆长舟也有点心虚，便哄道：“无妨，在我看来是极美的。”
　　他没想到，为女子画眉和在纸上画画，差别竟这么大。陆长舟画眉的过程中，手不禁抖了下，甚至自我发挥，时而浓墨重彩时而轻描淡写，加入了个人特色。
　　自然，结果就是他画的不仅不是小山眉，还不好看，楚橙不生气才怪。
　　这场比试，两人毫无意外的输了，那盒美人娇胭脂被另一位小娘子拿走，陆长舟为了哄她，大手一挥，干脆*T  将整家店铺买了下来。
　　楚橙责备他，“浪费钱，我们又不常住颍州，你买下来做什么？”
　　“哄你开心。”陆长舟直白道。
　　哄女孩子开心这种事，不像陆长舟会做出得出来的。见他一脸认真，楚橙心里不禁柔软了些。她唇角微勾，说：“就这样的话，也太便宜你了。”
　　陆长舟耐心出奇地好，问，“那还想怎么罚我？”
　　楚橙心生一计，道：“不如就罚你，以后每天都为我画眉好了，画的不好看就不准你上床睡觉。”
　　陆长舟没应，楚橙瞪他：“怎么，你不同意。”
　　“就依你吧。”陆长舟无奈道。
　　翌日天阴沉沉的，陆长舟备好东西便要出发去石头村了。楚橙留在城内，有临阳等人守着。临走前，楚橙说想去感业寺祈福，反正顺路，陆长舟就答应了。
　　到了感业寺，楚橙将求来的一只金色福袋递给他，说：“你一只我一只，定能保佑夫君平平安安。”
　　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但陆长舟不得不走这一趟。他抚了抚楚橙的发，说：“回去吧，最多半个月我便回来。”
　　说罢翻身上马，一小队人马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临阳催促，“三奶奶，回驿馆吧。”
　　陆长舟此番走前都交待过了，务必要他们好好保护楚橙。今日不知为何，感业寺人特别多，临阳等人不敢掉以轻心，只想尽快回驿馆。
　　今儿出门时太早，楚橙也困了，便点点头答应下来。一行人往感业寺正门走，这时正逢寺庙人多的时候，人头攒动不住往寺内涌来，临阳等人护着楚橙退至一旁，打算从侧门出去。
　　才走了几步，就见感业寺侧门方向，冒起了滚滚浓烟，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呀。”
　　一时间，寺庙内惊呼四起，人们竞相往正门涌去，简直乱的不行。临阳等人护着楚橙折返，又听一阵声音，“水匪杀过来了，快跑！快跑！”
　　颍州一带河运发达，早年水匪祸害十分严重，烧杀□□无恶不作，老百姓一听他们的名字就发抖。后来白家到此地任职，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将水匪剿尽。但不少人对于水匪的恐惧是深深刻在脑子里的，一听水匪来了，哪还有理智可言，一窝蜂四处逃散。
　　恐慌蔓延，方才还香火鼎盛的寺庙内霎时乱作一团，一波又一波的人朝他们涌来，混乱中，临阳等人与楚橙就被冲散了，惠娘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摔倒在地上，马上有人接连踩在她的身上。
　　楚橙花容失色，也顾不得与临阳等人汇合，弯腰去扶惠娘。也就是这时候，她感觉身后有人拉了她一下，楚橙下意识回头，忽感觉后颈一痛，视线模糊很快就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六十八章 
　　楚橙清醒的时候, 发现自己手脚被麻绳绑住，正躺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只青布引枕和一只旧木架，装*T  饰极为简陋。更要命的是, 马车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驰, 许是走的凹凸不平的山道, 一路颠簸剧烈, 好几次楚橙都撞上车壁。
　　她手脚动弹不得, 脑子也晕晕乎乎，待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大骇，下意识去开窗想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然而对方做的十分周全, 马车的窗子被木板封死了, 仅有零星的光线透进来, 让楚橙知道这是白天。
　　她全身都很疼, 艰难地挪动身子，用脚踢了踢车门。门外肯定有车夫的，她很确定。
　　楚橙一边动作, 一边脑子转的飞快。她初来颍州，能和什么人结仇呢？楚橙自认为是没有的，对方既不是她的仇人, 难不成是陆长舟的仇人？想绑了自己威胁陆长舟？
　　这时候, 马车越过一道山沟，颠簸的更加厉害了。楚橙脑子天旋地转, 简直难受的快要吐出来。她死死忍住, 再次用脚踢车门。
　　门外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声音, 听声音是个粗壮的汉子, “闹什么？老实点，到了地方自然会放你出来。”
　　楚橙才不会老实，她继续踢门，只听对方骂骂咧咧一阵，门终于被打开，进来一个身材臃肿的婆子。
　　这婆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绣花的青衣，见了她笑笑，热切道：“哎哟，小娘子醒了。”
　　原来这辆马车上，除了她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门心思赶马车，女的进来和她说话。楚橙感到马车拐了个弯，接着颠簸就消失了。许是到了平坦的大道，马车继续疾驰。
　　她往后退了退，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那婆子左眼皮上方有颗硕大的黑痣。楚橙别开脸，尽量用镇定的语气问：“你们是谁？抓我做什么？”
　　对方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乍然凑近，盯着楚橙看几眼，啧啧出声，“世界上竟有如此标志的小娘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她甚至用捏着帕子的手拍了拍楚橙的脸蛋，说：“这小脸嫩的跟鸡蛋似的，肯定讨人喜欢。”
　　那婆子的手帕和身上，都有一股油腻的味道，楚橙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忍着恶心，“你们抓我，是为了钱吗？”
　　“自然是为了钱，若为别的就不用我来了。那帮男人笨手笨脚的，伤到你怎么办。”
　　长这么大，楚橙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她声音有几分颤，说：“我有钱，想要多少我给你们就是了。送我回去，多少钱都行。”
　　那婆子嗤笑一声，“我说小娘子，你还真是天真。可知我们到哪里了？颍州可远着呢，你睡了两天，我们一直在赶路。”
　　其实楚橙也隐隐猜到了，他们现在应该出了颍州城，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昏睡了这么久。这会惠娘临阳应该在找她了，可是他们能找到她吗？
　　“你到底是谁，为何抓我？”
　　婆子笑道：“莫要多问，总之你只要听话，不要惹事给我添麻烦，从现在开始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我*T  都不会为难你的。”
　　她笑起来，眼皮上方那颗黑痣好像有生命一样，不住的抖动，楚橙看的又是一阵恶心，终于忍不住吐在了婆子身上。
　　“呀——”车内一阵恶臭，那婆子嫌弃的不行，不住道：“你这个祸害，尽给我找事是不是？”
　　说罢，见楚橙似乎还有继续呕吐的架势，赶忙打开车门，对门外的汉子道：“停车，停车！让她吐完再走！”
　　须臾，飞驰的马车终于停在了路边。楚橙被一股大力拉出马车，摔倒在路旁的枯草上。她歪倒着歇了一会，这才看清四周的景象。
　　四周皆是光秃秃的荒山，一眼望去山都长得一个样，根本看不出来是哪里。她作势呕了几声，那婆子忙扔过来一块帕子，厉声道：“自己擦干净。”
　　“嬷嬷，我的手……”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手脚还被绑着，总归一个女子，荒山野岭的还能跑到哪里去。婆子就解了她手上的绳子，不过脚上的仍然绑着。
　　楚橙就背过身去，用力干呕起来。期间趁人不备，她将身上那只在感业寺祈福的福袋藏在了枯草里。
　　好一会，她吐完了，两人又催促：“赶紧上路。”
　　就这么着，楚橙坐在马车上，昼夜不停地去往莫名的地方。抓她的两个人似乎赶时间，不分昼夜的赶路，只是偶尔停下来吃些干粮喝喝水，又继续上路。终于三日后，他们到达一个小镇。
　　婆子笑道：“下来吧，我们到了。”
　　他们到时正是晚上，镇子安安静静，犹如鬼魅一般。楚橙几乎是被押着进了一家客栈，她依旧被绑着，等了好一会，听到一阵脚步声，须臾，那婆子就笑呵呵奉承起来，说了不少好听的话。
　　一道男声响起：“此事你们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认出那阵声音，楚橙大骇，绑她来此处的人，竟然是白木詹！他想做什么！
　　很快，白木詹推门进屋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他看楚橙一眼，许是因为心虚，飞快地别开眸子，吩咐两名侍女给她松绑。
　　“抱歉，委屈你了。”
　　楚橙觉得，白木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待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她迫不及待问：“你绑我到此地是何意？”
　　白木詹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说：“自然是送你去见该见的人，听闻端王殿下很喜欢你？”
　　他这么一说，楚橙就明白了。虽然尚且不知白木詹为何要帮端王做事，但她知道了接下来自己的命运。白木詹竟要将她送去给周元烨！
　　即便和陆长舟成亲那么久，但楚橙发现，周元烨带给她的恐惧是天生的。梦中被冷待，被赐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不住地发抖。
　　白木詹见状，似乎还有点良心，安慰说：“你不要怕，端王前途无量，跟着他你不会吃亏的。”就在两日前，他已经得到消息，太子近来频频晕倒，身子似乎已经快不行了。
　　太子去后，最大的受益者*T  无疑是端王，白木詹为自己这个明智的决定高兴。
　　“我是你的弟媳，万万想不到表兄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若我的夫君知道，若白表姐知道，你……”
　　白木詹面目突然变得狰狞，呵道：“闭嘴！”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说：“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况且我是在帮你。端王日后继位，你就是宫妃。”
　　“呸！谁稀罕！”
　　见楚橙如此不顾形象，甚至啐了一口，白木詹微微愣神，说：“那也由不得你，你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掳走，我已派人将消息送至京城，平阳侯府知道此事，即便你不愿意，也回不去了。”
　　他说完走到门口，说：“好好休息吧，明日我亲自送你去禹城。”
　　这一夜，楚橙终于得以沐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躺在床上，胆战心惊根本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尽是周元烨赐毒酒的画面……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陆长舟。这时候她的夫君肯定还在温大夫那儿，若半个月后知道此事，他会怎么做？是不顾一切地寻找自己，还是就这么弃她而去？
　　想到日后世上没有平阳侯府的三奶奶，端王要多一个妾室，楚橙就不住地流眼泪。终于，她哭累了，枕着胳膊静静睡了过去。
　　白木詹说到做到，翌日一早，就带上她去往禹城。这儿距离禹城已经非常近了，走水路不过两天的路程。他已经联系上周元烨，二人约定好三日后见面。
　　待上了船，楚橙察觉看守的人多了一倍。这一带水流湍急，又因为才下过雨河水暴涨，船只的速度非常快。
　　上了船，白木詹警告她：“不管你会不会浮水，我都要提醒你一句，我们走的这段水路非同寻常，即便水性最好的男子跳进河里，也不定有本事活着上岸。所以，不要打歪主意。”
　　楚橙知道，他是在威胁自己，若敢跳河逃跑，有极大的可能没命。
　　刚上船时，楚橙确实抱着跳河逃走的想法，但见水流的那一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但她知道，不能坐以待毙，若到了禹城周元烨的地盘，想跑只会更难。
　　一整个下午，楚橙都在计划逃跑的事。晚上，她叫侍女送来一壶酒，假装喝多了睡倒在床上。许是想着在船上，她想跑也跑不到哪里，这天侍女们就放松了警惕。
　　等看守她的侍女出了屋子，楚橙蹑手蹑脚起身，将酒壶里的酒浇在床榻和帐子上，紧接着打翻烛台，很快火便烧起来。
　　屋内黑烟滚滚，楚橙忍着刺鼻的烟味打开窗子，将一只花瓶投入水中，紧接着躲到了柜子里。
　　马上就有人发现着火了，嘈杂一片。楚橙躲在柜子里，忍着呼吸听见白木詹问：“人呢？”
　　一帮侍女侍卫到处搜寻，因柜子旁边火势太大，他们只看一眼便走了。不知是谁道：“窗子开着！”
　　“属下方才听到扑通的一声，是不是……跳船逃了！”
　　白木詹万万没想*T  到，水流湍急成这样，楚橙真的敢跳河！眼看着这艘船火势越来越大，只能弃了，命所有人上另外一艘船，在身上绑住绳子下水寻楚橙。
　　他们走后，楚橙才从柜子里出来。这艘船已经快要散架了，楚橙捂住口鼻来到甲板上，彻底慌了。
　　她其实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完全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眼下船只火势这么大，马上就要烧到脚边了，看看那湍流的河水，难不成真要跳下去？
　　幸好这时，连上天也开始帮她，天空隆隆两声，竟下起雨来。雨水浇灭火势，楚橙得以在已经烧的漆黑的船只上，勉强度过一晚。这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在绵绵细雨中过去了。
　　楚橙寻到勉强能避雨的屋子过了一夜，翌日清醒时，她发现不知何时船已经搁浅在一处浅滩，四周荒芜，仅有一大片干枯的芦苇。生怕白木詹发现她的计谋，楚橙不敢耽搁，当即简单收拾一下，下船走进了那片浅滩。
　　浅滩上淤泥不厚，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不知多久，还是一个人也见不到。楚橙边走边哭，简直狼狈极了。她长这么大从未穿过这么脏的衣服，饿过这么久的肚子，越想越委屈，楚橙流着眼泪一直走不敢停下，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可找到人了？”
　　“回禀端王殿下，船上没人，这一带的芦苇丛也搜过了。”
　　周元烨戾气很重，怒道：“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她，你们提头来见！”
　　数日前，他接受了白木詹的提议。周元烨肖想楚橙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楚橙的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好像天生的逆反心理作怪，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但又好像不止如此，周元烨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楚橙，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人。
　　禹城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他就在渡口附近等待白木詹，没想到昨晚白木詹派人来报，说楚橙跳河跑了！
　　周元烨又气又急，一晚上都没睡，亲自来到事发地点附近寻人。他沉声吩咐了什么，只见另一波人钻进了楚橙藏身的芦苇丛。
　　完了，楚橙心中叫苦不迭！
　　她不认识方向瞎跑，竟跑到周元烨的地盘上来，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楚橙欲哭无泪，秉住呼吸，开始悄悄往回跑。心里不住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
　　小侯爷正在赶来的路上TvT


第六十九章 
　　这一带的芦苇丛很茂盛, 若是夏天人只怕会迷失在里头，但芦苇丛如今已枯黄凋零，藏在里面轻而易举就能被发现。楚橙刚刚往回跑，就听闻身后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 周元烨的人纷纷下来了。
　　跑到那艘黑漆漆的船只附近, 已是无路可退, 楚橙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彻底乱了方寸。
　　夕阳西下, 余晖洒在这片水域，周遭好像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森然之气。楚橙半只小腿陷在泥沙里, 晚风迅疾，吹的芦苇*T  荡起一片一片的涟漪。
　　迫不得己, 楚橙再次上了那条濒临散架的船只, 船舱里全是水, 一脚下去过膝盖。透过船体木板间的缝隙, 远远的，她望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缓缓移动，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楚橙屏住了呼吸, 眼瞅着那帮人越来越近了，甚至她能看清对方腰间泛着寒光的刀鞘。
　　她心中无比恐惧，用力抄起一块已烧焦的木板, 突然,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伴着猎猎风声，呼啸而来, 几乎转眼的功夫就到了面前, 紧接着, 她听到一阵嘶鸣。
　　这嘶鸣声, 竟有几分耳熟。
　　楚橙隐约记得，当日来颍州的途中，陆长舟带她骑马时，那匹棕红大马就是这般叫的。
　　她心跳再次加快，如擂鼓般快要撞出胸膛。楚橙知道，是陆长舟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终于听见那阵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周元烨！”
　　楚橙猛地起身，朝缝隙往外望去，只见方才追着她下芦苇丛的那些人果真停下来脚步，不约而同转向身后。因相隔太远，楚橙看不见陆长舟，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绝对不会错，真的是陆长舟来了。
　　担心受怕这么多天，她的夫君真的来找她了。
　　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听到陆长舟声音的那一刻，楚橙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决堤的水，夺眶而出。
　　她一边哭着，一边喃喃了声夫君。可是这儿距离岸边还有些距离。得知陆长舟就在不远处，楚橙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现在要出去，站在船头大声呼喊，让陆长舟知道她就在这里。
　　船舱的水又脏又凉，楚橙几乎是淌着水来到舱门，试了试那把梯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爬。爬了几步，未曾想那只梯子再也承受不住，咯吱一声闷响，断了。
　　楚橙一屁股摔进了舱底……
　　另一厢，不远处的原野之上，河水滔滔奔流的方向，忽然出现一纵人马。约莫几十个人，皆手持马鞭朝周元烨的方向疾驰而来。
　　待人渐渐离的近了，周元烨终于看清领头的那个人。
　　只见男人一身玄色窄口锦衣，手持银鞭风尘仆仆。即便已临近黄昏光线阴暗，他依旧能感受到对方鹰隼一样的视线，带刀子似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陆长舟已经苦苦寻找楚橙多日了。
　　当时他和楚橙自感业寺分开后，按照约定一路去了石村，不等歇息片刻再次攀上悬崖上的洞窟，找到温大夫递过去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一切都在预料中，甚至因他牵挂楚橙，特地比原计划提前三日下洞窟，一路疾驰回到颍州城，才知楚橙被劫的事。
　　在他到来之前，颍州城已经被临阳带人翻遍了，还是没发现楚橙。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若出了颍州城，天大地大再想找就难了。
　　陆长舟带上从颍州官署那里借来的几只猎犬，一路沿西寻找，同时所带人马分成四路，不分昼夜寻找他的妻*T  子。所有人接连数日不曾阖眼，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就在三日前，临阳在北搜寻的途中抓获一个探子，那人正是白木詹派往汴京平阳侯府送信的。
　　一番拷问，陆长舟这才得知楚橙被白木詹所劫，欲送到端王手上。周元烨不久前到禹城监察当地农耕，这事陆长舟自然知道。得知楚橙的消息，陆长舟甚至来不及发怒，马不停歇赶往禹城。
　　此时距离楚橙被劫已经快二十天了，陆长舟的焦躁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恨不得手仞周元烨和白木詹，同时，只要想到妻子的处境，陆长舟心中的怒火，简直快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楚橙害怕周元烨，而陆长舟也曾答应过她，只要自己在就会保她无虞。
　　因为他的大意，甚至说自负，竟让楚橙陷入此等境地。这些天，陆长舟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都是她绝望无助，泣涕涟涟的样子。他心中更是自责，接连数日无法入眠。
　　一路赶往禹城，途中猎犬发现了藏在枯草里的福袋。那是当日在感业寺楚橙求的，两人一人一只，陆长舟死死捏住，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他再次上马，连夜赶路。实际上，他们昨晚就到禹城了，在城中却找不到周元烨，而猎狗到了此处也突然失去了方向。陆长舟便猜测，楚橙应该被带上水路。众人连夜沿运河寻找，此时的陆长舟已是满目通红，目眦欲裂。
　　这时候，远远的，陆长舟一眼看到了周元烨，那个夺他妻子的卑劣之徒。陆长舟丝毫没有放缓马匹的速度，甚至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加速向前朝周元烨袭去。同时，抽出马腹间的长刀，待离的近了，马匹冲散护住周元烨的人墙，陆长舟一个翻身扑向周元烨。
　　变故来的太快，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周元烨被一道黑色的身影扑倒在地，等周元烨抬头时，一柄泛着冷冷寒光的长刀，正横在他的喉间。
　　“她在何处？”陆长舟盯着周元烨，逐字逐句问，目光像淬了毒的冷箭。
　　周元烨的随从立马围了上来，但因怕陆长舟伤到周元烨，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皇子，一对表面看似融洽的表兄弟，在这一天终于以刀刃相见。命运好像从二人成亲的那日起就写好了这一幕，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陆长舟察觉到，他和周元烨终究会走向一种结局。
　　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陆长舟再问：“我的妻子，楚橙在哪里？”
　　“你的妻子？”周元烨明白过来，陆长舟应是从哪里打听了楚橙在自己手上的消息，不过他不会说的。
　　周元烨不甚在意地笑了下，轻蔑道：“我怎么觉得，她本该是我的人呢？”
　　话音刚落，一阵剧痛从脖颈传来，那锋利的刀刃已没入皮肉，鲜血汩汩。
　　陆长舟咬牙，似乎已经失了所有的耐心，“不要再让我问第三遍。”
　　见*T  他是来真的，有几个随从再也忍不住，一五一十道：“陆小侯爷，我们也不知道您的夫人在何处啊。昨日白公子派人来报，说夫人跳河逃走，现在还没找到呢。”
　　“就是就是，端王没对她做什么，求您放过我们殿下。”
　　……
　　陆长舟不知真假，手中刀刃又深了一寸。
　　周元烨疼的翻白眼，似乎快要昏厥过去了。这时，临阳带人赶来，同时白木詹也已被五花大绑地带上来了。
　　实际上，白木詹一直在这一带寻找楚橙。他一面惋惜楚橙跳河淹死了，一面为自己的前途担忧。白家和平阳侯府的关系一直密切，他自认为此事做的隐秘，不会叫人发现。但不知为何，从昨晚楚橙逃走后眼皮就一直跳，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就在不久前，他遇上了一小队精锐的人马。他认出来领头人正是跟在陆长舟身边的那个随从，正想转身离去，对方却已经拔刀追了上来。白木詹武艺一般，这几年又沉迷于女色，哪里是临阳的对手，交手未过三招就被制服了。
　　“主子，三奶奶应是真跳河逃了，白公子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陆长舟忍住要将周元烨脑袋割下来的冲动，随即一脚踢在白木詹面上。这一脚力气极大，白木詹竟当场飞出三尺多远，一头栽倒在淤泥里，咳着血吐出两颗牙齿。
　　对方毕竟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白氏公子，且都与平阳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临阳大着胆子上前劝道：“主子，找三奶奶要紧。”
　　话音刚落，陆长舟就面朝着滔滔河水大喊一声：“楚橙——”
　　可是四周安静极了，只听风声浪涛之声。
　　追寻多日，他好像骤然失去了力气，河水这样湍急，她跳下去还有几分活着的可能？
　　陆长舟不敢去想了，也是这时，突然，不远处传来弱弱的声音。
　　“夫君，我在这里。”
　　声音非常小，但陆长舟听力何其敏锐，当即镇定下来。紧接着，声音再度传来，不是幻觉。
　　他像疯了一样，一边大喊着楚橙的名字一边跳进芦苇丛，脚踩没入小腿的淤泥一路朝声音奔去，同一时间，临阳等人也跟了上来。
　　待穿过芦苇丛，只见水边搁浅着一条快要散架的船只，声音越发近了。
　　陆长舟迅速跳上船只，一跃而下钻进已满是冰凉河水的船舱，他终于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
　　方才摔的不轻，楚橙动弹不得。她半个身子都泡在水中，手脚冻的冰凉，只得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唤她。天知道，她当时是多么的害怕，已经距离陆长舟这样近了，她害怕陆长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再次离她而去。
　　陆长舟再也顾不得，弯腰紧紧将人抱住，双目通红的好像要滴下血来。他不住地亲吻楚橙脏兮兮满是污泥的小脸，声音颤抖，“楚橙橙……楚橙橙，我活过来了。”
　　分别多日再见，两人都没想到会是*T  这样的景象。
　　楚橙眼睛哭的红红的，还在不住地掉眼泪，在他怀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委屈道：“你来的慢死了，叫我等了好久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
　　陆长舟满是深深的内疚，心如刀绞。他不停地将楚橙往怀中拥，好像要将这个人揉进血肉里。
　　这些天楚橙实在过的糟糕透了，一路上心惊胆战不说，身上到处是被碎石芦苇划破的伤口。重逢的喜悦散去后，陆长舟将她抱起出了船舱。
　　他们才下船，那只船就好像再也撑不住一样，哗啦一声散架沉进了水中。
　　陆长舟抱着楚橙，更是心悸。若他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临阳追上来，说端王在手下的保护中逃了，但白木詹被他扣下，问如何处置。
　　陆长舟看一眼怀中可怜的小人儿，只道：“先关起来。”
　　他知道，楚橙现在需要休息，不是算账的时候。当天，众人在禹城一家客栈歇脚。
　　楚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这几天虽说白木詹待她并不差，但楚橙一颗心总是悬着，吃不好睡不着，才几天不见又瘦了。
　　她身上本就没几两肉，陆长舟抱在怀里心疼的不行。他亲手端着一碗瘦肉粥，一口一口喂楚橙吃下。
　　“饱了，不想吃了。”楚橙胃口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心里揣着事更加吃不下。
　　陆长舟就哄她，“乖，再吃一点。”
　　楚橙别过脑袋，“不吃。”
　　陆长舟只得作罢，说：“那你想吃的时候再叫我。”
　　几个日夜不曾好好睡过一觉，两人都极为疲惫。楚橙已经躺到了床上，见陆长舟似乎打算出门，又腾地一下起身，说：“夫君……不愿意我和睡了吗？”
　　女子被劫，即便寻回无论事实如何，在外人眼中清白就是失了。世道如此，楚橙还能说什么？
　　她轻轻地啜泣，抹了眼泪，“夫君愿意来寻我，我已是感激。这种事，自是不能勉强你的。夫君只要写一封和离书就好，我不会纠缠于你的。”
　　“胡说八道什么？”陆长舟拧眉，冷冷折返回来。他不过想去见白木詹，未曾想他的小妻子就因为这个胡思乱想了。
　　他道：“你是我千辛万苦寻回来的，既不要你我寻你做甚。不要胡思乱想，且说你和端王没发生什么，就是发生了，错不在你我有何理由怪罪？”
　　楚橙这才抬眼，小心翼翼看他：“夫君此言当真。”
　　“当真！”
　　压在楚橙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下来，这几日忙于逃跑她没时间想，回客栈后想到女子清白的问题，一时间神思恍惚，见陆长舟深夜要出门，还以为他真的不要自己了。
　　楚橙又问：“那你方才要去哪里？”
　　陆长舟叹气，解释了出门的理由。不过见她实在害怕，今夜也不打算再出门了，便抱着她躺在床上，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楚橙的脊背，说：“睡吧，*T  我不走了。”
　　被他像以前一样抱在怀里，楚橙才觉得安心。不过当时从船舱的梯子上摔下去，她的屁股先落地，这会还疼着。楚橙便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
　　“夫君，我疼。”
　　陆长舟睁眼与她对视，目光好不温柔，“哪里疼？我帮你揉揉。”
　　楚橙脸一红，脑袋倏地埋进他胸口，嗡声道：“屁股疼。”


第七十章 
　　楚橙抬起头, 一双美眸定定看着陆长舟，忽然眼睛一酸，又想哭了。分开二十来天，她一直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如今被陆长舟抱着, 才有了稳稳当当的安全感。
　　“夫君, 我好害怕, 害怕你不来找我, 更害怕你不要我了。”
　　陆长舟吻了吻她的鼻尖，说：“不会不要你。”
　　楚橙知道, 这个男子既这样说，那便是真的。她静静靠着陆长舟, 觉得心跳好快好快。
　　眼前的这个男子, 无疑是让人心动的。从三年前见陆长舟那一刻起, 她就不否认这一点。不知不觉, 她已经这样依赖这个男子了。
　　楚橙喜欢被他抱着，想天天都能见到他，想这辈子, 都呆在他的身边。甚至回来后她都想过了，经历了今天这事，陆长舟和周元烨相当于撕破脸。以前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但因为她被劫一事, 往后日子只怕不会平静了。
　　回忆起来，这一切好像是从换亲就开始了。楚橙其实不担心陆长舟和周元烨结仇, 因为在梦中她见过周元烨惨死的结局。可是这一辈子, 变数实在太多了。
　　但是她想, 即便最后的输家是陆长舟, 她也是不怕的。能陪在这个男子身边，做几年的恩爱夫妻，最后若是他败了，楚橙也愿意跟着。
　　最坏的结局，便是一死而已。她怕死，但如果是和陆长舟一起，那便不怕了。
　　想通这些，楚橙紧紧揽住陆长舟，小声道：“夫君，你以后可不能丢下我。”
　　“自然不会，你是我的人。”
　　陆长舟闭着眼，似乎快要睡着了。楚橙见状，便大着胆子去亲他的下巴。这几日陆长舟忙于找楚橙，疏于打理难免粗糙，他的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戳在楚橙娇嫩的肌肤上有点疼。
　　感受到她的吻，陆长舟睁开了眼睛。方才他着急出门，没来得好好打理。眼下见楚橙亲上来，微微一怔，偏开头，“今晚不亲了，先休息好不好？”
　　楚橙不答应，仍是一个劲地去亲他。好像只有这么亲他，才能真实的感觉到，这个人没有丢弃她。楚橙觉得，腰上那只手蓦然收紧了。
　　陆长舟原本没有别的心思，被她一勾就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按捺不住。昏暗中寻到她的唇，衔住，攫取满口的芳香……
　　在禹城休整几日，二人回到了颍州。这一趟出来已经两个多月了，事情办的差不多，启程回京就提上了议程。这些天，虽然陆长舟没明说何时回汴京，但仆妇随从们都自觉开始收拾，随时*T  做好上路的准备。
　　当日在感业寺楚橙被劫，惠娘因为踩踏也受了伤，好在养了几日已无碍，经过感业寺一事，楚橙身边的人手比以往又多了一倍，甚至有时候她要去哪里，陆长舟都亲自跟着。
　　但显然，陆长舟还有事要忙，因不想耽误他，楚橙就乖乖呆在驿馆，再也没出去过。
　　临近回京，陆长舟确实有事需要处理。其中一件，便是白木詹。
　　白木詹是白木兰的亲弟弟，他与白木兰关系亲厚，不代表能纵容此人对自己的妻子胡作非为。不，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对楚橙有一点想法，危险的旖旎的都不行！
　　在回颍州的路上，陆长舟就对此人动了杀心。早在中秋节，白木詹目光屡屡冒犯楚橙时，陆长舟心中就已是不耐，如今他差点害的夫妻二人生死分离，陆长舟更不能容忍。但这事，不知怎的就被白木兰知道了。
　　今日，白木兰见他，又是来为白木詹求情的。
　　上次叔叔婶婶牵线做媒，想把白木兰嫁出去，好在陆老夫人得知此事后，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明里暗里说的就只有一件事，木兰是平阳侯府的孙女，婚事轮不到旁人插手。不仅如此，陆老夫人更是派了几位心腹过来，帮白木兰打理家业。
　　其实这些年陆老夫人知道这对姐弟的难处，平时也是格外疼惜，但毕竟距离远，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眼下见陆老夫人发话，平阳侯府来人，白府其他人哪里还敢没眼力见的得罪。
　　白木兰稍稍松口气，这才听闻弟弟闯祸一事。得知白木詹对楚橙做了那样的事，她也是无颜，但为了弟弟又不得不厚着脸皮上门来求。
　　“我知道，他罪有应得。但身为长姐，亦有我教导不严之过，难辞其咎。我不求你大度放过，只求你留他一命，或赔罪或流放，我亦无言。”
　　不多时，白木詹就被带了上来。他被关押多日，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点白氏贵公子的样子。见到不住为他求情的白木兰，心中悔恨交织，一时哽咽。
　　若他早知道陆老夫人会派人过来，只怕当日做不出那件事。当时被叔叔婶婶逼的怒火攻心，想起这些年的遭遇更是愤懑，这些天回忆起陆老夫人对自己的疼爱，不禁懊恼。
　　他讨厌陆长舟不假，但对陆老夫人一向恭敬，也知道陆老夫人对楚橙这位孙媳妇很是喜欢。若楚橙真落在端王手里，想到陆老夫人，他如何不悔？
　　但身为男儿，骨子里的血气让他不想在陆长舟面前低头，更不愿长姐为他祈求垂怜，冷声吩咐：“拿刀来。”
　　众人不明所以，陆长舟冷眼看他，也就是在这时，白木詹忽抽出随从腰间的长刀，伸出手掌对准自己的小指砍了下去……
　　血光四溅，屋内惊叫连连。断指落地，巨大的疼痛袭来，白木詹痛苦地在地上扭曲，口中艰难吐出一句话：“这样……你可满意了？”*T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屋内乱作一团。请大夫的请大夫，止血的止血，白木詹说完那句话后便疼的晕了过去，白木兰抱住他不住流泪。
　　陆长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好像身处这世间，无情或有情，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世俗礼法的束缚。他看一眼那根断指，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待回到驿馆，沐浴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将楚橙抱在怀中，说：“抱歉，我原想杀了白木詹替你出气，只是……”
　　“夫君不用说了。”楚橙忽然伸手覆住了他的唇，头枕在他的肩上，“白表兄可恶，我做不到原谅，但夫君如何处置我都无妨。”
　　况且，楚橙也不想陆长舟就这么杀死白木詹，倒不是可怜白木詹，而是想到陆长舟的身世。算起来，白木詹和陆长舟，算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都说兄弟互相残杀，是要遭报应的。
　　她希望陆长舟顺遂。
　　距离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天陆长舟无事，便带上楚橙出门逛逛。要带回京给陆老夫人和诸位长辈妯娌的礼物都备好了，二人坐在一处茶肆听戏，一转头就见到白木兰和白煦之。
　　原是近来白煦之身体好转，渐渐有了精神，今日白木兰带他出门散心。因为白木詹，此时再见也是尴尬，楚橙便借口要再去买东西，拉上陆长舟出了茶肆。
　　出门时拥挤，她不小心撞到两位以白纱遮面的妇人。对方锦衣华服，头上珠翠夺目，身后还跟着众多仆从。
　　听旁人说，那是永阳郡主。永阳郡主是先帝长子之女，及笄后被平宣帝封为郡主，后来又嫁到了颍州。
　　楚橙避让，忽然觉得其中一位妇人非常眼熟。即便面上蒙着白纱，但她仔细一看还是认出来了，那位妇人不是元嘉长公主又是谁？
　　自从元嘉长公主与陆绍和离后，就没再出现过了，楚橙万万没想到她竟也来了颍州。她不知陆长舟是否认出长公主，正想再看两眼，陆长舟就已经蒙住了她的眼睛，凑在耳畔说：“不是还要去买东西？又在东张西望地看什么？”
　　说罢，一刻未停，将楚橙抱上了马车。
　　待他们离去，那妇人才漫不经心往这边看了一眼。此人确实是元嘉长公主，数月前她与陆绍和离后，原本打算回江南，但收到侄女永阳郡主的的邀请，说颍州秋菊正好，邀她去小住几日。
　　元嘉长公主一个人在江南也无聊，便答应下来。这一趟到颍州，有了永阳郡主的陪伴，她舒心不少。今儿听闻此处有名角唱戏，就来消磨时光，未曾想见到陆长舟和楚橙。
　　她心中只是略微不舒服了一下，随即想到已与平阳侯府再无干系，又放下了。在永阳郡主的催促下进了茶肆一处雅座，待坐下后取下面纱，朝楼下的戏台子望去。
　　只是这一眼，就令元嘉长公主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乌泱泱的人群中，她竟看见了年少时那个令自*T  己怦然心动的人。白煦之就坐在楼下的宾客中，面形消瘦完全不及当年的万分之一。在她的印象中，这是个俊朗如星如月的男子，时隔多年，竟是这般模样。
　　听闻陆宛芙失踪后，白煦之一生未再娶妻。当时元嘉长公主真是羡慕陆宛芙，即便死了也有人惦记。现在再见白煦之，心中很是一言难尽。
　　身为皇家之女，自生下来一切就唾手可得，想要什么天经地义，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元嘉长公主从不认为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平生头一次在婚事上栽了跟头难免耿耿于怀。以至于后来在陆宛芙一事上，她虽惊诧却没什么同情心。
　　但今日见白煦之，她头一次怀疑，当时皇兄做那件事……是不是错了？
　　元嘉长公主心中惴惴，察觉到那束目光向自己这边投来时，心虚地转过了身……
　　颍州的事告一段落，陆长舟带上楚橙，于十一月启程回京。入冬后运河结冰不能再走水路，途中又是一番颠簸，好在放缓速度，一路游山玩水终于赶在年底回到了汴京。
　　这一年年底，皇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身体不适，已经卧病在床许久了。据说原先太子只是感染风寒，修养几日恢复后没太在意，哪知过了一段时间风寒又来势汹汹，太子这一病倒就没再起来过。
　　东宫整日都有太医进出，药膳试了一副又一副，却一直不见好。因此有人猜测，太子是不是快不行了。但人人都忍着不敢说，只是一边派人前往东宫打探消息，一边暗自谋划出路。
　　因为这事，平宣帝心情也不是很好，他对太子虽不满，但毕竟是嫡子，况且因为和端王的竞争，他亲眼看到这个儿子日有长进，很是欣慰。怎知好端端的，太子又病倒了，这种情况，平宣帝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周元烨。
　　陆长舟回京后，带上花无痕进宫看望太子。数月不见太子消瘦，憔悴异常。他们去的时候并没有苏醒。
　　出宫后，两人骑在马上，陆长舟问：“可看出来什么了？”
　　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花无痕还是看出些奇怪的地方，道：“太子不像染风寒，倒像中毒。至于是什么毒我不敢讳言，不过看他的样子，想治好应是难了。”
　　他这么一说，陆长舟眉宇间阴云又多了几分。如今的形势，太子死了可就麻烦了。年幼的五皇子和端王之间，孰能入主东宫，想必平宣帝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何况，周文恩天性纯真，无拘无束，出于私心，他不想让周文恩卷进去。
　　陆长舟道：“过两日我想法子将你和田素送进东宫，尽力而为吧。再派人暗中查此事，看看太子近来都与哪些人来往。”
　　一路策马缓缓而行，临近年关，家家忙着置办年货，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街上有小孩正在放鞭炮和花灯，食物香气飘飘。
　　虽不知道这位小侯爷为何*T  突然关心皇家的事了，但花无痕知道他所忧，说：“要是陛下还有其他的子嗣就好了，储君既不是端王，又非五皇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长舟笑，“实不相瞒，我也正有此意。”
　　但想和做是两回事，平宣帝上了年纪，再有子嗣的可能性不大。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陆长舟来到街边那家商铺，下马买了些枣泥糕。
　　花无痕啧啧两声，笑话道：“瞧你，当时还说不娶，现在回府比谁都殷勤。莫非，是那位冲喜娘子给你灌了迷幻汤不成？”
　　“我自愿的不行？”
　　花无痕笑得贱兮兮，揶揄几句，才说起了正事，“你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何时有时间让我把金蝉蛊取出来吧。那东西一直在身体里可不行，只怕你记性越来越差。”
　　陆长舟也想到了这事，但眼下太子的事更紧急，便说：“你先去东宫，我的事年后再说。”
　　二人自长街分开，陆长舟骑马一口气回了侯府，进门后将马鞭扔给小厮，径直回了听雪堂。
　　这几日，楚橙帮高氏筹备除夕家宴，忙碌一整天也才刚刚回来。她拨了一整天的算盘，回屋累的不想动了，像滩水趴在床上。
　　陆长舟进屋，就见他的小娇妻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小手无力捏着自己的肩膀。
　　他声音含笑，说：“起来吃东西。”
　　楚橙早闻到那股香甜的味道了，可是身子懒不想动，只是翻了个面，伸手要他抱。陆长舟就依言将她抱了起来，到桌边让楚橙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给她捏肩。
　　力道不轻不重，楚橙吃着糕点，毫不吝啬地夸赞：“夫君手艺不错，以前没少做这个吧。”
　　陆长舟捏了一把她柔软的腰，说：“能让我亲自伺候的，你是第一个。”
　　心底不住地泛起甜，楚橙一口亲在他的唇边，说：“奖励你一下。”紧接着继续使唤他，“往上一点点，对……就是那儿。”
　　陆长舟照做，楚橙大口吃起来。因一路藏在陆长舟的胸口，枣泥糕还是热乎乎的。楚橙贪嘴吃了不少，晚膳就用不下了。
　　陆长舟似乎早就吃饱了，一直坐在桌边等着她。见楚橙放下筷子，才道：“吃好了？”
　　“嗯呢，饱了。”
　　陆长舟一个眼神，惠娘等人就将碗筷盘子收拾下去。他起身，抱着楚橙进入浴房。
　　坏心眼道：“回来伺候你到现在，现在该你伺候我了。”
　　一夜大雪，翌日便是除夕，雪后天气晴朗，听雪堂不远处就有一片梅林，正值红梅盛开满院飘香。
　　楚橙昨晚被折腾的累了，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好在家宴一切事宜已经准备妥当，又有高氏主导，今日倒也没什么可忙的。远远的，不知是谁院里响起鞭炮声。
　　这样的好日子，睡过去就太可惜了，楚橙收拾一番，拉着陆长舟来到院子里赏梅。
　　红梅覆雪愈显娇俏，二人结伴往院中走去。到了梅林深处，楚橙折下梅枝抱*T  在怀中，问：“夫君，好不好看？”
　　陆长舟倚在一颗老梅树旁，面上含笑，嘴角淡淡的扬起。
　　这片梅林年年盛开，对他来说已没有什么新鲜的。他道：“看久了，再好看的东西也觉得寻常。”
　　楚橙有点不高兴了，抱着满怀梅枝走向他，质问：“原来如此，那看我看久了，岂不是也会腻味。”
　　她就知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玩意儿，今天还能说喜欢你，明儿就变心了。
　　楚橙小声骂着什么，实在气不过，便从地上捞起一把雪，踮起脚尖塞进陆长舟脖颈里。
　　她的身高只及陆长舟胸口，就是踮起脚做这个动作也费力，只要陆长舟稍微一躲就能避开。但男人没有，反而配合着她，微微弯下了腰。
　　凉意自脖颈间袭来，陆长舟也不恼，长臂一伸将人捞到怀里，笑着哄道：“你除外，你是越看越好看，怎么看都不会腻。”
　　作者有话说：
　　改了五遍，苦笑……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清成这样还锁


第七十一章 
　　除夕这日, 平阳侯府没有宾客往来，到了晚间各个院子的人相继去往正堂，人到的差不多家宴就开始了。
　　夜幕降临，平阳侯府灯火辉煌, 越靠近正堂食物的香气就越浓。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但显而易见, 平阳侯府的这个年有些冷清。
　　正堂内人坐的满满当当, 却没有声音, 即便哪个不懂事的小孩吵闹，也会被长辈一瞪, 紧接着就有嬷嬷把人带下去。
　　楚橙和陆长舟来的晚，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坐下后才隐约听人说, 原来是二夫人高氏和三夫人瞿氏因为一件小事, 方才大吵了一架。
　　自从陆平之和赵元湘的丑事败露, 吴清嫣回娘家不久后怒火攻心，孩子没保住，这下二房三房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但谁都不吭声，就跟陌生人似的。
　　三日前，在高氏和陆老夫人的劝说下, 陆平之终于前往吴府接吴清嫣, 但吴清嫣自从没了孩子心气大跌，对陆平之一番打骂, 不仅不愿意回来, 还铁了心要和离。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 高氏能顺心才怪。因此方才不小心与瞿氏撞上就吵起来, 若不是众人劝着，只怕要大打出手。
　　正堂内气氛诡异，与新年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楚橙坐在席间，尴尬的一直攥紧手帕。陆长舟看上去倒寻常，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轻轻握了下她的手，示意安心。
　　毕竟是两位长辈的事，楚橙也不好上前劝说什么，好在没一会，陆老夫人由人搀着终于到了。
　　今日大喜，陆老夫人深身着宝蓝色软罗烟裙，额上系着一对双珠抹额，看上去喜气洋洋，显然对堂内的事一无所知。众人见她来了，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纷纷迎上去搀她坐下。
　　很快，宴席开始，正堂又恢复了往日家宴热热闹闹的样子。
　　团圆饭菜色丰富，楚橙小口小口吃*T  着陆长舟夹过来的菜，忽然间一阵恶心，赶忙别过脑袋用手帕捂住嘴呕了声。
　　见状，陆长舟放下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问：“这是怎么了？也没吃什么。”
　　瞿氏嘴巴最快，忙道：“不是有了吧？”
　　话音一落，一束束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楚橙的肚子。楚橙大窘，忙道：“不是，昨日才找大夫请过平安脉，应是吃东西吃的急了。”
　　没过五日就有大夫到听雪堂请平安脉，若是有了楚橙不可能不承认。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用膳了。
　　陆老夫人看她一眼，嘱咐：“慢点吃。”紧接着吩咐下人，说：“送碗酸梅汁来，让三奶奶压压胃里的难受劲。”
　　不多时，一碗酸梅汁就被端了上来。楚橙接过饮了几口，胃里果然舒服许多。
　　这时，瞿氏又笑道：“三奶奶别是有了不和我们说，一家人没什么好藏的，如果有了那便是第一个重孙，这是天大的喜事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高氏心情不虞，不仅因为儿子和儿媳妇要和离，还因为吴清嫣肚里的孩子没了。此时瞿氏说这个，不是专门往她的痛处戳吗？
　　楚橙也不知为何，自己就被拉出来当枪使了，只得笑笑，说：“真的没有。”
　　陆长舟也冷着脸道：“我们才刚成婚，想多过几年清净日子。再说我与橙橙都还年轻，不急。”
　　其他人又是一番接腔，这一茬才揭过去了。但高氏的脸色已是非常不妙，席间楚橙多次怀疑，她会把手上那双筷子摔倒瞿氏身上。被陆老夫人一瞪，这对妯娌才收敛了。
　　用过年夜饭，今天还要一起守岁，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众人可以先去做点别的事。楚橙方才吃多了，再加上正堂内烧着热烘烘的地龙有些热，就提议出去走走。陆长舟拿来雪披为她穿上，二人一同出门。
　　小辈们走后，正堂就只剩下二房三房。忍了一晚上，高氏终于道：“老夫人，平之做了那样有损家族颜面的事，儿媳自知难辞其咎，三弟妹又咄咄逼人地挖苦，不如分家各过各的，也省的惹您心烦。”
　　分家一事，高氏和陆二爷考虑许久了。实在是如今在府中地位尴尬，眼不见为净，省的整日与三房拱火。
　　瞿氏一听，也不乐意，哭诉道：“老太太您评评理，我不过祝福三奶奶几句罢了，怎的在二嫂嘴里就变成挖苦了？上次的事我还没说你呢，元湘那样守规矩的好孩子，肯定是被你家儿子逼迫……”
　　瞿氏对这赵元湘这个侄女，可谓是疼爱有加。虽然赵元湘没有从平阳侯府出嫁，但瞿氏补贴了她一份嫁妆还算体面。只是毕竟出身不高，嫁过去难免受气。一来二去，瞿氏就怪罪到陆平之头上。
　　若非没有那档子事，赵元湘顺顺利利从平阳侯府出嫁，谁敢给她脸色看！
　　妯娌二人又吵起来，谁也不让着谁。
　　陆老夫人扶额，静静听了一会*T  只觉得头疼，阴沉木拐杖一跺，厉声呵道：“都住嘴！”
　　正堂立马就鸦雀无声了，高氏和瞿氏互相瞪一眼别过头去，显然过不到一起去了。
　　陆老夫人嫁进门几十年，十八岁掌家，一直到高氏进门才将中馈交出去。为了维持家中和气，这几年不是没做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她万万没想到，因为陆平之和赵元湘一事，后续会扯出这么多麻烦，现在竟闹到要分家的地步。
　　她疲惫地揉揉眼，说：“除夕夜吵吵嚷嚷，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吵什么？吵得我头疼！”
　　因为是除夕，此时暂时搁置，陆老夫人却隐隐觉得，这个家许是非分不可了。
　　*
　　另一头，楚橙和陆长舟出了正堂，一路去往兰亭水榭。冬日院子静谧，青石小道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一路上都有灯笼，陆长舟牵着她缓缓走，楚橙看见四周的景色，忽然说：“今晚的灯笼真好看，就和我们成婚那晚一样，也是到处红通通的。”
　　一转眼，两人成婚都半年多了。想起婚前如戏剧般的一幕幕，不约而同相视笑了。
　　楚橙开始翻旧账，“婚前你可是说不让我碰你的东西，不准我进书房呢。”
　　陆长舟不甘示弱，道：“你不也说不准我对你动手动脚？”
　　楚橙被噎住了，她哪里知道，后来能发生这么多事呢。虽然一开始亲近讨好陆长舟，是因为那个梦，想求他的庇护，但现在想来，楚橙是心甘情愿的。
　　她默了片刻，说：“你还好意思说，当时在来汴京的路上，你对我特别冷，好像我欠你钱似的。还有三年前……”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三年前的事，陆长舟不记得便不记得，她还是不提了。
　　哪知陆长舟定定看着她，追问：“三年前？怎么，三年前我们见过？”
　　“没，我……我只是听过你的名字。”
　　起风了，寒风吹落树枝上的白雪，簌簌落在他们的身上。楚橙四处躲吹落的雪，陆长舟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藏在自己的黑色氅衣里。
　　他的怀抱特别暖和，楚橙呆在里面就不想动了。她仰头，对上陆长舟如星一般的眸子，说：“其实嫁给你这半年，我过得挺开心的。侯府特别好，我喜欢听雪堂，喜欢祖母，喜欢姨祖母，喜欢……”
　　陆长舟安静地听她说话，并不打断。可当听到楚橙喜欢了一连串侯府的人和物，就连听雪堂的红梅都榜上有名，却没有他时，陆长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问：“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
　　楚橙又说了些，最后实在想不起来，摇摇头说没有了。
　　陆长舟蹙眉，低头在她鼻子上咬了一下，说：“小没良心的，你面前这位呢？可还喜欢？”
　　楚橙摸摸鼻尖，怔住了，亮晶晶的眸子望向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然知道。但楚橙不确定，陆长舟对自己是不是也有那样的想法。*T  他这个人，心思太难猜了。
　　如果不碰这个问题，或许两人能一直这么下去，喜欢呀，爱呀有没有都不重要，出于双方的责任义务，她知道陆长舟会护着自己。
　　可是，现在楚橙渐渐不太满足了。
　　她不愿傻乎乎地被他套话，反问：“那你呢？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妻子，陆小侯爷可还喜欢？”
　　沉默一阵，陆长舟似乎正要回答，楚橙却突然伸手挡住了他的唇。
　　她愣了愣，发现自己有点怕，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于是决定不听了，转移话题说：“我们来堆雪人吧，我在扬州时很少见到雪，一直盼着堆雪人呢。”
　　如果陆长舟要告诉她否定的答案，那还不如不听呢。三年前已经被这人拒绝过一次，再拒绝一次，真是够丢人的。
　　看着她弯腰攒起一团雪，陆长舟跟上去，扔下灯笼帮她堆雪人。
　　堆雪人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陆长舟滚了两个大雪球叠加在一起，再用枯树枝稍作装饰，吩咐侍女取来首饰，不多时一个活灵活现的雪人就堆好了。
　　这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渐渐的越下越大，鹅毛一般落下。
　　楚橙的帽子上没一会就白了，陆长舟伸手掸去她头顶的雪，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将楚橙裹进自己的氅衣里。
　　陆长舟胳膊环住她的腰，略冷的唇贴近，呼吸温热，喷在她的耳畔有点酥酥麻麻的痒意。
　　楚橙缩了下脖子，正想说回去了，就听到陆长舟在她耳畔问：“雪人喜欢吗？”
　　那个雪人和楚橙差不多高，静静立着，一双鱼眼石做的眼睛定定望着他二人。
　　楚橙点头，说：“喜欢。”
　　陆长舟低头，在她耳畔吻了一下，说：“我也喜欢。”
　　“雪人和你，都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七十二章 
　　听到这话, 楚橙反应竟出奇的平静，好像本就该如此的感觉。后来每每回忆这个她和陆长舟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总想起这场大雪和他们一起堆的雪人。
　　楚橙被他抱着，好久都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 楚橙藏在他的氅衣里仍旧暖烘烘的, 但陆长舟的头顶, 肩膀上全白了。他低下头, 居高临下地俯视楚橙,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楚橙也踮起脚尖, 轻轻吻了陆长舟。
　　两人就这么抱着互相亲亲，你来我往腻歪了好一会, 眼看夜已经深了, 雪越积越厚, 陆长舟便道：“回去了。”
　　楚橙忽然挣开他的怀抱, 走到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沙沙开始写字。
　　陆长舟走近, 看了一会才发现，楚橙写的是两个字：喜欢。
　　写完后她扔了树枝跑回来，倏地钻进陆长舟怀里, 冰凉的身子紧紧贴上来取暖。
　　陆长舟知道, 这是她给自己的答案。他笑笑，将人抱紧, 说：“楚橙橙, 我知道了。”
　　待二人回到正堂, 高氏和瞿氏被陆老夫人责骂过, 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了*T  ，一派其乐融融。不多时，丫鬟端上来白花花的水饺，按照风俗没每人要吃十个，寓意新的一年十全十美。
　　因为不太饿，楚橙只是吃了三个，两个红枣馅的，还有一个包着铜钱，剩下七个都进了陆长舟的肚子。
　　用过水饺，小辈们开始一个一个的拜年，陆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年纪大了就喜欢含饴弄孙 。楚橙也给小辈们和院中的丫鬟，小厮都备了红包，吩咐惠娘一一发下去。
　　夜越来越深，终于过了子时，庭院中烟花轰然炸开，亮起一簇簇五颜六色的灯火。诸位长辈，小辈之间互相道贺新年，热热闹闹直至鸡鸣才回去休息。
　　守岁闹腾的太晚，导致楚橙第二日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时，枕边已经没人了。
　　楚橙拥被坐起，脑子仍晕乎乎的。昨晚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楚橙记得，陆长舟微凉的体温，也记得他那句喜欢。
　　她越想越甜蜜，腾地倒回床上，窝在被子里嗤嗤的笑。一个人乐了不知多久，等平复后钻出被窝，就见陆长舟正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陆长舟醒的早，已经起床练了一套剑法，在书房处理部分公事，他进屋想叫楚橙起来用午膳，就见他的小妻子躲在被子里偷着乐。
　　“在高兴什么？说给我听听。”
　　楚橙不太好意思看他，躲了躲，又大着胆子来抱他，说：“你昨晚说的话没骗我？”
　　陆长舟装作不记得了，逗她：“什么话？”
　　楚橙急了，红着小脸，“就……就是你说喜欢我的话，你不会忘记了吧。”
　　见楚橙紧张兮兮的样子，陆长舟好笑道：“怎么敢忘，我记得。”
　　楚橙才放心下来，揽着他的脖颈靠过去，说：“我还想再听一遍。”
　　大年初一两人都没出门，拿上红包到各院走了一趟，下午陪陆老夫人祭拜先祖，一家人用过午膳看了场戏，一天就过去了。
　　大周朝官员过年有三天假，大年初二，楚橙计划着回楚府一趟。她和楚府关系不亲，倒也不大想回去，但这是规矩不去只怕又要被人说道。楚橙就吩咐下人略备薄礼，带上陆长舟往楚府去了。
　　今日回楚府的不止楚橙，楚蕴也来了，这会正陪着陈氏说话。
　　楚蕴嫁进端王府，先前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日子再怎么难过如今也好过了。自从她为周元烨做成了那件事，在端王府地位就非同一般，虽说周元烨更为宠爱郑玉娘，但那又如何？
　　楚蕴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只要太子一死，入主东宫的肯定是周元烨，到时她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还在乎男人的宠爱做什么。
　　今日回楚府，虽然还是楚蕴一个人来的，但她身上丝毫看不见刚成亲时的那种萎靡不振，反而精气神十足。
　　陈氏见她振作再高兴不过，拉着楚蕴说了好多话，问：“蕴儿，你在端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这些日子王爷宿在*T  你院里，你复宠了？”
　　楚蕴不愿告诉母亲，如今她早已不看中所谓的男人宠爱，含糊过去：“女儿在端王府很好，母亲就不要多想了。过些日子外邦入京朝贡，我派人送些雪参和瑞草给母亲补身子。”
　　雪参和瑞草都不是寻常的东西，在汴京药材铺里，有钱都买不到。见女儿如此轻松，陈氏料定她过的肯定不错就没有多问，只道：“你父亲的官职也该升一升了，他在督察院多年，上一次升职还是六七年前。”
　　听出母亲的意思，楚蕴便道：“母亲放心，我回去和王爷说说，过段时间就有好消息了。”
　　陈氏不住点头，连说了几个好字。她这个女儿果然没白养，也幸好当初换亲，嫁进王府的人是楚蕴，不然这等好福气就便宜楚橙了。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话，丫鬟来报，说二姑娘回来了。
　　陈氏待楚橙不亲，闻言拉下脸色，并没有起身招待的意思，只有楚建业出去应付了一番。楚蕴一听，想到什么心中又是不快。
　　前几日周元烨宿在她的院里，夜里竟喊楚橙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情意绵绵。楚蕴虽说不在乎周元烨那点情，但枕边人肖想自己的姐姐，简直让她面上无光。
　　更何况，楚蕴看不上楚橙也不是一两天了。
　　她便笑说：“我与姐姐许久未见，我出去瞧瞧。”
　　楚府正厅，楚建业与陆长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楚橙安静地坐在一旁。两人原本打算放下东西就走了，谁知楚建业硬要留他们喝一杯茶。
　　无论在什么场合，陆长舟言行举止都十分得体，楚建业说什么，他总会淡淡地回应，这是作为小辈的礼貌，但不见得他有多尊敬这位岳父。
　　浸淫官场几十年，楚建业怎会看不出这位陆小侯爷的疏离态度。只是有这样一位女婿，若能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好处，楚建业是不会放过的。
　　正说着，楚蕴到了。她走到楚橙身边，弯腰福了福，唤她：“姐姐，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楚橙记得，两人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回门的时候。她对楚蕴的一切都不关心，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便想拉上陆长舟回去了。
　　谁知楚蕴反常地凑近，说：“许久不见我甚是想念姐姐，同为姐妹姐姐也不去王府看看我。”
　　面子功夫楚橙也会，端着大方得体的笑，说：“妹妹不也没来侯府看我？都是姐妹，成亲头一年忙碌，以后多的是机会。”
　　楚蕴面上一怔，稳住心绪，叫人奉上一套茶具，说：“这是我命宫里工匠打制的茶具，以白玉为料子，打的是扬州样式。今日回来带了三套，母亲和祖母各一套，这一套是给姐姐的。”
　　两人的关系，还真没好到互相送礼的地步，楚橙虽心有疑虑，但见楚蕴神色诚恳不好推辞，便接下了。
　　回平阳侯府的路上，她取出那套茶具给陆长舟看。白玉茶具确实精致*T  ，就是富贵人家都未必能有一套，但楚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长舟将她揽入怀中，凝视茶具片刻，说：“回去后找人鉴定一下，若不放心就收起来。”
　　楚橙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楚蕴给的东西，她不放心。
　　过年这几日，不少富贵人家纷纷出城，前往城郊的温泉庄子御寒。平阳侯府在城郊也有温泉庄子，但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日。
　　想到楚橙嫁进门大半年，自己陪她的时间甚少，陆长舟便道：“明日一早带你出城。”
　　“真的？”楚橙大喜，她正有此意，不过因为担心陆长舟后日要上值有点犹豫。一听他开口，立马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动身去城郊的温泉庄子。
　　昨晚惠娘等人已经准备好物件，衣食住行样样俱全。她心细，这一准备东西就装了两辆马车，又带上十几个奴仆，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
　　平阳侯府的这处温泉庄子原是先帝所赐，不过府里众人嫌远一直不怎么来。正值寒冬外头冰天雪地，入内却见热气缭绕，恍若烧着地龙一般到处热乎乎的，还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到了地方，惠娘带人一番收拾，楚橙已经等不及了。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轻纱裙，寻到一方热气腾腾的汤池。池子以白色石子铸成，光滑平整并不硌脚，楚橙便脱下鞋袜，坐在池边玩水。
　　陆长舟安排好临阳等人的巡视工作，推门入内时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一双小巧的脚丫泡在池中，瘦长可爱，雪白雪白的。他眸光一暗，脑中不禁闪过一些画面，略略移开了目光。
　　翩翩楚橙不知好歹，见他来了转头粲然一笑，用脚掬起水朝他泼来。陆长舟躲开，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楚橙再泼，好像故意作对似的。
　　一来二去，陆长舟身上沾了些水渍，他也不恼，快步上前抓住小姑娘，将楚橙箍进怀里。
　　“再使坏，教训你了。”
　　楚橙一双脚在温泉池子里晃晃悠悠，好不闲适，天不怕地不怕的，“夫君能拿我怎么办？”
　　说白了，她之所以敢屡屡挑衅，不过仗着昨晚月事来了，肆无忌惮才不怕陆长舟的威胁。
　　每逢小日子来的时候，楚橙小腹总会坠坠的痛，陆长舟原本劝她不来了，但楚橙想着两人出门一次不容易，就说无妨。而且这会脚泡在温泉池里，热气腾腾简直舒服极了。
　　她眯着眼睛，陆长舟也坐到一旁的石子上，轻轻帮她捏着肩。
　　楚橙软着身子靠在他怀里，问：“夫君，明年我们还能来吗？”
　　“自然，你想来就来。”
　　楚橙笑：“那每年都要来。”
　　陆长舟就说一言为定，楚橙凑过去亲他，娇声娇气道：“你这么听话，奖励一下。”
　　“就这么点奖励，只怕不行。”
　　陆长舟衔住她的下巴，正要吻上去，突然，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顿了顿，听临阳的声音响起*T  ，说：“小侯爷，我们在山谷里发现一个人，好像是个乌斯人。”
　　温泉庄子三面环山，有许多高低错落的山谷，不少天潢贵胄喜欢到此处冬猎。在山谷里发现一个人不奇怪，但乌斯人就奇怪了。
　　乌斯是大周的属国，再过一个月便要入京朝贡，按理说不应该这时候出现在京城。陆长舟眉头微簇，对楚橙说：“我出去一下。”
　　楚橙知他有事要忙，点点头让他快去。谁知陆长舟这一去，一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温泉庄子的一处小屋内，临阳已经把人背回来了。乌斯人样貌与汉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眸色略浅。此人在冰天雪地中受寒，眼下高烧不退还昏睡着，不知牵挂着什么，梦中在说乌斯语。
　　在场的随从里面，就有懂乌斯语的。陆长舟沉声问：“他说的什么？”
　　随从道：“禀小侯爷，他说小主人快跑，快跑，乾主的人追上来了。”
　　因为乌斯归属大周许久，已经汉化了，他们的首领称为王，王室其余子嗣封为主，此人口中的乾主陆长舟倒略有耳闻，正是当今乌斯的王。两年前乌斯王去世，他的弟弟乾主继位，成为新的乌斯王。只是他口中的那位小主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时节，乌斯人出现在这里实在奇怪，临阳询问：“小侯爷，此人如何处置？说不准是乌斯派来的奸细，不若杀了？”
　　这几年大周与乌斯的关系虽然不错，但毕竟是异族人，谁知道他们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
　　陆长舟摇头，道：“瞒着我们的身份将他治好，放他走，再找人偷偷跟着他，看看到底想做什么。”
　　处理完这件事走出小屋，陆长舟才发现天已经暗下大半。这个时节天黑的早，明天要上值，他们该回城了。
　　陆长舟便有些懊恼，说好带楚橙出来游玩，这一天又没陪她。
　　回城的路上，楚橙有些累了，便一直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走着走着，陆长舟忽然感到怀中的少女猛地抖了一下。
　　他奇怪，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冷？”
　　楚橙摇头，脸色不大好的样子。她又梦见前世，被周元烨一杯毒酒赐死的那天了。事情的起因是乌斯王，白天才听说发现一个乌斯人，她心底就隐隐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她扑进陆长舟怀中，含着眼泪，说：“夫君，你要小心，我觉得……乌斯人很可怕，还有端王也可怕。”
　　陆长舟抚摸了下她的脑袋，安抚说：“端王我自有应对之策，但乌斯人也不是谁都可怕。比如上一代乌斯王人就不错，五年前我同他打过交道，他很真诚。你莫要多想，身处朝堂这些事是避不开的，有我在定会护着你。”
　　“我知道，和夫君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陆长舟哄着她，没一会楚橙就睡了过去。一路无话，马车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城。
　　回到听雪堂一番梳洗*T  ，楚橙已经躺到床上去了，陆长舟从浴房出来，正要上床忽听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
　　他心里一沉，定定数着，一共二十二下。
　　大周仪制，皇城钟声四十五下是国丧皇帝薨逝，二十二下，则是太子。
　　同时，屋外响起凌乱的脚步，一个内官由人引着疾步而来，到了门外高声道：“陆小侯爷，宫中急事请您入宫。”
　　陆长舟穿好官袍，已经知道他所来为了何事，太子薨逝，未避免生事端，文武百官大臣，皇室所有人都要于当夜入宫。
　　他往外走去，对楚橙道：“你先睡吧，我去去就来。”


第七十三章 
　　话虽如此, 但楚橙哪里还睡得着，赶忙起床帮他穿好氅衣，亲自送陆长舟出院子。回来后，她彻底失眠了。
　　太子一死, 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显而易见。可太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楚橙想不通, 更让她胆寒的是, 一切都好像在朝着梦中的走向发展, 太子薨逝，周元烨继位, 乌斯王来京……
　　她忧心忡忡，另一头, 陆长舟策马入宫, 一路去往东宫。实际上, 太子今天傍晚就没了, 当时皇宫消息捂得紧，待平宣帝同意后丧报才发出。
　　太子之死，陆长舟没多意外。毕竟数日前花无痕就告诉过他, 太子看上去像中毒，估计救不回来了。他猜到是周元烨动的手脚，但想不明白东宫这么多人手, 守备森严毒是如何入口的。
　　此时的东宫各处已经挂上白幡, 远远的就能听到哭声，一众大臣跪在殿外, 平宣帝和太子妃等人在内殿。大臣们神色各异, 悲戚的暗喜的, 各打各的主意, 陆长舟注意到，那位被太子举荐做上户部尚书的孙敬之倒哭的是真伤心。
　　和诸位大臣寒暄过后，陆长舟和花无痕来到偏殿。
　　花无痕早盼着他来，一进屋就打开了话匣子，说：“太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今天一早圣上派人来传话，说晚点过来陪太子用晚膳。太子妃觉得这是好事，有圣上的真龙之气护体，太子定能好起来。于是派人服侍太子穿衣梳洗，不想人才从床上下来，脚一落地当时就晕厥了，太医再去时身体已经凉了。”
　　陆长舟手指点在桌上，神色平静，“太子中毒的事，你可有眉目了？”
　　端王既然敢做出下毒这种事，必定不会留下证据。但花无痕擅用毒，世间就没有能瞒过他的毒。
　　花无痕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碎片，放在桌上，说：“这是在太子的一处别院找到的，当时侍女处理别院物件，大大小小都摔的差不多了。至于处理的原因，侍女也不清楚，只说是女主人吩咐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就偷偷带回来一片。”
　　陆长舟这才知道，原来太子在宫外养了外室。可惜花无痕道，外室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人虽然没抓到，但我发现这碎片不寻常。若遇热，便可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短时间不致命，*T  但若长期饮用，迟早要死。”
　　这样一来，太子之死总算抓到点头绪，陆长舟将碎片收进袖中，回到殿外。
　　太子薨逝是大事，这会东宫殿外除了臣子，宗亲络绎不绝，人人都想亲自看一眼，但因为平宣帝没发话，谁也进不去。殿外乱哄哄的，空气中弥漫这一股焦躁。
　　这夜东宫亮如白昼，直到天亮太阳初升，陆长舟才见平宣帝从内殿出来。
　　熬了一晚的帝王，双眼通红，即便强打起精神支撑帝王威仪，也遮不住眉眼间的疲态。在平宣帝的授意下，内官当着众人的面，十分悲痛地宣告了太子薨逝的消息。
　　平宣帝子嗣不丰，仅有的几位皇子中又去一个，虽然他平时对太子严苛，但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平宣帝离去时，步子已是不太稳了，他由人搀着坐上御辇，目光落在陆长舟身上，定定看了几眼。
　　陆长舟有所察觉，等他回头时，平宣帝的御辇已经启程，缓缓离开了东宫。他不明所以，心里却不大舒服。
　　接下来是为期一个月的吊唁，太子灵堂设在东宫，宗亲、臣子每日进入，悲伤的同时，该立谁当储君就被提上了议程。
　　按理说，太子一死，端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一个月过去，太子入皇陵，覆在东宫上的那团阴云散开，朝政恢复如常，平宣帝却对另立太子的事只字不提。
　　后来还是某位大臣憋不住，在早朝上提了一嘴，但平宣帝沉吟不语，看上去好像没有立端王的意思，这事只能暂时搁置。
　　太子一死，后宫嫔妃的地位也变得微妙起来。最得意的要属楚皇后了，这么多年她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但听闻另立太子的事迟迟没有动静，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已经急得不行了。
　　反观茵妃娘娘倒是淡定的很，她是周元烨的母妃，在宫里透明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扬眉吐气了。最近，每天都有妃嫔上门看望，说说笑笑，亲的跟好姐妹似的。
　　茵妃十分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庆幸自己的肚子争气，生了个好儿子。
　　与之相反的，蓉妃这边就开始发愁了。别看蓉妃这些年受宠，但好清净，与别的嫔妃交往不深。以前的储君是太子，因为太子仁厚，与周文恩的关系不错，蓉妃倒不担心。若储君变成周元烨，那就不一样了。
　　周文恩和周元烨并不亲近，何况周元烨那人，蓉妃总觉得他表面的温和都是装的，谁知道以后会给他们什么罪受。
　　蓉妃只得每日烧香拜佛，希望平宣帝能活到周文恩去封地的年纪，到时候出了汴京做个闲散王爷，应该就不用担心了。
　　这日，她才从佛堂出来，看见文婧公主坐在亭子里，眼巴巴望着远方，眼神痴痴的，嘴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容妃奇怪，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修缮园子的侍卫。她*T  走上前去，捏捏女儿的腮帮子，气道：“你一天到晚发什么怔，母妃问你，驸马到底中意谁家公子？”
　　文婧公主吃痛，捂着脸哼哼两声，垂下头，“母妃，我还小呢……”
　　“还小？你都十六了，现在还有的选，等外邦入京有你哭的。”蓉妃已是不能再等了，说：“母妃再给你五日考虑，五日后你不说选谁，我就帮你定下了。”
　　文婧公主望向不远处，那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心里一阵酸楚，慢腾腾出宫回了公主府。
　　因为太子薨逝一事，陆长舟近来早出晚归，楚橙几乎只有每天睡着后能见见到他。
　　这天，公事忙的差不多，陆长舟早早回府，见楚橙正坐在一只秋千上发怔。他眼神示意下人不必声张，惠娘等人会意悄悄退了下去。
　　陆长舟来到她的身后，帮忙轻轻推着秋千。
　　孟春，天气渐渐暖和，尚未消融的残雪林立枝头，楚橙怕冷穿的严严实实，但在外边坐久了还是有些冷的。楚橙想着自己的事，连身后何时换了人都不知道。
　　陆长舟见状，伸出手掌覆住她的眼睛，凑近她的耳畔问：“在想什么，我来好一会了你都没发现。”
　　楚橙呀了声，握住他的手掌，甜甜笑道：“夫君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回来有一阵子了，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打扰。”
　　楚橙让出一个位置，陆长舟坐了下来，将她冰凉的小手裹进怀里。楚橙靠着他坐了一会，忽然抬头：“夫君，你已经有七天没亲我了。”
　　陆长舟哪天回来有没有亲她，亲了几下，她都记着呢。近来许是太忙了，陆长舟每天回来就躺下了，都不亲她。
　　“你……你还记这个？”
　　楚橙点头，“怎么不记得，你上次亲我只亲了两下，就被人叫走了。”
　　说罢，她蹭蹭男人的鼻尖，亲昵问：“现在要不要亲一口？”
　　两人坐在院子里，下人们虽离得远远的，但都看得见。陆长舟点点她的额，“知不知道羞？”
　　“不知。”
　　两人在秋千这头窃窃私语，看起来耳朵贴着耳朵好不亲密，远处的仆妇们装瞎看不见，但当陆长舟将楚橙抱起回房间时候，她们就装不下去了。
　　“这天还没黑呢，抱进屋里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三奶奶和小侯爷孝顺，知道老夫人想重孙想的紧，白天晚上都努力着呢。”
　　“还能做什么，那档子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夫妻嘛精力旺盛。”
　　……
　　在场的仆妇大多是生养过的，说起话来无所顾忌，脸一点都不会红。她们越说越离谱，还是惠娘一通教训，把人撵去干活才作罢。
　　其实陆长舟抱楚橙进屋，完全是因为楚橙说困了，眼下天色还早，两人正好可以睡个午觉。进屋后，他将人放到床上，帮她脱下鞋袜，自己和衣躺到她身侧。
　　醒来时，陆长舟发现有人在亲他。他闭着眼装作不知，任由他的小妻子占便宜。
　　两*T  人睡了一下午，这会天已经黑了。楚橙确实比陆长舟先醒来，她枕在男人胸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
　　反正这人睡着，她胆子就变大了。楚橙亲亲他的下巴，又蹭蹭他的喉结，还煞有介事地问：“陆小侯爷，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陆长舟没有回答，楚橙自言自语：“你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说罢，一口亲了上去，樱唇描摹他的唇形，还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她正因为自己的大胆举动而洋洋得意，忽听噗嗤的笑声。
　　陆长舟仍旧闭着眼，说话声懒洋洋的，“楚橙橙，偷亲就偷亲，你怎么还伸舌头呢。”
　　“呀——你怎么醒了不告诉我。”楚橙羞的不行，正想爬起来赶紧撇清，陆长舟的胳膊却一紧，她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陆长舟这才睁眼，眉眼含笑：“告诉你，你还敢亲？”
　　楚橙嘴硬：“你是我的夫君，亲你怎么啦，你醒着我也敢亲。”说罢好像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事实一样，猛地亲上去，重重嘬一口。
　　陆长舟被她搞的失神了片刻，等反应过来不甘示弱，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享受着她的柔软，调戏道：“又招我是不是？”
　　自从太子出事，两人已经一个多月不曾亲近了，现在在床上这么一闹，就有点受不住。但眼下正要用晚膳，不是时候，陆长舟就只是低头，在楚橙唇上亲了一下。
　　如今相处的久了，二人对彼此的习惯都了解。往往只要陆长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楚橙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今日也是一样，她见陆长舟眸光一案，盯着自己的胸口喉结滚动，心里便有数了。
　　楚橙忍着心里的害羞，正打算伸手去替他解衣，谁知陆长舟亲一口就停住了，说：“起来吧，我叫他们送晚膳进来。”
　　“用晚膳？”楚橙莫名。
　　明明方才陆长舟的眼神，是共赴云雨的意思啊，难不成会错意了？她一脸懵，压住心里的疑惑，只得跟着下床。
　　晚膳一刻钟前就准备好了，不多时惠娘叫人端进屋，多是江南菜式，色香味俱全。
　　楚橙小口小口扒饭，心不在焉的样子。陆长舟见状，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捏捏她的小腿，低声说：“等用完晚膳，你急什么？”
　　“你……你说什么呢。”楚橙假装听不懂。
　　陆长舟不急不徐夹了一块鱼肉，除去刺放进楚橙碗里，说：“用完晚膳再疼你。”
　　楚橙脸红的不行，娇嗔着骂了一句不正经，便埋头专心吃饭了。等用完晚膳，下人收拾好往浴房中备好热水，陆长舟正要去沐浴，就听楚橙叫了一声。
　　“咦，我的小鱼怎么全死了。”
　　前两日她和赵氏出门逛集市，看中一只七彩琉璃鱼缸，楚橙喜欢就买下了，赵氏说鱼缸不能空着，就送给她几条红的黑的小鱼。
　　这几条鱼早上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却全部漂在水面*T  上翻着白肚皮。楚橙疑惑，叫惠娘寻人来问话。
　　打理鱼缸的是个刚入府的小丫头，因为害怕一五一十说的十分详尽，“奴每日换两次水，这些天都没问题，奴也不知为何突然全死了。”
　　因为几条鱼，楚橙也不至于责罚她，但鱼是赵氏送的，楚橙也喜欢，一下子全死了她心疼。
　　见问不出什么，本想叫人下去了，惠娘忽道：“哎呀，我想起来了。下午我帮三奶奶整理茶具，清洗茶具的热水，其中有一杯不小心倒进了鱼缸里，不会因为这个吧。”
　　楚橙不以为然，摆摆手，“一杯热水不至于，算了算了，明日出门再买几条就是了。”
　　本是一件寻常的小事，陆长舟却想起花无痕的话，多问了一嘴，“哪套茶具，拿来我看看。”
　　“就是上次回楚府，端王妃送三奶奶的那套白玉茶具，回府后一直压在箱子里，奴今日清洗后放回去了。”
　　陆长舟吩咐：“拿出来。”
　　好巧不巧，不久前花无痕给他的那块碎片就是白玉质地。而且细看上面的花纹，好像和楚蕴给的那套有点相似。
　　须臾，茶具就被拿来了。陆长舟拿起碎片和一只完整的杯子，仔细比对。花纹虽略有出入，但看得出来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
　　脑中好像有一团乱麻，陆长舟总觉得自己快要抓住其中的关键了。
　　楚橙看他神色严肃，不敢隐瞒，说：“当时楚蕴称这套白玉茶具是宫里打造，回来后我原封不动地放着，并没有用过。不过楚蕴说是宫里打造的也不一定，民间有不少手艺人擅长做伪，说不准楚蕴拿假东西来糊弄我呢，毕竟我和她的关系可没好到送东西的地步。”
　　陆长舟一听，茅塞顿开。
　　是了，这几日他派人查碎片的来源一直毫无线索，其实是被固定思维困住了。因为碎片看起来像是宫里产的东西，便理所应当认为出自皇宫工匠，完全没想到做伪这种可能。
　　况且，如果端王要动手，怎么可能用宫里的东西，皇宫物品都有来源记录，出事太好查了。
　　他想到花无痕说过，杯子若遇热，可释放无色无味的毒。当即往杯中倒进热茶，叫人活捉来一只老鼠，把热茶灌进去。果然不出所料，刚开始那老鼠还能走几步，之后便一头栽倒一动不动了。
　　楚橙大骇，“杯子有问题，楚蕴想……想害我。”
　　陆长舟叫人收好东西，事情已经有了头绪，当夜便吩咐下去，叫人去民间寻找做这套茶具的工匠。花无痕说的没错，这白玉茶具里面掺了毒，外表寻常但遇热毒就会溶解在水里。
　　毒药能使老鼠，鱼儿当场死亡，但人应该不同，否则太子拖不了这么久。怪不得花无痕说，太子别院的女主人要把那些物件处理了，原来里面藏有猫腻。
　　楚橙还沉浸在楚蕴想害她这件事里，她与楚蕴虽有仇，但楚橙自问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T  ，哪里到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她哼哼两声，被陆长舟揽着腰摁到了怀里。
　　“今日的事多谢你了，若没有这套茶具，只怕太子之死现在还没有眉目。”
　　楚橙惊的合不拢嘴，“你是说，楚蕴不光想害我，还害死了太子……”一个女子，心狠手辣到这种程度，简直令楚橙后背发凉。
　　今夜，陆长舟注定没时间休息了。好在下午睡过一觉，现在倒不困。
　　太子一死，平宣帝另立储君是早晚的事，如今的局势，周元烨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他也不明白平宣帝为何一直没有表态，但宜早不宜迟，他不能让端王如愿。
　　自从颍州回来，陆长舟就明白，他和周元烨，是不可能再兄友弟恭下去了。
　　他收拾了下要出门，楚橙见状追上来，“你又要走呀？”
　　“恩，还有些事，我去处理一下，你先睡吧。”
　　楚橙知道他忙，乖乖的不去挽留，她替陆长舟拿来氅衣，亲自送她的夫君出门。
　　陆长舟走了一段，又折回来，说：“嗯……委屈你一段时间，先欠着，等日后……我一并补上。”
　　云里雾里的一段话，楚橙起先没听懂，待反应过来，小拳头捶在他胸口，“你这个人……烦死了，快走快走。”
　　她红着脸躺到床上，捂住被子哼唧：这人真是的，难不成在陆长舟眼里，自己是一个……独守空房闺怨颇深的小妇人吗？
　　作者有话说：
　　这样都能锁？？？


第七十四章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月, 太子之死短暂地在朝堂上掀起震荡，又迅速沉寂了下去。太子母族戚氏一族，原先将希望全部倾注在他身上，现在人没了, 就好像失了心气, 短短两个月接连数人辞官离京。
　　同时, 端王这边的情况也不妙。表面上看他如今春风得意,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但平宣帝许久不表态，也让朝中起了一些流言蜚语, 说平宣帝属意更为年幼的五皇子。
　　帝王心难测，一时间众说纷坛, 但朝中无人再敢提立储的事。
　　转眼就到了三月, 外邦来京。每年外邦来京, 皇宫设春宴, 皇室宗亲，百官以及公侯的名字必然在列。
　　因为乌斯王的事，楚橙对这场春宴非常抵触。梦中, 她就是在周元烨登基后的某次宫宴上被乌斯王看中，才有了后来赐毒酒的事。
　　虽说这辈子大概率是不会发生了，但楚橙心里还是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橙原本想装病躲过这场春宴, 谁知春宴前一天陆老夫人病倒了，高氏留下侍疾, 平阳侯府女眷不去是不行的。
　　楚橙身为平阳侯府世子妃, 只能硬着头皮去。她安慰自己, 反正有陆长舟在, 应是不会出事的。
　　很快就到了春宴这日，春光融融，风和日丽。
　　楚橙代表平阳侯府女眷出席，自是不能丢了面子，华服珠翠少不了要带一些在身上。今日她选的是一身浅紫色的衣裙，裙摆褶褶如雪，腰束白色织锦腰*T  带。不过分素净，也不过分惹眼，平平淡淡刚好。
　　惠娘不知她的顾虑，将楚橙的首饰珠宝接连摆出来，劝说：“三奶奶该打扮的艳丽些，今日春宴不少高门贵女出席，您可不能被人比了下去。”
　　“这身够好了。”想到要进宫，楚橙精神已经不好了。
　　这时陆长舟进屋接她，亲手提笔在她的眉心画了一朵花钿。女子在眉心点花钿，这几年已经不时兴了，但陆长舟却觉得她今日这身衣裙与花钿特别相配，没多想便点了。
　　楚橙对着铜镜左右照照，见确实不丑，这才在他鼻尖亲了亲，说：“奖励你的。”
　　陆长舟笑，“走吧，我们该进宫了。”
　　春宴男女分席，一左一右，到了宣德门，陆长舟牵着她，小声说：“不要害怕，有事叫人来寻我，文婧公主会一直在你身边。”
　　楚橙点头说好，两人不紧不慢入宫，到了别苑便分开了。
　　入了别苑，楚橙被一个宫女引着入内，她自己找了一个角落安静呆着，没一会，文婧公主也找来了。
　　多日不见，文婧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美丽，只是以往眼神中那种明亮的光彩却淡了下去。楚橙起身见礼，文婧公主扶起她，寒暄一番二人便一块坐到了角落。
　　感受到文婧公主低落的情绪，楚橙大概猜到了缘由，她拍拍文婧公主肩膀，冲她甜甜笑了笑。
　　若非此处人多，文婧公主只怕要哭出来，她忍着眼泪，“表嫂，我可能要嫁去乌斯和亲了。”
　　这个消息对楚橙来说，实在太突然了，当时就定住了，忙问：“事情定下了？怎么没听说？”
　　文婧公主背过身，躲开人群，说：“也不一定，三日前乌斯王向父皇提亲，父皇虽还在考虑，但我觉得十有八九会答应下来。我年岁正好，我不去谁去。”
　　其实那天蓉妃给文婧公主定下最后的选婿期限后，文婧公主拖到第五天，蓉妃当时就定下了内阁大学士之子，唤来礼部开始筹备此事。但第二日乌斯王入京面圣，提出要求娶公主，虽然平宣帝没发话，但礼部暂时停止了文婧公主的定亲筹备。
　　楚橙一听，也是无语至极。她知道文婧公主爱慕孟盐，但两人身份差距太大，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蓉妃都要定下内阁大学士之子了，谁知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乌斯王。
　　一时间没有主意，楚橙只得安慰她：“你别太伤心，圣上对你疼爱有加，不一定舍得将你嫁到乌斯，这不是还在考虑吗？”
　　文婧公主摇摇头，“我有预感，和亲一事父皇势必要答应的。”
　　看她都快哭了，仍是强忍着，楚橙难受的不行，也跟着红了眼睛……
　　与此同时，周元烨登上凤天楼，看见窗前站立一个健壮的男子，男子身着紫色白色交织的长袍，腰束金带，左耳别着一只闪闪夺目的长钉，若非他的穿着独特，看不出来是异族人。
　　周元烨上前，*T  拱手道：“叫乌斯王久等了。”
　　乌斯王名叫藏斯曼，年纪刚过三十，身材健硕面容粗犷，笑起来会露出一颗金牙。
　　去年入京朝贡，他与周元烨偶然相识，得知他是皇子很是恭敬，如今太子薨逝，明白未来的局势，藏斯曼对周元烨更是毕恭毕敬。
　　他哈哈两声，笑声吓走了窗边啄食的乌鸦，道：“我已经按照端王殿下吩咐，向圣上求娶公主，不知端王的承诺……”
　　数日前藏斯曼来京，入宫之前先偷偷去了一趟端王府。他见周元烨，自然是有事相求。
　　两年前他的哥哥乌斯王去世，藏斯曼继位，但他这个位子并不稳。哥哥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还逃亡在外，乌斯朝中不少人支持他的侄子，甚至联合起来反抗他。
　　藏斯曼把能杀的人杀了，暂时不能动的软禁起来，但终究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只有让那两个孩子不在世上，他的位子才能坐稳。半年前，密探查出，他的侄子如今就藏在大周都城汴京。此番他入京一为朝贡，二为寻找侄子的下落。
　　但带的人毕竟有限，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侄子，还需借助端王的力量。毕竟这是汉人的地盘，办事方便些。
　　于是他与周元烨达成协议，自己入宫求娶公主，事成之后周元烨助他寻找侄子。
　　周元烨冷笑，“乌斯王急什么，圣上不是还没答应你的求亲吗？等答应了再说。”
　　乌斯王并不明白周元烨此举何意，但娶个女人而已，对他来说不亏，等玩腻了赏给下属就是。
　　他知道眼前这位皇子，是未来大周的皇帝，讨好道：“端王殿下日后成了大业，有用得着乌斯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元烨没心思理这人，他有更烦心的事。太子死了两个多月，他入主东宫的事却没一点进展，周元烨如何能不急？
　　他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想，平宣帝……是不是更中意五皇子周文恩。
　　仔细想来，这孩子除了年纪小，并没有别的缺点。周文恩虽顽劣不肯好好读书，但天资聪颖，看书过目不忘，平宣帝不止一次地对他表现出欣赏。
　　周文恩的母妃出自名门，朝中实力不可小觑。这么一想，小小年纪的他确实是有力的竞争对手。
　　想到这些，周元烨近来简直睡不着觉，这才想要文婧公主和亲。若文婧公主留在汴京，驸马必定也出自高门，那样的话周文恩岂不是再添一股助力？
　　周元烨来到窗边，往下望去，只见别苑中，春宴已经开始了。
　　身着各式华服的女郎穿梭在园中，或饮酒，或作诗，谈笑风生，温柔又雅致。
　　藏斯曼循着周元烨的目光望去，才看两眼就没了兴致。他总觉得大周的女人柔柔弱弱，一点性格也没有。不像他们乌斯女子，性子爽辣轻易就能调起人的征服欲。
　　他道：“端王殿下恕我直言，大周的女子也太平平无奇了，来*T  京这么久我就没见过好看的，不若……”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了。
　　藏斯曼眼神落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身着淡紫色衣裙，华服珠宝着身，比别的女郎打扮还要朴素些。但那张脸，却是美的惊心动魄。
　　女子年纪不大，一截袅袅纤腰夺人眼球，风吹起她的发，有种令人着魔的柔美。
　　藏斯曼刹时就移不开眼了，盯着她，问：“那是谁？看来方才我说错了，大周女子……十分好看。”
　　周元烨得知他问的是谁，眼中狠戾乍现，冷冷道：“一位寻常的宗妇，乌斯王随本王过来。”
　　他说着，带藏斯曼离开了窗口，但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却越来越浓，周元烨总觉得，这一幕好像曾经发生过似的。
　　藏斯曼看楚橙的那种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
　　这场春宴，终是在无奈中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楚橙安慰了几句文婧公主，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停在了她的身边。
　　原来是陆长舟过来接她了，天色不早，两人还要出宫。
　　这儿女眷众多，陆长舟不便久留，楚橙便赶忙起身，匆匆与文婧公主道别走了出去。见这对小夫妻如此恩爱，有长辈打趣说：
　　“陆小侯爷是个疼媳妇的，这才多久没见就想得紧，都亲自来接了。”
　　“可不是，瞧那浓情蜜意的眼神，黏糊着呢。”
　　“听说，世子妃眉心的花钿，还是陆小侯爷亲自点的呢。”
　　……
　　在她们的打趣声中，楚橙红着脸小跑出来，说：“叫人来唤我就成，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众目睽睽下，陆长舟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天色不早，我先送你回府。”
　　“那你呢？”
　　方才属下来报，说找到了那名做伪的民间工匠，陆长舟估计晚些要去见平宣帝，便说：“我还有事要忙。”
　　楚橙十分懂事，说：“你有事就去忙好了，我自己回府也无妨。”
　　“不可。”陆长舟斩钉截铁道。
　　自从上次楚橙被白木詹所劫，此人一刻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都不放心，更何况还在宫中，极有可能遇上端王，陆长舟非要将人亲自送回才能放心。
　　如此楚橙也不坚持，依偎在他身边二人一道出宫。回到平阳侯府，陆长舟换了身衣物还要出去，楚橙从身后抱住他，轻轻嘱咐，“夫君，一切小心。”
　　陆长舟笑，“你放心，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他走前，楚橙又提了文婧公主可能要和亲的事，陆长舟也是今日才听说，他安抚道：“公主和亲，圣上应该不会答应。”
　　见他如此笃定，楚橙虽不明就里，但却稍稍安心，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说：“你快去吧。”
　　这夜夜色昏暗，月光躲进乌云里，汴京城到处黑魆魆一片，虽入春了，却格外寒冷。
　　空无一人的护城河边闪过一道黑色的身影，只听他低声说了什么，不多时一个人走了出来。
　　“小主人，月主的信件到了。”
　　孟盐已*T  经换上一身黑色常服，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他接过亲信的信件，问：“长姐这半年来可好？”
　　无人知晓，这个少年便是上一任乌斯王的儿子，亲信口中的月主，正是他的亲姐姐。两年前乌斯宫廷政变，叔叔毒害父亲，他们姐弟二人也开始了逃亡之路。不久前长姐已回到乌斯联络旧部，随时准备反击，这次来信定是劝他早些回去。
　　亲信道：“小主人，藏斯曼肯定得知你在汴京，他这次入京带的人手都多了一倍。属下还打探到，他欲借当朝皇子的势力寻你，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还请小主人尽快离开。”
　　当初，孟盐像狗一样狼狈地逃来此地，幸好遇上一位好心的妇人收养，才得以活至今日。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原本也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只是略一回想，才发现有些东西，已是放不下了。
　　孟盐转移了话题，“你此番来京，可有被人发现。”
　　“属下一路扮作流民入京，十分顺利。不过数月前在京郊遇险，幸好得一户老农相救，属下瞒的很好，肯定没有被他发现。”
　　孟盐却不大放心，吩咐：“找人盯着救你的那户人家，若有异常，杀了。”
　　“是。”
　　二人商议完回乌斯的事，孟盐便要回去了。他如今虽在公主府任职，但晚上不用值夜的时候仍住在护城河边的军营里。这儿人多眼杂，多是宫廷护卫居住，容易藏匿身份。
　　孟盐往回走，走了一段距离，却发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他蹙眉，袖中划出一柄短刀，随时准备出手。
　　忽然间，对方的脚步停了，叫他：“孟小侍卫。”
　　听闻这熟悉的一声，孟盐大惊，不动声色地收好刀，转身跪拜：“公主怎会到此。”
　　他不确定文婧公主到此多久，听到了什么。正犹豫如何套话时，文婧公主却低低哭诉起来。
　　“孟小侍卫，我可能……马上就要成亲了。”
　　孟盐呼吸一滞，神色晦暗不明。他觉得喉咙艰涩，沉默许久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恭……恭喜公主。”
　　怎知文婧公主却哭地更厉害了，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我总是让你做这做那，还挑你毛病，你肯定厌烦我了吧。”
　　孟盐不是不知她的心意，然而他这样没有明天的人，怎么敢呢？他此番回乌斯，幸则成大事，败则丢性命，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归宿。
　　“奴低贱，配不上公主。”他咬牙说。
　　文婧公主也知道，是自己一直痴心妄想。她和孟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况且身为公主，自小锦衣玉食享受平常百姓享受不到的，到了该用她的时候，岂能说不？
　　文婧公主抹眼泪，抽噎道：“你放心，我来见你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公主，不会做出有辱公主身份的事。今天来，只是断了这个念想，往后……我*T  不会再缠着孟小侍卫了。”
　　见她如此决绝，孟盐一时无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想了想，他也道：“奴也是时候向公主告别了，感谢公主之遇之恩，奴唯有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文婧公主一听，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你要去哪里？”
　　“奴要去做一件事，若有幸成了，往后公主若有需要，奴定不远万里前来，赴汤蹈火甘之如饴。”
　　文婧公主已经哭的喘不过气了，由一位婢女搀扶着，“我要你赴汤蹈火作甚，那便祝孟小侍卫……成大事，娶娇妻，一生顺遂了。”
　　孟盐依旧跪着，声音有几分抖：“奴叩谢。”
　　文婧公主告别孟盐回了公主府，一次都未曾回头。
　　与此同时，陆长舟也带上证据入宫了……


第七十五章 
　　平宣帝登基多年, 事必躬亲，政事上从不怠慢。年轻时自恃才情，又身居高位，确实对女色有几分贪恋。但近几年年纪大了鲜少涉足后宫, 每日宵衣旰食, 除去吃饭睡觉, 几乎整日泡在奏疏堆里。
　　太子去后短短几月, 平宣帝白发又增添了许多。这晚他歇在承光殿, 总管太监李宝福进来传话：“圣上，皇后娘娘给您做了莲子羹, 这会正在殿外候着呢。”
　　平宣帝躺在龙床上，疲倦地揉揉额角, 脸绷的紧紧的, 说：“皇后近来往承光殿跑实在太勤勉了些。”
　　李宝福笑意盈盈：“圣上勤于政务, 皇后娘娘这也是体恤您辛苦。”
　　“就你话多。”平宣帝皮笑肉不笑地起身, 定定坐了一会。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怎么可能连看人心眼这点本事都没有。平宣帝对楚皇后的心思心知肚明，不过是看太子去了, 储君之位迟迟不立，为周元烨来套话的。
　　平宣帝不耐道：“羹汤留下，人就不见了。”
　　李宝福哎了声, 忙出去办事了。
　　待殿内空无一人, 平宣帝来到那方博古架前，静静看了一会, 心头梗着沉甸甸的东西。对于陆宛芙, 他是有愧的, 年轻时凭喜好做事, 老来报应好像一件件地加诸在身上。
　　“陛下，陆小侯爷来了。”
　　闻言，平宣帝收了思绪，合起那方博古架，坐到御案后等着人，沉声道：“让他进来。”
　　须臾，陆长舟疾步而入，跪拜后呈上卷宗，说：“臣深夜前来，是有要事相报。臣一直觉得太子之死过于蹊跷，暗中查访总算有了眉目。”
　　平宣帝一听，眉心微皱。
　　太子死的蹊跷他自然知道，不是没怀疑过端王，但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手足相残的事，没人愿意发生到自己身上。
　　平宣帝心中本就生疑，当下不再犹豫，看完卷宗重重一摔，气的胸腔不住上下起伏：“这个……逆子。”
　　殿中内官，侍女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天子动怒纷纷下跪。平宣帝沉声问：“你可有证人？”
　　“回禀陛下，人证物证皆全，陛下随时可以传唤。”
　　太子做事虽瞻前顾*T  后，但终归是嫡子，况且后来平宣帝发现，通过端王给太子施压，这个儿子也并非不可雕的朽木。原本平宣帝对太子日渐满意，欣慰能将祖宗大业交给他，谁知人骤然没了？还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害死的！
　　平宣帝动怒时，无人敢劝，殿内沉寂的可怕。陆长舟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脊背微躬，看不出一丝慌乱。
　　过了许久，平宣帝仿佛回过神来，缓和语气，说：“你起来。”
　　紧接着，陆长舟依言起身站立，看着平宣帝来到那方博古架前，遣退众人，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道：“长舟，你觉得如今谁能任太子之位？”
　　陆长舟静默片刻，“臣不敢，储君之位岂是臣能妄议的。”
　　平宣帝身体忽然有些颤，那种悲伤的情绪难以自控，缓缓道：“朕不把你当外人，你想到什么说什么便是。”
　　陆长舟不明白皇帝为何忽然同他谈论此事，只得把诸位皇子都说了一遍：“虽然太子和二皇子相继薨逝，但陛下还有端王，四皇子和五皇子，三位皇子各个机敏过人极富才情，想必陛下心中自有定夺。”
　　见他回答如此小心谨慎，平宣帝知是问不出什么了，道：“你是朕的外甥，正值青年才冠无双，听闻你身体好了朕很是欣慰，查明端王谋害太子这事你做的很好，好好回去休息往后朝中用得到你的地方还有许多。”
　　语毕，平宣帝暂时没说如何处置端王，陆长舟退出承光殿前，又道：“陛下，臣入宫时，见舒太妃站立于思子台上遥望远方，无论内官侍女如何劝解都不肯回去。天寒，舒太妃身子孱弱不若陛下还是去瞧瞧？”
　　舒太妃便是平宣帝的母妃，膝下原本还有一位元夕公主，不过早年元夕公主被先帝送往靺鞨和亲，后来两国关系交恶，公主死于靺鞨人刀下。
　　自元夕公主和亲后舒太妃时常挂念，听闻噩耗终日沉浸在失女之痛中不可自拔，渐渐的精神恍惚，疯疯癫癫整日站在思子台上远眺。
　　据说元夕公主死状极为可怖，在敌国不仅受屈辱，死后更无全尸。这是平宣帝和舒太妃的痛，果然，平宣帝一听身形就晃了下，颤声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陆长舟原本已经快要退出殿外，平宣帝又叫住了他，说：“长舟，朕希望你记得，朕对你无条件的信任。虽为君臣，为甥舅，但在朕心里，你与文恩等诸位皇子，并无不同。”
　　陆长舟莫名，但仍是跪下拜了一拜，说臣知道，才恭恭敬敬退下。
　　有元夕公主一事在前，平宣帝对乌斯王求娶公主本就颇多犹豫，眼下想起妹妹和母妃，心脏不住抽抽地疼。
　　他已经失去了妹妹，又失去了两个儿子，绝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于是当夜，平宣帝就回绝了乌斯王的求娶之请。
　　翌日一早，平宣帝召见周元烨。
　　周元烨本以为*T  是什么好事，不想才进承光殿，劈头盖脸的奏疏就砸在他的身上。
　　“逆子，太子如何死的，你一一交待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朕不会让你活着出宫！”
　　帝王的声音响亮，威严，且充斥着无情，周元烨慌乱地捡拾起地上奏疏，一目十行看完，张口否认：“父皇，儿臣没有！”
　　一声清脆的响声，皇帝拔剑指向他，“莫要再对朕说谎，人证物证朕一一审过，你可要当庭对峙？”
　　周元烨见状，知平宣帝肯定查到了什么，哪还敢隐瞒，隐去事情原委，只道太子心仪端王妃，屡屡强迫，自己咽不下这口气，才一时犯错害人。
　　“父皇，儿臣知错，不敢祈求宽恕。但皇兄屡屡冒犯，儿臣一个男人如何能忍得？若父皇不信，召端王妃来，一问便知。”
　　平宣帝还真不太信，当即让人去召端王妃楚蕴。
　　这天楚蕴正好进宫，就在茵妃娘娘宫里。她是看得清局势的人，知道周元烨无情无义靠不住，就想讨好茵妃和楚皇后，反正有这二位在，即便以后周元烨看不惯她，也不敢废了她。
　　每次入宫楚蕴都来茵妃娘娘跟前侍奉，扮演孝顺儿媳的角色。一来二去，总算得了茵妃的喜欢，宫里任由她出入。
　　这会，楚蕴刚帮茵妃娘娘捏完肩，茵妃睡了她出来走走。茵妃娘娘的宫殿很大，她逛着逛着，发现耳房处有几块砖松动，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唤来人敲碎青砖。果不其然，里面露出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字迹模糊，记述的多是深宫琐事，也有些她不曾听过的宫廷密闻。楚蕴翻阅两页，忽然目光落在一处，惊呆了。
　　她仔细看完，问一旁扫地的宫女：“这间屋子是何人所住？”
　　“回禀王妃，原本是一个叫明桃的丫鬟，不过她犯了事被内务府抓走，后来就一直空置了。”
　　楚蕴手不住地颤抖，简直快要拿不稳那本泛黄的册子。一个宫女如何发现这样的宫廷秘辛？此事可信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赶紧回府告诉周元烨。
　　这时，平宣帝身边的小太监笑眯眯过来，说：“王妃，圣上有请。”
　　周元烨和楚蕴联手谋害太子一事，并没有什么悬念。残害手足的事传出去不好听，当天皇帝就颁布了一道旨意，端王仁厚，自请带上端王妃移居咸娄为国为民祈福。
　　旨意一出，震惊朝野。
　　咸娄虽距离都城汴京不远，但穷山恶水交通不便，更是被人视为皇家子嗣的软禁之地。前朝弑君，弑兄等大逆不道之人皆软禁在咸娄。端王虽以祈福的名义过去，但众人也能猜到，肯定是做了什么惹怒平宣帝的事。
　　当天，周元烨和楚蕴，就被塞上了出城的马车。马车出了城门，楚皇后派人来追，周元烨咬牙道：“告诉母后，我虽去但雄心不死，叫她隐忍，不可再做冒险的事。他日归来，定成大事。”
　　二人出了汴京*T  ，一路极其狼狈。半道上，周元烨就忍不住动手了，他一巴掌扇在楚橙脸上，怒骂：“恶妇！你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人找出破绽查明太子之死。”
　　他力气极大，楚蕴被打的在马车里滚了几个咕噜，眼冒金星。
　　尚未缓过来，周元烨就追了过来，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都是你害的——”
　　楚蕴想求饶都说不出话，为了活命，她只得费力抄起一只花瓶，用力砸过去。待周元烨放手后躲的远远的，不住咳嗽。
　　她做事一向干净，太子别苑所有的器具都被砸碎烧毁了，自己也想不通哪里露出马脚。
　　眼见周元烨又要动手，楚蕴赶忙拿出那本小册子，道：“你被骗了！你以为圣上将你软禁于咸娄，是因谋害前太子。我告诉你，圣上不过寻个理由把你打发了，他心中已有储君人选，那个人，可不是五皇子。”
　　她放下那本小册子，周元烨将信将疑接了过来……
　　这一年的春天，随着外邦使臣离京，端王移居咸娄，就这么过去了。陆长舟忙忙碌碌三个月，转眼就到了六月。
　　实在是朝中事务繁多，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平宣帝开始将更多的朝事交给陆长舟处理，还让周文恩在一旁学习。因此，朝中不少人猜测，平宣帝想要陆小侯爷摄政，辅佐五皇子登基。
　　当然，这些终究是猜测，并没有得到证实。
　　这天，楚橙入宫看望蓉妃娘娘。上个月，蓉妃染病卧床，太医前前后后看了几次都不见好。
　　楚橙到时，文婧公主正服侍容妃娘娘喝药，见她来了母女二人笑笑，招呼她坐下。
　　一番寒暄过后，周文恩来了。他六岁，比去年长高不少，许是每日观看陆长舟处理朝事，人也变得沉稳许多。
　　不过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仍是有些皮，见没人跟着，跳上床扑进容妃怀里，“母妃！我今天好累。”
　　容妃哈哈大笑，脸色略显苍白。端王去咸娄后，她知道儿子是不可能躲得掉了。忽然距离那个位子触手可及，但容妃和文婧公主总有一种捡漏的感觉，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但有陆小侯爷辅佐，容妃非常放心。她最近总感觉自己大限将至，等自己去了，若周文恩上位，至少可以护住文婧公主。不然两个孩子真是没一点依仗。
　　文婧公主的婚事还是搁置了，外邦离京后，不知文婧公主和蓉妃说了什么，总之那之后蓉妃没再逼文婧公主选驸马。
　　日子平静的流逝，好像一切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
　　楚橙从凌春殿出来后，由人引着出宫，到了东华门，远远的看见有人等在那里。
　　她专心想着自己的事，慢吞吞走着，没注意是谁。等到了东华门，只以为是哪位宫里的贵人，远远避开绕了过去。
　　走出一段，才听身后有人叫她：“楚橙橙！”
　　楚橙怔住，回头，才发现那人是陆长舟。
　　他今日穿了一身不大常见的深*T  红朝服，又因为微微侧着身让人看不清脸，楚橙从他身边走过，根本没认出来是谁。
　　她停下，见陆长舟蹙眉凝视着她，语气不悦道：“怎么，连你的夫君都认不出了？”
　　楚橙笑笑，小跑跑向她，伸出胳膊将人揽住，“可不是，陆小侯爷每天忙的见不到人影，我可不是记不得你了嘛。”
　　“再胡说八道，打你屁股了。”陆长舟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
　　两人姿势亲昵，送楚橙出宫的宫女见状，赶忙退下了。
　　算起来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虽然是夫妻，但陆长舟近日越来越忙，经常皇宫，五军都督府两头跑，皇帝为了方便，就在宫里给他备了一座休息的地方。
　　陆长舟时常在那儿处理事情，有时时间晚了，第二日又要上早朝，便就地歇下。即便回府，楚橙也是睡着，两人根本碰不到面。
　　今日太阳高照，暖风徐徐，一切都特别美好。
　　陆长舟摸摸她的脑袋，问：“想不想我？”
　　“想，特别特别想。”
　　男人含笑，眼神温柔：“那表示一下。”
　　楚橙知道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让自己亲他。但还在皇宫里，东华门不时有宫女太监走过，光天化日之下，她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掐了掐陆长舟手心，说：“回去了。”
　　“害羞什么？”
　　楚橙嘴硬，“你别，这里不是那种地方。”
　　陆长舟装傻：“哪种地方？”
　　“就……做羞羞的事的地方。”她说完脸已是红的不行了，因为周围好多小太监宫女朝他们望来。
　　陆长舟逗够了她，这才收起笑，顺着她的话道：“好，那我们去一个能做羞羞的事的地方。”
　　今日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陆长舟第一件事就是来寻他的小妻子。两人一起出宫，到了宣德门，正好撞见几个穿靛青色官府的男子。
　　是去年秋闱的进士，如今的翰林院修编，相貌堂堂，一股清举之气。
　　同在朝为官，好多人都认识陆长舟，再稍稍猜想，就能猜出楚橙的身份。原本陆长舟已经牵着楚橙走过去，忽听身后传来说话声。
　　“鹿大人，那位就是曾和您订过亲的尤府表小姐？”
　　“哟，长成那样怪不得要攀平阳侯府高枝呢。鹿大人，你也别灰心，俗话说莫欺少年穷，你如今在朝为官前途无量，还怕找不到好娘子吗？”
　　……
　　他们口中的鹿大人，正是去年秋闱刚中进士的鹿淮山。他考中进士后，常常往来官员府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一帮和自己差不多出身的人。有一次醉酒互相吹嘘，他就说自己曾和扬州尤府的表姑娘定过亲，不过后来没成。
　　尤府在扬州也算名门，众人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原来与鹿淮山定过亲的姑娘是当今平阳侯府的世子妃。
　　这个消息在他们中掀起轩然大波，酒醒后不住有人追问婚事为何没成的原因。鹿淮山当时是一时兴起吹嘘，哪想到他们还会求证此事，只*T  得硬着头皮圆谎，说楚姑娘看不上他，退亲后回京了。
　　他们那一群人，大多是寒门子弟，天生心气高，看不惯勋贵子弟，总认为他们凭祖宗荫蔽才有今日。一听这话谁不气愤，恨不得上前为鹿淮山讨一个公道。
　　只有鹿淮山自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急得不行，连忙劝下：“诸位不必了不必了，平阳侯府位高权重，以后只怕还要摄政，谁敢惹？”
　　一听这话，众人就怂了。平阳侯府虽势大，但人脉大多还是在武官中，他们作为文官倒不怕，但摄政……可就不同了。
　　一时间纷纷闭嘴，低着头走了过去。
　　楚橙根本没听见这些话，甚至她都没发现人群中有鹿淮山这个人，她沉浸在与陆长舟见面的喜悦里，只想快点回府两人腻歪。
　　但陆长舟耳力极好，听的清清楚楚。他当时就要上去问个究竟，楚橙见状拉住他，不明所以：“你做什么呀？”
　　陆长舟还想说什么，楚橙却逼问：“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楚橙一听就有点生气了，掐他一下气呼呼道：“你无情无义，连明天是什么日子都忘记了，我看你还是和你的奏疏一起过日子去吧。”
　　说罢扭头就走，陆长舟只得追上去，从身后抱住她，哄说：“记着呢，和你成亲的日子，我怎么敢忘。”
　　楚橙被哄好了，才道：“明天我想去游湖。”
　　作者有话说：


第七十六章 
　　回到平阳侯府, 陆长舟决定先去给陆老夫人请安。一个月前，因为高氏和瞿氏的恩怨，平阳侯府还是分了家。偌大的侯府一下子少了许多人，变得冷清许多。
　　陆老夫人还没睡, 和赵氏坐在灯下, 正在做衣裳。
　　陆长舟带楚橙进门, 不禁皱眉道：“祖母天色暗, 这时候做针线伤眼睛。”
　　见孙儿回来了, 赵氏和陆老夫人都很高兴，热络地起身问他们二人可用过晚膳了, 说下午顿了银耳芋奶羹，要他们吃一些。
　　楚橙和陆长舟便坐下, 一个吃一碗, 吃着吃着, 就感觉氛围不大对, 陆老夫人和赵氏的眼神频频看向他们二人，好像有话要说。
　　楚橙就不自觉坐直了身体，陆长舟也放下了白勺。果然, 那头陆老夫人忽然抬头，举着一件小孩样式的褂子问他们：“看看，这件衣裳如何？”
　　偏偏楚橙反应慢了半拍, 点头称赞：“做功精致花纹也时兴, 祖母的手艺自然是最好的。”
　　陆长舟淡淡垂下了眸子，“恩, 很好。”
　　陆老夫人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下一秒就蔫蔫放下针线, 怏怏道：“我做的再好有什么用, 又没有人穿。”
　　想要重孙的意思这么明显，两人岂会听不出来。楚橙和陆长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只得埋头继续吃东西。
　　以前陆老夫人不会催他们生小孩，是因为家里人多，热闹，但现在骤然空出来这么多地方，就忍不住想*T  要家里的人多一点。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说：“你们两生出来的小孩，得多好看啊。”
　　赵氏帮腔，“可不是，那必须好看。若是男孩，必定是如玉的小郎君，女孩就像她娘，是汴京第一美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讨论都不亦乐乎。等楚橙和陆长舟告别走了，都没停下。
　　待从陆老夫人院里出来，二人携手往听雪堂走。如今的平阳侯府，确实空荡荡的，但楚橙并不觉得有什么，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若人心不齐，还不如分开呢。
　　已经入夏了，远处不时传来高昂的蛙声，走着走着，楚橙听到陆长舟问：“祖母想要重孙，你怎么想的？”
　　楚橙瞪他，说话有点不利索，“我……我能怎么想啊，生小孩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如今大半月不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也没法生呀。”
　　噗嗤一声，陆长舟没忍住笑了，捏捏她的腮帮子，“是为夫的错，冷落你了。”
　　楚橙揉揉被他掐过的脸颊，感觉有点烫，嗡声道：“原谅你了。”
　　回听雪堂，路过一片草丛。草丛约莫到膝盖这么高，只见里面荧光亮起，一群群萤火虫飞来飞去。点点银白的光，忽闪忽闪，好像一盏盏悬浮的灯。
　　楚橙定定站着，有些看痴了，说：“小时候在扬州，夏天的夜晚表哥会带我和表姐去捉萤火虫，捉几十只放在灯笼里可漂亮了，不过第二天就全死了。”
　　陆长舟却抓住了别的重点，扬眉：“表哥？哪位表哥？”
　　“就……尤府的表哥啊。”楚橙笑话他，“你想什么呢，虽然小时候大人们确实开过玩笑，问我长大要不要嫁给表哥，但都是小时候说的玩笑啦。”
　　陆长舟追问：“那你当时怎么答的？”
　　楚橙想了想，“我说，如果能摘下月亮送给我，我就心甘情愿给表哥当小媳妇。”
　　“行，我努努力，给你摘个月亮。”
　　楚橙拉拉他的手，看过来的眸子好像盛了星光，说：“你的话……不用摘月亮，把我背回去就可以了。”
　　陆长舟知道，她这是犯懒不想走路，要自己背她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唇勾了勾，在她面前半蹲下。
　　“上来吧，大小姐。”
　　没有犹豫，楚橙依言跳了上去，趴在他的背上，喊一声：“驾——”
　　虽然都在汴京，但两人分开的有些久了。进屋后，侍女已经准备好热水，二人分开沐浴。楚橙因为要整理湿漉漉的长发，出来的比陆长舟晚很久。
　　身为精致的大小姐，她沐浴过后可是非常讲究的，头发要用帕子轻轻按压挤出水，身上涂抹花香味的膏脂，等收拾完走出浴房，才发现陆长舟抱着双臂，正靠在浴房边上窗格上等她。
　　“还挺久，三刻钟。”他不紧不慢地说。
　　楚橙娇嗔，“你干嘛呀，哪有沐浴还给人记时的。”
　　陆长舟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人摁到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T  说：“等不及了……想快些让祖母实现愿望。”
　　他语气淡淡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撩拨，勾的楚橙心间发麻发痒。
　　楚橙挣了挣，没挣脱，只得厚着脸皮说：“那……那你努力哦，祖母能不能实现愿望，就靠你了。”
　　“嗯？”陆长舟有些没懂，“光靠我一个人，也是不行的吧。”
　　楚橙嘴巴一抿，神气道：“今儿我在院子修剪花枝，听伺候的妇人们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所以……我怎么配合都好呀，说来说去，还是看你。”
　　院中的婆子们说话大胆，这句话也是楚橙不小心偷听到的。她一开口，陆长舟呼吸就紧了，轻轻在她腰上揉了一把，教训道：“以后不许再听，都学坏了。”
　　且说着，就将人抱起，一路亲吻，跌跌撞撞进了内室。
　　翌日，陆长舟休沐，两人打算要出门游湖，但楚橙赖在床上，直到中午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惠娘伺候她洗漱时，眼睛还困的睁不开，就连午膳都是被陆长舟抱在膝上，一口一口喂的。
　　一番收拾，两人出门时已过了最热的时候。这日天朗气清，正适合出游。湖中荷花盛开，接天莲叶一眼望去看不到头，湖中稀稀疏疏漂着不少画舫。
　　陆长舟带她来到水边，扔给船家一琔银子，就拉上楚橙上船了。惠娘等人原本也要跟着，但画舫不大，楚橙想两人单独呆一块，就没人跟着。
　　画舫渐渐到了湖中心，清风徐来，湖中荷花倩影摇曳。楚橙支着下巴坐在窗边，顺手摘下一朵荷花泡在花瓶里。
　　她做的认真，完全没察觉到不远处的一艘画舫上，有人在注视着她，正是鹿淮山和他的几个好友。
　　众人想不到竟会这么巧，昨天才见过今天出门游湖又碰上了，简直是冤家路窄。见鹿淮山目光往楚橙的方向看去，不住劝解：“鹿兄不要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她负你在先，如今也算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有何放不下。”
　　“就是就是，改日我介绍我的远房表妹给你认识，天下女子千千万，不差这一个。”
　　……
　　鹿淮山哪里还敢肖想楚橙，虽然当初拒做尤府的上门女婿，他的确后悔了一阵，后来就想通了。赘婿丢面，何况他如今考中进士更不能入赘，鹿淮山觉得当初的自己非常明智。他害怕的，是那个醉酒后的谎言。
　　担心谎言被戳穿，鹿淮山赶紧撇清关系，“诸位兄台，我与楚小娘子已无关系，诸位莫要再说了。”
　　随即，两艘画舫相互错开，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鹿淮山感觉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如芒在背，头垂的很低不敢抬一下。
　　楚橙对这场无声的交锋一无所知，她坐在窗前享受着迎面而来的花香，好不惬意。正闭着眼昏昏欲睡，一双胳膊忽然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又困了？怎么像只猫儿似的，整天都睡*T  不够。”
　　楚橙脑袋往后仰，靠在陆长舟胸口，说：“嫌弃我了？”
　　“既娶了，嫌弃也是……”话说到一半，他的小妻子生气，一口咬在陆长舟下巴上，男人只得改口：“嫌弃是不可能嫌弃的，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
　　楚橙咬他一口，贝齿小幅度拽了拽他下巴上的软肉，见陆长舟眉头微蹙，这才放开嗤嗤笑起来。
　　二人闹了一会，陆长舟拥着她，一本正经问：“你和那位翰林院修编鹿淮山是怎么回事？”
　　楚橙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闻言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道：“没什么关系呀，当初在扬州他差点称为我的冲喜夫郎，是外祖母的意思，不过后来没成。”
　　“你……”
　　事情还没问清楚，楚橙却不想再聊这个人了，一口亲在陆长舟下巴上，撒娇说：“夫君，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就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人啦。”
　　楚橙在画舫里到处看了看，建议：“不如我们来下棋。”
　　陆长舟只得将这个话题暂时揭了过去，等两人在棋盘前坐下，楚橙执白子，陆长舟执黑子，一场棋艺比拼即将开始。
　　开始前，楚橙就大言不惭地放狠话了，“放心吧夫君，就算你输给我一个弱女子，我也不会说出去让你丢人的。”她对自己的棋艺非常有信心，毕竟在扬州那些年和外祖母，舅舅，表姐时常切磋。
　　陆长舟却只是轻轻地挑了下眉，说话声懒懒散散的，“输给你？不若我们比试比试。”
　　楚橙一口答应，民间比拼棋艺，最常见的方法便是三局两胜，输的一方答应赢的一方一件事情。楚橙便也道：“三局两胜，就这么定了。”
　　说罢拿起白子跃跃欲试，陆长舟却拦住了她，笑道：“平日的比试方法太无趣，不如……我们玩点花的？”
　　“什么才算花的？”
　　陆长舟盯着楚橙胸口那片雪白的肌肤，道：“三局两胜，输的人每输一局，脱一件衣服，如何？敢不敢？”
　　这个比试方式……确实很花，楚橙怔了怔，满脑子想的都是陆长舟输了，当着她的面脱衣服的样子，当时就一阵脑热。夫君虽看上去清瘦，但楚橙知道，那锦袍包裹下，是何等有力的身躯。
　　光想想，楚橙就觉得浑身热起来了，道：“就……就这么办，夫君等着脱衣服吧。”
　　陆长舟笑笑，大方道：“白子先行，夫人请。”
　　楚橙才不会和他客气，当即拿起一枚白子，落了下去。
　　第一局，楚橙顺风顺水，屡屡将黑子堵的死死的，她正得意，渐渐地就发现不对劲。不知何时开始，她的白子已经落了下方，等反应过来那是陆长舟设的陷阱时已经晚了，白子被四四方方的堵死，她手持白子，根本找不到落子的地方。
　　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楚橙惨败，她定定望着棋盘，无语至极。
　　陆长舟却笑道：“这招叫做……诱敌深入。”说罢揉揉*T  楚橙的脑袋，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她，“脱吧。”
　　夏天炎热，楚橙今天穿的是一条杏色的齐胸襦裙，若脱了襦裙，那身上除了小衣小裤，就只剩下一件薄纱对襟了。
　　她有点羞，不过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就一边揭开胸前的系带，一边故作镇定地说：“是我轻敌了，你不要得意，下一局肯定要你脱。”
　　“就看夫人有没有那个本事了。”陆长舟笑得不怀好意，以至于楚橙觉得这个比试就是个圈套，但比都比了，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待解下襦裙，胸口和双肩若隐若现，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好像会发光一样，白的晃人眼睛。陆长舟呼吸一滞，喉结滚了下，只觉身体里的血液渐渐躁动。
　　他垂下眸子，道：“再来。”
　　第二局，楚橙不敢再轻敌，每一步都下的十分谨慎。但对方却换了路子，陆长舟采取强攻策略，落子神速几乎快到不让人思考，在他那种快节奏的攻势下，楚橙乱了分寸，脑子也迷糊了。
　　结局可想而知，又输了。
　　楚橙下巴支在桌上，欲哭无泪，却听男人十分冷静道：“脱。”
　　她也是自暴自弃了，一下脱下那身薄纱对襟扔在一旁，怏怏不快道：“三局两胜，我输了。”
　　这一脱，不光胸口，双肩，两条像嫩藕一样的胳膊也显露无遗。
　　原本比试到这里就该结束了，陆长舟却笑说：“给你个机会，再来一局，若你赢了，前两局都不算数如何？”
　　楚橙一听，眼睛亮了亮，好像看到了赢的希望。已经连输两局了，势必要找回点面子，她就抱着这样的赌徒心态，一口答应下来。
　　很快，第三局开始了。这是非常焦灼的一局，当然这样的焦灼也只是对楚橙一个人而言。陆长舟气定神闲，并不催促，只是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上。
　　楚橙却要急死了，差点要流汗。眼下棋盘上两人虽势均力敌，但她心态不稳，再加上每次当她要占据上方时，对方总会出其不意地杀出来，将她的路堵死。
　　如此往复数次，楚橙也看出来了，陆长舟就是在吊着她，先给她希望再灭了她的希望，俗称关上门慢慢折磨。
　　棋盘上白子已经必输无疑了，楚橙气的将手里的一枚白子扔到陆长舟身上，气呼呼道：“不玩了，你故意整我呢。”
　　说罢起身向内室走去，打算整理一下衣裳。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陆长舟笑着追上来，从身后抱住了楚橙。
　　“怎么？不是你自己要玩的？”
　　楚橙气死了，“那你也不让着我一点，铁石心肠。”
　　陆长舟辩驳：“我已经放水好几次了，是你屡屡出错，一败再败。”说着长指挑起楚橙那件红色的小衣肩带，漫不经心道：“按照比试规则，这件……也要脱吧？”
　　下棋受了一肚子气，楚橙哪里肯乖乖被人拿捏。当即双手捂紧那件料子少的可怜的小*T  衣，恨恨道：“我不！”
　　挣扎间，陆长舟已经将她抱了起来，说：“嗯，那我们去睡觉。”
　　“我不。”楚橙挣扎的厉害，在男人怀里扭来扭去，誓死不屈：“我不睡觉。”
　　陆长舟非常好说话，抱着人走进内室，说：“嗯，不睡觉，睡你。”
　　作者有话说：
　　回家过端午节了，码字效率比较低下QAQ


第七十七章 
　　虽然佯装拒绝了一阵, 但楚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是成年男子的对手。来回两次，楚橙便降了。
　　画舫上虽不如听雪堂宽敞，但所需物品也是一应俱全, 那随湖波摇晃的船身, 倒增添了几分情致。一夜雨打荷叶, 画舫飘荡在湖心, 晃晃荡荡, 只见水面扩散一圈一圈的涟漪，惊醒了池中鱼儿四处游动。
　　完事时已是黄昏, 外面小雨滴答滴答，拍打在窗弦上格外寂静。楚橙窝着不想再动, 陆长舟寻来巾帕帮她清理干净, 便又躺回了她的身侧。反正明日一早无事, 两人便在画舫上歇了。
　　楚橙趴在陆长舟胸口, 静静听了一会雨声，室内静谧，陆长舟轻轻抚着她的柔顺的乌发, 整个人带着一股事后的慵懒劲，问：“你在想什么？”
　　“没——”楚橙敷衍了声，又不回话了。
　　她确实在想事情。
　　自从端王迁居咸娄后, 朝中一直有平宣帝属意陆长舟摄政, 五皇子继位的传言，楚橙虽整日呆在府中, 但汴京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自然也就传进她耳朵里了。
　　真是奇妙, 不知不觉, 事情真的向着梦中的形势发展了。只是梦中，周元烨是登基后被陆长舟亲手所杀，这辈子他被平宣帝软禁在咸娄，应该不会再有变数了吧。
　　楚橙希望这样，她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着她，周元烨不会就这么算了。
　　忽然间，她又想到了陆长舟的身世。无论如何，私生子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楚橙作为陆长舟的妻子，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她发现在这件事情上，自己能做的非常有限，简直无从下手。
　　楚橙静静沉思许久，最后只是抱紧了对方，“夫君，你心里不高兴，一定要和我说，我会努力让你开心的。”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长舟只是笑了笑，“我没什么不高兴的。”
　　“真的，你要相信我。”楚橙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那般认真的神色，陆长舟不禁问：“你怎么了？”
　　楚橙摇头，“没什么，只是听说了近来一些朝堂上的事，担心夫君。”
　　人们都说站的越高摔得越狠，摄政王的位子可不就是这样，如果解决了周元烨，比起陆长舟权倾天下，楚橙更希望他平平安安。
　　陆长舟只以为她吓到了，将人揽紧，说：“我无事的，有你，有祖母，我做事有分寸。”
　　翌日一早，两人从画舫上下来，惠娘等人已经在河畔候着了。清晨雾气消散，一*T  大早河边商贩稀稀疏疏，很是清净。
　　陆长舟扶着她的腰，将人送上马车，正要上马车，又遇上从画舫上下来的鹿淮山等人。夏日泛舟，汴京人玩的高兴便夜宿画舫，这在汴京是很常见的事。
　　两人目光对上，鹿淮山心虚地垂下眼睫，拉上好友迅速逃离。
　　陆长舟叫来临阳，低声吩咐：“派人去扬州，查查这个鹿淮山的底细，顺便……把三奶奶在扬州的事也打听一下。”
　　他倒不是故意调查楚橙，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件事。当时在颍州，有一天他外出应酬，楚橙和惠娘在屋里说起扬州旧事，确实说过楚橙以前喜欢过一个男子，约莫姓鹿？难不成就是这小子？
　　陆长舟轻嗤一声，那楚橙的眼光也太差了。
　　待马车缓缓而动，楚橙便靠在陆长舟怀里睡了。她性子懒，就跟只猫儿似的。
　　陆长舟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指着不远处问：“你觉得那边那位翰林院修编怎么样？”
　　楚橙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真见到了鹿淮山。才刚睡醒，她脑子还迷糊着，“鹿淮山是翰林院修编了？怎么，他中进士了？”
　　两人完全不熟，楚橙自然不会关心他的状况。若非陆长舟说起，楚橙都不知道鹿淮山已经入仕了。
　　见她不为所动的样子，陆长舟嘴角漾开一点笑意，正打算亲亲她，却听楚橙漫不经心道：“别说，考中进士就是不一样，鹿淮山果真比以前养眼多了。”
　　她中肯地评价一番，男人却不高兴了。唰地一声放下马车邹纱帘子，酸溜溜道：“不许看了。”
　　楚橙知道这人小心眼，便笑嘻嘻抬眼看过去，在陆长舟嘴角亲了两下，哄说：“当然，他再怎么好看，也不足夫君万分之一。我的夫君，就是天下第一好看。”
　　陆长舟揽着她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说：“困就再睡会吧。”
　　昨晚折腾的厉害，楚橙喜欢这个男人，不介意顺着他让他尽兴，只是到底身子弱受不住，堪堪一夜过去，就如被暴雨打过的花枝，亟需休养。中午用过午膳，她又睡了一觉。
　　今天陆长舟不用出门，但要处理的事情并不少。下午，花无痕过来了，说取出金蝉蛊的事。
　　以花无痕的本事，取出金蝉蛊不难，也就几个时辰的事。但自从太子薨逝以来，陆长舟一直忙于朝政，连陪楚橙的时间都没有，这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花无痕道：“你往后只会越来越忙，再耽搁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就今晚吧。”
　　陆长舟便答应今晚把身上的金蝉蛊处理了，想起什么，又问临阳：“乌斯那边如何了？”
　　除夕那几日，他们在京郊的温泉庄子碰上一个乌斯人，顺藤摸瓜，陆长舟便得知了乌斯王寻找侄子侄女的事。当时没有打草惊蛇，不过陆长舟派人暗中盯着，若有需要可协助孟盐。
　　他这样做的理由非常简单，倒不是因为孟盐和楚橙的*T  关系，更不是因为和文婧的主仆关系，完全是出于利益考量。现在的乌斯王和周元烨交情不浅，据暗哨来报，之前两人见过好几次面。
　　既然乌斯王和周元烨走的近，那便是敌人。敌人的敌人，自然就是朋友。虽然现在周元烨出于劣势，但保不齐哪天他借乌斯的势力卷土重来。所有有可能为周元烨助力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陆长舟不会给周元烨翻身的机会。
　　到了傍晚，陆长舟要出门。他进屋时楚橙已经起床了，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陆长舟随手拿起一只玫瑰簪子插在她的发间，提起自己今晚不回来的事。
　　楚橙一听，美眸立马带着幽怨看过来，嘟着小嘴道：“去吧去吧，也是我心大，别人家的夫君若夜里往外跑，只怕是外面有人了，也是我……”
　　话未说完，唇就被陆长舟的手指堵住了。
　　“没有别人。”陆长舟捏捏她粉嘟嘟的唇瓣，不舍地望了几眼，终于还是出门了。
　　他走后，楚橙一个人无聊，便去给陆老夫人请安。
　　陆老夫人这会还在佛堂，自从分家后，她越来越喜欢吃斋念佛，为家里人祈福。楚橙陪着她到天黑，两人一起用了些素斋。
　　平阳侯府的这处佛堂并不大，狭小空间一览无遗，楚橙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佛像的眼珠子有异样。一只正视前方，另一只却微微看向左边。
　　她惊奇，道：“祖母，佛像的眼睛歪了，不若明天我找人来修一修。”
　　陆老夫人看一眼，笑呵呵地拉起她的手，说：“还是你细心，没来几次就发现了。”且说着，她牵着楚橙上前，说：“过来，祖母给你看个东西。”
　　只见陆老夫人转动佛像的左眼，隆隆几声低响，供奉佛像的神台底下，竟出现了一只黑黝黝的洞口，约莫半人来高，弯腰可以进入，一眼看不到头。
　　楚橙惊的瞪圆眼睛，“祖母，这是……”
　　“这是一条密道，平阳侯府刚建府时就存在了。一路通向城外，咱们府内有两个入口，一个在佛堂，还有一个在听雪堂的假山背后。当年先祖是为不时之需，如今你既嫁过来，这也是你需要知道的秘密。”
　　勋贵世家，在自己的府邸中挖几条密道，密室并不算稀奇，楚橙还在扬州尤府时，就曾见过舅舅的密室，不过那是尤烈用来藏匿好酒的。舅母让尤烈戒酒，尤烈不敢明着喝，就偷偷跑到密室喝。
　　她惊讶了一会，很快就接受了这条密道的存在。陆老夫人又拍拍她的手说：“每一任平阳侯府的女主人，都要知道它的存在，现在我告诉你，以后你再告诉你的儿媳妇。”
　　楚橙恭敬称是，陆老夫人还将密道的地图给了她，一番请教，楚橙才送老夫人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楚橙接到文婧公主的请帖，说公主府请来一个江南的戏班子，邀请楚橙前往公主府听戏。听戏是次要的，主要还*T  是两人见面说说话。楚橙收拾一番，欣然赴约。
　　文婧公主府坐落于皇城以东，距离皇宫也就两条街的距离。到了之后，文婧公主亲自来迎。
　　两人一边听戏，一边说话，说着说着，便说起来文婧公主的婚事。先前蓉妃娘娘催促文婧公主尽快选驸马，现在形势一变倒又慎重起来。如今周文恩继位的可能性极大，文婧公主的婚事就由不得她了。
　　驸马出身高了，担心平宣帝忌惮，若出身太低，又怕委屈了文婧公主。思来想去，蓉妃也拿不定主意，索性等着平宣帝赐婚。
　　楚橙记得她心悦孟盐的事，不过后来听闻孟盐走了不知所踪，她问：“公主怎么想呢？”
　　文婧公主看起来十分无所谓，淡淡笑道：“都一样。”
　　如果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对她来说，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她会听从父皇的安排，无论和亲，还是留在汴京。
　　看她如此淡然，楚橙不禁心疼，拍了拍她的肩膀。
　　文婧公主释然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前几日我从民间寻到一种甜的酒，特别好喝，就像喝糖水一样，表嫂要不要尝尝？”
　　一听甜的酒，楚橙眼睛都亮了。她其实很想尝尝，但有点担心喝醉了惹事。毕竟她前几次醉酒，都没发生什么好事。
　　文婧公主说：“怕什么，你喝醉了宿在这里我们一起睡，有这么多丫鬟婆子守着，即便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也传不出去。”
　　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楚橙不再犹豫，文婧公主就叫人拿来两只银杯和一壶酒。
　　银杯中盛满清液，楚橙抿一小口，弯弯眼睛笑道：“果真是甜的，真好喝。”
　　“没骗你吧，我们一起喝，不醉不归。”
　　于是，两人便一杯接着一杯喝起来。楚橙越喝越上瘾，喝完一壶又要了一壶，不知不觉，眼睛就花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酒虽然味道甜，却极容易醉人。一旁的文婧公主早趴在桌子上，梦中呓语着什么。
　　楚橙喝完最后一杯，站起来觉得身子有些热，脚也有点软。她撑着起身，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惠娘原本在外头候着，等了好久不见楚橙出来，进去一看，人歪歪扭扭地走着，差点摔跤。惠娘急得不行，“哎呀呀，怎么不听劝呢，婢早说您不能喝酒了。”
　　楚橙却像听不到一样，趴在惠娘身上，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楚橙红着脸：“找陆小将军？”
　　惠娘大惊，赶忙去堵她的嘴，吓道：“三奶奶，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提那个人嘛，若被小侯爷知道这人的存在，岂不是……”
　　正说着，身后传来沉沉的一声，“什么事情不能被我听到？”
　　陆长舟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他们身后。
　　惠娘回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搀着楚橙讪道：“没……没什么。三奶奶喝醉了，婢扶她回去歇息。”
　　“我来吧。”陆长舟不由分说，*T  将人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昨晚取出金蝉蛊后，陆长舟曾问花无痕，自己以前想不起来的那些事能否记起。花无痕没有明确答复，只说急不来，时间一长可能想起来，也可能想不起来。
　　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陆长舟便没有纠结了。他忙了一个白天，原本想歇在宫里了，但想到昨晚自己离去时楚橙那幽怨的样子，遂决定将公事带回听雪堂去做。
　　待他回到听雪堂，却不见楚橙的身影，一问才知三奶奶去公主府还没归。陆长舟处理了一阵子公事，但眼见天色愈晚，楚橙还没回府便心急，特地来公主府接她，不想才到，就听闻她说什么要去找鹿小将军。
　　文婧公主喝醉了自然有人照料，陆长舟一把将人抱起往外走。惠娘看他的脸色阴沉，心知方才楚橙的话必然是被她听到了，心下一紧，七上八下，惴惴跟着出了公主府。
　　陆长舟确实听到了，他心中本就对楚橙的过去心存疑虑，一听她醉酒后要去找什么鹿小将军，一时心口堵的慌。都过去这么久了，成了他的妻子，心里还念着那位年少时爱慕过的小将军？
　　他沉着脸，将人抱上了马车，很快马车辚辚而动，楚橙坐在热烘烘的马车里，却再度不安分起来。
　　那甜酒的后劲果然很大，楚橙脑子晕乎乎的，连自己在哪儿，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她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少女时代，被表哥表姐哄骗着醉酒的那晚。
　　她爱慕那个绯衣骑马游街的少年，总是费心思到各种地方偷看人家。现在酒意一上头，就不管这么多了。外祖母曾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她有的是，如果她给钱，陆小将军就愿意做她的冲喜夫郎了吧？
　　这么想着，楚橙说做就做，她在自己身上翻翻找找，没找到银票，紧接着又在马车里一通翻找。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对方模糊的轮廓。陆长舟一看她又不安分了，将人拎到身边坐好，冷声问：“找什么？”
　　“钱……我的钱呢？”
　　不知她突然要钱做什么，陆长舟就先配合着，问：“你要多少？”
　　楚橙含糊答：“越多越好，给少了怕人家不答应！”说着催促，“你快点给我，至少十万两吧。”
　　她实在闹腾，被陆长舟摁在怀里也不老实，一个劲蹭他。陆长舟便点燃了一盏风灯，想看看这人醉的什么程度了，也有话趁机想问楚橙。
　　灯光才亮起，他就看见一张尊醉醺醺的脸，小脸通红，双眼迷离泛着水光，唇红嘟嘟的，确实醉的不轻。
　　罢了，一个醉鬼也问不出什么。陆长舟便把人揽在怀里，说：“别闹，回去了。”
　　楚橙刚开始还挣扎了一会，看清他的脸，突然就安静下来，定定看着陆长舟，唤了声：“陆小将军。”
　　陆长舟心里一阵烦躁，狭长的眸子垂下，冷冷清清望着她威胁道：“再提那个人，我真生*T  气了！”
　　“为什么生气？”楚橙懵懵懂懂的，起身去捧他的脸，凑近说：“人家真的好喜欢你呢，做我的冲喜夫郎吧，你多贵我都买得起。”
　　她醉着，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目光已经越来越冷了，反而变本加厉地抱上去撒娇，“人家好喜欢你呢，那天我的风筝落在树上，请你帮我取下来，你竟然就这么狠心走掉了，真让人伤心。”
　　“还有那天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穿着一身红裙，沐浴焚香，特意在户所外面闲逛想见你，可是你说……你说我身上的香气醺到你的马了，呜呜……你怎么那么不懂女孩子的心呀……”
　　楚橙一件件数落着他的不是，其实这些事，虽然是十四岁时发生的，但因为那个年纪慕艾，又生平第一次遇见这么惊艳的人，即便过去这么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楚橙全然忘了自己已经嫁人的事，还以为她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呢。
　　陆长舟轻呵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他的妻子，心里竟藏着这么一个人，藏得这么深，连这些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心脏仿佛被人捏住，快要喘不过气来，陆长舟皱眉，不怒反笑：“就这么喜欢他？嫁人了还喜欢？”
　　楚橙去抚平他皱起的眉，“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陆长舟掐着她的腰，眼有点红，“回答我，就这么喜欢他？嫁给了陆长舟这么久，也还想着那个人？”他觉得自己气的快要冒烟了，掐着楚橙的腰紧了紧，“你这个人……”
　　楚橙腰被掐痛了，扭了扭躲开。这时陆长舟许是太过生气，便掀开车帘决定透透气。
　　清新的夜风吹进来，楚橙昏沉的脑子也清明了几分，不过反应仍是很慢。她怔怔答：“哦……好像是的，我嫁人了呀。”
　　“才想起来吗？”
　　片刻之间，陆长舟决定了，他要将这个情敌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管他是谁。
　　索性后半程，楚橙似乎累了没有再闹，一路安安静静回到平阳侯府，陆长舟抱着她回了听雪堂。等将人放在床上，陆长舟便召来惠娘，问楚橙口中小将军的事。
　　回来的路上，惠娘便知他会问，但一来当年惠娘不在扬州，没见过陆小将军，二来她答应过楚橙，以后不提这件事，因此也只是说一半藏一半：“婢不知道啊，婢没见过他。小侯爷，当时三奶奶还小不懂事，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您不要多想，婢代替三奶奶给您赔罪了。”
　　毕竟惠娘是楚橙的人，肯定是和楚橙一条心的，陆长舟见问不出什么，笑了笑，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反正他已经派人去扬州，等知道是谁，他不会手下留情。
　　能让楚橙过了这么久还记得的人，必定不能留下！
　　今夜，整个听雪堂都感受到陆长舟的怒气，仆妇们大气不敢喘一下，能躲的尽量远远躲开，生怕出现在他面前挨骂。*T
　　过了子时，陆长舟处理完事回房休息，楚橙已经在惠娘的服侍下沐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他进去时，惠娘还念叨着，“小祖宗欸，都说了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明天怎么解释啊……”
　　“你下去。”陆长舟发话，把惠娘吓了一跳。
　　眼瞧着陆长舟盛气凌人，惠娘不敢不从，指着桌上的醒酒汤说：“这个……”
　　陆长舟：“我喂她喝！”
　　如此，惠娘担心地看一眼楚橙，只得退下了。须臾，房间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陆长舟端来醒酒汤，一口一口喂楚橙喝下。
　　他的动作还算轻柔，眼神却是冷的不能再冷了。
　　偏偏楚橙感受不到，喝完醒酒汤，拉着他的手说：“刚刚我记起来了，我已经成亲了，不过冲夫郎再加上你一个也无妨。”
　　陆长舟差点被这话噎住，咬牙，不可置信道：“你……你想脚踏两条船？”
　　楚橙却像没听见似的，反应了好一会，再次语出惊人：“今晚我夫君不在，我……我才来找你的，你……”
　　“楚橙！”
　　陆长舟胸腔的怒气，真的快要压制不住了，谁知这时候，楚橙哭着抱着他，委屈道：“你别生气嘛，我有钱，很多很多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因为她突然抱上来，陆长舟猝不及防后退一寸，身子倒在了床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朦胧的女孩，莫名感觉这场景有点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啦，本章留言随机发红包哦，端午安康


第七十八章 
　　“楚橙橙,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陆长舟捧着楚橙的脸，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就在刚才，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熟悉的片段, 总觉得与这姑娘以前认识似的。当他仔细回忆时, 记忆却如雪花一般, 飘然而逝。
　　面前的女子醉的实在厉害, 自然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楚橙定定看着他几秒, 忽而笑了，傻乎乎道：“那就这么说定啦,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冲喜夫郎了。”
　　说罢, 煞有介事地拉起陆长舟的手拉勾, 然后便倒在男人胸口沉沉睡了过去。
　　陆长舟心跳鼓鼓, 一点睡意也没有。他轻轻抚摸楚橙的脑袋, 有种预感越来越强烈，莫非以前，他和楚橙真的认识？
　　他忽然记起, 去年凌山来京时，曾提到自己在扬州，遭遇一名胆大包天的小姑娘轻薄。算算时间……楚橙那时候十四岁, 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难不成, 当年用十万两银子轻薄他的女子，是楚橙吗？
　　陆长舟被这个猜想吓的不轻, 仔细一想, 花钱买冲喜夫郎这事, 楚橙还真做得出来。虽然这样巧的事概率极低, 但陆长舟心中，就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两人以前真的认识，楚橙不提此事的原因他也能猜出来，不过担心丢面罢了。
　　这一夜，楚橙醉酒趴在陆长舟胸口，睡得十分香甜，但陆长舟却无法安眠。*T  他的内心时而被狂喜淹没，时而又担心是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白白高兴一场，总之为情所困，几乎没怎么睡觉。
　　翌日天一亮，陆长舟将楚橙放下，盖好被子起床了。他梳洗完到院中练剑，从屋里出来时，惠娘小心去看他的脸色，见如往常一样平静才松口气。
　　天知道，惠娘担心了一晚上。等日头渐渐升高，屋内传来弱弱的低吟，惠娘推门进屋，叫人送水进来，自己则是伺候楚橙梳洗。
　　楚橙坐在床边，脸上带着宿醉后的茫然。她脑子空空的，只依稀记得昨日和文婧公主喝酒，酒很甜她贪杯，不知不觉就喝多了，至于怎么回到听雪堂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反应仍旧迟钝，乖乖巧巧地站着任由惠娘穿衣，等穿好衣裳，才听惠娘凑到她耳边，说：“三奶奶可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哎呀呀，您闯祸啦……”
　　听惠娘讲完来龙去脉，楚橙吓的瞌睡都醒了。她忍着头疼，敲敲自己的脑瓜子，无比懊恼：“瞧我，一喝酒准干坏事。”
　　“好了。”惠娘将热乎乎的巾帕递给她，一边觑着屋外练剑的陆长舟，一边小声嘀咕：“等会陆小侯爷势必要问的，三奶奶还是尽快想好说辞，怎么把这档子事揭过去。”
　　能想什么说辞？
　　当年醉酒，试图用钱买下陆长舟的事，既然对方记不起来，楚橙本打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了，谁知她醉酒又自己捅了出来，这下可真是难收场了。
　　陆长舟摆明了不记得当年的事，楚橙提起来丢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不知道陆长舟会不会相信。这么想着，楚橙心里十分后悔，早知道就不喝酒了。
　　少顷，桌上摆好早膳，陆长舟也收剑回屋了。他刚坐下，楚橙就殷勤地起身，亲自为他盛了一碗鱼片粥，笑着递过去，“夫君，请用。”
　　陆长舟没说什么，唔了声接过大口吃起来。许是不想因为别的事坏了用膳的胃口，这顿早膳用的极其安静，楚橙内心惴惴，等着陆长舟发问，但直到用完早膳送他出门，陆长舟都没说什么。
　　就在楚橙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的时候，陆长舟发话了：“你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楚橙为她整理腰带的手一抖，抬眼心虚地望他，说：“我知道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凶，陆长舟又补充说：“以后想喝酒，必须我在才能喝。我担心你若喝醉了，再跑出去……花十万两找什么人！”
　　这语义不明的一句话，差点让楚橙以为，陆长舟是不是真的想起了什么。
　　她眼睛睁的圆圆的，美眸中的诧异，慌乱毫不掩饰。正打算说点什么，陆长舟却只是摸摸她的脑袋，笑说：“乖乖在家等我。”
　　且说着，他便出门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楚橙。
　　短暂地愣了片刻，楚橙追上去，陆长舟脚程快，直到快出听雪堂了她才追上。
　　楚橙有点喘，问：“夫君*T  ，你没有别的事想问我吗？昨晚……我……”
　　话说到一半，陆长舟却吻了下来。
　　他的吻很轻，像羽毛一样在她唇上点了一下，带着点盛夏的暑气，滚烫的，柔软的，让人着迷。楚橙来不及闭眼，陆长舟就结束了这个吻。
　　“回去吧，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和我说。”方才的试探，陆长舟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他的小妻子心思浅藏不住事，才简单试探一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楚橙非常纠结，道：“我不是不想说，夫君若问，我必然知无不言。”
　　虽然那事很丢脸，说不定往后还要被陆长舟嘲笑，自己竟然这么早就对他有那样的心思了，但楚橙想了想，为了避免误会，只要陆长舟问，她一定会说的。
　　陆长舟眸子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伸手抚摸她的眉眼。他忽然有点怕了，如果多年前楚橙真的对自己动了心思，也一直记得自己，但他却忘得一干二净，那不公平，他的小妻子可真够委屈的。
　　两人不知为何都沉默下来，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望着对方。
　　许久，陆长舟才道：“那你回答我，以前……我们是不是见过？”
　　楚橙怔了怔，点头：“嗯。”
　　那一刻，陆长舟心里五味杂陈。所以当时在扬州百川书院，其实并不是两人的初次相见。当时楚橙见到他如此震惊，并非完全因为认错了人。
　　她还记得，自己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陆长舟感到深深的自责，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能忘记了呢。
　　见楚橙似乎还打算再说什么，陆长舟一把将人抱紧了。他下巴蹭了蹭楚橙的额头，低声道：“对不起。”
　　楚橙没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是什么意思，但陆长舟没有解释，只道：“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自责之余，陆长舟又感到一丝庆幸。幸好楚橙成为了他的妻子，幸好他的身体好了金蝉蛊取出来，他有信心，那些忘记的事，他早晚能再想起。
　　陆长舟吻了吻她的耳侧，说：“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楚橙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享受着陆长舟对她的好，嗡嗡道：“那你要记得啊，不能让我受委屈。”
　　“一言为定。”
　　*
　　下午，陆长舟忙完事情，召来临阳，问安排人去扬州打听消息的事情。听到临阳说安排的人已经快要到扬州，他才安心下来。
　　只要和楚橙相关，他定会记起来的。
　　等入了夜，手头上的事依旧没忙完，陆长舟叫人回府告诉楚橙，自己今晚约莫又回不去了。刚交待完，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平宣帝身边的李宝福亲自前来，白着脸色：“陆小侯爷，陛下……病倒了。”
　　陆长舟提笔的手顿了顿，语气沉稳：“我知道了，即刻进宫。”
　　平宣帝的年纪不算小了，自从太子薨逝端王移居咸娄，他的身子就大不如前，好像一位饱经*T  沧桑的老人，很多时候都是强撑着处理朝政。
　　自从平宣帝将大部分政务交到陆长舟手上，又吩咐周文恩在一旁学习，陆长舟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平宣帝的意思。皇子年幼，平宣帝年老，选一个人摄政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陆长舟到达承光殿时，殿门口空荡荡的没多少人，李宝福说：“陛下晕倒前，嘱咐人不准声张，只让奴才去请五皇子和陆小侯爷，连皇后娘娘，四妃五嫔都还瞒着呢。”
　　进了殿内，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太医正在忙碌，陆长舟静静在旁边等了一会，见太医出来忙迎上去问平宣帝的情况。
　　平宣帝的情况不算好，听李宝福说，今天傍晚平宣帝处理完朝事，想去御花园赏木兰花，出门时两眼忽然一黑，没注意摔了一跤，当时就喘不过气了。这个年纪的人，平时看着好端端的，但只要摔跤，身体就犹如秋日的树迅速凋零下去。
　　太医道：“陛下摔的不轻，能醒来就算不错了。只怕以后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就连走路都吃力，还是尽快召集大臣，皇后，太后主事。”
　　陆长舟没想到平宣帝会摔的这么严重，他来到龙床前，见周文恩跪在一旁红着眼睛，几个奴才也是抽抽嗒嗒，当即不再犹豫，叫人请太后，皇后，以及几位朝廷重臣入宫。
　　一晚上，承光殿灯火通明，来的人络绎不绝但都井然有序，不吵不闹，更不敢大声声张。朝廷重臣齐刷刷跪倒在殿外，太后和皇后在殿内服侍平宣帝，至于妃子和嫔妾去了也是添乱，皇后就吩咐她们在各自的宫里等消息。
　　天明时，小太监来殿外报喜，说平宣帝醒了，召见陆长舟。
　　天子能度过此劫，朝臣无不感谢上苍保佑，听闻平宣帝醒来后想见的第一个人便是陆小侯爷，齐刷刷的目光皆朝他望去。平阳侯府劳苦功高，乃是有目共睹的忠臣，更遑论这位陆小侯爷，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这些年平宣帝对他的疼爱和信任，乃是人人皆知。
　　看来，平阳侯府马上就要变成摄政王府了。一时间，众人看陆长舟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尊崇。
　　陆长舟依言，由小太监引着入内，不知何时，太后和皇后已经不见了。陆长舟走到龙床旁边，发现平宣帝即便醒了，情况也不是太好。
　　此事的平宣帝，嘴是歪的说不一句完整的话，像个孩童般咿咿呀呀没人能懂他的意思，手指颤抖不能握笔，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落在陆长舟身上，用一种悲情的目光望着他，以此来告诉众人，他脑子还清醒着。
　　陆长舟跪下，说：“陛下好好休息，有董太医在，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平宣帝嗯嗯两声，眼睛望着头顶明黄的床帐，良久，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心。他朝李宝福使了个眼色，李宝福便道：“陆小侯爷，今日你们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陛下请您……今夜*T  二更到此。”
　　这句话，李宝福说的很小，几乎是凑在陆长舟耳畔说的，好像刻意避着什么人一样。
　　陆长舟答是，然后便若无其事退下了。昨晚一夜未眠，待回到平阳侯府，见楚橙站在听雪堂门口等他。
　　今日一早宫里就传出消息，说平宣帝病倒了。楚橙进不去宫里，外面递进来的消息又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她料到陆长舟昨晚没回府定是守在了承光殿，远远的，就看见他熬的发红的双眼。
　　楚橙什么都没问，与陆长舟一起回屋，叫人备好热水简单收拾了一番，陆长舟用过早膳，便躺下歇息了。
　　楚橙担心吵到他，本想到院外守着，却看见陆长舟向她招手，说：“过来，陪我睡一会。”
　　她便依言走了过去。才一靠近，陆长舟就翻身将楚橙抱上了床压着她。
　　楚橙不困，但也不介意再陪他睡一会，就乖乖躺在他的怀里不再动了，过了许久，就在楚橙以为陆长舟睡着了的时候，陆长舟忽然道：“陛下叫我今夜二更天进宫，想必有什么事要交待。”
　　闻言，楚橙眉心重重一跳。直觉告诉她，平宣帝召陆长舟深夜入宫，要告诉他一些不寻常的事。这件不寻常的事，极有可能事关陆长舟的身世。
　　出于私心，楚橙并不想让陆长舟知道自己的身世，难以接受是一方面，另外，若再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听了去，只怕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
　　楚橙抱着他腰的手不禁紧了紧，陆长舟摸摸她的脑袋，轻嗤一声笑了：“在害怕什么？”
　　楚橙闷闷道：“害怕你不开心，害怕你受伤。”
　　“楚橙橙，你的夫君没有这么软弱。”
　　然后，他高大的身影再度压下来，亲亲她的唇角，没有再做什么便沉沉睡去了。
　　因为皇帝病倒事出突然，这个白天皇宫里头各宫都是乱的。凤仪宫中，楚皇后来来回回，片刻也静不下来。自从周元烨和楚蕴离京，她很是消沉了一阵，后来想起周元烨临走前的话，才重新打起精神。
　　一时的失势不可怕，只要他还是平宣帝的儿子，自己还是皇后就一切皆有可能。这段日子，楚皇后暗中往咸娄传递消息，静静蛰伏，等待周元烨的东山再起。谁知还没等到周元烨回归，平宣帝就病倒了。
　　她愁的不行，一夜过去好像老了十岁。如果五皇子周文恩继位也无妨，蓉妃性子软好拿捏不成气候，但怕就怕……楚皇后想到她早上去承光殿时，陆长舟也候在一旁，心不住砰砰地跳。
　　终于，长久的犹豫后，楚皇后写信，叫人尽快送去咸娄。
　　另一头凌春殿中，蓉妃也是心惊胆战。她已经病了许久，隐隐觉得，皇帝这一病倒，儿子的命运怕是要大变了。
　　她将周文恩叫到床边，抚摸儿子的脑袋，用微弱的声音交待：“文恩以后要听话，知道吗？”
　　自从蓉妃病倒，周文恩懂事了许多，他点点*T  头，“我记得母妃的话，会听陆表哥的，会听父皇的，也会听长姐的。”
　　他还小，不懂什么生离死别，但知道，母亲在交待自己很重要的事。
　　蓉妃就说：“也不必一直听，等你长大有自己的想法了，陆表哥应该很高兴。只是文恩你记得，站在山顶俯视万物固然很好，如果你站在那个位子上，要学你父皇做为国为民的事，如果有一天……跌下来，也不必执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论如何，活着才最重要。”
　　周文恩还小，不太懂这番话的意思，但见母妃神色郑重，就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个白天，各怀心思地过去了。到了晚上二更天，陆长舟如约入宫。承光殿内，平宣帝依然嘴歪眼斜，说不出一句话，此时喝过药躺在床上，似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总管太监是平宣帝的心腹，他引着陆长舟来到御案旁，转身掏出一只盒子，双手捧到陆长舟面前，“陆小侯爷，您自己看吧。”
　　陆长舟就打开盒子，见里面静静躺着圣旨，一共三封。
　　他拿起第一封圣旨，圣旨上确实是平宣帝的字迹，还有玉玺盖章。这封圣旨与他料想中差别不大，平宣帝封五皇子为太子，陆长舟摄政。
　　李宝福道：“自从太子薨逝，陛下就写好了，一直藏在暗格中以防不测。”他顿了顿，提示说：“奴才去外头候着，您慢慢看吧。”
　　平宣帝的这个决定，陆长舟其实并不意外，太子和端王相继陨落，剩下的皇子中，除了周文恩确实没有别人了。只是，为何圣旨一共有三封？
　　等李宝福出去了，陆长舟拿起第二封圣旨看，这封圣旨相当于平宣帝给他准备的一道保命符。圣旨上说，陆长舟摄政，若周文恩成年后有清君侧，或对陆长舟不利的想法，可以出示这封圣旨。
　　陆长舟一笑，倒不是他对自己没信心，也不是对周文恩没信心，这孩子内心纯质，即便长大后对他有所防备，陆长舟也有应对之策。不过有平宣帝的圣旨在，终究省事许多。
　　他看着第三封圣旨，真有几分不解何意了。陆长舟拿起阅读，只是这次，他才读到一半，就惊讶的双目怔住，手一抖圣旨掉到了地上。
　　圣旨上，平宣帝坦白自己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龙章凤姿，自小便是无双之才，平宣帝属意他做太子。而这个人，就是陆长舟！
　　偌大的承光殿，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许久许久，陆长舟都沉浸在巨大的惊诧中，不能回神。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生父是一位身份了不得的人，毕竟陆宛芙是陆绍的妹妹，谁敢涉险劫走？他也怀疑过，是不是平宣帝，但每次一看到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心中就自我否定了这种可能。
　　现在，平宣帝口不能言，人躺在病床上，却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
　　陆长舟久久不能平静，他*T  往外走，不小心撞到博古架上的一只花瓶，忽听沉闷的响动，博古架缓缓移动，露出一副画像，画像上，是一位美丽的女子，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
　　很久以前，陆长舟曾在祖母的箱子里，见过这位女子的画像。认出这是何人，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没稳住高大的身形。
　　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个白天，楚橙眼皮一直突突地跳，自从陆长舟进宫后，她就跟丢了魂似的，望着皇城的方向发呆。
　　到了傍晚，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了，说是皇城守备森严，没有皇帝或太后口谕不得入宫，楚橙就只能干等着。后来她实在心焦，便去找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正在祠堂念经，手指捻着一串佛珠，满脸虔诚。
　　楚橙在她身边跪下，过了一会说：“夫君夜里就入宫了，他久久不回来，我很是担心。”
　　闻言，陆老夫人睁眼看了过来，微微一笑放下佛珠，说：“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自己养出来的孙子心里有数，他那个人呀，只要想到府中还有你，再乱的心都能静下，再大的事都能处理好。”
　　真的吗？楚橙秀眉簇起，叹气：“但愿吧。”
　　皇宫承光殿，一天一夜都是死一样的寂静。到了这天的子时，李宝福在外面实在站不住了，轻轻敲门，说：“陆小侯爷，皇后娘娘一会要过来。”
　　他一直守在门外，就担心有什么变故。不多时，殿内传出声音，“你进来。”
　　李宝福进屋，见陆小侯爷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和来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博古架后方那幅画像提醒着他，陆长舟什么都知道了。
　　李宝福跟在平宣帝身边许久了，什么都知道，见状，恭敬道：“陆小侯爷有何想问，奴才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李宝福的预想中，陆长舟必定会问陆宛芙是如何死的，当年是否自愿，皇帝为何要这么做等等，但预想中的问题并没有出现，陆长舟只有问了一个问题：“这件事，还有哪些人知道？”
　　李宝福知道他指的哪件事，就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说：“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没了，这是近几年陛下的暗卫查到有可能知道此事的人的名单。”
　　毕竟是皇帝，培植的暗卫遍布天下，要查一件事就没有查不到的。陆长舟接过翻开册子，首先看到的便是陆绍和祖母，他继续往下看，提笔边看边勾画出几个人的名字，眸中狠戾一闪而过。
　　片刻之间，他已经有了决断。
　　陆长舟问李宝福，“端王还在咸娄？”
　　“还在咸娄的亲王府，每天都有人看守，绝对出不来。”
　　陆长舟唤来临阳，将小册子收回袖中，吩咐：“夏季天干气温高，咸娄少雨，亲王府很容易失火吧？”
　　仅这一句，李宝福和临阳就明白陆长舟的意思了，他们都是聪明人，明白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陆长*T  舟都不会留下端王，更不会留下楚皇后。
　　临阳便道：“属下明白，这就差人去办。”
　　李宝福就这么静静看着，皇帝这位名义上的外甥三言两语之间，处理了一位皇子。不过早在端王毒害手足一事暴露，平宣帝就当没这个儿子了，只是担心手足相残的事传出去不好听，这才将端王赶到咸娄，美曰其名祈福。
　　他胆战心惊，不知眼前这位未来是摄政王，还是天子。
　　不多时，陆长舟整理袖口，拿起圣旨若无其事往外走，走到一半，李宝福叫住了他：“陆小侯爷，三封圣旨……您选择留下那封？”
　　当时平宣帝留下三封圣旨，相当于将选择权交给了陆长舟，每一种选择都做好了后续的部署。李宝福作为平宣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知道了陆长舟的选择，才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这时，陆长舟折回，拿起其中一封圣旨和那副画像，当着李宝福的面烧了。他看着李宝福，道：“公公莫不是记糊涂了，圣旨哪来的三封。”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将剩下的圣旨递给李宝福，说：“这是陛下的意思，你快去宣读圣旨吧。五皇子年幼，臣必定用心辅佐，不负皇恩。”
　　作者有话说：


第七十九章 
　　从书房出来, 陆长舟一路直行，往平宣帝所在的内殿而去。走了一段，前方的路突然被高墙所挡，他才惊觉自己走错了方向。陆长舟站定不动, 犹如一尊雕像, 许久, 胸中才徐徐呼出一口气, 一拳砸在面前的漆柱上。
　　这一拳力道不小, 红木漆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遭路过的小太监惊诧望来, 无不心惊。等陆长舟放下拳头时，漆柱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槽。
　　陆长舟死死盯着那个凹槽, 心中怒气惊愕交织, 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自己。
　　身侧有一池清水, 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陆长舟移开目光, 握紧腰间那枚玉佩，几乎要将之捏碎。
　　也是到今日，他才发现, 自己的亲生父亲不仅可恨，还非常的软弱。他做了那样的事，一直不敢告诉别人, 现在出于愧疚, 又或许明白比起周文恩，自己是更适合的人选, 因此才会留下三封圣旨, 将选择权交给陆长舟。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 陆长舟都不接受。他甚至希望没发生今天的事, 也突然明白了祖母和陆绍一直瞒着他的原因。
　　因为方才他将圣旨和陆宛芙的画像烧了，书房中李宝福扑火及时，但还是冒出了一些黑烟，这会正召集几个小太监处理现场。
　　李宝福已经知道了陆长舟的答案，正要按照平宣帝之前的吩咐进行下一步，看见陆长舟还没走，犹豫了瞬，走过来说：“陆小侯爷，陛下他……他也是不得已，当年他对陆姑娘一见倾心，但因为身处朝堂很多事身不由己，只能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出嫁。”
　　“那副画像，陛下珍藏了许久*T  。别人不知，奴才却知他有多舍不得，有时一天都要看好几次。”
　　“当年陆姑娘生下你不幸离世，陛下本打算想法子将你放在楚皇后身边抚养，只是后来陆侯和陆老夫人坚决不肯，这才……”
　　话没说完，陆长舟冷声打断了他，“李公公，时候不早，做事去吧。”
　　他不想听这些话，当年平宣帝和陆宛芙具体发生过什么，陆长舟并不清楚。他只知道，陆宛芙已经嫁作人妇，无论有情无情，二人都该就此了断，但平宣帝却夺了她。
　　当年陆宛芙，应该很不喜欢他这个孩子。那种从出生就不被期待，不被喜欢的感觉，很久以前陆长舟就从元嘉长公主那里体会过一次了……
　　至于那副画像，它不该被平宣帝拥有。
　　心绪勉强平静后，陆长舟去处理了几件棘手的事。或许是天性如此，又或许是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所致，天大的事面前，陆长舟也能不崩于色。
　　经过差不多一天一夜，此时的陆长舟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甚至眉眼间更冷峻了几分。
　　下午，李宝福宣读圣旨，封五皇子为太子，陆长舟摄政。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内，朝堂内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倒也没生什么乱子。
　　忙碌一日，晚上陆长舟去看望平宣帝。他到时，殿内珠翠晃动，楚皇后和太后也在。
　　太后其实能理解平宣帝的决定，如今诸位皇子中，也就只有周文恩了。这个孩子虽生性顽劣，但好好教导未免不能担当重任。先前她还担心，平宣帝会为了选择更合适的陆长舟，将那件事公之于众，好在平宣帝还知道要脸。
　　端王残害手足，前太子薨逝，现在皇帝又病倒了，太后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毕竟是太后，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也能淡然。她对周文恩封太子，陆长舟摄政这个决定还算满意。
　　甚至，她非常有把握陆长舟这位摄政王定会尽心尽力辅佐周文恩。一来二人的关系摆在那里，二来就算日后陆长舟有什么僭越的心思，也越不过身世这道坎。最坏的打算，就算陆长舟能不顾身世夺权，那他不也是平宣帝的骨肉？
　　只要这天下还姓周，太后就不担心。
　　因此他们到时，太后起身亲自相迎，拭着泪说：“文恩还小，往后就麻烦长舟费心了，若他不听话，只管来告诉哀家。”
　　看见太后和楚皇后，陆长舟忽然就想起了那本写着名单的小册子。他神色如常，不过下颌线紧绷，说：“臣自当尽力而为。”
　　一番交待，太后年迈先回宫休息，陆长舟朝龙床看去，正好撞上楚皇后的目光。
　　即便不想承认，但楚皇后必须承认，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那个位子，周文恩一个人坐无妨，但有陆长舟摄政，往后周元烨再想东山再起就难了。
　　楚皇后内心十分纠结，是顺势抛弃周元烨，安心享受自己的荣华富贵，再从长计*T  议，还是冒险一把……
　　她算盘打的飞快，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猝然对上陆长舟目光，不禁一怔。晃过神来，笑容僵硬，说：“本宫有事，先走了。”
　　不多时，空旷的大殿之内再没别人。寂静中，二人目光交织，平宣帝躺在床上，好像有数不清的话想说。他喉咙中发出语义不明的话语，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恳切地望向陆长舟。
　　那一刻，陆长舟有所感知，眼前这个面容枯槁，满目泪光的人，可能是想听自己叫一声父亲。
　　他上前两步，跪在平宣帝的床前，低声说：“臣谨记陛下旨意，定不负所托。”
　　平宣帝仍用那种热切的目光看着他，他虽然说不出话，手脚不能动弹，脑子却是清醒的。这些年二人为君为臣，为外甥和舅舅，现在平宣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确实很想听眼前这人叫一声父亲。
　　静静默了片刻，陆长舟起身唤人进屋服侍，说：“天色不早，舅舅好生歇息吧。”
　　从宫里出来，陆长舟一路策马回平阳侯府。白天册封摄政王的旨意就传到平阳侯府了，楚橙和陆老夫人招待往来亲眷，晚间也才歇下。
　　楚橙刚回听雪堂，外面滴答滴答下起了雨，夏天雨来的突然，毫无防备。她坐了一会，起身撑伞打算出去一趟。
　　才走到廊下，就听外面洪顺嘹亮的嗓音：“小侯爷回了。”
　　楚橙惊喜，快步朝院外走去。隔着泼天的雨幕，终于望见廊下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陆长舟没有带伞，好在回来的还算及时，外袍沾了水却不至于到落汤鸡的狼狈地步。他稍稍整理仪容，见到不远处的楚橙，忽而笑开：“怎么在这里？”
　　看见主子露出笑脸，临阳也放松了下来。一整天他陪陆小侯爷在皇宫走动，虽不知陆长舟在承光殿内发生了什么，但从冷峻的面容也能看出，主子心情极差。临阳一整天心惊胆战地当差，见主子笑了，如释重负。
　　“等你呀。”楚橙冲他甜甜露出一个笑，等陆长舟走近就靠了过去。
　　近来陆长舟忙碌，楚橙并不知道他今晚到底回不回来，只是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她运气好，才出门就遇上了。
　　两人牵手回房，除去湿了的外袍，换上一身干净衣物，楚橙从浴房出来时，见陆长舟站在窗前，望着湿漉漉的院子发怔。
　　认识这么久，楚橙知道这个男人鲜少露出这么茫然的表情。她心下了然，走过去拉了拉陆长舟的手，“今日圣上旨意下来，听闻夫君以后便要摄政了，夫君不高兴吗？”
　　她说的小心翼翼，陆长舟垂眸看她，勾唇浅浅笑了下，“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的语气很淡，楚橙便试探地问：“那今日……皇宫里可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闻言，陆长舟盯着她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楚橙抱进了怀里。
　　许是因为淋雨的缘故，他的怀抱比*T  平日要清冷许多。楚橙紧贴他的胸口，听见陆长舟稳稳的心跳。
　　陆长舟揉了揉她的乌发，道：“意料之外的事……确实有一件，但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楚橙放轻了呼吸，胸口仿佛有一块巨石压着，怎么也透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是哪件事了。
　　“怕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陆长舟这样的男子，很难让人把他与可怜两个字联系起来。但这一刻，这样一个雨天，楚橙就是觉得她的夫君，有那么一点可怜。
　　一个从出生就不被期待的孩子，一个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谎言里的少年。这一刻，楚橙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好将他再抱紧了一些。
　　她感到抱着自己的那双胳膊微微颤抖，心也好像被揪住了，一阵阵地发疼。
　　最终，她只能试着踮起脚尖去吻男人的下巴，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楚橙的唇将要离开他的下巴时，陆长舟猛地一个低头，衔住了她的唇。他靠着窗台，死死抱住楚橙，楚橙的脚尖离开地面，整个人压向他。
　　窗外雨点滴滴答答，连成线的雨不断坠落，两人吻的难舍难分，楚橙快要溺死在他的气息里。她配合着，好像在无声的履行诺言。直到实在喘不过气，陆长舟的唇才微微与她分开，抵着她的额喘息。
　　楚橙好久都无法平复狂乱的心跳，她看着陆长舟漆黑的眼，听见男人在自己耳畔问：“就这么喜欢你的夫君？”
　　“喜欢，很喜欢。”她大着胆子说。
　　因为身体还悬空着，说话声有点发抖。
　　陆长舟就抵着她的额头，笑了，亲亲她的鼻尖，用极为轻快的语气说：“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关于我的身世……”
　　陆长舟的声线低醇，尤其在这样的雨天，应和着雨声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撩人意味。
　　他静静地说，楚橙就静静地听着，一直不开口打断。
　　陆长舟就从自己的怀疑，到找人质问，再到后来自我怀疑和耿耿于怀，所有的事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长长叹息一声，用自嘲的语气说：“事情就是这样，我这个人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以前我在你面前都刻意表现好的方面，实则心里藏着坏。”
　　他说完了，楚橙才问：“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见不得光的出身，你心里藏着的坏，阴暗的小心思，就不怕我讨厌你，离开你了？”
　　“自然是怕的。”陆长舟一口咬住她的腮帮子，说：“但我觉得，做夫妻不光在床上坦诚，别的方面我也应该对你坦诚。我的好和不好，都愿意展现给你看。”
　　“因为，即便你因为我的这些不好讨厌我，想离开我……也是来不及的。”
　　他抱着楚橙的腰往上提了提，用一种抱小孩的姿势，楚橙双腿环住男人精瘦的腰，整个人攀附在他身上。
　　楚橙捧着他的脸，定定看了一会，说：“那我也告诉你，这件事……*T  我早就知道。”紧接着，楚橙就将当时无意中偷听到元嘉长公主和陆绍对话的事说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实在是……不知怎么开口，况且我看公爹不欲让你知晓，就一直没说。”
　　就在楚橙坦白后，两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许久，就在楚橙以为陆长舟是不是生气了的时候，屁股上忽然不轻不重挨了一下打。
　　她哎呀一声，陆长舟就吻了上来，瞬间吞没他的声音。一吻毕，才说：“往后，有事不要再瞒我。”
　　楚橙点头，“我知道，夫君对我坦诚，我对夫君亦然。”
　　陆长舟就轻轻笑了下，他今晚笑得次数特别多，显得心情特别好。
　　夜风袭来，看天色不早，陆长舟抱着她回到了榻上。睡前，他吻了吻楚橙的脖颈：“何幸得遇，妻子如斯。”
　　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无论陆长舟还是楚橙，几乎都没有喘息的时间，两人累极了，都没有做什么，倒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风雨交加，夏夜的雨水迅猛湍急，雷电紧随而至。一条长长的闪电划过天幕，轰隆的声响震耳欲聋。
　　陆长舟感到身边的人抖了抖，裹着被子缩在床榻里侧。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贴了上去，连人带被将楚橙抱住，亲了亲小妻子的额头，“不怕，我在的。”
　　*
　　整个夏天几乎都在雨水中度过，因为下雨不能出门，楚橙就天天窝在小院里和陆老夫人缝香囊，抄佛经。而陆长舟依旧很忙，太子登基没多久，平宣帝就驾崩了。
　　抛开别的不谈，平宣帝在政绩上，确实是一位好皇帝。他下令疏通运河盘活商业贸易，加固河堤防洪，更做了不少减税利民的好事。汴京百姓对帝崩是真心难受，消息才发出皇宫的第二日，自发在家门前挂起白幡，为其一个月的国丧。
　　国丧期间，整座汴京城寂静如冬夜，不闻礼乐之声，无人屠宰牲畜，更无人嫁娶。国丧过了之后，新帝登基，年号景平。
　　也就是国丧刚过，新帝登基不久的时候，距离汴京不远的咸娄传来了消息，端王在府中饮酒取乐，醉酒后不慎打翻烛台，引起火灾，整座端王府付之一炬，里面的人都没出来。
　　咸娄天气干燥少雨，夏季失火是常有的事，烧毁的有时候是民宅，有时候是山林，总之没人怀疑这场火来的诡异。不过听闻端王饮酒取乐，还是有不少大臣皱眉觉得不妥。
　　先帝驾崩不久，虽说新帝已经登基了，但不少大臣，百姓都还沉浸在国丧的压抑氛围中。这位端王殿下竟饮酒作乐，眼中简直无宗教礼法。
　　不过说归说，毕竟死者为大，在摄政王的提点下，新帝还是着人风风光光办了端王的丧事。
　　这天，陆长舟处理完政事，又亲自检查了周文恩的功课。周文恩年纪虽小，但自从容妃娘娘生病，平宣帝驾崩，就越来越有小大人的*T  样子了，虽然有时仍会有些孩子心性，忍不住偷懒，但只要陆长舟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就乖了。
　　此时，见陆长舟检查自己的功课，周文恩在龙椅上如坐针毡，头上的冕流轻轻晃动，呼吸都放轻了。
　　幸好，陆长舟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这次的功课不错，有进步了。”
　　周文恩就笑开了，但很快，陆长舟又严肃道：“陛下，为君者不怒自威，若陛下连头上的冕流都控制不好，如何叫人警醒威慑臣子。”
　　这说的是周文恩仪容仪态的事，小皇帝坐的端端正正，霎时就不敢乱晃头上的冕流了。
　　二人谈完正事，周文恩要去看望容妃娘娘。临走前，他没忍住，见无人注意快步走到陆长舟跟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陆表哥，今早下朝，朕听见礼部侍郎和工部尚书议论，说你教我，像在教儿子。”
　　一句玩笑话，果然又引来陆长舟严肃的说教。周文恩赶忙闭嘴，说：“就随便说说嘛，陆表哥不要当真。”
　　陆长舟却郑重道：“你是皇帝。”
　　自从周文恩登基，两人便以君臣相称，无论私底下还是明面上，陆长舟都不准周文恩再称呼自己为表哥，更不用说今日教儿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一见他正色，周文恩不敢再胡闹，也一本正经道：“朕知道了，多谢摄政王教诲。”
　　两人一同出了承光殿，周文恩要去凌春殿，见陆长舟往东走，又追上去小声问：“天色已晚，陆表哥还不出宫与表嫂团聚吗？”
　　见四周无人，陆长舟稍稍纵容他，说：“还有事要处理，陛下先去看望蓉太妃，晚些时候臣将折子送来给陛下复批。”
　　周文恩苦着一张小脸，叹气：“哎，陆表哥为国为民，都怪我不争气，让你为我操心了。”
　　“这是臣职责所在。”
　　周文恩又神秘兮兮道：“陆表哥一直忙于朝事，没有时间陪伴表嫂，表嫂不会怪罪于我吧？”
　　陆长舟正色，“不会。”
　　“可是长姐说，表哥一直没有孩子，都是我拖累了你。”
　　周文恩口中的长姐，自然就是文婧公主，她现在已经是长公主了。陆长舟眉心微蹙，只觉得这对姐弟，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他摇头，说：“此事与陛下无关。”
　　周文恩追问，“那我什么时候有小侄子？”
　　陆长舟赶紧将人送走，真是的，前些时候祖母催重孙就算了，怎么现在小皇帝也来催侄子？
　　晚些时候，又下起了雨。陆长舟回到日常处理事务的宫殿，召临阳问话。端王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但为了保险起见，陆长舟让临阳去确认死者的身份。
　　临阳道：“当时端王府大火，发现时火势太大已经控制不住，那天我们的人守在王府附近，确实没看见人跑出来。但仵作验尸，端王妃楚蕴和郑侧妃的尸骸都对的上，唯独端王的尸骨对不上，年纪比端王大了十来岁。”
　　周元烨*T  狡猾，陆长舟沉吟片刻，说：“派人去太后行宫附近守着，另外，派暗卫去找。找到以后，不必上报直接射杀。”
　　临阳应下，办事去了。
　　夜越来越深，陆长舟想起周文恩的话，再看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决定即刻回府。谁知尚未出门，又迎来了客人，是兵部的几位大人。
　　先前端王在兵部安插人手，培植过自己的党羽，新帝继位后，兵部的人换了一拨，新旧交接之际许多事务拿不定，众人就常来找他商议。
　　人既然到了便没有推辞的道理，陆长舟只得请人坐下商议。
　　众人议事常常忘了时间，兵部侍郎手持卷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陆长舟听着窗外的雷声，却渐渐走神了。
　　这样的雨夜，他的小妻子一个人在府中，应该是害怕的。陆长舟没忘记上次也是这样的打雷下雨天，楚橙裹紧小被子缩在床脚的可怜样子。
　　他看一眼兵部侍郎，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便耐心听了一刻钟，终于还是没忍住，起身道：“诸位，今日府中有点急事，请容本王先去处理。”
　　他诚恳道歉，几位大人岂会不应。更何况商议的事虽重要却不紧急，听闻摄政王有更紧急的事，他们便放行了。
　　陆长舟谢过，不再耽搁，撑起雨伞便走进了雨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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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冒雨疾行, 回到摄政王府，陆长舟身上已经湿透了。曾经的平阳侯府变成摄政王府，只是换了个名字，稍微改变了格局而已。
　　听雪堂内, 院中灯还亮着。惠娘带几个小丫鬟候在屋外, 见陆长舟突然回来也是一惊。新帝登基朝中正是忙的时候, 因此近来陆长舟不回府都是常事了。
　　陆长舟低声问：“王妃呢？”
　　惠娘答, “用过晚膳说是有点累, 已经睡下了。不过王妃不知您是否回来，一直留着灯。”
　　此时, 天空又是一声巨响，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几个小丫头瑟瑟发抖, 碍于陆长舟在场, 才强忍着没有露怯。
　　陆长舟推门而入, 房中萦绕着一股暖香他走至窗前, 果然见他的小妻子裹紧被子所在角落，一动不动。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陆长舟背对床榻换衣裳, 才刚脱下已经湿透的外袍，就听身后窸窸窣窣，一双小手抱住了他的腰。
　　“夫君, 你终于回来了。”楚橙的嗓音里含着浓浓的委屈。
　　陆长舟将她的小手扒开, 转身抚摸她的脸，“我身上还湿着, 你别碰。”
　　“那你快些换一身。”
　　陆长舟便不再犹豫, 以最快的速度去了浴房, 再出来时身上又是清清爽爽的。他灭了灯, 才上床怀中就钻入一个小东西。
　　楚橙缩在他的怀中，一双胳膊死死抱住他，开始仰头亲吻他的下巴。
　　怀中的女子纤细无骨，柔软的腰身好像一条水蛇，缠在身上轻易就要了他的性命。但即便要命，陆长舟也没有拒绝。他低头迎合，很快寻到*T  了楚橙的唇吻上去。
　　黑暗中，唇舌交织，帐中水声潺潺。一吻毕，两人都有些喘，陆长舟更甚，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楚橙脖颈，让她不禁瑟缩了下。
　　这时候，外面又是轰隆一声，暴雨倾盆而下，天空电闪雷鸣。这次不等楚橙躲，陆长舟就将人抱紧了。
　　怀中的身子渐渐地不再发抖，依赖着他，粘着他，好像他就是自己最信任的倚靠。
　　外面雷声滚滚，哗哗的大雨连绵不绝，陆长舟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哄说：“睡吧，我在的。”
　　楚橙却眼睛一红，哽咽起来：“夫君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又要留宿宫里了。”
　　“因为你会害怕。”陆长舟直截了当说。
　　楚橙一怔，顿时在他怀中不动了。她知道陆长舟对自己的心意，但也有自知之明，如今陆长舟摄政，新帝登基朝中正是忙的时候，与国事相比，她自然没有那么重要。
　　但楚橙万万那没想到，这个男人冒雨回来，竟是因为自己害怕。
　　她心中一暖，人也愈发乖了，“我其实不要紧的，有惠娘，有祖母他们在府中，我也……不是很害怕。我是大人了，才不会怕打雷下雨呢。”
　　黑暗中，陆长舟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语气佻达：“真的？这样的话，下次……我便不回来了。”
　　“不行！”楚橙的拒绝脱口而出，“我虽然不是很害怕，但如果你在，就更好了。”她害羞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瓮声瓮气道。
　　陆长舟就笑得更大声了，再次翻身覆上她，好像怎么也亲不够似的，亲了又亲。
　　翌日，大雨过后天朗气清，两人一起用过早膳，陆长舟便要出门了。他许久不回听雪堂，出来时发现池中的睡莲开了。
　　睡莲上沾了雨露，清醒可人。陆长舟看几眼，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小娇妻，目光意味深长。
　　楚橙要送他出门，面对他的目光莫名道：“怎么了？”
　　陆长舟就道：“我记得你有一身碧色的裙子。”
　　楚橙的衣物非常多，不算旧衣，光每个季节新做的就好几套，各式各样都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要说碧绿的肯定有，不过她不知道陆长舟指的是哪套，便问：“夫君怎么突然问这个，我碧色的衣裙很多啊。”
　　这时，陆长舟忽然凑近她的耳畔，知道二位主子有悄悄话要说，仆妇们自动后退远离，可不敢偷听了去。
　　陆长舟就压低声音说：“那套只能遮住胸口的。”
　　楚橙反应过来，顿时大窘。
　　她确实有这么一套，不过那实在不是什么正经的衣裙。裁夏天的新衣时剩下些料子，做衣服的绣娘舍不得浪费，就用那些料子做了一套大胆的衣裙，听说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样式。
　　说是衣裙，其实根本穿不出去。两条细细的丝带吊在肩头，再往下少的可怜的布料遮住胸口，小腹却是整个露出，而下半身，则是一条高开叉的贴身襦裙。*T
　　据说，那是一种西域舞娘跳舞时穿的裙子，西域的风俗传入中原，久而久之这种衣服就成了夫妻间的一种情致。绣娘觉得剩下的布料不多不少，正好能做一身就做了。
　　当时楚橙见了都脸红，塞在柜子里面，不知道陆长舟怎么知道的。
　　见她的夫君期待地看着自己，楚橙只好点点头，“恩，有的。”
　　陆长舟便道，“我想看，你什么时候穿？”
　　楚橙瞪他一眼，示意还在外面呢，确认旁人听不到二人说话，她才红着脸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不知道夫君今晚有没有时间呢？”
　　陆长舟被她撩拨地呼吸一滞，目光不自觉地朝她胸口望去，抵唇咳嗽声，说：“我尽量。”
　　如此，楚橙就盼着今晚下雨，要是下雨电闪雷鸣的话，夫君又能回来了。
　　眼瞧着陆长舟要走了，她冲上去附在他耳畔，说：“反正我今晚穿，夫君回不回来就是你的事了。”
　　陆长舟深深看她一眼，握着楚橙的小手紧了紧，“既然如此，为夫……一定早回。”
　　等送走了陆长舟，楚橙站在院子里，后知后觉开始害羞。她真是疯了，连那种要求都敢答应，还主动要求就今晚穿。
　　楚橙觉得天气好热，不住地用扇子扇风。
　　下午，文婧公主来访。公主府和摄政王府离的不远，文婧公主有空的时候就常来找楚橙说话，这次她来又带了礼物。
　　是一只红木箱子，文婧公主道：“是西域那边送来的，里面有宝石，各种各样精致的小玩意，我府内还有很多，随便挑一箱送给表嫂了。”
　　楚橙便收下了，两人去陪陆老夫人说了会话，傍晚文婧公主用过晚膳便走了。
　　因为文婧公主说红木箱子里的稀奇小玩意多，楚橙就亲自整理，她拿出一套套价值不菲的珠宝，还有一些玉石，最后便是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了。其中，一只铜质的小铃铛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雕刻着花纹，内部空心有东西在滚动。
　　楚橙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便暂时放在桌上，决定等陆长舟回来请教请教。
　　皇宫中，不仅周文恩，诸位大臣也发现，今日摄政王好像有什么在追赶似的，处理政务非常迅速，连往常中午休息的半个时辰都沉浸在案牍中，不曾抬一下头。
　　众人便道：“摄政王年纪轻轻，宵衣旰食，乃是五吾辈楷模啊。”
　　“可不是，摄政王殿下连续多日忙于朝政，据说连府邸都未曾回。”
　　有人吃惊，“啊，那摄政王妃同意吗？”
　　有个年轻的官员，春闱才刚踏入仕途，正是年轻力壮充满精力的时候，恨不得将所有的心血时间都扑在公务上，他道：“我以摄政王为榜样，美色温柔乡什么的都是浮云，谁也挡不住摄政王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众官员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他们哪里知道，摄政王这么拼命，只是想早点回府*T  看娇妻罢了。
　　好不容易到下值的时候，周文恩发现，今天陆长舟检查功课依然一如既往的认真，不过速度显然加快了。往常检查功课过后，还会出五六个问题考考他，今日却只问了两个。
　　周文恩不解，“陆表哥，你今天有事吗？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说出来，朕帮你解决。”
　　陆长舟看一眼天色，知道时间是真的不早了，起身道：“没什么事，你表嫂近来头疼，我想早点回去看看。”
　　周文恩就十分担心，“严不严重啊，要不朕派个御医跟陆表哥一同回府，好好给表嫂看看。”
　　“不用。”陆长舟撂下一句话，便往外走了。
　　谁知周文恩又追了上来，小脸红扑扑地求表扬，“陆表哥，我近来表现是不是很不错？明天休沐，我想出宫看看可以吗？”
　　既是休沐，陆长舟也不会拘着他，况且出宫长长见闻也是好的。他便耐着性子嘱咐了一些事，交待完一看，时间又晚了些，不再耽搁一路疾步回府。
　　回到听雪堂，天毫无意外的已经黑了。陆长舟用过晚膳，直奔内室。
　　待关好门，才转身他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隔着重重叠叠的纱帐，说不出的蛊惑。
　　不等他看仔细，那女子已经转过身，款款向他走来，每走一步脚上的铃铛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橙也是穿衣服时才发现，这身衣裳竟还配有铃铛，她是个讲究完美的人，既有这个搭配就不会落下，如此，当她一身西域舞娘的装扮走向陆长舟时，对方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这身碧色的舞裙，正好勾勒出楚橙姣好的身材，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曼妙玲珑凹凸有致。那薄纱一样的布料，堪堪遮住风光，反而更引人遐想。
　　楚橙赤着脚，一步步来到他跟前，忍着羞问：“好看吗？”
　　陆长舟喉结滚了下，若无其事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点头故作正经：“恩，很好看。”
　　说完，他便要进浴房，哪知楚橙从身后抱住了他，小声道：“那我以后还穿给夫君看。”
　　两人已经许久未曾亲密了，这个拥抱，好像带着火，楚橙清晰地感受到，那瞬间，陆长舟呼吸都重了起来。
　　她的心也有点抖，好在陆长舟还有点理智，哑着嗓子，“我……先去沐浴。”
　　这便是无声的邀请，要楚橙等着他的意思。楚橙点头，乖乖坐到了一旁。
　　沐浴没用多少时间，陆长舟出来时，见他的小娇妻正背对着他，不知再看什么看的认真。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一边吻着她雪白的脖颈，一边低声问：“在看什么？”
　　楚橙就想起了正事，晃晃手中的小东西，虚心请教，一脸求知若渴：“夫君，这是什么？”
　　陆长舟顺着她的手望去，看清那东西时呆住了。不等他问，楚橙就说：“今天文婧公主来府中玩，说是西*T  域送来的小玩意，我从没见过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夫君知道吗？”
　　陆长舟接过，看她的眼神暗了暗，“想知道？”
　　楚橙点头，她真的很好奇。
　　男人亲她一口，哑声道：“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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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一刻钟后, 夫妻二人双双躺倒了下去。
　　很快，在陆长舟微凉的手掌摸进来时，她便知道那东西是做什么的了。
　　楚橙心跳如擂，羞耻心让她挣扎了下, 却被男人强有力的臂弯抱的紧紧的。陆长舟声音沉了又沉, “别动, 我在教你。”
　　心里咯噔一下, 楚橙已经又气又羞, 心中叫苦不跌。她仰着脑袋，呼吸骤然停了一下, 才悠悠喘息。
　　锦帐中萦绕着铃铛的声响，楚橙在心里将文婧公主数落了一顿, 好端端的, 给她送什么西域珍宝, 这下受苦的人成她自己了。
　　陆长舟愉悦地笑了下,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楚橙面庞和颈间。他的小娇妻嘤嘤哭泣，语调断断续续, 一声声好像小猫的爪子在他的心间挠痒痒，只想叫人再多疼她一些。
　　陆长舟便将已经软成水的妻子揽入怀中，一场疾风骤雨, 终于好好补偿了她。
　　缓过来以后, 楚橙已经没了力气，她昏昏欲睡, 甚至不知道陆长舟后来有没有抱她去浴房清洗。总之第二日醒来时, 意外发现男人竟还躺在她的身边。
　　昨晚两人都急, 没时间交流, 直到这刻，楚橙才能好好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自从成为摄政王，陆长舟身上的男子气概愈发凸显，好像不知何时身上那股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生气一下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稳重。
　　楚橙伸手摸摸他的下巴，一手青色的胡茬，扎的她有点疼。她咕哝了两句：原来没刮胡子，怪不得，昨晚亲她的时候楚橙都嫌扎人。
　　她还是喜欢没有胡子的陆长舟，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这般想着，陆长舟也睁开了眼睛。
　　男人揉着她的腰窝，声线慵懒，“睡得好吗？”
　　“不好，腰疼。”
　　也是楚橙身体好了不少，才堪堪承受住他的催折，若像以前那般病怏怏的，只怕昨晚骨头就散了。
　　许是心虚，陆长舟就用面颊贴了贴她，讨好道：“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楚橙腾的一下躲开了，语气嫌弃：“你的胡子扎人，弄疼我了。”
　　陆长舟下意识摸摸下巴，其实前几天才刮过，但日日在宫中和大臣议事，忙起来连饭都忘记吃，更不用说刮胡子这种小事了。
　　他叹了声，又要来亲楚橙，见楚橙捂着嘴往后躲才作罢，说：“今日休沐，那我先去刮胡子。”
　　说着便要起床，心疼他劳累，楚橙赶紧扑倒在他身上，“我帮夫君刮。”
　　“你……行吗？”陆长舟露出不大相信的眼神。
　　楚橙一脸笃定，“当然。”
　　说罢，扬声叫下人准备工具。楚橙之前没帮谁刮过胡子，但没吃过*T  猪肉也见过猪跑，以前在尤府，她就见过舅舅刮胡子，看起来就跟给小猫小狗剪毛差不多。
　　二人起床后一番梳洗，很快惠娘的工具也准备好了。陆长舟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任由楚橙摆弄。
　　楚橙先用湿布巾擦一遍他的下巴，拿着一把剃刀比划几下，觉得不太顺手。然后，她指着旁边的美人榻，扬起下巴：“躺到那儿去。”
　　“躺下？”陆长舟现在很怀疑楚橙的刀法，他就没见过谁躺着刮胡子的。
　　楚橙十分自信地点点头，“嗯，你躺好。”
　　陆长舟只得依照她的吩咐躺了下去，这下就顺手多了，楚橙拿起剪刀和铜质小剃刀，凑近认真干活。
　　她做的非常仔细，陆长舟皮肤冷白很容易就能看清哪里不干净，不多时下巴上的胡茬就刮干净了。
　　楚橙摸了摸，对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满意，炫耀道：“你摸摸看，是不是很光滑。”
　　陆长舟摸一把，淡淡道：“好像还是有点扎手。”
　　“怎么可能！”楚橙根本不信，放下剃刀和剪刀，凑近用自己的脸贴上去亲自检查。她先用左脸贴贴，再用右脸贴贴，最后嘟起粉唇亲上去，一本正经道：“真的不扎人了。”
　　陆长舟笑着看她，“夫人满意就好。”
　　楚橙这才反应过来，又中了这人的圈套。
　　收拾完工具，二人用过早膳去园子里散步。因为陆长舟只有一天的休沐，两人不打算出门，正好园中的花都开了。一路漫步来到池边，池中莲叶成片，睡莲安静的盛开。
　　陆长舟看着那朵睡莲，从身后抱住楚橙，说：“那朵睡莲像你。”
　　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池中睡莲娇媚，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绽放，坐落于碧色的荷叶之上，娇艳欲滴。
　　楚橙不解，她和睡莲哪里像了，忽听陆长舟咬着她的耳垂道：“像昨晚的你。
　　一瞬间，楚橙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昨晚她婉转承欢，面颊泛红娇媚，他才说自己像睡莲。
　　“夫君……无耻！”
　　过了一会，两人去向陆老夫人请安，回来后，陆长舟正好看见那只文婧公主送来的红木箱子。他好奇里面还有什么，便蹲下来一一查看。
　　楚橙看见了，怕里面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赶忙冲上去将他挡住，说：“这是公主送我的东西，不准你看。”
　　陆长舟挑眉，“这不是担心你有没见过的东西，我好答疑解惑么。”
　　“不……用不上你了。”想想昨晚自己吃的苦头，楚橙决定还是算了，这只箱子里的东西，她是再也不敢动了。
　　到了中午，两人睡了个午觉。因为昨晚没睡好，楚橙这会已经困地睁不开眼睛了，偏偏此时外头洪顺来报，说小皇帝来了。
　　陆长舟便起身去迎，楚橙也要跟着起，陆长舟一边穿衣一边说：“你歇息吧，我去见他就是。”
　　话虽如此，但楚橙哪里敢歇着，赶忙起床收拾一番，到了花厅坐在一方*T  太师椅上。
　　周文恩今日出宫游玩，他来摄政王府也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因为昨天听陆长舟说表嫂身子不适，来看望一二。不多时，他便由陆长舟引着到花厅来了。
　　远远的，周文恩见到楚橙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倦色，只以为楚橙病的很重，忙不迭小跑过来。
　　楚橙起身跪拜，被周文恩挡了回去，“表嫂不必多礼，朕听闻你身子不适，可看过太医了？”
　　楚橙和陆长舟对视一眼，霎时明白过来，许是昨天陆长舟为了尽快回府，对小皇帝说自己身体不适。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陛下关系，臣妇已经好多了。”
　　周文恩年纪小，一本正经道：“可是朕看你眉宇间很是疲惫，方才走路扶着腰，看起来很严重啊。”
　　楚橙脸一红，狠狠瞪陆长舟一眼。
　　她确实腰疼，但还不是被陆长舟折腾的，现在被皇帝问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好陆长舟低咳了声，三言两语解释过去，又说既然出宫，就陪陛下到处巡视一番。然后便带上周文恩要出门，出门前回来嘱咐楚橙一句：“你好好休息，晚上我早点回来。”
　　终于，在楚橙红着脸的催促下，把这人送出了屋。
　　*
　　大周皇陵建于汴京城郊北，不远处有一座行宫。自从平宣帝驾崩，周文恩继位以后，楚太后和茵太妃就住到了这里，美曰其名为先帝祈福，实则就是陆长舟的意思，将她们二人软禁在此地。
　　这个结局，从平宣帝封周文恩为太子，陆长舟摄政那一天，楚太后就想到了。因为她与周元烨关系不一般，再加上知道那桩宫廷秘辛，楚太后甚至一度怀疑，陆长舟会不会要她的命。
　　幸好迁居到此处后，除了不能出行宫，吃穿用度倒也没委屈。茵太妃非常知足，得知儿子葬生火海，她狠狠哭了好几日，后来许是想通了，如今儿子没了，有个养老的地方就成，再去争也是送死。
　　楚太后却一直悬着心，她总觉得，咸娄亲王府那场大火蹊跷，周元烨不会就这么去了。但行宫有人守着，再加上她身边的人都换了一拨，楚太后想打听也没有人手。
　　这天，行宫中来了一位菜农，听闻他自小生病毁了容貌，只得以黑纱覆面。菜农推着木车进入行宫，一路身手矫健地躲闪，避开巡视的侍卫，终于在花园见到了楚太后。
　　“别动！”
　　楚太后来不及呼喊，一把刀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上，紧接着，楚太后被带到隐秘的假山后，见那菜农揭开面纱，楚太后大惊：“皇儿，怎么是你。”
　　周元烨若无其事地解下面纱，露出一张瘦的没人样的脸。当时在去咸娄的路上，他得知陆长舟的身世，当即大怒恨不得提刀杀回皇宫。
　　长久以来，一直困扰他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为什么平宣帝会对陆长舟这么疼爱，为什么陆长舟一定要和自己争锋相对，原来那些*T  说陆长舟像平宣帝亲儿子的谣言不是空穴来风。他觉得自己被骗了，周元烨才明白，自己从来就不是平宣帝心中的储君人选，只不过是平宣帝培植太子的踏脚石。
　　即便太子倒了，平宣帝也还有别的儿子，储君之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夫妻二人到咸娄以后，就一直筹备如何翻身，周元烨想到了乌斯王，但乌斯起了内战自顾不暇，哪里有空帮他。
　　几经辗转，周元烨决定故技重施，想法子让楚蕴回汴京，给周文恩和陆长舟下毒。只有这两人死了，他才有翻身的可能。
　　只是两人还没打算好，对方就先下手为强，咸娄亲王府失火，楚蕴丧命，周元烨的脸也被烧伤了。幸好他当时憋气藏匿于水池底下，才逃过那帮人的搜查。路上蒙面混入商队，得以回到汴京。
　　听完他的遭遇，楚太后湿了眼睛，筹谋这么多年希望落空，说不遗憾那是不可能的。如今在行宫虽养老足以，但楚太后高贵了一辈子，又怎么甘心一直受制于人，老死在行宫呢。
　　所以当周元烨说他想报仇时，楚太后没有犹豫，只问他要怎么办。
　　周元烨惨白的脸上闪过一抹诡异的笑，道：“本王如今两手空空，这是最后一搏。听闻摄政王爱妻如命？我倒要看看，他的妻子在我手上，他是要命，还是要妻？”
　　楚太后就明白了，周元烨这是打算以楚橙要挟陆长舟。陆长舟宠妻地的名声，她也略知一二，成亲那么久独宠无一房侧室不说，听闻无论在宫中忙到多晚，都要回府陪伴娇妻。
　　虽说楚橙是自己的亲侄女，但两人没什么深厚的情感，加之先前楚橙一再忤逆她的本意，楚太后很快就同意了这个法子。
　　“周文恩年幼不足为惧，只要陆长舟没了，皇儿回京就再无阻碍。”
　　话虽如此，但守备森严的汴京城中，要抓摄政王妃谈何容易。忽然间，楚太后就想起了一件事。
　　“先帝在时，曾暗中派人打探过诸位大臣的府邸，有每座臣子府邸的舆图。哀家记得，摄政王府内有一条暗道，入口在城西护城河的下面。”
　　平宣帝刚继位时，为了集中皇权曾秘密组建过一队暗卫，专门探查臣子府邸舆图。一般来说，府邸内有暗道不是稀奇事，好多勋贵府中都修有暗道，只要不犯事，平宣帝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也是一次偶然，楚太后到承光殿给平宣帝送莲子羹无意看见，因为事关陆家，她就多了个心眼一直记到现在。
　　周元烨一听，当即有了主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成功便成仁，周元烨决定亲自去。
　　进入十月，天气渐渐转凉，雨水也少了。每年春冬两季，汴京雨水少，这时候护城河的水位就下降一大截。因风景萧瑟，河边人也少了。
　　这天，陆长舟在宫里议事，一帮大臣因为户部开支，新政推行等事吵的不可开交。陆长*T  舟眉头轻蹙，等众人吵完了，一件事一件事定夺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检查完周文恩的功课，他神色缓和夸赞了几句，“不错，陛下近来进步很大。”
　　周文恩便挠挠脑袋笑了，他本就聪慧，小时候虽然贪玩，但功课都是一遍就会。又肯受教，进步自然就大。
　　“这么晚了，陆表哥今晚还出宫去吗？”
　　因为叫习惯了，只有两人的时候，周文恩还是喜欢叫他陆表哥，久而久之，陆长舟就随他去了。
　　近来，无论朝事再怎么忙碌，陆长舟也坚持最多两晚要回府一次的频率，昨天因为急事他歇在宫中，今天不回不行。
　　思及此，陆长舟起身拜别。谁知，他转身往外走的一刹那，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眼前一黑人栽倒下去。
　　周文恩大惊，忙用弱小的身躯去扶，陆长舟稳住身形，晃了晃眼睛，才感觉好了一些。
　　“陆表哥你怎么了？来人，去请太医！”周文恩急呼。
　　他还小，一下子从一个无忧无虑的皇子变成肩负江山重任的君王，若没有陆长舟，周文恩知道自己应付不来。见陆表哥出事，急得眼睛都红了。
　　陆长舟缓过来些，忙阻止他：“不必，臣无碍。”紧接着，又教训起周文恩：“陛下，臣曾教过你，做好君王的第一条，便是控制情绪喜怒不形于色，不能叫人猜到你所思所想。”
　　周文恩一听，脸红眼睛也红，“朕知道，方才是担心陆表哥……”
　　“臣没事。”陆长舟站起来，果然好多了，不过现在还有些头晕，他便决定先在宫里歇息，等下半夜再决定回不回府。
　　陆长舟平时休息的地方名莲青阁，周文恩亲自送他过去。进了屋，陆长舟忽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他躺在床上，头痛欲裂。
　　也是在这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四年前，扬州暴/乱，他奉平宣帝之命带兵剿匪，烟花三月遇到一个难缠的女子。那女子总借故跟着他，还找理由接近。
　　一日，陆长舟骑马游街，行过河边时被一阵娇娇的声音叫住了，“陆小将军，我的风筝落在树上，你帮我取下来好不好呀？”
　　在军中，大家只知道他姓陆，却不知道他的身份。陆长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粉裙的小姑娘站在河边，春风吹起她的裙摆，十足乖巧的模样，眼中却透着算计的光。
　　这种小把戏，陆长舟岂会上当，他骑马径直走过，不冷不热道：“你没手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干脆，小姑娘一怔，红着脸说：“可是……很高啊，我够不到。”
　　“上树！”
　　小姑娘更羞了，“我是女子，怎可做出这般不雅的举动。”
　　陆长舟轻呵一声，“我是男子，上树就雅观了？”
　　说罢，他骑马离去，一眼都未曾回头。不小心听到有人唤她楚姑娘，陆长舟便记住了这个色胆包天的小东西，她姓楚*T  。
　　不过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本以为拒绝的已经明显了，陆长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谁知第二次，她变本加厉，竟跑进他的房间。
　　这次，小姑娘扔给陆长舟一沓银票，说要养他。
　　那天她喝了酒，醉的双颊红扑扑的，娇憨又可爱。陆长舟第一次遇见这么大胆的女子，加之心情不错，便逗弄了一句，“我很贵。”
　　“十万两，够不够？”她摇摇晃晃掏出银票，十分豪气道：“钱……嗝……我有的是，跟着我不愁吃不愁穿，更不用上战场受伤，你考虑一下。”
　　“哼，你可别有眼无珠，我有钱长得美，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我数到五，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一……五！”
　　不等陆长舟回答，她便强硬抱上来，“那就说定啦，这是聘金，明天我抬花轿来娶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冲喜夫郎了……”
　　那天，她絮絮叨叨还说了许多，陆长舟却回忆不起来了。脑海中好像打翻了一池墨，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
　　后来小姑娘的家人寻来，她被醉醺醺的带走，陆长舟让凌山追上去还钱，他和她的际遇到此为止。
　　陆长舟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原来第二次到扬州，他当楚橙是冒冒失失的陌生人，在楚橙眼里，自己难道是逃婚的冲喜夫郎吗？
　　也不对，他当时根本没答应，还让凌山把银子还给她了。
　　人世间，竟有这么巧的事。陆长舟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那种宿命感，好像无论自己拒绝她多少次，最终两人仍会走到一起。
　　陆长舟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想这一下，脑袋更疼了。他捂着头，觉得好笑，又觉得幸运。
　　这一刻，陆长舟全明白了。当初惠娘和楚橙口中的意中人，就是他自己！亏他抓心挠肺，恨不得找到那个人，让他立刻消失！
　　他已经一点都不怀疑，只是有点奇怪，自己因为金蝉蛊的原因忘记了与她的初遇，楚橙既记得，为什么不说呢？
　　莫非……是觉得喜欢过他丢面儿？
　　这么想着，外面临阳来报，说先前派去扬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紧接着呈上来几本厚厚的册子，都是关于楚橙在扬州生活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
　　陆长舟打开一页一页翻阅，看着那些字迹，好像眼前浮现他的小娇妻成长轨迹。看到她被人说是药罐子，陆长舟蹙眉一阵心疼，看到楚橙的醉酒事迹，他嘴角又扬的很高很高。陆长舟就跟着魔似的，一会面容严肃，一会微笑看完了册子。
　　当看到她和鹿淮山的事时，陆长舟眉峰一凛，神色也冷了。原来两人根本没订过亲，只是鹿淮山有意入赘又反悔，鹿淮山此人竟还有脸到处胡说八道。
　　陆长舟便吩咐：“找几个人装作鹿淮山的亲戚，宣扬他在扬州的事，记得抹去王妃的身份。”
　　他可不准自己的人受欺负！
　　临阳领命办*T  事去了，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陆长舟静静在床上坐了一会，嘴角不住地上扬。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这一刻，陆长舟无比想见到楚橙。
　　他很想告诉她，当年那个不帮忙取风筝的陆小将军，确实有眼无珠。
　　作者有话说：


第八十二章 
　　因为牵挂陆长舟的身体, 小皇帝还是偷偷请了御医进宫，御医看过之后道陆长舟无碍，只是劳累过度，好好休息即可。
　　周文恩一听, 心中愧疚, “都怪我, 让陆表哥遭罪了。”
　　对于这位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皇帝, 陆长舟是真心喜欢。他愿意尽心尽力辅佐他, 让周文恩成为好皇帝。他摸摸周文恩的脑袋，露出一个笑, “不早了，陛下回去休息, 切忌, 今日的事不要让旁人知道。”
　　摄政王突然病倒, 朝中容易生乱, 这个道理周文恩明白，他点点头，不舍地离开了。他走后, 御医说可以帮陆长舟做针灸，有利于缓解头痛。
　　陆长舟头确实还疼，便躺下答应了。他闭着眼, 御医下针很稳, 没多久陆长舟就感觉头疼减轻了，而且还有了睡意。
　　知道摄政王忙于朝事辛苦, 御医建议：“针灸半个时辰才有效果, 殿下可以先小憩一会。”
　　“恩, 半个时辰后叫醒本王。”他今晚还要出宫, 万万不能又让妻子独守空房。
　　陆长舟很快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他做了个噩梦。
　　梦中，是个暴雨如柱的夜晚，乌云遮蔽了天空，冰凉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陆长舟冒雨策马，一路朝城门口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隐约感知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马蹄溅起泥水，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但陆长舟不能停下，他好像疯了，又好像麻木了，只是不停的策马追赶。
　　皇城门口，一队人马拦住了他的去路。
　　天黑漆漆的，陆长舟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对方冰冷的声音，“陆小侯爷无诏擅自入京，乃是死罪。还请速速回边关，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让开！本侯要出城！挡本候者，死！”
　　他听到自己这般回道。
　　双方僵持不下，战斗一触即发。他拔剑，于大雨中所向披靡，只知道杀了一个又扑上来一堆，绵绵不断好像没有尽头。终于，当他杀出重围时，已经分不清覆在脸上的是血还是雨，甚至连腹部中箭都不曾发觉。
　　腹部鲜血汩汩，陆长舟感觉不到疼痛，他挥剑砍去箭身，上马继续疾驰，往南边追去。
　　当他如索命恶鬼出现在送亲队伍面前时，隔着泼天雨幕，陆长舟能感受到对方的恐惧。可是，他们恐惧，关他何事？
　　陆长舟目光紧紧盯着那鲜血一样红的花轿，口中喃喃出几个字：“把她——还给我！”
　　很快，厮杀如预料那般到来。这次，他杀的更狠，更快，陆长舟感觉胸口被巨大的疼痛笼罩，那种疼好像要*T  将他硬生生撕成两半，他疼的不能呼吸，甚至好像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有杀光眼前的人，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瓢泼大雨中，他踩着乌斯异邦人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花轿前，小心抱出里面头戴凤冠的女子，“皇后娘娘，臣——陆玠送您回家。”
　　怀中的女子体温冰凉，陆长舟擦去她嘴角的血，不断用力将人抱紧，妄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可是……太迟了，她闭上眼睛，身体变凉，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来迟了。
　　陆长舟想，那是他经历过的，最冷的一个雨夜。
　　“殿下，殿下——”耳畔苍老的声音叫醒了他，陆长舟回神，惊醒了。
　　原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御医取下针灸，按吩咐叫醒他。陆长舟起身，头已经不痛了，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受的胸口痛。
　　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半，疼的撕心裂肺。陆长舟捂住胸口，吓的御医忙不迭问：“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长舟摇头，仍旧回忆着梦中的事。
　　是梦吧，一定是梦。可为什么，这个梦如此真实。
　　陆长舟双手颤抖，梦中，楚橙身着正红嫁衣，头戴金色凤冠，死在了他的怀中。
　　那种冰凉的体温，昏天黑地的绝望，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陆长舟哑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
　　他不再犹豫，大声吩咐：“临阳，备马！本王要出宫！”
　　他要见楚橙，这一刻，这一秒，就现在！梦中的感觉太强烈了，他感到深深的不安，必须现在见到完完整整的楚橙，他才能安心。
　　有小太监劝说：“殿下太晚了，宫门已经落锁。”
　　陆长舟冷声道：“那就想办法打开！本王今晚要回府，谁也拦不住。”
　　*
　　摄政王府中，一派祥和。楚橙一晚上都陪着陆老夫人在佛堂诵经，差不多到了亥时，还是不见有人来报陆长舟回了，她便知道，今晚陆长舟只怕又要歇在宫中了。
　　楚橙轻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陆老夫人笑道：“怎么，三郎又不回来了？”
　　“现在还不见踪影，估计又被事情绊住了。”
　　陆老夫人哼一声，道：“这个三郎，整天忙这忙那，都快把你这媳妇都忘记了。明明你们才新婚一年多，就敢如此怠慢你。不要生气，下次祖母好好说他。”
　　新帝登基，朝中正是忙的时候，楚橙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和他生气，笑笑，“祖母，我知道的，才没有那么小心眼。”
　　陆老夫人就笑了，时间已经不早了，楚橙便搀扶起陆老夫人要回房休息。二人刚起身，忽听佛堂内传来一阵响动，好像什么东西被推开了。
　　二人同时怔住脚步，楚橙正奇怪是不是有老鼠，就听身后响动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响起一道轻微的脚步声。那一瞬间，她感到陆老夫人握紧了自己的手。
　　“橙橙，祖母有些饿了，你去外面的小厨房拿些吃的过来。”*T  陆老夫人用无比镇定的声音说。
　　短短一瞬之间，楚橙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人从那条密道钻入了王府！虽然是谁暂且不得而知，但走密道，且挑深夜前来，必定不怀好意。
　　陆老夫人这么说，无非是想自己拖延时间，让楚橙先出去找人。
　　没有犹豫的机会，楚橙紧了紧陆老夫人的手，表示了然，也用寻常的语气说：“知道了，我去去就来。”
　　祖孙二人用寻常的口吻说话，好像丝毫没发现对方的存在，直到楚橙感觉，眼前闪过一片银光。她猛地推开陆老夫人，一声“来人”还没喊出，银色沾着鲜血的匕首已经横在了她的颈侧。
　　紧接着，楚橙胳膊一痛，被别到身后缠住，对方冰冷的呼吸好像毒蛇吐信，“再动一下，杀了你！”
　　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楚橙不敢再动了，也是方才那一声，让她认出来来人。
　　“端王？”她惊得瞪大眼睛，“你……不是……”
　　周元烨也不隐瞒身份了，冷笑两声，“是我，本王可没那么容易死。”
　　也幸好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放松警惕，才让他有机可趁。周元烨刚从密道里钻出来，身上沾着泥土。有楚太后帮忙，他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不少，只是半边脸被火烧毁，看上去非常阴森可怖。
　　楚橙瞟一眼，就不敢再看了，颤抖着声音问：“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找陆长舟有事说罢了，借你一用。你乖乖的，我不伤你。”
　　时间紧急，周元烨没傻到要在王府解决这件事，他只想把楚橙劫走，出了汴京陆长舟势力就弱了。他拖着楚橙打算再从密道出去，忽然间，想起来时的密道坍塌，不能原路折返。
　　幸好，他看过楚太后画的舆图，记得王府内还有另外一个入口，就在听雪堂的假山后。周元烨抵着楚橙的脖颈的匕首又近了一分，威胁：“带我去听雪堂。”
　　楚橙根本不敢问，也不敢反抗，被他半拖着带路，这时，陆老夫人终于站了起来。她方才被楚橙推开，虽然躲过了周元烨的袭击，也摔了一跤，老胳膊老腿的，差点站不起来。
　　“等等！放下她，老身跟你去。”
　　陆老夫人镇定道：“你与三郎有恩怨才找上门来，他的祖母还在，断然没有威胁小辈的道理。放开她，我随你去就是。”
　　“别过来！”周元烨厉声呵斥，“再过来，我一刀捅穿她的脖子。”
　　说罢不再理会陆老夫人，劫持着楚橙一路往听雪堂而去。屋外，小厮仆妇早就听见了动静，王府侍卫已经冲了进来，团团将周元烨围住，但碍于楚橙颈侧的匕首，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周元烨扫一眼便明白了，陆长舟不在府中。这是最好的时机，他拖着楚橙直行，畅通无阻，很快来到了假山前。
　　周元烨用脚一提，果然假山后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大笑一声，道：“告诉陆长舟*T  ，想救他的妻子，就用自己的人头来换。”
　　“三日，我在城外等三日，等不到陆长舟的人头，你们就会收到楚橙的尸体。”
　　他说着，便要劫持楚橙离去。楚橙只能尽力拖延时间，耐心沟通：“你想多了，以我威胁陆长舟有何用？他现在已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妻子没了可以再娶，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会为了我向你献上自己的性命？”
　　周元烨犹豫了一瞬，都是男人，他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如果眼前的情景让他选择，周元烨也是一样的，都是摄政王了，一个妻子而已，没了就没了，何须赔上自己的姓名。
　　他开始动摇，或许……该劫持那个老妇人！毕竟她是陆长舟的祖母，不救妻最多被世人说一声冷血，不救长辈，那可是不孝，名声全毁了！
　　周元烨忽然古怪了笑了下，拍拍楚橙的脸，“你说的有道理，那你以后便跟着我吧。”说罢扬声吩咐：“陆老夫人，我同意交换。”
　　院中呼声四起，团团围困的侍卫举着刀剑逼近，随时准备发起攻击。周元烨虽无所畏惧，但也明白不能耽搁时间，若陆长舟回来就麻烦了。想到原路返回根本不会出现这些意外，他一时有点急了，大吼：“换不换？”
　　也就是在这时，一支弓箭划破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周元烨飞去。利剑速度飞快，不等人看清，凌然已至，正中周元烨的左眼。
　　周元烨吃痛，捂住左眼匕首也掉了，楚橙顺势逃了出来。不等侍卫围上去，另一支弓箭已经飞速而来，这次，正中周元烨的脖颈。
　　夜空下的屋檐上头，一道黑影举弓飒飒而立。他的眸子如墨一样黑，也如寒潭一样冷。
　　周元烨痛苦地倒地，双手仍旧死死地抓住楚橙的裙摆，他痛苦地呜咽，用含糊不清地声音问：“我……以前是不是和你成过亲？”
　　楚橙吓的尖叫，周遭全是乱哄哄的声音，侍卫，仆妇，陆老夫人等人一窝蜂围了上来。
　　她不住地哭泣，泪眼朦胧中，看见那道黑影从房顶一跃而下，飞快地朝自己奔来……
　　陆长舟穿过人群，一把将人抱住。怀中的女子，体温温热，瑟缩在他的羽翼下不住颤抖。
　　陆长舟胸口钝痛，疼的快要不能呼吸。他将人抱紧，死死地抱紧，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楚橙的存在。
　　这一次，他没有来迟。
　　作者有话说：


第八十三章 
　　实际上, 陆长舟出宫的路上，就一直心慌。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梦，楚橙香消玉殒在他怀里的梦，等出了宫, 正巧碰上王府的侍卫, 这才得知楚橙被周元烨所挟持的事。
　　守备森严的摄政王府, 竟放进去一个男人, 还公然劫持了摄政王妃！陆长舟胸口剧烈起伏, 提刀恨不得当场斩杀周元烨。还好理智尚在，他当机立断, 让人随时报告府内情况，同时调了一批弓箭手潜伏在王府屋檐上方*T  。
　　早在周元烨挟持楚橙刚出佛堂时, 弓箭手就准备就绪了, 不过周元烨狡猾, 不断变幻角度, 根本不给放箭的机会。就在他与出橙说话的间隙，陆长舟抓住机会，搭箭拉弦, 一气呵成。
　　这不是他第一次射箭，却是最紧张的一次。远远的，陆长舟见周元烨捂住眼睛, 楚橙得以逃走, 乘胜追击又放出一支箭。
　　他这一箭，仿佛带着几辈子的仇恨, 弯弓被陆长舟拉成接近满月的形状, 力道太大, 直接一箭穿喉, 将周元烨钉在了泥土中。
　　他看见脸色惨白的妻子，迅速朝她奔去，终于再次将人揽入怀中。
　　“不怕，不怕，我来了。”他抱着楚橙，自己都没发觉声音竟在颤抖。陆长舟不敢想象，若再晚来一步，又或者他失手箭稍微偏一点会怎么样。
　　好在，运气和不可撼动的实力，终于还是将她送回了他的身边。
　　周遭一片嘈杂，楚橙缩在他的怀中，本就瘦弱的身子，这一刻好像愈发纤细了，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她的一双胳膊紧紧揪住陆长舟的衣袖，抬头时泪水夺眶而出，强撑着摇摇头：“夫君，我……我没事，先去看看祖母。”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陆长舟红了眼睛。
　　后怕，疼痛交织，再多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两人只是紧紧抱住对方，好像走了两辈子那么远的路，终于得以重逢。
　　而此时，楚橙已经没有力气了，若不是靠着陆长舟，只怕整个人会跌倒下去。陆长舟一眼瞥见她脖颈上的血渍，眼神一暗，唤来田素，抱起楚橙就要进屋。
　　谁知，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楚橙的裙裾。周元烨早没了呼吸，眼睛却仍旧睁的大大的，死不瞑目。他拉着楚橙的裙裾，好像不愿放她离开一样。
　　见状，陆长舟心火更甚，他单手抱着楚橙，撕下裙裾一角，冷声道：“拖去乱葬岗，扔了。”
　　待回到房间，趁着田素诊治的时候，陆长舟召来王府守卫了解今日的情况。
　　陆老夫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今日发生了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了，她颤巍巍由人搀扶而来，说了佛堂内的事。
　　得知周元烨是从密道钻出时，陆长舟的眼神更冷了几分。这条密道没多少人知道，要追究也不难，因为周元烨从咸娄出逃，去见过什么人他轻易就能猜出。陆长舟吩咐人去行宫将楚太后带来，并且，被人知道的密道就不再是密道，他命人连夜将府邸的密道填埋了。
　　交待完这些事，已经下半夜了。他回房坐到床边，静静凝视他的小妻子。
　　楚橙的脖颈，有一条长长的伤口，好在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否则就难办了。现在止住血，她沉沉睡着没有醒来，陆长舟也是累极了，躺在楚橙身侧，拥着她睡了过去。
　　深秋时节，又下了一场雨。这场雨过后，汴京城气温骤降，仿佛一夜之间入了冬。
　　翌*T  日，陆长舟起的很早，他要亲自提审楚太后。出门时楚橙还睡着，他在妻子额头落下一吻，待出了院子，临阳匆匆来报，“殿下，楚太后吞金自尽了。”
　　昨晚临阳带人赶到行宫时，楚太后就猜到定是周元烨事败。原本还狡辩了几句，当看到周元烨的头颅时，吓的两眼一黑，当即就晕了。
　　今早醒来脸色煞白，被带回京的途中看上去精神极差。等入了城，临阳掀开马车帘子，才发现楚太后已经没了呼吸。
　　得知此事，陆长舟没有说什么，只是负手站立院中，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临阳一阵后怕，幸好摄政王妃没事，否则，只怕主子会做的更绝。能摄政的男人，哪个会是善茬？更何况陆长舟这样的，年纪轻轻就在战场厮杀，杀个人就跟杀鸡一样，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以前他还奉行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可自从摄政以后，陆长舟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清洗了一批前太子和端王的人，由此就能看出他手段有多狠辣了。更遑论这次端王和楚太后，竟然将主意打到楚橙身上，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思及此，临阳战战兢兢，他知道，主子原本不打算让楚太后死的那么容易呢，人没了不知会不会怪到他的头上。
　　果然，下一秒就听陆长舟冷声道：“便宜她了！”
　　无论如何，楚太后毕竟曾是一国之母，陆长舟摄政后虽忌惮她与周元烨的关系，原本打算留她性命，只要楚太后不惹事安度晚年不是问题，谁让她自己不满足，非要找事。
　　想到楚橙脖颈长长的伤口，陆长舟胸口又涌上一股怒气，道：“再去查查茵太妃，务必查清她是不是同谋。”
　　临阳见没有怪罪自己，当即应下办事去了。
　　楚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锦绣床上，四周金翠交织，呼吸间弥漫着袅袅的檀香味道。她有一瞬间的怔然，感受到身旁的体温，才回忆起来昨晚的事。
　　被周元烨那样的人盯上，说不害怕是不可能。她脑海中有很多疑问，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知道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无需再忧心。
　　陆长舟今日向小皇帝请假一天，留在府中陪楚橙。处理完事情后，又躺回了床上。
　　见身边的小姑娘醒了，他侧身将人往怀中紧了紧，抚着她的脸，“醒了？还疼不疼？”
　　楚橙摸摸自己的脖子，这才发现缠绕着厚厚的纱布。昨晚的情况混乱，她根本不知道这道伤口怎么来的，稍微一动很疼。
　　“疼，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若留下疤痕可就太丑了。”
　　陆长舟凑过去亲了亲她的下巴，“不丑，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你骗人。”
　　陆长舟一本正经，“没骗你，是真的。”
　　甜言蜜语谁都爱听，楚橙唇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疼痛好像也缓解了，窝在男人怀里撒娇：“我昨晚害怕极了，夫君你知道吗，当*T  匕首横在我的脖子上时，我最怕的居然不是死，而是死前没能见你一面。”
　　陆长舟蹙眉，“什么死不死的，不准胡说！”他坐起来，捧着楚橙的脸，无比郑重道：“怪我！没把人处理干净，让你受惊了。但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梦中她死在自己怀里，那种绝望的感觉，陆长舟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楚橙抿唇，迟疑了下还是问：“昨天，端王说要用你的人头换我的命，不知你听到没有。”
　　陆长舟当然听到了，周元烨大放厥词时，他就带领弓箭手藏匿在屋顶。他没有犹豫，几乎楚橙才问完就回答道：“如果真没有别的办法，我愿意这么做。”
　　“你……”楚橙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就再度红了，哽咽：“你……你可是摄政王，妻子没了可以再娶，世间女子千千万，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若没了，自然有好女子愿意嫁你。”
　　陆长舟低头，吻去她咸咸的眼泪，“可是对我来说，世间千千万的女子，只是女子仅此而已，都不及你半分。我有你足够，也只想要你。”
　　这个男人，鲜少说这么肉麻的情话，楚橙记忆里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原本是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陆长舟不知怎么哄她，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吻去她的眼泪。
　　等哭累了，陆长舟就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说：“再睡会吧。”
　　翌日，确认楚橙没事后，陆长舟又全身心扑进了朝事中。周文恩得知楚橙差点被劫走的事，赏赐了很多补身体的药材，文婧公主也亲自来看望。
　　经过大半年的清剿，前太子和端王的人都清理的差不多了，临阳也查清，端王一事茵妃没有参与，完全不知情。毕竟茵妃那个性子，成不了什么事，陆长舟就继续让她在行宫养老，不过以防再出乱子，看守的人增加了一倍。
　　到了十月底，楚橙身体恢复的差不多，脖颈上的伤口也好了，不过留下了一条疤痕。她嫌丑，还好文婧公主送给她一盒祛疤的膏药，多用几次疤痕果真淡了许多。
　　这天，文婧公主照例来看望楚橙，二人携手逛园子，文婧公主随口道：“我记得小时候来平阳侯时候，一大家子可热闹了。表嫂什么时候生个小娃娃，我帮你带。”
　　楚橙嗔她，算起来，她和陆长舟成亲也一年多了，肚子却一直不见动静。按理说不应该，陆长舟在那事上，还是挺热衷的。两人从颍州回来次数就很频繁，不过陆长舟摄政以后，公务繁忙，次数倒是少了。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陆长舟白天应付百官，晚上不怎么回府，次数少也正常。以前楚橙并不急要孩子，但现在看府中空荡荡的，就有几分憧憬了。
　　这么想着，这晚陆长舟回府的时候，楚橙好好打扮一番，格外热情。沐浴完一个劲地往男*T  人身上贴，亲亲抱抱，就差主动帮他宽衣了。
　　楚橙双腿抱在他的腰间，陆长舟怕她摔下去，用手稳住。两人在房间嬉闹，然后陆长舟就将楚橙放到了床上，说：“我帮你擦药。”
　　疤痕在脖颈，平时都是惠娘或者陆长舟帮忙擦。楚橙就将衣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大片风光，故意凑上去。
　　陆长舟长指剜了一块药膏，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抹匀。灯光下，那截雪白的脖子好像一块盈盈散发光泽的美玉，陆长舟轻拢慢捻，动作十分温柔。
　　等终于完事了，楚橙抱上来时，陆长舟又说：“你先睡吧，我再去书房处理一些事。”
　　快到年底了，事情堆积在一起，不止陆长舟，六部内阁，小皇帝都忙的晕头转向。明年开春还有外邦朝贡，这是周文恩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外邦入京，一切都需要早早的准备，不可出错。
　　好像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楚橙有点失望，不过仍是懂事地点点头，“那你去吧，早些回来睡。”
　　陆长舟去了，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嘱咐。
　　楚橙在房中等了又等，熬到眼皮打架，才依稀听见脚步声。她略略矜持，面朝里侧装睡，本以为陆长舟会宽衣后朝她扑来。
　　哪知，陆长舟只是向往常一样，躺到床上将楚橙揽入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便睡了。
　　楚橙大惊，娇妻在怀，这人就这么睡了？
　　许是真的太累了，不多时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楚橙睁眼，定定望着雕花床柱发呆。仔细想想，端王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陆长舟都没有碰她。
　　先前，陆长舟也有几次把持不住，但顾及楚橙脖颈的伤，只能克制着，除了亲亲抱抱什么都不敢做。可现在楚橙都好了，陆长舟这个态度又是什么意思。
　　寂静的夜晚，身旁的夫君沉沉入睡，楚橙一个人胡思乱想着。
　　她越想越离谱，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海中冒出，陆长舟是不是被朝事掏空了精力？所以才不搭理她？
　　不行，她的夫君这么劳累辛苦，楚橙决定要为陆长舟好好补一补。
　　过了几天，御医来给楚橙诊平安脉，楚橙想起当年在扬州，大夫说自己身体弱，不易有孕，就此事询问了御医。
　　御医是太医院院正，经验丰富，他摸着长胡须道：“王妃的身体确实比一般女子要弱一些，但不妨碍受孕。臣开一副养身子的药，可慢慢喝着调养。”
　　“不用受孕一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急不来。王妃放宽心，该来的时候就来了。”
　　在御医看来，摄政王和王妃都还非常年轻，孩子迟早会有的。他写下方子，楚橙吩咐惠娘去抓药，紧接着又请教说：“殿下近来劳累，不知有没有什么补身体的药方？”
　　这事对于御医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以前给各宫娘娘诊脉，就有人请求他开补身体的方子，说体恤皇帝，要帮皇帝好好补补身子。
　　再*T  一想，摄政王宵衣旰食，朝事消耗精力，面对妻子懈怠也是难免的。御医是个明白人，当即就又开了一副药方。
　　过了几日，陆长舟回府，用过晚膳要去沐浴，就见楚橙命人端上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在受伤的那几年，陆长舟不知喝了多少药，因此现在对于喝药这件事有点抵触。他蹙眉，问：“这是什么？”
　　楚橙笑意盈盈地将药放在他面前，说：“夫君忙碌，我担心你伤了身子，特地请御医开了补身体的药方。”
　　“快喝吧。”
　　看她一脸关切，陆长舟不忍拂了妻子的美意，咬咬牙，硬着头皮喝了。
　　只是那药里头不知放了什么，味道又苦又怪。陆长舟喝下去以后，只觉得满身药味，沐浴过后都闻得见，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接下来几次，陆长舟每每回府，用膳过后楚橙都要送上一碗关切的汤药。
　　陆长舟忍着恶心喝了几次，实在忍不了了。这天他沉着脸道：“御医到底开的是什么方子？拿过来我瞧瞧，怎么味道这么怪。”
　　楚橙也正怀疑呢，陆长舟喝了这么多天，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啊。她便拿来药方，递到陆长舟手里。
　　陆长舟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鹿鞭，韭菜子，仙茅草……这都是壮阳补肾的药，怪不得他最近觉得心火旺。御医什么意思，是觉得他不行？需要补这个？
　　看过之后，陆长舟更加不愿意喝了，将药碗放在一旁，笃定道：“我不需要喝这个！”
　　“啊……”楚橙隐约感觉他有点生气了，小手拉拉陆长舟袖子，讨好道：“别生气嘛，我也是心疼你。”
　　陆长舟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将楚橙抱进怀里，说：“我不补，也行的，非常行！”
　　楚橙就有点难过：“那为什么……你这几晚回来都不理我？莫非是厌烦我了？”
　　“这就是你给我喝补药的原因？”
　　见楚橙点头，陆长舟失笑，点点她的脑袋：“你这小脑瓜整天都在想什么，我不碰你，并非因为不想，而是先前御医嘱咐了，你伤在脖颈要害，需要好好调养，多吃多睡。”
　　楚橙也严肃起来：“可是……早就好了呀，疤痕都快消失了。”
　　陆长舟凑近一看，疤痕果然淡，都快看不见了。他这才意识道，妻子是在怪罪自己冷落她了。
　　近来事情确实多，一忙起来忘了时间，陆长舟只以为楚橙还需要再修养些时日，没想到日子飞快，距离端王劫人，都过去快两个月了。
　　他抱抱楚橙，“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宝宝。”
　　楚橙还委屈着，闻言撅起小嘴，心脏却因为他那声宝宝不争气地停顿了一下，“你叫谁宝宝，我可不是小孩子。”
　　“叫你！”陆长舟声音宠溺，捏捏她的小嘴，“动不动就胡思乱想，还哭鼻子，不是小孩是什么。”
　　楚橙跨坐在他腿上，扭了扭，揽住陆长舟脖颈，说：“那你的宝宝，现在想要你亲亲。*T  ”
　　“亲哪里？”陆长舟坏心眼问道。
　　楚橙红着脸，“随便你亲哪里。”
　　旋即，一个接一个吻就如雨点般落了下来，男人吻在她的额头，眼皮，鼻尖，一下一下，珍惜又温柔，最后才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吸。
　　趁着接吻的空隙，楚橙道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有个我们的孩子，你觉得呢？”
　　陆长舟对这件事看的很淡，向来顺其自然。他们都还年轻，其实不用着急，但楚橙既然有这个想法，他也愿意配合。
　　他道：“恩，为夫努力。”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陆长舟觉得无所谓，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屋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陆长舟吻着他，手中也不闲着，游移到腰间轻轻摩梭。素了快两个月，他其实比楚橙更心急。
　　楚橙仰头，因为男人的动作差点失了呼吸，她有点痒眼睛就红了，揽住陆长舟脖颈，唤他：“郎君——陆三郎”
　　可男人坏呀，舔去眼泪故意折磨着她，声音含笑：“宝宝，你……又在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八十四章 
　　快年底了, 汴京城无论高门大院还是小门小户都忙碌起来。摄政王府这边，陆老夫人开了宗祠命人打扫，腊月二十三高氏和瞿氏携家眷来祭拜。
　　说来也怪，以前同住一个屋檐下时, 高氏和瞿氏这对妯娌互相看不对眼, 又因为陆平之和赵元湘的事伤了情分, 闹到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分家之后, 二房住在城西，三方住在城东, 两家倒是客气起来。
　　拜过宗祠以后，高氏和瞿氏带着小辈在正厅陪陆老夫人说话, 楚橙也听了一会, 因为筹备除夕宴先退了下去。如今她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 府中一应事务皆归楚橙管理, 陆老夫人从不插手。
　　核对过过年给各院的例银，橘香带着小道消息又来了，“王妃可知, □□公子另娶了。”
　　原来陆平之与吴清嫣和离后，没过多久又再娶了一位美娇娘，现在陆平之的新婚妻子已经有了身孕, 高氏对这位名门闺秀, 处处规矩守礼的儿媳也十分满意，连带着看老仇人瞿氏都顺眼了。
　　橘香和各院的人都很熟, 打听来的消息什么都有。比如分家后, 没有家规约束, 陆二爷和陆三爷相继纳了两房妾室, 高氏有的是手段治小妾，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相比较之下，瞿氏就弱多了，这会妯娌两人正互相探讨怎么治小妾的法子呢。
　　楚橙听闻，讪讪，随即她想到什么，说：“你这丫头，整天尽说别人家里的事，什么时候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等过了年我就把你嫁出去。”
　　橘香罕见地脸红了，“婢不嫁，要一辈子陪着您。”
　　其实楚橙这样想也有自己的考虑，惠娘年纪大了，再过几年肯定要回乡养老的，但时候就让橘香顶上，做她身边的管事嬷嬷。
　　惠娘也揶揄：*T  “是该抓紧把她嫁出去，省的这丫头总议论别人的事。”
　　橘香和惠娘都是她身边的得力之人，过几年惠娘回乡养老，楚橙会给她一大笔银子，至于橘香年纪轻，身为大丫鬟不用做粗活，养的白白净净姿色也不错，楚橙想给她寻个好人家。
　　她问：“你自己是什么想法？看上谁了只管说，我给你做媒。”
　　不等橘香回答，惠娘抢先道：“上次你给田大夫送鞋垫我可看见了，莫不是看上的是他？”
　　橘香红着脸跑了，楚橙也吃了一惊，同住王府这么久，她竟然没发现橘香和田素的事。在梦中，田素上辈子做了太监，而橘香跟随她入宫，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姑姑。上辈子两人结局如何楚橙不知，这辈子总算能圆满了。
　　楚橙就把田素叫来，问他愿不愿意。
　　话音刚落，只见田素涨红了脸，扑通一声跪下就向楚橙打起包票来：“奴才发誓，定会好好待橘香姑娘，不辜负王妃的一番美意。”
　　楚橙和惠娘对视一眼，就明白了，这两人早就两情相悦。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没过几天楚橙在府中摆几桌宴席，又在王府前院给两人分了一座单独的小院。
　　过年期间官员例行有三天假期，除夕前两天，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红灯笼，喜气洋洋，到了亥时还是不见陆长舟回府，楚橙就以为他今晚又要歇在宫里，便独自躺下睡了。
　　睡了不知多久，楚橙被一个湿漉漉的吻闹醒了。陆长舟正躺在她的身边，一下一下地吻她。
　　楚橙睡得迷迷糊糊，刚醒来脑子不大清醒，语气有点闷：“你这人……怎么偷亲我？”
　　“你是我的妻子，亲你就亲你，怎么叫偷呢？”男人语调温柔，且说着又落下来一个吻。
　　陆长舟身上还穿着朝服，只脱了外袍，想必才刚刚回来。他被楚橙催着去沐浴，再次躺回被窝里，两人就抱在一起说悄悄话。
　　楚橙先说了橘香和田素成亲的事，问：“你身边的洪顺，临阳要不要成亲？我可以帮忙撮合撮合。”
　　她也是被橘香和田素成亲的喜庆氛围感染了，促成这对新人十分有成就感，就想再撮合一对。
　　陆长舟就笑了，“是该给你肚子里揣个小娃娃了，省的一整天瞎操心。”
　　男人摸摸她的小肚子，那里平坦光滑，他开始想象，若这里慢慢隆起，孕育出一个小生命是多么美妙的事。
　　楚橙摁住他的手，有点幽怨，“我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呢？”
　　按理说不应该，调养身体的药楚橙一直在吃，那事上两人也挺频繁的，但怀孕这事就好像和他两作对似的，越盼着就越怀不上。
　　陆长舟捏捏她的耳垂，“你别急，慢慢来。”
　　说着，他身子就覆了上来，将楚橙圈在自己的胳膊之间。这天晚上，陆长舟沉默而热情，一次次将她送至巅峰，在她的哭泣求饶中，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到了除夕那天*T  ，楚橙跟随陆长舟进宫参加宫宴，这是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皇宫有盛大的烟火表演。用过晚膳，皇帝带领大臣走出宫殿，站在高台上观赏烟火。
　　天气极冷，一张嘴就呵出雾腾腾的白气，大臣们伴随帝王左右，女眷和臣妇们站在侧面靠边的位置。
　　小皇帝身旁，大臣们都在互贺新年，一声接着一声喜庆极了，陆长舟在周文恩左侧，他应付完几个同僚，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看到了那个瘦削的身影。他蹙眉，和小皇帝说了一声，就快步朝侧边走去。
　　楚橙出来时忘了带披风，她搓搓胳膊有点冷，这时，一件宽大的氅衣就从身后罩了过来。氅衣还带着男人的体温，暖烘烘的，楚橙回头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陆长舟脸色有点难看，“冷成这样穿这么少，你诚心让我担心是不是？”
　　“出来时忘了。”楚橙缩缩脖子，胳膊讨好地攀了上去。
　　这里距离皇帝那边有点距离，眼看着几位心腹大臣都守在周文恩跟前，今晚宫宴皇宫禁卫也做了十足的准备，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陆长舟便打算留下陪楚橙。
　　他从身后拥住她，这时，一声巨响，一束火球以极快的速度蹿向夜空，绽开一簇簇五光十色的烟火。人群中就欢呼起来，紧接着又是一束，烟花四溢，将漆黑的夜空彻底点亮。
　　楚橙捂着耳朵，仰头去看。她的后背是陆长舟温热的胸膛，眼前是明亮的烟火，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令人满足了。
　　“喜欢夫君！”她笑呵呵地，忽然凑到陆长舟耳畔告白。
　　周遭嘈杂，陆长舟似是没听见，表情疑惑嗯了声。
　　楚橙只得用更大的声音的说：“喜欢夫君，很喜欢很喜欢！”
　　夜空中烟火还在接连不断地炸开，人声一阵高过一阵，虽然听不清，但从她的口型中，陆长舟猜到了她想说的话。
　　他也笑了，手掌拖住楚橙的后脑勺，和他的小妻子在漫天烟火下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楚橙橙。”他如是说。
　　宫宴一直到深夜才结束，二人回到王府已经过了子时，都不用守岁了。陆老夫人和赵氏带领一家子还坐在正堂，两人先去向长辈拜年，才牵手回听雪堂。
　　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楚橙就问：“新年了，夫君有什么愿望？”
　　陆长舟摇头，“你呢？”
　　楚橙想了想，忸怩说：“我想下辈子还要嫁给夫君。”
　　“这辈子都还长着呢，怎么就在想下辈子的事了。”陆长舟失笑，刮刮她的鼻子。
　　楚橙一本正经地说：“前几天我和祖母去寺庙祈福，听闻祈福的人多，佛祖满足人的心愿也是分先来后到的。所以我先排着队，省的以后来不及。”
　　思及此，陆长舟也有感而发。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就让他早点遇上楚橙吧，最好是青梅竹马的那种，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将她绑在自己的身边。
　　人生*T  短短几十载，他只觉得，和她在一起多少年都太短了。
　　陆长舟脚步顿住，忽然将人抱了起来，蹭蹭她的鼻尖，“这是我们成亲后的第二个除夕，以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除夕三天假期，陆长舟挑了一天带楚橙去城郊踏雪赛马。今年他是摄政王，府中人情往来比常年多许多，剩下两天楚橙就在府中接待宾客，还走动了亲戚邻里关系。
　　楚橙和楚府的关系一直不好，今年就不打算回去了，令人意外的是，她不打算回去，楚建业和陈氏竟然主动登门了。
　　去年，前太子薨逝，周元烨成为最有力的储君人选时，陈氏和楚建业确实得意了好长一段时间，当时他们姿态摆的高，许多登门结交的人都瞧不上。哪知风水轮流转，才短短半年多，端王和楚蕴就人都没了。
　　这样一来，楚建业升官的希望落了空，陈氏的贵妇梦也成了幻影。反观楚橙这边，昔日的平阳侯府水涨船高，陆长舟摄政，楚橙封王妃，整个大周提及摄政王府，无一不恭敬。没有办法，楚府一家的前程只能寄托在楚橙身上。今日楚建业和陈氏上门，就是想让楚橙卖他们个面子，以后在朝中多多提携。
　　洪顺来禀报楚建业和陈氏来访时，楚橙正和陆长舟在书房看书，私底下，两人相处很是亲密，楚橙坐在陆长舟腿上，两人同读一本书。
　　有时楚橙读的慢了，陆长舟还会等等她，等她读完再翻页，一天下来，书能读多少不在意，重要的是两人都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
　　洪顺在门外说了此事，楚橙应了声知道，并没有去接待的意思。
　　陆长舟看出她不想去，就说：“岳父岳母上门，我去应付一二吧。”
　　“你别去。”
　　楚橙可太了解这对夫妇了，趋炎附势，这会上门不就是想讨点好吗？说起楚建业和陈氏，她一肚子委屈，说话就无法无天，“父亲将我扔在扬州十几年，不闻不问，还是需要我和端王成亲才接我回京。还有陈氏，她就更不用说了，表面大度实则心眼比谁都小。”
　　“父亲上门能为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他的仕途。”
　　楚建业的官职已经许多年没动过了，陆长舟刚摄政时，清洗旧臣提拔能干实事的人，当时内阁几位大臣看在他的面子上，确实有意把楚建业的官职再升一升，但问题就是，当初端王得势时，楚建业可是坚定不移地拥护者。
　　加之陆长舟翻阅楚建业的政绩，在督察院十几年，政绩平平，只能说无功无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就没有提拔亦没有降职，让他继续呆在原来的位置。
　　想来这次楚建业上门，应该是等不及了。
　　楚橙都不在意楚家人，陆长舟更不会在意，只是想到自己的小妻子从小就没有双亲疼爱，怪可怜的。
　　陆长舟就将她抱紧了，哄说：“他们有眼无珠，楚橙橙这么可爱的女子竟都*T  舍得扔在扬州。要是我，得把你天天带在身边。”
　　都是过去的事了，楚橙本以为自己不在意，谁知陆长舟说出这话时，她眼圈倏地红了。
　　人就是这样，不被关心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但有人疼有人爱，就变得娇气，一丁点委屈都觉得不得了。
　　楚橙抹了眼泪，嘴硬：“我才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呢，我有夫君，有祖母，不稀罕他们。”
　　陆长舟吻去她的眼泪，望着楚橙红红的眼睛，心就揪起来，道：“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小时候做保护你的哥哥，长大了娶你做你的夫君，一辈子没人敢欺负你。”
　　扑哧一声，楚橙破涕为笑，亲一口陆长舟，说：“这辈子是没机会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们做青梅竹马，从小我就粘着你。”
　　说着说着，陆长舟就提起扬州的事，“你十四岁那年，在扬州见过我，是不是？”
　　原本还嬉笑的楚橙，一听这话忽然怔住，收了笑脸眼神飘忽，“什……什么？没见过啊。”
　　陆长舟抿唇，捏捏她的脸，“还狡辩，我都想起来了。”
　　他便说了金蝉蛊一事，楚橙越听，脸就越红，当陆长舟说起当年楚橙醉酒，用银子逼他入赘时，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楚橙央求，“你别说了……”
　　陆长舟笑话她，“怎么，敢做还不敢认了？先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楚橙就生气，气鼓鼓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们刚见面那会你多瞧不上我啊，说什么我不够温婉，不配做你的冲喜娘子。你都这么说了，我难不成还要上赶着惹你嫌弃不成？”
　　陆长舟一滞，坦然承认：“我……当时不是有眼无珠吗？”
　　“你就是有眼无珠！”楚橙理直气壮地，将两人的恩怨一件一件讲给他听，“当年在扬州，你连帮我捡一只风筝都不肯，还有啊，我这么有钱这么好看，你都看不上，还拒绝我！”
　　陆长舟乖乖听她训话，等楚橙一股脑说完，才笑道：“是，都是我的错，幸好楚橙橙不嫌弃，还肯要我。”
　　说着，又将她抱紧了。
　　不多时，外面开始飘雪，两人坐在书房一边回忆当年的扬州初见，一边赏雪，不打算再去见楚建业和陈氏夫妇了。
　　洪顺在书房门口等了一会，看出来二位主子的意思，三言两语将人送走了。回听雪堂的路上，正好撞见临阳，两人一块走，只见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有两只朱顶雀，成双成对，一唱一和。
　　洪顺想到前几天田素的婚事，不免羡慕，“咱们这王府里，到处都一对一对的，你看看就连鸟都恩恩爱爱。”
　　“羡慕了？我听殿下说，王妃有意帮下人做媒，你不若去试试。”临阳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他跟在陆长舟身边久，不知不觉就被同化了，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
　　闻言，洪顺嘿嘿一笑，“我早就有相好，以前高夫*T  人院里的小桃子，你认识吧？哦，你肯定不认识。过了年我就请王妃做主，到时请你来喝我的喜酒！”
　　“等我成亲了，就只剩你一个孤家寡人了。”洪顺打趣说。
　　临阳却不在乎，情爱什么的，他才不要，他有他的刀就够了！
　　到了三月，天气渐暖，又是一年外邦入京的时节。
　　今年入京的外邦和往年没太大区别，不过人人都在议论那位新继位的乌斯王。去年，藏斯曼的侄子起事，乌斯陷入内战，这场战争打了将近一年才停，藏斯曼节节败退，最终被侄子一刀割下头颅，从此藏斯曼的时代宣告结束。
　　而大周这边，去年也经历了不小的动荡，平宣帝驾崩，年幼的小皇帝继位，正是需要宣扬国威，拉拢人心的时候。而拉拢人心，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姻亲。
　　小皇帝周文恩还小，就有人将主意打到文婧公主的身上，这不，外邦入京的第三日，皇帝举办宫宴，宫宴之上就有三个属国提出想娶文婧公主了。
　　不仅如此，因为周文恩年纪小不适合娶妻纳妾，有异邦部落还想把女儿嫁给摄政王。他们都知，摄政王与小皇帝一体，年轻俊美才华无双，又听闻摄政王府中如今只有一位王妃无其他侧室，更是心动，这样的男子谁不想把女儿嫁给他呢。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宴席上的歌舞忽然变成欢快急促的调子，这时候，几个蒙面的西域女子手持手鼓走了进来。她们身着半截样式的舞裙，露出小腹，下身一条长裙，显出水蛇一般妖娆的身段，踩着鼓点翩翩起舞。
　　众人看的津津有味，等鼓点停了，一帮女子揭下面纱，无一不是倾国倾城的异域美貌。眼波流转，好像随时等待着贵人的宠爱。
　　西域使臣笑着站起来，指着正中央一位红衣女子说：“这是王的女儿，尾夏公主。我们西域与大周交好多年，此行公主特地前来，恭贺新帝登基。为了两国友谊，还请皇帝收下公主。”
　　周文恩一听，脸色有点难看，若非陆长舟在场，只怕就要骂人了！好在经陆长舟教导多日，他也有了几分帝王威仪，不紧不慢道：“心意朕领了，只是不合适。”
　　使臣哈哈一笑，“陛下不合适，摄政王合适呀。”
　　说着，眼神就看向了陆长舟，不等陆长舟发话，周文恩再次道：“摄政王也不行。”
　　一帮人正纳闷，就见陆长舟站了起来，恭敬有礼，声音自带威严：“两国之交，情谊深厚，无需多此一举。”
　　说罢，陆长舟举杯，亲自敬了众人一杯酒，将此事轻飘飘揭了过去。其他使臣见他的态度，原本有联姻想法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宫宴继续，接下来就没人敢再提联姻的事了，只是快结束时，又出来一个人，这次是新任乌斯王。
　　新任的乌斯王还非常年轻，身量高挑，仪态端正，少年英气与君王沉稳融合在*T  他身上，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他出列，跪拜于正中央，一字一句道：“乌斯王藏澜桀，求娶文婧公主。”
　　陆长舟循声望去，就看见了孟盐那张脸……
　　宫宴结束，宾客陆陆续续出宫，陆长舟回到王府，和楚橙说了孟盐的事。
　　楚橙正在通发，闻言坐到他身边，迫不及待问：“陛下怎么说，同意了？”
　　因为知道文婧公主的心事，楚橙其实很希望她能得偿所愿，但想到乌斯路途遥远，文婧公主若嫁过去此生要想回来就难了，她又希望皇帝不要答应。
　　陆长舟知道她的忧虑，安抚说：“陛下还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应该要问问文婧公主的意思。”
　　见他的小妻子深深蹙着眉，陆长舟就有点吃味了，“你怎么尽想别人的事，都不关心关心你的夫君吗？”
　　楚橙笑着去抱他，“怎么不关心，外邦入京，肯定有很多美娇娘吧。”
　　陆长舟淡淡道：“我没注意。”
　　楚橙哼一声，对他的自觉还算满意，审问：“既然有人求娶公主，那有没有人想给你送俏丽的小娘子？皇帝年纪尚小，你可是正合适呢。”
　　“如果有，你会如何？”
　　楚橙撅着小嘴，不甚在意道：“我还能如何？一定给你挑个最漂亮的，在王府收拾出一座干净的院子，以后好好和妹妹相处。”
　　别看她说的轻松，楚橙却知道，陆长舟若真的这么做，自己肯定不止拈酸吃醋，说不准第二日就留下和离书回扬州了。
　　陆长舟脸色果然很黑，掐一把她的腰，沉声道：“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早说过，此生只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第八十五章 
　　文婧公主的婚事, 不出半月便有了定夺。皇帝同意乌斯王藏澜桀的求娶，文婧公主将在五月跟随藏澜桀返回乌斯，到了乌斯再举行仪式。
　　在文婧公主离京前，楚橙进宫与她见了一面。
　　这是个春日, 公主府春光灼灼, 芳兰飘香, 一入府就能感受这座府邸的主人是何等的好心情。婚期定下, 礼部就开始着手准备了, 因为是远嫁，诸事准备起来相当繁琐, 小到喝茶的备盏，大到公主首饰衣着, 无不仔细齐全。
　　不仅如此, 皇帝钦点了几个心腹侍卫和嬷嬷跟去乌斯, 保证文婧公主到了陌生的国度不会被人欺负。楚橙到时, 公主府忙忙碌碌，一眼望去没有闲人。
　　这段时间文婧公主待嫁闺中，听闻楚橙来了忙跑到前院来迎。她身着一袭紫衣, 满头珠翠闪闪夺目，笑着将人迎进屋，两人坐下说悄悄话。
　　文婧公主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许多, 一坐下就拉着楚橙说个不停, 从再见孟盐的欣喜，到得知他是新任乌斯王的震惊, 说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婚事, 脸腾的一下红了。
　　楚橙笑话她几句, 又心疼起来：“公主能觅得良人, 我自然替你高兴。只是乌斯路远，公主这一去想回来就难了，乌斯毕竟是*T  异族，生活习性与大周不同，可想过成亲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楚橙本不想在大喜的日子说这些扫兴，但是担心公主天性单纯，一股脑热冲动远嫁又后悔。毕竟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的事，与想象中大有不同。
　　“我知道表嫂是为我好，但我都想过了。”文婧公主眼睛里有亮亮的光，“嫁人就如同冒险，嫁过去前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很确定，这个人值得我冒险。最坏的打算，他若待我不好，不管山高路远我定要和离回来的，谁也拦不住我。”
　　知道她不是吃亏的性子，楚橙就放心了，嘱咐了几句，送给文婧公主一套玛瑙打制的头面，又帮着打理出嫁的事，见时间不早才离去。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五月，这天陆长舟回府，告诉了楚橙一个消息。小皇帝不放心长姐，要陆长舟亲自送文婧公主到乌斯，顺便巡关西北和东北。
　　巡关的事是年初就定下的，原本定在八月，但文婧公主要远嫁乌斯，时间就提前了。
　　陆长舟说完，见楚橙眉头紧蹙，安慰：“你可是不高兴了？生气我没提前和你说。”
　　楚橙摇摇头，“你是摄政王，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何时启程？”
　　“三天后。我随乌斯离京，到达乌斯后再去西北，东北，最后回京。”
　　每一任大周的新帝，继位之后都要亲自出京巡关，为的就是看看周边属国是否臣服，大将们是否守护好大周的边界。周文恩年幼，这事自然得陆长舟来做。
　　而且经过差不过一年的调整，朝堂稳定，人人各司其职，已经到巡关的时候了。
　　这么远的路程，楚橙一听心沉了沉，咬唇：“要去多久？”
　　“至少半年。”
　　楚橙眼睛就红了，委屈巴巴的：“这么久啊……”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掉眼泪不合适，立马抹了抹眼角，背过身去，说：“出发在即，那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刚走了两步，人就被从身后抱住了。陆长舟胳膊揽住她的细腰，将下巴嵌进她的颈间，也十分不舍。
　　成亲两年，算起来两人其实没分开过，上一次去颍州楚橙还能跟着，但巡关兹事体大，楚橙知道自己不可能跟去。
　　她强忍着泪，说：“你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祖母，家里一切不用担心。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如果有时间记得给我写信。”
　　不等她说完，陆长舟亲亲她的侧脸，“我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不用担心。”
　　离京的事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几日陆长舟非常忙碌，一面筹备巡关的事，一面交待内阁几位心腹，辅佐好小皇帝。诸位大臣，连同周文恩也十分懂事，再三保证摄政王不再期间，定不会出乱子。
　　很快就到了陆长舟启程的日子，这天清晨，文婧公主的花轿一早出了公主府停在城外，皇帝带着百官相送。
　　摄政王府内，楚橙*T  早起，正在最后一遍检查陆长舟的行囊，东西不能带太多，但每一样都是能用上的，担心骑马冻手，楚橙还用羊皮缝制了一双厚厚的手套。
　　此时天亮不久，楚橙尚未忙碌完，忽然被陆长舟抱回了内室。仆妇见状，识趣地退到屋外，还顺手关上了门。
　　楚橙挣扎着，莫名：“做什么？”
　　当陆长舟将她放在桌上坐好，又关严实窗子时，再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楚橙便明白了。
　　桌上的纸，笔，还有茶盏都被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人在乎这些。
　　想到即将分别半年，又对上陆长舟明目张胆打量的眼神，楚橙就大着胆子去解他的腰带。
　　而陆长舟非常配合，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向她靠近。他的眼眸幽深，里面好像燃着火，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楚橙，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楚橙脸红的不行，咽了咽口水，稳住呼吸，不急不缓地解腰带，再是外袍。
　　哪知陆长舟却已经等不及了，咬着她的耳垂道：“宝宝，我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出门，你磨磨蹭蹭的每一秒，都是浪费。”
　　“知……知道了。”楚橙硬着头皮说，咬牙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解下碍事的衣物。
　　这个清晨，楚橙格外疲惫，地上散落的纸张，碎瓷片，还有凌乱的衣物，一地狼藉。
　　结束时楚橙乌发被汗水打湿了，躺在被窝里没有力气动一下，她昏昏欲睡之际，感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上，陆长舟眸子里染着点笑意，说：“乖乖等我回来。”
　　*
　　时间飞快，一晃陆长舟离京已经两个月了，七月盛夏，焦金流火，蝉声不绝于耳。这日，楚橙陪伴陆老夫人到浮屠寺进香。
　　天气炎热，寺庙门口的树荫下，僧人正在发放解暑的绿豆粥，人群熙熙攘攘。楚橙和陆老夫人进入寺庙正堂，烧香祈福。
　　此番来浮屠寺主要还是请求佛祖，保佑陆长舟和陆绍在外平安，二人潜心跪拜，上完香走出正堂，陆老夫人拍拍楚橙的手说：“听闻浮屠寺的送子观音特别灵，我方才特地跟观音多说了会话。”
　　楚橙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以前陆长舟在京时，他们二人那么努力都怀不上，现在分别大半年，就更加不会有了。
　　“你不用担心，祖母就随口说说，这事也是看天意。”怕她有负担，陆老夫人赶忙安抚。
　　浮屠寺周围好山好水，既出来一趟，二人便决定去溪边坐坐。然而才走出不远，楚橙忽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肚子也不舒服，胃里泛酸水感觉想吐。
　　众人见状，忙围上去将她扶回禅院，唤大夫过来看。
　　陆老夫人忧心忡忡，“是不是中暑了？都怪祖母，大热天的非要拉你出来上香。”
　　她一阵自责，楚橙心中却有一种预感，不是中暑。
　　很快，她的预感就成真了。
　　大夫来了，诊过脉后，拱手向陆老夫人道喜：“恭喜夫人*T  贺喜夫人，王妃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脉象稳定这是好事啊。”
　　两个月……
　　楚橙眼前，就浮现陆长舟出发的那天，将她摁在桌上这样那样的场面，难不成就是那天怀上的？
　　无心插柳柳成荫……楚橙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面庞臊红，怔怔地没反应过来，陆老夫人一听，当时便乐了，问：“此话当真？王妃身体如何？”
　　“好的很，就是暑气侵体有点虚弱，服用一些温和的药调养就是。”
　　诊断之后，大夫留下药方就走了，陆老夫人却一直兴奋地在禅院中走来走去。她抓起楚橙的手，说：“你瞧，浮屠寺的送子观音有多灵，我前脚才求完，后脚你就有了。”
　　她笑得开怀，当即派人给浮屠寺捐了一笔银钱，说要给观音重塑金身。
　　接下来的的日子，楚橙就一直在府中待产，陆老夫人和赵氏轮流陪她，同时楚橙估摸着陆长舟这时应该还在乌斯，就写了一封信叫人尽快送去，告诉他要当爹的消息。
　　*
　　楚橙料想的没错，陆长舟这时确实逗留在乌斯。
　　七月的乌斯，天气凉爽正适合出游，更适合举办婚宴。今日是乌斯王和大周公主成亲的日子，举国上下同欢，陆长舟一行人也被留下来喝喜酒。
　　因为公主千里迢迢远嫁，成亲一切婚俗尊崇大周，热热闹闹一整天，新娘文婧公主候在婚房中，听外面一阵脚步声，是乌斯王来了。
　　文婧公主就感到一阵紧张，自从答应和亲乌斯，她和孟盐一直就没见过面。这么久过去，也不知对方还记不记得她的模样。
　　她惴惴着，直到红盖头被掀开，视线变亮。文婧公主抬眼望去，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
　　孟盐正一脸紧张地望着她，因为喝了酒，他脸红脖子红耳朵也红，嘴里磕磕绊绊吐出一句：“臣……拜见公主。”
　　明明他已经是乌斯王了，但面对文婧公主时，孟盐觉得自己好像从那个沉稳的君王，变回了只敢偷看公主的小侍卫。他完全不敢直视文婧公主，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看着她的裙摆。
　　文婧公主看到孟盐仍在发抖的手，忽然有几分好笑，又有点嫌弃。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文婧公主起身，动手卸下头上的凤冠和珠钗，孟盐局促地站在一旁，愣了愣，终是鼓起勇气上前，说：“臣……来伺候公主。”
　　他脸红的更厉害了，文婧公主故意逗他，冷冷摇头，“不用，你忙你自己的去。”
　　然后，孟盐就有点失落。
　　快一年没见，公主是不是不喜欢他了？孟盐知道，让公主远嫁乌斯是委屈她了，但他发誓，定会对她很好很好的。
　　二人各怀心思，收拾完上了榻，文婧公主睡在里侧，孟盐睡在外侧，一动不动。
　　文婧公主就有点恼，这个孟侍卫，以前看他挺机灵的，怎么在床上木讷成这样。她是女子，虽然贵为公主，但也是第一次成亲，难不成要*T  自己主动吗？
　　她沉着脸，质问：“你离我那么远作甚？怕我吃了你不成！”
　　孟盐身子一抖，果然靠近了些，“臣……担心扰了公主。”
　　新婚之夜，乌斯一国的王面对新妇，竟耳根红了个彻底。文婧公主又气又好笑，心中劝自己罢了，嫁都嫁过来了，谁让她就是喜欢孟盐那副好欺负的样子呢！若孟盐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她还就不喜欢了。
　　文婧公主扬着下巴，说：“愣着干嘛？还不抱我！”
　　孟盐一惊，嘴角却不住地上扬，“臣……臣以为您不愿意。”说着，他终于靠近，伸出胳膊抱住了文婧公主。
　　“你这个呆子……”文婧公主说完，见孟盐脸更红，心情莫名就好了些，用命令的口吻说：“亲我一口。”
　　……
　　而这个夜晚，陆长舟住在驿馆，终于收到了楚橙的信件。出来两个多月，其实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信，记录一些途中见闻和对妻子的相思，等到了驿馆再让人把信送出。
　　一灯如豆，陆长舟展开信件，看着那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仿佛能看见楚橙执笔写信的样子。就连那薄薄的信纸，好像也带着属于她的香气。
　　陆长舟一字一字阅读，唇边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读到信的末尾时，眼睛忽然瞪圆了。
　　他的手开始颤抖，呼吸一滞，倏然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看上去很是焦躁。
　　陆长舟怎么也想不到，楚橙偏偏在他离京的时候有了身孕。他远在千里之外，恨不得今夜就骑马赶回去。但是不行，乌斯只是巡关的第一站，之后还有西北，东北一带，等他回京……不会赶不上楚橙生产吧！
　　想到此，陆长舟心揪紧了。
　　听闻女人生产最是危险，简直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当年陆宛芙就是在生产他后去世的。一时间，陆长舟悲喜交加，开窗面朝汴京的方向，久久凝望。
　　第二日一早，陆长舟拜别乌斯王启程去西北。原本乌斯王和文婧公主还要留他几日，却被陆长舟婉拒了。牵挂有孕的妻子，他只想尽快巡关结束回京，一刻也耽搁。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摄政王带着一行人，没日没夜的赶路，每到一处驿站就换一次马，除了必要的休息，从不停留，终于在半个月后到达了西北边境。
　　西北是陆绍在驻守，周边几个小国也安分，巡视起来不花时间，二十多日便完成了。
　　这天，陆长舟在帐中写完西北巡视的奏疏，晚间军营中燃起篝火，军民将士同乐。因明日便要启程去往东北，摄政王一行人早早就回了帐子中歇息。
　　陆绍拎着一坛酒走了进来，给陆长舟倒一碗，笑道：“喝吧，一碗酒耽误不了。”
　　知道儿媳有孕，陆长舟着急回京，陆绍就笑了，“你小子，真看不出来是个疼媳妇的，藏得够深。”
　　陆长舟波澜不惊，摄政之后，他情绪就愈发内敛了，“先前儿子也不知，*T  会遇到这么一个人。”
　　一个娇娇的小娘子，让他牵肠挂肚，乱他心扉的人。
　　想到这么多年，陆绍都是孤身一人，陆长舟眉心微蹙，建议：“父亲年纪尚轻，可想过再娶一房继室？”
　　陆绍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体康健，若下半辈子就这么孤孤单单的，与黄沙作伴真是可惜了。
　　这其实也是陆老夫人的意思，自从陆绍与长公主和离以后，陆老夫人就有意让陆绍再娶，这次知道陆长舟巡关要经过西北，还嘱咐陆长舟好好劝说陆绍。若陆绍答应，陆老夫人在京就帮他先看着。
　　陆绍活到这个岁数，并没有体会过情爱的滋味，于他而言，对侯府，对母亲，对小辈的责任高过一切。而年少时对长公主的情谊，他甚至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之为心动。
　　他摆手：“罢了罢了，我常年在西北，军中不能有女子，成亲也是耽误人家。”
　　陆长舟知他在此事上执拗，没再说什么，这时，一个随行的官员站在帐外禀报，说想出军营一趟。
　　陆长舟想也不想就回道：“明早启程，张大人有何急事要出军营？”
　　那位姓张的大人进帐，不好意思道：“下官知殿下日夜兼程，忙于巡关大业，不敢耽搁。只是听闻前方山上有座观音庙，当地百姓非常信奉，求什么都灵验。臣……臣前日收到家书，拙荆这两日快生了，臣牵挂拙荆又自责不能陪伴左右，想去寺中为拙荆祈福。”
　　见摄政王蹙眉，张大人连忙补充：“殿下放心，臣去去就回，绝不耽误明早启程。”
　　那座寺庙前些天寻关时陆长舟路过，进香的百姓确实多。陆长舟一向不信神佛，只信自己，但想到怀有身孕的楚橙，犹豫片刻站了起来。
　　陆长舟道：“走吧，我同你一起去。”
　　陆绍看出他所想，古怪地看儿子一眼，无可奈何地笑笑。他这个儿子，碰到妻子的事，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陆绍忍不住揶揄，“我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老夫人带你去寺庙祈福，你当时回来可是和我碎碎念，鬼神乱力一事神神叨叨不可信呢。”
　　“有吗？我不记得了。”陆长舟面无表情道。
　　毕竟出来已经许久了，远离家乡诸位大臣都牵挂家眷，有好几个人想去，于是陆绍派一小队人马跟着，众人趁着夜色出发了。
　　寺庙不远，翻过一座山头便是，深夜寂静，香火袅袅燃着青烟。
　　陆长舟走进一座小院，面对镀金大佛，双膝缓缓向下，跪在了中间那只蒲团上。
　　无论贵为平阳侯府世子，还是如今尊贵的摄政王，陆长舟倨傲一生，不曾向谁低头，妥协。但这一次，他无比虔诚地跪了下去。
　　为了妻子，陆长舟什么都愿意，因为楚橙是他唯一的弱点。
　　镀金大佛目光微凝，平静地俯瞰众生。陆长舟三拜过后，心中默念所愿，出门上马远眺汴京。
　　那是他和她，家的方向，他归心*T  似箭。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结尾啦


第八十六章 
　　楚橙怀孕四个月后, 宫中御医说胎象稳固，陆老夫人就对外宣布了这个消息。高氏和瞿氏相继来看望，汴京城勋贵高门，也时常来凑热闹。
　　人情往来众多, 不过自从楚橙怀孕后, 陆老夫人就不准她再操心府中的事了, 因此楚橙的日子就十分无聊。好在赵氏和陆老夫人轮流陪着她, 还有个说话的人。
　　这天, 三人凑在听雪堂做女红，陆老夫人正给重孙做一顶虎头帽, 赵氏做一双虎头鞋，至于楚橙正在做一双小袜子。
　　怀孕这么久, 除了头三个月孕吐比较严重, 吃不下东西, 现在已经好多了。小孩子的东西袖珍可爱, 鞋子袜子都小小的，看的人心都快化了。
　　赵氏嘀咕：“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要不我做两双吧, 男女样式不一样，省的以后麻烦。”
　　“我倒希望是个女孩。”陆老夫人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女孩像橙橙多好, 长得漂漂亮亮, 以后可以送珍珠，送首饰, 花花绿绿的衣裳每天换着穿不重样。要是男孩可有的头疼呢, 陆绍和三郎都是我带大的, 不瞒你们说, 这两人从小我就摸不透他们的想法。”
　　赵氏咯咯地笑，摸摸楚橙的小腹，问：“你呢？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楚橙是真的不挑，男孩女孩她都喜欢。
　　天气炎热，一直候在一旁的惠娘端上瓜果，就插了一句，“说不准是双生子呢，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闻言，陆老夫人和赵氏交换目光，再看看楚橙的肚子，都觉得非常有可能。
　　都是过来人，其实陆老夫人早就发现了，楚橙的肚子比一般同月份的产妇要大一些，前些日子她还就这个问题问过御医，当时御医只说无碍。
　　再一联想，当年陆宛芙嫁到白家，生下白木兰和白木詹，可不就是一对龙凤胎，于是，陆老夫人觉得楚橙肚子里，非常有可能怀了两个。
　　又过了一个月，御医诊治，果真说王妃怀的是双生子，不过性别就不知道了。
　　一下子能得两个重孙，喜从天降，陆老夫人乐的合不拢嘴，一夜之间好像年轻了好几岁。除了皇室，寻常人家并不无双生子不详这一说，陆老夫人当即就握着楚橙的手说：“无妨无妨，男女都成。”
　　摄政王府有喜，陆老夫人就给下人们涨了月银，照顾楚橙也愈发用心。不光御医从宫里请了两个，有经验的产婆也请了三个，住在王府随时等候差遣。
　　月份渐渐大了，楚橙的身子越来越沉，更加不方便活动，陆老夫人和赵氏就进屋陪她，傍晚再三人一起去散散步。
　　甚至，陆老夫人还送信去扬州，请尤府的人过来。但楚橙最想见的人，还是陆长舟。
　　一晃陆长舟离京都四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该不会赶不上她生产吧？楚橙心里就十分没底，若生产*T  的时候陆长舟不在，她会害怕。
　　好在她的担忧，很快就被别的事转移了。到了九月，陆绍回京在即，陆老夫人开始忙活给陆绍相看的事。年纪大了，她就希望家里人多热闹点，因此楚橙就每天陪陆老夫人看姑娘们的画像。
　　要说合适的女子还真不少，看来看去楚橙都差点看花了眼。
　　因为陆绍的年纪摆在那里，陆老夫人看的都是年纪二十八岁以上的女子，成亲或者没成过亲都无妨，家世也不挑。
　　陆老夫人兴致高昂，楚橙却担心，公爹那脾性，只怕不会答应再娶。自然，这话她没说，免得扫了祖母的兴致。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橙终于收到了陆长舟的信件。
　　每次陆长舟的信件都是厚厚一沓，他应该是有时间就会提笔写封家书，积攒着一块寄到汴京。楚橙抱着夫君的书信，逐字逐句阅读。
　　陆长舟书信十分详细，写了几件沿途所见的趣闻，告诉她文婧公主和孟盐已经成亲，叫她不必担心，信的最后，他让楚橙照顾好自己，说自己最晚十月，一定回京。
　　这晚上，楚橙是抱着信件入睡的。陆长舟说最晚十月回京，好像吃下一颗定心丸，她就不担心了。
　　楚橙等着十月的到来，她不知道的是，此时陆长舟一行人，已经在返京的途中了。
　　巡关东北时，陆长舟特意去了一趟白岩城，看望楚橙的哥哥和嫂嫂。楚行书和穆爽已经有了一个男孩，走路还不稳，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北地天寒，才九月底就大雪飘飘，一路向南，终于有了几分秋色。
　　九月底，一行人已经到了距离汴京两百里外的洛城。队伍日夜兼程，出来几个月，如今大家都是归心似箭，连夜赶路。
　　这天晚上，队伍行过一处狭窄的山道时，因才下过秋雨，马蹄打滑，前方队伍中有人不小心摔下马匹。
　　这段山路十分凶险，一面是光滑的峭壁，一面是悬崖，紧接着连锁反应，很快一群人便接二连三地摔倒了。
　　陆长舟一手控制马匹缰绳，一手指挥前头几个副将重新整顿人马，好不容易走过这段山道，大家都很狼狈，只得停在一处寺庙休息。
　　汴京已经近了，最快两日便可到达，夜里众人席地而睡，陆长舟亲自巡查过周边和清点值夜人手，才靠着一只柱子阖眼休息。
　　只是这一晚，陆长舟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不知道是哪一年，他受诏入宫见皇帝，然而皇帝竟然是端王周元烨。更令他震惊的是，出宫时下起瓢泼大雨，陆长舟偶遇皇后娘娘——楚橙。
　　两人隔着雨幕，中间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陆长舟站在檐下，听见有人劝说楚橙回去，一只风筝而已，别要了。他抬眼望去，果真见不远处的树上，落了一只粉色的风筝。
　　很快，皇后一行人远去，陆长舟鬼使神差走进雨中，上树捡回了那只风筝。梦中最后的*T  一幕，是他与楚橙面对面，答应修好破损的风筝，下次入宫还给她。
　　陆长舟在惊惧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真实到，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陆长舟甚至有一种感觉，可能上辈子，或者说另一个时空的楚橙，真的嫁了周元烨，成为他一生只能远远遥望的皇后。
　　真是个噩梦！
　　他再无睡意，侧身从怀中掏出楚橙的书信，一遍一遍的阅读。
　　但是，陆长舟的手开始颤抖。一想到梦中的楚橙，嫁给周元烨，整日活在提心吊胆中，而他只能远远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陆长舟就一阵愤怒。
　　他重重锤了一拳柱子，不断告诉自己，只是梦而已。
　　周元烨已死，楚橙是他的妻，一生一世的妻。
　　过了许久，陆长舟怀抱楚橙的信件，犹如抱着她这个人，终于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正是清晨，太阳初升，金灿灿的光洒满寺庙。而周遭也陆陆续续开始喧闹起来，经过一夜的休息，众人恢复体力，都恨不得加快进度，当天就飞奔回汴京。
　　陆长舟慢慢睁开眼，怀中的信纸已经被他揉皱了。
　　简单的整理后，众人上马启程回汴京。一路风尘仆仆，两日后他们到达京畿地带的通县。到了这里，汴京就不远了。一行人在驿馆略作休整，休息半日。
　　趁着休息的时候，陆长舟想骑马到处转转，不知不觉就到了乾关镇。一晃两年多，故地重游，看到这个镇子，他又想起当年，带兵连夜抓楚橙的场景。
　　当时得知楚橙跑了，他真是又急又怕。但陆长舟到底急什么，怕什么，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要把人抓回来。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经过宫宴那一晚的荒唐事，他就非楚橙不可了吧。
　　陆长舟记得，楚橙特别喜欢乾关镇的那家枣泥糕，特地去买了一些。路过集市，竟看见卖风筝的。
　　这个季节卖风筝的不常见，风筝颜色少样式却多，陆长舟驻足看了两眼，摊主笑问：“官爷，买一只？不是我吹，我做的纸鸢能给人带来好运。前几天一位官爷买去哄他离家出走的妻子，没多久两人就和好了，还有昨天茶馆掌柜买纸鸢送他媳妇，这不今天就诊出喜脉了。”
　　“买一只吧，五文钱一只又不贵。”
　　陆长舟想到两人在扬州初见，楚橙就是以捡风筝为名拦下他，又想起那个梦，他说修好风筝要还给楚橙。思及此，陆长舟便挑了一只粉色的风筝。
　　休整过后，队伍再次出发，下午迎着秋日高阳，终于到了汴京城外。
　　他们回京的消息，昨天就送进了皇宫。摄政王巡关回京是大事，更何况他还是代年幼的皇帝出去的，这会，小皇帝带领百官出城迎接。同时，各府的女眷们也得到消息，都在城门口候着了。
　　楚橙已经有快五个月的身孕，陆老夫人担心她辛苦，本想叫她不必出门折腾了，但分别*T  将近半年，楚橙思念夫君，一刻也等不及，说服老夫人还是亲自来迎接陆长舟。
　　她从马车上下来，惠娘为她撑伞遮阳，楚橙站在陆老夫人身边，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不知等了多久，远方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渐渐的，一众乌泱泱的人影由远及近，越来越近了。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天，烈日高高悬挂上空，秋风飒飒，城墙上的彩旗迎风舞动。
　　楚橙终于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男人一袭玄色窄袖锦衣，面如冠玉俊美无俦，只是看上去比离京时又沉稳了几分。
　　看见陆长舟的那一刻，楚橙再也按捺不住喜悦，她想跑过去，但无奈身子太重，只能抬起胳膊冲他挥了挥手。
　　陆长舟回以微笑，他在小皇帝身边似乎说了什么，就快步朝楚橙奔来。
　　短短的一段距离，他走的很快，也走的很稳，到了跟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然后众人便看见，那位据说冷情冷欲的摄政王，低头亲吻他的妻子，无比虔诚。
　　长长的一吻毕，陆长舟凝视楚橙，温柔地抚摸她的眉眼。
　　身旁无数双眼睛在看，陆老夫人离的最近，她一把年纪，纵使见过再大的场面，也经不住小年轻的火热。她背过身去，耳朵有点红，小声对赵氏道：“真是……旁若无人啊。”
　　赵氏倒想得开，“分别久了想得紧，你多担待。”
　　楚橙听到了，反应过来也有点羞，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楚橙便转移了话题，看向陆长舟身后，问：“夫君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汴京城的秋海棠开了，她的目光那样耀眼，笑靥如蒲公英飘散在风中。
　　陆长舟掏出那只粉色的纸鸢，点点楚橙的额，声音含笑：“好久不见楚橙橙，我要送你一只风筝。”
　　那只风筝，经历两世，终于送到了她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两个多月的陪伴，正文就完结啦，番外过几天更哈。给全订的小伙伴开个抽奖吧哈哈哈，等我去研究一下怎么搞，顺便宣传一下我的新文，《太子妃养成手册》和《小作精身患绝症后》，求收藏QAQ，还没想好下本开哪个。文案如下：
　　《太子妃养成手册》
　　国公府千金卫淼生的玉雪可爱，可惜说话有点结巴。五岁时，有人说她是冒牌货，真千金另有其人，卫淼被送到乡下抚养。
　　乡下日子大不如前，奴仆苛待，月钱被骗，卫淼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都饿肚子。
　　对门住了位大哥哥，大哥哥貌若谪仙，温柔脾气好。每天一到饭点，他家的饭菜香飘十里，卫淼很馋。
　　某天她太饿没忍住，端上粉色小饭碗敲开邻居家大门，怯生生问：“我……我能来你家吃饭吗？就吃一……一碗。”
　　那天以后卫淼经常厚着脸皮去邻居家蹭饭，但大哥哥从不嫌弃，还贴心地问：“水水今天想吃几碗？”
　　民间到处是*T  太子的传说，传闻太子性情暴戾，一言不合就会被他抓去做人皮灯笼。
　　卫淼缩着脖子：“太子好凶，在他身边伺候的人真可怜。”
　　大哥哥一边喂她饭一边点头：“恩，确实可怜。”
　　卫淼：“我骂他会不会被听到？要砍头的！”
　　大哥哥捏捏她肉嘟嘟的脸，“他舍不得。”
　　春去秋来，卫淼长成大姑娘要回京成婚。她一直以为大哥哥是个倒霉的书生，屡次落榜，一把年纪还打着光棍，以后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卫淼知恩图报，说：“不要担心，以后我努力赚钱帮你娶妻。”
　　大哥哥笑意温和，点点她的额，“说话算话。”
　　直到那日宫宴，卫淼跟随国公夫人进宫，太子驾到，满座跪地鸦雀无声，卫淼偷偷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她惊奇地发现，太子殿下的容貌竟与大哥哥一模一样。
　　而男人笑着朝他伸手，“水水，过来。”
　　人人都以为假千金卫淼被送到乡下，就算不被磋磨死，怕也是个粗俗的乡野村姑。
　　不想宫宴之上，少女容貌倾城，气度安静娴雅，那位阴晴不定，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的太子殿下，更是拿起一块糕点，亲手递到卫淼面前，“张嘴。”
　　蹭吃蹭喝这么久，该当孤的太子妃了。
　　《小作精身患绝症后》
　　柳沅生的仙姿玉貌，父为大将军，母亲是京城第一女首富，自小与王府世子定下亲事，可谓千娇百宠万事无忧。
　　顺风顺水了十几年，及笄后倒霉事却接踵而至。
　　未婚夫与表妹有染，婚事没了；太医直言她身患绝症，顶多还有半年可活。
　　姜沅心灰意冷，决心死前尝尝男欢女爱的滋味。
　　她在乡下静养，很快有了目标。
　　对方是个穷酸教书先生，貌如谪仙满口圣人道理，古板自持非常好骗。
　　柳沅整日扭着细腰从他窗前走过，费尽心机终于把人拿下。
　　二人浓情蜜意，很快半年之期将至，不想耽误对方，柳沅嘴上答应先生的求亲，第二日便人间蒸发了。
　　回京后她静静等死，直到某天，天子摆驾将军府，说是来寻妻。
　　柳沅去凑热闹，她惊奇地发现，天子竟与教书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救命！她的死期更近了！
　　楚喻之前半生都在征战，冷情冷欲不好女色。他牵挂将士遗孤，偶尔到乡下亲自授课。
　　某天他遇上一个姑娘，满嘴谎话手脚也不规矩。
　　楚喻之当她是妖女，心却不受控制地朝她偏移。他彻底沦陷，心甘情愿奉上后位，怎知妖女却跑了！
　　皇帝发誓，找到人定要关起来打一顿！
　　可当那姑娘哭着跪在他面前时，楚喻之心都碎了。
　　众目睽睽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平生第一次下跪，伸手为她拂去眼泪，“朕错了，行不行？”
　　小剧场：
　　入宫后，皇帝牵挂柳沅身体，召集天下名医医治。
　　太医甲：娘娘身体无虞，非常健康。
　　太医乙：娘娘的身体很适合受孕。
　　柳沅：庸*T  医误我呜呜呜……
　　皇帝将人揽入怀中顺毛：乖，绝症是假的，但朕爱你是真的。
　　文案已截图存证，1v1，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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