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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厂小饭堂（美食）
　　作者: 五彩的白纸
　　简介:
　　你受过的苦，我用甜来偿
　　标签：天作之合穿越时空美食甜文
　　主角：预收【嫁给病秧子冲喜后】
　　配角：预收【作精夫人她超有钱】
　　其它：预收【王府美食日常】
　　视角：女主
　　收藏：3265
　　◎ 立意：美食治愈一切。
　　————————————————
    正文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作精夫人她超有钱】已肥可跳，预收【王府美食日常】、【咸鱼德妃躺赢记（清穿美食）】
　　本文文案如下：
　　人人皆知，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渊，性格乖戾，口味刁钻，这些年换了无数厨子，还有不少人死于非命。
　　宋云凝为救家人，自告奋勇做陆渊的厨娘。
　　陆渊似笑非笑：“宋小姐伺候阉人，岂不是委屈了？”
　　宋云凝：“阉人也是人，也有口腹之欲。”
　　陆渊眸色晦暗不明：“好啊，既然你不嫌弃阉人，就去伺候东厂太监的吃喝罢！”
　　自从宋云凝来了，东厂小饭堂门庭若市。
　　荤香浓郁的鱼香肉丝；
　　辣鲜美味的水煮牛肉；
　　Q弹润滑的水晶肘子；
　　甜软香糯的香芋排骨……应有尽有。
　　太监们每天的日子，被美味佳肴填得满满当当。
　　直到有一日，东厂小饭堂歇业了。
　　众人失落不已，唯有一个小太监怯怯道：“掌印有令，以后饭堂不开早膳了……让宋小姐多睡一会儿。”
　　小剧场1
　　宋云凝呈上菜肴，问：“掌印觉得味道如何？”
　　第一次，陆渊板着脸：“勉强能入口。”
　　第二次，陆渊轻哼：“不过如此。”
　　第三次，陆渊挑眉：“差强人意。”
　　宋云凝冷脸：“既然如此，掌印别吃了。”
　　陆渊按住她要端菜的手，小声：“咱家错了还不成么？”
　　入坑须知：
　　1、不建议特别饿的时候阅读，因为你会更饿；
　　2、男主真太监，女主求生欲强，从各取所需到相爱不疑；
　　3、美食做法来源于网络，不建议考究，也请不要纠结架空朝代到底有没有某种食材，看到就是吃到；
　　4、《锦衣卫小饭堂》姊妹篇，故事发生在若干年后，防盗70%/48h，介意慎入。
　　预收1—【作精夫人她超有钱】
　　苏玉音穿进一本书里，成了首富唯一的宝贝女儿。
　　苏玉音：这运气有点好？
　　系统要求：“必须维持作精人设，否则就会倒霉。”
　　苏玉音没在怕的，她就是作精本精。
　　原身作天作地，嚣张跋扈，仗着财大气粗，四处调戏良家公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这可急坏了首富苏老爷。
　　在一个春日，一位俊逸无双的少年郎，从孟州，来到了苏府门前。
　　孟州是本朝第一贫困州，穷得叮当响，最值钱的——就是知府顾青昀了。
　　顾青昀学富五车，丰神俊朗，是去年皇帝亲点的状元郎，却因得罪了京中贵人，被贬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孟州来。
　　顾青昀想修一条路，可衙门穷得连月钱都发不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找上苏老爷。
　　顾青昀温文尔雅道：“苏老爷，这十万两银子，三年之内，顾某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苏老爷摆摆手：“一口价，二十万两，将我女儿一并娶走！”
　　顾青昀：“……”
　　苏玉音十里红妆，嫁到了孟州。
　　顾府丫鬟：“听说夫人矫情任性，很难伺候……”
　　苏玉音：“刚刚没有说我坏话的人，奖励金叶子。”
　　顾府丫鬟：“！！！”
　　孟州山路崎岖，道路泥泞。
　　苏玉音：“泥水飞溅，把我的金丝珍珠绣鞋都弄脏了，拿我的嫁妆出来，去修个十条八条路再说。”
　　孟州贫民众多，捉襟见肘。
　　苏玉音：“他们辣到我眼睛了，买点衣服，让他们穿好看点。”
　　孟州学堂严重不足。
　　苏玉音：“小孩子太吵了，盖个几十所学堂，让他们天天读书到深夜，功课未完不许出门！”
　　苏玉音把作发挥到了极致，居然还收获了大批百姓粉。
　　孟州百姓：知府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小剧场1：
　　顾青昀好友：“顾兄才高八斗，怎么娶了这么个才疏学浅的无知女子？”
　　顾青昀立即冷脸：“你说谁财疏！？”
　　小剧场2：
　　顾青昀：玉音，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苏玉音：不是回答过你了么？
　　顾青昀：不……我只是想再听一遍……
　　苏玉音：别作了乖
　　预收2—【王府美食日常】
　　李承允乃平南王第三子，英勇善战，俊朗无双，是京城里人人赞叹的少年郎，可他偏偏娶了一位厨子的女儿苏心禾为妻。
　　所有人都道苏家祖坟冒了青烟，苏心禾才能嫁入王府，殊不知，这是平南王向苏老爷借粮之后，想出来的补偿之策，不能为外人道。
　　苏心禾初入王府，婆婆不喜，小叔怠慢，姑嫂嫌弃，就连王府的狗都比她地位高，夫君还是个十足的冷面阎王。
　　苏心禾毫不在意：“夫君算什么，能吃么？”
　　李承允看书时，苏心禾在吃炸鸡翅，油香四溢，隔着房门都能闻到；
　　李承允练剑时，苏心禾在吃油泼面，热辣爽滑，鲜香无比，“滋溜”声不绝于耳；
　　李承允与兄弟议事时，苏心禾在吃鸳鸯锅，毛肚Q弹，肥牛劲道，莴笋脆嫩，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大哥二哥四弟纷纷表示：“这会没法开了！”
　　苏心禾尴尬笑笑：“不如坐下一起吃？”
　　众人齐刷刷地坐下。
　　苏心禾内心OS：我不过是客气一下……怎么还当真了！？
　　后来，三爷的院子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夫人成了王府乃至皇宫里，最受欢迎的人。
　　小剧场：
　　丫鬟：“夫人，奴婢发现最近三爷总在偷偷看您……”
　　苏心禾诧异：“他难道不是在看我手中的吃食吗？”
　　霸王票排行：第168164名
　　灌溉：1488     评论：772
　　风格：轻松


第1章 酱骨头
　　云朝，洪丰十四年，三月。
　　京城刚刚下过一场雨，夜风微拂，飞翘的檐角下，水珠成串，一颗接着一颗，无声落到地上，晕出一片春润。
　　灶台上，热气将锅盖顶得一开一合，酱肉的香味儿，便借着这空隙冒了出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一只雪白的手，将布巾搭到锅盖上，将锅盖掀起——
　　白茫茫的热气，蕴着浓郁的酱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好香啊！”
　　说话的是一旁的侍女，竹桃。
　　她不过十五六岁，梳着乖巧的丫鬟髻，此刻正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锅里。
　　“竹桃，汤勺。”
　　掌厨的姑娘开了口，声音清越，十分好听。
　　竹桃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递上汤勺。
　　姑娘拿起汤勺，放入锅里，舀起一勺深红的汤汁，浇到酱肉上。
　　热乎乎的酱肉，被汤汁一淋，立即镀上了一层诱人的油光。
　　姑娘将所有的酱肉，都浸到汁子里，才重新盖上了锅盖。
　　竹桃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汤勺，道：“小姐，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奴婢罢，您去歇着就好。”
　　姑娘转过身来，一双眉眼乌灵灵的，带着些许笑意。
　　“舅父喜欢吃我做的菜，亲自下厨也没什么。”
　　她是内阁大学士王博的外甥女，宋云凝。
　　竹桃看着宋云凝，忍不住轻叹一声：“小姐，这话虽然没错，但这明摆着就是舅夫人在欺负咱们，把您当下人使唤呢……”
　　竹桃心中不平。
　　宋云凝自幼跟着母亲王氏过活，可王氏病弱，无力照顾她，便只能带着她来京城，投奔自己的兄长王博。
　　舅母吴氏对她们母女轻慢，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王氏和宋云凝，皆不想让王博为难，便只字不提。
　　宋云凝垂眸笑笑，道：“我们本来便无依无靠，舅父能收留我们已是难得，不过是下厨而已，算是我们对他的报答了。”
　　竹桃拿出手帕，擦了擦宋云凝染了灶灰的手指，心疼道：“若是咱们老爷还在，小姐怎么会受这份苦？”
　　宋云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傻丫头，如今这世道，外面还有那么多人都吃不上饭呢……咱们能衣食无忧，已经运气很好了。”
　　竹桃眉头轻皱：“就您想得开！”
　　宋云凝自然要比别人想得开。
　　十年前，她在现代活得好好的，作为名厨世家的传人，自幼便苦练厨艺，能力卓绝。
　　可就在她即将接手家族餐厅时，忽然出了车祸，穿到了一本书里。
　　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告诉她，只有改朝换代，故事结束，她才可能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
　　不过……这本书的故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宋云凝并不清楚。
　　如今皇帝正值壮年，若是等他寿终正寝，恐怕至少还有几十年，但如果朝廷生变，那可就不同了……
　　但这些事，并不是宋云凝一介平民能插手的，她要做的，不过是在这乱世之中，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以待来日，找机会离开这里。
　　宋云凝静静地看着灶台上的火。
　　她为舅父一家下厨，一来算是应了舅母的刁难，免得舅母去找母亲的麻烦，二来……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厨艺生疏，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项技艺傍身，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在宋云凝微微出神之际，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阿凝。”
　　宋云凝回头，她的母亲王氏，立在门口，一只手扶着墙，笑得和蔼。
　　王氏常年卧床修养，只有精神极好的时候，才会出来走走。
　　这会儿，宋云凝和竹桃都守在厨房，王氏光是自己穿上外袍，独自走到这小厨房来，便已经废了不少力气，微微喘着气。
　　宋云凝连忙过去扶她。
　　“母亲，您怎么来了，这厨房里油烟大，仔细熏着您。”
　　王氏温和笑道：“母亲哪有那么娇气？你在这里忙活，我竟连油烟也闻不得？”
　　王氏虽然身子不好，可对宋云凝却极其疼爱。
　　宋云凝也把王氏当成了亲生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早已密不可分。
　　宋云凝知道母亲心里惦记她，便扶着她坐到一旁。
　　待王氏坐好，宋云凝指了指一旁的锅里，道：“今日做了一道酱大骨，等舅父回来，就能开饭了……母亲是想去东院吃，还是在咱们自己的西院吃？”
　　王氏轻声轻轻：“就在我们这儿吃罢。”
　　这话正合宋云凝的心意，她虽然愿意为舅父舅母一家下厨，但却并不愿意与他们同桌用膳。
　　用膳本该是轻松愉悦的事，坐在舅母旁边，舅母少不得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叫人听了心烦。
　　锅里的酱大骨，“咕咚咕咚”地冒着泡，香气弥漫，滋味渐浓，引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竹桃已经咽了好几轮口水，王氏见了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宋云凝算好了时辰，走到灶台前，小心地揭开了锅盖——浓浓的肉香味儿，腾然而起，直往人鼻子里蹿。
　　宋云凝拿起一根长筷子，往酱大骨的肉上戳了戳，瘦肉听话地分裂开来，酱汁伺机而入，又将这软软的肉.缝填满了。
　　这绵密芡实的样子，看一眼都叫人满足。
　　宋云凝唇角轻扬，火候刚好。
　　她停了火，将炖锅端下了灶台，竹桃连忙拿出提前准备的大碗，递到她面前。
　　竹桃道：“小姐，您也教一教奴婢罢，以后让奴婢来下厨，小姐也能轻松些……”
　　宋云凝笑道：“还是算了吧，上次你炒个鸡蛋，差点把厨房给烧了，这是舅父的院子，我可不敢冒险。”
　　竹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宋云凝在烹饪一事上，总喜欢亲力亲为，纵使竹桃想帮忙，也只能为她打一打下手。
　　宋云凝用大铁勺，盛了一碗满满的酱大骨，才摆好盘，舅母吴氏身边的侍女红杉便到了。
　　“今晚的饭食可备好了？”
　　红杉立在门口，似乎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竹桃陪着笑脸，道：“红杉姐姐，已经好了，今儿我们小姐做的是酱大骨呢，您看这么一大碗，够不够？”
　　红杉手里捏着帕子，瞥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酱大骨，扯了扯嘴角：“够了，有劳表姑娘了。”
　　她不冷不热地说了两句，却仍然站着没动。
　　竹桃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连忙端着托盘出来，道：“红杉姐姐，刚出锅的菜太烫了，奴婢帮您送去花厅罢。”
　　红杉这才满意地笑了：“还是你懂事。”
　　竹桃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依旧带着笑。
　　宋云凝低声交代：“送了菜就快些回来吃饭。”
　　竹桃乖巧应声。
　　竹桃虽然是她的侍女，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姐妹，宋云凝一贯对她很好。
　　红杉道：“还不快走？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竹桃连忙迈出厨房，道：“来了来了！”
　　红杉敷衍地给宋云凝和王氏行了个礼，便趾高气扬地走了。
　　王氏盯着红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宋云凝看出王氏心中不愉，便道：“母亲别理红杉，咱们去用饭罢。”
　　一日的忙碌下来，无论有多少不顺，只要能好好吃上一顿饭，便能将人的心情，治愈个七八分。
　　宋云凝扶着王氏到了西院饭厅，除了酱大骨以外，她还炒了两个清爽的小菜。
　　王氏中午吃得少，宋云凝便夹起了一大块酱骨头上的筋肉，放到王氏碗里。
　　“娘，这肉炖了许久，您尝尝。”
　　王氏笑着点头，大块红亮的筋肉，落到碗里，连带着酱汁将莹润的米饭压得瘪了下去。
　　浓浓的酱汁，顺着米饭的间隙，一点一点渗透下去，不消片刻，米饭已经变了颜色。
　　若是当着外人的面吃酱大骨，倒还有些放不开，如今就母女二人，反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王氏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骨头上的酱汁，鲜中带着甜，恍若蜻蜓点水一般，激活了她的口腔。
　　这肉炖得十分软烂，王氏用筷子轻轻一拨，便将肉扒拉开了，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酱肉一入口，咸鲜的滋味，在舌尖炸裂开来，令人微微一顿。
　　她常年饮药，嘴里时常觉得苦涩，如今这丰厚酱肉入了口，连精神都提起了几分。
　　王氏细细咀嚼着酱肉，肉块在嘴里裂成了一丝又一丝，绵软却又不失嚼劲，越吃越有滋味。
　　宋云凝见母亲吃得香，眉眼一弯，埋头吃饭。
　　酱骨头除了肉好吃，汤汁拌饭，也是一绝。
　　宋云凝将一勺酱汁淋到米饭上，圆润的米饭，裹着浓郁的酱汁，泛起淡淡的光泽。
　　她用筷子挑起一撮米饭，徐徐放入口中。
　　米饭软糯，酱汁鲜咸，还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甜，轻轻一嚼，米饭里的热乎劲儿，和酱汁便更好地融为了一体，流连在口腔之中，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这滋味，美极了。
　　母女两人相对而坐，吃得十分惬意。
　　宋云凝担心竹桃回得晚，正打算为她留下一份，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宋云凝笑着回头：“竹桃，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饭厅门口看去。
　　却见竹桃惊慌失措地奔了进来，道：“小姐，舅老爷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新文开更啦！老规矩，前三章100个评论红包，感谢大家支持！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我的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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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玉音：这运气有点好？
　　系统要求：“必须维持作精人设，否则就会倒霉。”
　　苏玉音没在怕的，她就是作精本精。
　　原身作天作地，嚣张跋扈，仗着财大气粗，四处调戏良家公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这可急坏了首富苏老爷。
　　在一个春日，一位俊逸无双的少年郎，从孟州，来到了苏府门前。
　　孟州是本朝第一贫困州，穷得叮当响，最值钱的——就是知府顾青昀了。
　　顾青昀学富五车，丰神俊朗，是去年皇帝亲点的状元郎，却因得罪了京中贵人，被贬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孟州来。
　　顾青昀想修一条路，可衙门穷得连月钱都发不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找上苏老爷。
　　顾青昀温文尔雅道：“苏老爷，这十万两银子，三年之内，顾某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苏老爷摆摆手：“一口价，二十万两，将我女儿一并娶走！”
　　顾青昀：“……”
　　苏玉音十里红妆，嫁到了孟州。
　　顾府丫鬟：“听说夫人矫情任性，很难伺候……”
　　苏玉音：“刚刚没有说我坏话的人，奖励金叶子。”
　　顾府丫鬟：“！！！”
　　孟州山路崎岖，道路泥泞。
　　苏玉音：“泥水飞溅，把我的金丝珍珠绣鞋都弄脏了，拿我的嫁妆出来，去修个十条八条路再说。”
　　孟州贫民众多，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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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玉音：“小孩子太吵了，盖个几十所学堂，让他们天天读书到深夜，功课未完不许出门！”
　　苏玉音把作发挥到了极致，居然还收获了大批百姓粉。
　　孟州百姓：知府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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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青昀好友：“顾兄才高八斗，怎么娶了这么个才疏学浅的无知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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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玉音：不是回答过你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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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允乃平南王第三子，英勇善战，俊朗无双，是京城里人人赞叹的少年郎，可他偏偏娶了一位厨子的女儿苏心禾为妻。
　　所有人都道苏家祖坟冒了青烟，苏心禾才能嫁入王府，殊不知，这是平南王向苏老爷借粮之后，想出来的补偿之策，不能为外人道。
　　苏心禾初入王府，婆婆不喜，小叔怠慢，姑嫂嫌弃，就连王府的狗都比她地位高，夫君还是个十足的冷面阎王。
　　苏心禾毫不在意：“夫君算什么，能吃么？”
　　李承允看书时，苏心禾在吃炸鸡翅，油香四溢，隔着房门都能闻到；
　　李承允练剑时，苏心禾在吃油泼面，热辣爽滑，鲜香无比，“滋溜”声不绝于耳；
　　李承允与兄弟议事时，苏心禾在吃鸳鸯锅，毛肚Q弹，肥牛劲道，莴笋脆嫩，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大哥二哥四弟纷纷表示：“这会没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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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心禾内心OS：我不过是客气一下……怎么还当真了！？
　　后来，三爷的院子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夫人成了王府乃至皇宫里，最受欢迎的人。
　　小剧场：
　　丫鬟：“夫人，奴婢发现最近三爷总在偷偷看您……”
　　苏心禾诧异：“他难道不是在看我手中的吃食吗？”


第2章 碰壁
　　宋云凝到东院的时候，院子里一片混乱。
　　方才在路上，竹桃已经将大致的情况说了，王博刚下值回来，便有几名锦衣卫冲进了学士府，要抓他问话。
　　“老爷，老爷！”
　　舅母吴氏哭着抓住王博的手，但王博的肩膀已经被两名锦衣卫压着，整个人被禁锢住，不能动弹。
　　王博的女儿王茜，也哭嚷起来：“我爹乃堂堂文渊阁大学士，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何非要这样对他！”
　　王博的儿子王颂，不过十三四岁，此刻也牢牢抱着父亲的胳膊，不让他被带走。
　　为首的锦衣卫名叫朱魁，生得五大三粗，一身绯红的飞鱼服，撑得满满当当，他面无表情道：“王大人涉嫌贪污，为掩盖罪行，又企图杀人灭口！苦主已经告到了皇上那里，锦衣卫自然要来拿人！”
　　王茜一听，顿时傻了眼：“父亲，这是真的？”
　　王博怒瞪她一眼：“你胡说什么！为父是被冤枉的！”
　　朱魁冷笑了声，道：“冤不冤枉要进了诏狱再说！带走！”
　　他一声令下，另外两名锦衣卫，便将王茜和王颂两姐弟推开，不由分说，要将王博拖走。
　　“千户大人且慢！”
　　朱魁疑惑回头，却看见一位年容姿绝艳的少女。
　　这少女生了双妙丽的桃花目，秀眉因为着急而微微蹙起，她快步向朱魁走来，丁香色的绣花襦裙微微荡漾，美得让人心惊。
　　朱魁眸色微眯，哂笑一声：“哟，王大人府上居然还藏着此等美人？”
　　王博面色微变，斥道：“阿凝，谁让你出来的！？”
　　宋云凝看了王博一眼，仍然走到朱魁面前，行了一礼。
　　她不卑不亢道：“千户大人方才说我舅父涉嫌贪污、杀人，苦主是谁？可有证据？”
　　朱魁眸色顿了下，道：“这案子事关重大，岂是你一介女流能过问的？”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证据嘛，审一审就有了！”
　　说话间，眼神不自觉地在宋云凝面上流连。
　　“一日没有证据，那便不能定罪。”宋云凝抬眸看他，沉声道：“舅父两袖清风，立身为正，锦衣卫明察秋毫，民女相信千户大人，一定会还我舅父清白的。”
　　朱魁审视宋云凝一瞬。
　　她这话便是拐着弯提醒自己，王博既然未被定罪，便仍然是朝廷命官，不可滥用私刑。
　　朱魁敛了嬉笑的神色，冷冷道：“锦衣卫一向办事公允，不会冤枉任何人。”
　　宋云凝淡笑：“那就多谢千户大人了。”
　　朱魁一摆手，便叫人将王博带走了。
　　王博没有理会妻儿的哭喊声，反而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云凝，被押着离开了。
　　王茜见王博被带走，便将怒火一股脑儿发到了宋云凝身上。
　　“你既来了，为何不拦着他们，还让他们将父亲带走！”
　　宋云凝瞥她一眼，道：“表姐，锦衣卫是你我能拦得住的么？”
　　王茜一听，不说话了，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吴氏本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女儿哭泣，更是心烦，儿子王颂年纪还小，也帮不上忙，便只得和宋云凝商量。
　　“阿凝，你舅父突然就被抓走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吴氏一想到诏狱里，那些惨绝人寰的逼供手段，便心乱如麻。
　　宋云凝思忖片刻，道：“舅母，锦衣卫授命于皇上，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他们如今只抓了舅父，却还没有定罪，说明还需要时间查明案件，当务之急，便是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能让他们给舅父安上不实的罪名。”
　　“不错。”
　　吴氏虽然不喜宋云凝，却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吴氏道：“你舅父最是一向本分，怎么可能去贪公家的银子？说到杀人，就算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
　　宋云凝点点头，道：“舅母可认识舅父的同僚？兴许，还能请他们帮忙打听打听消息。”
　　宋云凝这话提醒了吴氏，吴氏忙道：“来人，拿笔墨来！我列个单子，咱们挨个去拜访！”
　　-
　　京城入夜，寒风习习。
　　云朝没有宵禁一说，夜晚的长街之上，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酒楼食肆门庭若市，鼎沸的人声充斥了整条街道，街头摊贩也摆出了琳琅满目的吃食，高声叫卖。
　　然而，这热闹的烟火气，却与宋云凝没有半分关系。
　　她戴着兜帽，裹着一袭灰黑色披风，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无声疾走。
　　侍女竹桃跟在她身旁，也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两人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竹桃忍不住道：“小姐，咱们都跑了好几位大人的府邸了，要么就是病了，要么就是不在，这不是存心避而不见么？”
　　宋云凝沉吟片刻，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如今舅父身陷囹圄，他们怕与我们沾上干系，也是人之常情。”
　　竹桃叹了口气：“舅老爷待人宽厚，那些人平日里也没有少登门，一出事，没想到他们薄情至此……”
　　宋云凝压低声音道：“我们今日出来，也不算全无收获。”
　　虽然碰壁一天，但宋云凝还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弄清了一件事——
　　这次状告舅父的，是平阳知府张榆林。
　　宋云凝此前听王博说过，平阳府去年干旱，颗粒无收，民生困苦，十分艰难。
　　但却没有听王博提起过张榆林此人。
　　张榆林为何会突然状告舅父呢？
　　宋云凝一面沉思，一面往前走。
　　可这条长街才走到一半，她们便被人群堵住了去路。
　　宋云凝下意识抬眸，只见众人都围着一处，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
　　“当今圣上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之前说要水中月，如今又要吃凤凰肉了？”
　　“凤凰可是上古神兽，听说吃了它的肉，能长生不老呢！”
　　“不过是传说罢了，这你也信？荒唐！”
　　“不必说，一定是东厂那帮阉人撺掇的！”
　　“就是！阉人误国啊！唉……”
　　众人纷纷摇头，骂骂咧咧地散了。
　　宋云凝等人走光了，也上前两步，看了一眼告示。
　　洪丰帝在位十年，残暴不仁，鱼肉百姓，时不时地异想天开，一纸轻飘飘的诏令下来，便闹得民不聊生。
　　如今不知又是哪根筋不对，居然向天下征献凤凰。
　　百姓们尚且食不果腹，皇帝却一心追求长生不老……宋云凝蛾眉轻拢。
　　竹桃忍不住小声嘟囔：“这皇帝疯，东厂也跟着疯，奴婢倒要看看，他们上哪儿找凤凰去？”
　　宋云凝看了她一眼：“当心祸从口出。”
　　竹桃连忙噤声。
　　宋云凝垂眸，看了一眼告示上的印鉴。
　　泛黄的纸张上，朱红的司礼监印鉴，格外扎眼。
　　司礼监是十二监之首，掌管内廷和宫闱诸多事宜，连东厂也在其麾下监管，合称厂卫。
　　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渊，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传闻他性格乖戾，阴晴不定，却极善讨好洪丰帝，很得重用。
　　他自东厂太监做起，在短短几年时间内，便成了呼风唤雨的权宦，不但将锦衣卫比肩下去，就连内阁行事，也要看他脸色。
　　宋云凝思忖起来……舅父是内阁的人，如今落到了锦衣卫的手中，恐怕凶多吉少。
　　竹桃小声提醒：“小姐，舅夫人列出的人选都拜访完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云凝拉了拉自己的兜帽，低声道：“先回去再说。”
　　-
　　吴氏与宋云凝一样，在外奔走一日，碰了一鼻子灰。
　　她拜会几家无果后，便径直回了学士府。
　　王氏见她神色郁闷，安慰道：“大嫂，你可别急坏了身子，喝杯茶，歇息一会罢。”
　　吴氏正在气头上，抬眸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虽然年过四十，但依旧容貌清丽，端庄娴雅。
　　同王氏一比，自己简直是半老徐娘。
　　若是王博真的被定了罪，轻则罢官抄家，重则流放斩首，无论哪一条，都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平日家中无事还好，如今出了大事，难道还要照顾这两个拖油瓶？
　　吴氏没好气地开口：“如今入诏狱的是我的夫君，我当然着急！我可没有妹妹这份闲情逸致，还能坐下来喝茶！”
　　王氏面色一僵，唇上更无血色。
　　“舅母误会了，母亲不过是担心您而已。”
　　宋云凝迈入正厅，自顾自地走到吴氏面前，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道：“舅母今日辛苦了。”
　　吴氏见宋云凝风尘仆仆地回来，这才敛了不悦的神色。
　　吴氏接过她递上来的茶杯，张口便问：“可有见到你舅父的同僚？”
　　宋云凝摇了摇头，道：“不曾。”
　　吴氏一听，面色又冷下来。
　　竹桃小声道：“舅夫人莫怪，我们原本还想请那些大人为舅老爷美言几句，可人家一听说我们是学士府的人，连见都不肯见了。”
　　吴氏也知道她们说的不是假话，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头更疼了，道：“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王氏也忧心忡忡，道：“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被冤……既然同僚不肯帮忙，还有什么地方能打探到消息？”
　　吴氏眼眸微眯，道：“问旁人，还不如去诏狱，亲口问老爷！”
　　王茜瞪大了眼；“母亲说诏狱？那可是吃人的地方！”
　　吴氏瞥她一眼，道：“他们今日能抓走你父亲，明日就能抓走咱们全家！等着锦衣卫还内阁的人清白，岂不是一个笑话？”
　　王茜怯怯看着吴氏，不吱声了。
　　吴氏见王茜一脸害怕，收敛了几分神色，道：“你这傻孩子，听到锦衣卫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自然不宜去。”
　　说罢，她看向宋云凝，露出罕见的笑意：“阿凝聪慧，不如……你陪舅母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这一本是剧情美食文，剧情和美食各半，大家想吃什么，可以在评论区点菜呀~感谢在2022-04-16 23:16:03~2022-04-17 22:01: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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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
　　宋云凝扶着王氏从正厅出来。
　　竹桃满眼担忧地看着宋云凝，道：“小姐，您当真要陪舅夫人去诏狱？”
　　宋云凝微微颔首，低声道：“不错，只有见到舅父，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学士府上下措手不及，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竹桃忍不住抱怨道：“平日有好事，舅夫人就没有想起过小姐，如今要奔走求人了，却让小姐去抛头露面……”
　　王氏握住宋云凝的手，道：“阿凝，别怪你舅母，她如今也是没辙，王茜性子毛躁，帮不上忙，王颂又太小……”
　　王氏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心中清楚，北镇抚司的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吴氏需要人帮忙，却舍不得拉上自己的女儿，便只得叫上宋云凝。
　　宋云凝不以为意，道：“母亲，舅父平日里带我们不薄，就算舅母不提，我也会想办法救舅父出来的。”
　　在这乱世之中，王博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且王氏这病，常年需要名贵药材吊着，也经不起折腾和忧思，自昨日王博被捕，她担心得一夜都没睡，这会儿脸色苍白如纸，让人看着便忍不住担忧。
　　王氏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到时候去了北镇抚司，你一切小心，若打探不到消息，就先回来，千万别与他们冲突，知道吗？”
　　宋云凝笑了下：“母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王氏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三人徐徐向前走，却见一个少年，站在月洞门附近，踟躇地看着她们。
　　宋云凝一眼便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阿颂。”
　　王颂是王博的幼子，如今才过十三岁，但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了。
　　他的性子随了王博，一向沉默寡言。
　　王颂听到宋云凝叫他，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
　　“表姐。”
　　王颂看着宋云凝，欲言又止。
　　宋云凝对竹桃道：“这儿风大，你先送母亲回去。”
　　竹桃点点头，便扶着王氏离开了。
　　待她们走后，宋云凝看向王颂，低声道：“阿颂是不是想问舅父的事？”
　　王颂抿唇，点点头。
　　“舅父虽然入了诏狱，但如今还没有定罪，我们正在为舅父奔走。”
　　王颂沉吟片刻，道：“父亲被抓走，母亲烦心不已，我想帮忙……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王颂说着，头微微垂下去。
　　他已经十三岁了，但母亲和姐姐总是把他当成小孩子，什么也不跟他说。
　　宋云凝虽然是他的表姐，却对他很好，时常给他做些好吃的。
　　宋云凝抬眸，凝视王颂……她知道，王颂只是想尽一份力。
　　宋云凝道：“明日舅母与我要去诏狱，这府中便需要人来看顾，你能将这件事做好吗？”
　　王颂听了，郑重点头：“能！”
　　宋云凝莞尔，道：“很好，表姐知道你有孝心，但你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专心读书，不要外出。舅父的事，我会尽力而为，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王颂得了宋云凝的安慰，神情也放松了不少，便转身离开了。
　　宋云凝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也浮上一丝怅然。
　　学士府前路未卜，若舅父当真获罪，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
　　人人畏惧的诏狱，设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
　　锦衣卫因为受皇帝直辖，与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比起来，有优先抓捕权。
　　若按规矩来说，官员犯了事，被锦衣卫拿下之后，会先送到诏狱审讯，等审讯出了结果，再交由三法司复核定罪。
　　要救王博，需得在审讯出结果之前动手，一旦审讯结果送到三法司，罪行等于是板上钉钉，无力回天了。
　　此刻，北镇抚司门口，侍卫们个个佩刀而立，威风凛凛，让人不敢靠近。
　　宋云凝和吴氏，皆是第一次来北镇抚司，她们在附近的巷子中等了一会儿，直到吴氏提前“打点”的人出来，吴氏才和宋云凝走了过去。
　　来人名唤马驷，是一名锦衣卫百户，同吴氏的娘家还算沾亲带故。
　　吴氏顾不得寒暄，连忙开口：“马大人，我家老爷如何了？”
　　马驷压低声音道：“王夫人，不瞒您说，王大人一入诏狱，便被关入了重刑犯那一层……昨晚审了一夜。”
　　吴氏一听，面色白了白。
　　宋云凝眉头轻蹙，问道：“马大人，我舅父被审讯之时，可有受刑？”
　　马驷道：“这入了诏狱的人，就没有不受刑的……且王大人的事非同小可，不然，朱大人也不会亲自去捕。”
　　吴氏递了个眼色给侍女红杉，红杉立即掏出一个荷包，陪着笑脸道：“马大人，可否通融一下，带我们进去看看？”
　　马驷没敢接，他面露难色：“这……”
　　宋云凝劝道：“马大人，我舅父是被冤枉的，他还未定罪，便有转圜的余地。”
　　说罢，她便拿过红杉手中荷包，直接塞进马驷手中，笑道：“待舅父出来，他老人家也会记得您雪中送炭的！”
　　她们来之前便打听过了，这诏狱虽严，但只要肯花银子，也未必不能进去。
　　沉甸甸的银子落到了手里，马驷终于露出了笑意，道：“罢了，最多进去一刻钟！”
　　三人顿时一喜。
　　紧接着，马驷便带着宋云凝和吴氏，通过侧门入了北镇抚司。
　　诏狱就设在北镇抚司一角，与寻常监狱不同的是，诏狱的牢房全部设在地下，只有前后两门。
　　前门生擒而入，至死从后门而出。
　　民间曾传闻“宁见阎王，不进诏狱”，便是指这诏狱刑罚残酷，又暗无天日，让人生不如死。
　　宋云凝随着马驷走到诏狱门口，便能感受到一股森然幽冷的气息。
　　马驷与狱卒熟识，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塞了一锭银子给对方。
　　狱卒打量了宋云凝等人一眼，确认她们身上没有武器，便放行了。
　　宋云凝拉了拉吴氏的袖子，低声道：“舅母，这里是锦衣卫的地盘，不宜久留，咱们一会见到舅父，先问案情，再说其他。”
　　吴氏答应了。
　　马驷领着三人下了台阶，一步一步踏入诏狱。
　　诏狱之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令人难受。
　　吴氏拿帕子掩住了口鼻，宋云凝也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马驷后面。
　　两旁的牢房里，关着不少犯人，时不时传来的呻.吟和谩骂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几人不敢多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片刻之后，马驷将宋云凝等人带到了一间牢房门口。
　　牢房中没有窗户，脏乱不堪的角落里，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吴氏一眼便认出了王博，顿时哭出了声：“老爷！”
　　宋云凝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只见王博躺在一片干草之上，背部和腿上，都染了不少血迹，顿时眼圈一红。
　　“舅父，您醒醒！”宋云凝顾不上哭，出声呼唤王博。
　　王博被重刑审问了一夜，如今正奄奄一息，他听到宋云凝和吴氏的声音，吃力地抬起了头。
　　王博气若游丝：“你们……怎么来了？”
　　吴氏呜咽道：“老爷，你如今怎么样？他们那些杀千刀的，怎么能下这样狠的手！”
　　王博叹气：“唉……别担心，我没事……”
　　宋云凝连忙问道：“舅父，听说是平阳知府张榆林告了御状，他们说您贪污了赈灾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博神情复杂，喃喃开口：“阿凝……舅父是清白的！可如今他言之凿凿，证据又对我不利，恐怕……”
　　王博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博气息颤颤：“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你们快走！”
　　吴氏哭诉道：“你还在这里，我们能走去哪儿？那个姓张的，为何要这般诬陷于你？”
　　“他、他不过也是一枚棋子罢了！咳咳咳……”王博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说不出话来。
　　宋云凝问：“舅父，你的意思是，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可这话没有人回答，王博的咳嗽牵动了内伤，竟疼得晕了过去。
　　“老爷！”吴氏抱着门栏，声泪俱下。
　　马驷蹙了蹙眉，道：“时候到了，快走罢！”
　　宋云凝也知此地不宜久留，便立即扶起吴氏，跟着马驷往外走。
　　可还没走几步，只见马驷步子一顿，僵在了原地。
　　诏狱中灯火幽暗，可见范围不过十步，宋云凝抬眸看去，却见诏狱的甬道中，出现了一个绯红的身影，这人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去学士府抓捕王博的锦衣卫千户——朱魁。
　　宋云凝心中微惊，她迅速反应过来，拉着吴氏往暗处躲了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驷脸都白了，硬着头皮道：“见过朱大人。”
　　朱魁冷笑一声，道：“马驷，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带外人入诏狱……”
　　马驷后背发凉，忙道：“朱大人恕罪！王夫人担心王大人的身子，想进来看看，属下动了恻隐之心，这才坏了规矩，还请朱大人恕罪！”
　　这诏狱之中，本就阴森可怖，加之朱魁立在对面，阴恻恻地盯着她们，吴氏和红杉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云凝见马驷面如土色，忙道：“朱大人莫怪，舅父年事已高，我们不过是探望一二，并无他意，还请朱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
　　朱魁勾起嘴角，道：“宋小姐这般孝顺王大人，果真是人美心善……”
　　他上下打量宋云凝，宋云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这诏狱位置偏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朱魁起了歹意，她们是插翅难逃！
　　果然，朱魁开口道：“想离开也不难……王夫人可以先走，至于宋小姐嘛，不若留下来陪陪本官，如何？”
　　朱魁说完，不动声色地凑近宋云凝，伸手揽她腰际。
　　宋云凝立即闪开，道：“诏狱乃审讯重地，还请大人自重。”
　　“不识好歹！”
　　朱魁见宋云凝不给面子，怒得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要将宋云凝拖往诏狱深处。
　　吴氏吓得面色铁青，想上前阻拦，但一看见朱魁腰间长刀，手又停在了空中。
　　宋云凝顿感绝望，她奋力挣扎道：“你放开我！”
　　但朱魁的力气大得吓人，宋云凝完全挣脱不开，眼看着她就要被拖入暗处，却忽然听得“吱呀”一声——
　　诏狱的门，再次打开了。
　　朱魁动作一顿，宋云凝趁他晃神的间隙，大呼：“救命！救救我！”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她别无选择。
　　光透进来，照亮了晦暗的诏狱。
　　来人沿着青石台阶，稳步而下。
　　他的黑色皂靴纤尘不染，仿佛天生便应该踩在云端，银色的衣摆，泛着淡淡清辉。
　　玉带温润，环绕着衣料上的行蟒图腾，那行蟒神色傲然，睥睨众生。
　　朱魁顿时大惊，闪电般松开了宋云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圆圆登场。
　　我给男主起的爱称，可爱吗：）
　　对了，明天会小修一下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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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掌印大人
　　诏狱内的气氛陡然一滞。
　　朱魁连忙躬身行礼：“下官不知掌印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朱魁这话，如平地惊雷一般，让众人愣在当场。
　　宋云凝诧异抬眸，看向那蟒袍玉带的男子。
　　他身量很高，十分清瘦。
　　珍稀华贵的蟒袍穿在身上，却被气度压着，成了他的陪衬。
　　神清骨俊的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做人间翘楚。
　　宋云凝万万没想到，二十四衙门及东厂的掌舵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陆渊，会是这样一副皮囊。
　　陆渊似乎感知到了宋云凝的注视，目光扫来。
　　他眸色极淡，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在看她，又好像穿透了她，在看别的。
　　宋云凝微微一怔。
　　陆渊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着暗红飞鱼服，乃锦衣卫指挥使黄嵩仁。
　　另一人身穿褐衫，头戴圆帽，是陆渊的心腹，东厂掌班太监张霖。
　　朱魁一直躬着身子，未得搭理，也不敢动弹。
　　黄嵩仁看了一眼朱魁，开口问道：“方才似乎听到了女子的呼救声，到底怎么回事？”
　　宋云凝还未出声，朱魁便抢着答道：“回大人，文渊阁大学士王博的家眷，擅闯诏狱，意图私见王博，被属下撞破，正要拿人问话……”
　　黄嵩仁的视线扫向宋云凝等人，问：“你们是王大学士的家眷？”
　　宋云凝忙道：“大人，王博乃是民女舅父，我们只不过想探望舅父身体，谁知朱大人借机要挟，想对民女用强……还望大人明鉴！”
　　“你含血喷人！”朱魁目光阴冷，语气中充满威胁：“明明是你擅闯诏狱在先，不服管教在后，居然还敢污蔑本官清誉……”
　　朱魁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轻笑。
　　众人一顿，看向陆渊。
　　“大名鼎鼎的诏狱，上有皇上亲辖，下有重兵把守，就凭三名女子，也能擅闯？”
　　陆渊的声音清朗如玉，就连言语中的讥讽，都如此悦耳。
　　掌班太监张霖开口道：“朱大人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锦衣卫要沦为京城的笑柄了。”
　　朱魁听了，顿时涨红了脸。
　　黄嵩仁冷瞪一眼朱魁，道：“你这个蠢材，自己做错了事，还妄图找借口遮掩？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朱魁浑身一颤，立即屈膝，跪了下去。
　　朱魁冷汗涔涔，忙道：“掌印大人恕罪！都是下官一时糊涂，下官再也不敢了……”
　　陆渊徐徐道：“咱家只是凑巧路过，别忘了，你的上峰可是黄大人。”
　　黄嵩仁面色微僵。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掌印大人说哪儿的话？如今锦衣卫受您庇佑，乃是下官的荣幸，今日朱魁能得您提点，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陆渊笑了笑，拨了拨手上的玉扳指。
　　张霖道：“黄大人，掌印大人提醒您，也是为了锦衣卫好。谁叫咱们厂卫深得皇上信任，树大招风呢？可不能叫人拿了错处……您说呢？”
　　张霖这话说得隐晦，但黄嵩仁却听懂了。
　　如今陆渊统领二十四衙门及东厂，还要兼管锦衣卫，可谓厂卫一体，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但厂卫与内阁势同水火，双方的矛盾日渐尖锐，都擦亮了眼，等着对方出错。
　　王博是文渊阁大学士，乃内阁一派，若他的家眷在诏狱中被锦衣卫污了清白，内阁那帮老臣定然会借题发挥，趁机打压锦衣卫和东厂。
　　黄嵩仁想到这里，气得踢了朱魁一脚，怒道：“还不快滚出去，领五十大板！”
　　朱魁被踢得险些翻了过去，连忙抖抖索索站起身来，连滚带爬地走了。
　　走之前，他还不忘剜宋云凝一眼。
　　宋云凝见朱魁走了，走出角落，轻声道：“多谢诸位大人，为民女做主。”
　　黄嵩仁看了宋云凝一瞬。
　　这般出挑的样貌，也难怪朱魁那厮起了色心。
　　黄嵩仁正色道：“诏狱乃审讯重地，就算是官眷，也不得随意进入，几位请回罢。”
　　黄嵩仁说罢，便看了马四一眼。
　　马四立即会意，对宋云凝和吴氏道：“王夫人，宋小姐，二位还是先回去等消息罢……”
　　宋云凝便只得和吴氏一起离开。
　　诏狱的铁门，重新关上。
　　黄嵩仁亲自掌灯，仔细地将油灯凑到陆渊面前，为他照亮前路。
　　黄嵩仁小心翼翼走在陆渊身侧，笑道：“掌印大人想提审王博，遣人来说一声，下官送去便好，何必亲自跑一趟？诏狱这等污秽地方，恐脏了您的靴子。”
　　陆渊似笑非笑：“咱家若不来，只怕锦衣卫和内阁就成一家人了。”
　　他眸子里带着笑，却笑不及眼底，声音冷幽幽的。
　　黄嵩仁提灯的手指僵了僵。
　　若朱魁那厮方才真的得逞了，内阁拿这事要挟他合作，只怕也是进退两难。
　　黄嵩仁想到这一层，更能明显感觉到陆渊的不悦。
　　这位掌印大人武功奇绝，常常杀人于无形，几乎没有人看过他的身手。
　　因为看过的，都已经死了。
　　纵使黄嵩仁是个武艺高强的七尺大汉，也忍不住汗毛倒竖。
　　他深吸一口气，道：“掌印大人说笑了，锦衣卫自然以东厂马首是瞻，下官怎么可能犯糊涂，去听内阁那帮糟老头子的？”
　　黄嵩仁赔上一脸笑，背后却湿了一片。
　　陆渊微微一笑，道：“那就好。”
　　黄嵩仁这才松了一口气，背后都湿透了。
　　-
　　宋云凝和吴氏出了诏狱，便迅速踏上马车，离开了北镇抚司。
　　宋云凝经过方才一事，仍心有余悸。
　　吴氏与红杉对视一眼，开口道：“阿凝，今日在诏狱，你受委屈了！舅母也不通武艺，没有帮上你，你可别怪舅母……”
　　宋云凝心中清楚，吴氏平时便不喜欢自己。
　　但面对危险之时，吴氏的袖手旁观，还是让她有些心寒。
　　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宋云凝垂眸道：“我没有怪舅母。”
　　吴氏听了她的话，露出笑意：“舅母就知道，阿凝最是乖巧。”
　　“对了，你母亲身子不好，今日之事，便不要同她说了，免得图惹她担心！”
　　宋云凝明白吴氏不想节外生枝，便道：“舅母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与旁人提起的。”
　　吴氏笑意更浓：“那就好，回去便早些休息罢。”
　　宋云凝点了点头，两人一路无话，回了学士府。
　　-
　　吴氏回到学士府东院，王茜便迎了上来。
　　“母亲，今日可有见到父亲？”
　　吴氏绷着脸，没有说话。
　　红杉答道：“小姐，我们今日见到了老爷，但他受伤了！可惜没有问出背后之人，还差点被锦衣卫抓了，如今能脱身，已经算是万幸了。”
　　王茜听了，惊讶地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红杉便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茜听闻王博受了重伤，有些忧心，可想起宋云凝，又忍不住数落道：“我就知道，宋云凝那小蹄子，走到哪里都会惹来是非！”
　　吴氏一直坐在一旁，面色不善。
　　红杉跟着吴氏多年，最会看她脸色，道：“夫人，您是不是担心……那朱魁会伺机报复？”
　　吴氏柳叶眉蹙起，沉声道：“今日不巧，偏偏得罪了朱魁那厮，他因阿凝而受罚，若是怀恨在心，定会报复到老爷头上！”
　　王茜一听，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她揪着手中的帕子，道：“母亲说的很有可能，锦衣卫本来就不是好相与的，若是他公报私仇，给父亲安上更多罪名，那可怎么办呀！？”
　　王茜越想越怕，又道：“他会不会到府上来，找我们的麻烦？”
　　吴氏的面色更加难看……如今这学士府风雨飘摇，若是朱魁真的找上门来，她也拦不住。
　　红杉眼珠转了转，道：“夫人，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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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偷听
　　东院正厅，灯火闪烁。
　　吴氏看了红杉一眼，道：“有话便讲。”
　　红杉福了福身子，低声道：“那朱魁是锦衣卫千户，咱们得罪了他，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但眼下，却还有法子挽回。”
　　红杉话音未落，王茜便问：“什么法子？”
　　红杉打量了一眼两人神色，压低了声音：“今日那朱魁在诏狱中，都敢对表小姐动手动脚，可见是真的喜欢表小姐，夫人何不顺水推舟，成全他呢？一来，可以化解他对学士府的敌意，二来，说不定还能帮老爷脱离苦海。”
　　吴氏听了，神色复杂地看了红杉一眼。
　　红杉心头忐忑，忙道：“红杉不过是为了夫人着想，随口一说……至于这法子行不行，还请夫人和小姐定夺。”
　　王茜笑了起来，道：“这个法子好！平日里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机灵？”
　　红杉一笑：“小姐谬赞。”
　　吴氏思忖片刻，道：“可阿凝毕竟是老爷的外甥女，若不声不响地便让她跟了朱魁，等老爷回来，我如何跟他交待？”
　　红杉安慰道：“夫人，若是不走这一步，恐怕朱魁会对学士府上下发难，老爷在诏狱中也会吃更多苦头，您这么做，都是为了学士府，他怎么会怪您呢？”
　　吴茜也帮腔道：“是啊，母亲，父亲若是知道您的一片苦心，也会体谅您的！”
　　只要宋云凝走了，父亲也会多疼爱她几分，就连出门的时候，旁人也不会盯着宋云凝看，而忽略她了！
　　吴氏又道：“可阿凝她娘还在……她身子弱，万一出了什么好歹……”
　　红杉道：“宋夫人常年卧病在床，哪还有精力管表小姐的事呢？如今这学士府，还不是夫人您做主么？咱们总要顾全大局，若是牺牲表小姐一人，能换得阖府上下平安，那也值了。”
　　吴氏犹疑了片刻，喃喃道：“也是……这朱魁，好歹是个锦衣卫千户，阿凝不过是个孤女，也不算委屈她了。”
　　吴氏终于下定了决心，道：“红杉，等天一亮，你便帮我送一封信去北镇抚司给朱魁，若他愿意助我们救出老爷……我便做主，将阿凝许给他！”
　　红杉唇角勾起，朗声应是。
　　吴氏又嘱咐道：“对了，这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就连阿颂也不能告诉。”
　　红杉忙道：“夫人放心，奴婢记住了。”
　　三人在正厅密谋，虽然声音放得很低，但仍然被窗外的少年听见了。
　　王颂面色发白，唇角紧绷，他怅然看着屋内的母亲和长姐，仿佛不认识她们一般。
　　锦衣卫来抓人那一次，王颂见过朱魁，那个凶神恶煞、无理蛮横的粗人，如何配得上表姐？
　　母亲和姐姐此举，简直是将表姐往火坑里推！
　　王颂又气又恼，可一边是他的至亲，一边是无辜的表姐。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风微拂，卷起一阵凉意，王颂心事重重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院。
　　西院，是王氏和宋云凝的住所。
　　王颂与王茜虽然是亲姐弟，但王茜性子娇蛮跋扈，他并不喜欢，反而和寄居家中的表姐宋云凝，走得很近。
　　王颂看向西院的厨房，里面灯火灼灼，空气之中，还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表少爷！”
　　王颂发怔之际，却被竹桃发现了。
　　竹桃走过来，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王颂顿了顿，道：“我不过是路过此地……”
　　宋云凝听到声响，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阿颂来了？”
　　宋云凝眉眼轻弯，道：“用过晚膳了吗？”
　　王颂点头。
　　宋云凝笑道：“你来得正好，我做了些点心，本打算让竹桃送去给你，既然你来了，一会儿便自己带回去罢。”
　　王颂唇角微抿……表姐每当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不会忘记他。
　　宋云凝见王颂不说话，以为他在担心王博的事，便道：“今日我们去诏狱，见到了舅父……他着实受了些苦，但好在性命无忧，你不要太担心了……”
　　王颂沉吟片刻，道：“表姐，父亲他……还能回来么？”
　　宋云凝沉默了一瞬，道：“说实话，表姐也不知道……舅父被人构陷，我们若要救他，需得自证清白，还需继续奔走……无论如何，表姐都会护着你的，别怕。”
　　王颂心头微颤。
　　他看着宋云凝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透亮，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
　　王颂挣扎了一瞬，终究还是开了口。
　　“表姐……”
　　宋云凝见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王颂拳头攥紧，道：“我……我方才听说，母亲想让你嫁给那个锦衣卫千户朱魁……以换取学士府的安稳……”
　　此言一出，宋云凝眸色一顿。
　　竹桃知道宋云凝今日经历的一切，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道：“什么？我们小姐帮着舅夫人一起奔走，营救舅老爷，舅夫人居然如此狠心，要将我们小姐嫁给那无赖！？”
　　王颂唇无血色，面色难看至极，头也低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这事告诉表姐是对是错。
　　宋云凝连忙拉住竹桃，示意她噤声。
　　“阿颂，你听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表姐，好吗？”
　　王颂迟疑了一会儿，点头。
　　待王颂说完，竹桃更是生气，道：“还好表少爷发现了，不然，小姐就要羊入虎口了！”
　　宋云凝也听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吴氏母女待自己不善，却没有想到自私至此。
　　宋云凝敛了敛神，道：“阿颂，你将这事告诉我，我很感动，谢谢你。”
　　王颂面露羞愧，道：“父亲一直教导我，要襟怀坦荡，光明磊落……是阿颂没用，不敢忤逆母亲，便只能给表姐递一递消息了。”
　　宋云凝道：“你是舅母的儿子，能为我着想，已是不易……你来西院的事，万万不可让你母亲知道，免得左右为难。”
　　竹桃蹙眉道：“小姐，不如咱们离开学士府，去别处过清净日子！”
　　宋云凝摇摇头，道：“我们能逃去哪里？朱魁是锦衣卫千户，若是他有心报复，我们逃到哪里都躲不开他！况且，舅父还在他手中。”
　　竹桃叹了口气：“可是，等天一亮，舅夫人若真的派人去找朱魁，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王颂也十分担忧，道：“那朱魁是锦衣卫千户，是不是很厉害？就没有能治他的人么？”
　　宋云凝微微一愣，脑海里浮出一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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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姑娘
　　夜色渐浓，月影如薄雾一般，笼罩在京城上空，皇城之外的东厂，也陷入了沉寂。
　　但东厂衙门前的侍卫，还个个精神抖擞，不敢露出一丝倦意，只因他们知道……掌印大人还在衙门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衙门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狻猊香炉燃着，香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陆渊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双目微瞌，抱着一只通体白雪的狮子狗，这狗是他的爱宠，名唤雪团儿。
　　这雪团儿懒洋洋地趴在他膝头，十分惬意。
　　东厂掌班张霖立在一旁，微微躬着身子，将一份折子呈到陆渊面前。
　　“掌印大人，这是今日的新消息。”
　　东厂下设一百多个珰头，这些珰头便是消息的集散地。
　　每个珰头有十几到几十个“番子”，这些番子会培养自己的眼线，散布到五湖四海，便组成了东厂的眼睛和耳朵。
　　所有打探到的消息，都会层层递回京城，落到陆渊的桌案之上。
　　陆渊眼睛未睁，悠悠道：“可有什么好玩的？”
　　张霖答道：“今日有消息称，户部尚书的外室身怀有孕，他便打算将外室迎进门了，可这外室怀的，却不是他的孩子……是东阁房大学士的大公子，房温玉做的好事。”
　　陆渊缓缓睁眼，笑道：“房书祝不是自命清高，家教甚严么？长子房温玉可是他的宝贝疙瘩……怎么还能干出这等好事？”
　　张霖沉声道：“似乎是房公子先纳了那女子，但那女子身份低微，房大学士不喜。恰逢户部尚书到学士府做客，看上了那女子的美貌，房大学士便顺水推舟，将人送给了户部尚书。”
　　陆渊笑笑：“那房温玉怎么说？”
　　张霖道：“房公子自然是闹了一场，但也拗不过房大学士。”
　　顿了顿，张霖补充了一句：“那女子跟了户部尚书之后，没多久便有孕了，户部尚书不知女子与房温玉之前的纠葛，自然当成了自己的。”
　　“果然有趣……房家知道此事么？”
　　张霖低声道：“小的猜测，是知道的，不过碍于情面，不好言明。掌印大人，近日里，户部与内阁来往甚密，隐隐有投靠之势……这消息，要不要放给户部尚书？”
　　陆渊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开口：“户部尚书年过四十，就算娶了十几房小妾，也膝下无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子，现在告诉他，岂不是让人大失所望？”
　　陆渊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雪团儿，雪团儿被理顺了毛，蹭了蹭陆渊身上的蟒袍。
　　张霖抬眸看向陆渊，似有不解。
　　陆渊道：“自然要挑个良辰吉日，再昭告天下。”
　　他声音清润，悠闲无度。
　　张霖茅塞顿开，道：“是，小的记下了。”
　　张霖又说了几件重要的消息，陆渊一言不发地听完。
　　张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掌印大人还未用晚膳罢？小的为您传膳？”
　　陆渊笑笑：“随意。”
　　张霖微顿。
　　掌印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挑嘴，最难的便是“随意”。
　　上一次他说随意之时，厨房换了五个厨子，备了四十多道菜，没有一道愿意入口。
　　张霖嘴上应了，心中却只能暗暗叹气，转身便退出了书房，去了东厂后厨。
　　后厨里早备了不少吃食，就等着陆渊传膳。
　　在吃食一事上，张霖一贯不假手于人，他凭感觉挑了几样，用银针试过之后，确认没有问题，才放进了食篮，又仔细地盖上了盖子，带到书房。
　　吃食一上桌，陆渊怀中的雪团儿便按捺不住了，巴巴地站了起来，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陆渊揉了揉雪团儿的下巴，笑道：“咱家可曾饿着你了？”
　　雪团儿汪呜一声，哈哈喘气。
　　张霖亲手为陆渊摆上碗筷，道：“掌印请慢用。”
　　陆渊粗粗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八宝鸭热气腾腾，油光发亮；清蒸鱼上，小葱清翠，鱼肚温白，透着一股鲜亮；还有一道小炒藕尖，颗颗利落，看着便十分爽脆。
　　“这些菜是你挑的？”
　　陆渊冷不丁问了一句。
　　张霖答道：“回掌印，是……小的都用银针试过了。”
　　陆渊垂下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迫不及待凑上桌的雪团儿，道：“将做菜的厨子带来。”
　　张霖微微一怔，沉声应是。
　　过了片刻，张霖领了一个厨子过来。
　　这厨子生得老实巴交，身形微胖，着了一身厨子们常穿的圆领衫，低着头，怯怯地站在陆渊面前。
　　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道：“小人常伍，叩见掌印大人，掌印千岁。”
　　陆渊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道：“来东厂多久了？”
　　常伍仍然垂着头，道：“回掌印，六年有余。”
　　陆渊笑了声：“巧了，咱家入东厂，也恰好六年了。”
　　常伍答道：“小人微贱，怎能与掌印相提并论？”
　　“微贱？”陆渊伸出手指，在雪团儿的背上来回轻划，淡淡道：“咱家倒觉得，你是个想做大事的。”
　　常伍身形一僵，跪着没动。
　　陆渊下巴微抬，对常伍道：“你来东厂侍奉多年，辛苦了，今日这桌菜，咱家赏你了。”
　　常伍勉为其难地笑道：“小人惶恐，当不起掌印的赏……”
　　陆渊松开手，雪团儿顺势跳到了地面，围着常伍转了一圈儿，汪汪地叫了起来。
　　陆渊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道：“看来，你是怕一个人吃不完，想一家老小一起吃？”
　　常伍面色发白，他咬咬牙，站起身来。
　　可他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仿佛见了鬼一般，连腿都软了，又跪了下去。
　　常伍匍匐在地，哭嚎道：“掌印饶命！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张霖诧异地看着他，连忙掏出随身的银针，重新试了一遍桌上的菜肴。
　　银针一入鱼肉，顷刻之间，变成了黑色。
　　张霖勃然变色，道：“掌印大人，小的方才明明试过毒了，怎么会……”
　　陆渊瞥了他一眼，道：“这毒在葱丝里，会慢慢渗透到鱼肉中，若试得太早，便看不出来。”
　　张霖面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都是小的疏忽了，请掌印责罚！”
　　陆渊没再看他，目光扫向常伍，道：“你受何人指使？说出来，咱家留你一个全尸。”
　　常伍一头冷汗，他张了张嘴，可又说不出话来。
　　他的儿子还在那些人手里，若是泄露了那些人的秘密，他的儿子便保不住了。
　　常伍踟蹰道：“回掌印……背后之人是……”
　　他说着，突然站起身来，一头向香炉撞了上去。
　　“常伍！”
　　张霖一声大喝，却已经来不及了，常伍撞得满头是血，当场一命呜呼。
　　陆渊看着地上的鲜血，脸色骤然一冷。
　　“愚蠢至极。”
　　张霖下意识问道：“掌印大人，眼下如何处理？”
　　陆渊冷冷道：“去查一查，他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张霖：“是！”
　　就在这时，外面的叩门声响起。
　　陆渊不悦地看了一眼门口，通传小太监小心翼翼道：“掌印，外面有位姑娘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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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抱大腿
　　书房中安静了一会儿。
　　张霖问：“哪儿来的姑娘，何故求见掌印？”
　　小太监脆生生道：“回张公公，那姑娘说，要为掌印进献凤凰。”
　　张霖思忖片刻，低声道：“会不会又是别有用心之人？小的去打发她走罢？”
　　陆渊瞥了一眼旁边的常伍，道：“应该不会。”
　　若真是暗杀，不会相隔这么近。
　　前几日，东厂将洪丰帝想吃凤凰肉的消息放了出去，但无人问津。
　　洪丰帝将此事压给了东厂，内阁那边便等着看陆渊的笑话。
　　但陆渊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洪丰帝那些荒诞无理的需求，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他没想到，还真有人要来献凤凰肉……倒是奇了。
　　陆渊突然起了兴致，道：“让她进来。”
　　东厂正门，夜风瑟瑟。
　　宋云凝裹着一身灰色斗篷，立在石阶之下，斗篷之下，露出一小截丁香色的裙摆，随风微漾。
　　宋云凝拎着一个食盒，正忐忑不安地等待传唤。
　　朱魁白日里收了罚，舅母为了平息他的怒气，等天一亮便会遣人去找他。
　　宋云凝只有这一夜的时间。
　　她们在京城里没有别的亲戚，之前往来过的朋友，得知舅父出事后，纷纷退避三舍。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要救舅父，要活下去，就得靠自己。
　　宋云凝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食盒……手指微微攥紧。
　　她也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但是……奋力一搏总比坐以待毙要强。
　　须臾之后，传话太监出来。
　　“宋小姐，跟咱家来罢。”
　　宋云凝眼神一亮，立即跟上了传话太监。
　　东厂比宋云凝想象得更大，到了夜晚，仍然有巡逻的侍卫，和办事的太监驻守。
　　宋云凝安静地跟在传话太监后面，并不多言。
　　两人绕过中庭，穿过长廊，最终来到衙门内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有两名太监，从书房里出来，手中抬着一个麻袋，似乎装了什么大件的东西。
　　小太监停下步子，不冷不热道：“宋小姐，掌印就在里面。”
　　宋云凝道了声谢，便抬起步子，迈入书房。
　　书房中的八仙桌上，摆着好几样菜肴，但似乎没人动过。
　　宋云凝绕过八仙桌，正要向里面走去，余光却瞄到了香炉上的一角血迹。
　　宋云凝面色一顿，一时想起来方才被太监们抬出去的东西，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原来是你。”
　　清润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宋云凝的思绪。
　　她连忙敛了敛神，拎着食篮走上前去。
　　陆渊立在房中，身形高挑，清瘦至极，一张脸俊逸无双，远远看去，倒像一副泛黄的古画。
　　宋云凝冲陆渊福了福身子，道：“民女宋云凝，见过掌印大人。”
　　陆渊手中抱着雪团儿，雪团儿见到宋云凝，似乎不大安分，一双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若不是陆渊摁着它，只怕要蹿到宋云凝身边了。
　　宋云凝也好奇地看了雪团儿一眼，眨了眨眼。
　　掌印杀人不眨眼，这小狗倒是很可爱。
　　陆渊淡淡瞥了她一眼，笑道：“宋小姐深夜来访，便是为了进献凤凰？”
　　宋云凝答道：“不错，民女见到城中皇榜，得知东厂为皇上遍寻凤凰，便也想尽绵薄之力，……所以，民女就捕了只凤凰，希望能帮上掌印。”
　　宋云凝说得风轻云淡，仿佛捕了只凤凰，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陆渊徐徐坐下，摸了摸毛茸茸的雪团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好啊……还望宋小姐将凤凰请出来遛一遛，让咱家开一开眼界。”
　　宋云凝却摇摇头，道：“民女献上的是凤凰肉，而非活的凤凰。”
　　说罢，宋云凝便将身边的食篮打开，将里面的食盒拿了出来，双手呈上。
　　张霖看了陆渊一眼，随后上前一步，接过食盒。
　　张霖揭开食盒盖子，恭敬地递到了陆渊面前。
　　陆渊垂眸一看，食盒里摆着的……是一只豉油鸡！？
　　这豉油鸡肥瘦恰好，表皮油光发亮，还被斩成了方便食用的块状，似乎随时可以拿来佐酒。
　　陆渊长眉一挑，看向宋云凝。
　　张霖怒道：“大胆，竟敢戏弄掌印？”
　　宋云凝不慌不忙地开口：“民女哪里戏弄掌印了？古语有云，‘舜父夜卧，梦见一凤凰，自名为鸡’，鸡与凤凰，本就一脉相承。民女昨夜也梦见一五彩鸟儿，自云端而落，醒来之后，后院里便多了一只鸡……所以，民女便自作主张将其烹饪，呈于掌印了。”
　　宋云凝面上挂着笑意，手心里却渗出了汗……若是陆渊发怒，她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陆渊幽幽道：“你以为这点小伎俩，是能瞒得过咱家，还是能瞒得过皇上？”
　　宋云凝答道：“民女从未想过瞒着掌印……这不过是个法子，用与不用，自然由掌印大人定夺……不过，掌印大人深受皇上器重，民女浅见，只要掌印大人信了，皇上自是信的……又有谁能证明，这一定不是凤凰肉呢？”
　　宋云凝说完，书房内落针可闻。
　　张霖侧目，悄然观察陆渊神色。
　　陆渊定定看着宋云凝，表情变幻莫测。
　　宋云凝硬着头皮，立在他面前，一动不敢动。
　　半晌过后，陆渊轻笑一声，道：“张霖，宋小姐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张霖愣了愣，答道：“回掌印，听清了。”
　　“很好。”陆渊的目光从宋云凝身上收回，道：“明儿一早，将这‘凤凰肉’送进宫去，呈给皇上，若他问起，便按宋小姐的说法，原样复述一遍。”
　　张霖微微一惊：“掌印，当真要……”
　　滥竽充数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陆渊瞥他一眼，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张霖低头：“没有……小的领命。”
　　张霖心中轻叹，掌印说是凤凰肉，便是凤凰肉吧。
　　陆渊手中摩挲着雪团儿的茸毛，道：“咱家一贯不爱欠人情，宋小姐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宋云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道：“民女斗胆，求掌印大人出手，救我舅父一命！”


第8章 下厨
　　此言一出，陆渊眸光微凝。
　　张霖蹙了蹙眉，道：“宋小姐，你虽为我们出了个主意，但王大人之事非同小可，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
　　宋云凝道：“民女知道此事不易，不然也不敢来求掌印，放眼京城，如今只有掌印能救我舅父了。”
　　陆渊笑得玩味，道：“内阁大臣个个都是济世之才，咱家一个阉人，怎能管得了这等大事？”
　　宋云凝从容开口：“就算有济世之才又如何？在民女看来，那些大人们也不过是踩高拜低，随波逐流之辈。”
　　“啧啧。”陆渊笑意更浓：“宋小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只不过……”
　　他凝视宋云凝，一字一句道：“文渊阁大学士的死活，与咱家何干？”
　　宋云凝抿了抿唇角，沉声道：“掌印是二十四衙门及东厂的领军人，掌管皇宫内外，监察天下，可谓辛劳无度，日理万机，然而内阁却处处与掌印作对……掌印就不想彻底压制内阁么？”
　　陆渊笑说：“宋小姐这话说得奇怪，既然咱家不喜内阁，坐等王大人问斩，看内阁折损一员，不就好了么？”
　　宋云凝却道：“舅父没了，还会有别的文渊阁大学士……掌印又如何知道，新任大学士不会更让人头疼？况且，若掌印能救舅父于水火，舅父出来之后，定会对您感恩戴德……说实话，民女不敢保证舅父能投靠您，但他所负责的文渊阁，一定不会是您的阻力。”
　　陆渊定定看着宋云凝，她看着柔柔弱弱，哪儿来的这么多说辞？
　　不过，于陆渊而言，王博确实是一把双刃剑。
　　王博若能为自己所用，内阁便有了可以从内攻击的缝隙，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陆渊的眼神中带着探究，在宋云凝的面上扫视。
　　宋云凝只能乖乖站着，任由他打量。
　　她在学士府时，王博也会与她聊天，聊得多了，宋云凝对朝中局势便也有了一定了解。
　　宋云凝心中明白，舅父看不起宦官，但他依附的内阁大臣一派，已经将他当成了弃子。
　　若陆渊有意将王博当成打击内阁的突破口，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然，阖府上下只能等死。
　　陆渊慢条斯理地开口：“宋小姐给了一碟子鸡肉，便想哄得咱家为你救人，这买卖，亏本得很啊……”
　　宋云凝听了这话，唇角微扬，道：“掌印一贯大人有大量，怎会与民女计较这一星半点？”
　　陆渊戏谑地笑：“啧啧，没想到宋小姐脸皮还挺厚。”
　　宋云凝道：“掌印说笑了……掌印若能救我舅父，民女愿为掌印当牛做马。”
　　陆渊：“可惜了，咱家是个阉人，对女人不感兴趣。”
　　宋云凝笑容不变：“那不知掌印，对吃食感不感兴趣？”
　　宋云凝瞧了一眼桌上未动的菜肴，道：“掌印应该还没用晚膳罢？民女听闻，掌印一贯对吃食讲究，民女不才，从小便钻研庖厨之事，兴许能为掌印分忧。”
　　陆渊盯着宋云凝一瞬，似笑非笑道：“你可知道，上一个为咱家做菜的厨子，半个时辰前死了？你就不怕？”
　　宋云凝面不改色，沉着答道：“那是他咎由自取。”
　　陆渊笑问：“此话怎讲？”
　　宋云凝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清蒸鱼，道：“这鱼里定是下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鱼腹不会慢慢泛黑。”
　　宋云凝进来之时，看到香炉上的血迹，便猜到了之前房中发生的事。
　　她原本心中害怕，但看出菜里的问题之后，反而放心了几分。
　　宋云凝道：“掌印政务繁忙，若总要防这防那，岂不麻烦？若掌印信得过民女，民女愿意留在掌印身旁伺候膳食，以两年为期，一定保掌印食用无忧。”
　　张霖也诧异地看向宋云凝……他倒是没有想到，她居然心细如发。
　　这几年来，想刺杀掌印的人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不少人都动了在吃食里下毒的心思……张霖每日都提心吊胆，但掌印偏偏又挑嘴，今日想吃这个，明日想吃那个……但忠心又手艺好的厨子，实是在难找得很。
　　此刻，她亭亭玉立在房中，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这般人儿，就算摆在旁边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只是……不知掌印是如何想的？
　　陆渊凤眸微挑，看着眼前的姑娘，轻笑了下，道：“内阁家眷何其金贵，咱家一个阉人，怎敢劳动宋小姐下厨？”
　　“阉人也是人，也有口腹之欲。”宋云凝抬眸，看着陆渊的眼睛，道：“既然掌印还未用晚膳，不若让民女试试？”
　　张霖听了，低声道：“掌印……这个时辰，其他的厨子恐怕都散了，不若让宋小姐试试？”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旁人下毒的戏码，他已经屡见不鲜，虽然不怕，却也烦得很。
　　陆渊收回目光，随口道：“罢了……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陆渊说着，摸了摸雪团儿的背，雪团儿抬起头，蹭上他的手心，似乎很是高兴。
　　宋云凝面上一喜，笑道：“多谢掌印，请您稍候片刻。”
　　而后，张霖便带着宋云凝来到了东厂后厨。
　　此时的后厨已经空了，唯有一个小太监，仍在里面洒扫。
　　“宗良。”
　　张霖开了口，那名唤宗良的小太监，立即放下扫帚，屁颠屁颠地奔了过来：“张公公，您有事吩咐？”
　　张霖指了指一旁的宋云凝，道：“掌印还未用晚膳，你帮宋小姐找些食材，让她烹饪……记住，好好陪着宋小姐。”
　　他所谓的“陪”，便是盯着，宗良自然明白。
　　宗良笑着应了声，冲宋云凝打招呼：“宋小姐好。”
　　宗良不过十五六岁，生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很是白净。
　　他来的时间也不长，一直在后厨里做着杂活。
　　宋云凝报以一笑，而张霖交代完便走了。
　　宗良将宋云凝带到了库房，道：“宋小姐需要什么食材，在这里挑便是。”
　　这东厂后厨的库房里，倒是什么都不缺，但陆渊说只等一炷香的功夫……算上来回的时间，如今她只能做个快手菜了。
　　宋云凝目光转了一周，库房之中，肉类的食材居多，她顿时想起陆渊桌上发黑的清蒸鱼和八宝鸭……陆渊今夜应该不会再想看到类似的菜了。
　　宋云凝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拿了三个鸡蛋出来。
　　她正在想该用什么菜相佐，路过门口之时，却忽然看见后厨庭院里，有一方小小的土地。
　　土地上生着一簇藤蔓，藤蔓顺着竹竿蜿蜒，上面结了不少红红的果子。
　　宋云凝眼神透亮，惊喜地问：“这是……番茄！？”


第9章 番茄炒蛋
　　在这个时代，番茄才引入不久，大多做观赏之用，没想到这东厂后厨，竟然会有人种植。
　　宗良茫然地看着她：“这叫番茄？”
　　宋云凝点点头，道：“这个炒鸡蛋，可好吃了！”
　　宋云凝一想起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就有些馋了。
　　“宗公公，这是谁种的？”
　　宗良答道：“这是常师傅的徒弟种的，他也是我们这儿的厨子……只不过最近不在，他便将这片果子送给我了……我见它生得好看，就养着玩儿，但怕和漂亮蘑菇一样有毒，就没敢吃。”
　　宗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反正日日都按部就班地浇水、施肥。
　　宋云凝并不认识常师傅，更不认识他的徒弟，她眼巴巴地看着宗良，道：“宗公公，这番茄能给我用两个么？”
　　宗良忙道：“宋小姐为掌印下厨，别说两个，就是二十个都用得！”
　　在宗良看来，这东厂的一切，可不都是掌印大人的么！
　　宗良说着，便主动走了过去，要帮宋云凝摘番茄。
　　宋云凝提着灯过去帮忙，宗良手脚麻利地摘了两个番茄，兜在手里，递给了宋云凝。
　　宋云凝接过一看，这番茄又大又红，软硬适中，正是做菜的好时候。
　　宋云凝笑着道谢，便带着鸡蛋和番茄，回到了伙房。
　　宋云凝曾经听说，东厂的饭堂，是京城所有官署里面最大的，足足有三层楼高。
　　没想到这伙房也是宽敞得很，能容得下几十个厨子，同时开火。
　　宋云凝打来一盆清水，将方才摘下来的番茄，放到了清水中。
　　她用手指轻轻搓洗番茄上的灰尘，然后便沥干了水，捞起来。
　　洗净之后番茄摆在砧板之上，红彤彤的，像两个小小的灯笼。
　　宋云凝将番茄倒过来，拿起一把小刀，在番茄底部划了个“十”字。
　　宗良在一旁看着，有些好奇。
　　“宋小姐这是做什么？”
　　宋云凝一笑：“给它脱皮。”
　　只见宋云凝打开了锅炉，舀起一大勺开水，顺着番茄顶部的“十”字，慢慢浇了下来。
　　番茄的皮便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翻起俏皮的边儿。
　　宋云凝伸出玉白的手指，捻着皮边儿，轻轻一撕，便将一大块番茄皮，都撕了下来。
　　露出来的番茄肉，软和娇嫩，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宗良在一旁看着，连声道：“好厉害！”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剥皮的。
　　宋云凝笑了笑，她手指灵活地剥掉了两个番茄的皮，然后滚刀切块。
　　这番茄鲜嫩多汁，切的时候，便有酸酸甜甜的味道传了出来，宗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宋云凝笑了下，递上一小块番茄，道：“尝尝。”
　　宗良连忙摆手：“不不！咱家还不是厨子，是不能试菜的！”
　　在东厂后厨有明确规定，除了下厨的厨子以外，其他人都是没有资格试菜的。
　　宋云凝道：“这是宗公公自己照料的番茄，都不能尝么？”
　　宗良一听，对呀！这不是自个儿养的么！
　　想到这儿，他咧嘴一笑，手指在褐袍上擦了擦，便连忙接过了那一小块番茄。
　　宗良小心翼翼地将番茄送入口中，轻轻一嚼——
　　酸酸甜甜的汁子，爆了一嘴，好吃极了！
　　宗良啧啧称奇：“没想到这番茄不但看着好看，吃起来这么有滋味儿！”
　　宋云凝笑道：“等到了夏日，若是将番茄冰镇一下，切片撒上糖粉，那就更美了！”
　　宗良听了，下意识回头，看向院子里的番茄……就那么几十颗，恐怕还不到夏日，就要吃完了。
　　宋云凝继续切番茄。
　　两个番茄切好之后，便盛到了干净的盘子里备用。
　　接下来，要处理鸡蛋。
　　宋云凝手握着鸡蛋，放到碗边，轻轻一磕。
　　一声脆响之下，鸡蛋便裂开了一条缝，手指一拧，蛋液听话地流入碗中。
　　最终，三个鸡蛋都打入了碗中，这两个番茄加三个鸡蛋的比例，刚刚好。
　　宋云凝在鸡蛋中加了少许盐，又洒了一点水进去——这样做，是为了让鸡蛋的口感更加松软。
　　而后，宋云凝便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将鸡蛋打散。
　　筷子不自觉地与碗边相击，这有节奏又轻巧的敲击声，令人十分愉悦。
　　原本泾渭分明的鸡蛋，在筷子的搅拌之下，逐渐融为了一体，泛起了细密的气泡，看起来黄灿灿的。
　　宗良瞧得认真，眼睛一眨也不眨……倒也不是为了监视宋云凝，而是她做菜的神情，看着便十分享受。
　　宋云凝留意着时辰，她取来铁锅，烧热之后，放下一勺油。
　　待油香味一出，她便将备好的蛋液，一股脑儿倒入了锅中。
　　平静的蛋液一进热油，立即被激得固住了形，仿佛成了一张圆圆的蛋饼。
　　宋云凝想保持鸡蛋的完整性，于是便稍微等了一会儿，才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鸡蛋。
　　鸡蛋在热油的作用下，颜色由深变浅，明黄的鸡蛋，“噗噗”地鼓起了泡泡，光是看着，便诱人极了。
　　待鸡蛋七分熟后，宋云凝用锅铲翻了翻，鸡蛋在锅里滚了两圈，便被盛了出来。
　　宗良看着金黄的鸡蛋，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但这还没完，只见宋云凝就着锅里的油，洒了一把葱花下去，葱花爆香之后，便倒入了番茄。
　　“滋啦”一声，红色的番茄与青白的葱花结合到一起，煞是好看。
　　宋云凝用锅铲翻炒着番茄，番茄在火的作用下，慢慢熬出了红色的汁液，原本硬挺的番茄块，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而后，宋云凝放入盐，又加了半勺糖提鲜。
　　这古代没有生抽，酱油熬得浓，宋云凝便只敢加一点儿调味，免得影响菜的色泽。
　　一道好菜，自然是要色香味俱全的。
　　最后，宋云凝将炒好的鸡蛋倒入了番茄之中。
　　热腾腾的番茄汁，一旦接纳了鸡蛋，便迫不及待地渗了进去，鸡蛋微微颤动，一点一点吸收汤汁，逐渐舒展开来。
　　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色彩艳丽，光是看着，便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最后，宋云凝又洒了一把葱花做点缀，才将菜盛出了锅。
　　宗良看着宋云凝做完菜，道：“宋小姐，您就做一道菜给掌印么？”
　　宋云凝点点头，道：“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做一道菜……不过，光有菜还不够，番茄炒蛋不配米饭，总归是少了些什么。”
　　宗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机灵地为她盛了一碗饭。
　　宋云凝刚刚将菜和饭放入食篮里，张霖便来了。
　　“宋小姐，一炷香的时间到了，菜肴可准备好了？”
　　宋云凝温言笑道：“张公公真是准时……已经做好了，咱们送去给掌印罢。”
　　张霖看了宋云凝一眼。
　　他平日来后厨看菜，有的厨子担心自己做的菜不合掌印口味，呈菜的时候总是诚惶诚恐，而有的干脆躲着，不敢将自己的菜呈上来，怕被掌印责备。
　　没办法，掌印舌头挑，从来没对那个厨子满意过。
　　这宋小姐这会儿笑得开心，只怕等会儿就笑不出来。
　　张霖敛了敛神，拎起食篮，道：“走罢，宋小姐。”
　　作者有话说：
　　明晚吃番茄炒蛋~新开了个预收【王府美食日常】，偏美食日常向，大家喜欢的可以收藏~人数多的话会尽快开~
　　李承允乃平南王第三子，英勇善战，俊朗无双，是京城里人人赞叹的少年郎，可他偏偏娶了一位厨子的女儿苏心禾为妻。
　　所有人都道苏家祖坟冒了青烟，苏心禾才能嫁入王府，殊不知，这是平南王向苏老爷借粮之后，想出来的补偿之策，不能为外人道。
　　苏心禾初入王府，婆婆不喜，小叔怠慢，姑嫂嫌弃，就连王府的狗都比她地位高，夫君还是个十足的冷面阎王。
　　苏心禾毫不在意：“夫君算什么，能吃么？”
　　李承允看书时，苏心禾在吃炸鸡翅，油香四溢，隔着房门都能闻到；
　　李承允练剑时，苏心禾在吃油泼面，热辣爽滑，鲜香无比，“滋溜”声不绝于耳；
　　李承允与兄弟议事时，苏心禾在吃鸳鸯锅，毛肚Q弹，肥牛劲道，莴笋脆嫩，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大哥二哥四弟纷纷表示：“这会没法开了！”
　　苏心禾尴尬笑笑：“不如坐下一起吃？”
　　众人齐刷刷地坐下。
　　苏心禾内心OS：我不过是客气一下……怎么还当真了！？
　　后来，三爷的院子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夫人成了王府乃至皇宫里，最受欢迎的人。
　　小剧场：
　　丫鬟：“夫人，奴婢发现最近三爷总在偷偷看您……”
　　苏心禾诧异：“他难道不是在看我手中的吃食吗？”


第10章 目的
　　陆渊在书房里闷坐了一晚上，正无聊得很。
　　雪团儿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两声。
　　就在这时，张霖带着宋云凝进来，沉声道：“掌印，膳食到了。”
　　说罢，他便将食篮放到桌上。
　　宋云凝走上前去，亲手将食篮打开，小心翼翼地端出里面的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米饭。
　　陆渊抬起头，往那食盒里瞅了一眼，道：“只有一个菜？”
　　宋云凝点头，道：“只有一炷香的功夫，来不及做更多，还请掌印谅解……”她淡淡笑着，继续道：“况且，掌印空腹一晚上了，还是先吃些东西垫一垫地好，若吃完了还不够，民女再去做。”
　　宋云凝语气温柔，能很好地抚平人心里的烦躁。
　　陆渊等了许久，也确实有些饿了，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张霖照例抽出银针，试了试桌上的饭菜，确认没有问题，才将筷子递到了陆渊面前。
　　陆渊接过筷子，却没动手。
　　“这是什么菜？”
　　陆渊自问尝过无数珍馐，却从没见过这红色的食材，一时有些疑惑。
　　宋云凝介绍道：“这红色的食材是番茄。番茄自西域而入，口感酸甜，可以与鸡蛋相佐，也可凉拌、熬酱等……民女不知道掌印的口味，便自作主张做了这道菜，还望掌印尝尝，若是不合胃口，民女可以重做。”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倒是个会说话的。
　　看在宋云凝低眉顺目的份儿上，陆渊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鸡蛋，徐徐送入口中。
　　陆渊微微一愣。
　　鸡蛋炒得滑嫩，软中带着鲜，还蕴含着番茄的酸甜味儿，一下便打开了陆渊的味觉。
　　他本就腹中空空，这一口温热的鸡蛋下去，顿时觉得更饿了。
　　陆渊挑了挑眉……这鸡蛋的滋味，倒是出乎意料。
　　陆渊吃了两口鸡蛋，又夹起了一块番茄。
　　这番茄夹起来的时候，泛着淡淡的水光，还挂了一点翠绿的葱花。
　　陆渊不喜欢这般软踏踏的质感，蹙了蹙眉。
　　宋云凝忙道：“掌印，番茄才是这道菜的精华所在，您一定要尝尝！”
　　陆渊挑眼看她，宋云凝眼尾带笑，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罢了，给她一回薄面。
　　陆渊勉为其难地将番茄吃了进去。
　　牙齿一咬，番茄的汁水便渗到了舌尖上。
　　丰盈的汁液顺着舌尖，缓缓向喉咙里流动。
　　这滋味，酸中带着甜，还裹着一股浓郁的鸡蛋香，两者的滋味相互交融，彼此互补，竟如此出彩。
　　陆渊瞧了一眼这盘菜，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吃起来……还算不错。
　　张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渊的反应，生怕他一个不高兴，要对宋云凝发难。
　　直到陆渊连着吃了好几口番茄，他才慢慢放下心来。
　　宋云凝见陆渊肯吃，心里也高兴了几分，笑道：“掌印，这番茄炒蛋的汤汁，拌在米饭中才是一绝……若您愿意，可以试试。”
　　宋云凝言尽于此，不过分亲昵讨好，也不冷漠疏离。
　　张霖听了这话，连忙递上一方瓷勺。
　　陆渊看了张霖一眼，一声不响地接过瓷勺，果真舀了一勺汤汁，浇到了米饭里。
　　陆渊对吃食讲究，也不介意尝试一些新吃法。
　　眼前，红润的汤汁迅速流入米饭中，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将米饭染成红色。
　　然后，陆渊用筷子轻挑一簇，放入口里。
　　汤汁饱满，米饭软糯，不但激发出了米饭的香味，还带来满口温润。
　　陆渊没说话，却一口接着一口，吃起了米饭。
　　张霖立在一旁，忍不住瞪大了眼。
　　掌印一向挑剔，同样的菜肴，不可能夹超过三次，但如今这盘番茄炒蛋，顷刻间便只剩下一半了！
　　张霖百思不得其解。
　　陆渊虽然吃相优雅，速度却并不慢，很快，米饭和番茄炒蛋都见了底。
　　他盯着面前的空空如也的盘子，一时有些失神。
　　他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平日里的菜肴，就算做得再好，尝过之后，总觉得索然无味。
　　今日，倒是奇了。
　　陆渊转头，正欲开口，却忽然看见宋云凝蹲在地上，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肉干，正在喂雪团儿吃。
　　如瀑的青丝，流泻在背上，丁香色的裙摆曳地，仿佛一朵盛开的花，娇美可人。
　　雪团儿似乎很喜欢她的肉干，一直舔个不停，口水都染上了宋云凝的指尖，宋云凝忍不住笑起来。
　　宋云凝一只手喂雪团儿吃肉干，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背脊。
　　张霖一脸诧异。
　　平日里，这雪团儿骄傲得很，除了掌印，是谁都不允近身的，怎么肯心甘情愿被宋云凝摸来摸去？
　　“咳……”
　　陆渊轻咳一声。
　　宋云凝感知到他的目光，连忙将肉干留给了雪团儿，便站起身来。
　　“掌印觉得味道如何？”
　　宋云凝面上带着笑，姿态恭敬。
　　陆渊不冷不热道：“勉强能入口。”
　　宋云凝从善如流：“承蒙掌印不弃……民女愿日日侍奉在掌印左右。”
　　陆渊优雅地拿起手帕，轻擦嘴角：“啧啧，内阁家眷何其金贵，来侍奉咱家一介阉人，岂不是委屈了？”
　　宋云凝笑道：“不委屈，只要掌印肯给民女机会，民女一定日日变着法儿，为掌印司膳。”
　　陆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可我这东厂，不养闲人，宋小姐既然不嫌弃阉人，不若将所有太监的吃食一块儿管了？正好东厂饭堂里头，还缺人呢。”
　　宋云凝微微一顿。
　　有哪个官眷愿意来伺候太监用膳呢？若是传了出去，不单单是宋云凝，连学士府也会沦为京城的笑柄。
　　宋云凝知道，陆渊这样做，便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但宋云凝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必须得到陆渊的支持。
　　宋云凝抬头，对上陆渊的视线，轻轻一笑：“不就是为公公们做饭吗？民女一定不让掌印失望。”
　　陆渊一挑眉，扯了扯嘴角。
　　“好啊……宋小姐说好的两年，可别过两日，便来找咱家哭鼻子。”
　　宋云凝也笑着开口：“掌印一言九鼎，可别忘了替民女为舅父伸冤。”
　　说罢，宋云凝冲他福了福身子，道：“民女先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便来东厂上值。”
　　说罢，宋云凝便屈膝告退。
　　张霖眼见房门关上，低声道：“掌印，您真的要让宋小姐侍奉左右？”
　　陆渊没说话，他侧目瞧了一眼雪团儿，雪团儿已经将肉干吃完了，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
　　陆渊抱住雪团儿，低头问：“你说呢？”
　　雪团儿仿佛心情很不错，附和着“汪”了一声。
　　陆渊蹙眉：“狗东西，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了……”
　　张霖：“……”
　　-
　　宋云凝回到学士府时，已经天光大亮。
　　这一夜虽然惊险，但她总算达成了目的。
　　只要陆渊能救回舅父，保住学士府，那舅父和母亲，便都能好好活下去……至于她自己，不过就是做两年厨娘，只要不触怒陆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只是……舅父一贯憎恶宦官，若让他知道自己投靠了宦官，只怕会气得吐血。
　　但宋云凝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拉紧了身上的斗篷，从学士府侧门而入。
　　宋云凝才一进去，便看见了竹桃。
　　竹桃一见到宋云凝，拉着她上下打量，道：“小姐，你没事吧？”
　　宋云凝取下斗篷，笑道：“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竹桃总算松了口气，道：“趁着夫人还没醒来，我们快回去吧！”
　　宋云凝点点头。
　　两人一起回到西院，可却没有见到王氏的身影。
　　竹桃一时有些奇怪，道：“夫人去哪儿了？”
　　自从王博出事之后，吴氏便把西院的下人都撤走了，只留下了宋云凝母女和竹桃。
　　如今这西院空空如也，宋云凝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母亲身子不好，自己也走不远，会不会出去找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竹桃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宋云凝回头，来的是王颂。
　　王颂一脸急切，慌忙开口：“表姐，母亲将姑母带到了正厅，朱魁也来了！”
　　“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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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东厂的人
　　正厅之中，茶香悠悠。
　　吴氏端坐在主位之上，面上挂着笑，而王氏坐于她的下方，却面色铁青。
　　王氏就算知道的消息再少，如今也明白了吴氏的意思。
　　吴氏想将宋云凝嫁给锦衣卫千户朱魁，以求朱魁能救王博出来。
　　王氏虽然也想救王博，但她看着对面一脸横肉的朱魁，心中是万般不愿意，却只能尽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朱魁立在厅中，道：“王夫人，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信中所言，可是真的？”
　　朱魁昨日被打了三十大板，若不是吴氏一早便遣了红杉去送信，请他过来商议婚事，他这会儿还趴在床上养伤。
　　吴氏堆起一脸笑意，道：“朱大人年轻有为，与阿凝站在一起，简直是郎才女貌……今日请朱大人过来，便是想问问朱大人，可愿与我学士府结秦晋之好？”
　　朱魁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道：“王夫人果然是个爽快人，本官第一次见宋小姐，便对她一见倾心，若王夫人能玉成好事，有什么朱某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王氏见吴氏和朱魁竟然直接聊起了婚事，连忙道：“大嫂，阿凝还小，她的婚事我还不急，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吴氏见王氏不给面子，便冷冷瞥了她一眼，道：“妹妹，你这就不懂了……老爷一直将阿凝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昨日去诏狱中探视之时，老爷还与我提起呢……”
　　王氏道：“既然如此，便等兄长回来，请他亲自为阿凝做主罢。”
　　王氏虽然寄人篱下，但此事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她不能这样草率地应了。
　　朱魁见状不悦，道：“本官还当两位已经商量好了呢，原来王夫人做不了主啊，你莫不是在戏弄本官？”
　　吴氏一听，连忙开口：“朱大人说哪儿的话，我哪敢戏弄您？我这王家妹妹常年缠绵病榻，有些病糊涂了，我同她说一说。”
　　说罢，她便将王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想救你兄长了么？”
　　王氏面色一白，道：“就算要救兄长，也不能这般牺牲阿凝！这朱魁的年纪，都快赶上她叔叔辈了……”
　　吴氏用力抓了抓她的胳膊，道：“那又如何？我打听过了，他家中虽有妾室，但正妻早年去了，阿凝若是嫁过去，好歹也是正经的千户官太太，等成了一家人，朱大人自然会救老爷出来，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王氏还是不肯，道：“如今这情况，若无新的人证物证，朱大人拿什么救兄长？大嫂可不要病急乱投医！”
　　“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比等死要强！”吴氏声音提高了几分，怒道：“这些年来，老爷供你们吃喝，给你们容身之所，如今他落难了，你们便忍心袖手旁观？”
　　王氏被她气得咳嗽了几声，仍然坚持道：“大嫂，阿凝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不能这么贸然答应……”
　　吴氏数落道：“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自己做主的份儿？你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王氏正要反驳，忽然涌上一阵难受，又用帕子掩着嘴，咳嗽起来。
　　吴氏见她病恹恹的，烦躁地松开了她，道：“我懒得同你说，好不容易把朱大人请来，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若再摆脸色，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罢，她便转身回了座位，再次挽起笑容，道：“朱大人久等了，我与妹妹商议过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朱魁大笑：“好！”
　　王氏咳得面色通红，艰难出声：“不可！”
　　朱魁冷盯她一眼，走近两步，幽声道：“本官看你是宋小姐的母亲，才给你几分颜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王氏被他逼得退了几步，后背撞在桌角上，险些摔倒。
　　“母亲！”
　　清越的声音响起，王氏抬眸一看，只见宋云凝和竹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朱魁一见宋云凝，两眼发光，道：“宋小姐来了？”
　　宋云凝看也不看他，直奔王氏而来：“母亲，您没事罢？”
　　王氏摇摇头，低声：“我没事，阿凝，你舅母她……唉！”
　　她实在难以启齿。
　　宋云凝洞悉一切，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转过身来，看向朱魁。
　　“朱大人，这婚事，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
　　朱魁冷笑一声，道：“王夫人方才已经同意将你许配给我了，难不成你还敢毁约？”
　　宋云凝不慌不忙地开口：“朱大人莫怪，掌印大人看中了民女的厨艺，让民女入东厂侍奉，民女不敢不从。”
　　朱魁冷脸：“你说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朱魁变了脸色，就连王氏和吴氏，都诧异地瞪大了眼。
　　宋云凝一字一句道：“民女如今是掌印的人，不可能嫁给朱大人。”
　　下一刻，朱魁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宋云凝手腕，语气极其不善：“宋小姐可知，欺骗本官的后果是什么？”
　　宋云凝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视线，道：“是与不是，朱大人一问掌印便知！”
　　朱魁不屑一顾：“笑话！掌印哪里有功夫管这等闲事？你若是东厂的厨娘，我便是东厂的天王老子！”
　　“哟，东厂什么时候多了位天王老子，咱家竟不知道？”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张霖带着东厂的人，信步踏入厅堂。
　　东厂势大，东厂太监又担着官员们的监察之责，走到哪里都无人敢拦。
　　朱魁见到张霖，顿时像老鼠见了猫，连忙松开宋云凝，笑道：“张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霖板着一张脸，道：“咱家若不来，只怕掌印厨娘的手，就要叫朱大人捏断了！”
　　朱魁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问道：“宋小姐当真成了掌印大人的厨娘？我怎么没有听说？”
　　张霖不耐地看了朱魁一眼，道：“怎么，掌印大人收个厨娘，还要向朱大人禀报？”
　　朱魁额角渗汗，忙道：“不敢不敢！张公公可别误会！”
　　张霖道：“不敢就好……朱大人也知道，掌印一贯不喜欢旁人动他的东西，哪怕是一条狗，都不行。”
　　朱魁昨日挨板子的地方还火辣辣的，听了这话，连连告罪：“张公公提醒得是！是我一时大意，不小心动了掌印的人，还望张公公莫怪，掌印事忙，还是别为这点小事，惊扰他了吧！”
　　张霖笑了笑，道：“咱家可以不说……但宋小姐说不说，咱家就不知道了。”
　　朱魁一听，连忙转向宋云凝，讪讪笑道：“宋小姐恕罪！都是我不好，您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他这急转直下的态度，将吴氏吓了一跳，吴氏茫然地看着他：“朱大人，您这是……”
　　“毒妇！”
　　朱魁指着吴氏，怒道：“你这黑心肝的女人，居然要拿外甥女换相公，亏你想得出来！张公公，宋小姐，都是这毒妇诱使我来的！你们要怪就怪她，我便先告辞了！”
　　说罢，朱魁拔腿就走，奈何他昨日被板子打得不轻，走到门口还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
　　吴氏见局势如此逆转，悻悻开口：“阿凝，今日这事，是舅母唐突了……你可别放在心上啊！舅母也是一时情急，想救你舅父出来……”
　　说罢，她还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
　　宋云凝道：“若舅母真的想救舅父，就别再惹事端，我昨夜去求了掌印大人，他已经答应为舅父伸冤。”
　　吴氏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当真！？”
　　王氏也终于松了松嘴角，笑道：“太好了！”
　　宋云凝回过头来，对张霖福了福身子，道：“方才，多谢张公公为我解围……对了，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张霖面无表情道：“掌印醒了，要用早膳。”
　　作者有话说：
　　《月照寒山》今天已经全文完结啦~ 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看看我的作者专栏呀！~


第12章 小饭堂
　　原本嘈杂的厅堂，此刻终于安静下来。
　　众人诧异地看着张霖，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云凝率先回过神来，道：“张公公，我知道了，方才这事吓着了我母亲，可否容我宽慰她几句再走？”
　　张霖点了下头：“快一点。”
　　宋云凝道了声谢，遂拉着王氏入了内堂。
　　吴氏见状，也想跟去问个究竟，张霖一声咳嗽，让她待在了原地。
　　内堂之中，宋云凝将昨夜求助陆渊的事和盘托出。
　　王氏听了，目瞪口呆：“你居然只身去了东厂？你怎么不告诉母亲？”
　　宋云凝道：“事出紧急，便没来得及告诉您，而且此事不知成败，女儿也不想您跟着一起担心。”
　　王氏叹了口气，道：“都是母亲没用！若我有能力护着你，你也不必这般铤而走险！虽然你说服了那掌印太监，但听说他喜怒无常，行事乖戾，这万一……”
　　“母亲，我不过是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只要我谨慎些，应该不会有事。”顿了顿，宋云凝又道：“您以为他救舅父，是为了我吗？他不过是想将手伸进内阁，让舅父成为他的一把剑罢了，只要他看中舅父，就不会过分为难于我。”
　　王氏明白她的意思，道：“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舅父一贯憎恶阉人，若是得知你投靠东厂，让东厂救他，只怕不会同意……”
　　宋云凝神情严肃起来，道：“母亲，这几日我奔走各处，明白了一件事……内阁抛下我们，已成定局！”
　　“他们甚至于希望舅父早早定罪，莫要牵扯到自己才好，哪里会出手救人？舅父是何其爱惜名声之人，我在狱中见到他时，他竟不肯说出实情，此事肯定另有隐情，舅父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定罪！”
　　“内阁与东厂对峙已久，内阁害怕的东西，东厂自然要握在手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舅父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总要先保住性命再说！”
　　宋云凝说罢，拉住王氏的手，低声道：“此事先不要告诉舅父，免得他想不开……”
　　王氏点点头，道：“你舅母那里，我也会提醒的……她今日这般行事，实在是过分了，可眼下也不是计较的时候，一切等你舅父出来再说。”
　　宋云凝：“母亲放心，我心里清楚，您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别的事不要操心。”
　　王氏紧紧握住宋云凝的手，心中怅然：“阿凝……苦了你了……”
　　若不是为了救兄长，她哪里舍得让女儿去东厂伺候那帮太监用膳？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可若阿凝不去东厂，只怕要被大嫂嫁给朱魁！两害取其轻，她们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时间紧迫，纵使王氏有万般不舍，却也只能让宋云凝先跟着张霖离开。
　　宋云凝撩起门帘，入了正厅，吴氏看着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宋云凝看了她一眼，道：“舅母，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还请舅母好好待我母亲，我才能安心待在东厂，为舅父的事情奔走。”
　　宋云凝这话说得隐晦，吴氏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她是东厂的人，又得了掌印太监陆渊的允诺，若是自己再苛待她母亲，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况且，朱魁这条路已经黄了，若是再将东厂的路堵死，只怕救人彻底无望了。
　　吴氏连忙挂起笑脸，道：“阿凝放心，舅母一定好好照顾你母亲……”
　　宋云凝点了点头。
　　张霖催促道：“宋小姐，是时候回东厂了。”
　　若是回去晚了，只怕掌印不悦。
　　宋云凝拜别王氏等人，随张霖离开了学士府。
　　-
　　张霖是个办事妥帖的人，来的时候便为宋云凝备好了马车。
　　宋云凝坐上马车，缓缓撩起车帘。
　　张霖骑马行在马车一侧。
　　宋云凝这才仔细打量起张霖来。
　　他待在陆渊身边时，习惯性地躬着腰身，陆渊不在时，反而挺拔如松，五官虽比不上陆渊的俊美，但线条刚硬，不像个太监，反而像个侍卫。
　　宋云凝瞥了一眼他腰上的佩剑……应该是个会武艺的。
　　“张公公。”
　　张霖听到宋云凝的声音，侧目看来。
　　“何事？”
　　张霖眉目冷锐，说话间也没有一丝笑意，面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可宋云凝寄人篱下多年，早就习惯了吴氏的冷嘲热讽，张霖这点冷气，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宋云凝趴在车窗上，道：“我想请教张公公，掌印大人在吃食上面，可有什么讲究，或者禁忌？”
　　张霖瞧了她一眼，道：“忌难吃。”
　　宋云凝失笑：：“是，我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问：“那掌印可有什么爱吃的？”
　　张霖语气凉凉：“掌印的喜好可是你我能揣摩的？”
　　宋云凝轻轻“哦”了一声，乖乖地坐了回去。
　　若要长期为陆渊司膳，她得更了解他一些才行。
　　-
　　马车很快便到了东厂。
　　张霖走得飞快，宋云凝只得提着裙裾，一路小跑地跟在他后面。
　　“张公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张霖步子不停，不冷不热道：“去后厨。”
　　宋云凝疑惑道：“难道不用先去问问，掌印想吃些什么吗？”
　　张霖侧目，瞥了她一眼，道：“掌印说‘随便’。”
　　宋云凝：“……”
　　昨夜，陆渊虽然吃完了她做的番茄炒蛋，但那不过是误打误撞。
　　宋云凝对陆渊的饮食偏好一无所知，不见得每一次都能做出让他满意的吃食……她想起昨晚出事的厨子，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但眼下，宋云凝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乖乖地跟在张霖后面，入了后厨。
　　此时，正是后厨最忙的时候，伙房里的厨子们，都在准备东厂小饭堂的早膳。
　　一个身材肥胖的老太监，正在伙房里巡视，他便是这东厂后厨的管事——罗公公。
　　张霖直接将宋云凝带到了罗公公面前，道：“罗公公，人到了。”
　　罗公公慢悠悠回过头，一张脸胖得虚白，他打量了宋云凝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便是宋小姐？”
　　宋云凝冲他一笑：“罗公公好。”
　　张霖道：“从今日起，宋小姐会负责掌印的膳食，其余的时间，罗公公看着安排便是。”
　　罗公公扯了扯嘴角，道：“知道了。”
　　众厨子面面相觑，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掌印又添厨子了，这位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官眷，家里人犯了事，砸在掌印手里了，所以过来伺候……”
　　“咱们这后厨真是一日一个样，常师傅昨日还好好的，今早便说得急病去了！现在又来新人了？”
　　“这宋小姐模样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厨艺如何！不会是个绣花枕头罢？”
　　“绣花枕头又如何？又轮不到你管，哈哈哈哈……”
　　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到罗公公耳朵里，嘈杂得很。
　　他横了一眼众人，道：“活儿干完了吗？不说话能死吗？”
　　众人面色一僵，连忙埋头干活。
　　张霖的耳根子也终于清净了，他走之前，还看了宋云凝一眼，道：“动作麻利些，掌印等会儿还要出门。”
　　宋云凝认真点头。
　　待张霖走后，宋云凝对罗公公道：“罗公公，不知在东厂当厨娘，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初来乍到，还请罗公公提点一二。”
　　罗公公幽幽道：“旁的规矩以后再说，对于你，最重要的只有一条——你如果惹掌印生气了，可别连累我们倒霉。”


第13章 煎馒头
　　宋云凝嘴角抽了抽。
　　她只得从善如流地笑笑，道：“谨遵公公教诲。”
　　罗公公摆摆手，道：“自个儿忙去吧，若有什么不熟悉的，问宗良。”
　　宋云凝低声应是。
　　宗良见宋云凝似乎有些发愁，便走了过来：“宋小姐，你怎么了？”
　　宋云凝道：“我不知道该给掌印做些什么……你可知道掌印平日早膳都吃什么？”
　　宗良想了想，道：“有时候什么都吃，有时候什么都不吃。”
　　罢了，问了也是白问。
　　宋云凝本就一夜未合眼，一大早又与朱魁对峙了一场，还没来得及补觉，掌印大人又等着吃早膳了。
　　就在宋云凝思索之时，一名厨子恰好端着一笼馒头路过。
　　宋云凝瞅了一眼他的馒头，问道：“公公，这馒头是要端出去当早膳的吗？”
　　厨子答道：“不错，但这馒头已经凉了，我打算热一热。”
　　宋云凝灵机一动，笑道：“可否分我两个？”
　　厨子诧异地看着她：“你不会要给掌印吃冷馒头吧？”
　　宋云凝微微一笑：“冷馒头自有冷馒头的好。”
　　厨子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给了她馒头。
　　宋云凝用筷子轻轻戳了戳凉了的白面馒头，软硬适中，用来做煎馒头片，刚刚好。
　　宋云凝打开随身的箱子，拿出平日里惯用的物件，一一摆到台子上。
　　她做菜有自己的习惯，为了将自己惯用的刀具带来，在东厂门口还被盘查了一轮。
　　最后，她将冷馒头，也摆在了砧板之上。
　　宋云凝一手拿起菜刀，一手扶住馒头，果断地将馒头切成了一指厚的馒头片。
　　方才拿馒头的厨子，此刻正在宋云凝旁边的灶台生火，他见到宋云凝这般大刀阔斧地处理馒头，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宋小姐看着聪明，没想到做事这般没谱，冷馒头切成片儿，岂不是更难吃了？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宋云凝……看来她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宋云凝注意到他的目光，笑道：“公公如何称呼？”
　　那厨子愣了愣，道：“夏知恩。”
　　宋云凝笑笑：“原来是夏公公。”
　　夏知恩见宋云凝转眼之间，便将两个馒头都切了，忍不住问道：“你当真要让掌印吃这馒头？”
　　宋云凝点头。
　　夏知恩面色一顿，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宋云凝没注意他的表情，抬手取来两个鸡蛋，“叮”地一声敲开，将蛋液打入碗中。
　　筷子戳入绵密的蛋黄里，打圈搅拌起来。
　　蛋黄与蛋清很快便融为了一体，呈现出金黄的色泽，然后，便放到一边备用。
　　宋云凝又盛了一碗清水，洒了一勺盐下去，拌匀之后，她夹起一块馒头，放入盐水之中浸了浸。
　　夏知恩看得目瞪口呆。
　　这宋小姐莫不是疯了吧！她将冷馒头切得粗鲁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泡冷水！？
　　这馒头得难吃成什么样？
　　夏知恩小心翼翼道：“宋小姐，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掌印一年下来，可是换了二十几个厨子了，能全身而退的屈指可数……你可别小看了这差事，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罢，他还抬起手，做了个“咔”的手势。
　　夏知恩本不想说，但见到宋云凝如此年轻，又有些于心不忍……昨夜的常伍，不就是一个例子么？
　　宋云凝听了夏知恩的话，知道他是出于善意，便低声道：“多谢公公提醒，我也不知道这馒头能不能行，但有总比没有强，若再不送吃的过去，我恐怕真的要遭殃了。”
　　宋云凝说罢，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夏知恩心里忍不住念起了阿弥陀佛，他仿佛预见到了宋云凝悲惨的未来。
　　宋云凝继续聚精会神地处理馒头。
　　每一片馒头，沾过盐水之后，都会放到蛋液里打个滚儿。
　　白晃晃的馒头片，一旦没入了鸡蛋液，便立即被染成了黄色。
　　待她把所有的馒头片，都裹上了鸡蛋液，宗良也帮她生起了火。
　　宋云凝冲他一笑，道：“多谢。”
　　随后，宋云凝舀起一勺油，浇入热锅之中。
　　煎馒头片的油，最好不超过六成熟。
　　宋云凝用筷子夹着馒头片，轻轻地放入锅中，热油接触到裹了蛋液的馒头，立即发出“滋滋”的响声。
　　片刻之后，宋云凝将馒头翻了个面，只见方才那一面，已经被煎得金黄了。
　　一旁的夏知恩见了，顿时瞪大了眼：“馒头还能这么吃吗？”
　　宋云凝点点头，笑道：“越是简单的食材，可塑性越强，只要肯想，可以千变万化。”
　　夏知恩做厨子的时间不长，从前做菜，都是师父教一样，他跟着学一样，还唯恐自己学得不像。
　　自己倒是很少琢磨，同一样食材，如何做出不同的花样来。
　　宋云凝看准了火候，将备好的馒头片，按照次序放入锅中。
　　她有节奏地翻着面，但白软的馒头，两面都煎成了金灿灿的黄色，她又洒了些孜然，才捞了上来。
　　煎馒头的摆盘，也十分讲究。
　　宋云凝将十来片馒头摆成了阶梯状，而后，又洒了一把黑芝麻上去。
　　香喷喷的黑芝麻，一下便黏在了馒头上，成了馒头上的点睛之笔，看得人胃口大开。
　　夏知恩诧异极了，那无人问津的冷馒头，转眼之间，居然大变样了！
　　一旁的宗良忍不住滚了滚喉咙，道：“宋小姐，快呈给掌印吧！”
　　宋云凝点了点头，她连忙将馒头放入托盘之中，宗良自觉为她引路，带着她出了后厨。
　　宋云凝昨夜来的时候，天色太晚，对这里的路线并不熟悉。
　　此刻，她一面跟在宗良后面，一面认真记路。
　　宗良为人随和，加之对宋云凝印象很不错，便一路都在为她介绍。
　　“往左边走是衙门，掌印大人若在东厂，一般都在那附近，你若要送饭，送去那里准没错。”
　　宋云凝轻轻“嗯”了一声，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问：“那是哪里？”
　　宗良笑了下，道：“那便是东厂的小饭堂了。”
　　那建筑足足有三层楼高，修筑得华丽又气派，叫“小饭堂”似乎有些奇怪。
　　宗良看出了宋云凝的疑惑，笑道：“宋小姐有所不知，这小饭堂是咱们东厂上一任厂公冯丙所建，当时就是按照京城第一大官署饭堂的标准建的，但冯厂公偏说要低调些，便让大家称这儿为‘小饭堂’。”
　　宋云凝忍俊不禁，道：“冯厂公还挺有趣儿的。”
　　宗良嘿嘿一笑，道：“可惜咱家没见过……听说冯公公和掌印一样，都是嘴刁的主儿，零嘴不离身的。”
　　宋云凝也忍不住笑了，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向衙门的方向走去。
　　才进了衙门的月洞门，宋云凝顿时觉得头顶一寒，清冷的声音兀自响起——“宋小姐是想饿死咱家？”


第14章 心情
　　宋云凝一抬头，只见陆渊立在院中，正双手抱臂，神情冷漠的看着自己。
　　宋云凝心道，这不是没有饿死吗？
　　但她面上依旧带着笑容，道：“掌印久等了，早膳已备好，您是在院子里用，还是入房用？”
　　这院子就在东厂衙门的隔壁，仿佛一处私宅，书房、卧房等，一应俱全。
　　陆渊没说话，转身入了卧房。
　　宋云凝和宗良对视一眼，宗良嘿嘿两声：“宋小姐请。”
　　宋云凝知道，他这是害怕陆渊，不敢进去。
　　宋云凝只得自己端着煎馒头片，跟在陆渊后面进去。
　　宗良乖乖地守在房门外面。
　　宋云凝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张霖恰好在此时回来，身后还跟着雪团儿。
　　张霖见宋云凝呈上了早膳，按照惯例，掏出银针试了试。
　　尖细的银针，戳进了煎得脆嫩的馒头里，发出了“吱吱”声。
　　陆渊抬起眼帘，看了张霖一眼。
　　张霖连忙抽出银针，将盘子推到陆渊面前，低声：“掌印，可用。”
　　陆渊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这煎馒头片，凉凉道：“两个馒头就想打发咱家，宋小姐莫不是……”
　　陆渊说着，目光停在了宋云凝的面上。
　　宋云凝面色发白，眼角下还挂着两团乌青。
　　陆渊勾了下唇，道：“怎么，要入东厂了，宋小姐高兴得睡不着？”
　　宋云凝抿唇一瞬，道：“是啊……民女得知要伺候掌印，喜不自胜。”
　　宋云凝有些累，她只盼着陆渊快点将馒头吃了，她好回去休息一会儿。
　　陆渊见她笑得人畜无害，道：“罢了，你下去罢。”
　　宋云凝这才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待她走后，陆渊用筷子夹起了馒头片，这馒头片看着好看，但夹起来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陆渊试着咬了一口——“嘎吱！”
　　这声音一下便打破了房中的寂静，连冰雕一般的张霖，都有了些许反应。
　　陆渊垂眸，看了一眼盘中的煎馒头。
　　一盘子煎馒头看着简单，但片片煎得金黄焦香，摆得整整齐齐。
　　上面的黑芝麻凌乱错落地点缀着，与馒头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渊细细咀嚼起来。
　　原本索然无味的馒头，在孜然和芝麻的配合之下，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香味。
　　这煎馒头外皮焦脆，内里软嫩，口感丰富至极，这便是孜然与面食相结合的奥妙。
　　一口，便激活了这无趣的清晨。
　　陆渊长眉微挑，饮了一口茶，又夹起第二片，悠哉地品尝起来。
　　张霖诧异地看着陆渊……之前的厨子，总是害怕自己的菜式得不到掌印的青睐，哪怕是一顿早膳，都要准备十几道吃食，他们总想着，只要有一道能让掌印下咽，那便能保证自己不受责罚。
　　像宋云凝这般，只做一个菜的，还从来没有过。
　　陆渊一片接着一片，吃完了煎馒头。
　　陆渊：“她是从学士府过来的？”
　　张霖正听到陆渊的话，连忙把眼神从煎馒头上收回来，道：“回掌印，是……”
　　张霖说着，似乎欲言又止。
　　陆渊头也未抬，只淡声道：“你知道，咱家不喜欢拖泥带水，有话便说。”
　　张霖沉吟片刻，道：“小的今早去学士府，见到了朱魁……”
　　陆渊抬眸看向张霖，道：“他去学士府做什么？”
　　张霖低声道：“那王博的夫人，想求朱魁救王博一命……若他答应，则将宋小姐嫁给他。”
　　陆渊道：“王博不是自己有女儿么？怎么，女儿不献身救老子，反而让外甥女上？”
　　张霖垂眸答道：“兴许朱魁是看中宋小姐貌美，所以……”
　　陆渊冷笑一声，道：“既然朱魁今日还能去学士府，可见是昨日的板子，还没有打够。”
　　说罢，他拿起手帕，摁了摁嘴角，道：“传话给黄嵩仁，让他给朱魁追加五十板子，打到下不了地为止。”
　　张霖一惊，瞠目结舌地看着陆渊：“这……掌印，朱魁是锦衣卫千户，要打他，总得有个理由罢？”
　　陆渊瞥他一眼，道：“理由就是，咱家心情不好，想找人出出气。”
　　张霖呆了呆，硬着头皮领命。
　　-
　　“什么？掌□□情不好，要打朱魁？”
　　锦衣卫指挥使黄嵩仁，听到这话时，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
　　传话的锦衣卫怯怯答道：“黄大人，东厂来人是这么说的。”
　　黄嵩仁放下茶杯，皱起眉来，道：“掌印虽然喜怒无常，但也不至于突然对我锦衣卫发难，他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名锦衣卫小声道：“黄大人，会不会是朱魁哪里得罪了掌印？”
　　黄嵩仁想了想，昨日朱魁确实在诏狱里惹恼了掌印，但罚也罚了……怎么突然又要来找朱魁算账？
　　另一位锦衣卫道：“黄大人，不如找朱魁来问问？”
　　传话的锦衣卫答道：“小人方才听说，朱大人一早去了学士府，还没回来呢……”
　　黄嵩仁面色微变，道：“他去学士府做什么？”
　　那厮不会色胆包天，追姑娘追到学士府去了罢！
　　锦衣卫答道：“小人也不知……只是，就算朱大人去了学士府，东厂怎么会知道呢？”
　　黄嵩仁暗道不好，王博一案，东厂那边盯得很紧，若非如此，陆渊也不会亲自下诏狱来看。
　　东厂想以王博做刀，将内阁劈开一个口子，自然要派人盯着学士府的一举一动，而朱魁那厮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为难学士府，岂不是找死？
　　黄嵩仁面色铁青，道：“朱魁这混账东西，尽给老子找麻烦！”
　　就在这时，朱魁一脚踏入了衙门，问道：“黄大人，听说您找我？”
　　黄嵩仁一见到朱魁，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扬声道：“来人！将朱魁拉下去，给我重打五十大板！”
　　锦衣卫们见黄嵩仁面色不善，不敢怠慢，立即一左一右地架起了朱魁。
　　朱魁顿时傻眼了，连忙问道：“黄大人，小的犯了什么事！？为何要罚我？”
　　黄嵩仁一巴掌拍了上去，怒道：“因为老子心情不好！”


第15章 敌对
　　锦衣卫指挥司发生的事，宋云凝自是一无所知。
　　此刻，她正在东厂后厨的院子里。
　　对面的石大婶，带着一群小太监，在搓洗秋木耳。
　　石大婶一板一眼地嘱咐道：“好好洗！一点儿泥沙都不能有！”
　　石大婶负责后厨的备菜，这些秋木耳都是晌午要用的，若是不快些洗好，等会儿负责掌厨的白公公，恐怕要发火了。
　　宋云凝见众人洗了许久也洗不出一朵木耳，便走了过去。
　　“石大婶，需要帮忙么？”
　　石大婶一听，回过头来，恰好迎上宋云凝一双妙丽的桃花目。
　　石大婶咧嘴笑笑：“宋小姐，你既是掌印的私厨，这等粗活，就不劳你费心了。”
　　宋云凝道：“石大婶客气了……我有一法子，可以让这木耳洗得又快又好，您想不想试试？”
　　石大婶听了，下意识问道：“什么法子？”
　　宋云凝一笑，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石大婶。
　　石大婶低头一看，诧异：“这是……面粉？”
　　“不错。”宋云凝温言道：“洗木耳的时候，放几勺面粉，有助于祛沙。”
　　宋云凝方才见他们在忙活，便想起了这个妙招，于是找宗良帮忙，去弄了一点面粉来。
　　石大婶将信将疑地问：“这能行么？”
　　宋云凝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说罢，宋云凝便抓起一把面粉，放入了石大婶眼前的水盆里。
　　面粉又白又细，一入水便沾在了木耳上面。
　　石大婶伸手摸了摸木耳，轻轻一搓——嗬，水里瞬间多了不少泥沙，木耳很快就变得滑溜溜了。
　　石大婶“呀”了一声，笑道：“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的？”
　　宋云凝道：“从书上看到的。”
　　石大婶和善地笑了起来：“这大学士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石大婶说完，正打算将面粉分给众人，却有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来——
　　“大学士家的又如何？还不是来东厂伺候太监了？”
　　宋云凝抬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一个洗菜的小太监，这小太监看着约莫二十岁，他生得眉清目秀，但看宋云凝的眼神，很是不善。
　　石大婶拿手指戳了戳他，道：“郭志远，你不好好干活，说什么风凉话？”
　　那名叫郭志远的太监，不屑一顾道：“石大婶，您怕是还没搞清楚吧？内阁与东厂一向水火不容，这宋小姐被掌印送到后厨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您还不明白？”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看向宋云凝，忍不住小声嘀咕——
　　“是啊……掌印此举，应该是为了给内阁一点颜色瞧瞧吧？”
　　“不对吧？若是真是那样，掌印又怎么会吃她做的东西？”
　　“让官家小姐做吃食，可不就是一种羞辱么？”
　　郭志远又道：“石大婶，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些地好，免得开罪了掌印，都不知道。”
　　听了郭志远的话，原本对宋云凝笑脸相向的众人，也很快收敛了友善的表情。
　　石大婶看了宋云凝一眼，也有些犹疑起来。
　　宋云凝早就料到了，来后厨会面临众人的质疑。
　　她主动过来送面粉，就是为了示好，但偏偏不巧，遇到了这么个刺头。
　　宋云凝道：“石大婶，我初来乍到，不过是想帮帮忙，别无他意。”
　　说罢，她将面粉塞到石大婶手中，转身走了。
　　石大婶看着宋云凝的背影，又瞪了郭志远一眼，叹了口气。
　　宗良见宋云凝闷闷不乐，道：“宋小姐，他们欺负你了？”
　　宋云凝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兴许等熟了就好了。”
　　她在东厂举目无亲，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宗良道：“那个郭志远最爱找茬，看谁都不顺眼，你别理他！对了，罗公公方才找你呢，你快随我来罢。”
　　宋云凝一听，连忙跟上宗良的步子，到了后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这小屋是罗公公专属的，里面有一张古朴的长桌，桌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等一应物件，倒是很像现代的办公室。
　　“来了？”
　　罗公公冷幽幽的声音响起来，宋云凝和宗良连忙转到一侧。
　　宋云凝垂眸问道：“罗公公有什么吩咐？”
　　罗公公自顾自地拎起一壶茶，宗良见了，连忙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为他续上茶水。
　　罗公公悠哉地坐了下来，才徐徐开口：“张公公让咱家给你安排差事，咱家思前想后，宋小姐不若从宵夜做起罢。”
　　“宵夜？”宋云凝下意识问道。
　　“不错。”罗公公端起茶杯，轻轻嘬了一口，道：“宵夜若是做得好，你还能多得些赏钱。”
　　宋云凝之前听宗良说，这东厂小饭堂白日里的三餐，都是公家负担的，唯有晚上的宵夜，算是开小灶，需要食客自己掏银子。
　　罗公公瞧了宋云凝一眼，干笑两声，道：“不过，堂堂学士府，应该也不稀罕这点儿银子罢？”
　　宋云凝眼皮跳了跳。
　　她虽然是学士府出来的，但手头却并不宽裕。
　　如今王博进了诏狱，宋云凝更是穷得叮当响……罗公公这话，明摆着是想让她干活，却不想分银子给她。
　　宋云凝笑道：“若公公愿意赏我，那我自然要好好珍惜。”
　　罗公公撇撇嘴道：“做好了再说……对了，就让宗良给你打下手罢。”
　　宋云凝低声应是，遂和宗良一起出去了。
　　两人一出了门，宋云凝就发现宗良似乎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
　　宗良抿了抿唇角，低声道：“宋小姐，你可知为何罗公公让你做宵夜？”
　　宋云凝思忖片刻，道：“我是内阁的人，被掌印安排到东厂小饭堂来，自然是太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若我来做宵夜，定能吸引不少人过来看热闹……这样一来，自然达到了赚银子的目的。”
　　宗良瞪大了眼，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答应罗公公？”
　　宋云凝笑了下，道：“我有说‘不’的权利么？”
　　宗良愣了愣，不说话了。
　　宋云凝见他神色复杂，笑着安慰他：“宗公公，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但我既然选择来到东厂，所谓的颜面、身份、地位，就都不重要了。”
　　如今的她，目的明确——无论如何，都要将王博救出来，只有王博出来，她才能和母亲过上安稳的生活。
　　只要熬到改朝换代，这本书的故事结束，她就能回去了。
　　其他的事，对于宋云凝来说，都不重要了。
　　宗良年纪小，他虽然认识宋云凝的时间不长，却总觉得她很亲切，好似自己的亲姐姐一般。
　　见她这般想得开，宗良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宗良闷声道：“那好吧……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宋云凝莞尔：“今晚宵夜第一餐，我打算做肉酱拌面，宗公公为我和面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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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宵夜
　　肉酱面！？
　　宗良一听到这三个字，眼睛都放出了光。
　　“宋小姐，你还会做肉酱面啊？”
　　宋云凝笑着点头，道：“如今正值春夜，到了晚上，还有几分寒凉，若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肉酱面，那也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平日里，有多少人会来吃宵夜？”
　　宗良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厨子们是轮流守着宵夜这摊子事，但人多人少，可就说不准了……有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有时候则一窝蜂地来几十个。”
　　宋云凝又问：“来的都是各处的公公吗？”
　　宗良摇头，道：“在东厂，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太监……例如，门口的那些侍卫便不是。”
　　宋云凝这才想起来。
　　她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历史上的东厂，有上千号人之多，太监占了绝大多数，但还有部分正常人。
　　神奇之处在于，东厂以外的人，见到太监总是露出鄙夷之色，但东厂里面，这种关系却颠倒过来。
　　要想在东厂混出名堂，必须得是太监。
　　一整个下午，宋云凝都在准备面团。
　　揉面要讲究“三光”，分别是面光，盆光，手光。
　　干爽的面团放到盆子里，用布一盖，再揭开的时候，面团便发好了。
　　宋云凝将面团扔到案板之上，卷起袖子，用力摁向面团，面团又软又韧，要用巧劲儿揉开。
　　宋云凝有节奏地揉着面，她将面团收拾好后，又找来一根长长的擀面杖。
　　擀面杖往面团上一压，面团便乖乖地成了面饼，宋云凝顺着面饼的方向，用擀面杖一路滚过去，这面饼变得越来越大。
　　“好像一张白纸啊！”宗良站在一边看着，颇为好奇。
　　宋云凝问：“宗良，你会做菜么？”
　　宗良摇了摇脑袋，道：“家里穷，没机会学手艺……”
　　宋云凝看了他一眼，宗良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便被家人送到了东厂后厨当杂役……想必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云凝道：“宗良，若你愿意学，我可以教你。”
　　“当真！？”宗良瞪大了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云凝，道：“你……你要收银子么？”
　　宋云凝忍不住笑了，道：“不收。”
　　宗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为何愿意教我？”
　　入东厂之前，娘就跟他说了，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宋云凝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你不是也在帮我吗？”
　　宗良确实在帮宋云凝找食材，听到这话，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宋小姐，你如果不嫌我笨，我是一万个愿意！你甭叫我宗公公了，就叫我的名儿罢！”
　　宋云凝笑笑，道：“好，宗良。”
　　宗良积极应声：“师父有什么吩咐？”
　　宋云凝唇角微扬：“你改口倒是快！若你得空，帮我去库房领些猪肉来罢。”
　　宗良朗声应是，转身便去了库房。
　　过了不久，他便抱着一大块猪肉回来了。
　　宋云凝过去看了一眼，这块猪肉肥瘦相间，用来做肉末非常合适。
　　便让他放到了一旁。
　　宋云凝继续用擀面杖压面片，直到一整张面片，都压得光滑平整了，她才用擀面杖将面皮中间抬起，将面皮层层叠叠摞在一起。
　　随后，宋云凝取来感激的菜刀，沿着层层叠叠的边沿，一刀一刀切下。
　　宗良看得认真，道：“在家的时候，每到过年，我娘也会做面。”
　　看到宋云凝手上的面片，宗良忽然有些想家了。
　　宋云凝笑了笑，道：“你若是学会了，以后过年，可以亲手做给你娘吃。”
　　宗良一听，咧嘴笑了。
　　宋云凝将面片切成面条之后，又洒了一把面粉上去，避免面条黏连。
　　宋云凝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面条，应该够十几个人的量。
　　要做肉酱面，面条是基础，肉酱才是灵魂。
　　洗净的猪肉放到一旁，宋云凝用快刀，将肉块切片，再转剁成肉末。
　　这“笃笃笃”的声音，有节奏地敲击在砧板之上，听得人心头震动。
　　宗良在一旁看着，手上也是跃跃欲试。
　　宋云凝看了他一眼，道：“来试试？”
　　宗良一听，里面洗净了手，凑了过来。
　　宋云凝给了他一把刀和一块肉，道：“你可以按照我刚才的方法，先练习一下。”
　　宗良点了点头，便学着宋云凝的样子，开始剁肉。
　　剁肉的声音不小，引得周围的厨子们，纷纷侧目。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应该是肉酱一类的吧？”
　　“这堂堂的大小姐，真能下厨？我倒不信了！”
　　“不信的话，你晚上也来吃宵夜啊，只要掏得起银子不就成了么？哈哈哈……”
　　“我是没钱，不然也想尝尝学士府大小姐的菜，够我吹牛好一阵子了！”
　　宗良听了他们的话，有些不悦，但他人微言轻，却也不敢说些什么。
　　“一个个都闲得慌吗？还不快准备晚膳！”
　　罗公公的一声吼，让众人都回过神来，连忙继续干手上的活计。
　　罗公公走到宋云凝身旁，见她带着宗良，正在剁肉，撂下一句：“刀工还过得去。”
　　宋云凝微愣，笑道：“多谢罗公公。”
　　罗公公轻哼了一声，走了。
　　宗良放下菜刀，对宋云凝道：“师父，你真厉害，罗公公可不是轻易夸人的！”
　　宋云凝看他一眼，道：“是么？”
　　宗良点了点头，小声道：“听说，罗公公大有来头呢，平日里只见他骂人，从不见夸人的。”
　　宋云凝没有放在心上，道：“好了，继续切肉吧，做菜可不能三心二意的。”
　　宗良一听，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切肉。
　　宋云凝耐心地将所有的肉，都切成了肉末，放到一旁，洒了些黄酒腌制。
　　被黄酒腌制过的肉末，可以祛除一些涩味，让口感更加幼嫩。
　　宗良又主动帮着宋云凝备了些佐菜的食材，宋云凝便燃起了火。
　　油温烧热后，肉末便倒了进去。
　　肉末扑向了热油的怀抱，“滋啦”一声，油锅骤然炸响。
　　宋云凝抄起锅铲，快速翻炒。
　　她切的肉末均匀细密，进入油锅里后，很快便炒成了肉粒。
　　肉粒活泼地在锅里翻腾，变色之后，宋云凝便加入了葱花、小米椒、酱油、盐、香料等。
　　肉粒欢欢喜喜地与这些调料融合到一起，爆发出了诱人的油香。
　　厨子们本来在准备晚膳，闻到这滋味儿，忍不住再次看了过来。
　　最后，宋云凝用了半碗淀粉水熬汁，加上点缀的青椒，这肉酱熬得气泡汩汩，鲜香直往人鼻尖里钻。
　　宗良一声吆喝：“出锅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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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肉酱
　　肉酱面的酱料，已经熬好了。
　　宋云凝用勺子舀了舀，浓郁的香味儿引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她放下勺子，下意识抬眸，恰好迎上了一圈目光。
　　众人连忙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忙起了自己手上的活计。
　　宋云凝目光掠过众人，见罗公公坐在后厨院子里的树下，天气也不热，但他手中始终握着一把蒲扇，悠哉悠哉地扇着，两只眼睛一瞪，就能远远驱动厨子们干活。
　　宋云凝不敢多看他，连忙将熬好的酱料装进罐子里。
　　酱料熬得不少，足足装了五六只罐子，才将将装满。
　　宋云凝轻轻拍了拍罐子，只等着夜幕降临，便能开宵夜摊儿了。
　　后厨逐渐忙碌起来，厨子们开始出菜，而杂役们也开始鱼贯而入，将饭菜送往东厂小饭堂。
　　宋云凝低声道：“宗良，我想去小饭堂看看。”
　　宗良小心翼翼地将切好的面条收拾好，道：“小饭堂有什么好看的？”
　　宋云凝道：“今夜咱们就要开摊儿了，先去看看环境，提前做些准备也好。”
　　宗良点点头：“成，我陪你去。”
　　东厂小饭堂离上一次修葺，已经过了多年，但外墙看起来依旧富丽堂皇，可见当年，这小饭堂一定红极一时。
　　宋云凝随着宗良来到小饭堂门口，只见饭堂的一楼，大半的位置都被坐满了。
　　太监们大多身穿褐色圆领衫，或灰蓝色长袍，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
　　宋云凝随着端菜的杂役，从侧门入了小饭堂，她和宗良立在饭堂一角，静静观察。
　　每个用膳的人眼前，都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食盒，食盒里做了不同的格子，将菜式分隔开来。
　　宋云凝看得好奇，这食盒与现代的分隔饭盒倒是十分相似，难不成，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发明出饭盒了？
　　宋云凝小声问：“这饭盒是哪儿来的？”
　　宗良道：“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已经有这种饭盒了，听说是冯厂公在的时候，命人订做的。”
　　宋云凝赞同地点点头，有了分隔饭盒，饭和菜的原汁原味，才更方便保存。
　　宋云凝观察了一会，问道：“宗良，宵夜什么时辰开摊儿？”
　　宗良想了想，答道：“还有一个半时辰！”
　　宋云凝瞄了一眼太监们碗里的饭食，每个人都是一大碗，一个半时辰之后，应该是不会饿的。
　　如此一来，自然想不起去吃宵夜。
　　宋云凝灵机一动，拉过宗良，低声交代了几句。
　　宗良一听，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然后麻溜地跑回了后厨。
　　片刻之后，宗良手里抱着一个罐子回来了。
　　这罐子里装的不是别的，而是宋云凝刚刚熬制好的肉酱。
　　宗良立在小饭堂中央，把肉酱的罐子揭开，道：“诸位公公，小的这儿有上好的肉酱，是后厨新菜，有没有哪位愿意尝尝？”
　　此话一出，不少太监纷纷侧目。
　　宗良生得白净，一张娃娃似的圆脸，还有几分稚嫩，看上去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他抱着个罐子，笑嘻嘻地看向众人，十分讨人喜欢。
　　一个太监随口道：“来一点尝尝。”
　　“好嘞！”宗良连忙抱着罐子走到他面前，用备好的勺子，舀起一勺肉酱，浇到了那太监食盒的米饭里。
　　那太监定睛一看，这肉酱熬得浓郁，肉粒裹着青椒碎，顺着酱汁，缓缓流动。
　　后厨这般试新菜，还是头一回，众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那太监见众人都看着他，反而有些沾沾自喜，他夹起一点肉酱，慢慢送入口中——
　　肉粒软而韧，无形似有形，落在口里，荤香中伴着爽辣，绵密里还透着鲜香，美味极了！
　　太监才吃了肉酱，便忍不住趴了一大口米饭。
　　旁边有人问道：“怎么样，好吃么？”
　　太监囫囵吞枣般地将米饭咽下去，竖起大拇指，道：“好吃，好吃极了！”
　　那太监说着，急忙吃起了第二口肉酱拌饭，他实在无暇同众人多说。
　　众人见状，连忙看向宗良，开口道——
　　“给咱家一勺！”
　　“咱家也要，能多给点儿么？”
　　“还有我！”
　　“排队成不成，别挤啊！”
　　太监们平日吃惯了东厂小饭堂的饭菜，早就没什么新鲜感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好菜，众人自然一拥而上。
　　甚至于，还有人将食盒递到了宗良面前。
　　宗良嘿嘿一笑，用勺子舀了几勺肉酱，分给了其中几个人。
　　那几人得了肉酱，美滋滋地走了，剩下的人也眼巴巴地看着宗良。
　　但宗良却一摊手，开口道：“诸位公公，对不住！这试吃的菜式分量不多，已经分完了！”
　　说罢，宗良举起空空如也的罐子，递给众人看。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那罐子里果然只剩下一点儿油星了，都有些泄气。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就是啊，只分了几个人呢！”
　　“早知道就动作快些了！”
　　“明日还有吗？看着味道不错的样子……”
　　宗良清了清嗓子，按照宋云凝教他的话，朗声道：“诸位公公，试吃的肉酱虽然没了，但今儿晚上的宵夜是肉酱拌面，各位如果有兴趣，欢迎来品尝！”
　　说罢，宗良便抱着空罐子，退出了饭堂大厅。
　　宋云凝早就等在了一旁，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
　　宋云凝笑着走过来：“不错呀，像模像样的。”
　　宗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师父教得好！”
　　宋云凝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罐子，道：“你方才分了多少？”
　　宗良道：“我只分了小半罐，而且分给了平日里，最爱吹牛的几个人。”
　　宋云凝莞尔：“没想到你这么机灵！”
　　宗良被她一夸，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其实在家时，我娘也说我机灵，只是没钱念书，可惜了……”
　　宋云凝笑笑：“无妨，读书虽好，却也不一定是唯一的出路。”
　　宗良听了，笑弯了眼，道：“师父说得对！我好好学厨，日后，说不定还能开个饭馆，让我娘过上好日子呢！”
　　宋云凝温言道：“好好，今儿晚上的肉酱面，就靠你揽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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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拌面
　　此时，饭堂里的太监们，还对方才的肉酱津津乐道。
　　得了肉酱的少数几个太监，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肉酱的滋味儿，听得周围的太监们直咽口水，众人当即约好，晚上一道过来吃肉酱面。
　　“志远，要不……咱们晚上也来尝尝？”负责上菜的小厨夏知恩，用手肘戳了戳杂役郭志远，方才宋云凝敖酱之时，他便有些动心了。
　　郭志远瞥了众人一眼，不屑道：“都是些哗众取宠、吊人胃口的招数，有什么好尝的？”
　　夏知恩不甚在意，道：“吊人胃口又如何，只要好吃不就成了？宵夜嘛，本来就是打打牙祭，图个新鲜……你就不想知道，宋小姐的厨艺到底如何吗？”
　　郭志远目光放远，看了宋云凝远去的背影一眼，冷冷道：“好啊……也该内阁大学士家的小姐，来伺候伺候我们这些阉人了。”
　　说罢，便收了手中的盘子，出了饭堂。
　　夏知恩见他满脸阴郁，也不好多言，便随着一起出去了。
　　-
　　月上中天，宋云凝便和宗良一起，将煮面的锅炉，和碗筷、佐料等搬到了小饭堂里。
　　“师父，为何咱们非要来这儿煮面？”宗良将大锅放下，累得气喘吁吁。
　　宋云凝道：“这面条若是煮好再端来，就坨了，很影响口感，所以直接在这儿煮，才是最好的，而且，这肉酱拌面，我们拌好了反而没意思，得食客自己拌，才有趣儿。”
　　宋云凝通过之前的观察，发现很多菜式，都是提前装到食盒里的，这样方便食客领取，吃完后能立即回去办事，很像现代的工作餐。
　　而宵夜则不同。
　　一天的忙碌结束，食客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填肚的美味，而是一种放松的心情。
　　将筷子大刀阔斧地戳进面里，用力一扯，让肉酱陷进去，抖落、搅匀，每一个动作，都昭示着愉悦和期待。
　　宗良虽然不懂，但他仍然点了点头，道：“成，我可以帮师父煮面。”
　　宋云凝便将煮面的要领，同他说了一遍，宗良认真记下后，又认真复述了一遍。
　　宋云凝见他学得八九不离十，便放心了。
　　宵夜开摊的时辰到了，不少太监和侍卫，都是这个时辰下值。
　　宋云凝见到食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忽然有些兴奋。
　　前世，她在自家餐厅学习之时，便很喜欢与食客聊天，了解他们的想法、需求和品味。
　　穿越到古代之后，她的厨艺，便只能在学士府后院里发挥，不是不遗憾的。
　　如今入了东厂，虽然前路未卜，但能在这儿重操旧业，对宋云凝来说，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宗良比宋云凝想象得更加积极，他一见食客进门，便殷勤地迎了上去，将他带到了备餐桌旁。
　　宋云凝笑道：“公公，来碗肉酱面吗？”
　　来的是个矮胖的太监，他默默看了备餐桌一眼，道：“这便是晚膳试吃的那种肉酱么？”
　　宋云凝：“不错，您来得早，能第一个尝鲜呢！”
　　矮胖太监一听，乐了，道：“给咱家来一碗！”
　　宗良连忙到了锅炉旁，抄起了筷子和漏勺，道：“好嘞，公公您稍等！”
　　说罢，宗良便按照宋云凝说的，夹起一束擀好的面条，放入漏勺之中，沉入沸水里。
　　待到面条滚了两轮，宋云凝便让宗良将面条捞了起来。
　　宋云凝已经备好了一碗凉开水，煮好的面条，要在凉开水里过一轮，会更有韧劲，也不会烫嘴。
　　丰盈的面条，很快便落到了一个大海碗里。
　　矮胖太监就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宋云凝用圆勺，舀起一勺肉酱，“噗”地盖在了乳白色的面条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矮胖太监笑逐颜开，将铜板扔进钱匣子，然后，端走了面条。
　　矮胖太监抱着海碗，用筷子将面条草率地搅了搅，便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肉酱鲜美，荤香四溢，肉粒虽小，却能嚼出一点点劲道；
　　手擀的面条，弹润不已，面条的绵中带着韧，一吸一拉之间，竟有些弹牙。
　　肉酱和面条凑到一起，别提多美了！
　　他“滋溜滋溜”地吃个不停，声音传遍了半个饭堂，连刚刚入门的太监们，都听见了。
　　夏知恩和郭志远也在其中。
　　宗良见食客一窝蜂地来了，喜不自胜道：“诸位公公，先来后到，请大伙儿排个队！”
　　夏知恩便拉着郭志远，排到了队伍中，太监们一面盯着桌上的肉酱，一面打量宋云凝。
　　“这新来的厨娘，生得真好看啊！”
　　“是啊，之前怎么没有见过？”
　　“莫不是来顶替常师父的罢？”
　　“也不知道她做的面条，好不好吃……”
　　郭志远冷笑一下，瓮声瓮气道：“大学士家的小姐，做的面条自是不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大学士家的小姐？”
　　郭志远点头：“不错。”
　　众人皆知，东厂与内阁呈对立之势，东厂的太监出了门，若是遇到了内阁的人，少不得都要被挤兑几句，提起内阁，太监们自是不喜。
　　太监们原本期盼的眼神，陡然变冷了不少。
　　有一尖嘴猴腮的太监道：“内阁不是个个都清高得很么？怎么还来伺候咱们呢？”
　　又有人接茬：“就是！内阁定是斗不过咱们掌印，所以连官家小姐都要送来伺候阉人了！”
　　还有人阴阳怪气道：“咱家还第一回 被官家小姐伺候呢，就算难吃，也要吃下去！哈哈哈……”
　　东厂和内阁的矛盾积蓄已久，就算东厂得皇帝青眼，但太监们日常在皇宫内外行走，也没有少受内阁的气，难得能处在上风，自然把平日里的不高兴，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
　　宗良两条眉毛皱起，道：“他们到底是来吃面的，还是来讽刺人的？”
　　宋云凝拉住他，淡淡道：“罢了，不要与食客争执，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见宋云凝充耳不闻，太监们数落几句，便也没有后话了。
　　夏知恩扯了扯郭志远的袖子，道：“你这又是何必……人家又没有招惹你……”
　　郭志远不屑道：“我说错了么？既然要依附我东厂，做掌印的厨娘，还怕被人知道？”
　　夏知恩动了动嘴唇，但终究没说什么。
　　宗良虽然不高兴，但煮面的动作却没停，他将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沥干水，盛给宋云凝。
　　宋云凝将面条过了凉开水后，便分到了一个个海碗当中。
　　还未沾酱的面条，整齐划一地摆成了一排，等着酱料从天而降。
　　太监们排着队，心中默默数着自己的那碗面，一目不错地盯着宋云凝手上的肉酱勺子。
　　宋云凝一手扶着海碗，一手舀起酱料，一碗扣一勺，动作利索。
　　面条给的分量不少，肉酱也给得实在，前面的太监们，得了一大碗丰盛的面条，喜滋滋地端走了。
　　队伍挪得快，马上就要轮到方才说风凉话的几位，那尖嘴猴腮的瘦太监，眼看着热腾腾的肉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但一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忽然有些后悔——这宋小姐，不会只给他半勺肉酱吧！？
　　作者有话说：
　　V后会爆更的，相信我~


第19章 冲突
　　轮到瘦太监时，宋云凝手中的肉酱罐子，正好掏空了。
　　她用勺子捞了肉酱底，也只捞出一点儿肉酱来。
　　瘦太监大失所望！
　　但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又不好为着这一点儿酱料发难。
　　他默默叹了口器，正不情愿地伸出手去端碗，宋云凝却开了口：“公公稍等。”
　　宋云凝说罢，俯身端出第二罐酱料，将盖子轻轻一揭——
　　浓郁的香味儿瞬间迸发出来，里面满满当当的酱料，叫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期待起来。
　　宋云凝将圆勺伸进新罐子里，掏了满满的一勺酱料，扣入瘦太监的碗里。
　　肉酱几乎盖遍了大半个碗口，看上去丰富极了！
　　瘦太监呆了呆，他诧异地看了宋云凝一眼，宋云凝笑了笑，道：“公公，好了。”
　　瘦太监顿觉惭愧，他连忙端起这满满一碗肉酱面，低声道了句谢，匆忙走了。
　　宋云凝面上始终带着从容的笑，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原本对她冷嘲热讽的几人，如今也不吭声了，都老老实实地等着肉酱面。
　　肉酱面一碗接着一碗出来，众人端了便走，倒是快得很。
　　宋云凝正在备餐，却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她一抬眸，恰好遇上郭志远幽冷的目光。
　　四目相对，宋云凝知道来者不善，便率先开口。
　　“公公请稍等，面马上就好。”
　　郭志远冷盯她一眼，并没有应声，反而道：“咱家听说，文渊阁大学士贪污了大笔银子，还企图杀人灭口，如今被抓进了诏狱，试问宋小姐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煮面？”
　　宋云凝手指微顿，道：“我舅父是被冤枉的，如今还未定罪，郭公公所说，皆系谣传。”
　　“谣传？”郭志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哂笑一声，道：“既然是谣传，王大人又怎么会入诏狱？若不是坐实了罪名，靠山要倒，宋小姐又怎么会放下身段，来投靠掌印大人？”
　　宋云凝抬眸，看向郭志远，道：“我为何入东厂，与郭公公何干？”
　　郭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云凝，道：“是与咱家无关，咱家只不过是看不惯内阁，个个自命清高，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云凝毫不畏惧地看着郭志远，一字一句道：“郭公公，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何非要夹枪带棒？我如今虽是东厂的厨娘，却也是掌印大人亲点的，你若真对我有意见，大可到掌印大人面前告我，不必徒增是非，影响后面的公公们用宵夜。”
　　郭志远顿时哑口无言。
　　一旁的夏知恩连忙打起了圆场。
　　“宋小姐莫怪，志远他……他没来得及吃晚膳，饿久了人有些焦躁，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说罢，他还象征性地拍了拍郭志远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好了好了，人家宋小姐也没招你惹你，你何必将气撒在她身上？”
　　郭志远抿了抿唇角，没说话了。
　　宋云凝一言不发地将他们两人的肉酱面摆上台面，道：“二十文。”
　　夏知恩立即掏了钱，连忙拉着郭志远走了。
　　夏知恩拉着郭志远在饭堂一角坐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真是的，宋小姐虽然出自内阁，但与你那摊子事儿也没什么关系，你何必欺负人家？”
　　郭志远沉默了片刻，道：“我一想起内阁的人……便忍不住。”
　　夏知恩见他面色泛白，也不忍心继续说他，便道：“有些事儿过去了，不提也罢，人人都要向前看才是……”
　　说罢，便抽出了筷子，递给他，道：“吃面罢！”
　　郭志远下意识接过筷子，垂眸看了一眼。
　　碗里的肉酱颇多，宋云凝并没有因为与他争执，而区别对待。
　　这面看着很好，但郭志远却有些吃不下了。
　　反倒是夏知恩三下五除二地拌好了面，吃得津津有味。
　　宋云凝和宗良接待完眼前的这一波食客，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宗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宋云凝，道：“师父，你生气了？”
　　宋云凝摇摇头，道：“没什么好生气的。”
　　宋云凝入东厂之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能救出舅父，受些冷言冷语也不算什么。
　　宗良低声道：“师父，其实那郭志远人不坏，就是说话有些难听，听说他曾经也读过书，学问很好，是被内阁的人害了，才到这东厂来的。”
　　宋云凝微微一愣，道：“你可知他是被什么人害的？”
　　“不知道……”宗良小声答道：“只听说，他得罪了人，对方蓄意报复，就把他……打残了。”
　　宗良说着，面上有一丝不忍。
　　宋云凝听了，抬起眼帘，看了不远处的郭志远一眼。
　　郭志远面容清秀，坐得笔直，若不是他穿了一袭太监常用的圆领褐衫，这背影看上去，更像一位年轻的书生。
　　过了一会儿，又有食客成群结队地进入小饭堂，宋云凝和宗良，便又开始忙碌起来。
　　待所有的面条都煮完，今日的宵夜摊儿，便算是正式打烊了。
　　食客们还在吃面，而宗良已经开始抱着钱匣子，数起铜板来了，宋云凝笑了笑，便由他去了。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匆匆而来。
　　宋云凝以为来的是新食客，正要抬眸告知打烊，却见到了郭志远焦急的面容。
　　郭志远一入饭堂，目光便四处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夏知恩跟在他后面，问道：“你确定掉在这儿了吗？”
　　郭志远沉声道：“来的路上都找遍了，既然都没有，那只能在这儿了！”
　　郭志远说着，便顺着来时吃面的路线，四处扫视。
　　夏知恩见他神色仓惶，便安慰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儿，不会有人贪的，你慢慢找，一定能找到。”
　　但郭志远却仍然十分着急，他路过宋云凝和宗良的备餐区，本想开口问问，但一想起今夜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有些张不开口。
　　夏知恩是他的好友，自然明白那东西对他有多重要，便帮他开了口：“宋小姐，宗良，你们可有看到一方手帕？”
　　宗良问：“是什么手帕？”
　　郭志远依旧绷着脸，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不少，道：“是一方白色的手帕，上面……绣了两朵梅花。”
　　宋云凝和宗良对视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
　　宋云凝道：“目前还未见到，若有人捡到送来，我再告知你们。”
　　但这个答案显然并不能让郭志远放下心来，他便绕着饭堂大厅，沿着座位，一排一排地找。
　　吃完面的太监们，见郭志远如此上心，忍不住打趣道：“哟，什么手帕这般金贵，要连夜回来找？”
　　另一个太监轻轻笑了起来，道：“这还用问吗？定是相好的物件啊！”
　　那太监又道：“这手帕，莫不是定情信物罢，哈哈哈哈……没想到，郭公公净身的时间不长，连对食都找上了？”
　　此言一出，郭志远忽然停下了动作，回头瞪向那说话的太监，怒道：“什么对食！卓七，你再敢瞎说，别怪我不客气！”
　　那叫卓七的太监本来嬉皮笑脸，一见郭志远这般较真，一时也怒意上涌，道：“怎么着？被咱家说中了？”
　　郭志远冷眼看着他，唇角紧紧拘着。
　　卓七见他不说话了，笑得更加轻狂，道：“瞧瞧你这窝囊的样子，你那对食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话音未落，只听见“嘭”的一声！
　　郭志远抡起了拳头，打在了卓七脸上。


第20章 信物
　　郭志远与卓七扭打在一起，一会儿便滚到了地上。
　　众人大惊失色，宋云凝忙道：“别打了！快拉开他们！”
　　夏知恩和宗良连忙过来拉架，但郭志远仿佛疯了一般，压在那卓七猛打。
　　卓七也不甘示弱，一个翻身，又将郭志远压住，抬起拳头，就揍向他的脸颊。
　　宋云凝一声轻喝：“住手！若是再打，我就去请张公公了！”
　　卓七听见宋云凝提起张霖，这才住了手。
　　夏知恩连忙将他拉开，郭志远这才得以喘息。
　　卓七恶狠狠地看着郭志远，怒道：“你这疯狗！今日姑且放你一马，下次还敢动手，咱家扒了你的皮！”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少数几个看热闹的太监，此时也吃完了面，三三两两地走了。
　　宗良赶忙去扶郭志远，只见郭志远原本斯文的面颊上，多了好几处淤青，衣袖也被扯破了，看起来灰头土脸。
　　宋云凝见状，连忙掏出手帕，用凉水沾湿，递给郭志远，低声道：“赶快冷敷一下，不然明日会肿的。”
　　郭志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夏知恩却帮他接过来，一把敷在他面上。
　　“你也真是的，何必与他动手！”
　　夏知恩见郭志远满身狼狈，忍不住数落道：“手帕固然重要，但哪有你的安危重要？她若知道你为了条帕子，被人打成这样，难道不会伤心？”
　　一提到“她”，郭志远面色颓然，与方才那血气冲顶的样子，判若两人。
　　夏知恩见郭志远神情恍惚，也不忍心多说他了，只得对宋云凝和宗良道：“志远丢的那条帕子，是他未婚妻赠的……如今两人天各一方，那帕子是唯一的念想了，所以才这般着急，给两位添麻烦了。”
　　宋云凝了然。
　　她低声道：“无妨，夏公公还是先带着郭公公回去处理伤势罢。”
　　夏知恩点了点头，拉着魂不守舍的郭志远走了。
　　宗良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道：“没想到这郭志远，还是个情种啊……”
　　宋云凝没说什么，低下头，收拾桌面。
　　这郭志远虽然对她态度不善，但似乎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
　　东厂后厨附近，有一个院落，专门用于安置厨子和杂役。
　　宋云凝也被安顿到了这里。
　　石大婶为宋云凝掌灯，将她送到一间厢房门口，道：“你便先住在这儿罢，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叫我，我就在隔壁。”
　　石大婶古道热肠，宋云凝对她也很有好感，点了点头：“多谢石大婶。”
　　然后，她便接过了油灯，自己进了房间。
　　这房间与学士府自然是没得比，里面陈设简单，唯有两张床榻，一张简易的桌子，和放脸盆的木架子，但好在还算干净。
　　虽然是双人房，但目前只有她一人入住，也算是得了间大屋子。
　　宋云凝这几日为了王博的事，四处奔波，去了诏狱之后，又连夜来了东厂，直到现在，差不多两日没合眼了。
　　宋云凝匆匆打了些热水，沐浴完毕，便上了床榻。
　　脸颊一沾枕头，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梦到了很多人。
　　前世，她生活在一个大家族。
　　家族里人丁兴旺，从祖父那一辈起，便开始经营餐厅，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在全国已经有几百家分店，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宋云凝自小在吃食一事上，格外有天赋，她不但跟着父亲耳濡目染，长大之后，更是潜心学艺，对于国内和国外，大多主流菜系的烹饪方式，几乎都有涉猎。
　　就在她学有所成，打算替长辈分担一部分家族生意之时，却忽然出了意外，来到了这动荡不安的大云朝。
　　她穿越过来时，只有七岁，但一直没有见过原身的父亲，便只能跟王氏相依为命。
　　王氏身体不好，整日都病恹恹的，家中败落之后，小厮和侍女们也相继散去。
　　王氏带着宋云凝苦熬两年之后，不得已才带着她去投奔了王博。
　　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间，王博对她们母女还算厚道，在闲暇之余，也会过来看看她们，若发现吴氏欺辱她们，也不会有失公允，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
　　但王氏一贯软善，不愿因自己而让王博夫妻为难，若有委屈，便隐而不发。
　　时间久了，王博也就以为相安无事，不再管她们姑嫂之间的事了。
　　虽然吴氏对她们处处刁难，但王博对她们的关怀，确实实实在在的。
　　宋云凝这般营救王博，也是真的感念这十年来的照顾之情……只是，这事太难了。
　　-
　　宋云凝梦境深沉，一觉到了天亮。
　　待到外面有动静之时，宋云凝也起身了，她简单收拾完之后，便拉开了房门，恰好遇见了石大婶。
　　“宋小姐，早啊！”石大婶为人热情，见到宋云凝，便主动打起了招呼。
　　宋云凝冲她一笑：“石大婶是去后厨么？”
　　石大婶道：“是啊，咱们罗公公，不喜欢人晚到，还是早点去的好！”
　　宋云凝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去往后厨。
　　她们抄近路穿过游廊，走向东厂小饭堂的侧门，两人边走边聊，宋云凝往旁边的树上瞥了一眼，忽然眼前一亮，停住了脚步。
　　-
　　与此同时，后厨之中，杂役们已经早早就位，开始准备今日的早膳了。
　　这里的杂役，也分为长工和短工，大多数苦活累活，都会分到短工头上，郭志远就在此列。
　　罗公公靠在门槛上，用蒲扇指着众人，道：“快些将库里的菜搬出来，若是迟了影响开餐，看咱家不罚你们！”
　　众人沉声应是。
　　郭志远抱着一大箱菜头，从仓库里出来，他脸上淤青未消，眼圈上也有一处乌青，看起来有些骇人。
　　“慢着。”
　　罗公公的蒲扇挡在了他面前，悠悠问道：“你小子，脸怎么了？”
　　郭志远面无表情地答道：“昨夜跌了一跤。”
　　罗公公打量他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打架就打架，敢做不敢认？”
　　郭志远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夏知恩见状，急忙走了过来，道：“罗公公，昨日确实发生了一点小误会，眼下已经解决了，多谢公公关怀。”
　　罗公公见郭志远不愿说，也懒得问了，道：“罢了，咱家没工夫管你们的闲事……你们记住了，咱家眼里进不得沙子，若是谁惹是生非，咱家可不会留情面！”
　　郭志远没说话，夏知恩连忙道：“罗公公提醒得是！小的们都记下了！”
　　说罢，他陪着笑，将郭志远拉走了。
　　郭志远本就郁闷，被罗公公这么一通数落，脸色就更差了。
　　夏知恩接过他手中的菜头，放在了地上，道：“志远，你没事吧？”
　　郭志远只摇头，转身又要去搬菜。
　　夏知恩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身上还有伤，我帮你搬罢！”
　　夏知恩本是小厨，虽然在厨子里品阶最低，但是也不需要干这些杂活。
　　郭志远看了他一眼，道：“知恩，多谢你……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做点活儿也好。”
　　说罢，他便出了伙房，走向仓库。
　　“郭公公！”
　　郭志远闻声抬头，却见宋云凝信步而来。
　　她脸上挂着笑意，一双妙丽的桃花目，亮晶晶的。
　　郭志远想起昨日之事，停住了脚步。
　　夏知恩听见声响，也走了出来，同她打招呼：“宋小姐这么早？”
　　宋云凝笑着点了点头，问：“郭公公的伤好些了吗？”
　　郭志远看了她一眼，闷声道：“好些了……昨日，多谢你了。”
　　昨日若不是宋云凝吓走了那太监，只怕他会被打得更惨，郭志远虽然憎恨内阁一派，但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宋云凝一笑：“你恐怕真得谢谢我了。”
　　说罢，她自袖袋之中，掏出一方手帕。


第21章 和解
　　手帕布面雪白，上面绣着两朵娇艳欲滴的梅花，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已经完全绽开，栩栩如生。
　　郭志远眸光一凝，连忙接过手帕，惊喜地问：“你在哪里找到的？”
　　“今早路过后舍，这手帕挂在树枝上了，可能是昨夜风大，从哪里吹过来的。”宋云凝温言道。
　　郭志远拿着手帕，细细端详，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红梅，失而复得的喜悦，溢于言表。
　　郭志远抬起眼帘，凝视宋云凝，道：“这手帕……对我很重要，多谢你了。”
　　这一次，他语气诚恳，眼里还闪着激动的光。
　　宋云凝淡笑了下，道：“既然重要，可要收好，莫再弄丢了。”
　　郭志远“嗯”了一声，将手帕小心叠好，放入怀中，他犹疑了片刻，又道：“昨日……我出言不逊，冒犯了宋小姐，抱歉了。”
　　还好宋云凝不计前嫌，不然……他恐怕再也拿不回这一方手帕了。
　　宋云凝不甚在意，道：“罢了，都过去了。我初来乍到，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郭志远轻轻点头，夏知恩也跟着笑道：“好说好说！”
　　临近早膳开餐，后厨里很快便忙碌起来。
　　罗公公并没有分配活计给宋云凝，但宋云凝却也主动帮忙蒸起了馒头。
　　宋云凝发现筹备早膳的，大多都是小厨，而大厨们，要晚些才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准备午膳和晚膳。
　　可见这后厨里面的分工，也是按照能力来的。
　　宋云凝昨日观察了一番，东厂小饭堂的早膳，似乎都是稀粥和馒头，今日看到又是这些，她便忍不住问夏知恩，道：“夏公公，咱们小饭堂的早膳，是如何安排的？”
　　夏知恩一面热馒头，一面道：“还能如何安排？不就是这老三样嘛！稀粥是早上现熬的，馒头是昨晚就蒸好的，早上热一热就成了，方便！”
　　宋云凝蛾眉微拢……这样难道不会吃腻么？
　　她继续追问：“难道早膳不会换花样么？”
　　夏知恩笑了下，道：“宋小姐有所不知，如今东厂小饭堂开销管得严，上面拨来的银两也不多，能照着分量做出来，不饿着他们就不错了！从食材上讲，可挑的也不多。”
　　宋云凝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说什么。
　　她帮着夏知恩热好了馒头，宗良便和郭志远一起，将馒头、稀粥等送去了小饭堂。
　　夏知恩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宋小姐，还好你捡到了志远的手帕，不然，他可要消沉好一阵子喽！”
　　宋云凝想起夏知恩说过，这帕子是郭志远未婚妻赠的，便道：“郭公公的未婚妻，现在在哪儿？”
　　夏知恩叹了口气，道：“他未婚妻生得貌美，被人抢进大户人家啦！志远就是为了救他未婚妻，被人打废的。”
　　宋云凝微微一愣。
　　没想到郭志远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过了一会儿，宗良连蹦带跳地回来，道：“师父，方才我去了饭堂，你猜怎么着？来了好些太监，都闹着要吃肉酱面呢！”
　　“真的？”宋云凝一听，也开心起来，仿佛找到了前世，偶尔去酒店掌厨的乐趣。
　　宗良重重点头。
　　夏知恩也道：“昨夜吃了宋小姐做的肉酱面，我这会儿还在回味呢！若是早上也有就好了。”
　　宗良道：“早膳有馒头和稀粥，食客们还愿意自己掏钱买吃食吗？”
　　夏知恩想了想，道：“这可不一定，就算不会日日都买，但偶尔买一次，定是可以的。”
　　几人随口聊了几句，便开始干活了，但宋云凝却把这想法，记在了心上。
　　这一日，陆渊并未着人来传唤宋云凝，她也乐得清闲。
　　到了中午，宋云凝便开始揉起了面团。
　　她手指纤细灵巧，娴熟地在面团上揉摁，宗良好奇地看过来，问：“师父，你准备做什么呢？”
　　宋云凝干脆答道：“小笼包。”
　　“小笼包呀！我娘也会做的！”宗良说着，笑容溢了出来。
　　宋云凝认识宗良不久，但他似乎经常提到母亲。
　　宋云凝笑笑，道：“你娘真贤惠。”
　　宗良认真道：“是，我觉得，我娘就是世上最贤惠的人！”
　　宋云凝看了他一眼，笑道：“好，今儿第一个包子，就让你来尝。”
　　宗良一听，连忙道：“那我师父，就是世上第二贤惠的人！”
　　宋云凝莞尔。
　　宗良问：“我忙完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宋云凝指了指一旁的猪肉，道：“这一块，帮我剁成肉末可好？”
　　宗良一咧嘴：“好嘞！”
　　宋云凝继续揉面。
　　面团越揉越软，听话地拢在了一起，变成一个光溜溜的大面团，宋云凝将面团放入一个干净的盆中，仔细地用湿布盖上。
　　小笼包要好吃，馅料是关键。
　　普通的肉馅儿，若是吃多了，容易觉得油腻，山珍却能很好地中和这一点。
　　宋云凝取了不少新鲜的香菇来，香菇看起来黑黝黝的，泡在水里，并不起眼，但当调入猪肉里，便独具风味。
　　宋云凝将香菇细细洗净，又扔到了沸水之中，焯了一遍水——只因香菇难以洗净，焯水过后，能祛除里面更多杂质。
　　香菇捞出来之后，很快便凉了，宋云凝拿起菜刀，将香菇祛尾，倒放在砧板之上。
　　菜刀有节奏地落在香菇上，切成了白生生的香菇片。
　　香菇片绵软、柔滑，渗出的汁水，都带着一股山珍的鲜味。
　　宋云凝切好了香菇，转头去看宗良，他虽然用菜刀并不熟练，但却十分认真，那块猪肉已经切了好了一半。
　　宋云凝擦了擦手，走到宗良旁边，道：“来，我教你。”
　　宋云凝便接过他手里的菜刀，利索地将肉摆在手心之下，道：“你的手背最好拱起来，不然容易切到手，像这样——”
　　宋云凝做了个示范，宗良看得仔细，点点头：“好，我明白啦！”
　　宋云凝将菜刀还给宗良，让他继续切。
　　宗良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机灵又懂事，很讨人喜欢，他待宋云凝友善，宋云凝也乐意教他。
　　宋云凝见他切得像模像样，便去准备调料了。
　　对于香菇猪肉包子而言，有一味料必不可少，那便是花椒。
　　花椒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辛辣调味品，具有祛除腥味、增添香气之功效，只需一小把，便能爆发出极大的能量。
　　宋云凝拿出一把小花椒，放到碗里，然后注入热水，泡成了花椒水。
　　这花椒水呈淡淡的黄色，泛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
　　肉末已经全部准备好，宋云凝将盐、酱油、胡椒、葱花等十几种调料，一股脑儿倒了进去，五花八门的调料落在粉白的猪肉上，看起来丰富极了。
　　宋云凝用筷子细细将调料搅匀，这肉末仿佛能容纳一切，很快，便与所有的调料融为一体。
　　肉末变得更加丰盈、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色，宋云凝又耐心地将花椒水，分次加入肉末之中。
　　这一步十分关键，不但可以大大提升包子的香味儿，还能避免让食客吃到辣口的花椒。
　　肉酱还是生的，但加入香菇丁之后，这香味儿，已经足矣引得人侧目了，正在忙活的大厨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味儿闻着不错啊……”
　　“还没蒸熟，谁知道呢！做包子看起来简单，但和面、调料、包馅儿，就算只差了一步，口感都是天壤之别。”
　　“一个官家小姐，我才不信她能做出什么好包子呢！”
　　众人的话，传到了宗良的耳朵里，他皱了皱眉，道：“师父，这些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宋云凝听在耳朵里，却不以为意，她缓缓笑道：“在这一行里，说得好与坏，都不重要，手艺才能说明一切。”
　　说罢，她便打开了一直被盖着的面团，面团已经醒发了两倍大，变得白白胖胖的，正是包包子的好时候！
　　作者有话说：
　　圆圆：有包子吃了么？


第22章 小笼包
　　细腻的面粉，挥洒在干净的案板之上，仿佛一场纷扬的白雪，自有一种意境。
　　宋云凝将面团掏出来，放到案板之上，面团便迫不及待地沾上了面粉，变得干爽、光滑。
　　她将面团揉成长条，一点一点，将面团里的余气排了出去，又有菜刀，切成了一个个元宝大的面剂子。
　　一个面剂子，手一摁扁，用擀面杖滚上几圈，便成了一张薄薄的面皮。
　　宋云凝动作熟练，面皮一张接一张地出来，堆在了一旁，宗良见状，便帮她洒粉、堆叠。
　　待面皮准备好后，只见宋云凝拿起其中一张，握在了左手，而右手拿起筷子，撮起一大块拌好的馅儿，便扣入了面皮之中。
　　手心一握，拇指和食指灵活地捻上褶子，一个漂亮的小笼包，就包好了。
　　宗良见包子包好了，低头数了数，这么小的一个包子上，居然打了十几个褶子。
　　宗良诧异道：“师父，你的手可真巧！若是让我来做，只怕三个褶子就包完了！”
　　宋云凝道：“小笼包的面皮厚度和馅料多少，都是有讲究的，若是面皮太厚了，吃着口感不好；若是太薄了，容易爆出来，最好是厚薄适中，再打上足够的褶子，一来比较美观，二来也可以避免包子破。”
　　“等以后有空，我给你做灌汤包，那种比小笼包更难，但滋味也更美。”
　　宗良一听，来了精神，道：“什么是灌汤包？”
　　“灌汤包里面，会裹上一块熬好的皮冻，等蒸熟之后，皮冻会化成汤汁，留在包子里，等吃包子的时候，要先把里面的汤汁喝了，所以叫‘灌汤包’。”
　　宋云凝还没说完，宗良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后厨里并没有专门的面点师，所以之前的早膳，也更多以馒头这种相对简单的面食为主，宋云凝讲面食的时候，众人都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来听。
　　宗良看了看眼前的面团和肉馅，道：“师父，这能包多少包子？”
　　宋云凝想了想，答道：“应该有二十五笼左右……宗良，你会写字么？”
　　宗良道：“会呀！师父想让我做什么？”
　　宋云凝笑道：“你帮我写个菜单，贴到小饭堂门口，告诉大伙儿，今晚的宵夜是小笼包，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宗良立即会意，转身找笔墨去了。
　　宋云凝继续包包子，她的速度极快，顷刻之间，便包好了几十个包子，圆滚滚的包子们，亲亲热热地排在一起，看着便十分喜人。
　　过了一会儿，宗良兴高采烈地奔了进来，他摊开手中大纸，道：“师父，你看这个行吗？”
　　宋云凝垂眸看了一眼——泛黄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大字：肖夜是包子。
　　宋云凝：“……你不是说你会写字么？”
　　宗良低下头，认真检查自己的字，茫然问道：“难道我写错了？”
　　宋云凝无奈：“宵夜的‘宵’，上面是有宝盖头的……罢了，等我包完了包子，自己去写把。”
　　此时，恰逢郭志远搬东西进来，他一见宗良手上的字，忍不住拢了拢眉头。
　　“我帮你写。”
　　宗良回头看了他一眼，疑惑：“你？”
　　夏知恩一边搅动锅里的汤汁，一边道：“志远之前是读书人，还考过秀才呢！”
　　宗良听了，喜笑颜开，连忙拉着郭志远：“好大哥！快帮我写几个字，免得辱没了我师父的包子！”
　　他见了谁都能套近乎，郭志远很快便被他拉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宗良宝贝似的捧着一张纸回来，朗声道：“师父，你看呀！”
　　宋云凝从一对包子里抬起头来，一眼瞥见了那张菜单，登时眼前一亮。
　　郭志远不但字写得工整，还在旁边画了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寥寥数笔，便惟妙惟肖，让美食跃然纸上。
　　这哪里是菜单？明明就是一副生动的美食海报！
　　宋云凝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志远，问：“郭公公，这是你画的？”
　　郭志远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不悦，只是不常笑。
　　宋云凝笑道：“我可得好好表现，不然可对不起你这幅菜单了。”
　　宗良小心翼翼地将这菜单带走，挂到了小饭堂门口。
　　此时，正值晚膳时间，来小饭堂的太监们，看到门口贴了一张纸，都纷纷驻足来看。
　　“咦，今晚的宵夜，是小笼包啊！”
　　“哎呀！咱家听说宵夜的肉酱面好吃，正打算今夜来尝尝，怎么换成小笼包了？”
　　“小笼包也不错啊！还没吃过饭堂的小笼包呢！”
　　“咱家晚膳可不能吃多了，要留着肚子，吃小笼包呢！”
　　众人见了菜单，心里便多了一重期待，连迈入饭堂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宗良贴完了菜单，便麻溜地跑回了饭堂。
　　“师父，菜单已经贴了，很多人都在看呢！今晚上的人一定不少！”
　　宋云凝笑了笑，道：“好，等入了夜，咱们就开始蒸包子。”
　　宗良便眼巴巴地盼着入夜。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宋云凝的徒弟，便是每次宋云凝做了吃的，都第一个让他试味。
　　晚膳过后，大厨和小厨们的活儿，算是干完了，众人陆续离开。
　　偌大的伙房之中，只剩下宋云凝和宗良两个人。
　　宋云凝坐在灶台旁，盯着火候。
　　灶火烧得正旺，灶台上面叠着好几层蒸笼，最上面的一层蒸笼上，萦绕了一圈水汽。
　　宗良用力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好像闻到香味儿了！好像比我娘蒸的还香呢！”
　　宋云凝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宗良，你娘也住在京城么？”
　　宗良摇了摇头，道：“我娘在江南老家呢！她身子不好，来不了这么冷的地方。”
　　宋云凝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你是如何来东厂的？”
　　宗良微微一愣，垂眸：“去年，我娘病了，家里没钱给她治……我就卖了身。”
　　那时候，正值东厂到各处招人，宗良听说入了东厂能得银子，便一狠心，断了自己的后路。
　　宋云凝惊讶地看着他，问：“你这样做……你娘她同意吗？”
　　宗良勉强笑了笑，道：“我娘她不知道……她最疼我了，若是知道了，只怕要被我气死。”
　　宋云凝问：“那你打算一直瞒着她？”
　　宗良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我如今在东厂，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寄些银子回去，先让娘把病治好再说。”
　　宋云凝凝视宗良，他生得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带着稚嫩的少年气，却没想到，为了救母亲，居然牺牲到如此地步。
　　宋云凝取下自己的白玉耳环，递给宗良，道：“这个给你。”
　　宗良微怔：“师父，这是做什么？”
　　宋云凝笑笑：“我平白无故得了个徒弟，总要送些见面礼……可惜我现在泥菩萨过江，没有更值钱的东西，便先把这个给你，你拿去换些银子，一道寄给你娘罢。”
　　宗良连忙推开她的手：“不可不可！师父肯教我厨艺，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宋云凝道：“师父的话你还不听？”
　　宗良呆了呆，见她坚持，便只得将这一副白玉耳环收下，他感激地看了宋云凝一眼，郑重地道了谢。
　　两人说话间，蒸笼里的包子，便已经好了，宋云凝断了灶火。
　　宗良跃跃欲试，想去揭蒸笼的盖子，宋云凝却道：“稍微等等，焖一会儿再开。”
　　“为什么？”
　　宋云凝解释道：“这样可以让包子热度慢慢降低，若是突然揭开，外面的冷气进去，让包子的皮受冷，就会变得硬一些，没那么好吃了。”
　　宗良便乖乖地等在一旁。
　　片刻之后，宋云凝拿起垫布，轻轻将最上面一层的蒸笼揭开……


第23章 抢包子
　　蒸笼揭开的一刹那，热乎乎的白气，喷薄而出，裹挟着香菇猪肉包子的香味，迎面扑来。
　　宗良贪婪地吸了口气，感叹道：“好香啊！”
　　他两只手扒拉着蒸笼，都有些舍不得将包子端去小饭堂了！
　　宋云凝笑道：“拿一个尝尝吧。”
　　宗良嘿嘿一笑，连忙擦了擦手，捻起一个包子。
　　“呀，好烫！”
　　包子在宗良的左右手跳来跳去，但他始终舍不得放下，连着吹了好几下，才勉强用手拿住。
　　宋云凝忍不住笑起来：“给你筷子。”
　　宗良摇摇头，道：“包子么，要捏在手里，才更好吃！”
　　他对着小笼包，又吹了吹，才徐徐送入口中。
　　包子有些烫，他只敢咬一小口，而这包子皮儿薄，一口之下，便尝到了香浓的肉馅。
　　油滋滋的猪肉里，夹着鲜美的香菇，口感幼嫩，荤香四溢，味觉大开。
　　宗良忍不住将剩下的半个小笼包，直接塞进口里。
　　热乎的肉汁，随着包子皮渗了出来，流淌在唇舌之上，这是最鲜的一口！
　　宗良几口嚼完，便将包子吞了进去，包子终于落到肚子里，引得胃里微微热意，舒服极了！
　　有些东西，不吃还好，一吃起来……便忍不住还想吃。
　　宗良吃完了一个小笼包，还眼巴巴地看着蒸笼。
　　宋云凝失笑，道：“快把包子送到小饭堂去，等宵夜散了，我们再吃。”
　　宗良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抱起蒸笼，乐颠颠地去了。
　　-
　　宋云凝和宗良到小饭堂之时，饭堂里已经坐了几名食客。
　　宋云凝看了看时辰，小声道：“不是还有一刻钟才开餐吗？”
　　宗良笑道：“一定是郭志远那张菜单起了作用。”
　　那菜单上面写着限量二十五份，估摸着有人怕吃不到，所以便早早地来了。
　　宋云凝和宗良连忙将包子摆上备餐桌。
　　来是宵夜的太监们见状，连忙来到了备餐桌前，自觉排起了队伍。
　　宗良端起一笼小笼包，递到柜台之上，朗声道：“公公，您的香菇猪肉包子！拿好喽，您有空再来！”
　　宗良这话，颇有街边小贩叫卖的热乎劲儿。
　　太监们忙了一日，本来就累，谁不喜欢见着笑脸？宗良这般吆喝，倒是逗乐了不少人。
　　包子蒸好了，分起来就快，太监们一人拿了一笼，便自己端到空桌上，吃了起来。
　　一个太监小声道：“这包子这么小一个，能好吃吗？”
　　另一个太监听了，接茬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小笼包就要一口一个！”
　　说罢，他便夹起一个小笼包，草率地吹了吹，一下便塞入了口中。
　　此时的小笼包，温度适中，一口下去，肉汁便爆了出来，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唔……”太监嚼着小笼包，含糊不清道：“香，真香啊！”
　　旁人看了他这副大快朵颐的吃相，忍不住也效仿起来，每个人都夹起一个小笼包，一股脑儿塞进嘴里。
　　一时间，人人脸上都鼓起了一个包，嗷呜嗷呜地嚼个不停。
　　鲜菇的鲜，猪肉的香，连同朴实的白面，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几个包子吃下去，胃里被温热的包子填满，令人十分满足。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吃着包子，小饭堂里也弥漫起一股诱人的香味儿，宗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看了看余下的三份包子，只要这些包子卖完，他们便能收摊去吃包子了！
　　就在这时，又来了两名太监。
　　宗良喜出望外，但一看清了来人，笑容又淡了几分。
　　来的是与郭志远打架的卓七，卓七满脸堆笑，搀着一位年长的太监，入了饭堂大厅。
　　他伺候年长的太监落座，又来到了备餐桌前，扬声道：“给我们来两笼包子！”
　　宋云凝应了一声，便帮他们拿了两笼小笼包。
　　卓七付了钱，便端着包子，去到了那年长的太监身旁。
　　“戚公公，今儿的宵夜是小笼包，您请。”
　　卓七拿起一双筷子，殷勤地呈到了廖凡面前。
　　廖凡年近四旬，是东厂的领班太监之一，虽然算不得多大的官职，但在一众太监眼里，还算有些威望。
　　廖凡随口“嗯”了声，便接过筷子。
　　卓七又殷勤地为他倒了杯茶，陪着笑道：“戚公公，今日怎么忙到这时候还没回去？”
　　廖凡道：“都怪锦衣卫那帮酒囊饭袋，掌印要的消息，他们倒腾不来，便只得咱家自己动手了。”
　　卓七忙道：“戚公公辛苦了，用点宵夜罢，这新来的厨娘，手艺很是不错，昨日的肉酱面，不少人念叨呢！”
　　廖凡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宋云凝一眼，轻啐了一口，道：“内阁大学士家的小姐是吧？也就配给咱们东厂的人当厨娘！”
　　卓七连忙附和道：“是是，戚公公说得没错。”
　　廖凡笑了声，道：“你也坐着吃罢。”
　　卓七受宠若惊，假意推脱两句，最终还是坐到了他的身旁。
　　廖凡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一口咬下——这包子皮薄馅多，简直鲜得流油！
　　丰富的滋味将心里的烦躁一扫而空，廖凡表情微顿，看向卓七，道：“嗬，这包子，味道不错啊！”
　　卓七听了他的话，也夹起自己蒸笼里的包子，送进口中，这一回，他没有附和，反而真心实意道：“果真美味！”
　　一笼包子有八个，廖凡一个接一个地吃，很快便只剩下三个了，但他明显还意犹未尽。
　　卓七很会察言观色，忙道：“戚公公慢慢吃，小的再去为您添一笼！”
　　可话音未落，却听得一声细细的嗓音：“来一笼包子。”
　　卓七抬眸一看，备餐桌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太监，正将铜钱往钱盒里扔。
　　宗良将最后一笼包子递给他，笑道：“方永公公运气好，这是今日最后一笼包子了！”
　　那名叫方永的小太监，羞涩地笑了笑，便端起了包子。
　　卓七一听，面色微变，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方永面前。
　　卓七喝道：“慢着！方永，这包子可是戚公公的！”
　　方永生得瘦小，一见到卓七过来，怯怯道：“卓公公，可是……是小的先来的！”
　　卓七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孝敬戚公公，这是多好的机会呀！拿来！”
　　说罢，他便伸手去抢方永手中的蒸笼。
　　方永忙到现在，连晚膳都没吃，自然不舍得放手：“卓公公！您不能这样……”
　　两人一人扒着一半蒸笼，都不肯放手。
　　宋云凝正要开口，宗良连忙拉住她，小声道：“别去！那廖凡是东厂一霸，平日里掌班大人们不在，他便作威作福……这卓七就是他的爪牙，千万别得罪了他们！”
　　宋云凝蛾眉微拢，却忽然见廖凡站起了身，徐徐走了过来。
　　他足足高出方永一个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永，幽声道：“呵，这么想吃包子？”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卓五改成了卓七哈~！明天圆圆会出来


第24章 榜样
　　东厂小饭堂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方永茫然地看了廖凡一眼，廖凡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颇为吓人，方永不自觉松了手。
　　卓七夺过了包子，得意洋洋：“臭小子，你这包子能献给戚公公，那是你的福气！”
　　方永动了动嘴，却没敢说话。
　　他知道廖凡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人微言轻，也得罪不起。
　　廖凡瞅了一眼卓七手中的包子，哂笑了声：“不是真心孝敬咱家的东西，咱家还不稀罕呢。”
　　说罢，他递了个眼色给卓七。
　　卓七会意，连忙一脚踢向方永的膝弯，方永猝不及防地跪了下来。
　　卓七道：“还不快给戚公公认错！”
　　说罢，便一手按住方永的后颈，将他的脑袋往地上砸。
　　方永力气小，挣脱不开，只得身不由己地“咚”了一声，给廖凡磕了个大大的响头！
　　方永本就饥肠辘辘，包子又被抢了，现在还被卓七摁在地上，旁边的太监们都幸灾乐祸的看着他，他顿时眼眶猩红，怒道：“你们也欺人太甚了！”
　　卓七还想拉着他再磕，方永却发狠站起身来，掩面跑了。
　　“窝囊废！哈哈哈哈哈！”
　　“没意思，居然逃了！”
　　“散了散了！没想到热闹这么快就看完了……”
　　廖凡轻笑了声，回到桌前，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起了包子。
　　卓七笑得谄媚，恭恭敬敬地为他添茶。
　　宋云凝眉头紧皱，沉声道：“他们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宗良小声道：“谁说不是呢？不过这廖凡仗着宫里有些关系，经常横行霸道，欺凌弱小，你若管了，下一个被欺负的就是你！”
　　宋云凝默默叹了口气……其实宗良说得没错，她如今自身难保，旁人不找茬刁难她就不错了，哪里有能力管旁人的事？
　　宋云凝低声道：“你去看看那方永，他刚才情绪激动，可别真的出了什么事！”
　　宗良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宋云凝抬眸，远远看了廖凡和卓七一眼……这样的人，就算给再多银子，宋云凝也不愿卖吃食给他们。
　　可惜这是东厂小饭堂，她别无选择。
　　小笼包一吃完，众人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宋云凝开始收拾蒸笼，宗良也奔了回来。
　　宗良擦了擦额角的汗，道：“师父，我找遍了周围和前院，都没有见到那方永……”
　　宋云凝顿时有些担忧，喃喃：“那他能去哪儿呢？东厂内部分为十二颗，你可知道他是哪一颗的？”
　　宗良摇摇头。
　　“嗨！你们就不必管他了！”
　　宋云凝回过头，这声音是一个胖太监发出来的。
　　胖太监说罢，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桌上摆着三个空空的蒸笼——都是他一个人吃的。
　　宋云凝问：“公公此言何意？”
　　胖太监道：“那方永啊，也是倒霉！在颗里被欺负得半死，擦了一日的地，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又触了戚公公的霉头！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里哭呢！”
　　宗良有些不解，问道：“为何颗里的人也要欺负他？”
　　胖太监打了个响嗝，道：“还不是因为他好欺负！软柿子一个，谁都想上来捏一捏！这家伙之前还寻过短见呢，跳了池塘，结果没死成，反倒成了众人的笑柄。”
　　宋云凝唇角微抿，她想起方永那双通红的眼睛，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宋云凝取下了身上的围裙，对宗良道：“你在这儿收拾，我去后舍那边看看。”
　　后舍那边地方大，虽然住了不少人，但是也有不少僻静的地方，还有一汪池塘。
　　宋云凝提着一盏灯，走向了东厂后舍的池塘。
　　如今正值春日，池塘里没有荷花，唯有正在复苏的荷叶。
　　宋云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荷塘，远远地便看见池塘旁边，立着一个人影。
　　“方公公？”
　　宋云凝小心翼翼地出声。
　　方永身形微顿，转过脸来：“你别过来！”
　　宋云凝停住了步子，将灯稍微举高了些，温言道：“方公公，是我，后厨的宋云凝。”
　　方永苦笑一声：“宋小姐也看到了我的笑话，难道也是来奚落我的？”
　　宋云凝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我怕公公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方永面色苍白，怅然道：“不关你的事，你还是走罢！”
　　他垂眸，盯着这一汪幽深的池水，有些恍惚。
　　宋云凝见他这般，更不敢走了，她轻声道：“方公公若有什么难处，不如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得上忙呢？就算帮不上，你说出来，也能好受些。”
　　方永摇了摇头，哀戚出声：“没人能帮我！”
　　“我自从家道中落，便一直寄人篱下！万万没想到，竟被亲人所害，送进了东厂，成了一个废人！可怜我一身医术，却无处施展……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永说着，竟掩面而泣。
　　这方永不过十七八岁，一身清雅的少年气，虽然有些软弱，却也当真无助极了。
　　宋云凝听到他的遭遇，顿时联想到自己这一世的身世，不免有些唏嘘，便开口安慰：“方公公，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你还是向前看得好。”
　　方永哭诉道：“我哪里还有前路？我如今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方永自小家境优渥，实在忍受不了如今的日子。
　　宋云凝看着他，道：“谁说太监一定翻不了身？方公公难道没有见过掌印大人么？”
　　方永微微一愣：“掌印大人？”
　　宋云凝见他目光投射过来，忙道：“是啊！掌印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批红大全，又掌管厂卫两部，若论谋略与才干，云朝有几位男子能比得过掌印？他虽然是太监，却胜过寻常男子许多。”
　　方永呆呆地看着宋云凝，宋云凝见他神色松动，又道：“方公公，你如今虽然不顺，但也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只要活下去，一定会有希望。”
　　宋云凝来到东厂前，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她一定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方永见宋云凝神情坚定，语气诚恳，也逐渐冷静下来。
　　方永心思微转，若是他真的死了，这些苦才真是白受了！总有一天，他要翻身而上，让那些欺负过他、嘲笑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方永敛了敛神，从池塘边下来，沉声道：“多谢宋小姐开解……是我一时狭隘了。”
　　宋云凝总算松了口气，道：“无妨……方公公还没吃东西罢？我们也还没用晚膳，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吃？”
　　方永正需要朋友，听了宋云凝的话，也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宋云凝便同他一起往回走，可还没走几步，却步子一滞。
　　月光下，有一袭银灰色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清辉淡然。
　　那人立在廊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长袍之上的行蟒图腾，冷锐中带着高傲。
　　宋云凝微微一惊：“掌印！？”
　　作者有话说：
　　圆圆：捂嘴偷笑，我不能说


第25章 葱油饼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池塘边清风轻拂，宋云凝丁香色的裙摆，微微飘荡。
　　她失神一瞬，连忙福了福身，道：“见过掌印。”
　　方永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见过陆渊，也慌忙跟着行礼。
　　陆渊没看方永一眼，反而上下打量着宋云凝。
　　他轻轻笑起来，道：“听说宋小姐宵夜生意做得好，可是……咱家还饿着呢。”
　　陆渊在锦衣卫待了一日，实在不愿再留下用膳，便连夜赶了回来。
　　宋云凝挽起笑容，道：“掌印想吃什么？民女这就回去为掌印准备。”
　　陆渊笑笑，道：“宋小姐还不知道咱家？咱家随和得很，什么都行。”
　　随和？
　　宋云凝心中腹诽：这简直是一张没有试卷的考题。
　　虽然认识陆渊之后，他并没有对宋云凝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但世人皆道陆渊喜怒无常，性格乖戾，宋云凝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宋云凝收了神色，从善如流地开口：“掌印宽宏，民女这就回去准备。您要不回明心斋等等？”
　　明心斋是陆渊在东厂内的私院，就在衙门隔壁。
　　陆渊扯了扯嘴角：“好。”
　　说罢，陆渊转过身，一瞬间便消失了。
　　方永呆了呆，开口：“掌印他……”
　　宋云凝心中放下几分，道：“我要先去准备掌印的吃食，方公公回小饭堂找宗良罢。”
　　方永连忙点头，又对着宋云凝郑重拜了一拜，便离开了。
　　宋云凝径直回到后厨伙房，此刻，伙房已经空无一人，而案板上的食材，也用得差不多了。
　　案板之上，只有一块待用的面团，除此之外，便只有一把小香葱了。
　　宋云凝走了过去，伸手拿起这把香葱。
　　春日里的香葱，嫩生生的，一掐便能掐出水来，新鲜至极。
　　宋云凝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宋云凝将香葱摘好，细细洗净，放到砧板之上，菜刀一起，便切成了整齐的葱段。
　　葱香味随着汁水逐渐弥漫开来，让这静谧的月夜，都多了几分春日的意味。
　　绿油油的香葱切好，宋云凝便将葱白和葱叶分开。
　　这样好的香葱，用来做葱油饼，是再合适不过了。
　　要做葱油饼，油酥十分关键，宋云凝舀了一勺面粉，加入些许盐，又将花椒磨粉，抖落进去，宋云凝轻轻闻了闻，又加了几味香料，与面粉一起搅匀。
　　而后，点火热锅。
　　一勺凉油下去，很快便滚遍了整个铁锅，葱白跳入油锅，刹时爆发出惊人的葱香，油锅里沸沸扬扬，炸得十分欢腾。
　　待青葱微微变色，宋云凝便端起油锅离了火舌，热乎乎的葱油，被淋到方才备好的面粉等调料之上，让纷扬的面粉慢慢凝固起来。
　　宋云凝放下铁锅，赶忙利用葱油的温度，来搅拌面粉等调料——拌匀之后，这便是油酥了。
　　油酥黏黏糊糊，懒洋洋的腻在碗里，宋云凝将油酥赶到盛满新鲜小葱的碗里，青翠的小葱们，便自觉地黏了上来。
　　宋云凝洗净了手，将油酥慢慢挤开，与新鲜的小葱捏合在一起。
　　原本清爽松散的小葱，很快便和油酥融在了一起，变成了软糯的块状，这油酥，便成了葱油酥。
　　宋云凝将葱油酥捏好之后，分成了五个绿油油的小球。
　　而后，她取出已经醒发好的面团，揉成长条状，也分成了五个小团。
　　面团用手一摁，便听话地成了面饼，宋云凝将嫩绿的葱油酥，塞到面饼里，仔仔细细地包好。
　　白糯的面团将葱油酥整个裹住，好似一团白雪，里面潜藏着春日的秘密。
　　待五个白白软软的面团备好，便可以擀饼子了。
　　宋云凝将擀面杖握在手中，将面团擀平，而后，像叠被子一样卷起来。
　　宋云凝手指纤细灵活，滚出来的卷子，也十分整齐。
　　一个卷子从中间切开，便成了年轮一般的图样——这是葱油饼的雏形。
　　宋云凝顺着卷子，轻轻一按，又用擀面杖滚了两轮，带着圈儿的葱油饼饼胚，便做好了。
　　宋云凝找出一口平底锅，放到火上热了热，铺下薄薄的一层油。
　　待油温升上来些许，她便将饼胚，放入了热油之中，热油一接触饼胚，立即兴奋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薄如蝉翼的白面，裹着嫩绿的香葱，看起来吹弹可破，被热油这么一煎，一圈圈的面纹，变得金黄，极其好看。
　　宋云凝自己还没有用晚膳，见到这葱油饼，都觉得饿了。
　　她看准火候，将葱油饼翻了个面，煎到半熟的葱油饼，发出了浓郁的葱油香。
　　但刹那之间，一滴热油炸了出来，猝不及防落到宋云凝手背上，她疼得皱了皱眉，低头看去，手背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宋云凝常年在厨房忙活，早已经习惯了，她用冷水冲了冲，便继续忙着煎饼了。
　　待五个葱油饼都煎好，宋云凝将它们呈阶梯排好，摞在盘子里。
　　此时，宗良恰好回来，见到她还在忙碌，便道：“师父，您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再去掌印那儿？”
　　宋云凝摇摇头，道：“掌印这么晚回来，不宜让他等久了。”
　　说罢，便端起托盘，去了明心斋。
　　明心斋里，卧房的灯还亮着。
　　宋云凝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出冷然的声音：“进。”
　　宋云凝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迈入房中。
　　室内灯火如豆，熏香袅袅。
　　陆渊已经换了一袭青色常服，正悠然靠在矮榻上看书。
　　宋云凝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
　　陆渊身材颀长，五官精致，嘴角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这笑又不及眼底，令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宋云凝默默收回目光，将葱油饼摆到桌上，温言道：“掌印请用膳。”
　　陆渊抬起眼帘，瞧了她一眼，笑道：“这本书看得有趣儿，若不是宋小姐来，咱家还舍不得放下。”
　　宋云凝瞧了一眼那封面，看起来十分简陋，并不像什么正经书。
　　“不知是什么好书，竟然能得掌印垂阅？”
　　陆渊唇角微勾，道：“这可是最近风靡京城的话本子，叫《阉党之死》，宋小姐若感兴趣，不如也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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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共处
　　卧房之中，阒静无虞。
　　宋云凝盯着陆渊递过来的话本子，迟疑了一瞬，终于接了过来。
　　宋云凝随意翻开一页，粗粗扫了一眼——这书里的大反派，便是一名姓陆的太监。
　　这太监侵占了百姓良田千亩，贪污了国库无数银钱，还娶了四十几房小妾，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宋云凝嘴角瞅了瞅。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儿？”
　　陆渊声音清淡，还带着和煦的笑意。
　　宋云凝合上书，道：“这些民间杂书，都是无稽之谈。”
　　陆渊缓缓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道：“宋小姐怎知，都是无稽之谈？”
　　宋云凝答道：“若掌印真有四十几房小妾，怎么还会时常独居在这东厂里？只怕忙都忙不过来。”
　　陆渊笑了，道：“如今这写书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早几年的还会写咱家是个长生不老的妖怪，到了如今，只会写欺男霸女、丧尽天良的桥段了，实在没什么新意。”
　　他轻声笑着，仿佛这书里含沙射影骂的不是他。
　　宋云凝抬眸，凝视陆渊一瞬。
　　他生了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不笑似笑。
　　细细看去，这笑容仿佛湖面上的微波，即便漾出圈圈涟漪，看不清湖底暗潮，到底深沉几许。
　　宋云凝将话本子放下，轻声道：“掌印，葱油饼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陆渊敛了面上的戏谑，徐徐走到桌前，撩袍落座。
　　他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葱油饼。
　　葱油饼还热气腾腾的，一块半叠着一块，摆在盘中，上面金黄煎纹，一圈圈呈螺旋状蔓延开来。
　　饼皮半透，能看见里面碧玉一般的葱花，浓郁的香味，十分勾人。
　　之前的厨子为陆渊司膳，总是挑山珍海味入手，而自从宋云凝来了，端上桌的不是家常菜，便是寻常小吃。
　　陆渊瞧了宋云凝一眼，道：“张霖不在。”
　　宋云凝愣了愣，顿时反应过来。
　　平日里，陆渊吃菜之前，张霖总要拔出银针，试上一试，这也是陆渊用膳的规矩。
　　但眼下，宋云凝身上也没有银针，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若掌印不放心，民女可以去找银针来……”
　　陆渊轻轻笑了起来，道：“张霖不在，不是还有宋小姐么？”说罢，他指了指桌上的葱油饼，道：“宋小姐自己做的葱油饼，不尝尝么？”
　　宋云凝明白了陆渊的意思。
　　他一定是想让自己以身试毒。
　　宋云凝虽然心中有些郁闷，但也没说什么，毕竟是她有求于陆渊。
　　宋云凝点了点头，道：“那好，民女来试试。”
　　说罢，宋云凝便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葱油饼，放到唇边。
　　她启唇，轻轻一咬——“嘎吱”一声，饼皮应声碎裂，焦脆的饼皮，落入口中。
　　宋云凝轻轻咀嚼着，香葱伴着面饼，融合在口腔里，爆发出浓烈的香气，萦绕在口腔之中。
　　宋云凝忙了整个下午和晚上，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这一口葱油饼，恰好抚慰了她疲惫的身心。
　　陆渊饶有兴趣地看着宋云凝，她吃起饼子来，小口接着小口，还一手接着饼渣，看起来很是乖巧。
　　陆渊不经意瞥见她手上被油炸伤的红点，眸色微凝，吐出几个字：“坐下吃罢。”
　　说完，他没有再看宋云凝，反而拿起筷子。
　　宋云凝咽下口中的葱油饼，打趣道：“掌印不等一会儿么？有些毒，发作起来可是要时间的。”
　　陆渊笑笑：“宋小姐不是说，咱家‘胜过寻常男子’许多？咱家料想，宋小姐应该暂时舍不得咱家死。”
　　宋云凝微微一怔，面热了几分，低头吃饼。
　　陆渊也夹起一块葱油饼，送入口中，果断咬下。
　　葱油饼“嘎吱”一声，分出一个小块，陆渊细细嚼着，葱油饼外焦内软，焦黄脆生的外皮之下，裹着软糯劲道的白面，面团之中，裹挟着青翠欲滴的香葱。
　　这嫩生生的香葱，成了葱油饼的点睛之笔，微咸之中，透着一股独特的清新和香醇。
　　陆渊吃得优雅，一个葱油饼，五口左右正好吃完。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闪烁，将影子映照在窗棂之上。
　　张霖正巧从外面回来，他迈入庭院，恰好看到这一幕，神情微顿。
　　掌印一贯不喜与他人同桌共食，怎么今日……
　　张霖手中握着消息，来不及多想，便叩了叩门。
　　“张霖求见掌印。”
　　得了准许之后，张霖进入卧房。
　　他见宋云凝坐在陆渊身旁，心中更是讶异，但他面上不表，只信步走来，呈上一张红色请柬。
　　“启禀掌印，户部尚书孙大人，三日后要迎娶新夫人，特派人送来请柬，邀掌印观礼。”
　　陆渊用完了葱油饼，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便顺手接过这张请柬，翻开看了看。
　　“啧啧，孙鸿知又要娶小妾了？”
　　张霖沉声答道：“是，这是第十八房太太了……就是之前怀孕的那位。”
　　陆渊指尖轻轻搓了搓请柬，轻轻笑起来：“孙鸿知娶个小妾，都要大肆操办，是怕旁人不知道他终于有后了？”
　　张霖浅笑一下，道：“孙大人确实喜不自胜。”
　　陆渊瞧了宋云凝一眼，轻叹一声：“宋小姐觉不觉得，这孙大人与书中的‘陆阉人’更像？毕竟，孙大人有成群的姬妾，不像咱家，孤家寡人一个，还白白担了罪名。”
　　宋云凝笑容微绽：“掌印说得是，连民女都替您委屈，若能找出那写书人，定要痛批他一番才好。”
　　陆渊笑了：“还是宋小姐会聊天。”
　　“掌印过奖了。”说罢，宋云凝自觉站起身来，道：“掌印事忙，民女就先退下了。”
　　她伸出手，准备收拾桌面上的餐盘。
　　陆渊抬眸，盯着宋云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宋小姐，喜欢喝喜酒么？”


第27章 凝凝
　　一刻钟后，宋云凝离开书房。
　　张霖立在陆渊身旁，低声道：“掌印当真要带宋小姐去尚书府观礼？”
　　陆渊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道：“不错。”
　　“王博嘴硬，既不肯认罪，又不肯说出实情。他一定是被内阁拿了把柄，想拖延时间，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陆渊看了王博一案的卷宗，那平阳县的案子，明显不是王博一个人能犯下来的。
　　要贪污那么多银子，若是没有户部协助，只怕不可能成功。
　　如今内阁已经将王博当成了弃子，应该也是笃定他不会咬下别人来。
　　张霖思索了一会儿，道：“掌印让众人看到宋小姐，便是想让他们觉得，王博已经投靠了东厂，很可能会出卖他们？”
　　陆渊微微颔首，笑道：“不把水搅浑了，怎么摸鱼呢？”
　　-
　　城东，孙家别苑。
　　户部尚书孙鸿知，正端坐于书房之中，这别苑虽然是他的外室所在地，却依旧装饰得富丽堂皇，他平时偶尔来这里小住，或私下见客。
　　此刻，孙鸿知面前摆着一副别致的茶具，他端起茶杯，徐徐开口：“房兄，这可是今年的新茶，不品一品？”
　　东阁大学士房书祝，坐在他下风，闻言也端起了茶杯，心不在焉地轻抿一口。
　　喝完了车，房书祝道：“这江南新晋的春茶，除了宫里，只怕唯有孙兄这儿能喝到了。”
　　房书祝这话，让孙鸿知很是受用，他继续道：“若房兄喜欢，等会儿回去时，我让下人备上一些，给你带上。”
　　房书祝忙道客气，他看着孙鸿知，道：“孙兄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满面啊！婚宴筹备得如何了？”
　　孙鸿知笑着摆摆手，道：“后院之事，都托于内人去办了，还算顺遂。也是托了房兄的福，若晓梅能一举得男，我定有重谢！”
　　房书祝面色有几分古怪，但转瞬即逝，忙道：“那便预祝孙兄，心愿得偿了！”
　　房书祝见孙鸿知心情不错，便试探性问道：“对了，孙兄可知，那王博的外甥女入了东厂？”
　　孙鸿知放下茶盏，语气不屑：“那又如何？王博出事之后，学士府的人四处奔走，但没人敢帮他们……想来是病急乱投医，去找陆渊庇佑了。”
　　房书祝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若是庇佑，那也就罢了，但孙兄就不担心陆渊想借王博，打压我们么？那平阳知府张榆林，虽然品阶不高，但他的妹妹是新进宫的贵人，如今正得盛宠，若他将这案子死磕到底，宫里那位也不会袖手旁观。王博虽然答应了我们会俯首认罪，但这案子迟迟没有过完诏狱，送去三司会审……一定是陆渊想借此机会，从王博嘴里撬出什么，所以才卡着不让案子往下走。”
　　“陆渊卡着也没用。”孙鸿知眸色加深，道：“你不了解王博，他的把柄在我手里，那可是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事……足以让他为我们扛下这一切。”
　　孙鸿知说罢，房书祝试探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把柄，能让孙兄如此胸有成竹？”
　　孙鸿知眸光微顿，偏头看他，笑道：“此事，就不劳房兄忧心了，我自有安排。”
　　房书祝见孙鸿知不愿说，却也不好追问，只得悻悻坐直了身子，道：“既然孙兄心中有数，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房书祝便起身告辞。
　　房书祝走到门口之时，忽然见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孙鸿知的外室——叶晓梅正端着汤羹，走向书房。
　　她见到房书祝，微微一愣，眼神中多了几分忐忑，屈膝行礼：“见过房大学士。”
　　房书祝打量了叶晓梅一眼，她生得清丽可人，容姿娇美，这怯怯的模样，我见犹怜。
　　房书祝的目光，最终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道：“既来之，则安之，好好伺候孙大人……旁的事，别痴心妄想。”
　　叶晓梅唇角微抿，低头应是。
　　房书祝说罢，拂袖而去。
　　叶晓梅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有一抹恨意。
　　房书祝大步走出孙宅，门口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房书祝一踏上马车，便立即被人拉住了袖子。
　　“父亲！您见到晓梅了吗？”
　　房书祝见自己的儿子房温玉，这时候还想着叶晓梅，不禁大怒：“为父说了你多少次，不可再惦记那贱人，你怎么就记不住！？”
　　房温玉松了手，道：“父亲，我不是顾及晓梅，而是她腹中的孩子……”
　　“住口！”
　　房书祝连忙撩起车帘，环顾周边，见到四下无人，这才重新将车帘放下。
　　房书祝强忍住心中的不悦，语重心长道：“温玉，世间事总阴差阳错，不可能事事如意，有失必有得……”
　　房温玉却有些不服，道：“父亲，若不是您趁我不在家，将晓梅送给了孙鸿知，我又怎么会追到此处！？晓梅她怀的八成是我的骨肉！孙鸿知那个老匹夫，这么多年一无所出，我怎能让自己儿子唤他做爹！”
　　“你疯了！”房书祝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事已至此，你可知道，三日之后，孙鸿知就要迎娶叶晓梅入府了！若这时候去要人，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房书祝盯着房温玉，一字一句道：“孙鸿知一贯心狠手辣，若因此事与我们撕破脸，定然会把我们也牵扯到平阳县的案子里去！”
　　房温玉听了，气得推开了房书祝，道：“这还不是父亲一手造成的？您要与虎谋皮，我不管，但你怎能用我的人去填那老匹夫的胃口！”
　　提起此事，房书祝心中，也确实有几分愧疚。
　　房温玉一向游戏花丛，这叶晓梅也是他好不容易抢入府中的。
　　但因叶晓梅性情温婉，又貌美动人，房温玉竟日日流连在她房中，还要娶她做小妾。
　　这满京城里，有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正室还没娶，便先纳妾的？
　　两人几经争执未果，而恰逢孙鸿知来学士府议事，见到叶晓梅，一眼便惊为天人。
　　房书祝便顺水推舟，说叶晓梅是府上的侍女，将她送给了孙鸿知，想以此打消自己儿子的念头。
　　谁知房温玉回来之后，竟大发雷霆，非要去孙宅要人。
　　而房书祝却将平阳知府上京告状一事告诉了他，此事直指房家和孙家而来，如今只有孙鸿知能想法子化解，这才按住了房温玉。
　　但叶晓梅入孙宅不久，便传出了怀孕的消息。
　　房温玉偷偷去见了一面，才知道，她怀的很可能是自己的孩子。
　　房书祝自知对不住房温玉，道：“温玉，父亲之前也不知她有了身孕，若是知道，不可能将她送给孙鸿知。”
　　说罢，他看着面色铁青的房温玉，道：“此事……你暂且忍一忍，若以后有机会，父亲再帮你把孩子要回来……但眼下，万万不可让孙鸿知得知此事，记住了吗！？”
　　房温玉虽然无奈，但为了家族的安宁，也只得点头。
　　房家和孙家，早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分也分不开了。
　　-
　　三日之期，很快到了。
　　一大早，宋云凝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
　　她秀眸惺忪，披衣下床，开门一看，只见四个面目清秀的侍女，端着托盘，立在门口。
　　为首的一位，温和一笑：“奴婢白芷，来伺候宋小姐更衣。”
　　宋云凝微微一愣：“更衣？”
　　白芷道：“掌印吩咐，宋小姐今日要参加喜宴，务必打扮得精神些。”
　　宋云凝瞥了一眼几个侍女手中的托盘，里面摆着崭新的衣裙，钗环首饰、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不等宋云凝反应过来，白芷便带着其余三人，踏入了房间。
　　宋云凝只得乖乖站着，任由她们收拾。
　　宋云凝隐隐觉得，今日这场喜宴，应该不太寻常。
　　白芷手巧，帮宋云凝挽起了唯美的流仙髻，而后，她在首饰托盘里，挑了一支水色出挑的兰花玉簪，给宋云凝戴上。
　　“宋小姐肤色雪白，这温润的玉色，很是衬您。”
　　宋云凝揽镜自顾，从入了东厂起，她日日素面朝天，许久没有装扮过了。
　　宋云凝转过头，看向白芷，认真道：“多谢。”
　　她语气诚恳，似乎并没有把白芷当成下人。
　　白芷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宋云凝，对她颇有好感，温声道：“宋小姐别客气，掌印已经在前院候着了。”
　　宋云凝出了后舍，穿过长廊、中庭，最终来到东厂前院。
　　她远远看见一袭天青色的身影，立在月洞门旁。
　　陆渊修身如竹，换下银灰色蟒袍之后，倒更像一位尊贵的世家公子。
　　宋云凝莲步轻移，慢慢走近，福身。
　　“掌印。”
　　陆渊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眸光微顿。
　　宋云凝着了一袭绯色流光裙，云鬓高挽，眉心点朱，一双桃花目，微微上挑，笑意盈盈。
　　陆渊看了片刻，收回目光，道：“该走了。”
　　宋云凝提裙跟上。
　　东厂门口，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宋云凝正要上车，却忽然发现，车队里的一人，十分眼熟，走近一看，竟然是郭志远。
　　陆渊要前去观礼，张霖便备了不少贺礼，安排四名太监，一路护送。
　　郭志远生得清秀，在一众太监里格外出挑。
　　郭志远见到盛装打扮的宋云凝，微微愣了一瞬，随即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宋云凝寒暄道：“郭公公不是后厨的人么？怎么今日来帮忙送东西了？”
　　郭志远避开宋云凝目光，低声道：“在后厨闷得久了，便想换换差事，出去透透气。”
　　宋云凝微微颔首，同他打完招呼，便随着陆渊上了车。
　　张霖骑马守在一侧，车轮徐徐转动，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东厂门前大街。
　　临近四月，春景妍丽。
　　宋云凝忍不住抬起车帘，将目光投向窗外。
　　天气渐暖，日光温润，道路两旁的树枝上，开出了娇嫩的新芽，路边绽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青草茂盛，空气也十分清新，很适合出游。
　　陆渊缓缓抬眸，看了宋云凝一眼。
　　她侧颜俏丽，睫毛轻眨，唇角拘着一抹笑意，仿佛心情很好。
　　“前面就要进闹市了，咱家奉劝宋小姐，还是放下车帘得好，免得无端被骂。”
　　宋云凝诧异回头：“被骂？”
　　陆渊笑了：“宋小姐忘了《阉党之死》？”
　　宋云凝：“……”
　　她默默放下车帘，心里忽然有些同情陆渊了。
　　陆渊浑然不觉，闭眼假寐。
　　宋云凝不能看窗外，便只得悄悄凝视陆渊。
　　他生得俊美，闭着眼不说话时，仿佛一座精美的雕像。
　　但醒着的时候，说话间，总有种玩世不恭的戏谑，叫人摸不透他的喜怒。
　　马车有条不紊地前进，过了一会儿，外面果然传来了鼎沸的人声。
　　若宋云凝没有猜错，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道路两旁，有数不清的酒楼食肆，小吃也应有尽有，宋云凝本想撩起车帘看看，但一想起陆渊的话，只得作罢。
　　闹市人多，马车逐渐行驶缓慢。
　　最后，居然停了下来。
　　陆渊睁开眼，问：“怎么不走了？”
　　张霖的声音自旁边传来：“掌印，前面马车太多，行得缓慢，要不要小的前去开道？”
　　只需说一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车驾在此，就算前面再水泄不通，也能一瞬间撤个干净。
　　陆渊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便道：“算了，还是等等罢。”
　　“是。”
　　宋云凝坐在一旁，轻轻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道：“好香啊。”
　　陆渊抬眸，表情带着疑问。
　　宋云凝小声道：“我好像闻到了糖油粑粑的味道。”
　　她说着，肚子不争气的“咕咕”两声。
　　宋云凝连忙缩起身子，尴尬地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轻咳了声，问：“饿了？”
　　今日一早，白芷便过来为宋云凝梳妆了，她并没有时间用早膳。
　　宋云凝只得红着脸点头。
　　这一次，陆渊没有笑。
　　他唤来张霖，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马车的门被敲开，张霖呈上了一份热腾腾的糖油粑粑。
　　张霖问：“掌印，您要的是这个么？”
　　陆渊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连忙伸手接过，笑逐颜开：“是，多谢张公公。”
　　马车车门重新关上。
　　宋云凝端着小小的木头匣子，糖油粑粑炸得圆润金黄，堆在里面，冒着浓郁的香甜气息。
　　宋云凝唇角都扬了起来，容姿更是明丽，她右手拿着竹签，抬起眼帘，看向陆渊：“掌印吃过糖油粑粑没？”
　　陆渊无甚表情：“没有。”
　　下一刻，一个糖油粑粑递到陆渊面前，亮晃晃的。
　　陆渊微讶，恰好对上宋云凝的目光。
　　她笑容温暖，语气轻柔：“掌印，糖油粑粑虽然便宜，却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快尝尝。”
　　陆渊本想拒绝，但宋云凝眼神真诚，似乎与平日里滴水不漏的迎合，完全不同。
　　陆渊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竹签。
　　这竹签上，戳着一个黄灿灿的糖油粑粑。
　　陆渊盯着竹签瞧……真的没吃过么？
　　小时候，他背着父亲和母亲，偷偷出来吃过的。
　　只是，所有甜美的滋味，他已经强迫自己抹去了。
　　陆渊敛了敛神。
　　他侧目看向宋云凝，只见她也用竹签，戳起了一个糖油粑粑，慢慢放到嘴边。
　　嫣红的唇，含着金黄的糖油粑粑，轻巧一咬，就撕下一块。
　　粉腮轻嚼，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显得十分娇憨。
　　宋云凝感知到陆渊的目光，回过头来，陆渊若无其事地举起糖油粑粑，也送入了口中。
　　糖油粑粑的外皮炸得酥中带脆，好似一层甜蜜的糖壳，嚼起来伴着滋滋的响声。
　　糖衣里面，还裹着绵软的糯米，一口下去，弹润拉丝。
　　吃完一个，满嘴都是香甜。
　　宋云凝吃了两个糖油粑粑，满足地擦了擦嘴，笑道：“多谢掌印。”
　　陆渊也吃完了糖油粑粑，放下竹签，道：“宋小姐可知，咱家为何今日要去尚书府喝喜酒？”
　　宋云凝摇了摇头，道：“我虽不知今日的婚宴有何不同，但户部尚书娶新夫人一事，能劳动掌印亲临，一定有其特殊之处。”
　　陆渊道：“宋小姐的舅父已经在诏狱待了多日，但无论如何审讯，他都不肯供出背后之人，所以，咱家便打算从别处下手查一查。”
　　宋云凝抿了抿唇角，道：“民女也问过舅父，但他也不肯说出实情，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舅父的事，与这婚宴，有什么关联么？”
　　陆渊看着她，道：“平阳去年闹了旱灾，数十万百姓食不果腹，张榆林身为知府，上过一份折子，请求内阁拟旨，拨款赈灾。”
　　“只不过，他当时请批的是二十万两银子，但内阁票拟的是三十万两……银子批下去，中间被人贪了十万两。”
　　宋云凝微惊，道：“这……张榆林当时不知道么？”
　　陆渊道：“他远在平阳，与京城全靠书信往来，拟折子的是内阁，批红会过咱家，拨款由户部操持，最终到了平阳，剩多少他便领多少，知府不过从五品，他一个偏远小官，不敢置喙也是常理。”
　　顿了顿，陆渊继续道：“后来，他妹妹入了皇宫，辗转知道了这件事，他便来京城查证，听说你舅父参与了奏折的票拟，便向你们府上递了拜帖，谁知，被人追杀了一路。”
　　宋云凝神情震动，道：“这些事，我从来也没有听舅父说过。”
　　陆渊笑了下，道：“只怕你舅父自己也不知道，毕竟，他只是替罪羊罢了。”
　　宋云凝静静看着陆渊，道：“掌印告诉我这些……难不成幕后之人，便是户部尚书？”
　　“这事与户部尚书脱不了干系，内阁之中，也一定有人与他勾结。”陆渊说着，凝视宋云凝：“宋小姐可愿与咱家联手，演一出好戏？”
　　-
　　户部尚书府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旁人娶小妾，从侧门抬进去，给正室夫人敬一杯茶便是，但孙鸿知因为叶晓梅身怀有孕，高兴之余，便吩咐了府中大办一场。
　　年过四十的户部尚书孙鸿知，笑得红光满面，正在与前来观礼的宾客寒暄。
　　管家三步并做两步过来，沉声道：“大人，司礼监那位到了。”
　　孙鸿知忙道：“我亲自去迎。”
　　说罢，孙鸿知便沿阶而下，步履匆匆地走到门口，恰逢陆渊自马车上下来。
　　他身量很高，却又清瘦至极，一袭天青色的暗纹袍子，穿得贵气非凡。
　　孙鸿知满脸笑意：“掌印大驾光临，简直蓬荜生辉！”
　　话音未落，他突然看见了陆渊身后的宋云凝，微微一怔。
　　陆渊回过头来，冲宋云凝伸出手。
　　四目相对，宋云凝微微一笑，将手递给他。
　　陆渊牵着宋云凝，一步步下了马车。
　　孙鸿知问：“这位小姐是？”
　　陆渊将宋云凝扶下马车之后，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淡淡道：“这位是文渊阁大学士的外甥女，宋小姐。”
　　孙鸿知目瞪口呆。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挽起一脸笑容：“掌印，宋小姐，里面请！”
　　庭院之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客人。
　　房书祝怕儿子生事，便没有让他过来。
　　此刻，他正与同僚们在庭院里谈天，忽然见到孙鸿知陪着陆渊过来，顿时有些警惕。
　　房书祝连同几位官员，转身向陆渊见礼。
　　陆渊随口问道：“几位大人，在聊些什么？”
　　房书祝：“不过是随便聊聊，掌印日理万机，怎么今日也得闲过来了？”
　　陆渊轻笑一声，道：“孙大人娶新夫人，这样的喜事，咱家怎么能错过？”
　　说罢，他看了孙鸿知一眼，孙鸿知应承笑道：“多谢掌印赏脸。”
　　陆渊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道：“听说孙大人能和新夫人喜结连理，还是房大学士牵的红线？今日怎么没见到房公子？”
　　房书祝心中“咯噔”一声，他飞快地打量了陆渊的神色，见他始终淡淡笑着，看不出什么特殊来。
　　房书祝硬着头皮答道：“犬子今日有事在身，便没能过来观礼。”
　　陆渊“嗯”了一声，笑道：“房公子一表人才，也应该早些成家立业，为房家开枝散叶才是。”
　　房书祝嘴角微扯，道：“掌印说得是。”
　　说罢，他不经意瞥了一眼陆渊旁边的人，诧异开口：“宋、宋小姐？”
　　宋云凝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温婉一笑：“房伯伯，前段日子听说您病了，近来身子可好？”
　　房书祝和王博同为内阁大学士，两家时有来往。
　　王博出事之时，宋云凝曾经去过东阁学士府，但房书祝称病不出，将宋云凝拒之门外。
　　当下，宋云凝又提起此事，倒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房书祝道：“好些了，好些了！也不知你舅父的事，如今怎么样了？”
　　宋云凝淡淡道：“清者自清，如今案子还在审，只要没有定罪，我舅父就是清白的。”
　　房书祝做出一副慈爱的长辈状，微微点头：“是啊，老夫与王大学士共事多年，我也不相信他会贪污赈灾款，刺杀朝廷命官……如今你跟在掌印身边，有人照顾，想必你舅父也能放心些。”
　　这话绵里藏针，周围若干道目光，都锐利地投射过来。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王博的外甥女啊？如今学士府倒了，就攀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
　　“掌印大人不是不好女色么？怎么会带一个内阁家的女子在身边……”
　　“唉，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舅父贪赃枉法，这做外甥女的，居然委身于宦官，真是世风日下！”
　　陆渊垂眸，看向宋云凝。
　　她依旧强撑着笑意，道：“房伯伯说得是，掌印待我很好。”
　　陆渊伸手，揽住宋云凝的肩，温声道：“有咱家在，不会让人冤枉你舅父，放心。”
　　这声音就在耳畔，似宠似哄，温柔至极。
　　连宋云凝都愣了一瞬。
　　陆渊目光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若有谁敢欺负你，咱家可不会让他们有什么好下场。”
　　众人一听，连忙闭嘴噤声。
　　宋云凝顺势低头，娇羞地笑起来：“多谢掌印。”
　　房书祝看着他们二人，神情复杂。
　　他与孙鸿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不安。
　　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给陆渊送过女人，陆渊一概不收，就连皇帝赐给他的人，也莫名其妙的病死了。
　　房书祝和孙鸿知都没有想到，陆渊来参加喜宴，居然会把宋云凝待在身边。
　　房书祝忧心忡忡……万一陆渊真的对宋云凝上了心，非要将平阳的案子一查到底，将王博捞出来可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孙鸿知，孙鸿知只说自己手上有王博的把柄，但这把柄真的可靠么？他甚至连这把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房书祝见陆渊在众目睽睽之下，揽着宋云凝，越发忐忑。
　　孙鸿知的想法则不同。
　　他手中拿着握着王博的把柄，那便是自己的保命符。
　　如今，陆渊就算为了宋云凝，要保王博的命，也是想把王博当一把刀，借此劈开无坚不摧的内阁。
　　厂卫与内阁互斗，与他何干？
　　只要他还是户部尚书，无论是厂卫，还是内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一场争斗之中，他不让王博将自己拉下水便好，至于房书祝担心的事，他才懒得操心。
　　两人各怀心思，但面上不表，簇拥着陆渊和宋云凝，向正厅走去。
　　这一路上，陆渊都笑着与众人寒暄，宋云凝始终走在他身旁。
　　到了正厅，宾客们济济一堂，众人的目光如汪洋一般，汇聚到陆渊和宋云凝的身上。
　　他们看宋云凝的眼神，有疑惑，有嫉妒，还有轻蔑，却不敢多说什么。
　　陆渊被孙鸿知奉为上宾，推上了厅堂主位，众人齐声对陆渊行礼。
　　“参见掌印大人。”
　　陆渊悠然落座，并未应声，目光反而落到了宋云凝身上。
　　陆渊抬手，轻拍身旁的位置，笑意温柔。
　　“凝凝，坐到咱家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周六入V，0点05分掉落大肥章，周五晚上11点就不更新啦！~欢迎继续跟下去，如果不跟也没关系，希望你天天开心，记得看看我的新预收噢~【王府美食日常】、【作精夫人她超有钱】，文案如下：
　　预收1【王府美食日常】
　　李承允乃平南王第三子，英勇善战，俊朗无双，是京城里人人赞叹的少年郎，可他偏偏娶了一位厨子的女儿苏心禾为妻。
　　所有人都道苏家祖坟冒了青烟，苏心禾才能嫁入王府，殊不知，这是平南王向苏老爷借粮之后，想出来的补偿之策，不能为外人道。
　　苏心禾初入王府，婆婆不喜，小叔怠慢，姑嫂嫌弃，就连王府的狗都比她地位高，夫君还是个十足的冷面阎王。
　　苏心禾毫不在意：“夫君算什么，能吃么？”
　　李承允看书时，苏心禾在吃炸鸡翅，油香四溢，隔着房门都能闻到；
　　李承允练剑时，苏心禾在吃油泼面，热辣爽滑，鲜香无比，“滋溜”声不绝于耳；
　　李承允与兄弟议事时，苏心禾在吃鸳鸯锅，毛肚Q弹，肥牛劲道，莴笋脆嫩，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大哥二哥四弟纷纷表示：“这会没法开了！”
　　苏心禾尴尬笑笑：“不如坐下一起吃？”
　　众人齐刷刷地坐下。
　　苏心禾内心OS：我不过是客气一下……怎么还当真了！？
　　后来，三爷的院子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夫人成了王府乃至皇宫里，最受欢迎的人。
　　小剧场：
　　丫鬟：“夫人，奴婢发现最近三爷总在偷偷看您……”
　　苏心禾诧异：“他难道不是在看我手中的吃食吗？”
　　预收2【作精夫人她超有钱】
　　苏玉音穿进一本书里，成了首富唯一的宝贝女儿。
　　苏玉音：这运气有点好？
　　系统要求：“必须维持作精人设，否则就会倒霉。”
　　苏玉音没在怕的，她就是作精本精。
　　原身作天作地，嚣张跋扈，仗着财大气粗，四处调戏良家公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这可急坏了首富苏老爷。
　　在一个春日，一位俊逸无双的少年郎，从孟州，来到了苏府门前。
　　孟州是本朝第一贫困州，穷得叮当响，最值钱的——就是知府顾青昀了。
　　顾青昀学富五车，丰神俊朗，是去年皇帝亲点的状元郎，却因得罪了京中贵人，被贬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孟州来。
　　顾青昀想修一条路，可衙门穷得连月钱都发不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找上苏老爷。
　　顾青昀温文尔雅道：“苏老爷，这十万两银子，三年之内，顾某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苏老爷摆摆手：“一口价，二十万两，将我女儿一并娶走！”
　　顾青昀：“……”
　　苏玉音十里红妆，嫁到了孟州。
　　顾府丫鬟：“听说夫人矫情任性，很难伺候……”
　　苏玉音：“刚刚没有说我坏话的人，奖励金叶子。”
　　顾府丫鬟：“！！！”
　　孟州山路崎岖，道路泥泞。
　　苏玉音：“泥水飞溅，把我的金丝珍珠绣鞋都弄脏了，拿我的嫁妆出来，去修个十条八条路再说。”
　　孟州贫民众多，捉襟见肘。
　　苏玉音：“他们辣到我眼睛了，买点衣服，让他们穿好看点。”
　　孟州学堂严重不足。
　　苏玉音：“小孩子太吵了，盖个几十所学堂，让他们天天读书到深夜，功课未完不许出门！”
　　苏玉音把作发挥到了极致，居然还收获了大批百姓粉。
　　孟州百姓：知府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小剧场1：
　　顾青昀好友：“顾兄才高八斗，怎么娶了这么个才疏学浅的无知女子？”
　　顾青昀立即冷脸：“你说谁财疏！？”
　　小剧场2：
　　顾青昀：玉音，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苏玉音：不是回答过你了么？
　　顾青昀：不……我只是想再听一遍……
　　苏玉音：别作了乖


第28章 秀恩爱
　　张灯结彩的正厅中, 突然安静下来，声音落针可闻。
　　宋云凝犹疑了一瞬, 但陆渊笑得人畜无害, 甚至向她伸出了手。
　　宋云凝只得硬着头皮，将手搭给他，坐在了他身旁。
　　这一坐, 厅中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不禁窃窃私语——
　　“罪臣之女，怎么配坐在主位！？”
　　“没听见吗？方才是掌印让她坐的呀！还未见过掌印将哪个女子这般捧在手心上！”
　　“这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过是个阉人, 居然把罪臣之女宠得无法无天！”
　　“看来那文渊阁大学士, 命不该绝啊, 他这个外甥女……当真是有手腕！”
　　“就是，那平阳县的案子, 悬喽！”
　　等着行礼的孙鸿知，眼角抽了抽, 而不远处的房书祝, 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过来，宋云凝置若罔闻。
　　陆渊坐在她身旁, 用体贴的眼神看着她，道：“有劳宋小姐，陪着咱家挨一日骂。”
　　宋云凝转过脸来, 微笑：“与掌印共勉。”
　　-
　　喜庆的乐曲奏响，只见孙鸿知拉了根红绸，牵着新夫人，徐徐走来。
　　他望向高堂之上的陆渊和宋云凝, 心中委实有些别扭, 但内阁首辅大臣未到, 当场品阶最高的便是陆渊，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只得绷着一脸笑意，按照礼官的指令，拜了下去。
　　原本娶妾无需这么麻烦，是他非得大操大办，才安插了这个环节，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新夫人着了一袭粉红刺绣衣裙，看起来身量娇小，跟在孙鸿知身后，俨然老夫少妻。
　　她头上顶了一方半透的薄纱，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但却看不清表情。
　　宋云凝小声问道：“这位新夫人，是什么人？”
　　陆渊笑了笑，道：“新娘母家姓叶，是城南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
　　宋云凝“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孙大人都能当她爹了。”
　　陆渊瞧了她一眼，道：“宋小姐可知，为何孙大人这次娶妾，要如此兴师动众？”
　　宋云凝打量了叶氏一番，发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了身孕。
　　“听说孙大人膝下无子……莫不是为了这个孩子？”
　　陆渊唇角微扬：“不错，孙夫人一贯跋扈，若不是叶氏怀了身孕，是不会允许她进门的。”
　　宋云凝心中腹诽：不允许还娶了十几房小妾？这孙大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陆渊见宋云凝若有所思，便凑近了她，低声道：“但叶氏怀的孩子，不是孙鸿知的。”
　　宋云凝微愣，问：“那是谁的？”
　　陆渊道：“是房温玉干的，他霸占叶氏之后，也未给名分，房书祝就将叶氏送给了孙鸿知。”
　　宋云凝秀眉紧拢……房温玉是房书祝的长子，之前来过学士府，每次见到她或者王茜，眼神都很不安分。
　　他们竟然将叶氏当成货物一般送来送去，当真可恶。
　　身为女子，在这个时代，总有诸多身不由己。
　　宋云凝轻叹一声：“那这叶氏……也太可怜了。”
　　陆渊笑笑：“宋小姐都快家破人亡了，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罢。”
　　宋云凝没再接话，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人群，忽然一顿。
　　郭志远居然也站在人群里。
　　他怔怔地看着场中的新人，神情古怪。
　　宋云凝还未来得及看清他，郭志远便转身走了。
　　宋云凝正觉疑惑，娶妾之礼便结束了。
　　孙鸿知命人将新娘叶晓梅送入洞房，而后，又亲自来迎着陆渊和宋云凝入席。
　　陆渊依旧拉着宋云凝，坐在自己身旁。
　　侍女们端上菜肴，一道接着一道，陈列在陆渊面前，其中一名美貌侍女，又为陆渊和宋云凝添上酒水。
　　陆渊目光一扫，菜式虽然不少，却没有什么令人惊喜的。
　　他盯着眼前的梅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夹起一颗，送到宋云凝面前，温言道：“凝凝，尝尝看？”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宋云凝看了陆渊一眼。
　　他凤眸上扬，拘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不吃就辜负了他。
　　宋云凝只得乖乖张口，接下这颗梅子。
　　但梅子一入口，顿时激起一阵酸涩！
　　宋云凝眯起眼睛，连牙根都发出了抗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了过来，连太阳穴都被酸麻了。
　　她轻瞪陆渊一眼，陆渊笑道：“这道开胃酸梅，滋味如何呀？”
　　宋云凝只能用眼神谴责他。
　　坐在隔壁桌的房书祝，时不时将眼神瞥来，密切注视着陆渊这桌的动静。
　　陆渊并不看他，只饶有兴趣地盯着宋云凝。
　　宋云凝一眼瞥见一旁的辣子鸡丁，立即伸手舀起一勺，送到陆渊嘴边。
　　陆渊目光微滞，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笑得温婉，道：“我见这辣子鸡炸得透彻，上面的番椒也十分地道，掌印尝一尝？”
　　陆渊眼角抽了下，笑着开口：“咱家还不饿。”
　　宋云凝不依不饶，撒娇似地劝说道：“掌印一会儿要饮酒，还是吃些东西垫一垫得好，不然伤了身子，凝凝可要难过了。”
　　说罢，还无辜地眨了眨眼，小声：“房大学士在看着我们呢。”
　　陆渊：“……”
　　只得张口接下。
　　一口辣子鸡丁入了口，火辣辣的滋味，直冲口腔，
　　陆渊狠狠将辣子鸡丁咬碎，可这辣子鸡丁放了太多番椒，他不算很能吃辣，顿时口舌滚烫，灼痛不已。
　　宋云凝莞尔，这不胜娇羞的样子，落到房书祝眼中，自然理解成了如胶似漆。
　　陆渊强忍着辣意，低头找茶水，却见一杯茶水，递到了眼前。
　　宋云凝柔声道：“掌印，请用茶。”
　　陆渊顾不得许多，连忙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他缓过神后，瞥向宋云凝，宋云凝笑得乖巧，学着他的样子，开口问道：“掌印觉得，这道辣子鸡丁，滋味如何呀？”
　　陆渊眼皮跳了跳，闷声：“好吃。”
　　宋云凝仿佛十分高兴，又抬手为他添茶。
　　隔壁桌的房书祝，越看越忧心，他坐了一会儿，便借故离开了。
　　宋云凝见他走了，放下手中的茶壶，低声道：“掌印，我们这样……真的有用么？”
　　陆渊悠悠道：“掌印已经被你辣死了。”
　　宋云凝忍俊不禁，将茶杯呈到他面前，小声：“谁让掌印先作弄我的？”
　　陆渊盯着宋云凝……啧啧，睚眦必报的小姑娘。
　　陆渊端起茶水，又饮了一杯，道：“别着急，他找人去了，且等着罢。”
　　宋云凝目光逡巡一周，这才发现，孙鸿知也不见了。
　　-
　　原本一脸喜气的孙鸿知，此刻，脸上爬满了阴郁。
　　他和房书祝在饭厅附近的耳房聚头，房书祝急得团团转。
　　“孙兄，你不是说，就算宋云凝投靠陆渊，也不足为惧么？今日你也看见了，他们二人如今勾勾搭搭，万一陆渊真的中了美人计，要将王博救出来，那平阳县的事，可就藏不住了！”
　　“慌什么！”孙鸿知怒斥一声，道：“王博不是还没招么？早在他入狱之时，我便派人警告过他，若他敢将我们供出去，他的秘密便会公诸于世！咱们现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说明他没有食言。”
　　房书祝却道：“他又不在你我手上，如今那诏狱，围得像铁桶一般，你又怎知，他没有和盘托出，告知陆渊呢？万一他已经投靠了陆渊，又让陆渊按下不表，诓你守住秘密，回头再将咱们一网打尽，那可如何是好！？”
　　孙鸿知勃然变色，“不可能，王博最是痛恨宦官，不可能投靠陆渊！八成是他的外甥女自作主张。”顿了顿，他又道：“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怪你们内阁！有银子时一块分，出了事便将没权势的推出来！若不是你们太过绝情，怎会把王博的家眷往陆渊怀里推？”
　　房书祝自然不服，道：“孙兄，我们商量推他出去当靶子的时候，你不是也举双手赞成么？若不是你笃定，自己能拿捏住王博，我们也不会这般果决将他推出去当靶子！”
　　孙鸿知怒意上涌，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道：“罢了！诏狱那头不是还没有消息么？等婚宴结束，我们再从长计议！”
　　两人都压了压怒气，各有各的担忧。
　　就在这时，有人前来叩门。
　　孙鸿知正在气头上，低吼一声：“何事！？”
　　小厮急切道：“大人！新娘子不见了！”
　　-
　　饭厅之中，一片祥和。
　　觥筹交错间，宾客们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宋云凝早膳只吃了两块糖油粑粑，此刻，她坐在陆渊身旁，默默吃菜。
　　这尚书府的菜式虽多，但味道……当真一般。
　　宋云凝随意吃了些，又反观陆渊，他只静静饮酒，并没动桌上的菜肴。
　　就在这时，张霖不动声色地走到陆渊身后，俯身耳语。
　　陆渊眸色微变，道：“知道了，叫上我们的人，早些离开。”
　　张霖沉声应是，转身去了。
　　宋云凝下意识问道：“掌印，怎么了？”
　　陆渊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新娘子不见了。”
　　宋云凝：“……现在情况如何？”
　　陆渊气定神闲地饮了一口酒，道：“如今，后院应该在翻天覆地的找人，若是等会还找不到，只怕消息就捂不住了。”
　　“我们还是趁消息出来之前离开得好，免得徒惹是非。”
　　宋云凝明白陆渊的意思。
　　内阁与厂卫一贯对立，这次孙鸿知娶新夫人，也算是和内阁拴在了一起，万一生变，难保不会将矛头指向陆渊。
　　片刻后，张霖回来，步履匆匆。
　　陆渊看出他神色有异，问：“如何，可以走了吗？”
　　张霖低声道：“掌印，我们带来的人……有一个不见了！”
　　陆渊蹙眉：“是谁？”
　　张霖答道：“叫郭志远，是后厨的杂役。”
　　“郭志远！？”宋云凝微微一愣，道：“张公公确定，是他不见了？”
　　张霖颔首，陆渊看向宋云凝：“你认识他？”
　　宋云凝思忖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
　　“不好！若我没猜错，很可能就是他将新娘子带走了！”
　　陆渊凝视宋云凝，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曾听人说，郭志远入东厂之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可姑娘被人抢进了大户人家，郭志远为了救她而身受重创，不得已入了东厂。”宋云凝努力回忆，观礼时郭志远的神情，越发笃定道：“我想，这位新夫人，很可能就是他的未婚妻！不然，他一个后厨杂役，没有理由花银子打点上下，随我们一起出来。”
　　陆渊眸色冷了几分，道：“东厂太监拐带官眷私逃，这可有趣了。”
　　若他们真能逃走还好，万一被人抓住，户部尚书和内阁定会借题发挥。
　　张霖担忧道：“掌印，如今内阁和户部也盯着平阳县的案子，一旦出了什么事，他们定会借机打压我们，设法将王博提出诏狱，送去三司会审，到时候，可就脱离控制了！”
　　陆渊沉声道：“他们失踪多久了？”
　　张霖：“从收到消息到现在，不到一刻钟。”
　　陆渊思索一瞬，道：“户部尚书府不小，新娘就算要逃，换装也要时间，他们很可能还在府里，你带上人，暗地里一起找，找到之后，将新娘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至于那个太监……提回东厂，咱家亲自审问。”
　　“是！”
　　张霖不敢耽误，连忙应声下去了。
　　宋云凝目光转了一周，旁边的宾客还在宴饮，对后院之事浑然不觉。
　　陆渊握着酒杯，忽然，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他侧目看去，恰好对上宋云凝清澈的目光。
　　“掌印。”宋云凝声音轻轻：“我也去后院找找罢，有些地方，你们男子不方便进去。”
　　陆渊盯着宋云凝看了一会儿，也只有她，将东厂的太监当成男子。
　　喜宴之上耳目太多，陆渊确实不便离席，便微微颔首。
　　宋云凝说罢，站起身来，朗声道：“掌印，我喝得有些晕了，想出去透透气……”
　　陆渊宠溺一笑，回应道：“好，早些回来。”
　　宋云凝点点头，便在众人的注视之中，离开了饭厅。
　　出了饭厅，宋云凝便踉跄着身子，往内院而去。
　　看门的青衣侍女见了她，连忙扶住，道：“宋小姐，您要去哪儿？”
　　她闻到宋云凝身上浓郁的酒味，便知她喝多了。
　　宋云凝迷迷糊糊地看着她，道：“饭厅里待久了，有些气闷，我出来走走……”
　　青衣侍女连忙拦住她，道：“再往前面，就是内院了，宋小姐可别走错了路……”
　　宋云凝语气娇憨，美目轻眨：“内院怎么了？听人说，尚书府的内院花园，五步一阁，十步一景，难道不能观赏么？”
　　青衣侍女：“这……”
　　另一粉衣侍女小声道：“这位可是掌印大人的心尖儿，咱们惹不起。”
　　青衣侍女敛了敛神，赔笑道：“宋小姐想去花园，那奴婢陪您一起罢！”
　　宋云凝懒懒地瞧了她一眼，忽然揪住她的衣袖，笑道：“这位姐姐，你生得真好看！我家掌印，最喜欢好看的姐姐了……”
　　青衣侍女面色一僵，连忙松开了宋云凝，生怕一会被陆渊看见，收去了东厂。
　　宋云凝挣开了青衣侍女，顺势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花园方向去了。
　　两个侍女呆呆地站在门口。
　　青衣侍女道：“宋小姐这般进去，被孙大人知道，会不会责备我们？”
　　粉衣侍女叹了口气，道：“被孙大人责备，总比得罪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人要强！”
　　宋云凝踉踉跄跄走入花园，见四下无人，便连忙入了后院。
　　后院里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匆，看来是真的出事了。
　　她顺着喜庆的装扮，一路往前走，越是装扮隆重的地方，越是靠近新房。
　　尚书府比想象的更大，宋云凝觉得，他们很有可能还在内院之中。
　　前面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去那边看看！”
　　宋云凝顺势躲到了新房附近的一处角落里，待人走了，她才出来。
　　脚下突然“嘎吱”一声，宋云凝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珠钗。
　　宋云凝捡起珠钗，只见上面点缀着温润的红玉髓，透着一股喜庆，很像新娘用的。
　　宋云凝捏着珠钗，环顾四周。
　　这院落不大，除卧房以外，周围只有一片矮矮的灌木丛和一间小厨房，并没有其他藏身之处。
　　原本守着院子的人，此刻都出去寻新娘了，宋云凝思量片刻，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她放轻了步子，走向那间小厨房，伸手推开房门。
　　厨房里空无一人，灶台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干干净净。
　　“有人吗？”
　　厨房之中，并没有人回应。
　　宋云凝攥紧了手指，一步一步，向灶台后方走去。
　　突然，眼前白光一闪，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上了宋云凝的脖颈。


第29章 卤肉饭
　　“别动！”
　　一声熟悉的轻喝响起, 宋云凝僵着身子，低声道：“郭公公, 是我, 宋云凝。”
　　厨房没有开门，光线昏暗，郭志远定睛一看, 诧异开口：“怎么是你？”
　　但他的匕首，仍然没有放下。
　　宋云凝缓缓抬眸，目光穿过郭志远, 看向他身后的女子。
　　叶晓梅一身粉红婚裙, 还没来得及换下, 正躲在郭志远身后，神色仓惶地看着自己。
　　宋云凝不慌不忙道：“听说新娘不见了, 许多人都在寻找，我误打误撞, 便找到了这里……郭公公, 你先把刀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郭志远却不肯, 他盯着宋云凝，道：“你怎么会独自来内院？我若放下刀，焉知你不会扬声叫人？”
　　宋云凝低声道：“你我如今都是东厂的人, 也算是一条船上，出卖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了，我若真的要叫人，就不会独自前来找你了！”
　　郭志远犹疑一瞬, 放下了刀。
　　“宋小姐, 我无意伤害你, 我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郭志远说罢，回头看了叶晓梅一眼，道：“我与晓梅，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便定了亲事……若不是房温玉从中作梗，晓梅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来这里，不过是想带她离开！”
　　郭志远说到这儿，叶晓梅忍不住偏过头去，眼圈儿红了。
　　宋云凝看着郭志远，道：“所以，你打算带她私奔？”
　　郭志远深吸一口气，道：“不错！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心甘情愿。”
　　说罢，他握住叶晓梅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深深看着对方。
　　宋云凝沉声道：“若你能逃出去，当然是好，可如今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别说京城，你们恐怕连尚书府都出不去！”
　　郭志远面色一白：“难道，我们就非得认命么！？”
　　叶晓梅也更加无措，怯怯开口：“宋小姐，听说你在掌印大人心中举足轻重，求求你行行好，帮帮我们罢！”
　　“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是外面形势严峻，你们不可能逃得掉。”宋云凝看着情真意切的两人，叹了口气，继续道：“况且，就算你们逃了，尚书府和东阁学士府能善罢甘休吗？晓梅如今还怀着身孕，你们能藏多久？京城中的家人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两人哑口无言。
　　叶晓梅抿了抿唇角，她挽住郭志远的胳膊，低声道：“若……若实在逃不出去，也没关系，就算死，我也要和志远死在一起。”
　　郭志远喉间一紧，抬手覆上她的手指。
　　郭志远声音哽咽：“晓梅，都怪我……若我能护得住你，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叶晓梅慌忙摇头，道：“你已经对我够好了……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成了这样……是我命苦，拖累你了……”
　　这对苦命鸳鸯，一个成了废人，一个怀孕了仇人的孩子，好不容易再见时，没有怨怼和猜忌，只有满满的疼惜。
　　宋云凝心中动容，她低声道：“你们也不要太悲观，只要活着，便有机会再见。此刻若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还会将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若能先过了这一关，我们再从长计议。”
　　宋云凝话音未落，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她脸色微变，道：“糟了！”
　　此时，庭院中央，来了十几个带刀侍卫，侍卫们个个虎背熊腰，看起来战力十足。
　　孙鸿知站在台阶之上，面色铁青。
　　侍卫长道：“孙大人，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都没有见到叶夫人！”
　　孙鸿知怒道：“废物！这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见了？”
　　叶晓梅失踪事小，但他的颜面事大！况且，叶晓梅肚子里，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孩子！
　　侍卫长之前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也只得道：“大人，府中守卫森严，若真的要出府，各个门口定会有记录！叶夫人会不会还在府中？”
　　孙鸿知眉头紧皱，捏了捏拳头，道：“府内府外，就算掘地三尺，都要给我找出来！”
　　侍卫长还未来得及应声，只听得“吱呀”一声，小厨房的门，突然开了。
　　宋云凝扶着精神微顿的叶晓梅，慢慢走了出来。
　　“叶夫人，小心点，慢慢走。”
　　孙鸿知一见叶晓梅和宋云凝，顿时目瞪口呆，连忙走了过来。
　　孙鸿知问：“晓梅，这是怎么回事？”
　　叶晓梅虚弱地看了孙鸿知一眼，软声道：“老爷……妾身今日孕吐严重，待在房中有些反胃，便来到厨房，想找些酸食压一压……谁知，竟晕了过去。”
　　她说着，又用手掩住了唇角，似乎难受得很。
　　孙鸿知奇怪地看着她，道：“你屋里不是有婆子侍女吗？怎么不让她们去拿？”
　　叶晓梅一听，一脸委屈，道：“妾身初来乍到，不懂府中的规矩，不敢冒然使唤府中女使。”
　　孙鸿知见叶晓梅这般娇怯，也可能是那些刁仆怠慢了她。
　　他上下打量过叶晓梅，确认她的肚子没事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宋云凝。
　　孙鸿知问道：“宋小姐怎么在这儿？”
　　宋云凝不徐不疾地开口，道：“孙大人席上的酒太香，我多饮了几口，便想出来吹吹风，岂料迷了路，竟走到了这里。”
　　孙鸿知审视着宋云凝，语气不善：“就算是迷路，这里距离前院那么远，宋小姐怎会偏偏来到本官新夫人的院子？”
　　宋云凝面上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孙大人的眼睛。”
　　孙鸿知更加疑惑：“宋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孙鸿知的表情，笑道：“人人都说，孙大人的新夫人容貌倾城，我不过是想看看，到底美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能让孙大人破例，办了这样一场盛大的喜宴……方才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晓梅忙道：“还好宋小姐来了，及时将妾身救醒……不然，妾身和孩子就见不到老爷了！”
　　说罢，叶晓梅就嘤嘤地哭了起来。
　　叶晓梅本就生得貌美，这一哭，自然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孙鸿知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也顾不得盘问她了，连忙将她拉到身边，温声哄着：“晓梅别怕，为夫这不是来了吗？”
　　孙鸿知一面安慰叶晓梅，一面盘算起来。
　　叶晓梅简单，宋云凝可不简单。
　　孙鸿知可不相信，宋云凝当真会为了看美人来到后宅，她来到这里一定另有所图，如论如何，先扣下再说。
　　孙鸿知道：“本官之前听说，王大学士的外甥女规行矩步，秀外慧中。殊不知，宋小姐居然会为了一己之私，硬闯本官后宅？也不知掌印，知不知道这事？”
　　宋云凝明白，孙鸿知在套她的话。
　　宋云凝笑笑：“掌印大人自是不知，孙大人还是莫要告诉掌印了！若他知道我这般贪玩，恐怕要责怪我了。”
　　孙鸿知轻笑一声，道：“就算掌印不知，宋小姐擅闯后院，依照规矩，也要搜身过后，才能离去。”
　　宋云凝眸光微顿：“凭什么？”
　　孙鸿知的脸拉长了几分，道：“本官乃户部尚书，后宅里也有不少朝中机密，总要排查一轮，才能证实小姐清白。”
　　说罢，他冲一旁的侍卫递了个眼色。
　　宋云凝知道，孙鸿知是有意为难于她，蹙眉道：“我是掌印的人，你岂敢动我？”
　　孙鸿知冷冷笑起来：“你看我敢不敢？动手！”
　　侍卫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一把抓住宋云凝的胳膊，宋云凝正要呼救，却忽然听到“啊”地一声。
　　那侍卫应声倒地，痛苦地嚎叫起来。
　　宋云凝定睛看去，侍卫的手居然断了，鲜血洒了一地。
　　宋云凝吓得后退了一步，抬眸一看，陆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月洞门口，他眉目英俊，唇角勾着笑意，一袭天青色的袍子，在一众人里格外出挑。
　　宋云凝转忧为喜：“掌印！”
　　孙鸿知一见到陆渊，连忙敛了敛方才阴冷的面色，拱手道：“掌印怎么来了？”
　　陆渊没有搭理他，而是走到了宋云凝身边。
　　陆渊拉起宋云凝的手，低声：“怎么这么凉？”
　　宋云凝微微一怔，陆渊用手心裹住她的手指。
　　而后，他面向孙鸿知，道：“孙大人，我家凝凝不过一时贪玩，误闯了院子，孙大人何必小题大做？”
　　孙鸿知沉声道：“下官不敢！这不过是尚书府的规矩，毕竟……下官院子里有不少机密要文……”
　　“哦？机密要文，好生厉害呀。”陆渊勾起唇角，哂笑道：“既然如此，孙大人不如连同咱家一起搜身好了？若你能搜到所谓的机密，咱家任你处置，若搜不到……”
　　陆渊看了一眼地上鬼哭狼嚎的侍卫，道：“咱家便为你的大婚之日，多添点儿红，如何？”
　　孙鸿知看了一眼满地的血，额角渗汗，忙道：“是下官唐突了！还望掌印恕罪。”
　　陆渊笑了笑，道：“孙大人，咱家脾气不好，在我这儿，从没有恕罪一说。是凝凝心善，救了叶夫人，但叶夫人才刚刚苏醒，孙大人不去请大夫诊治，反倒要为难施救之人，这是什么道理？”
　　孙鸿知见陆渊不悦，连身子都弯了下去，道：“都是下官的错，还请宋小姐海涵。”
　　宋云凝算了算时间，郭志远应该已经出了内院，便道：“罢了，孙大人还是好好照料叶夫人罢。”说完，她对陆渊道：“掌印，我想回去了……这尚书府不好玩。”
　　陆渊宠溺一笑：“好好，咱们回去玩别的。”
　　说罢，便拉起宋云凝的手，离开了内院。
　　孙鸿知收起面上的忐忑，阴恻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
　　陆渊为了宋云凝，居然敢在他府上动手，看来平阳县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
　　回程的马车上，宋云凝神色疲惫，但她还是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陆渊。
　　陆渊面无表情道：“郭志远已经回来了。”
　　宋云凝轻轻点头，道：“还好今日及时阻止了他们，万一真的出了事，孙鸿知肯定会想办法攀咬我们的。”
　　陆渊握着茶杯，眸色微冷，道：“孙鸿知和房书祝一定和平阳县的案子有关，只不过，王博不肯说，我们也没有找到证据，得想个办法让他们露出马脚才行。”
　　宋云凝道：“我舅父的事……便拜托掌印了，另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渊瞧了她一眼，道：“你想让咱家放过郭志远？”
　　宋云凝微微颔首，道：“郭志远不过是想救自己的恋人……无意背叛掌印。”
　　陆渊未置可否，反而道：“你既找到了他们，为何不先设法传信给我们？咱家若来迟一步，只怕孙鸿知会对你不利。”
　　宋云凝低声道：“当时情况紧急，我实在来不及折回去找你们……而且，万一我走了，他们真的逃了怎么办？只怕会给掌印惹大麻烦。”
　　陆渊轻轻笑起来：“咱家竟不知，宋小姐对我这么好？真是好感动。”
　　宋云凝见他满脸戏谑，也扬起微笑：“我自然希望，掌印能一切顺遂。”
　　只要陆渊一切顺利，便会履行承诺，为她救出王博。
　　陆渊笑着饮了一口茶。
　　真是一只虚情假意的小狐狸。
　　-
　　东厂，明心斋。
　　陆渊正坐于高榻之上，正漫不经心地拨弄手上的玉扳指。
　　张霖一脚踹翻了跪着的郭志远，怒道：“如今内阁处处与东厂作对，你可知你差点坏了掌印的大事！？”
　　郭志远嘴角渗血，吃力地爬起来，道：“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张霖还待再打，陆渊却道：“慢着。”
　　他徐徐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郭志远面前。
　　陆渊悠悠道：“落得这般处境，还想着去救你的心上人……倒是有几分血性。”
　　陆渊蹲下来，看着郭志远的眼睛，道：“可惜啊……就算你带她走，也救不了她。”
　　“她若走了，无论是孙家，还是房家，都不可能放弃追捕……你们注定一辈子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万一被抓了回去，那可是生离死别。”
　　陆渊语气淡然，仿佛一盆冷水，对着郭志远，迎头浇下。
　　郭志远神色怆然，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若不是房温玉起了色心，非要霸占晓梅，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和晓梅不会落得如斯田地。
　　郭志远茫然地看着陆渊，喃喃道：“掌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小的坏了东厂的规矩，掌印要如何罚我，我都甘心领受！但晓梅是无辜的，还请掌印救救她！”
　　郭志远说罢，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陆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道：“仅仅救出她，就够了么？”
　　郭志远微微一愣：“掌印的意思是……”
　　“房温玉霸占你的未婚妻，害你致残，又将叶晓梅当成礼物，送给了孙鸿知，而孙鸿知呢？不过是将她当成生孩子的工具罢了，不然，她连个名分都没有。”
　　陆渊说着，幽幽地看着郭志远，道：“他们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不该付出代价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
　　郭志远愣了一瞬，连忙俯身，以头触地。
　　“只要能救出晓梅，报仇雪恨。小的愿为掌印做牛做马！求掌印给小的指一条明路！”
　　陆渊看着神色坚定的郭志远，轻轻笑了起来。
　　“这个容易，灭了孙家和房家，不就成了。”
　　-
　　郭志远出了书房，面色沉稳了几分，他理了理衣襟，转身向外面走去。
　　恰逢宋云凝端着托盘而来。
　　郭志远见了她，沉默片刻，道：“宋小姐……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宋云凝见他脸上有伤，想必是受了责罚，便道：“我也不是全然为了你们，不过是从大局考虑，这件事……应该有更好的解法。”
　　郭志远沉声道：“你和掌印说得对，只要房家和孙家还在，我和晓梅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回来。还不如直接面对，设法解决。”
　　宋云凝淡笑：“你想通了就好。”
　　郭志远点了点头，遂与宋云凝道别，回后舍去了。
　　宋云凝想起他今日与叶晓梅难舍难分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在这个时代，能好好活着已是不易，若得到两心相许之人，还能与其长相厮守，那便更难了。
　　宋云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拾阶而上，叩响了陆渊的房门。
　　“掌印，是我……我为你送膳过来了。”
　　片刻之后，张霖为宋云凝打开了房门。
　　宋云凝端着托盘入内。
　　陆渊正坐在桌前，查看今日传回来的消息。
　　夜灯如豆，照得他下颌轮廓分明，更显清瘦。
　　“掌印还未用晚膳吧？我简单做了些，不若先吃点儿再忙？”
　　宋云凝说着，便把托盘中的吃食，放到了桌上。
　　这一整日，宋云凝都与陆渊在一起，知道他并没有吃多少东西。
　　但陆渊正忙着，并未回头。
　　他刚想说不用，但吃食的香味儿，却逐渐弥漫开来。
　　咸甜相间的滋味儿，一点一点渗入鼻腔，引得腹中馋虫大动，手中的消息簿，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
　　陆渊郁闷地放下消息簿，转头看向桌面，问：“你做的是什么？”
　　宋云凝盈盈一笑：“卤肉饭。”
　　陆渊神色复杂……卤肉饭又是什么东西？她做的吃食，就没有几样是他见过的。
　　张霖见陆渊不说话，忙道：“若是掌印不喜，便先撤了罢……”
　　只见陆渊轻咳一声，道：“端过来……”


第30章 炸酱粉
　　卤肉饭一上桌, 香气扑鼻，让人的精神都好了几分。
　　陆渊盯着眼前的卤肉饭, 问：“这是你做的？”
　　宋云凝点头：“掌印辛苦了一日, 还没好好用过膳，所以我便做了些卤肉，这卤肉随着汤汁, 浇盖在米饭上，混合之后，风味更佳。”
　　陆渊挑了挑眉, 笑道：“咱们不曾想过, 跟着宋小姐, 还有能吃上肉的一日。”
　　宋云凝愣了愣：“吃肉？”
　　她仔细回忆起前几次呈给陆渊的菜肴……番茄炒蛋、煎馒头片、葱油饼……果真是没有一片肉的。
　　宋云凝嘴角微抽。
　　“掌印说得是，是我疏忽了荤素搭配……不过这也说明, 那话本子里的内容，全然是胡言乱语, 掌印哪有一顿饭吃一百多个菜？我第一个能作证。”
　　宋云凝说的话本子, 便是那本畅销京城的《阉党之死》。
　　陆渊笑了起来：“那便多谢宋小姐了。”
　　说话间，张霖按照规矩, 用银针试完了卤肉饭，这才将筷子呈给陆渊。
　　眼前的卤肉饭，一分为三。
　　一份是白软的米饭, 一份是油滋滋的卤肉，还有一份是翠绿的菜心。
　　除此之外，还有半个卤蛋，乖巧地靠在米饭旁边。
　　陆渊先夹起一块卤肉。
　　这卤肉切得比铜钱略小, 用酱汁浸染过, 表面泛着淡淡的油光, 微微用力一挤，便能挤出酱汁来。
　　陆渊试探着，将它放入口中——咸香的滋味，沿着舌尖，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这卤肉炖得火候极好，瘦肉部分软而不烂，略肥的部分，则入口即化。
　　上面的肉皮，还带着韧劲儿，越嚼越有滋味。
　　一块卤肉吃完，鲜香之中，还带着丝丝的甜意，令人意犹未尽。
　　陆渊下意识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温软的米饭，仿佛云朵一般，一下便席卷了口中残存的酱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一口卤肉，加上一口米饭，相互交叠着，完成了一个小小的轮回，让人觉得圆满。
　　陆渊吃了不少卤肉和米饭，而后，夹起一颗菜心，送入口中。
　　菜心被水焯过一遍，保持了原汁原味，而酱油则是点睛之笔，能更好衬托菜心的滋味。
　　卤肉虽好吃，但若只吃肉，难免会有些油腻，这菜心就是为了解腻用的。
　　宋云凝见陆渊吃得从容，小声问道：“掌印觉得如何？”
　　陆渊淡淡答道：“不过如此。”
　　宋云凝“哦”了一声，眼见陆渊吃下了大半盘的卤肉饭。
　　就在这时，内室响起了“汪汪”的声音。
　　宋云凝抬眸一看，雪团儿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宋云凝眉眼轻弯，蹲了下去，雪团儿顺势跳到了她的身上。
　　宋云凝一把抱住了它，笑道：“雪团儿也饿了吗？”
　　雪团儿舔舔嘴巴，眼睛盯着陆渊眼前的餐盘。
　　陆渊：“……”
　　张霖见状，低声道：“掌印，今日已经喂过食了。”
　　雪团儿的食物有专门的人负责，一般不会饿着。
　　宋云凝用手摸了摸雪团儿的背，耐心道：“这是卤肉饭，太咸了，你不能吃的……下次我给你肉干吃好不好？”
　　雪团儿仿佛听懂了宋云凝的话，舔了舔她的手指，引起一阵轻痒。
　　雪团儿与宋云凝玩了一会儿，仍然盯着陆渊盘子里的菜。
　　陆渊有些无语，宋云凝见他面色不善，只得带着雪团儿，去一边玩。
　　雪团儿很通人性，冲宋云凝“汪汪”两声，便拉着她的裙摆，想让她去内室。
　　宋云凝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于是……宋云凝便随着雪团儿，入了卧房里间。
　　张霖诧异地看了宋云凝一眼，迟疑开口：“掌印？”
　　陆渊抬手，制止了张霖。
　　“她不会的。”
　　说罢，低下头，继续用膳。
　　张霖动了动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宋云凝被雪团儿带到内室，她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内室用屏风一分为二，一边是床榻，一边则是一张长桌案。
　　桌案后面，陈列着三排高大的书架，放眼望去，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上千本册子。
　　每本册子下面，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吊牌。
　　宋云凝下意识走了过去，她目光掠过几个吊牌，吊牌上写的，居然是官员的名字。
　　宋云凝瞬间反应过来。
　　东厂的耳目遍布天下，陆渊东厂实际的掌舵人，所有的消息，自然会全部汇集到此处，供陆渊查阅。
　　换句话说，这里应该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宋云凝的目光突然停顿下来——她居然看到了王博的名字。
　　其实，关于王博的案子，宋云凝也只是知道个大概，不少信息，都是陆渊透露给她的。
　　至于事件全貌如何，目前进展到了什么地步，宋云凝一概不知。
　　微风轻拂，王博册子上的吊牌，缓缓摆动。
　　宋云凝犹疑了一瞬，终究转过了身，没有碰那本册子。
　　一炷香的功夫后，陆渊进来，书架上一如往常。
　　宋云凝正抱着雪团儿，玩它的小球。
　　这小球是竹藤扎的，看起来十分精巧，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铃铛，是雪团儿最喜欢的东西。
　　陆渊立在内室入口，定定看了宋云凝和雪团儿一会儿，才走了进来。
　　宋云凝见他进来，站起身，道：“掌印早些休息，我这就退……”
　　“咳。”陆渊轻咳了声，道：“咱家还有公务在身，宋小姐若没事的话，不如留下来照看雪团儿？”
　　宋云凝愣了愣，雪团儿却仿佛听懂了，乐呵呵地冲她哈气。
　　宋云凝点头：“好。”
　　陆渊便坐到了桌案前，他拿出书架上一本册子，缓缓翻开。
　　宋云凝索性坐到了地上，雪团儿兴冲冲地将小球刁过来，递给她，宋云凝便抬起手，将小球扔出去。
　　雪团儿兴奋地奔了出去，又急忙将小球捡了回来。
　　雪团儿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宋云凝便一直陪它玩儿。
　　宋云凝看到雪团儿，也会想起前世自己养的宠物……只是，她十年前便穿越了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养的狗狗到底怎么样了。
　　就这样，一个扔，一个捡，原本安静的内室，闹腾了不少。
　　陆渊却也不嫌吵，继续翻看他手中册子。
　　近日里，除平阳的案子有异之外，在江南一带，有不少东厂的探子，还遭到了袭击。
　　前后死伤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人，却还没有查到幕后主使。
　　陆渊有心去一趟江南，但眼下还不宜离京。
　　因今日尚书府一面，孙鸿知和房书祝已经急了，想必很快就会采取措施。
　　陆渊想到这里，突然发现，房中的动静停了。
　　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往屏风后看去。
　　只见宋云凝靠坐在地上，手中抱着雪团儿。
　　雪团儿趴在她身上睡着了，而宋云凝自己也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陆渊静静立在宋云凝面前。
　　她发色如墨，乌鸦鸦的一片，垂顺到腰际。
　　纤长的睫毛，轻轻覆在面颊之上，晕出一片唯美的阴影，绯色的流光裙，衬得她肤白胜雪，有种脆弱的透明感。
　　与平日里刻意的乖顺不同，此刻的她，更加真实，没有保留。
　　陆渊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俯身，将宋云凝身上的雪团儿抱起。
　　雪团儿乖乖的没发声，宋云凝依旧没醒。
　　片刻后，陆渊出了内室，径直走出卧房。
　　张霖仍然守在门口，见到陆渊出来，不禁有些奇怪。
　　“掌印，宋小姐呢？”
　　陆渊面无表情答道：“陪着雪团儿呢，那狗东西，越来越粘人了。”
　　张霖：“……掌印这是要去哪儿？”
　　陆渊道：“去书房。”
　　张霖回眸，看了一眼室内，里面明明没有声音了。
　　但他不敢多言，连忙跟上了陆渊。
　　-
　　翌日，天光大亮。
　　宋云凝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精致的屏风，屏风后面，放着一鼎名贵的青铜狻猊香炉。
　　熏香袅袅，弥漫着淡淡的松香——这是陆渊房中的味道。
　　宋云凝微微一惊，她垂眸一看，发现自己裹着一床陌生的衾被，睡在了地上，而内室里，早已空无一人。
　　宋云凝略一思索，赶忙爬起来，理了理衣襟，有些仓惶。
　　“醒了？”
　　陆渊捧着一本册子，缓缓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抬眸，看了宋云凝一眼。
　　宋云凝秀眸惺忪，长发散乱，眼神还带着几分懵懂。
　　陆渊轻笑：“宋小姐昨夜睡得可好？”
　　宋云凝终于想起昨夜之事，顿时尴尬得想原地消失，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还好……”
　　陆渊道：“宋小姐也真是的，怎么说睡就睡？亏得咱家是个阉人，万一遇上心怀不轨之人，可就糟了。”
　　宋云凝看着陆渊，故作淡定：“我知道掌印是正人君子，所以才放低了戒心，难道不对么？”
　　陆渊翻着册子，笑意更甚：“宋小姐这话，倒是让咱家无言以对了。”
　　宋云凝微微一笑：“昨夜，多谢掌印了。”
　　说罢，宋云凝冲他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地走了。
　　陆渊看着地上的衾被，笑着摇了摇头，俯身，拾了起来。
　　-
　　宋云凝快步走出卧房。
　　昨晚兴许是太累了，居然一觉睡到了天亮，宋云凝想想就觉得丢人。
　　但陆渊怎么也没有叫醒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他应该就是为了奚落她，就如现在这般，看到她手足无措，就觉得有趣。
　　宋云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热，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宋云凝急匆匆地走到门口，恰好碰上了张霖。
　　张霖看了她一眼，道：“宋小姐才起来？”
　　宋云凝干笑两声：“……张公公，早啊……昨夜我……”
　　张霖不冷不热地开口：“昨夜，掌印在书房批了一整夜公文，还请宋小姐为掌印备些吃食送来。”
　　宋云凝微怔……掌印昨晚，都不在卧房么？
　　宋云凝想起那床衾被，上面带着洁净的松香，应该是他的罢？
　　“宋小姐？”张霖见宋云凝有些出神，下意识提醒道。
　　宋云凝敛了神色，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说罢，她便径直回了后厨。
　　这会儿，正是后厨忙碌的时候。
　　所有的小厨们，都在忙着准备早膳，而杂役们也开始忙活起来。
　　宋云凝一眼便看到了郭志远，他面色如常，正在和宗良一起搬运面粉。
　　宋云凝与郭志远对视一眼，点头致意。
　　宗良见宋云凝回来了，乐颠颠地跑来，道：“师父！听说，昨日掌印带你出去玩儿了？你是玩到今天早上才回来么？”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宋云凝眼角微抽，道：“没……我昨夜有些忙，就没有回后舍。”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众人的表情更复杂了。
　　宋云凝郁闷得抬手扶额，道：“宗良，前两日让你准备的米糊怎么样了？”
　　宗良一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师父交代的事，我怎么能忘？我带你去看！”
　　说罢，宗良便带宋云凝走到了铁锅面前，他一伸手，将锅盖打开，里面便是备好的米糊。
　　宋云凝早就想尝试自制米粉，如今到了东厂小饭堂，有更多的食材和工具，可以更好地发挥厨艺。
　　宗良道：“师父，我按照你说的，将米浸泡过后，便用磨盘压成了米糊，你看看行不行？”
　　宋云凝拿起一柄大勺，捞了捞其中的米糊，笑道：“打得很细，辛苦你了！”
　　宗良嘿嘿一笑，道：“跟着师父能学到东西，一点儿也不辛苦！”
　　宋云凝笑了笑，道：“来，我教你做米粉。”
　　宗良一听，便乖乖地守在了宋云凝身边。
　　宋云凝将一口铁锅架上灶台，燃起火，开始煮水。
　　宋云凝道：“米粉是一种主食，可以做成汤粉或者炒粉。若是做汤粉，其中的汤头，可以选用猪骨或者牛骨熬制，配上不同的盖码，便能成就不同的风味。”
　　宗良听得认真，问：“那炒粉呢？”
　　宋云凝一面看着锅里的水，一面道：“那就更多了，可以用肉片炒、鸡蛋炒、甚至于豆芽儿、青菜等一起炒，不同的炒法，味道截然不同，今日我们先试试汤粉。”
　　宋云凝前世便很喜欢吃米粉，但到了古代，她还没有试过自制米粉。
　　她用勺子搅了搅米糊，又找来了一个有孔的漏勺。
　　待锅中的水沸腾起来之后，她便用圆勺舀起米糊，米糊经过漏勺，被拦住一部分，剩余的迷糊，透过漏勺的孔，便成了一丝一丝米线，落入锅中。
　　米线一旦接触到锅里的滚水，很快成型，变成白色的长条状，在沸水里翻滚。
　　这办法虽然慢一些，但是可以保证米粉基本成型。
　　宗良看着下雨一般的米粉，顿时目瞪口呆：“这……这就是米粉？”
　　宋云凝点点头，道：“不错，但还需要汤头和佐料配合，才能变得美味。”
　　宋云凝重复倒入迷糊，很快，锅里便汇聚了不少米粉，宗良按照宋云凝的意思，将米粉捞了出来，沥干水，放到一旁干净的碗里。
　　宋云凝细细观察着米粉，这米粉看起来莹润、柔滑，虽然粗细还不算太规整，但也算有了个雏形。
　　后厨之中，常备骨汤。
　　宋云凝在碗里备了盐、酱油、葱花的佐料，舀起一勺骨汤，将佐料一下冲开。
　　葱花打转，油星浮起，香味扑面而来。
　　宋云凝又夹起一大束米粉，放到沸水里烫了烫，不到三个数的时间，便急忙捞起，扣入碗中。
　　白白嫩嫩的米粉，一旦落入茶色的汤底里，便晕出了一股米香。
　　对于一碗汤粉来说，汤头和盖码，缺一不可。
　　之前做肉酱拌面时，熬好的肉酱便派上了用场。
　　宋云凝挖出一大块肉酱，倒入锅中，炒至鲜香。
　　这肉酱里放了香菇，变得热腾腾之后，山珍的鲜味便成倍地冒了出来，令人垂涎欲滴。
　　宋云凝炒好肉酱，便盛了出来，直接盖到了米粉之上。
　　白嫩细滑的米粉，突然承受了一勺热腾腾的酱料，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仍然□□着。
　　宗良见了，忍不住凑过来一闻：“好香啊！”
　　宋云凝看着眼前这一碗杂酱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思量片刻，又拿起一个鸡蛋，轻轻磕在了锅边，将蛋液倒入了油锅之中。
　　宗良问：“师父是要煎蛋么？”
　　宋云凝笑着点头，随口道：“汤粉里加个鸡蛋，才叫圆满！”
　　说罢，宋云凝用锅铲将煎蛋翻了个面。
　　一面已经煎得金黄，看起来灿烂无比。
　　宗良眼看着宋云凝将鸡蛋煎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师父，咱们的宵夜，也能做米粉么？”
　　宋云凝莞尔：“当然可以啦！无论是什么吃食，如果天天吃，都会吃腻的，所以我们要定期推出新菜式。”
　　宋云凝原本将做米粉的法子告诉宗良，就是为了研制新的宵夜菜式，只不过没想到，陆渊居然成了第一个吃的人。
　　好在陆渊一向不抗拒新的吃食，让他尝一尝，若能给点意见，也很好。
　　宋云凝这般想着，鸡蛋便已经煎好了。
　　宋云凝将鸡蛋单独盛放在盘子里，而后，将米粉和煎蛋，都摆入了食盒之中。
　　宗良十分积极，道：“师父，我帮你去送罢？”
　　宋云凝却摇了摇头，笑道：“我自己去罢。”
　　毕竟……昨夜耽误他一宿，这碗米粉，就当是补偿了。
　　宋云凝提着食篮，出了后厨，向衙门走去。
　　此刻，太监们已经上值，陆渊有时在前面的衙门，有时候却在后面的明心斋。
　　宋云凝走到门口，问了张霖一声，才确认陆渊在卧房之中。
　　张霖看了宋云凝一眼，道：“送了早膳，就早些出来。”
　　宋云凝尴尬笑笑：“张公公放心。”
　　宋云凝心说，她又不是故意睡在陆渊那儿的，但看张霖的表情，仿佛自家主子被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她只得乖乖点头。
　　张霖试完了菜，这才将食篮还给宋云凝，让她进去。
　　宋云凝拎着食篮，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进去。
　　她轻轻唤了句：“掌印？”
　　没人回答。
　　宋云凝便将食篮放在了桌上。
　　她绕过屏风，走入内室，却见陆渊侧靠在矮榻之上，双目闭合，似乎睡着了。
　　宋云凝打量他一瞬。
　　陆渊一旦收起戏谑的神情，这张脸反而生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与平日判若两人。
　　宋云凝的目光滑到他领口，陆渊只着了件单薄的青色长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分明的锁骨。
　　如今，虽然到了四月，但早上依旧有些冷，这般睡着，八成要着凉。
　　宋云凝想起自己昨夜还霸占了他的衾被，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一条灰色披风，便轻手轻脚地取了来。
　　宋云凝微微俯身，轻轻地将披风，盖在陆渊身上。
　　就在手指触及他肩头的一瞬，陆渊忽然抬手，一把捏住了宋云凝的手腕。
　　宋云凝失了平衡，跌到他身上。
　　陆渊睁开眼，两人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四目相对。
　　陆渊看清宋云凝，眸光微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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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炒粉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宋云凝秀眉微蹙, 无辜地开口：“掌印, 疼。”
　　陆渊敛了神色，放开她。
　　陆渊早就习惯了被刺杀的日子，哪怕是睡梦中, 只要有人靠近，也会不自觉地反击。
　　宋云凝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小声：“手断了就没人给你做饭了。”
　　陆渊垂眸, 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风, 道：“别怕, 若真捏断了，咱家养着你。”
　　宋云凝笑了下, 道：“听说掌印昨夜没睡，不如吃些东西, 再好好休息罢。”
　　陆渊抬眸看去, 只见桌上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旁边的盘子里, 似乎还放着一个煎蛋。
　　陆渊站起身来，似乎心情不错：“那便多谢宋小姐了。”
　　陆渊坐到桌前，雕花瓷碗中, 盛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米粉。
　　米粉上覆着厚厚一层炸酱，炒过的肉末，泛着浓郁的酱色，簇拥着堆在一起, 看起来十分热闹。
　　陆渊拿起筷子, 先是夹起一点肉末, 送入口中。
　　他一夜没睡，味觉正有些沉闷，肉末鲜咸的滋味，如黑暗中一颗星星，一下便点亮了口腔。
　　肉末与肉片不同，切得很碎，酱料的滋味可以更好地嵌入其中，这便对调酱人的手艺，有了更高的要求。
　　宋云凝这酱料里，放了不少香料，还有新鲜的香菇，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吃到嘴里，却味觉层次却十分丰富。
　　陆渊细细咀嚼完，便将筷子伸进碗中，将肉酱搅入了米粉里。
　　搅拌之时，米粉便顺着筷子滑入了汤里，陆渊微微一愣，定睛一看，这竟然不是面？
　　“这是什么？”
　　宋云凝见陆渊盯着米粉看，笑道：“这是米粉……是用米做的，与面条相比，口感更加顺滑，掌印尝尝看？”
　　陆渊“嗯”了一声，便夹起一束米粉，慢慢送入口里。
　　米粉圆润、嫩滑，一咬即断，米粉上夹着香喷喷的肉末，席卷了整个口腔。
　　一口米粉，还来不及嚼上几次，便滑入喉咙，将温热带入了胃里。
　　陆渊神情微顿，这米粉的口感……居然这般特别！
　　陆渊低下头，一口接着一口，吃起了米粉。
　　半碗米粉下肚，陆渊原本的困意，也消散了不少。
　　宋云凝悄悄看他……陆渊吃米粉时，动作都十分优雅，用筷子将米粉一截一截送入口中，一点也不会发出声响。
　　“掌印。”宋云凝忽然出声。
　　陆渊转头，看向宋云凝，进食过后，他嘴唇的血色也浓了几分，看起来精神多了。
　　宋云凝抬手，指了指他眼前的米粉，道：“米粉不是这么吃的。”
　　陆渊诧异地看着宋云凝，面露疑问。
　　宋云凝温言道：“米粉是特点是滑嫩，如果用筷子送入口中，便失了其中滋味，最好是吸进去，俗称‘嗦粉’。”
　　陆渊看着宋云凝，未置可否。
　　宋云凝见陆渊没动，又道：“不同的食材，吃法也不一样，例如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比撕成小块儿吃要好吃；若是鸡腿，切碎了就不如整个儿拿着吃，咬上一口，撕下来，滋味美极了。”
　　宋云凝表情认真，说得一本正经。
　　“知道了。”
　　宋云凝见陆渊似乎兴趣不高，便收了笑意，告退完出去了。
　　房门被重新关上。
　　陆渊侧目，看着人影由近到远，最终消失在门口，才收回了目光。
　　他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粉，用筷子夹起来，轻轻一吸——
　　“滋溜”一声，米粉便裹着汤汁，被一气呵成地吸入了口腔之中。
　　一口美味，满满当当，令人愉悦至极。
　　陆渊咽下米粉，兴头更甚，却发现，碗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陆渊：“……”
　　罢了，吃煎蛋。
　　宋云凝的煎蛋，也与旁人煎得不同。
　　外面一圈泛起了金黄的焦皮，中间看起来，却还是嫩嫩的。
　　陆渊夹起鸡蛋，咬了一口，中间的蛋黄，居然缓缓流了了出来，质地介于生与熟之间。
　　陆渊还没有吃过这样的鸡蛋，一时有些惊讶。
　　但片刻之后，他便尝到了蛋黄原有的鲜味，口感完全不同于全熟的鸡蛋，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陆渊很快便吃完了煎蛋，胃腹之中，也多了几分踏实感。
　　他放下筷子，思量片刻，出声：“张霖。”
　　张霖立在门口，听到呼唤，连忙推门进去。
　　张霖来到陆渊身边，一眼瞥见桌上光秃秃的碗和盘子，心中微微一顿，却依旧冷静地问：“掌印有何吩咐？”
　　陆渊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青枫和骆无忧何时回来？”
　　青枫、骆无忧和张霖一样，都是东厂的掌班太监，陆渊的心腹。
　　只不过张霖一直跟在陆渊身边，而青枫和骆无忧，则常年外出办案，这一次，他们便下江南，去查东厂探子遇害一事了。
　　张霖答道：“回掌印，按前日的消息，他们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到了。”
　　陆渊微微颔首，道：“通知他们，回到京城之后，先不要露面，我自有安排。”
　　张霖应是。
　　陆渊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又道：“近日春光明媚，也是时候，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
　　宋云凝回了后厨。
　　宗良见宋云凝神色淡淡，连忙走了过来，问：“师父，你怎么了？”
　　宋云凝摇摇头：“没什么。”
　　宗良小声问道：“是掌印不喜欢吃米粉么？”
　　宋云凝淡笑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从未对她做的吃食，给过正面评价。
　　但宋云凝也很清楚，她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营救王博，她做的吃食，陆渊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只要他愿意信守承诺，为她救人，其余的……她都不必放在心上。
　　宋云凝打起精神来，道：“是时候准备今天晚上的宵夜了。”
　　宗良：“师父，宵夜就做米粉么？”
　　“嗯。”宋云凝揭开米糊的盖子，瞧了一眼里面的米粉，道：“好与不好，总要试试。”
　　但宗良仍然有些担心，他开口道：“可是，许多人都不知道米粉为何物，若是将米粉写成菜单，贴在小饭堂门口，会不会无人问津？”
　　宋云凝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米粉可以配上不同的盖码，我们可以把盖码写上去，例如，炸酱、榨菜肉丝、牛肉等，都放进去。”
　　不过在这个时代，牛算是主要的耕田劳动力，倒是很难吃到。
　　宗良听了，认真地记了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事，道：“要不要……再画一幅画？”
　　说罢，他冲一旁的郭志远，努了努嘴。
　　郭志远自然听到了，他一反常态，主动开口：“若宋小姐不嫌弃，小的愿为小姐效劳。”
　　宋云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露出笑意：“如此，那便多谢郭公公了。”
　　郭志远轻轻“嗯”了一声，便去洗净了手。
　　宗良在后厨附近，找了一间耳房，又备好了笔墨纸砚，便邀了宋云凝和郭志远一起进去。
　　宗良道：“师父，我去忙了，有事你叫我。”
　　宋云凝笑着冲他摆摆手：“去吧。”
　　郭志远抬眸，看了宋云凝一眼，她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似乎与宗良、夏知恩的交情都不错。
　　宋云凝回过头来，恰好迎上郭志远的目光，笑道：“有劳郭公公了。”
　　郭志远回过神来，便按照方才宋云凝说的样子，开始作画。
　　宋云凝是第一次看郭志远作画，发现他对画的掌控能力很强，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一碗米粉的大致形状，而后，他将宋云凝提到的食材，一一画到了米粉之上，全凭早上的一眼，便将一碗丰盛的米粉，复刻了出来。
　　这个时代，能用的颜色并不太多，但他将不同的颜色混合在一起，调配出了更多色彩，徐徐为画作上的米粉上色，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米粉，便跃然纸上了。
　　宋云凝十分惊讶，道：“没想到郭公公的画工，如此了得。”
　　郭志远沉声道：“我家中经营书斋，自幼读书学画……只不过，许久没有落笔，有些生疏了。”
　　宋云凝看了他一眼，郭志远的面上，仍然没有笑意，但是对自己的态度，却比之前好了很多。
　　郭志远一边上色，一边道：“若是没有房温玉，只怕这时候，我已经娶小梅为妻，在准备春闱了。”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可惜啊，如今却只能在这东厂之中，浑噩度日。”
　　宋云凝侧目，看向郭志远。
　　他淡漠的神情中，还藏着难以言表的心灰意冷。
　　宋云凝沉吟了片刻，道：“世事无常，那些人虽然可恶，但若一味地怨天尤人，日子也不会变得更好。”
　　郭志远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宋云凝压低声音道：“当务之急，是合众人之力，一起扳倒他们。只有这样，那些无辜的人，才能真的得救。”
　　郭志远笔触微顿，看向宋云凝。
　　她身形单薄，一双妙丽的桃花目，带着淡淡的笑意，眸光却十分坚定。
　　郭志远犹疑了片刻，终于开口：“宋小姐……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宋云凝看着他的眼睛：“郭公公请讲。”
　　郭志远凝视着她，道：“我入东厂，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举……宋小姐身为名门贵女，就算大学士遭人构陷，应该也有别的法子，何苦委屈自己，来做掌印的厨娘？这……说句不中听的，就算大学士日后平反，你的前程可怎么办？”
　　宋云凝听了，微微一笑：“郭公公，高门也好，寒门也罢，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想我舅父当初，兢兢业业，与人为善……一朝出事，物是人非，我居然连个能求救的地方都没有。”
　　“我入了北镇抚司诏狱，差点被奸人所害，阴差阳错之间，还被掌印救了一命。”
　　顿了顿，宋云凝道：“既然寻常路都走不通，不如放手一搏，没想到……掌印真的应了我。”
　　内阁将王博当成了弃子，陆渊却答应了她。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立场和考虑，总归是帮了她。
　　宋云凝需要陆渊出手，救他们一家于水火，而陆渊需要通过王博，来获取内阁更多的机密，借此撬动内阁稳固的地位，是一场平等的交易。
　　“我们各取所需，都是心甘情愿的，不存在什么委屈……”宋云凝说着，低声道：“至于日后……我还没有想过那么远，眼下，我只要家人平安。”
　　在这个时代，女子所谓的前程，无非就是嫁人罢了。
　　若是运气好，嫁个家世尚可、脾气和善的，平稳过一生；若是运气不好，便是嫁了个卑鄙无耻之徒，也很难回头。
　　谁又能说得准呢？总要先活下去再说。
　　-
　　京城入夜，月影如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地笼罩在东厂上空。
　　太监和侍卫们下了值，陆陆续续走出衙门，一日的公务结束之后，步子总要比平时轻快些。
　　一个小太监搓搓手，笑道：“听说，今日饭堂有米粉吃，你们知道什么是米粉吗？”
　　另一人撇撇嘴，道：“没听说过……是将大米磨成粉么？那有什么好吃的！”
　　有一人挤了过来，道：“可我听后厨的厨子说，这米粉是新花样呢！上次吃的肉酱拌面不错，也不知道这一回怎么样……”
　　有人道：“去看看不就成了！”
　　于是，众人便不约而同都走向了东厂小饭堂。
　　小饭堂里，点了不少烛火，远远看去，灯火通明。
　　“师父，够了么？”宗良手中拿着火折子，正在挨个儿点灯。
　　宋云凝点点头，道：“够了。”
　　宗良这才吹灭了火折子。
　　“师父，为什么要点这么多灯啊？”
　　宗良粗略数了数，今日的蜡烛，是平日里的两倍之多。
　　宋云凝笑笑：“为了让他们看清，这炒米粉是怎么做出来的。”
　　今夜米粉的供应，分为两种，一种是汤粉，可以用杂酱、榨菜肉丝和煎蛋等相佐。
　　而另一种，则是炒粉。
　　与汤粉的温润婉转不同，刚刚出锅的炒粉，带着热腾腾的锅气，便是饥肠辘辘之时，最好的安慰。
　　宋云凝在小饭堂的备餐区，架设了一个简易的灶台，见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开始燃火。
　　新鲜米粉不同于干米粉，只需在开水中过一道，沥干水分之后，便能开始炒制。
　　桌上的肉片，早就被腌制好了，待锅中油温一热，宋云凝便将肉片扔了进去。
　　加过胡椒、酱油的肉片，一入油锅，便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宋云凝抄起锅铲，眼疾手快地翻腾几下，肉片就变了色，差不多有五成熟了。
　　而后，宋云凝便往锅里洒了一把红彤彤的小米椒。
　　小米椒被切成辣椒圈后，辣味能更好地被热油激发，香辣的滋味，瞬间便充满了整个小饭堂。
　　太监们走到门口，其中一人，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香啊！”
　　众人纷纷感叹着，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东厂小饭堂，灯火明亮，这亮堂堂的感觉，让人自然而然觉得温馨。
　　宗良连忙招呼众人，道：“诸位公公，想要清淡点儿，清左边排队等汤粉！要吃重口的，排在右边，等着炒粉出锅！”
　　众人一听，连忙按照口味，站到了不同的队伍。
　　但无论是哪边的队伍，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宋云凝的锅里看去。
　　宋云凝的肉已经炒得荤香扑鼻，而后，她又抓起了一把鲜嫩的小白菜，倒入了锅中。
　　“滋啦”一声，小白菜便拥向了锅里的肉片和小米椒，翻炒几下后，脆生生的小白菜便服了软。
　　宋云凝看准火候，又将一大把鲜米粉，倒入了锅里。
　　白嫩的米粉，一下便将肉片、小米椒和青菜盖住了，宋云凝放下锅铲，换了一双加长的筷子，伸进米粉里，用拉扯、转圈的方式，翻动米粉。
　　众人看着雪白的米粉，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所谓的米粉，看上去好像和面条没什么两样？”
　　“就是啊……这不就是炒面吗？”
　　“别急，等等看罢！若是炒好了，看起来不好吃，咱们就走！”
　　太监们来东厂小饭堂吃宵夜，花的是自己的银子，一个个都谨慎得很，生怕买到了不好吃的东西，浪费了月钱。
　　宋云凝并不介意众人的观望，而是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炒粉。
　　她将白嫩的米粉拾掇得十分听话，而后，便将酱油、盐等调料，一股脑儿倒了进去，用筷子快速翻动。
　　酱油一接触到米粉，便立即蔓延开来。
　　随着宋云凝的搅拌，顷刻之间，棕红的酱色，便晕染上了所有的米粉，原本雪白的米粉，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酱油香夹杂着米香、肉香，被油锅的热浪一拱，炒粉的香味，便猛烈地扑向了众人。
　　太监们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机灵一点儿的，连忙掏出了银子，道：“给咱家来一份炒粉！”
　　“咱家也要！”
　　“唉，来一个大份的，加钱！”
　　宋云凝笑着，一一应了众人的要求。
　　她用炒粉的长筷子，夹起一大束炒粉，放入盘中，炒粉一端上备餐区，便立即被人领走了。
　　太监们端了炒粉，便喜滋滋地坐到了桌前，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一个圆脸太监，夹起一束炒粉，这炒粉带着热乎的锅气，还没吃便香得不行，他连忙吹了吹，便塞入了口里。
　　炒粉鲜辣爽滑，肉片劲道耐嚼，一下便占据了整个口腔。
　　油滋滋，暖乎乎，咬断之后，连米粉芯儿都透着极具爆发力的辣味，令人欲罢不能。
　　圆脸太监大快朵颐地嚼着米粉，几筷子下去，半盘子米粉就下了肚，可他的速度还舍不得放慢，仍然
　　风卷残云一般，将炒粉吃了个底朝天。
　　周围的太监们，与他的情况也差不多，小饭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嗦粉声，“滋溜滋溜”响个不停。
　　而宗良这边，则按照宋云凝教他的，将米粉放到沸水里烫一烫，而后，便将杂酱或榨菜肉丝盖了上去，一碗丰盛的汤粉端上了备餐桌，喜食清淡的太监们，见到这原汁原味的汤头，也满脸期待地端走了。
　　这一晚的宵夜，吃得格外祥和，就连之前闹事的廖凡和卓七，都在安静地嗦着米粉。
　　宗良看着众人吃粉，连自己都觉得饿了。
　　宋云凝早就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放心，我给你留了一份。”
　　“当真！？”宗良一双圆眼瞪得老大，惊喜道：“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宋云凝莞尔，小声道：“等他们吃完，宵夜散场之后，你便去吃罢。”
　　宗良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东厂小饭堂门口。
　　来人步履匆匆，身穿一袭圆领褐衫，自有一股威严。
　　待走近了，宋云凝才看清楚，原来是张霖。
　　张霖是东厂为数不多的掌班太监之一，又是陆渊的心腹，他一过来，太监们便纷纷起身，同他打招呼。
　　就连领班太监廖凡，都挤出了一脸笑意，殷勤地走了过来：“张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今儿这饭堂的宵夜不错，要不要一起用一点儿？”
　　张霖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道：“罢了，咱家没那个闲工夫。”
　　廖凡一听，只得干笑两声：“是是，张公公贵人事忙，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驱使小的。”
　　张霖随口“嗯”了一声，没有再理会廖凡，便径直走到了宋云凝面前。
　　“宋小姐。”
　　宋云凝见他直直盯着自己，下意识问道：“张公公，可是掌印有什么吩咐？”
　　张霖看了宋云凝一瞬，面色有些古怪，他犹疑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掌印道，春景妍丽，不可辜负，特邀宋小姐明日同游云浮山，不知宋小姐可否赏脸？”


第32章 紫菜包饭
　　张霖的话音一落, 东厂小饭堂之中，顿时阒静无声, 就连“滋溜”的吃粉声, 都停了下来。
　　一个小太监，将半截米粉吸了上去，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旁边人, 问：“方才张公公说……掌印要约宋小姐，去、去春游！？”
　　旁边的人也是目瞪口呆，片刻之后, 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这这！宋小姐不是罪臣之女, 来咱们东厂伺候人的么？”
　　“对呀, 她不是内阁的人吗？内阁可是咱们东厂的死对头啊！”
　　“掌印居然还带她出去春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饭堂的小厨夏知恩，也在一旁嗦粉, 他听了众人的质疑，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掌印去参加婚宴, 不是也带宋小姐去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恍然大悟。
　　“虽说宋小姐是以厨娘的身份进来, 但掌印似乎没有刻意为难过她……”
　　“这么说来，掌印好像只吃宋小姐做的吃食呢！”
　　“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听看门的侍卫说, 宋小姐可是在掌印的房中，待过一夜呢！”
　　众人登时一惊。
　　他们的目光纷纷转向宋云凝，悄无声息中，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立在张霖附近的廖凡, 也和他的跟班卓七, 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宋云凝还无暇顾及周围人的反应。
　　她忍不住问了一遍：“张公公, 掌印当真说……要约我出去郊游？”
　　张霖面无表情答道：“不错，宋小姐还是给个准话吧，咱家还有旁的事要办。”
　　张霖一向是冷声冷面，这番邀约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别扭得很。
　　宋云凝看了看他这煞神模样，心道我哪里有拒绝的权利？便只得挤出一个笑容，道：“请张公公回禀掌印，我一定按时赴约。”
　　张霖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待张霖走了，宗良便凑了过来，冲宋云凝挤眉弄眼道：“师父……掌印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邀约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宋云凝没说话。
　　是啊……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
　　翌日。
　　因陆渊约好的出发时间，定在了晌午，所以，宋云凝一早便来到了后厨伙房。
　　小厨们照例在伙房里忙碌，石大婶一见到宋云凝，立即热情地迎了过来。
　　“宋小姐，听说你今日要同掌印一起出游？”
　　宋云凝呆了呆，茫然点头：“不错。”
　　她明明记得昨晚宵夜时，石大婶不在小饭堂，连她都知道了，只怕后厨已经传遍了。
　　石大婶笑道：“既然要出游，你还来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回去打扮打扮？”
　　宋云凝无奈道：“石大婶，您可能误会了，我不过是个厨娘而已……随掌印出门，也是为了伺候膳食。”
　　石大婶掩唇笑了起来，道：“不必解释！大婶是过来人，都懂！”
　　石大婶说着，忽然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盒子，递到她面前。
　　宋云凝疑惑地问：“石大婶，这是？”
　　石大婶笑呵呵道：“你来的时间虽然不久，但大婶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如今掌印看上了你，你可要抓住机会！这是时兴的茉莉香膏，你带在身上，只需要抹上一点儿，便能清香迷人，让掌印拜到在你的石榴裙下！”
　　宋云凝的眼角狠狠抽了抽，道：“多谢石大婶，但真的不必了……”
　　石大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高兴了：“是不是在掌印那里得了颜面，就看不起石大婶了？”
　　宋云凝连忙道：“石大婶，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下！”石大婶不管不顾地塞进她手里，笑眯眯道：“等你得了掌印的心，可别忘了石大婶的好！”
　　宋云凝哭笑不得，只得先胡乱塞进袖袋里，连忙转身走了。
　　今日要去云浮山，光单程就得花上小半天时间，若不出意外，应该要在路上用饭了。
　　但陆渊可不是一个会随意找地方用饭的人，若不提早准备膳食，届时，张霖又会冷脸相向。
　　宋云凝正在思索要做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夏知恩和牛公公，正对着一盒黑乎乎的东西在讨论着什么。
　　夏知恩：“这可是贡品，当真要放到午膳里面，给大伙儿吃吗？”
　　牛公公道：“若是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夏知恩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道：“可这东西，咱们都没有做过，万一做砸了可怎么办？”
　　宋云凝听到他们的对话，便走了过去。
　　“夏公公，你们在聊什么？”
　　夏知恩见是宋云凝，冲她笑了笑，道：“你瞧。”
　　宋云凝垂眸一看，居然是一大盒紫菜！
　　紫菜一般生长于沿海区域，浅海潮一带的岩石上，在这个时代，海边距离内陆十分遥远，要得这么大一盒紫菜，并不容易，因此，紫菜的京城之中，也是价值不菲。
　　宋云凝在学士府之时，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紫菜。
　　夏知恩道：“这些紫菜金贵得很，是掌印得的赏赐，直接入了后厨食材库……我们正在商量，怎么做才好。”
　　这入了食材库的食材，大厨们便有使用的权利，只不过这紫菜价值太高，罗公公之前一直没有拿出来，如今才给了牛公公，让他看着处理。
　　站在夏知恩对面的牛公公，生得腰粗膀圆，十分彪悍，他开口道：“照我说，一把下到水里，煮汤得了！”
　　夏知恩皱了皱眉，道：“这样……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啊……”
　　牛公公一听，不乐意了，道：“到底我是大厨，还是你是大厨？入门没几日，便敢同我顶嘴了！”
　　夏知恩听了，抿了抿唇，不吱声了。
　　宋云凝看了牛公公一眼，笑道：“紫菜本就鲜美，若是做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牛公公听到这话，绿豆似的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瞧瞧，人家宋小姐都说好。”
　　宋云凝笑了下，继续道：“但在东厂小饭堂用膳的人太多，只怕这紫菜煮了汤，大部分人只能喝汤，却吃不着紫菜了……大伙儿都知道，紫菜价格高昂，若是有些人吃得到，有些人吃不到，只怕有人诟病，反而浪费牛公公的心意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牛公公原本还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听了宋云凝的话之后，也变得犹豫起来。
　　牛公公看着宋云凝，问道：“宋小姐可有什么主意？”
　　宋云凝伸手，轻轻摸了摸盒子里的紫菜，道：“不若……我们试一试烤来吃？”
　　“什么！？”夏知恩诧异极了。
　　而赵胖子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云凝，道：“这紫菜还能烤着吃？”
　　宋云凝点点头，道：“当然可以，若是烤到一定程度，口感能变得十分焦脆。但因为这紫菜并不多，我在想，也许可以用它做成紫菜包饭，来与大家一起分享。”
　　牛公公也没听说过紫菜包饭，忍不住问道：“这紫菜包饭又是什么玩意儿？”
　　宋云凝冲他笑了笑：“牛公公若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试试？”
　　如果紫菜包饭能成功，正好可以带在路上当午膳。
　　牛公公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紫菜，有些踟蹰。
　　夏知恩忙道：“牛公公，连掌印都认可宋小姐的厨艺，你还担心什么？”
　　牛公公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先用一部分紫菜，做来让我瞧瞧，若是做得好，这一盒子紫菜，就按照你的法子处理。”
　　宋云凝一笑：“好，就依牛公公所言。”
　　牛公公是负责小饭堂午膳的主力厨子之一，他将三分之一的紫菜交给宋云凝之后，便走到了一旁。
　　牛公公轻咳一声，道：“先说好！我、我不是为了偷学你的厨艺，我不过是怕你将紫菜做毁了，才要在一旁看着的！”
　　宋云凝不以为意，笑道：“无妨，牛公公随意便好。”
　　说罢，宋云凝取来一捧紫菜，仔细瞧了瞧，这些紫菜成色尚好，在运输过来之前，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也压实成形了，但还没有经过烤制，有些软趴趴的。
　　宋云凝环顾四周，发现伙房之中，有一口现成的烤炉，她便端着紫菜，走了过去。
　　只见烤炉里有一块石板，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宋云凝洗净了手，又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拿起两大片紫菜，小心地放入了烤炉之中。
　　紫菜被烤炉的热度一烘，看起来变化不大，但当用筷子去夹之时，却发现，紫菜已经变得脆了不少，成型了。
　　宋云凝连忙将两片紫菜拿了出来，若是烤得太过，便不能用来包饭了。
　　宋云凝对宗良道：“能帮我找一份干净竹简来吗？”
　　宗良听了，连忙点头，转身去了。
　　宋云凝将烤制好的紫菜放到一旁，开始准备紫菜包饭的调料。
　　宋云凝取来了青瓜、胡萝卜，和几个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
　　青瓜和胡萝卜，前后放到水下清洗，然后，她便拿起菜刀，将青瓜剖开。
　　放入紫菜包饭的青瓜格外讲究，需要用刀锋小心翼翼地去除瓜瓤，只留下最脆嫩的部分。
　　胡萝卜也要用油，细细煎上一遍，将香味煎出来。
　　光是有青瓜和胡萝卜还不够，鸡蛋也是必不可少的。
　　宋云凝将三个鸡蛋，都磕进了碗里，又加了盐，用筷子画圈搅匀。
　　铛铛铛的声音，敲击得十分悦耳，牛公公一目不错地看着宋云凝的动作，她这娴熟的手法，倒是一点也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
　　宋云凝将蛋液搅得极细，直到拉不出丝来，才放下了蛋液。
　　而后，她便找来了一口平底锅，锅热之后，宋云凝在锅底刷上油，便将蛋液倒了进去。
　　明黄的蛋液，很快就铺满了大半个锅底，宋云凝一只手将平底锅颠起来，蛋液便乖乖流成了一个圆满的蛋饼。
　　这蛋饼乖乖地躺在平底锅里，慢慢凝固，看着十分喜人，
　　待蛋饼定型之后，宋云凝便用筷子，将蛋饼缓缓卷了起来。
　　最终，这一张蛋饼变成了绵软的蛋卷，被放到了一旁备用。
　　宋云凝扫了一眼面前的食材，总觉得少了什么……对了！
　　宋云凝转身，便奔去了食材库。
　　牛公公见她急匆匆地走了，便忍不住凑了过来，他拿起筷子，轻轻摁了摁烤好的紫菜——嗬！都有脆劲儿了！
　　片刻之后，宋云凝赶了回来，牛公公连忙放下了筷子，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夏知恩在一旁看着，笑而不语。
　　宋云凝这次回来，带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宋小姐这是做什么？”
　　宋云凝道：“我打算在紫菜包饭里，放一些五花肉卷。”
　　紫菜包饭既然要用来做午膳，自然要荤素搭配才相宜。
　　宋云凝飞快地将五花肉洗净，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然后，便在锅中烧起了油，五花肉片一入油锅，立即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叫嚣声。
　　肉片肉眼可见地变了色，慢慢缩成一团，变成了一朵朵肉卷。
　　宋云凝翻炒了一会儿，有加入了酱油、盐等调料，这才将肉卷盛出了锅。
　　若是有肥牛卷就更好，但在这个朝代，很少能吃到牛肉，用五花肉卷代替，也别有一番风味。
　　“师父！竹简来了！”
　　宗良人还没进后厨，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他手中举着一卷竹简，笑道：“你看这个行么？我已经用开水烫过了！”
　　宋云凝一看，他竟然找的是一卷竹简书，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替代了，便点点头：“有劳你了。”
　　宗良笑嘻嘻地将竹简递给了宋云凝，也站在了牛公公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宋云凝做紫菜包饭。
　　所有的食材都已就位，宋云凝先是将干净的竹简，平铺在自己眼前，然后，在上面摆了一片紫菜。
　　这紫菜虽然不如现代的紫菜片那么薄，但咸鲜的味道十分浓郁，倒是更能体现出海产的鲜。
　　在伙房里，要取到煮好的米饭并不难，宋云凝备了一大碗米饭，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了出来，铺陈在紫菜上。
　　“米饭就这样铺在紫菜上，这……这可怎么吃啊！？”
　　牛公公见到宋云凝这般处理，顿时有些不满。
　　宗良忙道：“我师父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牛公公别急，先等等再说！”
　　牛公公便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宋云凝做菜的时候，一向都全神贯注，不怎么理会外界的声音。
　　她将米饭细细压平之后，便夹起了油煎过的胡萝卜条，和生脆的青瓜条，摆在了米饭一侧。
　　黄灿灿的蛋卷，早就被切成了丝，此刻，也亲亲热热地和青瓜、胡萝卜摆到了一起。
　　一青一红一黄，看起来十分醒目，很有春日的活力感。
　　但这三样食材，味道都有些偏淡，宋云凝又夹起了两片煎好的五花肉，放到了旁边。
　　这么多食材摆放在一起，让牛公公更加看不懂了。
　　只见宋云凝将拇指放在最下面的竹简一侧，轻轻将竹简抬起，用最外层的紫菜，将所有的食材都包了起来。
　　竹简从下往上滚动，内里所有的食材，便都被紧紧裹入了紫菜中。
　　宋云凝卷了一圈之时，手指微微用力，将紫菜包饭压了压。
　　唯有内圈压紧了，包好之后才不会散。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宋云凝，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人用竹简做吃食的。
　　宋云凝十分耐心，滚了一圈竹简之后，又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让紫菜滚了下去。
　　她按照滚动、压实的方式处理，直到最后，她才缓缓揭开了竹简。
　　牛公公看得十分惊讶，道：“这……这就成了一个紫菜卷？”
　　所有的食材都被牢牢地禁锢到了紫菜之中。
　　宋云凝笑了笑，道：“我也第一次做，不知道滋味如何，一会儿请牛公公尝尝，给点儿意见。”
　　说罢，她便取来一把熟食刀，刀锋一转，一手握住紫菜卷，另一只手便用巧劲，将紫菜卷徐徐切开。
　　切开的紫菜卷，也没有散，而是倾倒在了砧板之上。
　　紫菜裹在最外围，中间夹着白嫩的米饭，橙红的胡萝卜，翠绿的青瓜。
　　再加上金黄的鸡蛋和酱色的五花肉，全部听话地待在了紫菜包饭里，一口便能将所有的美味享尽。
　　宋云凝将切好的紫菜包饭，盛到了盘子里，递到牛公公面前，道：“牛公公，请尝尝看？”
　　牛公公看完了紫菜包饭的制作过程，心道这似乎也不难，除了紫菜以外，都是极其普通的食材，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
　　牛公公便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拿起宋云凝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块紫菜包饭，送入了口中。
　　就在入口的那一刹那，他突然面色顿住，诧异地睁大了眼。


第33章 炸鸡，虾仁饼
　　有些食材, 看起来普通，但通过不同的组合方式, 却能变成不同的美味佳肴。
　　紫菜包饭便属于此类。
　　牛公公缓缓咀嚼着紫菜包饭。
　　紫菜皮软中带韧, 透着海产独特的咸香味，与温软清淡的米饭很好地中和了起来。
　　青瓜脆嫩，一咬便嘎吱作响, 这汁水和胡萝卜混在一起，挤出了独特的甘甜。
　　里面的鸡蛋也变得软软糯糯的，口感柔滑, 但最令人惊喜的, 要属里面的五花肉。
　　五花肉煎得边缘焦脆, 油已经被挤干了，一点也不腻人, 而上面的瘦肉，丝丝劲道, 香气四溢。
　　这一丁点儿油荤, 将所有食材的香味，提升了一个档次。
　　牛公公越吃, 表情越满意，宗良和夏知恩紧盯着他的表情，仿佛比还品得认真。
　　牛公公吃完了一块紫菜包饭, 下意识还想拿一块，却见宋云凝收回了盘子，便只得悻悻地缩回了手。
　　牛公公行庖厨之事多年，这一口紫菜包饭, 看起来简单, 但吃进嘴里, 味觉层次十分丰富，就这份巧思，便非常人能及。
　　宋云凝笑道：“牛公公觉得如何？”
　　牛公公擦了擦嘴，正色道：“宋小姐，咱家原本以为你是个绣花枕头，掌印留你在身边，不过是一时新鲜，如今看来，是咱家狭隘了。”
　　顿了顿，他冲宋云凝一拱手，道：“这紫菜包饭确实非同凡响……不知宋小姐，可否赐教？”
　　在这个朝代，主动询问别人的手艺，是一件不大礼貌的事。
　　但牛公公实在喜欢这紫菜包饭的味道，便硬着头皮，说出了这番话，果然，旁边的厨子们，纷纷投来不屑的目光。
　　宋云凝轻松地笑了笑，道：“可以。”
　　牛公公微微一愣，又确认了一遍：“宋小姐当真愿意教咱家？”
　　宋云凝道：“这紫菜包饭本也不是我原创的，如果牛公公也学会了，那不是有更多人能尝到美味佳肴吗！？”
　　牛公公听到这话，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不好，连忙向宋云凝道谢。
　　一旁的厨子们，方才还在鄙夷牛公公，此刻，却都羡慕不已。
　　毕竟，谁不想多学一点新手艺呢？但其余的大厨们，又不如牛公公这般，愿意放下身段。
　　宋云凝方才烤了两片紫菜，做第二份紫菜包饭时，她便将制作的要领，和关键点，仔仔细细地教给了牛公公。
　　牛公公听得认真，遇到重点，还找了笔墨记下来。
　　宋云凝说完之后，他连连点头，道：“咱家可以把余下的紫菜，全部做成紫菜包饭，等送到了小饭堂，一人吃上几块，那可就好了！”
　　一提起食客们，牛公公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神采。
　　宋云凝也用笑容回应了他。
　　夏知恩看了宋云凝一眼，道：“宋小姐，你不是还要和掌印去云浮山吗，只备上紫菜包饭，恐怕不够罢，你可别忘了……之前那些厨子……”
　　夏知恩说着，无声对宋云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云凝忍不住笑起来，道：“多谢夏公公提醒。”
　　夏知恩每次提起陆渊，都是一脸惧怕，宋云凝也习惯了。
　　宋云凝明白，他是听说陆渊口味刁钻，若是只备了一样吃食，让他不喜，只怕要倒霉。
　　其实，宋云凝也想多备一些，但她实在不知陆渊到底喜欢吃什么，每次都是凭借感觉做。
　　也许是运气好，陆渊也从没说过不。
　　但仅仅做一盘紫菜包饭，自然是不够的。
　　待牛公公开始倒腾紫菜之后，宋云凝也开始准备其他的吃食。
　　听说张霖和白芷也要去，那便更要多准备一些。
　　宋云凝聚精会神地准备着出游的吃食。
　　一锅热油，炸得香喷喷的，引得旁人看了又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宋小姐在哪？”
　　宋云凝抬眸一看，竟然是张霖过来了。
　　石大婶最是热情，连忙为张霖指了路：“张公公，宋小姐就在里头呢！”
　　张霖绷着一张脸进来，走到宋云凝面前，张口便道：“还有半个时辰出发，宋小姐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宋云凝一边翻动锅里的吃食，一边道：“已经好了。”
　　张霖“嗯”了一声，又提醒道：“掌印说了，今晚在云浮山过夜，山上夜凉，还请宋小姐做好准备。”
　　“过夜！？”
　　宋云凝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厨子和杂役们，便炸开了锅。
　　“掌印要带宋小姐出去过夜？”
　　“妈呀，进展怎么快？”
　　“哪里快了，又不是第一回 了！明心斋那晚你忘了？”
　　宋云凝嘴角抽了下。
　　张霖这般说话，不引起旁人的猜测才怪！
　　宋云凝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一见张霖的千年冰山脸，又只得强忍下心中的郁闷，硬着头皮道：“是……我会准备好的。”
　　张霖这才转身走了。
　　石大婶走到宋云凝身旁，冲她挤眉弄眼一番：“宋小姐，你看，我没说错吧？掌印这是疼你呢，可别错过好机会了！只要掌印对你上心，别说救你舅父，就是天王老子，也能救出来……”
　　宋云凝：“……”
　　-
　　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宋云凝仔细将吃食装进了食盒里，又找来了一块大大的布垫子，叠放整齐，放到了随身的包袱里。
　　她做完这一切后，白芷便过来了。
　　“宋小姐，奴婢来帮您拿东西。”
　　白芷笑得温婉，待宋云凝十分和气。
　　宋云凝笑道：“没关系，我自己拿便是。”
　　自从和竹桃分开，宋云凝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事，都自己来做。
　　白芷却主动接过她的包袱，低声道：“若张公公见了，要怪奴婢不懂规矩了。”
　　宋云凝听了，便不再与她相争，随她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厨，穿过东厂小饭堂前面的长廊，到了东厂主道。
　　这是宋云凝入东厂之后，第二次出门。
　　第一次是和陆渊去户部尚书孙鸿知的婚宴，为了引起孙鸿知和房书祝的忌惮，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与陆渊上演了一出如胶似漆的戏码。
　　只是……也不知孙鸿知和房书祝，到底有没有被他们骗过去？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宋云凝又想起了叶晓梅。
　　大婚之日的波折，也不知对她有没有影响……但她从东阁学士府，被送到了户部尚书府，便知从虎口出来，又入了狼窝。
　　宋云凝和郭志远一样，也想帮一帮叶晓梅，却有心无力。
　　也不知陆渊和郭志远具体谈了什么，但这几日，郭志远的情绪，明显比之前要冷静许多，宋云凝猜测，陆渊和郭志远之间，应该有所筹谋，但具体内容是什么，她却并不清楚。
　　宋云凝跟在白芷后面，神思悠悠。
　　过了一会儿，白芷便停下步子，道了句：“见过郭公公。”
　　宋云凝这才抬起头来。
　　之间张霖已经换下了东厂掌班太监专属的圆领褐衫，换了一袭不起眼的常服。
　　他们的马车，也不如那日参加婚宴时的华丽，而是一辆十分普通的车驾。
　　宋云凝明白过来……陆渊这是不想太过张扬。
　　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撩起，陆渊露出半边脸颊，道：“宋小姐还不上车？良辰美景，岂可辜负。”
　　宋云凝从善如流：“是，我这就上车。”
　　宋云凝说罢，便从白芷手中，接过了包袱和食篮，徐徐上了马车。
　　马车之中，堆了不少册子。
　　宋云凝曾经在陆渊的书房，见到过这些册子上的暗纹，全是各地汇聚过来的消息簿。
　　陆渊手中也端着一本。
　　“怎么，宋小姐也对这些消息感兴趣？”
　　宋云凝连忙收起目光，笑道：“出游还要带上册子，掌印真是日理万机，辛苦极了，可要多多注意身体啊。”
　　宋云凝说着，还勉强挤出了一脸关切。
　　陆渊轻笑一声，道：“咱家就说，出游一定要带上宋小姐，若没人逗咱家开心，那多无趣啊。”
　　宋云凝问：“掌印为何突然想去春游？”
　　陆渊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道：“咱家进献凤凰肉有功，皇上便许咱家休息几日。”
　　宋云凝一听，诧异道：“掌印……那‘凤凰肉’，当真献了？”
　　陆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是啊，皇上龙颜大悦，还想见见做菜之人呢。”
　　宋云凝面色微僵，忙道：“不不，民女身份低微，实在不配得见龙颜。”
　　陆渊悠悠道：“咱们皇上，最是平易近人。每月都要招幸好些良家女子，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之妻，不看身份，不管门第，只需貌美即可。”
　　宋云凝听得心惊胆战，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民女就更不能去了，实在是自惭形秽，不敢污了皇上的眼。”
　　陆渊笑道：“可是，宋小姐不是想解王大学士之困？攀附皇上，可比攀附咱家，有用多了。”
　　宋云凝抬眸，凝视陆渊一瞬。
　　他唇角勾着一抹笑，但这笑又不及眼底，分明是大逆不道的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如闲话家常一般轻松。
　　宋云凝沉思片刻，开口：“皇上虽然厉害，但我并不认识皇上，我只认识掌印。”
　　“不管旁人如何评价掌印，但素不相识的情况下，掌印曾在诏狱救我于水火。因此，对我来说，掌印才是值得信赖之人。”
　　陆渊目光定定地看着陆渊。
　　宋云凝一贯会迎合他，哄他高兴。
　　她那些小心思，不过都是为了救王博……陆渊心中十分清楚，也不以为意。
　　但此刻，她目光灼灼，似乎还带着几分难得的真挚。
　　陆渊眸光深了几分，幽声道：“还是宋小姐会说话。”
　　宋云凝露出笑意，道：“掌印放心，我既来到你身边，就没有背叛你的道理。”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瞬，转头，避开她的目光。
　　“是么，那便多谢宋小姐的信任了。”
　　从京城去云浮山，路程便要花上一个半时辰。
　　马车出了京城，便径直驶向郊外。
　　宋云凝记着之前陆渊的嘱咐，在城中的时候，一直没有打开车窗。
　　直到出了城，她才缓缓抬起车帘。
　　窗外春色明媚，山野之间，绿树青翠，野花烂漫，煞是好看。
　　明亮的光线射入马车，也照亮了陆渊眼前的消息簿。
　　他抬起头来，却看见宋云凝趴在车窗上，正侧着头看向窗外。
　　日光照耀在她白皙的鼻尖上，泛起一丝暖意。
　　乌发绕雪肤，唇不点而红，窗外的春景，竟成了她的陪衬。
　　-
　　已经过了晌午，但离云浮山，却还有好一段距离。
　　张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掌印，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会儿？”
　　陆渊抬起眼帘，目光转向宋云凝。
　　宋云凝微微一愣，道：“掌印，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不如我们停下来，吃些东西罢。”
　　陆渊笑着点头：“好啊，就听宋小姐的。”
　　话音落下之后，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张霖找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将马儿拴在了一旁，让它们吃草。
　　而白芷也扶着宋云凝走下马车，宋云凝一看，马车停在了湖边，湖光山色正好，心情也不免好了几分。
　　她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食篮。
　　由于陆渊只带了张霖和白芷同行，张霖一直抱着剑守在旁边，宋云凝便只得请白芷来帮忙。
　　“白芷，我们把这张布，铺在地上吧。”
　　宋云凝说着，便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布单。
　　白芷有些奇怪，问道：“宋小姐，这布单是做什么用的？”
　　宋云凝笑笑：“既然要野餐，怎么能没有布单呢？”
　　白芷虽然不大明白，但依旧走过来帮忙，她们一人拉着布单的两个角，铺陈开来。
　　湖边的地面多砂石，布单一铺上，众人便有了坐的地方。
　　白芷便仔细地将布单的四个角，都拉扯平整。
　　而后，宋云凝便将食篮打开，这食篮足足有四层之高，每一层都装了不同的吃食。
　　白芷看着宋云凝一盒一盒地摆开，忍不住问：“宋小姐，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宋云凝道：“是啊，我听说云浮山很远，便提前备了些午膳，等摆上碗筷，就能吃啦！”
　　宋云凝说着，便利索地摆上了四副碗筷。
　　陆渊站得不远，见宋云凝兴致勃勃地摆着餐食，便也走了过来。
　　“宋小姐，这是让咱家席地而坐的意思？”
　　宋云凝抬起眼帘，眸光中满是笑意：“掌印，此处景色甚好，以天为顶，以地为案，再配上些美食，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陆渊低笑出声，道：“好啊，就听宋小姐的。”
　　宋云凝自觉跪坐到一旁，陆渊便也拎起衣袍，坐在了她身旁。
　　陆渊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的菜肴，除了一道凉拌萝卜皮是他认识的……其余的，都叫不上名字。
　　陆渊自诩尝遍天下美味，但宋云凝做的东西，好像总是超出了他以往接触的范围。
　　宋云凝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指着陆渊面前的食盒道：“掌印，这是紫菜包饭，外面这一层是紫菜，里面裹着米饭、胡萝卜、猪肉等食材，可以当成主食。”
　　说罢，她又指了指陆渊右手边的食盒，道：“这是炸鸡。”
　　“炸鸡！？”
　　陆渊定睛一看，这所谓的炸鸡，外面似乎包了一层东西，呈现出了不规则的金黄色的，仿佛嶙峋的怪石。
　　宋云凝点了点头。
　　陆渊目光转向一旁的彩色的小饼，问：“这又是什么？”
　　宋云凝狡黠一笑：“掌印猜一猜？”
　　陆渊眸光微动，仔细瞧了瞧这一排小饼。
　　每个小饼约孩童的手掌大小，厚度不到半寸，上面有粉色、橙色、黄色和绿色的颗粒，五彩斑斓，十分诱人。
　　陆渊没说话。
　　一旁的白芷也看了过来，小声道：“是不是虾仁饼？”
　　宋云凝莞尔：“你怎么知道？”
　　白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方才上车的时候，奴婢就闻到鲜虾的味道了……”
　　白芷说着，下意识看了对面的张霖一眼。
　　张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眼前的美食，与他毫无关联。
　　陆渊笑了笑，道：“宋小姐的菜一贯有趣。”
　　宋云凝道：“掌印，我做了不少吃食，不如……就不要让张公公和白芷吃干粮了，同我们一起用膳罢？”
　　张霖忙道：“不必。”
　　他心里清楚，陆渊一贯不喜欢与别人一同饮食，更何况，他并没有资格同陆渊坐在一起。
　　白芷听到张霖的话，更是不敢开口，只安分地站在一旁。
　　陆渊勾唇笑了笑，道：“既然出来了，就别杵着了，坐吧。”
　　张霖微怔：“掌印，这……”
　　陆渊：“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也随意些吧，别误了眼前的美景，和宋小姐的一番心意。”
　　张霖看了宋云凝一眼，她正笑意融融地看着自己，便也只得点头。
　　张霖撩起衣袍，谨慎地跪坐在陆渊侧下风，而白芷便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宋云凝身旁。
　　宋云凝见他们二人落座了，也露出笑意，道：“这炸鸡是今日新做的，正是好时候，大家快尝尝！”
　　但陆渊不动筷子，他们哪里敢动？
　　张霖和白芷，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一动不动地坐着。
　　而陆渊偏偏看着宋云凝，也没有动筷子。
　　宋云凝索性夹起一块炸鸡，放进了陆渊面前的碗中，道：“掌印请用。”
　　陆渊微笑：“多谢宋小姐。”
　　说罢，宋云凝又给白芷、张霖，每人夹了一块。
　　白芷连忙道谢，张霖面色有些不自然，只安静地点了下头。
　　白芷是第一次与陆渊同桌而坐，心中有些胆怯，但眼前的吃食，实在是太香了，于是便壮着胆子，夹起了碗里的炸鸡。
　　而张霖虽然觉得与陆渊同食不妥，却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得低下头，把注意力也放在眼前的炸鸡上。
　　这炸鸡外表镀了一层金黄的外壳，看起来似乎有些毛茸茸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
　　宋小姐自从来到东厂，便一直为掌印司膳，掌印之前对厨子百般挑剔，但却对宋小姐格外宽容……因为她是王博的外甥女？又或是她真的厨艺超群？
　　张霖的心里，这团疑云一直都在，却没有人解答。
　　今日，这也是他第一次吃宋云凝做的东西。
　　但这炸鸡，看上去其貌不扬，还不如醉满楼的原味蒸鸡做的好看。
　　张霖试探性地将炸鸡送入口中，慢慢地一咬——“嘎吱！”
　　这一声清脆的声响，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外面这层凹凸不平的皮，居然是脆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这炸鸡。
　　原来，外面裹着的是一层面粉，面粉炸过之后，才有这般又脆又香的滋味。
　　脆皮之下，被油炸过的鸡皮打着皱儿，嚼起来很有韧劲，但鸡皮内的鸡肉，却十分幼嫩，连骨头都带着酥香，若是想嚼，也能嚼碎。
　　张霖猝不及防地便吃完了一块鸡肉，诧异地看着宋云凝。
　　宋云凝见他神情有异，道：“张公公，你怎么了？是不是这炸鸡不合胃口？”
　　张霖回过神来，忙道：“不、不是……”
　　他想说这炸鸡好吃，但却说不出口。
　　张霖一贯是个不言苟笑的人。
　　反而是白芷，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宋小姐，这炸鸡很是美味！这外面裹着的脆皮，是不是面粉？”
　　宋云凝点点头，道：“不错……但不仅仅是面粉，还需要用鸡蛋等材料，这炸鸡要反复炸两次，才能保持这样脆……”
　　白芷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陆渊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吃着炸鸡。
　　面前风景如画，炸鸡油香味美，令人心中惬意。
　　张霖吃完了一块炸鸡，下意识想再夹一块，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放下了筷子，向陆渊告罪。
　　“启禀掌印……小的方才一时疏忽，竟然忘了……忘了试针。”
　　张霖一面说着，坐姿已经变成了跪姿。
　　他的身形耸立在陆渊面前，头微微低着，仿佛有些自责。
　　宋云凝知道，这是张霖的职责所在，便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吃自己的。
　　陆渊悠悠看他一眼，道：“罢了，坐回去，别影响咱家吃饭的兴致。”
　　张霖面色微微一顿，连忙应了一声，又正襟危坐起来。
　　宋云凝笑道：“张公公放心，我既然负责为掌印司膳，一定会小心谨慎的，不会让旁人害了掌印。”
　　陆渊瞧了宋云凝一眼。
　　她手无缚鸡之力，却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倒是挺有趣。
　　白芷盯着眼前的虾仁饼，已经很久了。
　　她吃完了碗里的炸鸡，便小心地伸出筷子，夹起了一片虾仁饼。
　　虾仁饼落到碗里，轻轻抖了一下，看着便十分弹润。
　　白芷夹起虾仁饼，放到鼻尖轻嗅了下，虾仁的鲜味一览无余。
　　白芷轻轻启唇，咬下一口虾仁饼。
　　虾仁柔韧中带着劲道，爽滑弹牙，鲜美之中，还带着微微的甘甜。
　　想来，是因为混合了青豆、胡萝卜和玉米的缘故。
　　白芷一口接着一口，将虾仁饼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宋云凝自己也在品尝虾仁饼，她一面吃，一面看着陆渊。
　　只见陆渊眼睛盯着那一盘紫菜包饭，却好似不知如何下手。
　　宋云凝笑道：“掌印，这紫菜包饭，就是咱们这一顿的主食了，恰好一口一个。”
　　陆渊微微颔首。
　　他夹起一块紫菜包饭，也懒得深究为何会摆成这样，便直接送入了口中。
　　陆渊一口咬下，最先尝到了紫菜极致的鲜。
　　这似乎和他之前吃过的紫菜不大一样，透着一股烤过的焦香味儿，还带着三分脆韧。
　　胡萝卜和青瓜新鲜爽口，五花肉的咸香，鸡蛋的绵软，都萦绕在口中。
　　这一切美味，最终都指向了其中的米饭，可谓是一口多滋。
　　陆渊低下头，轻轻扫了一眼这紫菜包饭……倒是有几分意思。
　　宋云凝见陆渊盯着紫菜包饭看，便道：“掌印若是觉得紫菜包饭味道淡了，可以沾一点酱油。”
　　说罢，她便拿出一个小碗，又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瓶子，将酱油倒入了碗中。
　　白芷忍不住道：“宋小姐真细心。”
　　宋云凝笑道：“因我不清楚掌印喜欢吃什么，便随身带了些调料，万一掌印对膳食不满，还有机会补救。”
　　陆渊见宋云凝说得认真，笑道：“啧啧，咱家何时挑过宋小姐的膳食？”
　　宋云凝微笑：“自然没有……但我既然要伺候掌印的膳食，自然要为掌印尽心竭力，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掌印的期望？”
　　陆渊长眉一挑，唇边笑意更甚：“宋小姐拍马屁的功力，真是与日俱增。”
　　宋云凝一面捣鼓碗里的酱油，一面道：“我句句出自肺腑，如若掌印不信，我可要难过了。”
　　说罢，宋云凝便将手中的酱油，递到陆渊面前，道：“掌印，试试这个？”
　　陆渊见她眉眼轻弯，便应了一声，夹起一块紫菜包饭，放入酱油碗中，蜻蜓点水般沾了沾。
　　依旧是一整块塞入口中。
　　这一次的滋味，与方才明显不同。
　　酱油的咸香，一下便渗透到了米饭里，顺着米粒之间的空隙，很快染透了紫菜包饭。
　　酱油的咸，与紫菜的鲜，成为了这一口的主调，其余的配菜，都乖顺地服从了咸鲜的滋味。
　　陆渊无声地咀嚼着，吃完了两块紫菜包饭，又默默夹起了第三块。
　　最终，炸鸡、虾仁饼和紫菜包饭，毫无例外地，全部被一扫而空。
　　陆渊一般是吃到刚刚好就停下。
　　而张霖是第一次吃宋云凝做的吃食，这也想尝尝，那也想试试，便一发不可收拾，撑得有些坐不住了，只得起来走动。
　　白芷吃完之后，便自觉地帮宋云凝一起，收拾食盒。
　　宋云凝将几层食盒垒在一起，放回食篮里，手上不小心沾上了炸鸡的油。
　　这油暖黏黏糊糊的，宋云凝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里距离湖边不远，她便对白芷道：“我去净手，等会儿回来帮你。”
　　白芷笑着点头。
　　宋云凝徐徐走到湖边。
　　清风拂来，澄澈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波纹。
　　岸边树枝微垂，一片翠绿映在湖面，两相呼应，呈现出一片生机。
　　宋云凝轻轻吸了口新鲜空气，顿觉心旷神怡，而后，便准备净手。
　　但她两只手上都是油，不便挽袖，但若是直接入水，肯定会把衣袖浸湿。
　　宋云凝回头看向白芷的方向，本想找她帮忙，但白芷已经收了垫坐用的布单，往马车的方向走去了，越来越远。
　　宋云凝一时有些为难。
　　“咳。”背后一声轻咳响起，宋云凝下意识回过头来：“掌印？”
　　陆渊笑笑，道：“若宋小姐不介意，咱家愿意效劳。”
　　宋云凝微微一愣，下意识，将手伸向陆渊。
　　陆渊垂眸，伸出手指，抚上宋云凝绣花衣袖的边沿，缓缓向上挽了一圈。
　　白皙的皓腕展露无疑，纤细得不堪一握。
　　陆渊神色淡淡，安静地帮她拉紧袖口。
　　宋云凝的目光，则紧跟着陆渊的手指。
　　陆渊手指冰凉，隔着衣料，都能让人感觉到。
　　他的手指修长笔直，骨节分明有力，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这样的一双手……真的会杀那么多人么？
　　“宋小姐。”陆渊勾起唇角，悠悠道：“咱家的手上有花么？”
　　宋云凝立即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
　　她面上微热，小声道：“多谢掌印。”
　　然后，便蹲下身，将手伸进湖水之中，仔细清洗。
　　湖水微凉，映照出她的影子，模糊又唯美。
　　陆渊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净手。
　　宋云凝洗干净后，便站起身来，从袖袋之中，掏出手帕，她一面擦手，一面道：“掌印，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
　　陆渊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到地上——忽然多了个小小的圆盒子。
　　陆渊俯身拾起圆盒子。
　　这圆盒子比铜钱大不了多少，上面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凑近轻嗅，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很可能是宋云凝方才掏手帕时，掉出来的。
　　此时，张霖走了过来，他对陆渊一拱手，道：“掌印，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顿了顿，他看到了陆渊手中的圆盒子，面色微变。
　　陆渊见他神色有异，下意识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张霖神色古怪，有些支支吾吾的。
　　陆渊疑惑地看着张霖，道：“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张霖面露尴尬，压低声音道：“这是最近京城时兴的茉莉香膏，姑娘们见情郎之时，都会涂上一些，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听说如果用得多，还能使人死心塌地……虽不知真假，但吏部尚书家的二夫人，便因为用了这个，被大夫人一通臭骂……”
　　陆渊盯着眼前的圆盒子……死心塌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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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许愿
　　陆渊回到马车上时, 宋云凝已经乖乖坐在一旁。
　　“掌印。”
　　宋云凝唤了一声，然后便掏出一个小匣子, 呈到陆渊面前。
　　陆渊低头一看, 里面放着不少话梅。
　　宋云凝道：“话梅生津止渴，坐车的时候吃，还可以提神。”
　　陆渊平日里用膳过后, 都习惯漱口，但今日出来得仓促，又没有带太多人, 这一次便免了。
　　于是, 他便捻起了一颗话梅, 送入口中。
　　话梅表层带着微微的咸，一点一点沁入舌尖, 慢慢向下延伸。
　　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有人经常送他话梅……但自从离开那人, 他就再也没有吃过话梅了。
　　陆渊沉默地含着话梅。
　　宋云凝难得出来一趟, 用过午膳之后，心情更是愉悦, 她看向陆渊，问：“掌印，云浮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吗？为什么离京城这么远, 掌印还愿意跋涉去往云浮山？”
　　陆渊轻轻笑起来，道：“钓鱼。”
　　宋云凝愣了愣：“钓鱼？”
　　“是啊……”陆渊看着宋云凝，慢条斯理道：“有一条大鱼，等着我们去钓。”
　　宋云凝见他说得笃定, 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陆渊低下头, 继续看自己的消息簿。
　　马车摇摇晃晃, 他一本接着一本，不知不觉，便把所有的消息簿看完了。
　　陆渊将消息簿码放整齐，突然想起一事，便伸手掏出了茉莉香膏，递到宋云凝面前。
　　正待开口，却忽然发现，她竟然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乌黑柔顺的长发，遮住了小半边脸颊，那双亮丽的桃花眼轻轻闭着，看起来乖而媚。
　　陆渊的手僵在空中一瞬，又收了回来。
　　-
　　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到了云浮山。
　　云浮山不算太高，道路尚且好走，马车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便已经将众人送到了山顶。
　　云浮山的山顶，耸立着不少白色的怪石，远远看去，仿佛浮云一般，故而得名。
　　宋云凝立在一处白石头旁边，目光逡巡一周，有些疑惑：“这里连水都没有，哪儿来的鱼？”
　　陆渊笑笑，道：“宋小姐别急，钓鱼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宋云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看他的神色，似乎又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霖沉声道：“掌印，马上要入夜了，我们去哪儿？”
　　陆渊笑了笑，道：“既是随心出游，自然是走到哪算哪。”
　　张霖微微一愣。
　　宋云凝也忍不住腹诽……那不成今夜要露宿山野？旁人不是都说他极其讲究，到哪里都锦衣玉食么？
　　可见传言不实。
　　陆渊看到宋云凝神情，笑了笑，道：“怎么，宋小姐觉得不好？”
　　宋云凝立即挽起笑意：“怎么会呢？掌印洒脱至极，小女子佩服。”
　　白芷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黑顶白墙的建筑，道：“那里似乎有一处寺院。”
　　宋云凝忙道：“掌印，不如我们去寺庙看看？”
　　这荒郊野岭的，有个落脚的地方也好啊。
　　陆渊笑道：“好，宋小姐想去，我们便去。”
　　众人走到寺庙脚下，拾阶而上。
　　这寺院山门大开，哼哈二将一左一右，伫立在两侧。
　　陆渊和宋云凝等人迈入大门，天王殿的左侧，有一座紧凑的钟楼，内悬洪钟。
　　天王殿的右侧，则摆着一面大鼓，鼓面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寺院地方不算大，香客也不多，很是清净。
　　整个天王殿，都未见沙弥，只有隐约的诵经声，从后殿传来。
　　天王殿里的菩萨，宝相庄严，神情悲悯。
　　宋云凝不由自主地迈入大殿。
　　陆渊声音漫漫：“宋小姐可不要告诉咱家，进来就是为了拜菩萨？”
　　宋云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来寺院，不拜菩萨拜什么？”
　　陆渊轻笑：“拜神佛又有何用？他能助你救出王大学士？”
　　宋云凝虽不迷信神佛，却也存着几分敬畏，她挑眼看向陆渊，道：“掌印说这话，万一菩萨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陆渊笑意更甚：“若这世上真有普渡众生的菩萨，为何还有诸多磨难？边境战乱，平阳大旱，百姓民不聊生……这桩桩件件，哪一样能靠菩萨解决？”
　　宋云凝静静看着陆渊，他便是这般玩世不恭，恣意妄为，就连在这肃穆的天王殿中，当着众多神佛雕像的面，都敢口出狂言。
　　“咱家不求旁人，只信自己。宋小姐要拜，自己拜便是。”
　　陆渊面无表情地说完，便转身走出天王殿。
　　“菩萨莫怪。”
　　正当他要迈出门槛之时，却听到宋云凝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宋云凝已经跪在了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信女诚心祈求，请您保佑掌印能顺利帮我舅父洗刷冤屈，让他平安归来……掌印虽行事张狂，但对菩萨并无不敬，您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他计较。”
　　陆渊嘴角一抽，正要开口，却又听宋云凝道：“但愿掌印也能事事顺遂，平安康健……不被小人侵害。”
　　说罢，宋云凝便弯下腰，以头触地，拜了下去。
　　陆渊僵在原地，默默看着她拜完，站起身来。
　　宋云凝转过头，见陆渊正看着自己，笑道：“我们走吧？”
　　陆渊没说话，转身出了天王殿。
　　一行人在寺院里闲逛，偶尔遇见几个零星的香客。
　　陆渊和宋云凝走到一株许愿树旁边，那许愿树上缠满了布条，随便一条上，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载满了愿望和祝福。
　　宋云凝道：“我还以为这里人不多，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许愿。”
　　陆渊目光扫过树上的红布条，道：“可惜啊，越是许出来的愿望，越难实现。”
　　宋云凝疑惑地看着他，问：“掌印何出此言？”
　　陆渊笑了笑，道：“这世间之事，若众人都相信事在人为，便不会有闲工夫来这里许愿……但凡许给菩萨的，都是自己做不成，却又不甘心的……以为许了愿，便能心想事成，实则都是安慰自己罢了。”
　　宋云凝问：“掌印相信事在人为么？”
　　陆渊凝视她一瞬，道：“在咱家看来，这世间并没有无能为力之事……大多数人做不成，都是因为没有尽全力，和不愿付出代价而已。”
　　宋云凝回头看他。
　　夕阳昏黄，却依旧照不暖他苍白的面色，他神色平静，竟意外有种超脱尘世之感。
　　-
　　京城入夜，冷月皎洁。
　　户部尚书府的书房之中，烹了春日的新茶，清香四溢。
　　此刻，孙鸿知正坐在桌案前，看户部递上来的册子。
　　叶晓梅立在一旁，仔细为他烹茶。
　　叶晓梅打量着孙鸿知的脸色，只见他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悦。
　　她便适时将茶端到孙鸿知面前，轻声道：“老爷，请用茶。”
　　孙鸿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依旧盯着眼前的册子。
　　叶晓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这似乎是一册账本。
　　但孙鸿知能当着她的面看账本……可见这并不是要紧的账目。
　　叶晓梅侧目，扫了一眼书架旁边，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后面有一处暗柜，里面装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孙鸿知感知到叶晓梅站在身旁，便抬起头来，道：“晓梅。”
　　叶晓梅敛了敛神：“老爷？”
　　孙鸿知道：“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叶晓梅轻轻点头，冲他福了福身子，道：“那晓梅先告退了，老爷早些忙完，好休息休息。”
　　她本就生得貌美，说话又细声细气，是个男人听了，都心里舒坦。
　　孙鸿知露出笑意，一把拉过叶晓梅的手，笑道：“还是你体贴，你如今嫁过来了，就是我的人，只要你好好保重身子，将儿子生下来，我便不会亏待你。”
　　叶晓梅含笑低头，道：“是，多谢老爷。”
　　说罢，她便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转身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恰好遇上了户部尚书府的管家，孙叔。
　　孙叔知道叶晓梅近来得宠，自然也对她十分客气：“小人参见叶夫人。”
　　叶晓梅温柔一笑：“孙叔来找老爷？老爷在里面呢。”
　　孙叔忙笑呵呵道：“多谢夫人告知，小人正好有要事，要找老爷。”
　　说罢，他便入了书房。
　　孙叔仔仔细细地关好了门，便来到孙鸿知的桌案前，沉声道：“老爷，是时候了。”
　　孙鸿知从册子里抬起头来，眼神冷锐，道：“陆渊当真出城了？”
　　“千真万确！”孙叔压低声音道：“他确实是一时兴起去的，只带了两名随从，和那王博的外甥女，宋云凝。”
　　“宋云凝也去了！？”孙鸿知眸色微眯，冷哼一声：“老夫还以为陆渊多厉害呢，还不是要围着女人转！”
　　说罢，他看向孙叔，道：“诏狱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孙叔点点头，道：“都准备好了，老爷当真要趁着今夜，结果了王博？”
　　孙鸿知沉声道：“他如今既不甘心认罪，又不敢将我们供出来……便只能这般拖下去……但陆渊要介入此事，万一将火烧到我们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拿捏着王博的把柄，但仍然担心王博倒戈相向。
　　孙鸿知幽声道：“去罢……下手要干净利落，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
　　北镇抚司，诏狱。
　　诏狱之中，终年阴冷，幽暗的审讯台上，有一名干瘦的男子，被绑在木架子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文渊阁大学士——王博。
　　王博入诏狱时间不久，却已经瘦得脱了像，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目光有些涣散。
　　在他对面，坐着锦衣卫指挥使黄嵩仁。
　　黄嵩仁身穿暗红飞鱼服，无翅乌纱帽戴得端正，他正襟危坐，锐利的眼睛一目不错地盯着王博。
　　“王大学士，这平阳县一案，已经拖了许久，本官奉劝你，还是招了的好，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也免得再吃苦头。”
　　王博头发蓬乱，嘴唇干裂，声音微哑：“老夫早就说过了，我是被冤枉的。”
　　黄嵩仁道：“冤枉？那从你别苑搜出来的银子是怎么回事？”
　　王博面色愠怒，道：“那是有人要嫁祸老夫！”
　　黄嵩仁冷笑：“那王大学士倒是说说，到底是谁要嫁祸你？”
　　王博嘴唇翕动，却又只能生生咽下来。
　　自从去年，内阁票拟了平阳县的拨款折子，他便觉得事有猫腻。
　　但在内阁之中，除了他以外，几乎个个都是世家出身，他虽有文渊阁大学士之名，但人微言轻，并不敢言明这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今年东窗事发，居然会扣到他的头上来。
　　他知道此事与孙鸿知和房书祝脱不了干系，但孙鸿知早就警告过他，若是他不肯替罪，便要将他的秘密和盘托出。
　　如若替罪，他一生清誉将毁于一旦，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家破人亡！
　　而若不替罪……那秘密万一揭露出来，只怕又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王博自是进退两难，得知家人正在帮他奔走，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时间。
　　王博敛了敛神，道：“黄大人，我当真不知道到底是谁陷害我，还请黄大人明察，还我一个公道。”
　　黄嵩仁皱着眉，面有不耐。
　　这些日子，王博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他都听厌了。
　　原本想囫囵给王博定下罪状，直接送到三司便算完事，但陆渊偏偏交代，必须慢慢审，仔细查。
　　黄嵩仁知道陆渊想借此事撼动内阁，但眼下没有新证据，既不能剑指内阁，又不能给王博定罪了事，三司那边又催得紧，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再烫也得自己捧着。
　　黄嵩仁铁青着脸，不悦地开口：“既然如此，王大学士就等着罢！”
　　说罢，愤而起身走了。
　　黄嵩仁走在诏狱的甬道之中，步子沉闷。
　　朱魁跟在他身后，打量了一眼黄嵩仁的脸色，试着开口：“黄大人，依属下看，不若对王博用重刑，说不定能撬出些新消息来！”
　　黄嵩仁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道：“你忘了掌印的嘱咐了？他说了，不许再动王博，你板子还没打够！？”
　　朱魁面色微僵，连忙谄笑道：“属下不过是想为黄大人分忧……如今掌印想将此事抽丝剥茧，好对内阁釜底抽薪，而内阁那边伙同三司，又对大人您施压……两边的压力都落到咱们锦衣卫，属下是为您鸣不平啊！”
　　黄嵩仁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事若换做以前，锦衣卫大可不必顾忌东厂。
　　但如今东厂处处压制锦衣卫，而皇帝又让陆渊来掌管厂卫，黄嵩仁虽然品阶没变，却生生被人压了一头，让他如何不郁闷？
　　“罢了。”黄嵩仁叹了口气，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我们受掌印管辖，为这点小事开罪于他可不值得……他愿拖着便拖着吧，千万把这王博看管好了，可别出了什么事。”
　　朱魁虽不服，嘴上也只得应是。
　　黄嵩仁说罢，便离开了诏狱。
　　诏狱的门重新关上，朱魁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
　　“窝囊废！就会跟在阉人后面摇尾乞怜！”
　　朱魁不但被陆渊打了板子，原本的差事也没了，他虽然还有千户之名，最近却被调来审讯诏狱的犯人，既没有油水，又很是无趣。
　　朱魁面色阴沉地转过身，回了审讯台。
　　朱魁见木架子上已经没人了，问一旁路过的狱卒：“王博呢？”
　　狱卒停下步子，答道：“回大人，已经被送回牢房了。”
　　朱魁不愉地看了他一眼，这狱卒看着面生，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篮。道：“之前怎么没见过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狱卒低眉顺目，道：“小人是昨日来的，正要去给王大学士送饭。”
　　朱魁道不屑道：“饿不死就行了，不必给什么好饭好菜。”
　　狱卒懂事地点头，道：“是，大人。”
　　朱魁摆了摆手，不耐道：“滚吧。”
　　狱卒躬着身子退下，向王博所在的牢房走去。
　　他的食篮是用藤条编织的，一路走来，篮子轻晃，在昏暗的甬道中，留下一道深邃的阴影。
　　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王博的牢房面前。
　　王博正有气无力地靠坐在墙边，面色苍白至极。
　　狱卒放下篮子，目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对王博道：“王大学士……小的受您夫人之托，有话带给您。”
　　王博一听，抬起眼帘，看向狱卒：“我夫人？”
　　狱卒点了点头，道：“不错，您身陷囹圄，夫人心急如焚！您能不能过来一些？免得隔墙有耳。”
　　王博吃力地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栅栏旁边，问：“我夫人说了些什么？府上如今还好吗？”
　　狱卒笑意渐冷：“一切都好……”
　　说罢，他忽然抽出了食篮上一根藤条，隔着栅栏，一把勒住了王博的脖子！
　　王博被囚禁在诏狱尽头，四面无人，他被勒得紧紧贴在栅栏上，面色涨红，被铁链拴着的双手，只能死死扣着脖颈上的藤条，但却于事无补。
　　王博恐惧地睁大眼，死死地盯着眼前人，艰难出声：“你……你到底是谁……”
　　那狱卒目露凶光，冷冷道：“王大学士，您若是早早认罪多好？就不必受这份苦了。”
　　说罢，他手上一使劲，王博一口气卡在了脖子里，眼眶欲裂。
　　忽然，黑暗里发出“嗖”的一声，而后，狱卒惨叫一声，便不自觉松了手。
　　狱卒踉跄靠在栅栏上，低头一看，手腕上居然中了一支飞刀！
　　他顿时血流如注，连忙将飞刀拔下，待看清楚上面的印记，暗道不好，转头便跑。
　　但还没跑上几步，却被一个圆领褐袍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狱卒吃痛地捂着手，道：“你是东厂的骆无忧！？”
　　骆无忧生得高大威猛，浓眉英朗，这张脸与身上的太监服饰极为不符，他豪迈一笑，道：“小子，居然认识你爷爷我？还算有点眼力！”
　　说罢，他一把扣向狱卒的肩膀，狱卒连忙闪身躲过，但片刻过后，狱卒却身子一僵，“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骆无忧一顿，皱了皱眉，道：“爷爷我还没动手呢，这孙子怎么就倒下了？”
　　黑暗里又走出一个人，也穿着一身圆领褐袍。
　　他生得眉清目秀，身量瘦弱，悠悠开口：“我在你的飞刀上抹了迷药。”
　　骆无忧一惊，道：“青枫，你什么时候抹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青枫微微一笑：“就在你吃第三碗面的时候。”
　　骆无忧嘴角抽了下：“别瞎说。”
　　青枫道：“你收拾刺客，我去看看王大学士。”
　　青枫说完便掏出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了牢门。
　　王博方才脸色被憋得发紫，此刻才缓过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青枫看了王博一眼，道：“王大学士没事吧？”
　　王博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青枫，问：“你……你们是东厂的人？”
　　青枫点头，道：“我们奉掌印之命，前来守株待兔，方才让王大学士受苦了。”
　　王博疑惑地看着青枫，道：“你们既然是东厂的人……为何要救老夫？”
　　青枫笑了笑，道：“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王大学士若想知道更多，不如下次直接请教掌印。”
　　王博面色绷紧了几分……他才不愿见那只手遮天的阉人。
　　青枫给王博把了把脉，又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喂给了他。
　　王博微微一惊，正要开口，青枫便道：“这是强身健体的补药，王大学士这段日子虚弱了不少，正需要固本补气。”
　　王博心里更是疑虑重重。
　　青枫喂他吃完了药，便站起身来。
　　骆无忧已经将晕过去的刺客绑了起来，还在他嘴里塞里厚重的布条，以防他咬舌自尽。
　　骆无忧踢了他一脚，那刺客也不动了，便道：“这刺客怎么办？是留在诏狱，还是带回东厂？”
　　青枫道：“自是带回东厂，等掌印回来再审。这诏狱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处处是漏洞，若不是掌印提前部署，只怕平阳县的案子，就以王大学士畏罪自杀而结案了。”
　　王博面色一僵，忍不住有些后怕。
　　青枫回过头来，对王博道：“王大学士莫担心，诏狱这边，我们会多派些人来看守，不会出事的。”
　　既然王博是掌印要保的人，自然不能出一丝纰漏。
　　王博无声点了点头。
　　他心中思忖着，这刺客应该和孙鸿知或房书祝脱不了干系……只是，陆渊为何要派人救他？
　　这仿佛一局漫无边际的棋局，他是其中的一枚棋子，内阁用得，东厂也用得。
　　但内阁的用意他明白，东厂的用意……他却不明白。
　　青枫转过身，出了牢房，又将牢门仔细锁好。
　　他来到骆无忧身边，道：“走罢。”
　　骆无忧拎起被五花大绑的刺客，仿佛拎着一只鸡一样轻松，他大大咧咧道：“走走走，爷爷我饿死了，回东厂看看有没有吃的。”
　　青枫笑着点头。
　　两人便出了诏狱，直奔东厂而去。
　　-
　　今夜的云浮山，月明星稀，薄云障目。
　　一辆马车在林中穿行，惊得树上的鸟儿，簌簌地扑腾起翅膀飞走了。
　　宋云凝坐在马车之中，缓缓放下车帘，车内光线更是昏暗。
　　“掌印。”宋云凝缓缓开口：“鱼儿可钓到了？”
　　陆渊抬起眼帘，瞧了她一眼，月光下，宋云凝面色更显莹白，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此刻竟带了些探究的意味。
　　陆渊笑得狡黠：“你猜。”
　　宋云凝也还以一笑，道：“鱼有没有钓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陪掌印当了一日鱼饵了。”
　　陆渊一听，笑意更盛：“宋小姐倒是不笨。”
　　陆渊这话，便证实了宋云凝心中所想。
　　她才不相信陆渊会平白无故地到云浮山出游，这一整日，陆渊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消息簿上，仿佛出游只是走个过场。
　　宋云凝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宋云凝道：“掌印，下次若还有这般安排，可否提前知会我？我也好做些准备，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晚，还饿着肚子在这荒郊野岭转圈。”
　　陆渊道：“当真辛苦宋小姐了，待鱼儿到了，咱家好好说一说他，动作若是快些，早就能回去了。”
　　宋云凝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自林间飞来，张霖抬眸一看，立即伸出手臂，信鸽便乖乖地落到了他的手臂上。
　　张霖取下信筒里的信，毕恭毕敬地呈现给陆渊，道：“掌印，消息来了。”
　　陆渊抬起车帘，接过信纸，打开一看，唇角漾出一抹笑意。
　　陆渊扬声道：“快马加鞭回城。”
　　张霖连忙应是。
　　陆渊收了信纸，看向宋云凝，微笑。
　　“走，咱家带你看鱼去。”


第35章 麻辣香锅
　　陆渊和宋云凝回到东厂之时, 已经接近午夜。
　　马车停靠在了东厂侧门，陆渊下了马车, 看门的侍卫便立即打起精神来行礼。
　　宋云凝跟在他身后, 也入了东厂。
　　她这才发现，东厂的侧面距离衙门不远，离陆渊的明心斋, 就更近了。
　　陆渊踩着石阶向前，宋云凝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行人走到衙门入口, 便见两个身影迎了上来。
　　两人皆穿着与张霖一般的褐色圆领长袍, 个子一高一矮。
　　高个子的太监先开口, 道：“启禀掌印，刺杀王博的人已经抓到了, 就在后堂。”
　　“刺杀！？”
　　陆渊还未开口，宋云凝忍不住上前一步, 出声询问。
　　这高个子的太监, 正是把刺客抓回来的骆无忧，他见陆渊身后冒出一位姑娘, 顿时面露诧异。
　　陆渊回过头，淡声道：“孙鸿知那边担心你舅父不认罪，便派人来灭口, 已经被他们及时救下了，放心。”
　　宋云凝微微一愣，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这刺客，就是陆渊口中说的“鱼”, 陆渊今日带着她去云浮山, 就是为了迷惑对方, 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陆渊看向骆无忧和青枫，道：“已经审过了么？”
　　青枫答道：“方才用了些药，那人熬不住，便承认了是孙鸿知的人。”
　　陆渊看着青枫，问：“未曾惊动其他人吧？”
　　青枫：“未曾。”
　　陆渊露出笑意，微微颔首：“很好。”
　　青枫则自幼学习药理，精于医术，擅长用毒。
　　每当要逼供之时，给犯人喂些独门秘药，大部分人便都能如实招来。
　　而骆无忧则与他不同。
　　骆无忧武艺高强，一手飞刀练得出神入化，但凡有人落入他的射程之内，都极难逃脱。
　　两人搭档多年，也是陆渊的左膀右臂。
　　陆渊道：“先去看看。”
　　宋云凝正要跟上，张霖却伸手拦住了她，面无表情道：“宋小姐还是先回后舍休息罢。”
　　宋云凝蛾眉轻拢，见陆渊也朝自己望来，理直气壮道：“掌印不是说了，要带我看‘鱼’吗？”
　　陆渊一顿，笑出了声，对张霖道：“罢了，让她看看也没什么。”
　　张霖有些意外，他犹疑了一瞬，才放下了手臂。
　　在张霖看来，如今宋云凝虽然为陆渊司膳，但她所图明确，和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宋云凝见张霖放行，便立即跟上了陆渊，还差点撞到了他的肩头。
　　陆渊见她踉跄一下，唇角微扬，转身离开。
　　宋云凝尴尬地理了理额间乱发，默默跟上。
　　骆无忧和青枫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骆无忧用胳膊捅了捅张霖，道：“冰块脸，这姑娘是谁啊？”
　　张霖面无表情地答道：“新来的厨娘。”
　　“厨娘？”骆无忧瞪大了眼，一双眉毛显得更浓了，惊讶道：“早就听说掌印对厨子要求高，除了厨艺以外，还需长得这么好看吗！？”
　　骆无忧忍不住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宋云凝的背影。
　　青枫轻瞪他一眼，道：“当心掌印挖了你的眼睛。”
　　骆无忧一听，连忙收回了目光。
　　青枫看向张霖，道：“这姑娘……不是普通的厨娘吧？”
　　张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是王博的外甥女。”
　　青枫和骆无忧顿时一惊。
　　骆无忧满脸惊诧：“掌印怎么可能容许内阁的人跟在自己身边？”他说着，看向青枫，问：“东厂与内阁势同水火，掌印将她留在身边做厨娘，是不是为了给内阁一个下马威？”
　　青枫摇了摇头，道：“此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青枫盯着宋云凝的背影……掌印要保王博，难道是为了她？
　　张霖冷冷开口：“别想了，先进去再说。”
　　青枫和骆无忧遂敛了思绪，迈入了衙门。
　　-
　　衙门的后堂之中，灯火通明。
　　两个魁梧的侍卫，正守在刺客身旁，他们一见陆渊等人进来，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宋云凝自陆渊身后探出头来，只见那刺客手脚都被捆着，他躺在地上，面色狰狞，恶狠狠地盯着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陆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淡淡道：“别让他死了，留着还有大用处。”
　　青枫和骆无忧齐声应是。
　　陆渊端然立着，忽然觉得衣袖微动，他侧目一看，两根嫩白的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宋云凝小声道：“掌印……我舅父乃一介书生，年纪又大了，如今肯定受了惊吓，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陆渊垂眸看她，宋云凝清澈的眼睛里，含着些许不安。
　　陆渊开口道：“宋小姐莫急……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如果顺利的话，明日这案子，便能出结果。”
　　宋云凝微微一惊，下意识拉紧他的衣袖，道：“真的！？”
　　陆渊扫了一眼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青枫顿时反应过来，道：“掌印，您是打算将这事推到面上来？”
　　陆渊微微颔首，道：“传话北镇抚司，让他们放消息出去，就说王博在牢里畏罪自杀。等天亮后，宫门一开，我们就进宫面圣。”
　　骆无忧笑起来，忙不迭地点头，道：“孙鸿知与房书祝那厮勾结已久，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能成事，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张霖冷冰冰的脸，也升起了些许温度。
　　他们在意的倒不是王博，若能把户部尚书拿掉，相当于卸了内阁一条手臂。
　　陆渊沉声嘱咐道：“我们虽抓到了刺客，却不能掉以轻心，不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分。”
　　众人点头应是。
　　宋云凝听到王博即将洗刷冤屈，心里也高兴了不少，道：“不若我去做些吃的，大家吃完再去忙？”
　　陆渊看着宋云凝，她眉目轻弯，眼神灵动，唇角挂着喜人的笑意。
　　陆渊也勾了勾唇，道：“那便有劳宋小姐了。”
　　宋云凝点点头，便连忙转身，回了后厨。
　　月影如纱，宋云凝沿着长廊，独自向后厨走去。
　　她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但衙门到后厨的路，她已经非常熟悉了。
　　当初，她来到东厂，不过是孤注一掷，并没有想到，陆渊真的会答应她。
　　若是舅父真能沉冤得雪，那母亲在家中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
　　宋云凝想着，心头也雀跃了几分。
　　她加快步子，回到了伙房，此刻，伙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她便摸索着点起了灯。
　　食材早就收拾完了，要开伙，便要去食材库重新找食材。
　　宋云凝拎着油灯，来到食材库门口，掏出钥匙，将食材库的门打开。
　　因为宋云凝负责东厂小饭堂的宵夜，所以罗公公便单独留了一把钥匙给她，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琳琅满目的食材堆在了木架子上，不但有新鲜的土豆、玉米、青菜等，还有一篮子新鲜的鹌鹑蛋。
　　这个时代的鹌鹑，养来观赏的不多，大多养来食用，或者逗着玩。
　　这些鹌鹑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个圆润不已，握在手中，小巧可人。
　　宋云凝看着鹌鹑蛋，心头思忖了片刻，便有了主意。
　　她将鹌鹑蛋、土豆和玉米等都放入了一旁的竹篮里，又打开了食材库里面的水窖。
　　水窖里养了些珍稀的食材，有鱼虾蟹等等，一般很少用在小饭堂里，但为陆渊做宵夜，自是不同。
　　宋云凝拿起网勺，捞了两大勺的虾，将它们倒入备好的木盆之中。
　　大虾们入了木盆，依旧活蹦乱跳，宋云凝挽起竹篮，又端起木盆，很快便回到了伙房之中。
　　就在宋云凝用心备餐之时，东厂衙门里的审讯，也告一段落了。
　　刺客已经被押了下去。
　　青枫和骆无忧立在陆渊面前，骆无忧道：“掌印，消息已经送去户部尚书府了，周围也已经派人盯着了。”
　　陆渊点了点头，道：“房书祝那边呢？”
　　青枫答道：“小的已经派人去盯了，那边仍然风平浪静，不确定知不知道孙鸿知派人行刺一事。”
　　陆渊笑了下，道：“无论知不知道，他们两人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顿了顿，陆渊看向他们，问道：“你们这次去江南，探子被害一案，可有眉目了？”
　　近一个多月来，江南一带，大约有十几个探子死于非命，消息传回京城，陆渊便派了青枫和骆无忧两人前去查探。
　　骆无忧答道：“回掌印，那十几个人的尸首，但凡还在的，我与青枫都去查看过了，多是被人暗中袭击，但死法各异，似乎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批杀手所为。”
　　青枫也点了点头，道：“不过，这些人的死亡地点，倒是有些蹊跷。”
　　陆渊抬起眼帘，看了青枫一眼，道：“什么蹊跷？”
　　青枫道：“都死在了山道上。”
　　“山道！？”张霖也疑惑起来，问：“他们好端端的，去山道做什么？”
　　青枫道：“我们查了死者的行踪，他们有的是为了抄近路入城，有的则是恰好路过，这些事故看起来是突发的，但一个月十几起，也很匪夷所思。”
　　骆无忧面色忿忿，道：“那些探子无故被害也就罢了，但当地的村民知道这事以后，都说是咱们东厂作恶太多，所以山中神仙出手，来收他们的性命……简直荒谬！”
　　张霖皱起眉头，道：“如此怪力乱神之说，也有人信？”
　　骆无忧重重点头：“可不是嘛！就因为这个，后面有人遇害，连江南一带的官员，都麻木了许多。”
　　陆渊眸色微眯，道：“你说……村民们都知道死者是东厂的探子？”
　　骆无忧愣了愣，点头：“是，小的与青枫到那边打听之时，大多数村民都知道。”
　　陆渊淡淡看了他一眼，问：“他们是何时知道的？”
　　骆无忧有些茫然：“这……小的不知。”
　　青枫看着陆渊神情，凝神想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
　　青枫道：“无忧，我们恐怕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骆无忧有些不明白，问：“什么讯息？”
　　青枫一边想，一边道：“那些遇害的探子，大多都是当地人，有正经的身份做掩护，就算是死了，也不见得会暴露东厂探子的身份。村民们又是如何知道，死者是东厂的呢？”
　　骆无忧正色道：“那也不一定，若是当地有人遇害，知县派人去查，查到了死者身份，消息不胫而走也是有可能的。”
　　青枫道：“所以，方才掌印问的这一点很关键——村民们什么时候知道死者的身份？若是案发之后传开的还好，若是报案之时，死者的身份已经传开了……那么，报案之人，很可能就是行凶之人。”
　　青枫这么一说，骆无忧恍然大悟：“这倒是一个突破口！”
　　陆渊唇角微动：“不错，青枫越发敏锐了。”
　　青枫一拱手：“掌印过奖。”
　　陆渊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们继续查证，若有什么新的进展，随时向我禀告。”
　　青枫和骆无忧齐声：“是！”
　　两人说罢，抬起头来，骆无忧不自觉吸了吸鼻子，道：“这是什么味儿？”
　　骆无忧说着，往青枫身上凑了凑，青枫面色有些不自然，连忙推开他：“你属狗的吗？”
　　骆无忧道：“你们都没有闻到香味吗？我还以为你又暗地里拿我试迷药了。”
　　青枫平日里若是研制出了什么新药，骆无忧便首当其冲，成了试药的对象。
　　他早已经习惯了。
　　青枫有些郁闷，道：“这明明是食物的香味，我就算研制迷药，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青枫话音未落，张霖冷不丁开了口，道：“这不是迷药的味道……是宋小姐来了。”
　　陆渊抬眸一看，只见宋云凝的身影，出现在衙门门口。
　　这一次，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拎着食篮，而是端了一口砂锅来。
　　青枫和骆无忧也回头去看，只见宋云凝有些吃力地向他们走来。
　　陆渊瞧了张霖一眼，张霖连忙上前去接。
　　宋云凝笑着将砂锅递给他，小声嘱咐道：“小心烫。”
　　然后，她连忙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陆渊凝视她一瞬，她耳朵红彤彤的，想两片小巧的花瓣。
　　今日在湖边帮她挽衣袖……那么细的手腕，将砂锅端这么远，恐怕并不容易。
　　张霖端起砂锅，径直放到了一旁的八仙桌上，又叫人去张罗碗筷了。
　　骆无忧已经饿了大半日，见到砂锅，连忙凑了过来。
　　他忍不住问道：“宋小姐……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宋云凝眉眼轻弯，笑道：“这是麻辣香锅呀！”
　　青枫也有些疑惑地走了过来，只见宋云凝伸出手，一把揭开了锅盖——香辣的滋味腾然而起，让人猝不及防。
　　骆无忧连着吸了好几口气，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正想伸手去偷捻一块，却被青枫打了下手背。
　　青枫冲他一使眼色，骆无忧一看，陆渊正立在旁边，连忙敛了神色，乖乖站好。
　　碗筷很快就摆上了，宋云凝走到陆渊面前，温言道：“掌印，您还没有用晚膳，来吃些东西罢？”
　　陆渊看了那麻辣香锅一眼，笑道：“宋小姐今日不拿葱油饼打发咱家了？”
　　宋云凝莞尔一笑，道：“掌印，其实我也没有想到，舅父这么快便能沉冤得雪……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
　　陆渊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道：“咱家既然答应了宋小姐，自然会办到。”
　　宋云凝笑道：“我相信掌印。”
　　“今日匆忙，只来得及做麻辣香锅，等舅父出狱了……我为掌印好好做一顿膳食。”
　　宋云凝声音清亮，眼睛里带着点点星光，没有一丝曲意逢迎，十分真挚。
　　陆渊凝视她一瞬，未置可否。
　　宋云凝忙道：“麻辣香锅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渊微微颔首，便来到了八仙桌旁，撩袍落座。
　　这麻辣香锅里什么都有，五颜六色的食材，堆了满满一锅
　　骆无忧立在青枫旁边，口水已经咽了好几次。
　　陆渊徐徐开口，道：“今日，你们三人都辛苦了，坐下一起用罢。”
　　青枫有些意外，正要推辞，但骆无忧却已经坐到了陆渊身旁，他笑嘻嘻道：“多谢掌印！”
　　青枫：“……”
　　再继续站着，好像也不合适，青枫便坐到了骆无忧身旁。
　　张霖今日已经和陆渊同桌用过一次膳，比之前放开了些，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宋云凝见众人坐定，笑着开口：“这菜带着些许辛辣，诸位之中，如果有不能吃辛辣的，可以告诉我，我再去备些别的。”
　　陆渊抬起眼帘，看了宋云凝一眼，道：“你呢？”
　　宋云凝微微一愣。
　　陆渊道：“你在云浮山之时，不是说饿了么？”
　　宋云凝明白过来，道：“我还是不打搅几位用膳了，回后厨再说……”
　　陆渊悠悠道：“宋小姐还是一起用膳罢，免得王大学士出来，见到你饿瘦了，要来找咱家的麻烦。”
　　宋云凝抿唇一笑，点头：“好。”
　　一张八仙桌，被五个人将将坐满了。
　　张霖按照规矩，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试过之后，才请陆渊动筷。
　　陆渊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
　　这虾已经被去头去尾，中间一段虾壳，正好能入口。
　　他微微启唇，含着虾仁，轻轻一咬。
　　虾仁的外壳炸得透彻，极其酥脆，在唇齿之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里面的虾仁，咸鲜美味，韧劲十足，咀嚼起来，还有些弹牙。
　　一块虾仁吃下去，舌尖上已经感到了微微的麻辣，但这辣度对陆渊来说正好，不会辣得难受，也不会太索然无味。
　　骆无忧见陆渊动了筷子，便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土豆，放入了自己碗里。
　　这土豆片约莫两枚铜钱厚，上面沾染了些许辛辣的干椒，一看便很是带劲。
　　骆无忧张口接下，这土豆片香滑脆嫩，鲜辣惊人，他“嘎吱嘎吱”地咬碎了土豆。
　　“唔……这土豆可真好吃！”骆无忧说罢，连忙夹起一块土豆片，放到了青枫碗里，道：“你快尝尝！”
　　青枫抬眼看他：“当真好吃么？”
　　骆无忧咧嘴一笑：“我何时骗过你？你那小鸟一样肚子，吃几口就吃不下了，若不吃些好吃的，岂不是亏了？”
　　青枫忍俊，薄唇轻轻勾起，夹起碗中的土豆片，送入口中。
　　青枫的吃相要比骆无忧文雅很多，一口接着一口，一块土豆片便入了肚，撩人的辣意让人回味无穷，他便又夹起了一块。
　　张霖盯着满锅的菜肴，这辣味的玉米，他实在是没见过。
　　这银针试毒，方才也没有试到玉米，张霖想着，便夹起一块玉米，放到碗里。
　　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中间的缝隙里还染了些热辣的红色，他低头，咬下一口。
　　玉米粒应声而落，蹦到他嘴里，鲜甜中带着微微咸辣，轻轻一嚼，便渗出了清润的汁子，在舌头上蔓延开来。
　　张霖微微一怔，这甜味和咸味，居然能这般和谐？
　　他紧接着又咬了一口，一小截玉米，三口之下，便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杆儿了。
　　张霖吃完了玉米，眼神又落到了锅中的鹌鹑蛋上。
　　鹌鹑蛋颗颗圆润，蛋白已经被辣汁浸染，泛起微微的酱色……这鹌鹑蛋也没有试毒，还是尝一个为好。
　　张霖又默默夹起一颗鹌鹑蛋。
　　“张公公。”宋云凝忽然开口，张霖微顿，鹌鹑蛋都差点儿掉了。
　　张霖僵着脸，转而看她。
　　宋云凝笑道：“麻辣香锅里的鹌鹑蛋，有一个特别的吃法。”
　　张霖疑惑地问：“什么吃法？”
　　宋云凝道：“先用筷子将鹌鹑蛋戳破一个小口，将其分裂开，然后，将蛋黄染上碗里的辣汁再吃。”
　　“那我也要试试！”骆无忧听了，便立即夹起一个鹌鹑蛋，放到了自己碗里，他用筷子一戳，谁知，这鹌鹑蛋差点儿滚了出来。
　　张霖眉毛皱了下，道：“你不是一手飞刀无人能及么？怎么连个鹌鹑蛋也戳不中。”
　　骆无忧一听，不乐意了，反驳道：“飞刀戳人和筷子戳蛋，明明是两码事！有本事你戳一个！”
　　张霖轻哼了声，也拿起一根筷子，往碗里的鹌鹑蛋戳去。
　　鹌鹑蛋在油里一滚，“咕噜”一下，也调皮地滑开了。
　　骆无忧得意地笑了起来：“冰块脸，你不是也不行吗？”
　　张霖：“……”
　　张霖仿佛不服气，又继续对着碗底戳了起来。
　　骆无忧也不甘落后，索性将碗放了下来，用两只筷子一起戳。
　　青枫忍不住扶额，道：“这有什么好比的？”
　　宋云凝见这两人居然较上了劲，也劝道：“罢了，算我没说，两位公公，继续吃……”
　　宋云凝话音未落，只见陆渊手指微动，将筷子一交叉，其中一根“扶住”了鹌鹑蛋，另外一根，果断地插入了鹌鹑蛋里……
　　众人瞠目结舌。
　　宋云凝眼角抽了抽……掌印什么时候，也加入了戳蛋的行列？
　　陆渊用筷子将鹌鹑蛋分开，又用勺子，舀起一点儿辣汁，浇到碗里。
　　小巧的鹌鹑蛋，一下便被辣汁彻底染透了。
　　陆渊夹起半块鹌鹑蛋，徐徐送入口中。
　　吸饱了汤汁的蛋黄，虽然只有那么一点儿，却又沙又糯，惊人的鲜香，在口中蔓延开来，令人惊喜。
　　众人忍不住观察起他面上的反应。
　　骆无忧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掌印……好吃么？”
　　陆渊一笑：“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骆无忧闷闷地“哦”了一声，只得继续对付碗里的鹌鹑蛋。
　　不到一刻钟，麻辣香锅就已经见了底。
　　青枫吃得不多，早就停了筷子，肚子装不下了，但嘴里还意犹未尽；
　　张霖虽然一声不吭，但却将所有的菜都试了一遍。
　　骆无忧最是夸张，不但吃了不少菜，还吃了三大碗米粉，最终撑得都有些走不动了。
　　陆渊问：“几更了？”
　　张霖答道：“掌印，已经四更天了。”
　　陆渊笑了笑，道：“好，你们先下去罢……等天一亮，就进宫。”
　　三人沉声应是。
　　张霖招呼人来收拾桌面，宋云凝也自觉站起身来，跟在几人后面，向外走去。
　　但走到了门口，她又停下了脚步。
　　宋云凝缓缓回头，看向陆渊。
　　“掌印。”
　　宋云凝忽然开口，陆渊立在灯火之下，一张脸半明半暗，抬眼看她。
　　宋云凝轻声道：“多谢你。”
　　陆渊微怔了一瞬，沉声道：“人还未出来，宋小姐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宋云凝唇角弯了弯，道：“高兴总比不高兴要好。”
　　陆渊盯着她看了一瞬，道：“王大学士就对你这般重要？”
　　宋云凝不假思索道：“若无舅父，只怕我和母亲无法活到现在……他是我敬重的长辈，也是我的恩人。”
　　所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清名被毁，身陷囹圄。
　　陆渊笑了下，道：“宋小姐不若回去好好睡一觉，兴许一觉醒来，便有好消息了。”
　　宋云凝轻轻“嗯”了一声，面有期待，笑道：“好，掌印也早些休息。”
　　说罢，便拎起裙裾，转身走了。
　　丁香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好似一朵出尘的花，逐渐消失。
　　陆渊目光上移，凝望空中明月……天快亮了。
　　-
　　日出东方，华光渐盛。
　　沉寂一夜的皇宫，逐渐苏醒。
　　琉璃打造的瓦顶，金碧辉煌，恢弘大气的宫墙，古朴流朱，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日的序幕。
　　大臣们沿着宫道，自觉列队，不徐不疾地迈入太和殿。
　　文臣在左，走在列首的，自然是内阁首辅大臣，温之慎。
　　温之慎身后，跟着一众文官，其中，也包含了东阁大学士房书祝。
　　房书祝侧目，与不远处的孙鸿知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博已死，北镇抚司乱成了一团，等刺客找到机会脱身，此事便能了结了。
　　锦衣卫指挥使黄嵩仁，也走在朝臣之中。
　　他微微抬眸，便见到了台阶之上的陆渊。
　　陆渊一袭银色蟒袍，面无表情地立在殿中，看不出一丝喜怒。
　　黄嵩仁昨夜接到命令，让他传王博假死之事……但如今到了面前，他依旧不知道陆渊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随着太监一声传唱，众人连忙站好，肃然而立。
　　洪丰帝搭着太监的手臂，上了龙椅。
　　众臣行礼，皆匍匐在他脚下。
　　洪丰帝年过四十，一双眸子锐利精明，轻轻一扫，不少臣子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众爱卿，平身。”
　　这语听起来调漫不经心，不少人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洪丰帝坐得放松，手指慵懒地扣在龙椅的手扶靠上，悠悠开口：“今日，有何事启奏？”
　　他面色微红，似乎宿醉未醒，但整个人又透着一股阴冷和乖戾，令人不敢随意开口。
　　片刻之后，朝中依旧鸦雀无声。
　　陆渊移步出列，开口：“陛下，内臣有事要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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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温印是永安侯府嫡女，云鬓纤腰，清波流盼，生得极美。
　　京中一朝变故，天子遭架空，先太子被废，未同东宫一道谋事的永安侯府受了牵连，被逼将唯一的女儿温印嫁给病榻上将死的废太子‘冲喜’。
　　京中都等着看温印这姝人间绝色是如何被废太子磋磨的，也想着在废太子死后，谁能染指。
　　但满朝上下等到的是李裕重新拎剑，登上天子殿堂。
　　***
　　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对你好，那你就算咬碎牙齿，吞下血沫，也要护她平安。
　　李裕做到了。
　　***
　　大婚当日，温印看着病榻上的李裕，拿着手中湿热的毛巾一点点给他擦净脸颊。
　　挺好，白白净净，温和儒雅。【几天后，屁~】
　　#温小姐姐饲养奶凶奶凶小奶狗日常#
　　#温小姐姐养鱼日常#


第36章 吃人嘴软
　　太和殿上, 阒静至极。
　　洪丰帝抬起眼帘，看向陆渊, 勾唇：“讲。”
　　陆渊微微垂眸, 沉声道：“昨夜有刺客闯入北镇抚司，意图杀害文渊阁大学士王博。”
　　洪丰帝眸色微眯：“掌印说的可是平阳县的案子？”
　　陆渊答道：“不错，索性王大学士被及时救下, 刺客也已经落网。”
　　此言一出，孙鸿知和房书祝，齐刷刷变了脸色。
　　洪丰帝神色微冷, 道：“刺客招认了吗？”
　　“回皇上, 内臣审了一夜, 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了顿，陆渊继续道：“刺客乃户部尚书孙大人指派, 特来杀人灭口，以掩盖罪行。”
　　孙鸿知听了, 连忙反驳道：“陛下, 微臣冤枉啊！微臣不过是处理过平阳县的拨款，其余的, 微臣一概不知！”
　　说罢，他转向陆渊，道：“掌印大人, 老夫与您无冤无仇，您何故要这般污蔑本官？”
　　“污蔑？”陆渊冷冷笑道：“孙大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说罢，他便掏出了怀中一份状纸，呈递给皇帝身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连忙呈给洪丰帝, 洪丰帝几眼瞥完, 冷哼了一声, 将这状纸扔到地上，道：“孙大人，这状纸上白纸黑字，写了你是如何指派刺客去杀王博的，你还想抵赖？”
　　孙鸿知连忙跪下，道：“陛下，刺客与状纸，只要有心，皆可捏造啊！”
　　洪丰帝幽声道：“哦？按照你的意思，是掌印有意构陷于你？”
　　孙鸿知忙道不敢，立在一旁的东哥大学士房书祝适时开口：“陛下……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洪丰帝不耐地看了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房书祝道：“微臣听闻……掌印大人近日得了一位美人，是王大学士的外甥女，掌印就算想救王大学士出来，也不应该如此心急啊……”
　　他语气怯怯，但却字字都将众人的心思，往因公徇私上面带。
　　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我也听说了，那王大学士的外甥女，好像就住在东厂呢！”
　　“这平阳县的案子，本来是锦衣卫在查，难怪掌印这般上心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洪丰帝目光转向陆渊，冷然道：“掌印，此事可是真的？”
　　陆渊不怒反笑，道：“陛下，东厂不过是多了一位厨娘，厨娘入东厂之后，咱家才知道，她是王大学士的外甥女。”
　　“人家不过是担心学士府败落，早早出来谋生罢了……陛下如若不信，随便找一东厂太监问问便是，看看这厨娘，是不是整日在后厨忙活。”
　　顿了顿，陆渊又道：“再者，咱家还没有糊涂到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而欺君罔上。”
　　洪丰帝一听，面色稍霁，笑道：“朕就知道！以前赏了掌印那么多美人，你都不为所动，区区一个厨娘，又怎值一提？”
　　“可是……”房书祝还待再说，陆渊却开口打断了他：“房大学士，与其关心咱家的厨娘，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房书祝微微一愣，忙道：“掌印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渊笑了声，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两册账本。
　　这账本封面泛黄，看起来十分陈旧，房书祝见了这账本，登时面色一白，手中的笏板都要掉了。
　　陆渊道：“陛下，这账本是内臣在房大学士的内院，还有孙大人的书房找到的，分别是上下两册，两边的账目，咱家已经核对过，一字不差。”
　　“里面清清楚楚记载了去年腊月初九，一笔十万两银子的进账，恰好能与平阳县的赈灾拨款对上。”
　　说罢，他便俯身将账本呈上。
　　叶晓梅如今伺候孙鸿知的日常起居，当探知到孙鸿知账本的收藏地之后，便冒着风险，偷了出来。
　　而张霖也根据她提供的线索，偷偷潜入了东阁学士府，将另外一册账本，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了手中。
　　洪丰帝翻看完毕，怒得抄起一旁的茶杯，朝房书祝砸去！
　　“大胆！”
　　滚烫的茶水溅落到房书祝身上，他却吓得一动不敢动。
　　房书祝顿时抖如糠筛，一骨碌滚到了中间。
　　“陛下息怒！微臣、微臣不过是一时糊涂！”说罢，他又连忙爬到温之慎的脚下，道：“温大人！求您救救下官啊！”
　　温之慎的面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脚将他踢开，怒骂道：“房大学士！本官平日里对你信任有加，你怎么如此经不起诱惑，居然犯下弥天大罪，让本官如何为你求情？”
　　温之慎说得义正言辞，房书祝却反应了过来，道：“陛下！此事微臣虽然有错，但始作俑者乃是孙大人！孙大人他才是主谋，都是他逼迫下官的！”
　　孙鸿知一听怒极，道：“好你个房书祝！”
　　他一眼扫过温之慎，大笑一声：“墙倒众人推，果然是你们内阁的做派！”
　　温之慎道：“孙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是好好检讨自身为宜，莫要胡乱攀咬了！”
　　洪丰帝早已没了耐心，他烦躁地一摆手：“拖下去砍了，以儆效尤。”
　　但这已经不是洪丰帝第一次下令处死大臣，如今人人自危，大多缄口不言，没有人为孙鸿知和房书祝求情。
　　孙鸿知自知洪丰帝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也不甘心被内阁拉踩，他一咬牙，道：“陛下，微臣自知罪该万死！但微臣若提供乱党线索，可否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洪丰帝眸中精光一闪，定定看着孙鸿知：“你说什么？”
　　这语气与方才的急躁完全不同，好似狮子嗅到了一丝猎物的气息，兴致来了。
　　孙鸿知沉声道：“微臣要检举文渊阁大学士王博，私会乱党，窝藏钦犯！”
　　陆渊本来面色平静，听到这话，眸中也激起一丝异样。
　　他走上前来，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是否移步御书房商议？”
　　洪丰帝看了他一眼，敛了敛神色。
　　“就依掌印所言。”
　　-
　　御书房中，洪丰帝坐定不久，王博便被锦衣卫提了来。
　　王博有些茫然，走到洪丰帝面前，连忙跪下行礼。
　　洪丰帝狭长的眼，冷幽幽瞥他一眼，又对孙鸿知开口：“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孙鸿知深吸一口气，道：“陛下容禀……罪臣之前在城郊，见过王大学士，私会前太傅之子，苏昂。”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王博面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洪丰帝握着杯子的手指，骨节绷紧，眼中杀机顿显。
　　陆渊也有些意外，目光落到王博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房书祝跪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终于明白，为何孙鸿知对所谓的“把柄”那么自信……原来，他握住的不仅仅是王博的短处，还是洪丰帝的逆鳞。
　　先帝在位之时，最倚重两位大臣，其一是苏太傅，其二便是丞相。
　　苏太傅学富五车，德才兼备，又是先帝之师，在朝野上下，威望极高。
　　先帝虽雄才大略，但可惜身子孱弱，暴毙之时，才刚到中年。
　　彼时，他膝下无子，皇后又因伤心欲绝，而产下了死胎，皇位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先皇的弟弟头上——也就是如今的洪丰帝。
　　先皇驾崩，新君即位，苏太傅悲痛欲绝，一连多日，拒不上朝，最终，惹怒了洪丰帝，以对天子不敬为由，一纸诏令，革了苏太傅的职位。
　　苏太傅怒急攻心，竟撒手人寰。
　　天下文人得知后，便群起而攻之，纷纷声讨洪丰帝，得位不正。
　　洪丰帝勃然大怒，便下令要将苏家满门抄斩，但最终，苏太傅之子苏昂却趁乱逃脱了。
　　苏昂乃当世有名的才子，在天下文人中，也颇有影响力。
　　他潜逃至今，一直是洪丰帝的一块心病。
　　此刻，洪丰帝面色阴沉地看着王博，道：“王大学士，孙大人说的，可是真的？你是不是私藏了苏昂？说！”
　　王博忙道：“陛下，微臣冤枉！孙大人含血喷人！”
　　孙鸿知冷笑道：“当时，不仅本官看见了，茶楼老板、小厮、丫鬟，都看见了，人人皆可作证！”
　　王博一贯踏实本分，不善口舌之争，憋了半天，只道：“微臣冤枉！请皇上明鉴！”
　　洪丰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王博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王博，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勾结乱党，私藏祸乱，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说罢，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王博的脖子。
　　洪丰帝常年习武，力量超群，王博顿时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说，他在哪里？”
　　王博面色涨红，艰难地否认：“微臣……不知……”
　　陆渊看着王博，眸色微凝，开口：“王大学士……事到如今，就不必再瞒着陛下了。”
　　洪丰帝听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疑惑地看向陆渊：“掌印如何得知？”
　　陆渊不徐不疾地答道：“内臣在审问王大学士之时，王大学士主动招认了这件事……当时苏昂来到京城，是偶然遇到王大学士的，大学士本想向京城报信，但苏昂为人警觉，立即离开了……王大学士担心自己与乱党碰面，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便一直隐瞒此事。”
　　洪丰帝问：“既然如此，掌印为何此时才说？”
　　陆渊从容答道：“内臣也不知此事真假，原本准备确认之后，再向皇上禀报……再者，方才大殿之上，耳目众多，万一走漏了风声，只怕不利于抓捕苏昂。”
　　洪丰帝思忖片刻，道：“苏昂此人诡计多端，又极能煽动民愤，不能留。”
　　陆渊从善如流，道：“陛下放心，内臣一定尽力搜寻……”
　　说罢，他又看了孙鸿知一眼，道：“只不过，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如今能不能找到苏昂，也未可知……孙大人若是能早些禀报皇上，我们也不至于错过最佳的搜捕时机。”
　　孙鸿知面色一凛：“你！”
　　陆渊悠悠道：“如今想来，孙大人是早就做好了贪赃枉法的准备，你和房大学士贪污在前，捏着王大学士的把柄，让他替你们承担罪责在后，如今事情败落，又用这件事来博取陛下信任，啧啧……果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此言一出，洪丰帝顿时怒意更盛。
　　看来，这孙鸿知早就留好了后路，连这条消息，都当成了保命符！
　　洪丰帝怎可容忍他人算计？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孙鸿知，眸中满是厌恶。
　　孙鸿知浑身发颤地跪在地上，道：“陛下！罪臣并未有意隐瞒……请皇上息怒！”
　　洪丰帝语气阴冷：“朕这一辈子，最恨被人算计。”
　　说罢，一把抽出书房中的宝剑，刺向了孙鸿知的身体。
　　随着孙鸿知一声惨叫，房书祝吓得面如土色，只能呆呆地看着孙鸿知倒下去，他顿时语无伦次，猛地磕头：“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啊！”
　　温之慎站在一旁，面色难看至极。
　　场面已至如此，就是再怎么求情，都已经无用了。
　　陆渊开口道：“陛下，那平阳县一案，孙大人是主犯，房大学士是从犯……但内臣在账册之中，还查到了些有问题的账目……需要房大学士配合调查。”
　　洪丰帝扔了剑，阴恻恻道：“那就暂时留你一条狗命。”
　　房书祝缩了缩身子，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洪丰帝看了陆渊一眼，道：“平阳县的案子能水落石出，多亏了掌印。”
　　陆渊谦卑道：“能为陛下效劳，是内臣的荣幸。”
　　洪丰帝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平阳县的事尽快收尾……苏昂之事，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陆渊沉声应是。
　　洪丰帝又转而看向温之慎。
　　温之慎是内阁首辅大臣，在他的管辖之下，房书祝犯下了如此严重的罪状，此刻，温之慎面色紧绷，拱手开口：“陛下，都是微臣御下无方，还请皇上责罚。”
　　洪丰帝没有看他，却问陆渊：“掌印觉得，房书祝犯错，朕该不该罚温大人？”
　　洪丰帝语气淡淡，仿佛随口一提。
　　陆渊缓缓一笑：“内臣能顾着二十四监和东厂便不错了，内阁之事，内臣不懂，实在答不上来。”
　　洪丰帝意味深长地笑了，道：“你倒是乖觉。”
　　顿了顿，他扫了一眼温之慎，温之慎依旧低着头，面上满是怆然和自责。
　　洪丰帝悠悠道：“温大人御下不严，导致房大学士犯下大错，但朕念在你多年为朝廷尽心尽力，便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温之慎眸色微顿，拜了下去：“多谢陛下！老臣自当日夜反思，绝不会再出现此类状况！”
　　陆渊面上笑着，心中却十分清楚……内阁之中一共八人，就算东阁大学士倒了，洪丰帝也不可能因此迁怒内阁，给东厂机会坐大。
　　陆渊道：“陛下，既然平阳县的案子已经查清了，王大学士是清白的，不若……”
　　“掌印。”洪丰帝打断了他，笑容冷了几分，道：“王大学士勾结乱党之事，还未查清，还是等抓到人再说罢。”
　　陆渊与洪丰帝对视一眼，垂下眼睑，道：“陛下英明。”
　　-
　　出了皇宫之后，陆渊没有回东厂，反而与黄嵩仁一起，回了北镇抚司。
　　诏狱之中，朱魁亲自搬来一张太师椅，赔着笑脸道：“掌印，请。”
　　陆渊落座。
　　黄嵩仁试探着道：“掌印，那王博虽然已经与平阳县的案子撇清了干系，但如今又陷入了乱党的风波，咱们要不要对他拷问一番，免得遗漏了什么讯息……”
　　陆渊端起茶杯，徐徐笑了起来：“黄大人这主意不错……只不过王博年纪不轻，又身子孱弱，万一打死了……岂不是断了唯一的线索？”
　　黄嵩仁一愣，顿时语塞。
　　诏狱的刑罚有上百种，王博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怕一种都熬不下去。
　　陆渊笑了下：“还是交给咱家罢。”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独自朝诏狱深处走去。
　　黄嵩仁正要跟上，但张霖转头看了他一眼，黄嵩仁便自觉停住了脚步。
　　朱魁站在黄嵩仁身后，低声问道：“黄大人，这王博……当真对掌印吐露了乱党之事么？”
　　黄嵩仁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朱魁道：“那些乱党可是皇上的死穴，如果掌印大人早知王博与乱党有关，为何不知会我们一声？万一今日皇上问起，我们岂不是措手不及？”
　　黄嵩仁沉吟片刻，道：“听掌印的意思，他知道的信息也不多，不然……只怕早就将乱党抓回来了。”
　　朱魁笑了下，道：“就算此事不谈……黄大人可知，昨夜东厂掌班青枫和骆无忧，前来诏狱抓刺客，难道大人也不介意么？”
　　黄嵩仁疑惑地看着朱魁。
　　朱魁道：“青枫和骆无忧能来诏狱，说明掌印早有推断，会有人前来对王博动手，但他没有告知咱们，反而安排了心腹前来……属下以为，掌印此举，要么是不信任咱们。要么……就是想把这抓刺客的功劳，揽到东厂身上！”
　　黄嵩仁一听，脸色难看了几分，问道：“你怎么知道昨夜是青枫和骆无忧来的？”
　　朱魁道：“属下恰好还在诏狱，听到打斗声，便走了过来……属下本以为他们得了黄大人允准，便没敢现身阻拦……没想到，黄大人也被蒙在鼓里？”
　　此言一出，黄嵩仁更加不悦，他冷冷道：“如今锦衣卫归掌印统领，要怎么安排，都是他说了算……哪里轮得到我们置喙？”
　　朱魁顺势煽风点火，道：“想当年，咱们锦衣卫也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但自从撤掉丞相，责任分摊到内阁和六部之后，咱们锦衣卫的权力也受到了影响！如今东厂起势，咱们锦衣卫竟然沦为了打杂的，好事都被他们占了，没人肯干的事，反而落到了咱们头上……黄大人，这口气，您咽得下去，属下也咽不下去！”
　　朱魁痛心疾首的样子，让黄嵩仁大为光火。
　　他冷哼一声，道：“走着瞧吧，路还长着呢！总有一日，本官要让掌印大人，对我心服口服。”
　　另一端，陆渊和张霖，终于走到诏狱尽头。
　　王博入入宫一趟，原本以为能沉冤得雪，却没想到事情往他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而去。
　　此刻，张霖走上前来，将牢房门打开。
　　陆渊微微躬身，迈了进去。
　　这牢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铺了些脏兮兮的干草。
　　王博于干草上正襟危坐，眼里满是警惕，道：“掌印大人大驾光临，到底有何贵干？”
　　陆渊立在他对面，缓缓蹲下身子，银灰色的蟒袍，垂落到脏兮兮的稻草上，他也毫不在意。
　　陆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王大学士，这才出了皇宫，就翻脸不认人了么？”
　　王博面色绷紧，道：“这也是下官想问的……我与掌印非亲非故，那乱党之事，掌印明明不知，为何要帮我！？”
　　陆渊笑而不答，反而问道：“咱家只问王大学士，是否真的与苏昂有联络？”
　　王博面色一顿，忙道：“自然没有。”
　　陆渊凝视他，继续问道：“那孙鸿知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博敛了敛神，正色道：“事情和掌印当时说的差不多，那苏昂如今落魄，来到京城，想找我接济……但我不想与乱党扯上关系，于是便打发他走了……如今他人在那里，我也不知。”
　　陆渊看着他的眼睛：“此话当真？”
　　他声音清冷，就算笑着，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博手指无声攥紧，道：“当真。”
　　王博说罢，又不卑不亢道：“若是掌印觉得我不该放他离去，要治罪于我，我也无话可说！但苏家一门，世代忠心，为国为民，实在不应赶尽杀绝。”
　　陆渊笑道：“是否应赶尽杀绝，你我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王博想辩，却无法反驳。
　　陆渊定睛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王博额角有些汗意，他才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牢门重新上锁。
　　陆渊道：“王大学士，既来之，则安之，诏狱不会有人为难你。”
　　“若你还想到了什么与乱党相关的消息，记得随时告诉咱家。”
　　王博坐着没动，未置可否。
　　陆渊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
　　陆渊和张霖径直出了东厂。
　　待上了马车，张霖看了几次陆渊，似乎欲言又止。
　　陆渊道：“张霖，同你说了多少次，有话不要憋着。”
　　张霖踟蹰了一会儿，道：“掌印，小的不明白……王大学士并未对您吐露苏昂之事，您为何要铤而走险，帮他过陛下那一关？”
　　陆渊低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没办法……吃人嘴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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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心禾毫不在意：“夫君算什么，能吃么？”
　　李承允看书时，苏心禾在吃炸鸡翅，油香四溢，隔着房门都能闻到；
　　李承允练剑时，苏心禾在吃油泼面，热辣爽滑，鲜香无比，“滋溜”声不绝于耳；
　　李承允与兄弟议事时，苏心禾在吃鸳鸯锅，毛肚Q弹，肥牛劲道，莴笋脆嫩，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大哥二哥四弟纷纷表示：“这会没法开了！”
　　苏心禾尴尬笑笑：“不如坐下一起吃？”
　　众人齐刷刷地坐下。
　　苏心禾内心OS：我不过是客气一下……
　　后来，三爷的院子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夫人成了王府乃至皇宫里，最尊贵的人。
　　小剧场：
　　丫鬟：“夫人，奴婢发现最近三爷总在偷偷看您……”
　　苏心禾诧异：“他难道不是在看我手中的吃食吗？”


第37章 酸菜鱼、麻花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张霖眼皮抽了抽。
　　张霖担忧道：“掌印，如今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这苏家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既然发现了，必然要拔掉……可是如今您将这事接下, 难不成真的要大海捞针，去找苏昂？”
　　陆渊淡定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闲适地坐着, 甚至闭上眼, 静静养神。
　　张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是不安, 但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把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马车缓缓离开北镇抚司, 驶入繁华的京城主街。
　　此刻, 已经过了晌午。
　　主街之上，人声鼎沸, 车马络绎不绝，两旁的小摊小贩，都已经出了摊儿, 正是生意好的时候。
　　马车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张霖忍不住抬起车窗，向外面看去，只见外面道窄人多, 堵得水泄不通。
　　“外面如何？”陆渊睁开了眼, 问张霖道。
　　张霖答曰：“掌印, 前面小吃摊儿太多，只能容一辆马车过去，所以要费些功夫，等过了这一段，应该就好了。”
　　陆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小吃摊儿？”
　　不知怎的，陆渊突然想起，上一次去参加婚宴之时，也是在这条路上——宋云凝用竹签戳着一个糖油粑，递到他面前。
　　那软糯，香甜的滋味，似乎还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陆渊下意识抬起车窗，外面一阵油香飘来。
　　街头小贩一抬眸，只见摊前的华盖马车里，露出一张神清骨俊的脸，他连忙殷勤道：“公子，新鲜出炉的麻花！您要不要来点儿？麻花拧一拧，烦恼去无踪啊！”
　　陆渊垂眸，看了看小贩摊位前的炸麻花。
　　炸麻花一根压着一根，整齐地堆叠着，油香四溢。
　　张霖诧异地看向陆渊……掌印什么时候开始吃零嘴了？
　　不对，这已经不是掌印第一次买零嘴了。
　　上一次，掌印让他去买糖油粑粑时，他便想知道，那糖油粑粑到底是掌印吃的，还是宋小姐吃的。
　　小贩见陆渊在看麻花，笑道：“公子要不要来一份？就算自己不吃，也可以买给家人吃！姑娘和孩子，都喜欢得很！”
　　陆渊笑了下，便对小贩道：“来一份麻花。”
　　小贩一听，立即眉开眼笑地掏出了油纸，仔仔细细地抱了一份麻花，呈给了陆渊：“多谢公子惠顾！”
　　陆渊随手扔了一片金叶子给他，便放下了车窗。
　　小贩见了这金叶子，惊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道谢。
　　张霖忍不住道：“掌印，您那片金叶子，都能买十个麻花摊儿了。”
　　陆渊却道：“千金难买心头好。”
　　-
　　东厂，明心斋。
　　此刻，宋云凝正在院子里等着消息。
　　雪团儿却不停地围着她打转儿，还轻轻赠上了她的裙子。
　　宋云凝蹲下身来，将它抱起，道：“你是不是饿了？”
　　“汪！”
　　雪团儿轻呜一声，宋云凝伸手，摸了摸它背后的绒毛，道：“走，我们去吃点东西。”
　　宋云凝说罢，便将它抱到了屋檐下。
　　陆渊不在，宋云凝不会进他的书房，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然后，送袖袋之中，掏出了一块肉干。
　　肉干一拿出来，雪团儿立即张口接住，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宋云凝屈身坐着，将头靠向膝盖，静静看着雪团儿。
　　“你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一个小球便能让你开心好半天，如果做人也能这般简单快乐就好了……”
　　宋云凝的前世，生活在一个大家族，家族里人虽然多，但是气氛融洽，热闹温暖。
　　可自从来了这个架空的朝代，她不是随着王氏颠沛流离，便是寄人篱下，夹缝中求生存。
　　如今府上变故，王博蒙受不白之冤，她便竭尽全力地奔走相救，甚至投到了东厂。
　　宋云凝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正常……她如今能做的，便只有等。
　　雪团儿吃完了肉干，满意地舔了舔嘴巴，趴上宋云凝的膝头。
　　宋云凝顺势将它饱了起来，摸摸它的下巴，逗它：“吃饱了？笑一个。”
　　雪团儿仿佛听懂了似的，果真咧了一下嘴。
　　这一笑，让宋云凝的心情都好了几分，道：“连你都会笑，有些人却不会。”
　　宋云凝想起了陆渊。
　　他与人说话时，虽然常常笑着，却总是笑不及眼底。
　　他仿佛有一张无形的面具，遮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也阻挡了外界的攻击。
　　滴水不漏，坚不可摧，无论遇到何种情形，都能从容应对。
　　雪团儿懵懂地看着宋云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宋云凝笑了笑，用手温柔地为它梳理毛发，雪团儿便乖乖地趴在了宋云凝的怀里。
　　就在这时，似笑非笑的男声传来：“宋小姐倒是说说，到底是哪些人不会笑？”
　　宋云凝微微一愣，侧头看去，陆渊和张霖，也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回到了明心斋。
　　宋云凝连忙站起身来，嚅喏道：“没……没什么。”
　　雪团儿从宋云凝怀中下来，它落到地上，似乎有些不满，抱怨似的“汪汪”两声。
　　宋云凝忙问：“掌印，今日情形如何？”
　　陆渊道：“平阳县的案子，已经确认与你舅父无关了，他是被孙鸿知构陷的，如今孙鸿知已经伏法，房书祝收押诏狱待审。”
　　宋云凝面上一喜，道：“那我舅父是不是可以释放了？”
　　陆渊沉默一瞬，答道：“还不行。”
　　宋云凝愣了下：“为何？”
　　陆渊还未开口，张霖忍不住道：“宋小姐，王大学士曾私下接触乱党，被孙鸿知揭露了出来，如今陛下龙颜大怒，要将此事彻查到底！”
　　宋云凝不敢相信，道：“怎么会这样？”
　　宋云凝自昨晚等到现在，原本满心期待地等着好消息……但如今王博，似乎又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张霖盯着宋云凝，问：“你可了解过这件事？”
　　宋云凝微惊，忙道：“什么乱党？我从未听舅父提起过。”
　　陆渊看了张霖一眼，道：“罢了，既是私下见的，王博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张霖叹了口气，道：“掌印，此事因王博而起，他不给任何线索，若是宋小姐也不知道，那可怎么办？”
　　“苏昂现身，对皇上来说，如芒刺在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若找不到苏昂，只怕最终倒霉的就是我们！”
　　陆渊瞥了他一眼，道：“张霖，你今日话有些多。”
　　张霖唇角微动，但碍于陆渊，却也不敢再说了。
　　宋云凝听了个大概，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正色道：“掌印，这事我确实不知……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还请掌印明示。”
　　陆渊笑了声，道：“宋小姐若真想帮忙，不若帮咱家解决一下午膳的问题？”
　　宋云凝与他对视一瞬。
　　她知道，对陆渊而言，这是公事……自己不宜过问太多。
　　于是，宋云凝便敛了敛神，低头道：“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去端来。”
　　说罢，她又看了张霖一眼，张霖仍然面色不佳，没有看她。
　　宋云凝便转过身，回后厨去了。
　　-
　　张霖一声不吭地站着，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看上去，更加冰冷。
　　陆渊侧目看他，道：“你一贯稳重，今日是怎么回事？”
　　张霖抿了抿唇角，道：“小的失言。”
　　陆渊沉声道：“知道失言，还要说？”
　　张霖抿唇一瞬，叹道：“掌印，小的就是不明白，我们借着平阳县的案子，已经卸掉了东阁学士府，又将内阁的一把利刃——户部尚书给拿掉了，本来收获颇丰……可您为了救王博，又让自己卷入了抓捕乱党的漩涡之中，这可是皇上的禁忌！触碰这件事，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张霖难得地有些激动，额角上还有些青筋暴起。
　　陆渊却笑了笑，道：“就算不救王博，这抓捕乱党一事，不是分到锦衣卫，便是分到东厂，都在咱家掌管范围内，有什么区别？”
　　张霖一怔，他虽然觉得不妥，却也知道他们八成逃不掉的。
　　“张霖，我知你在顾虑什么，但你却不明白咱家在想什么。”陆渊又道：“至于苏昂……我们能不能找到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落在内阁手里。”
　　陆渊目光深沉，张霖与他对视一眼，终于明白过来。
　　他神色平静了许多，连忙点头道：“是，掌印。”
　　陆渊见他想通了，也露出笑意，道：“别成日里冷冰冰的，那不会笑的人，说的就是你。”
　　张霖：“……”
　　须臾之后，宋云凝便回来了，她不但自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宗良。
　　宗良端着一个青花瓷盆，直径约莫一尺，比平日里用的餐盘，大了不少。
　　陆渊坐在八仙桌前，定睛一看，只见这青花瓷盆里，盛着不少白嫩的鱼片，还浮着些许酸菜、干椒，满满当当的一盆，看起来十分丰盛。
　　宋云凝道：“这是我新做的酸菜鱼，请张公公试菜。”
　　张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用银针试了试，一切如常，遂退了下去。
　　陆渊扫了一眼桌上的酸菜鱼，又看了宋云凝一眼。
　　宋云凝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眉宇之中，也挂着一丝失落。
　　王博已经洗刷了冤屈，却依旧关在诏狱……若换了旁人，只怕要哭一场。
　　陆渊道：“张霖，去看看青枫和无忧回来了没有。”
　　张霖应是，转身出去了。
　　陆渊道：“宋小姐今儿是吃了苦瓜么？看到你这样，咱家都食不下咽了。”
　　宋云凝怔了下，连忙收起神色，道：“我这就回去。”
　　说罢，一福身，正准备告退。
　　陆渊却道：“等等。”
　　陆渊说罢，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放到桌上。
　　宋云凝看了油纸包一眼，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看起来十分普通，也不知包着的是什么。
　　陆渊低声道：“打开看看。”
　　宋云凝有些意外，问：“给我的？”
　　陆渊犹疑一瞬，无声颔首。
　　宋云凝便上前一步，拿起了油纸包，轻轻打开——油香味儿扑面而来，酱黄焦脆的麻花，握在手中，还有些温热。
　　宋云凝诧异出声：“掌印怎么会带麻花回来？”
　　陆渊轻咳一声，道：“今日路过主街，马车拥堵得厉害，咱家的车挡了小贩做生意，就顺手买了些。”
　　宋云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麻花。
　　麻花根根油亮，麻花节也拧得整齐好看，乖乖巧巧地码放在油纸包里，保护得很好，一点儿都没碎。
　　陆渊见宋云凝不说话，收回目光，随口道：“宋小姐若不喜欢，可以扔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陆渊听见“嘎吱”一声，他回眸一看——宋云凝脸上鼓起了一个小包，手中还捏着大半根小麻花。
　　她竟吃了起来！？
　　宋云凝细细咀嚼着麻花，这麻花香脆可口，一口下去便崩断了，被牙齿碾碎，满口都是微甜的油香。
　　她眉眼轻弯，对陆渊道：“掌印买的麻花，真好吃。”
　　陆渊看着宋云凝，她脸上的失落也暂时敛去了，笑容逐渐明媚起来。
　　陆渊见她笑了，也忍不住勾了勾唇，嘴上却是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宋云凝吃了些东西，心情好了几分，连话也多了起来。
　　她坐到陆渊身旁，道：“掌印，这酸菜鱼里的鱼片，是没有刺的，大可放心品尝。”
　　陆渊听了，不免有些惊讶。
　　他平日不喜食鱼，就是因为鱼刺太多，有些麻烦……这没刺的酸菜鱼片，此前倒是没有吃过。
　　陆渊遂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口中。
　　恰当好处的香辣里，透着一股开胃的酸，一下便打开了味觉。
　　鱼片柔软、嫩滑，入口即化，还未细细品味，便已经滑入了食道。
　　陆渊微微一怔……竟真的没有刺。
　　陆渊吃完了一块鱼片，又捞起一小束酸菜，吸入口中。
　　鲜辣的汤汁，早就浸透了酸菜，酸菜绵软之中，又含着几许韧劲儿，爽口至极，竟比鱼片的滋味，还要浓上几分！
　　宋云凝拿着麻花，笑道：“掌印昨夜没有好好休息，一大早又上朝去了……我便自作主张，做了这道开胃菜，可能入口？”
　　陆渊轻笑道：“差强人意……不过看在宋小姐辛苦的份儿上，咱家也不会浪费的。”
　　宋云凝“嘎吱”一声咬断手里的麻花，道：“哦，若掌印觉得滋味不美，可不要勉强。”
　　话音未落，张霖、青枫和骆无忧便走到了门口。
　　青枫往屋里瞧了一眼，宋云凝坐在陆渊身旁，巧笑倩兮地说着话，而陆渊正在夹菜，平日玩世不恭脸上，也挂了几分笑意。
　　这画面，竟意外地有些温馨。
　　而张霖看清了宋云凝手中吃食之后，微微讶异了一瞬——那不是掌印在路边，花一片金叶子买的么！？
　　唯有骆无忧，胆子最大，居然往陆渊面前的青花瓷盆里，探头张望。
　　青枫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陆渊一抬眸，见三人齐刷刷站在门口，道：“进来罢。”
　　三人便依次进来了。
　　宋云凝见三人过来，笑道：“三位公公，来得正好……掌印，你方才说，这酸菜鱼差强人意，既然三位来了，不若请他们帮忙分担一点？也可以给我些意见，也方便下次继续改进。”
　　陆渊眸色一顿，抬眸看向三人，道：“你们……都用过午膳了罢？”
　　张霖犹豫了一瞬，还未开口，骆无忧便抢着答道：“还没呢！”
　　青枫看到陆渊面色骤冷，连忙掐了骆无忧胳膊一把，笑道：“掌印，我们不饿。”
　　陆渊微笑：“那就好。”
　　说罢，他瞥了宋云凝一眼，宋云凝笑得人畜无害，高高兴兴地吃着麻花。
　　之前面上的担忧，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青枫道：“掌印……今日殿上之事，我们都已经听说了……搜捕苏昂之事，是否要安排下去？”
　　陆渊掏出手帕，优雅起擦了擦唇角，道：“苏昂之事，我自有安排……倒是江南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青枫沉声道：“是，小的已经按照掌印的提点，去寻找事发初期的知情人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骆无忧一目不错地盯着陆渊面前的酸菜鱼，好不容易咽下了口水，道：“掌印……孙鸿知已死，他派来的刺客，过两日便会押送去刑部，孙家今日，应该会面临抄家。”
　　陆渊道：“派两个人过去盯着，若是孙家还有什么异常，也可一并查查，孙鸿知与内阁的关联，绝对不止平阳县这一桩事。”
　　骆无忧拱手道：“是。”
　　宋云凝思忖片刻，问：“掌印……若是户部尚书府面临抄家，那叶晓梅会不会也被贬为罪人？”
　　陆渊淡淡道：“叶晓梅这次助我们夺取账本有功，张霖，你同刑部打个招呼，将她捞出来。”
　　张霖颔首，躬身应是。
　　-
　　宋云凝回到后厨耳房，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郭志远。
　　郭志远惊得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道：“掌印真的这么说？他会将晓梅救出来？”
　　宋云凝一笑，道：“掌印一言九鼎，我相信他会做到的。”
　　郭志远喜不自胜，激动得来回踱步。
　　“太好了，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夏知恩一边擦手，一边走进了耳房。
　　郭志远情不自禁道：“晓梅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
　　夏知恩看似有些诧异：“当真？”
　　宗良嘴快，便将叶晓梅相助，夺取账本一事，简单说了一遍。
　　夏知恩露出笑意，道：“如此，那便要恭喜志远了！”
　　郭志远看向宋云凝，道：“晓梅能得救，还得多谢宋小姐！若不是你当日劝说我们……只怕这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躲在哪儿担惊受怕呢。”
　　宋云凝笑意盈盈，道：“恭喜你们，终于苦尽甘来了。”
　　夏知恩看了宋云凝一眼，问：“宋小姐，既然王大学士已经证实了清白，是不是也可以官复原职了？”
　　一提到此事，宋云凝的眼神便黯了几分，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恐怕还没那么快……总之，一言难尽。”
　　宗良见宋云凝有些失落，忙道：“师父放心，掌印神通广大，一定会帮你把王大学士救出来的！”说罢，他又数落起夏知恩来：“别问了，徒惹我师父伤心！”
　　夏知恩顿了顿，歉意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罗公公出现在耳房门口，凉凉道：“青天白日的，不用干活？”
　　众人一见罗公公，连忙低下头，出去了。
　　宋云凝也打算随众人出去，罗公公却道：“宋小姐，你留下。”
　　宋云凝微微一愣。
　　宗良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本想留下来陪她，但一见罗公公凶神恶煞的样子，还是胆怯地走了。
　　罗公公盯着宋云凝，看了一会儿，道：“宋小姐做宵夜，也有一段日子了，咱家瞧着口碑还算不错……这是给你的。”
　　说罢，罗公公掏出了一个荷包，递到宋云凝面前。
　　宋云凝有些意外，她接过荷包一看，里面居然放了些碎银子。
　　“罗公公这是？”
　　罗公公笑道：“有不少太监，晚上不值夜，但也嚷嚷着，想吃些新鲜玩意儿……咱家想着，宋小姐若是得空，不如早膳的时候，也来开个小灶，帮大伙儿换换口味？”
　　宋云凝下意识问道：“早膳……不是一直都上馒头稀粥么？”
　　罗公公道：“那还不是因为上面看得严么！不该花的银子，一分都不许花！可太监们不满意，回头告到张公公那里，还是给咱家添麻烦。”
　　宋云凝顿时明白了罗公公的意思。
　　这东厂小饭堂的一日三餐，虽然都不用太监们掏钱，但吃的菜肴也算不上好，少不得被人抱怨。
　　这抱怨声多了，罗公公也要挨批，于是他便想在后厨开个小灶。
　　一来，可以满足太监们肚子里的馋虫，二来，赚到的银子，一部分可以大伙儿分了，还有一部分，可以补贴到日常的开支里，也能偶尔改善一下小饭堂的伙食。
　　宋云凝想了想，道：“罗公公，若掌印无特别传召，我可以早些过来帮忙……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罗公公一听，面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道：“宋小姐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宋云凝微微一笑，道：“小灶上，做什么吃食，得由我说了算。”
　　罗公公笑道：“这个好说！全听你的便是！”
　　宋云凝点了点头，道：“这银子，我会分一半给宗良，毕竟宵夜做得好，他也出了不少力。”
　　罗公公面露赞许，笑道：“好好，宋小姐自己看着办便是。”
　　宋云凝报以一笑，便拎裙出去了。
　　-
　　宗良拿起一块银子，对着光看了又看，还忍不住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夏知恩看了他一眼，道：“不就是些碎银子么，犯得着这么宝贝吗？”
　　宗良把碎银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道：“你懂什么！这些银子，够我娘吃好几个月的药了！”
　　说罢，他便仔仔细细地将银子收进怀里，对宋云凝道：“师父，这段日子，小的跟着你，学会了很多！你得了赏银，还不分给我……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云凝不在意地笑笑：“宵夜摊能做起来，你功不可没，这赏银理应有你一份。”
　　宗良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若是我娘知道，我跟了个这么好的师父，她也一定会高兴的！”宗良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怅然。
　　宋云凝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
　　宗良抿唇，点了点头。
　　少年气的脸上，稚气未脱，依旧是个半大的孩子模样。
　　夏知恩道：“过两日便是休沐，你要不要请假几日，回去看看？”
　　宗良摇了摇头，道：“罢了，我家太远，一来一回，又要花上不少银子……况且……”
　　自己如今这副样子，回到家中如果被母亲发现了，只怕她会伤心欲绝。
　　宋云凝明白宗良的难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别想了，好好干好差事，等你娘的病治好之后，你也能松快些。”
　　宗良看着宋云凝鼓励的眼神，也点了点头。
　　宗良问：“师父，休沐之时，你要回家么？”
　　宋云凝笑笑：“是要回去看看了。”
　　王氏一贯身子不好，她这一走多日，也不知家中情况如何了。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将早膳开起来。”
　　宗良眨了眨眼，问：“师父打算做些什么？”
　　宋云凝一笑，道：“如今的早膳是稀粥和馒头，我们自然要做些不同的……肉夹馍，你可听说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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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肉夹馍
　　“肉夹馍是什么？”
　　宗良和夏知恩, 都好奇地瞪大了眼。
　　他们的声音不小，在一旁的牛公公, 忍不住也竖起了耳朵。
　　宋云凝道：“肉夹馍, 便是将面烤成馍，然后用刀划开，将炖好的肉塞进去, 夹住一起食用，肉香和面香能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不但适合做早膳, 午间和晚间也可以吃。”
　　宗良听到“烤馍”和“炖好的肉”, 便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咙, 道：“师父说合适，那就一定合适！”
　　宗良说着, 撸起了袖子，道：“我来给师父帮忙！”
　　宗良脸蛋儿生得圆, 胳膊却是细长细长的, 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宋云凝看了有些好笑。
　　“要做肉夹馍,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云凝前世求学之时，便很喜欢在学校附近买肉夹馍吃，她吃过腊汁肉夹馍, 也吃过老潼关肉夹馍。
　　腊汁肉夹馍，用的是白吉馍。
　　白吉馍是用半发的面制成的，烤好之后，吃起来十分劲道, 以外皮微脆, 内里绵软为佳, 再配上腊汁肉，简直一绝。
　　且其中的馅料，也各有不同。
　　常见的有纯瘦、肥瘦和肥皮，姑娘家一般吃纯瘦的较多，但多少老饕，却更喜欢肥瘦和肥皮。
　　肥瘦掺半的腊汁肉夹馍，肥而不腻，腊香浓郁，让人意犹未尽。
　　而肥皮吃起来，则油香满溢，皮肉软糯，还有些黏嘴，简直欲罢不能。
　　与腊汁肉夹馍不同的是，老潼关肉夹馍在做馍之时，手法更加独特。
　　不但要用碱面和猪油搅拌，还要卷成千层饼一般压扁，再放到炉内烤制。
　　最终成馍之时，外表金黄焦脆，仿佛有无数条面丝，一口难忘。
　　今日，宋云凝便打算来试试“老潼关肉夹馍”。
　　宋云凝带着宗良去了一趟食材库。
　　她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宗良连忙接过，将五花肉放在了篮子里。
　　宋云凝又选了些上好的冰糖、香料等，一起带回了伙房。
　　炖肉做起来很费时间，不少开肉夹馍铺子的，都是头天晚上将肉炖好，天不亮便摆摊儿出来卖，宋云凝算好了时辰，下午正式动手。
　　要煮一锅好肉，炒糖是第一步。
　　宋云凝洗净了铁锅，又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水分，宗良机灵地点了火，便乖乖站在一旁看着。
　　宋云凝在锅里加入少许豆油，大圆勺顺着锅里，利索地画了几个圈，油便热了。
　　然后，她便把备好的糖块，都扔进了锅里。
　　热油一旦沾染上糖块，发出了轻微的“滋”声，甜味溢了出来，糖块也在她的翻炒之下，逐渐变小，慢慢化成小小一团，最终，与热油融为一体。
　　宋云凝用圆勺搅了搅锅中的糖汁，馥郁香甜的滋味，令人心旷神怡。
　　炒糖色看起来简单，可也非常容易烧糊，一旦有了糊味，便会影响炖肉的口感，所以宋云凝便不停地用圆勺画圈搅动，直到糖汁熬出了此起彼伏的泡沫，才灭了灶火。
　　炒好的糖汁，酱色浓郁，滴滴精粹，整个伙房里，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味。
　　糖汁备好之后，宋云凝拿出了方才找到的香料。
　　宗良看着这琳琅满目的香料，有些好奇。
　　“师父，这些都要放进肉里么？”
　　宋云凝点点头，道：“这肉夹馍的肉，十分关键，而肉香不香，除了糖汁要熬好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这香料包了。”
　　每种香料，都有固定的比例，但一时也找不到十分精细的称，宋云凝便只得凭感觉，抓起了一小把八角、肉蔻、小茴香等，然后，又挑了些上好的花轿和香叶。
　　桂皮、草果和丁香等，也是必不可少的。
　　宋云凝一边回忆曾经看过的做法，一边配制着炖肉的香料。
　　牛公公已经忙完了手头上的活儿，见宋云凝在做炖肉，也忍不住走了过来。
　　“宋小姐，咱家这会儿闲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宗良一听，皱起眉来，道：“牛公公，上次我师父已经教你做紫菜包饭了！你不是又想学肉夹馍吧？”
　　牛公公嘿嘿一笑，道：“技多不压身嘛！宋小姐若愿意教我，我叫声‘师父’也使得！”
　　宋云凝笑道：“那可不敢当！牛公公能来指点一二也好，毕竟这肉夹馍，我也是第一次亲手做。”
　　牛公公连连点头：“多谢宋小姐！”
　　牛公公在后厨之中，也是资历颇深的大厨了，宋云凝接触几次过后，发现他确实对烹饪很感兴趣，时常研究不同菜式的做法，此刻也是真心求教的，她便也大方地与他讨论起来。
　　“牛公公，您可曾尝过肉夹馍？”
　　牛公公道：“咱家年少之时，去过一趟西北，曾经见过一种吃食，叫‘烧饼夹肉’倒是与你说的肉夹馍，有几分相似。”
　　宋云凝微微颔首：“应该就是同一种食物。”
　　宋云凝记得，肉夹馍的古称，便是烧饼夹肉。
　　宗良问道：“师父，你说这肉夹馍，是将馍给切开，把肉塞进去？”
　　宋云凝笑道：“不错。”
　　宗良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叫‘馍夹肉’，反而要叫‘肉夹馍’？”
　　宗良这话，让夏知恩和牛公公面面相觑。
　　好像有几分道理啊！
　　宋云凝一面配备香料，一面道：“听闻以前也叫过‘馍夹肉’，但在西北的方言里，听起来很像‘没’夹肉，容易产生歧义，所以便反过来了。”
　　宗良笑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夏知恩也忍俊不禁，道：“宋小姐知道得真多！你是一直住在京城吗？”
　　宋云凝道：“我自七岁起，便随母亲迁来京城了。”
　　夏知恩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不愧是王大学士的外甥女，果真见多识广。”
　　宋云凝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她将香料包封好之后，开始全神贯注地处理猪肉。
　　伙房里的高汤是现成的，宗良帮宋云凝端了一大锅过来，宋云凝便将盐、熬好的糖汁一股脑儿放了进去。
　　酱色的糖汁一入高汤，便被冲散，甜味也逐渐收敛，被包进了这一锅汤里。
　　宋云凝搅匀糖汁与高汤，又将五花肉和香料包放了进去。
　　而香料包鼓鼓囊囊的，里面的香味，会随着熬煮，逐渐渗透出来。
　　但香料包一进入锅里，就慢慢地浮了起来，宋云凝便找了个略重的盖盘，压在了香料包上。
　　“师父这是做什么？”宗良小声问道。
　　牛公公为他解释：“香料包飘起来的话，味道很难熬出来，压实了才老实！”
　　宗良这才点了点头。
　　趁着炖肉的间隙，做馍的面团，已经醒发好了。
　　宋云凝挽起衣袖，手腕用力，将面团拿到了干净的砧板之上。
　　牛公公见这面团太大，便自告奋勇地过来帮忙。
　　他虽然不是专门的面点师，但揉面擀面的手艺，也毫不逊色。
　　宋云凝分了一半面团给牛公公。
　　然后，宋云凝便道：“牛公公，这面要用擀面杖压平，滚扁，擀得越薄越好。”
　　牛公公点了点头，遂学着宋云凝的样子，将面团擀成了一片长方形的面片。
　　这面片越拉越长，韧性十足，中间逐渐呈现透明状，也没有破。
　　“这样行了吗？”牛公公问道，宋云凝过来看了看，道：“可以了！牛公公平日里做面食么？”
　　牛公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偶尔自己钻研，但还上不得台面。”
　　宋云凝却道：“我觉得很好。”
　　说罢，她便将盛放猪油的碗，放到砧板之上，道：“这面片上，要刷上猪油，烤出来才香。”
　　牛公公还没见过这种做法，下意识问道：“直接往面片上刷么？”
　　宋云凝点头，便做了个示范。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猪油，均匀地倒到面片之上，细心地用勺子背面抹匀，白润润的猪油，一旦沾染上面片，面皮的表面都光亮了不少。
　　牛公公看了，便也拿起勺子照做。
　　宗良和夏知恩在一边看着，听说这猪油混着面皮，再用炉子烤，想想都觉得香。
　　宋云凝道：”“牛公公，您看，刷好猪油之后，要这样用手指，将面皮卷起。”
　　牛公公目不转睛地看着宋云凝的动作，她好像叠被子一样，将面皮从一头，卷向另外一头。
　　刚刚拉薄的面皮，卷起来像一根白白的萝卜，越来越胖。
　　待面皮还剩一尺多长时，宋云凝便找来了一柄刀片，在余下的面片上划出了一道道长痕。
　　牛公公诧异地看着宋云凝的动作，道：“宋小姐这是做什么？”
　　宋云凝道：“今日做的这种肉夹馍，特色便是外表有千层丝，这划开的面皮，烤好之后，便会成为最美味的所在。”
　　说罢，宋云凝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这团面，温柔地一拧，上面的划痕，便成了千层圈，布满了“白面萝卜”的表层，一条条相互包裹、缠绕，细密均匀。
　　然后，宋云凝熟练地扭下一个面剂子，放到案板上，轻轻一压，一个夹馍面胚，便做好了，方才绕圈的面丝，都成了饼胚上的花纹。
　　牛公公看她做完这几步，也明白过来，便按照她的方法，也做出了几个面剂子。
　　宗良忍不住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将做夹馍的步骤记了下来。
　　夏知恩见他如此认真，笑道：“等你记完，别忘了借我誊抄一份！”
　　宗良咧嘴一笑：“你请我吃宵夜还差不多！”
　　夏知恩皱眉：“你就知道吃！”
　　干好的馍胚，比手掌略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板之上。
　　仔细看去，每一个馍胚之上，都有年轮一般的圈纹。
　　宋云凝问：“炉子热了么？”
　　宗良连忙奔过去看了看，道：“热了热了！”
　　宋云凝便端起一盘馍胚，走了过去。
　　她先将馍胚表面刷了层油，放到铁板之上，两面煎得略黄之后，便塞进了烤炉里。
　　若用现代的电烤炉，宋云凝还算熟悉，但这儿只有传统的炉子，宋云凝小心翼翼地把馍胚放进去，时不时盯着里面的动静。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众人却觉得又期待，又焦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宋云凝便用铁叉，小心翼翼地将馍饼取了出来。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宗良忍不住“哇”了一声：“变得这么大了！”
　　这馍饼有些烫手，宋云凝便将馍饼放到了干净的砧板上。
　　馍饼烤过之后，不但膨胀了不少，表层还呈现出了一圈圈的金黄纹路。
　　牛公公道：“看这成色，应该烤得八九不离十了！”
　　宋云凝笑了笑，道：“夹上肉才知道好不好。”
　　说罢，她便拿起干净，握住炖肉的锅盖，轻轻一揭。
　　浓浓的卤香味儿，迎面扑来，水蒸气都透着一股鲜。
　　宗良沉溺在这滋味里，不能自拔，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催促着宋云凝道：“师父！肉好了吗？”
　　宋云凝便拿起一根筷子，戳了戳里面的肉。
　　圆形的竹筷子，对着油亮的五花肉，轻轻一戳，五花肉仿佛抖动了一下，随即多了个小坑。
　　一戳即烂，说明火候刚刚好！
　　宋云凝连忙将炖肉端离了火，宗良眼疾手快地拿来了一个餐盘。
　　宋云凝一手执筷，一手执勺，盛了几大块五花肉，放到餐盘之中。
　　宗良俯下身，盯着炖好的五花肉看了一会儿，宋云凝笑道：“别看了，我先切开再说。”
　　宗良吐了吐舌头，连忙退到了一旁。
　　宋云凝拿起一把干净的小刀，切下一块炖好的五花肉，放到了砧板之上。
　　五花肉懒洋洋地倒在砧板上，宋云凝拿起菜刀，快速剁碎。
　　五花肉顷刻间便成了肉碎，内里渗出不少汤汁，而“笃笃笃”的剁肉声，也引得不少大厨，都抛来了好奇的目光。
　　有人小声道：“你们听说了没？罗公公居然让宋小姐，在早膳旁边开小灶了！”
　　另一人道：“早膳的吃食都不用花银子，既然有了现成的，谁还会花银子去买呢？”
　　“哪又如何说得也是啊！罗公公这是想银子想疯了……估计这宋小姐就算再厉害，到时候也无人问津……”
　　众人的议论说不绝于耳，但宋云凝却丝毫没有受影响。
　　在吃食这件事上，不迈出第一步试试，永远不知道食客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宋云凝不怕失败，只怕没有机会尝试。
　　牛公公见宋云凝将肉剁得很烂，问道：“这肉是直接放到馍饼里吗？”
　　宋云凝颔首，答道：“若讲究些，应该用刚刚出炉的热馍饼，配上放凉的五花肉，但眼下，咱们先试试味道再说。”
　　说罢，宋云凝便拿起了一个烤好的馍饼，用手将馍饼立起来，光亮的菜刀顺着馍饼中间，拉锯一般劈开。
　　馍饼被劈开的过程中，外面的脆丝，便随着宋云凝的动作，“咔咔”地落在砧板上，看得宗良好一阵心疼，恨不能捡两根塞进嘴里。
　　馍饼被劈开之后，宋云凝便舀起一勺炖好的五花肉，一点点塞了进去。
　　酱色的五花肉，渗到了白嫩的馍饼里，一下便将馍饼里的白面染成了诱人的酱红色，馍饼被塞得鼓鼓囊囊，仿佛一挤，肉汁就要爆出来了。
　　宗良的口水已经擦了好几轮，眼巴巴地盯着肉夹馍。
　　夏知恩平日里不是个馋嘴的人，但此刻，也目不转睛地在一旁看着。
　　牛公公就更期盼了，这肉夹馍他也出了力，自然想知道是什么滋味。
　　宋云凝瞄了一眼几人的神色，忍住笑意，又小心翼翼地切成了四份，装到盘子里，呈到三人面前。
　　宋云凝笑吟吟地开口：“来，试试味道如何？”
　　宗良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宋云凝才刚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用手，拿起了其中一块，张嘴咬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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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开小灶
　　“嘎吱”一声, 肉夹馍的馍饼，应声而开。
　　他聚精会神地品尝着肉夹馍, 馍饼的最外层, 皮薄酥脆，内里却绵软中带着一股韧劲儿。
　　炖好的五花肉，咸香可口, 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甜意，这五花肉里，肥肉不腻, 瘦肉不柴, 吃起来荤香可口, 简直妙不可言。
　　这四分之一的肉夹馍实在不够宗良吃，他又小心地咬下第二口, 却掉下好些饼渣。
　　宗良连忙伸手接住，一点儿也舍不得错过。
　　夏知恩看着他这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起来, 道：“宗良，你这也太夸张了！”
　　说罢, 他便也拿起一块肉夹馍，随意地咬下一口。
　　夏知恩顿时一愣，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肉夹馍——怎么这么脆！？
　　他细细将肉夹馍嚼碎, 混合了卤汁的五花肉，和馍饼一齐在口中翻腾，一会焦脆，一会绵韧, 卤香的滋味自始至终贯穿, 从舌尖流淌到喉咙, 耐人寻味。
　　夏知恩咽下了肉夹馍，顿时觉得，方才宗良的反应，一点儿也不夸张！
　　牛公公也吃得惬意，他一面品尝，一面道：“这馍饼若是不切开，滋味应当更好！卤汁会顺着馍饼往下流，所有的精华，都锁死在里面啦！”
　　宋云凝与他相视一笑，道：“那好，明日早晨，我们就卖这个了！”
　　宗良忙道：“师父，再给我一个肉夹馍吧！”
　　夏知恩一听，道：“你都已经吃了一块，差不多就行了！”
　　宗良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我要找郭公公去画图！”
　　经过宗良这么一提醒，宋云凝也想起了这事，便又做了一个肉夹馍，让宗良送去给郭志远，让他照着画。
　　宗良兴高采烈地端起肉夹馍，找郭志远去了。
　　宋云凝看着他一步三蹦的背影，也忍不住期待起明日的早膳来。
　　-
　　翌日，宋云凝起了个大早。
　　宋云凝平日都和石大婶一起去后厨，但今日，石大婶看起来还没起床，她便先走了。
　　宋云凝来到后厨，发现郭志远和夏知恩已经到了。
　　“郭公公，早啊！”
　　郭志远冲递上一卷纸，道：“这是你要的。”
　　宋云凝接过来一看，这一卷纸上，画着个大大的肉夹馍，表面金黄，裂开的部分，还堆满了酱色的五花肉，肉汁渗了几滴出来，看着这幅画，仿佛都能闻到香味儿。
　　宋云凝看得惊讶，道：“郭公公，你画得也太真了！”
　　郭志远人逢喜事精神爽，也难得地笑了起来：“昨日宗良送来的肉夹馍，确实好吃，还没画完，便已经吃完了……”
　　宋云凝笑道：“今日如果能卖出十个肉夹馍，我就心满意足了。”
　　夏知恩摇摇头，道：“那可不止，昨日围观他吃肉夹馍的人，都不止十个。”
　　宋云凝微微一愣。
　　“师父！”
　　宗良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来了伙房，他笑嘻嘻道：“咱们快去卖肉夹馍吧，我都等不及了！”
　　宋云凝笑着点了点他的脑袋，道：“你是不是前两天领了赏，所以才这么积极？”
　　宗良嘿嘿笑道：“也不全是！我就是觉得和师父一起开摊儿，好玩！”
　　宗良虽然是孩子心性，但是也很难吃苦，他身为杂役，平日在后厨之中，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但他从来不曾抱怨。
　　如今，宋云凝得了罗公公的授意，要开宵夜和早膳，便把宗良要了过来，这样他不但能多学些东西，也不会受人欺负。
　　准备妥当之后，宋云凝便和宗良一起，将烤好的馍饼和炖肉，装进了食篮里。
　　夏知恩见东西太多，便道：“你们稍等。”
　　说罢，他便转身去了后院的杂物房。
　　片刻之后，他便推着一辆小车过来了。
　　宋云凝眼前一亮，笑道：“有了推车，我们一次就能把所有的东西搬完了！”
　　夏知恩也笑着点点头，道：“现在还早，闲来无事，我们送你们过去。”
　　于是，夏知恩和郭志远便推着小车，宗良帮忙扶着上面的东西，一路稳稳地到了东厂小饭堂门口。
　　此刻的小饭堂，还空无一人，宋云凝便将郭志远画的菜单，贴到了门口。
　　平日里，只有宗良和宋云凝两个人忙活，要准备不少时间。
　　今日有了郭志远和夏知恩，早膳的摊儿很快便支了起来。
　　就在早膳摊儿准备就绪的时候，负责早膳的小厨们，也陆续过来了。
　　其中两人扛着馒头，还有一人抱着一锅粥。
　　抱着粥的小厨，名叫鲁大，来到后厨时间不算短了，他一见夏知恩，顿时有些不悦。
　　鲁大道：“夏知恩，方才后厨忙活的时候没见你，没想到你居然在这儿！自己的活儿不用干了？”
　　夏知恩一听，顿觉理亏，冲宋云凝微微点了下头，便连忙过去帮忙。
　　鲁大听说宋云凝得了额外的赏钱，本来便有些嫉妒，见到夏知恩来帮忙，更是不高兴，便开始冷嘲热讽起来：“你这么帮忙有什么用？人家拿的赏钱，又不会给你！”
　　夏知恩愣了下，道：“鲁大，你说什么呢！咱家来帮忙，又不是为了赏钱，不过是朋友之谊……”
　　鲁大轻哼了一声，道：“人家是学士府的小姐，怎么会拿你当朋友？”
　　夏知恩皱了皱眉，道：“罢了，我、我不与你争辩。”
　　说罢，他便帮其他小厨开始整理馒头。
　　鲁大一面打理稀粥，一面道：“不过，这早膳和宵夜可不同，早膳有馒头和稀粥供应，又有谁愿意自己花钱吃肉夹馍呢？说不定，这位宋小姐要白忙活一场喽！”
　　宗良耳朵尖，听到了鲁大的话，忍不住嘟囔道：“这鲁大，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郭志远道：“管他作甚？做好我们的便是。这东厂之中，不缺有钱人，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把钱花在早膳上。”
　　宋云凝看了郭志远一眼，赞许地点头。
　　宋云凝发现，自从郭志远得知叶晓梅会得救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他不但画得一手好画，还颇有才华，很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人，若是能为陆渊所用，应该也是一份不错的助力。
　　宋云凝低下头，开始清点桌上的食材。
　　这馍饼是刚刚烤出来的，热乎乎的，就等食客们过来，当着面切开、塞肉，那才诱人！
　　宋云凝正想着，太监们便三三两两地来了。
　　他们走到门口，先是看了看门口贴的菜单，便忍不住议论起来。
　　“肉夹馍是什么？肉里面放馒头？”
　　“怎么可能？后厨抠死了，怎么可能让咱们肉夹馒头。”
　　“等等！你们看着上面，一个肉夹馍，要十文钱呢！”
　　“十文钱一个？都能买两个烧饼了！”
　　“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去吃馒头喝稀粥罢！”
　　说罢，太监们看也没看宋云凝的早膳摊儿，便去了小饭堂里坐下，只等着开早膳了。
　　鲁大见了这光景，幸灾乐祸地对夏知恩道：“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不会有人去吃肉夹馍的，大伙儿都舍不得花银子！”
　　夏知恩在平日里，总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但是此刻，他见到鲁大如此得意，也有些气闷，便道：“谁说不会有人花银子吃肉夹馍！？我就愿意！”
　　说罢，他便走到了宋云凝的早膳摊儿面前，一把掏出了铜板，“啪”地一声，扣在了桌上。
　　“我要一个肉夹馍！”
　　宋云凝微微一惊，道：“夏公公……其实你不必如此……”
　　夏知恩绷着脸道：“我昨儿见志远吃了，今日自己也想吃，宋小姐快帮我做一个！”
　　宋云凝见他如此坚持，只得点点头。
　　宋云凝拿起一个新鲜出炉的馍饼，用菜刀利索劈开，表层的脆皮便“咔咔”地落下了不少。
　　这细碎的声音，被一旁的太监们听到，有几个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
　　只见宋云凝舀起一大勺卤好的五花肉，灌入了馍饼之中。
　　原本扁平的馍饼，一下被塞得鼓鼓囊囊，宋云凝将肉夹馍递到夏知恩手中，笑道：“夏公公，请慢用，当心烫！”
　　夏知恩满脸期待地接过，他目光一扫，见不少人都在看着他，便顺势，咬了一口。
　　“嘎吱”一声下去，不仅夏知恩自己怔住了，连围观的太监们，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馍饼太过酥脆，一咬便掉了好些饼渣，有些还落到了衣襟之上。
　　里面的五花肉，油丰肉满，非常可口，和着焦脆的饼皮和软糯的饼芯，别提多美了！
　　夏知恩大快朵颐地吃着肉夹馍，四周的太监们，口水是咽了又咽，连手里刚领的馒头都不香了。
　　“听起来……好像很脆啊？”
　　“是啊，那肉味儿隔着这么老远，咱家都闻到了！”
　　“真香！不然咱们也尝尝？偶尔吃一回，花不了多少银子……”
　　有些太监还在窃窃私语，但有些机灵的，已经到备餐桌前排起队来了。
　　宋云凝和宗良连忙招呼起客人来。
　　就在这时，骆无忧和青枫也来到了东厂小饭堂门口。
　　青枫见小饭堂里人不少，便道：“这么多年，都是稀粥和馒头，我实在是不想吃了，还不如回去睡会儿呢！”
　　说罢，转身要走，骆无忧一把拉住他，道：“你一个大活人，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多少要吃点儿！”
　　青枫摇头，道：“骆公公，您就饶了小的吧，昨夜办案太晚，我还没睡够呢！”
　　“你还知道要办案？不吃东西，你今儿怎么有力气？”说罢，骆无忧便拉着青枫，往小饭堂里走。
　　青枫一脸无奈，只能打着哈欠，任由他拉着。
　　忽然，骆无忧步子一顿，道：“你瞧，那不是宋小姐么？”
　　青枫转头一看，只见宋云凝和宗良站在备餐桌后面，一个在开馍饼，另一个负责塞肉，而郭志远则在一旁收银子。
　　骆无忧对青枫道：“你不是不想吃馒头稀粥吗？那就去旁边坐着，我去看看那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青枫还没来得及回答，骆无忧便已经走了。
　　青枫便找了个空桌坐下。
　　“青枫公公回来了？”
　　这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青枫一听，便知是领班太监廖凡。
　　青枫看也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廖凡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在意，他主动帮青枫倒茶，笑着寒暄道：“听说青枫公公才从江南回来，便为掌印立下大功，救下了王大学士，果真令人佩服啊！也不知那刺客，有没有伤着青枫公公？”
　　青枫面无表情道：“自然没有，不劳廖公公费心。”
　　廖凡笑了笑，道：“那便好！听说那厮就快押送刑部了，真是大快人心！青枫公公若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青枫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
　　廖凡识趣地离开，一转头，脸色便沉了几分。
　　他的跟班卓七走了过来，道：“廖公公，这青枫像个娘们儿似的，又清高得很，谁也不放在眼里，您何必去找他呢？”
　　廖凡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卓七一顿，连忙赔上一脸笑：“是是，廖公公先用早膳吧！”
　　廖凡走后不久，骆无忧便端着个托盘回来了。
　　在东厂小饭堂里，吃食都是排队自取的，骆无忧不但带回了两个肉夹馍，还有两碗稀粥和两个馒头。
　　青枫诧异地看了托盘一眼，道：“你拿这么多做什么？”
　　骆无忧不假思索道：“你胃腹不好，这稀粥再没味道，你也得喝上几口，养胃。”
　　说罢，便将一碗稀粥和一个肉夹馍放到了青枫面前。
　　青枫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骆无忧笑得爽朗：“快吃，一会儿晨会若是晚了，又该受罚了。”
　　青枫点了点头，便拿起了肉夹馍，徐徐吃了起来。
　　青枫尝了一口，忍不住道：“唔……怪不得那么多人买，滋味确实不错。”
　　骆无忧笑了，道：“你喜欢便多吃些，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儿，前两日若是我不在，只怕那刺客就要把你掀翻了！”
　　提到刺客，青枫低声问：“对了，明日要把刺客送去刑部了吧？”
　　骆无忧道：“不错，等刑部那边准备好了，我们送过去便是。”
　　青枫道：“好，届时我与你一起去，那刺客虽然为孙鸿知所用，但却帮着孙鸿知一起，处理过不少与内阁相关的勾当，等到了刑部，还要严审一番才是。”
　　骆无忧表示赞同，道：“放心，三司会审的时候，咱们也能去听记的。”
　　两人便吃便聊，最终青枫吃完了一个肉夹馍，已经撑得不行了。
　　骆无忧还从没见他吃过这么多，于是便将其他的吃食一扫而空。
　　最终，两人撑得不行了，只能挑了一条远路，一边消食，一边走回衙门。
　　如今秉笔太监不在，晨会便是陆渊和张霖、青枫和骆无忧四人聚头。
　　陆渊从明心斋迈入衙门，不过片刻的功夫，他见三人都在，便道：“别站着了，坐吧。”
　　张霖听了，微微点头，便坐在了议事桌的一侧。
　　青枫肚子撑得很，只得勉强坐下。
　　骆无忧犹豫了一会儿，笑道：“小的站着便好。”
　　张霖依旧是一张冰块脸，但他见骆无忧非得站着，一时也有些奇怪。
　　陆渊疑惑抬眸，看了他们一眼：“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青枫尴尬地笑了下，道：“掌印……他不过是吃得有些饱，坐下难受。”
　　骆无忧拍了拍肚子，咧嘴笑道：“那位宋小姐的厨艺，当真不错！今日早上的肉夹馍，味道太好了！掌印果然慧眼如炬！”
　　他说得起劲，但青枫却用胳膊捅了桶他，小声：“别说了……”
　　陆渊长眉一挑，悠悠道：“难怪咱家没有吃的……原来跑去给别人开小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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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这怎么好意思
　　于是,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骆无忧便都站着议事。
　　期间有好几次, 他想坐下, 但陆渊都点到了他的名字，他便只得站着答话。
　　晨会开完之后，骆无忧便又饿了。
　　他和青枫肩并着肩, 走出衙门的议事厅，小声道：“青枫，你有没有觉得, 掌印好像在生我的气？”
　　青枫思量了一会儿, 道：“好像是有一点……掌印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开始晨会之后，便有些不对劲了。”
　　骆无忧想了想, 道：“难道是因为我越来越英俊，掌印这东厂第一美男的名号不保, 所以看不惯我？”
　　青枫眼角抽了下, 道：“你不是越来越英俊，是想得越来越多了。”
　　待他们离开议事厅后, 张霖下意识看了陆渊一眼，道：“掌印还没用早膳吧？听说今日小饭堂的肉夹馍滋味很好，是宋小姐亲手做的, 不若小的为您盛一些来？”
　　陆渊手里捏着消息簿，冷冷道：“不必了，人人都吃的东西，咱家没有兴趣。”
　　张霖微微一愣, 低声应是。
　　-
　　“师父, 今儿收获颇丰啊！”
　　宗良数完了铜板, 笑眯眯地将账目记上，然后，便仔细地将铜板放回了收钱的木匣子里。
　　还端起木匣子，轻轻晃了晃，这沉甸甸的声音，惹得一旁的鲁大，也忍不住转过头来。
　　宗良冲他得意一笑，鲁大立即偏过头去，佯装没看见他们。
　　宋云凝一面收拾食盒，一面道：“今日这肉夹馍卖得好，还得感谢郭公公帮忙，若没有他那幅画，只怕很多人不会过来排队。”
　　郭志远正在一旁擦盘子，听到宋云凝的话，也淡淡笑了下，道：“不过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宋云凝报以一笑，提着食盒，站起身来。
　　宗良随口问道：“师父，你去哪儿？”
　　宋云凝温言道：“今日早上，掌印没有传膳，我去看看他用膳了没有。”
　　宋云凝出了后厨，穿过长廊，上了主道。
　　东厂里栽了不少柳树，时近四月，柳枝轻垂，随风而荡，依依摆动，着实赏心悦目。
　　宋云凝拎着食篮，很快便到了衙门门口。
　　衙门的院子不小，但陆渊一般都在正厅或议事厅。
　　宋云凝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张霖的身影……陆渊应该不在衙门。
　　宋云凝便迈过了月洞门，向明心斋走去。
　　她一抬眸，恰逢张霖从明心斋的书房出来。
　　“张公公，掌印可在里面？”宋云凝提着食篮，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张霖打量她一瞬，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食篮上。
　　张霖问：“在，宋小姐找掌印何事？”
　　宋云凝笑道：“今日做了些肉夹馍，比我想象得更加成功，想送两个给掌印尝尝。”
　　“肉夹馍？”张霖回忆了一瞬，道：“掌印说，他不吃。”
　　宋云凝有些意外，问：“为何？”
　　张霖正要开口，却听见“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汪汪！”
　　雪团儿突然蹿了出来，绕着宋云凝转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她，还摇起了尾巴。
　　宋云凝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饿了？”
　　“汪！”
　　雪团儿好似听懂了一般，撒娇似的蹭上了宋云凝的膝盖。
　　“咳。”
　　宋云凝一抬眸，只见陆渊已经走到她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云凝站起身来：“掌印……”
　　陆渊面无表情道：“你来得正好，这狗东西饿了，备好的吃食也不肯吃，你来试一试。”
　　宋云凝听了，微微颔首，顺便拎着食篮，进了书房。
　　雪团儿见宋云凝进了房间，便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还不忘用屁股拱了下门。
　　“啪”地一声，张霖被关在了外面。
　　张霖：“……”
　　宋云凝将肉夹馍摆上了桌，轻声道：“掌印应该还没有用早膳吧？这是新做的肉夹馍，我挑了烤得最好的两个送来，掌印可以尝一尝。”
　　陆渊这才看了桌上的托盘一眼，嘴角多了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小狐狸，还算有几分良心。
　　“放下罢。”
　　宋云凝便走到了雪团儿旁边，雪团儿哈哈地喘着气，要她抱。
　　宋云凝便将雪团儿抱了起来，她见一旁的食盘里，肉干被它折腾得到处都是，有些无奈。
　　“雪团儿，你怎么不乖乖吃东西？”
　　“汪！”雪团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在辩解着什么，宋云凝笑了笑，拿起一片肉干，放到了雪团儿的面前。
　　雪团儿便就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啃起了肉干。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她熟门熟路地抱着雪团儿，倒是和谐得很。
　　看了一会儿后，陆渊收回目光，来到桌前。
　　宋云凝知道陆渊喜洁，便在肉夹馍外面，准备了干净的纸包。
　　陆渊徐徐坐下，拿起纸包，轻轻一挤，肉夹馍便露了出来。
　　他低头，轻轻闻了闻……怪不得张霖说这肉夹馍卖得好，闻着就很香。
　　陆渊默默吃起了肉夹馍。
　　宋云凝手中的肉干，被雪团儿吃完了，雪团儿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手。
　　宋云凝被挠得有些痒，笑道：“这才对嘛，不吃早膳，可是会变笨的。”
　　话音未落，陆渊看了过来。
　　宋云凝微顿，笑了笑：“我说的是雪团儿。”
　　陆渊：“……”
　　待陆渊吃完了一个肉夹馍，已经有些饱了。
　　此刻临近晌午，他连午膳都不想用了。
　　宋云凝自觉过来收拾，小声道：“掌印，一日三餐还是的按时进才好，不然对胃腹不好。”
　　陆渊看了她一眼，笑道：“啧啧，宋小姐这是在关心咱家？”
　　宋云凝见他神情戏谑，也笑了笑：“那是自然……若无掌印，只怕我此刻已经无家可归了。”
　　陆渊唇角微扬，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掩住了笑意……小狐狸扮起小白兔来，也是有趣儿的。
　　宋云凝瞧了瞧他的神色，温言道：“掌印……明日便是后厨休沐了……我可否回府去看看？我母亲常年缠绵病榻，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陆渊方才吃得满意，道：“宋小姐请自便。”
　　宋云凝心头一喜，忙道：“多谢掌印。”
　　宋云凝正要拿着食篮退下，却听见敲门声。
　　张霖隔着门道：“掌印，人来了。”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道：“正好，宋小姐也见见罢。”
　　宋云凝有些茫然，转而看向书房门口。
　　房门一开，只见郭志远扶着叶晓梅，缓缓拾阶而上，迈入了书房。
　　叶晓梅一见到宋云凝，清秀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宋小姐！”
　　宋云凝也走上前去，笑道：“晓梅，你离开尚书府了？”
　　叶晓梅重重点头，道：“多亏了掌印大人搭救，在户部尚书府抄家之时，张公公便将我接了出来。”
　　顿了顿，她侧目看了一眼郭志远，笑道：“如今……我可以与志远长相厮守了。”
　　两人相视一笑，郭志远便牵着叶晓梅的手，走上前来，冲陆渊跪了下去。
　　“掌印大恩，志远没齿难忘，请受我们二人一拜！”
　　陆渊看着郭志远，他神情郑重，满脸感激。
　　陆渊笑了下，道：“不过各取所需，算不上什么恩德……实在要谢，你们就谢宋小姐，是她提醒咱家接人的。”
　　郭志远一愣，和叶晓梅一起，又对着宋云凝拜了一拜。
　　宋云凝连忙扶起二人，问：“你们日后，有什么打算？”
　　郭志远沉声道：“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我们也不想回原来的家了，免得给家人徒增烦恼……我和晓梅商量过了，找一处院落先住下……待到晓梅生产之后，再作打算。”
　　宋云凝有些讶异。
　　叶晓梅看出了她的顾虑，道：“原本……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叶晓梅提起孩子，面上便浮现出一丝怆然……毕竟，这个孩子，代表她人生最不堪的那段时光。
　　郭志远握住叶晓梅的手，道：“只要是你生的，我就会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好疼爱。”
　　叶晓梅听了，抬起头来，遂握紧了他的手。
　　宋云凝看着二人，心中不免动容，道：“如今柳暗花明，可喜可贺……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郭志远笑着点头。
　　他又冲陆渊磕了个头，道：“掌印，小的不才，愿为掌印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陆渊凝视他一瞬，道：“如今咱家给你机会，你确定不离开东厂么？”
　　郭志远沉吟片刻，道：“经此一事，小的意识到，唯有变得更强，才可保护心爱之人……小的过去怨天尤人，颓废自怜，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若掌印不弃，小的愿留在东厂，为掌印尽一份微薄之力……也盼能护得晓梅周全。”
　　陆渊一笑：“好。既然如此，即日起，你便跟着张霖罢。”
　　郭志远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拜倒：“多谢掌印！”
　　郭志远带着叶晓梅离开了。
　　宋云凝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他们自幼青梅竹马，若是没有经历那些惨事就好了……如今能苦尽甘来，再续前缘，也是一桩好事。”
　　陆渊转了转手上的血玉扳指，幽幽道：“郭志远终身致残，叶晓梅被人凌.辱，两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宋小姐当真觉得，他们能迈过心中的坎，心无旁骛地过日子？”
　　宋云凝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但眼下，有什么比在一起，更重要的呢？当下都过不好，如何谈以后？”
　　陆渊定定看了宋云凝一会儿，她眉宇开阔，笑意淡然。
　　陆渊收回目光，道：“宋小姐若无事，便先回罢。”
　　宋云凝笑笑，遂转身走了。
　　-
　　宋云凝回到伙房之时，午膳的时间已经过了，厨子和杂役们开始收拾伙房。
　　宗良见到宋云凝，问：“师父，掌印同意你回家了吗？”
　　宋云凝笑着点头：“我等会儿收拾完，便能回去了。”
　　“师父早些走吧，若还有什么事情，你交给我就好！”宗良说得真诚，宋云凝便问：“休沐有两日，你当真不回去吗？”
　　宗良摇头，神色有些黯然：“不了。”
　　宋云凝明白，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怕一回家，便被母亲发现自己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宋云凝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排，只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好好待在后厨，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宗良转忧为喜：“嗯！”
　　宋云凝一转身，便见到了夏知恩。
　　宋云凝问：“夏公公，明日休沐，你回家吗？”
　　夏知恩愣了下，笑道：“不了，咱们若是都走了，这后厨怎么办？咱家还是留下来干活罢。”
　　宗良道：“师父，你是不知道，夏公公是咱们后厨里最勤快的人，他就没有一次休沐，回家休息的。”
　　宋云凝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夏公公的家，也不在京城么？”
　　夏知恩垂眸笑笑：“是……远得很。”
　　宋云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这两日，便辛苦你们了，我会尽快回来。”
　　宗良摆摆手：“师父尽管去，不必操心我们这儿！”
　　宋云凝忙完之后，便回到了后舍，她快速地收拾好行装，在天黑之前，离开了东厂。
　　东厂离学士府不算很近，路上约莫小半个时辰。
　　待她回到学士府时，已经入夜。
　　宋云凝自侧门而入，径直回到了西院。
　　时隔一月，重新回到这里，竟然有了微微的陌生感。
　　宋云凝推门入内，只见她曾经日日忙碌的小厨房中，已经燃起了灯火，里面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忙来忙去。
　　宋云凝走到厨房门口，轻唤：“竹桃。”
　　侍女竹桃动作一滞，回眸一看：“小姐！”
　　她连忙迎了上来：“你终于回来了！怎么也不给个信儿？早知道，奴婢多做两个菜了！”
　　宋云凝瞧了一眼锅里，竹桃似乎正在煲汤。
　　宋云凝笑道：“我离开一月，看来你厨艺见长……辛苦了。”
　　竹桃听了，忍不住有些鼻酸，道：“奴婢……奴婢虽然厨艺不好，但也一定不会让夫人饿着的！”
　　宋云凝眼眶微潮，轻轻点头。
　　在她走之前，舅母吴氏便撤走了这西院里的侍女和小厮，独留了竹桃一人，照料王氏。
　　这一个多月来，里里外外靠她一人操持，也着实为难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宋云凝心疼地摸摸她的脸，道：“母亲呢？”
　　竹桃忙道：“夫人下午吃了药，睡下了，也不知道醒来没有……夫人已经病了半个月了……”
　　宋云凝微微一怔，道：“怎么不过来告诉我？”
　　竹桃摇了摇头，抽泣道：“夫人不许奴婢去……”
　　宋云凝问：“舅母可有克扣母亲的药材？”
　　竹桃道：“那倒没有，虽然舅夫人时常冷嘲热讽，但好在没有断了咱们的药。”
　　宋云凝这才放下心来，她又安慰了竹桃两句，便出了厨房，看母亲王氏去了。
　　-
　　月上中天。
　　明心斋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陆渊放下手中的消息簿，伸出手指，捏了捏眉心。
　　张霖立在一旁，低声道：“掌印，您已经忙了一日了，要不要休息会儿，进点膳食？”
　　陆渊一贯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今日忙到现在，只在上午吃了个肉夹馍，还是宋云凝主动送来的。
　　陆渊问：“宋小姐回学士府了？”
　　张霖点了点头，道：“傍晚便走了，您看是找后厨的厨子做些，还是出去吃？”
　　陆渊思忖片刻，道：“罢了，出去走走罢。”
　　京城最好的酒楼，名为天香楼。
　　天香楼坐落在京城主道之上，寸土寸金，其中汇聚南北菜系，丰盛至极，素有“天下第一楼”的美称。
　　到了晚上，依旧门庭若市，一座难求。
　　张霖亲自赶着马车，徐徐停在了天香楼门口。
　　掌柜的眼尖，一下便看到了这架华盖马车，连忙堆起一脸笑，迎了过来。
　　“掌印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两位里边请！”
　　陆渊和张霖踏入天香楼。
　　天香楼虽是挥金如土的地方，但一楼依然座无虚席。
　　掌柜的殷勤地将陆渊和张霖引上了二楼，找了一处清幽的厢房。
　　陆渊坐在窗边，放眼望去，灯火辉煌的长街，尽收眼底，酒楼食肆林立，食客络绎不绝。
　　掌柜的笑容满面：“这是小店的菜谱，不知掌印想用些什么？”
　　陆渊并未抬头看他，随口道：“番茄炒蛋。”
　　掌柜的愣了下，与旁边的小二对视一眼，忐忑道：“这……没有。”
　　陆渊抬起眼帘，看向掌柜：“紫菜包饭呢？”
　　掌柜的更加茫然：“紫菜包饭！？”
　　掌柜的自问尝遍天下美食，迎来送往无数，还从未听说过这道吃食。
　　他忍不住低声问小二：“这又是什么？”
　　小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闻所未闻！”
　　掌柜的额角渗汗，道：“回掌印，还是没有……”
　　陆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似有不耐：“肉夹馍，总有了吧？”
　　掌柜的欲哭无泪：“请掌印恕罪，小店还是没有……”
　　陆渊眉头微蹙，凉凉道：“既然如此，你们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楼？”
　　片刻之后，陆渊下了天香楼。
　　路过门口时，他瞥了一眼旁边“天下第一楼”的牌子。
　　掌柜的汗如雨下，忙道：“小人等会儿便将牌子摘下来，免得碍着掌印的眼！”
　　陆渊拂袖而去，张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掌柜的一眼，也跟着走了。
　　“掌印……您大半日没有进食了，不若小的去将宋小姐请回来？”张霖低声请示道。
　　陆渊长眉微挑，笑道：“这休沐的日子，将宋小姐请回来，这怎么好意思？不过，这儿离学士府，好像不远？”
　　张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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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鱼香肉丝
　　学士府, 西院。
　　“咳咳咳……”王氏用帕子掩着唇角，一阵咳嗽。
　　宋云凝连忙端来了茶水, 递给她。
　　王氏伸手接过, 慌忙饮了一口，才将将止住咳嗽。
　　她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一张脸仍然苍白如纸, 道：“阿凝，你待在东厂，过得可好？母亲见你都瘦了一圈了……”
　　王氏说着, 便忍不住拉过宋云凝的手, 轻轻握住。
　　但宋云凝看着王氏, 只觉得她瘦得更加厉害。
　　兄长被擒，女儿又不在身边, 整日里疾病缠身，还要受长嫂的冷言冷语……宋云凝一想起来, 便有些心疼。
　　“母亲, 我在东厂待得好好的，可您怎么变得如此憔悴……”
　　宋云凝说着, 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王氏悠悠叹了口气，道：“罢了……上了年纪便身子弱，无妨……你舅父的事情如何了？”
　　宋云凝从王氏手中接过茶碗, 将王博的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舅父已经洗脱了罪名，但因舅父私下面见苏昂之事, 皇上还不肯放了他。”
　　“苏昂？”
　　王氏听到这个名字, 神情微震。
　　宋云凝见她神色有异, 下意识问道：“母亲，您认识苏昂么？”
　　王氏敛了敛神，道：“苏先生声名远播，满京城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他的，你舅父刚来京城备考之时，随友人参加诗文雅集，我一时贪玩，却也跟着去了……远远见过两次。”
　　宋云凝有些意外，道：“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王氏垂眸笑笑，道：“苏先生是苏太傅的嫡子，四岁能作诗，七岁能作赋，十四岁便名满天下……但苏先生虽有经世之才，却为人谦和，礼贤下士。”
　　“以他之能和苏家的地位，若要入朝为官，便可直接入中枢……可苏先生心系天下，不愿为名利所绑，所以一直并未入朝，而是游历民间，著书立说，帮助天下寒门士人，奋发向上，出人头地。那些年间，有不少入朝为官的士人，都视他为师为友，影响可见一斑。”
　　王氏回忆起当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怀念。
　　宋云凝沉默一瞬，道：“如此人物，当真有些可惜。”
　　王氏轻靠在床榻上，点头：“不错……若是先帝没有出事，太傅府和丞相府尚在，如今大云……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王氏说着，心绪惆怅。
　　宋云凝静静想了一会儿，问道：“母亲，您说……舅父当真会私下接触苏先生吗？”
　　王氏唇角微抿，道：“这……我也不知。”
　　顿了顿，她继续道：“但当初，我们王家败落，在你舅父中举之前，家中一度撑不下去……苏先生得知之后，暗地里接济过我们。”
　　王氏抬眸，抓紧了宋云凝的手，目光凝重地看着她：“阿凝，无论苏先生处于何种境地，他终究对我们王家有恩……所以，我们万万不能害了他……你可明白？”
　　宋云凝微微颔首，道：“母亲，女儿明白了。但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就算舅父不说，如今抓捕苏先生的事，落到了东厂头上，只怕已经开始搜捕了。”
　　王氏心头一沉：“什么！？”
　　王氏一激动，便剧烈咳嗽起来，宋云凝为她拍了好一会儿背，她才稍微气顺了些。
　　“东厂那帮阉人，不过是皇帝的走狗，哪里懂得苏先生的大义！若苏先生落在他们手中……咳咳咳……”
　　宋云凝忙道：“母亲莫急，我日日待在东厂，若是苏先生真的不幸被抓，应该也会收到消息。”
　　王氏听了，情绪缓和了几分，她见宋云凝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笑了笑，道：“罢了，不说你舅父他们了，你也不要说于你舅母知道。你如今在东厂司膳，我听说那掌印太监喜怒无常，杀人如麻……他可有刁难于你？”
　　宋云凝摇了摇头，笑道：“母亲，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我发现……掌印大人并非外界所传的那般可怕……”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过去多久？他救你舅父，也是为了对付内阁，你可不要轻信他。”王氏苦口婆心道：“你这傻孩子，何苦与他订立两年的盟约？这两年，是你最好的时候，错过了，还怎么议亲？”
　　宋云凝道：“嫁与不嫁，于我来说并没有那么要紧……若不能找到两情相悦之人，女儿情愿一辈子守着母亲。”
　　王氏嗔怪地看她一眼：“说什么胡话，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若无郎君，你可要苦一辈子。”
　　宋云凝笑道：“母亲，我大云民风开放，父亲早逝……您怎么没有考虑再嫁？”
　　王氏轻拍宋云凝的手背，道：“你这丫头，还敢拿你母亲说事了？”
　　宋云凝莞尔：“母亲别恼，母亲对父亲一往情深，女儿不过也是想寻得一心人。谁让我是您的女儿呢？”
　　王氏被她逗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道：“罢了，等你舅父平安回来再说……”
　　宋云凝点了点头，遂站起身来，为她掖好被子，便离开了。
　　房门轻轻关上。
　　夜风舒爽，宋云凝独坐于在廊下。
　　月色皎洁，落下一地清辉，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阴影。
　　宋云凝靠在柱子上，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西院她已经住了许多年，但依旧没有家的感觉……若有朝一日，她有能力了，一定要将母亲带出学士府，不再过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正有些出神，却听得外面一阵喧哗。
　　“舅夫人，您怎么来了？”
　　这是竹桃的声音。
　　宋云凝抬眸一看，只见吴氏气势汹汹地入了西院，身后还跟着侍女红杉。
　　吴氏见到宋云凝，阴阳怪气道：“阿凝啊，你如今入了东厂，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怎么回了府上，都忘了来看看舅母？”
　　宋云凝连忙起身，冲吴氏行了一礼，道：“阿凝自侧门而入，听管家说，舅母今日出去了，本打算明日再去请安，不想舅母竟回来了。”
　　说罢，她便对竹桃道：“你进去看看母亲，别让她起身了。”
　　竹桃本来放心不下，但她见宋云凝神色坚定，便也只得进屋去了。
　　吴氏上下打量宋云凝一瞬，道：“哟，在东厂待了一段日子，阿凝看起来竟更加貌美了？可见传言不虚，东厂里，有人疼你啊。”
　　吴氏虽然没有参加户部尚书孙鸿知的婚宴，却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如今见到宋云凝，自然要极尽挖苦她。
　　宋云凝早就习惯了吴氏的态度，她不卑不亢道：“舅母误会了，我不过在东厂后厨，为掌印大人司膳，如今厂卫一体，北镇抚司也受掌印管辖，若我能得掌印青眼，说不定舅父也能少受些苦。”
　　说到王博，吴氏的气焰便下去了几分。
　　“你在东厂这么久，你舅父的案子到底如何了？”
　　宋云凝便简单说了现在的情况，但对苏昂之事闭口不谈，只说王博与乱党之事有关，暂时还不能回来。
　　吴氏拧眉，道：“掌印大人不是看重你么？你怎么不去求求他？”
　　宋云凝解释道：“舅母有所不知，舅父之所以能沉冤得雪，全赖掌印大人引蛇出洞，但如今这乱党之事，也超出了掌印大人的控制，需得找到那乱党，皇上才会放舅父出狱。”
　　吴氏听了，有些不悦，道：“先朝乱党，大多早就剿灭了，要抓到乱党，谈何容易？若是找不到，那你舅父岂不是要一直关在诏狱之中？”
　　宋云凝沉声道：“我自然不想舅父一直被困，但眼下，皇上在气头上，咱们也不宜给掌印惹麻烦，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你才去了多久？就满口为那阉人说话！”吴氏想起上次张霖来府上给自己的一张冷脸，越想越气，道：“我原本念你为了老爷才去的东厂，如今看来，你早就与那阉人成了一丘之貉，完全忘了你舅父的教诲了！”
　　宋云凝纵使脾气再好，再不想与吴氏起冲突，此刻也气得面色发白，道：“舅母这话，阿凝不敢苟同……我没有做任何有辱家门之事。”
　　“你这死丫头，居然还敢顶嘴！”
　　吴氏说着，正想抬手拉扯宋云凝，却突然“哎呦”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宋云凝吓得退了一步，莫名受了她这一拜。
　　红杉见状，连忙过来扶吴氏：“夫人，您怎么了？”
　　吴氏怒骂一声：“见鬼了！？这西院怎么这么邪门儿……”
　　她无端给宋云凝行了个“大礼”，站起来后，觉得膝盖疼得不行，心里更是不悦，又指着宋云凝骂道：“你这个……”
　　话说到一半，吴氏却突然没了声音。
　　宋云凝诧异地看着她：“舅母！？”
　　红杉也傻眼了，她见吴氏的嘴唇一个劲儿地开合，但就是没有一丝声音，好像变成了哑巴。
　　红杉：“夫人，您没事吧？”
　　吴氏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她也发现了异常，表情从一开始的嚣张，变成了恐惧，她“啊啊”地试着发声，但无论怎么努力，却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眼前的变化太快，宋云凝惊诧不已，她正要开口，却忽然见到对面的屋顶之上，立着一个银灰色的身影。
　　夜风微拂，吹得陆渊衣袂翻飞，他神色闲适，好似在屋顶赏月一般自在。
　　宋云凝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连忙道：“红杉，你还是快些带舅母回去看大夫罢，她这般说不出话来，说不定是什么急症，也别耽误了病情。”
　　吴氏一听，也顾不得同宋云凝发脾气了，便只能着急忙慌地跟着红杉离开。
　　宋云凝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松了口气。
　　宋云凝望向夜空：“掌印。”
　　陆渊悠然飞下，静默无声地落地，笑道：“宋小姐这院子里，可真热闹。”
　　宋云凝冲他福身，道：“多谢掌印出手相助……但她怎么会突然失语？”
　　陆渊笑道：“她实在太过聒噪，咱家便点了她的哑穴，过个十天半月，便自动解开了。”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宋小姐不满意，咱家帮你杀了她也成。”
　　宋云凝微微一惊，忙道：“我舅母多有冒犯，还请掌印别与她计较。”
　　陆渊道：“咱家可以不计较，但宋小姐就任由她欺负么？”
　　宋云凝抿唇一瞬，道：“这些年来，舅母确实对我们态度不好，但她好歹给了我们栖身之所，我也不能要求太多……日后若有能力，再带着母亲离开学士府罢……对了，掌印怎么会来？”
　　陆渊淡定道：“不过是路过此地，来探望一下宋小姐罢了。”
　　宋云凝心思微转，下意识问道：“掌印是否还没用晚膳？”
　　陆渊微笑：“哎呀，宋小姐一提醒，咱家才想起这事，确实还没用。”
　　宋云凝顿时明白了他的来意，有些哭笑不得，便道：“我也还没用饭，若掌印不嫌弃，不若去房中等我，我备好膳食就来。”
　　陆渊勾起唇角，悠然道：“宋小姐如此热情，那咱家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云凝眼角一抽，转头入了小厨房。
　　宋云凝没想到陆渊会来，没有任何准备，便只得去翻看食材架。
　　小厨房里留的食材并不多，一根胡萝卜，几个青椒，再加上一块新鲜的猪肉。
　　宋云凝转身去翻了翻簸箕，里面居然还留着几朵新鲜的木耳。
　　所有的食材加在一起，恰好可以炒一盘鱼香肉丝。
　　其实传统的鱼香肉丝，会加入冬笋和泡椒，但眼下实在没有冬笋，胡萝卜也是很好的选择。
　　宋云凝便打了水，仔细地将所有的食材洗净。
　　胡萝卜切成对开，往砧板上一摁，菜刀便有节奏地落了下去，整齐的胡萝卜丝，很快便堆在了砧板之上。
　　胡萝卜水分足，炒出来的鱼香肉丝，出汁更多，还能透出微微的甜。
　　而鱼香肉丝的“肉”，最好是里脊肉。
　　里脊肉的嫩，与胡萝卜的脆放在一起，能组合绝妙的口感。
　　宋云凝为了让里脊肉更加入味，便将切好的里脊肉放到碗中，又倒入了些许黄酒、酱油、盐等调料。
　　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加入蛋清。
　　被蛋清腌制过的肉，口感之嫩滑，叫人一吃难忘。
　　宋云凝拿起一个鸡蛋，轻轻在桌角磕了下，用筷子轻轻一戳，一挑，鸡蛋上便多了一个小洞。
　　宋云凝将鸡蛋倒放过来，蛋清便乖乖地从小洞里流了出来。
　　滑溜溜的蛋清与其他调料混合在一起，缓慢渗入到里脊肉中，只需静置一会儿，便能用了。
　　宋云凝趁着这个空隙，便开始调制鱼香汁。
　　酱油、耗油，自然是不可少的。
　　陈醋和糖，看似一酸一甜，有些矛盾，但下入锅里，却能很好地中和在一起。
　　最后再添上半碗水，便将所有的调料都冲开了，和而不同，融汇多滋。
　　调好的酱汁呈现棕黄的酱色，还未加热，便已经能闻到香味了。
　　锅热下油，待油温略微上升之时，宋云凝便将腌制好的里脊肉，一股脑儿到了进去。
　　“滋滋滋！”
　　锅里发出热闹的叫嚣声，宋云凝连忙用锅铲翻动里脊肉，里脊肉乖乖地在里面打了几个圈儿，就变了颜色。
　　宋云凝动作利落地将里脊肉捞出备用。
　　炒过肉丝的锅，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荤香。
　　宋云凝又在锅里加入一勺油，用姜蒜爆香，一勺豆瓣酱下去，香味骤然升起。
　　就在满锅香气，嗷嗷待哺之时，宋云凝便将木耳丝、胡萝卜丝和青椒丝依次倒入锅中。
　　锅铲不停地翻炒，直到胡萝卜丝变得微软，宋云凝便将炒好的肉丝倒了进去，又加入了提前调制好的鱼香汁。
　　“滋啦”一声，锅里变得沸腾起来。
　　宋云凝逐渐把酱汁和食材炒匀，鱼香汁便借着火力，慢慢地熬入了食材之中。
　　收汁的过程，虽然难熬，但是却是一道菜的点睛之笔。
　　尤其是鱼香肉丝，这鱼香汁拌饭，最是美味，得熬得刚刚好，若是剩余的酱汁太多，食材里面的滋味便不够浓；若是酱汁太少，拌饭便不够了。
　　宋云凝便看准了火候，迅速地灭了过，然后，将鱼香肉丝盛出，仔细装盘。
　　鱼香肉丝颜色斑斓，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盘中，未尝其味，先闻其香，令人食指大动。
　　宋云凝做好了鱼香肉丝，唯恐不够吃，于是又炒了两个小菜。
　　忙活一阵之后，便一并放入了托盘中。
　　整个小厨房，都被香味铺满，这烟火香气，甚至传到了院子里。
　　宋云凝看着眼前的菜肴，满意地舒了口气，终于可以开饭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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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椒盐土豆片
　　西院地方不大, 除了王氏的房间之外，便只有宋云凝的卧房和一间小饭厅。
　　但宋云凝不想将陆渊来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便让陆渊去自己的房间等了。
　　此刻, 陆渊背着手，在宋云凝的房间里悠闲踱步。
　　这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床榻、梳妆台、衣柜和八仙桌以外, 便只有一张书桌和书架了。
　　陆渊走到书架面前，只见上面整齐地码放了不少书籍。
　　他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除了常见的诗文古籍之外, 还有几本菜谱。
　　其中一本, 就摊在桌上, 还未及收拾。
　　陆渊拿起来一看，宋云凝还在上面做了批注。
　　旁边还放着几本医书……她似乎还在研究药膳, 应该是为她母亲学的。
　　陆渊收回目光，走到窗前。
　　透过虚掩的窗棂, 可以看见宋云凝在小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 宋云凝微微低着头，睫毛卷翘, 时不时忽闪着，看起来生动又俏皮。
　　陆渊临窗站了一会儿，宋云凝便端着托盘出来了。
　　陆渊转过身来, 回到桌前，落座。
　　宋云凝恰好迈入房门，笑道：“掌印久等了，你方才在看什么？”
　　陆渊淡淡道, 道：“赏月。”
　　宋云凝疑惑抬眸, 窗外乌云闭月, 只能看见淡淡的光晕，哪里来的月可赏？
　　外面忽然起风了，宋云凝便收起了心中的疑惑，她放下托盘，道：“请掌印用饭吧，趁热吃才好。”
　　宋云凝炒了一份鱼香肉丝，又炒了一盘椒盐土豆片，再加上一个青菜，足够两人吃了。
　　两人在八仙桌前，相对而坐，宋云凝为陆渊盛了一碗米饭，笑道：“我这儿可没有银针，不知掌印介不介意？”
　　陆渊端起饭碗，开口：“若宋小姐真能毒死咱家，算你本事大。”
　　宋云凝一笑，道：“掌印，尝尝鱼香肉丝？开胃。”
　　宋云凝说罢，陆渊便用筷子，夹起一束鱼香肉丝，放到了碗里。
　　橙红的胡萝卜丝，翠玉的青椒丝，错落有致地交织在碗里，里脊肉泛着酱色的油光，木耳丝被压在下面，却不甘心地弹了弹，这五彩缤纷的样子，还未入口，便已经十分诱人。
　　陆渊低下头，尝了一口鱼香肉丝。
　　一入口，酸甜便占了上风。
　　木耳被酱汁浸染，又脆又韧；胡萝卜嫩生生的，还透着丝丝甜味，嚼着嚼着，又渗出青椒的香辣，最后，才是里脊肉的幼嫩。
　　明明只有一口菜，但口腔被酸、甜、辣分别席卷了一遍，实在美味至极。
　　陆渊吃完一口鱼香肉丝，便下意识吃了一口米饭。
　　宋云凝笑吟吟道：“掌印，这鱼香肉丝可是极好的下饭菜，若是舀起一勺汤汁，浇到米饭之中，那才美味呢，要不要试试？”
　　陆渊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宋云凝便伸出手，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舀起酱汁，淋到他的米饭之上。
　　陆渊一手端着碗，用筷子拌了拌，模样认真，竟有几分乖。
　　宋云凝静静地看着陆渊。
　　东厂许多太监，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但陆渊似乎不同。
　　他气度非凡，一坐一立，极为讲究，就连吃相也十分优雅，一看便是受过良好的教导。
　　陆渊转头，看向宋云凝：“宋小姐看够了么？”
　　宋云凝敛了敛神，连忙点头，回过神来之后，又立即摇头。
　　陆渊轻笑一声，没说什么，便挑起一撮拌好的米饭，徐徐送入口中。
　　米饭被酸甜浓郁的酱汁所包裹，丰润的咸香味，停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恨不得让人继续扒上两口，一鼓作气将这碗饭吃完。
　　宋云凝见陆渊沉默地吃着饭菜，忽然觉得，他也没有世人所说的那般难伺候。
　　宋云凝自从为他下厨，做的不过都是些家常菜肴，陆渊虽然嘴上不说好，但几乎每一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兴许又是另外一本《阉党之死》胡乱编造出来的？
　　宋云凝想到这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渊侧目，瞥了她一眼，还下意识抿了下唇角的油光，
　　宋云凝连忙收起笑意，问：“掌印，我有一事不明。”
　　陆渊吃了东西，看起来心情不错，笑问：“何事？”
　　宋云凝轻声道：“外界皆传，掌印口味刁钻，但依我所见，事实并非如此……为何偏差如此之大？”
　　陆渊淡定开口：“人总要为自己的失败，找到理由才好。”
　　宋云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掌印的意思是？”
　　陆渊徐徐解释道：“有些人自以为是，总以为给咱家下厨，便非要山珍海味，飞禽走兽，其实咱家早就吃腻了，自然不喜。”
　　陆渊说挑不挑，说不挑，却也是挑的。
　　若是合他的胃口，就是街边小吃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若是不合他的胃口，就算是熊掌鹿茸，他也弃之如敝履。
　　宋云凝眨了眨眼，笑道：“如此说来，我要感谢掌印赏脸了。”
　　陆渊一笑，道：“宋小姐司膳不易，咱家怎敢随意置喙？”
　　宋云凝道：“掌印愿意大老远地来吃我做的菜，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陆渊道：“咱家也有一事不明。”
　　宋云凝有些好奇，道：“掌印请说。”
　　陆渊慢条斯理道：“王大学士学富五车，为人正直，在朝中颇有口碑，怎么会有吴氏这样一位夫人？”
　　宋云凝安静了片刻，答道：“因为，舅母对舅父有恩。”
　　“哦？”陆渊抬起眼帘，他对不为人知的秘事，总是格外有兴趣。
　　宋云凝垂眸道：“十几年前，我外祖家家道中落，到了舅父和母亲这一辈，就连上京赶考都十分困难，舅父到了京城之后，因才学出众，得了不少人的帮助，舅母便是其中一个。”
　　吴氏虽然无理，但吴家在京城之中也算有些门路，她对王博一见倾心，于是便愿低嫁，助他读书科考。
　　陆渊挑眉笑笑：“难怪，宋小姐口才这般好，却不肯气她。”
　　宋云凝道：“舅母虽然对舅父有情分，但对我们却不待见，待我找到机会，还是想带母亲离开这里。”
　　陆渊见她神色黯淡了几分，便换了个话题。
　　他指着面前的土豆，问：“这是什么做法？”
　　宋云凝收起思绪，介绍道：“这是椒盐土豆片，上面的黑色碎末，便是椒盐，滋味偏咸鲜，掌印若感兴趣，可以尝尝，”
　　陆渊垂眸，仔细打量一眼这椒盐土豆片。
　　椒盐土豆片表面煎得金黄，应该是用油炸过，又被青椒和红椒一起炒了一轮，看着很是下饭。
　　陆渊便夹起了一片，启唇，轻轻咬了一口。
　　椒盐土豆片外皮香酥，炸得微微打皱，内里却有些软糯，但吃进嘴里，鲜香无比，一口咽下，还透着些许焦香。
　　陆渊就着椒盐土豆片和鱼香肉丝，吃完了一碗米饭，但还有些意犹未尽。
　　宋云凝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就算想吃，也不会主动开口。
　　她便站起身来，笑道：“还有些米饭，若掌印能吃下，就别浪费了罢？”
　　陆渊笑了：“听宋小姐的。”
　　宋云凝便又为他添了些米饭。
　　陆渊接过碗，道了声谢，便继续进食。
　　很快，第二碗又要见底了。
　　“掌印。”宋云凝双手撑头，挑眼看他：“你很喜欢吃土豆吗？”
　　陆渊微微一愣，这才发现，一盘椒盐土豆片，几乎被他吃得所剩无几。
　　陆渊一时有些尴尬，道：“尚可……”
　　宋云凝笑了笑，道：“不如下次，我做薯片给掌印吃吧。”
　　“薯片是什么？”
　　陆渊已经吃饱了，便放下了碗筷，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道：“就是将土豆切片，用油炸久一些，土豆会慢慢变成脆片。”
　　陆渊问：“咱家发现，宋小姐做的菜肴，似乎和别人不大一样……宋小姐师承何处？”
　　宋云凝愣了下，垂眸笑道：“不过是看看食谱，就地取材，碰运气罢了。”
　　陆渊笑了笑：“旁人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宋云凝微笑：“旁人哪里像掌印这般有品位？”
　　“啧啧。”陆渊唇角微勾：“宋小姐这般夸赞，咱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直到夜风微啸，凉意骤起。
　　宋云凝见他吃得差不多了，便动手收拾桌面，待将碗筷送回厨房之后，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雨。
　　宋云凝自长廊回来，虽然没有淋到雨，但依旧打湿了裙裾一角。
　　待回到卧房之时，见陆渊正坐在桌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向灯火。
　　灯火闪烁，好似在躲痒。
　　陆渊见宋云凝回来，收了手指，站起身来。
　　“时间不早了，咱家就不叨扰宋小姐了。”陆渊说罢，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准备离开。
　　宋云凝轻声道：“掌印，外面下雨了。”
　　陆渊看她一眼：“那又如何？”
　　宋云凝道：“掌印若不着急，不如晚些再走，雨实在太大了。”
　　陆渊侧目，似笑非笑道：“宋小姐是不是觉得，反正咱家是个太监，即便留在这儿，也不会败坏宋小姐名誉？”
　　宋云凝微微蹙眉，道：“我不过是见外面雨大，怕掌印冒雨离开会着凉。再者，女子之名誉，与对方是否太监无关，清者自清，问心无愧便好。”
　　陆渊凝视她一瞬，宋云凝面上并无玩笑之意，反而带着一丝关切之情。
　　陆渊唇角微动，没再说话，只重新坐了下来。
　　宋云凝转身走到床前，将窗户仔细关好，回到陆渊身旁时，手里多了两个盘子。
　　陆渊扫视一眼，只见一个盘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花生，而另外一个盘子，则空空如也。
　　宋云凝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八仙桌前，拿起一颗花生，便开始剥壳。
　　她手指纤细，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摁下去，花生壳才微微裂开一条缝。
　　宋云凝便将花生壳掰开，将花生米倒入了空盘之中。
　　陆渊见她只剥不吃，便问：“宋小姐这是做什么？”
　　宋云凝道：“闲来无事，想炸点儿花生米，明日做宫保鸡丁。”
　　说罢，她便又拿起一颗花生，继续剥壳。
　　陆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剥了一会儿，宋云凝水葱般的手指，已经有些泛红了。
　　宋云凝问：“掌印在看什么？”
　　陆渊收回目光，随口问了句：“宋小姐这般剥壳，恐怕剥到明日早上，也剥不完。”
　　宋云凝正要开口，陆渊却道：“拿过来罢。”
　　宋云凝呆了呆，不明所以地将未剥壳的花生，推到了陆渊面前。
　　陆渊随手抓起一把，微微使力。
　　掌中的花生“咔”地响了一声，然后，他便摊开了掌心——只见这一把花生，全部都被逼得爆开了，仿佛一堆裂嘴笑的小娃娃。
　　宋云凝目瞪口呆，她诧异道：“掌印是怎么做到的？”
　　陆渊笑了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不过是用了些内力而已。
　　宋云凝自他手中接过开壳的花生，用指尖轻轻一掰，花生米便落到了盘子里。
　　宋云凝神色雀跃，笑道：“有掌印帮忙，真是事半功倍。”
　　说罢，她又捧起一把完好的花生，递到陆渊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渊：“……”
　　罢了，吃人嘴软。
　　陆渊接过她手中的花生，“咔咔”几声，顷刻之间，花生便爆开了。
　　宋云凝津津有味地看着陆渊的动作，仿佛变戏法似的，让人欣喜。
　　屋外大雨滂沱，雨水沙沙而落。
　　但屋内灯火明亮，两人对灯而坐，一个负责开花生壳，一个便专心取里面的花生米，居然配合得分外默契。
　　很快，一大半花生米，都已经剥了出来。
　　宋云凝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笑道：“还是得炒过，才会变得好吃。”
　　陆渊见她笑意温婉，唇角也微微勾了勾，正想开口，可忽然面色一顿，看向门外。
　　宋云凝问：“怎么了？”
　　陆渊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门外果然想起了竹桃的声音：“小姐，你睡了么？”
　　宋云凝微微一愣，她竟忘了，方才舅母过来之时，她让竹桃去陪伴母亲了。
　　竹桃很可能是从母亲那边过来的。
　　宋云凝看了陆渊一眼，他正饶有兴趣地捻起一颗花生米，送入口中。
　　宋云凝见了他这副神色，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道：“嗯……我准备睡了，你也快去休息罢。”
　　竹桃又道：“小姐，今夜雨大，你自小便害怕打雷，要不要奴婢来陪你睡？”
　　宋云凝忙道：“不不！不用了！”
　　竹桃听出宋云凝声音的异样，叹气道：“小姐没事吧？舅夫人凶神恶煞的，是不是吓到小姐了？如今舅老爷不在，阖府上下都要听舅夫人的……虽然舅夫人话说得难听，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竹桃虽然在安慰宋云凝，但她语气之中，也有隐藏不住的无助和失落。
　　宋云凝略一思忖……这段日子她不在家，只怕竹桃也受了不少气。
　　她默默看了陆渊一眼，陆渊悠闲地挑了挑眉，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人撞破。
　　宋云凝沉吟片刻，走到了房间门口，将门开了细细一条缝，轻声道：“竹桃……你看，我没事的。”
　　竹桃见宋云凝出来了，也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怕小姐躲起来哭呢……”
　　宋云凝道：“怎么会？舅母的脾气我早就清楚了，我不在意，你也别放在心上。”
　　竹桃听了，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宋云凝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地笑了笑：“好啦，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罢。”
　　竹桃正要告退，只见倾盆大雨中，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便是一道轰鸣之声。
　　宋云凝微微一惊，面色白了白。
　　竹桃见她神色微变，忙道：“小姐，还是奴婢陪你一起睡吧。”
　　宋云凝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不！不必了。”
　　若被竹桃看见陆渊在自己房中，只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竹桃一笑，道：“没关系，哪一次打雷不是我陪的？”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推开了门。
　　宋云凝一惊：“竹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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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探亲
　　宋云凝想伸手阻拦, 却已经晚了。
　　“竹桃，等等！”
　　宋云凝想拉住竹桃, 但竹桃的目光, 已经探向了房内。
　　“咦？怎么有这么多花生？”竹桃轻叹道。
　　宋云凝紧张地瞄了一眼八仙桌的方向——八仙桌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唯有一盘剥好的花生米，堆在盘中, 颗颗莹润饱满。
　　宋云凝微怔。
　　外面电闪雷鸣，他何时走的？
　　竹桃笑道：“难怪小姐不让我过来，原来在偷偷地吃花生米？”
　　宋云凝收了思绪, 淡淡笑了下, 道：“是啊……花生米很好吃。”
　　-
　　陆渊回到东厂明心斋时, 雨还未停。
　　张霖见陆渊浑身湿透，仿佛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冰, 连忙着人去备热水。
　　“掌印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仔细受寒。”
　　陆渊笑了下，道：“还有比咱家更寒凉的么？”
　　张霖顿了顿, 没有反驳什么, 但依旧请陆渊进入了内室。
　　内室之中，有一间隐秘的浴室, 浴室里砌了一方宽敞的池子。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
　　张霖盯着太监们放好水后，便躬身退了下去。
　　陆渊徐徐解开衣衫，光洁的锁骨和背脊露出来, 他迈入热水之中。
　　屋内水汽缭绕，氤氲温暖。
　　陆渊靠在池边，双手架在浴池边沿。
　　他右手的手臂内侧，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平日里被宽大的袖袍遮住, 是看不见的, 此刻，却被白皙的肤色，衬得格外显眼。
　　这红线仿佛是一条诡异的血管，从臂弯处开始生长，如藤蔓一般，蜿蜒到了手腕下方。
　　陆渊垂眸，看了手臂一瞬，自嘲般勾了勾唇。
　　他将身子微微下沉，热水没到了他的心口处。
　　但陆渊依旧浑身冰凉，仿佛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寒彻透骨。
　　-
　　这一夜，陆渊睡得很沉。
　　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陆渊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未挽，散乱地铺陈在背上。
　　张霖听到声响，便走上前来。
　　“掌印醒了？”
　　陆渊抬手，捏了捏眉心。虽然没有着凉，但淋了雨，头还是有些疼的。
　　陆渊问：“什么时辰了？”
　　张霖答道：“快晌午了，掌印是否要进些餐食，宋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话音未落，陆渊便抬起手指，挑开了床幔，看向张霖：“你方才说……宋小姐？”
　　张霖微微颔首，道：“宋小姐早上来了一趟，听说掌印还未醒来，便又回后厨去了。”
　　陆渊沉吟片刻，翻身下床。
　　“请她过来。”
　　须臾之后，宋云凝便到了门口。
　　陆渊已经梳洗完毕，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在书桌前。
　　陆渊手里端着消息簿，徐徐开口：“休沐不是还有一日么，宋小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宋云凝瞧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却问道：“掌印昨夜冒雨离开，可有不适？”
　　陆渊怔了下，笑道：“宋小姐看呢？”
　　宋云凝道：“虽然掌印身强体健，但还是要注意身子才好。”
　　说罢，她放下手中的食篮，从里面端出一个小碗，呈到陆渊面前，温言道：“掌印，这是我新做的姜汁撞奶，可以暖胃驱寒，掌印且尝尝？”
　　陆渊抬起眼帘，看向宋云凝，笑道：“宋小姐今日不是要待在家中，做宫保鸡丁吗？”
　　宋云凝唇角微扬，道：“昨夜备的花生多了些，在家已经做了一遍，若是掌印想吃，晚些我再为掌印做。”
　　陆渊凝视宋云凝一瞬，似笑非笑道：“宋小姐这般殷勤，咱家都有些受宠若惊了，有什么事儿，不妨直说？”
　　宋云凝眨了眨眼，道：“掌印误会了，昨夜掌印帮我剥了那么多花生，又淋了雨，我不过是想略尽心意。”
　　陆渊盯着宋云凝的眼睛，她那双桃花目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似的，无辜地忽闪着。
　　再看下去，仿佛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渊收起目光，拿起碗边的勺子。
　　眼前的青花瓷碗里，躺着一面白如豆花的姜撞奶。
　　但与豆花不同的是，这姜撞奶隔着一段距离，便散发出了浓郁的姜味儿，且表面平若镜面，一丝皱褶也无。
　　张霖立在一旁，见陆渊有些犹疑，便道：“宋小姐，掌印平日里不食姜。”
　　宋云凝愣了下，道：“不食姜？可姜能驱寒暖胃，乃食补佳品。”说罢，她看向陆渊，温言道：“掌印，这姜与牛乳混合之后，虽然有些姜味，但却已经和牛乳的香味融为了一体，不会很冲鼻的。”
　　陆渊见她说得认真，脸上笑意盈盈的，还带着些许期盼，便勉为其难地将勺子探入了姜撞奶。
　　这姜撞奶的表面，似乎是一层奶冻，看上去不堪一击，但没想到却稳稳承托住了勺子。
　　陆渊饶有兴趣地舀起一勺姜撞奶，放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
　　这姜撞奶口感细腻、柔滑，质地存于凝固和流动之间，入口即化。
　　牛乳流淌在唇舌之中，逐渐蔓延开来。
　　这牛乳之中没有任何姜，却带了一股引人入胜的辛辣，一点一点在舌尖上炸开，陆渊本不喜欢姜味，但这辛辣带来的丝丝暖意，却让寒凉一夜的胃腹，舒服了很多。
　　陆渊一口接着一口，安静地吃起了姜撞奶。
　　这回，连张霖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宋云凝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陆渊吃姜撞奶。
　　待他吃得快见底之时，宋云凝却道：“掌印今日可有空闲？”
　　陆渊动作微顿，抬眸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一笑，继续道：“掌印若有空，不若我陪你散步消食？比如，去个北镇抚司什么的？”
　　“咳咳咳！”陆渊连忙掩唇咳嗽起来。
　　宋云凝眼疾手快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温言道：“掌印莫急，就算要去，也得吃完再说。”
　　陆渊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道：“宋小姐忙活一早上，又哄得咱家吃你做的东西，就是为了让去北镇抚司看王大学士罢？”
　　宋云凝眨了眨眼，笑道：“瞧掌印说的，这姜撞奶，本就是我对掌印的一片心意，掌印可莫要曲解了我的意思。至于舅父那边，我是早就想去了，不过是平日里掌印太忙，便想趁着休沐的时候，请掌印带我走一趟。”
　　“啧啧，没想到宋小姐不但人长得美，想得也是挺美的。”陆渊掏出手帕，擦了擦唇角。
　　“掌□□情不美吗？”宋云凝眼巴巴地看着陆渊：“我舅父已证清白，可还被关在诏狱，我这个做晚辈的，一想起来，心里便不是滋味……掌印宽宏，可否容许我去探望一二？”
　　陆渊笑了声，道：“宋小姐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差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咱家今日心情好，就陪你消消食罢。”
　　宋云凝一听，眉眼轻弯：“多谢掌印。”
　　-
　　张霖按照陆渊的吩咐，已经备好了马车。
　　张霖问道：“掌印，您真的要带宋小姐去见王博？”
　　陆渊沉声道：“我曾答应过她，将王博救出来……如今事态有变，让她见见也好。”
　　张霖沉默点头。
　　不到半个时辰，宋云凝便随着陆渊到了诏狱。
　　诏狱的狱卒们一见陆渊亲自驾临，立即开了诏狱大门，朱魁自诏狱中走来，堆起一脸笑。
　　宋云凝再次见到朱魁，仍然心有余悸，忍不住往陆渊身后挪了一步。
　　朱魁大步而来，行礼道：“掌印大人亲临，有失远迎！容下官去通报黄大人！”
　　陆渊淡淡道：“不必了，咱家不过随处走走，消消食。”
　　宋云凝听了这话，眼皮跟着跳了跳。
　　朱魁听了，连忙应是，遂殷勤地走在了陆渊一侧，亲自为他掌灯。
　　“掌印大人，您这次来诏狱，可是为了提审王大学士？”朱魁谄媚地笑着，身子微微屈着，倒是比太监更像太监。
　　陆渊笑了笑，道：“算不上，不过是来探亲的。”
　　话音一落，朱魁立即看了宋云凝一眼。
　　宋云凝不卑不亢地走在陆渊身后，神色如常，并未看他。
　　朱魁只得干巴巴笑了两声，道：“原来如此。”
　　陆渊道：“朱千户若有事，可以先去忙了，咱家这儿，不必你伺候了。”
　　朱魁一听，脸色都僵了僵。
　　这话明显是将自己当成了下人。
　　但就算朱魁心中再不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生生咽下心中的怒气，唇角挂上笑，道：“那好，下官便先去忙了，掌印大人若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嗯。”
　　朱魁躬身退下。
　　张霖自他手中接过油灯，为陆渊和宋云凝照亮了前路。
　　朱魁走了，宋云凝连面色都好了几分，她打量着陆渊的面色，小声道：“掌印……”
　　陆渊淡淡道：“宋小姐可是想说，让咱家不要进去，免得让王大学士知道了你如今在东厂，反而寻死觅活？”
　　宋云凝抿唇一瞬，开口道：“舅父为内阁奉献了大半生，若让他知道我与掌印站到一处，只怕一时接受不了……掌印可否给我些时间，日后再与舅父解释？”
　　灯火幽暗，陆渊面上不辨喜怒，声音却是淡淡：“宋小姐想何时解释，便何时解释，咱家是和宋小姐交易，又不是和王大学士交易。”
　　宋云凝笑笑：“多谢掌印。”
　　陆渊没有再说话，而是安静地在甬道中穿行，甬道里潮湿，阴凉，不时有痛苦的哀嚎声传来，诡异骇人。
　　宋云凝下意识攥紧了手指，跟紧陆渊。
　　待他们接近甬道尽头，陆渊停下脚步，看了张霖一眼。
　　张霖识趣地将手上的油灯，递给了宋云凝。
　　陆渊轻笑了声，道：“前面的路，宋小姐便自己走罢。”
　　宋云凝接过油灯，道了声谢，又轻声道：“掌印请稍等，我去去就来。”
　　宋云凝带着油灯，走向甬道尽头。
　　陆渊身旁，一下子便暗了下来。
　　张霖立在陆渊身边，眼看着宋云凝走远，低声道：“掌印，要不要小的跟过去看看？”
　　陆渊转过身，背对着宋云凝的方向，道：“不必了。”
　　宋云凝一个人拎着油灯，小心翼翼地向诏狱甬道深处走去。
　　王博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他如今是皇帝亲自吩咐看押的，狱卒们不敢大意，若不是陆渊带着宋云凝过来，她是万万见不到王博的。
　　宋云凝微微抬起油灯，照亮了幽暗的牢房，只见王博穿着一身囚衣，正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舅父！”宋云凝轻声唤道：“我是阿凝。”
　　王博神情微顿，似乎是从浅眠中醒来，他茫然地张开眼。
　　待看清了宋云凝之后，连忙将身子探向了牢门。
　　“阿凝！真的是你？”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云凝，满脸震惊。
　　宋云凝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王博的脸。
　　他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舅父，你受苦了……”宋云凝看着王博这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舅父没事，你怎么会来这儿？这诏狱可不是寻常的地方！”王博上下打量着宋云凝，生怕她吃了什么亏。
　　宋云凝解释道：“舅父别担心，我买通了狱卒，才得以过来。听说平阳县的案子已经了了，可您怎么又卷入了乱党一事？您和那苏昂先生，到底有没有私下接触？”
　　王博面色微变，道：“这些消息，你是哪里听来的？”
　　宋云凝道：“舅父不必管我是哪里听到的，我只想知道，如何能救舅父出去？”
　　王博神色顿了顿，避开宋云凝的目光，道：“要出诏狱，谈何容易。舅父不过是许久之前，无意间见了苏昂先生一面，被人抓住了把柄……如今，我也不知道苏昂先生人在哪里……”
　　宋云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舅父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王博面色紧绷，道：“阿凝，是不是你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宋云凝抿唇一瞬，道：“我确实问过母亲苏昂先生的情况，也知道舅父尊他敬他……我只问舅父一句，自由和苏昂先生之间，您选择什么？”
　　王博面色僵了一瞬，最终，轻叹一口气，道：“阿凝……苏昂先生是舅父的恩人，更是一生的榜样……”
　　“若自由和信仰不能两全，舅父宁愿选择信仰……你明白么？”
　　-
　　“掌印，宋小姐进去那么久了，要不要小的去看看？”张霖立在诏狱甬道的暗角上，沉声问道。
　　陆渊还未开口，却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诏狱尽头而来。
　　光线渐渐照亮四周，陆渊转过身来，盯着那一点半点的火光。
　　一个纤细的身影由远及近，慢慢清晰起来。
　　宋云凝提着油灯快步走到陆渊身旁，仰起头，冲他一笑：“掌印久等了。”
　　陆渊淡淡看了她一眼，宋云凝眼眶微红，似是哭过。
　　陆渊亲自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油灯，道：“回去再说罢。”
　　宋云凝点了点头，遂跟在他的身边，出了诏狱大门。
　　-
　　马车离开北镇抚司。
　　宋云凝坐在马车之上，垂着眼，若有所思。
　　如今洪丰帝非得将苏昂抓捕归案，虽然暂时没有逼迫王博交待苏昂的藏身地，但万一时间久了，不知道洪丰帝会不会一怒之下，将满腔怒气发泄在王博身上。
　　宋云凝了解王博，他为人执拗，一旦认准的事，旁人怎么劝说，也拉不回来。
　　如今他这态度，无论如何，都是要保苏昂先生的。
　　宋云凝这么想着，一面担忧王博的处境，一面又有些好奇，那苏昂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居然让舅父和母亲都如此死心塌地。
　　陆渊瞧了她一眼，道：“宋小姐不是满心期待地来探亲么？怎么见完了王大学士，反而愁眉苦脸？”
　　宋云凝咬了咬唇，道：“掌印，若是一直找不到苏昂先生……结果会是什么？”
　　陆渊凝视她一瞬，不徐不疾道：“皇上失去耐心的结果，宋小姐难道猜不着？轻则丢官罢爵，重则家破人亡。”
　　宋云凝指尖微凝，沉默了片刻，道：“不但舅父可能会被处以极刑，连掌印可能也会受到牵连，是不是？”
　　洪丰帝的暴行，在民间千夫所指，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宋云凝自然也听过不少。
　　陆渊笑了下，道：“宋小姐这是关心王大学士，还是关心咱家？”
　　宋云凝看着陆渊，他满脸戏谑之色，玩世不恭至极，但她却觉得，此人面具甚重。
　　宋云凝道：“既然如此，掌印为何没有严刑拷打舅父，逼他吐出苏昂先生的藏身地？”
　　陆渊微怔一瞬，眸光微沉，道：“宋小姐想说什么？”
　　宋云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我没有猜错，掌印虽然接了剿灭乱党一事，但其实也不愿意去抓捕苏昂先生，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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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人质
　　马车之中, 气氛凝滞了一瞬。
　　片刻之后，陆渊轻轻笑了起来, 道：“宋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自作聪明了？咱家不对王大学士用刑, 只不过是怕他年岁大了，熬不过刑罚，最终一命呜呼。”
　　“若真如此, 咱家只怕连线索都断了。”
　　宋云凝一目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此，那苏昂先生之事, 掌印打算怎么办？”
　　陆渊徐徐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笑道：“继续搜寻便是。”
　　宋云凝沉思一瞬, 道：“掌印，就没有什么办法, 让皇上打消追捕苏昂先生的的念头么？”
　　陆渊凤眸微扬，笑得无害：“有啊, 除非他死了。”
　　宋云凝眸光一滞, 不再说话了。
　　-
　　马车自北镇抚司回到了东厂，一路顺畅。
　　张霖跳下马车之时, 却见郭志远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他如今跟着张霖办事，算是他半个徒弟。
　　郭志远道：“张公公，大事不好了！掌印可在车里？”
　　听到这话, 车窗被缓缓抬起，陆渊露出半张脸，道：“何事惊慌？”
　　郭志远焦急道：“掌印，今日早晨, 骆公公和青枫公公押送犯人去刑部, 岂料, 半路遇上了劫杀犯人的，青枫公公为了保护犯人，受了重伤！”
　　陆渊面色微变，立即下了马车。
　　宋云凝见过青枫一面，对那位斯文有礼的掌班公公印象尚好，便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陆渊边走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志远低声道：“回掌印，今早护送的犯人，正是之前刺杀王大学士的刺客，劫囚之人来势汹汹，似乎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如今刺客虽然受了伤，但好在没什么大碍，但青枫公公却为他挡了一刀。”
　　陆渊面色沉了沉，加快了脚步，很快到了衙门后堂。
　　青枫正侧躺在后堂的厢房里，他背上中了一刀，痛苦地蜷着身子，一张脸惨白如纸。
　　大夫早就为他搭了脉，蹙眉道：“青枫公公，您这伤得不轻，还是让小人为您看看伤口，上些药罢！”
　　青枫冷脸相向：“不必了。”
　　骆无忧立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我说青枫，你都伤成这样了，让大夫看看怎么了？”
　　青枫瞪了他一眼，道：“都说不用了！你转来转去的烦死了，快出去！”
　　骆无忧一听，更是着急，道：“你这时候耍什么脾气？我知道你自己懂医术，但伤在背上，你自己怎么上药？”
　　“总之，不用你们管。”青枫面色有些不自然，道：“我休息一日就好了。”
　　骆无忧的眉头差点儿拧成了麻花，道：“不行，你这牛脾气，我今日非治一治你不可！”
　　骆无忧说罢，便对大夫道：“你摁着他，我给他上药！”
　　青枫一听，顿时面色涨得通红，道：“骆无忧，谁允许你碰我了？”
　　骆无忧二话不说，便要伸手来扒青枫的衣服。
　　青枫着急地捂住领口，这一动，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青枫，你这是做什么！？”
　　青枫面色焦急，低吼：“骆无忧，你放开我！”
　　骆无忧道：“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住手。”
　　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骆无忧下意识回头，却见陆渊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张霖和宋云凝也随他而来。
　　骆无忧松开青枫，冲陆渊一拱手，道：“掌印，您看看，青枫死活不肯上药，真是冥顽不灵！”
　　陆渊站定了，看了青枫一眼。
　　青枫挣扎着想起来，骆无忧连忙扶住他。
　　陆渊问：“伤势如何？”
　　青枫低下头，道：“青枫无用，未能看护好刺客，导致刺客被伤，还请掌印责罚。”
　　骆无忧忙道：“掌印，此事不能怪青枫！他特意挑了一条稳妥的路线，都是小人的错，我安排的人手不够，才导致了青枫受伤，掌印要罚，就罚无忧罢！”
　　陆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两人，道：“青枫留下，你们都先出去。”
　　骆无忧一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霖拉走了。
　　宋云凝点了点头，随着他们退出门外，顺便还关上了门。
　　青枫看着陆渊，茫然道：“掌印……”
　　陆渊一言不发，绕到他身后，一抬手，轻轻摁住青枫的肩膀。
　　一股热流顿时自肩膀传遍全身，青枫眉头轻蹙，道：“掌印，青枫如此小伤，不值得您耗费内力！”
　　“别说话。”
　　陆渊说罢，更加聚精会神地为他疗伤。
　　片刻之后，他才松开了青枫的肩膀，青枫虽然满头大汗，但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青枫侧头，看向陆渊的袖口——陆渊手上的红线，距离手腕只差寸许。
　　青枫面上微惊：“掌印，怎么会这么快……小人给您配的药，没有起作用吗？”
　　陆渊面色淡漠，无声收回了手。
　　青枫紧张道：“掌印，近期万不可再驱动内力了，不然发作的时间，恐怕会提前。”
　　陆渊未置可否，却道：“那犯人之事，你不必管了，好好养伤罢。”
　　青枫还想再说什么，但见了陆渊神情，只得沉声应是。
　　陆渊离开了内室，青枫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浮起一丝担忧。
　　众人见陆渊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骆无忧连忙问道：“掌印，青枫如何了？”
　　陆渊道：“没什么大碍，但需静养一段时日。”
　　骆无忧听了，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宋云凝道：“掌印，不若我去准备些滋补的膳食，让青枫公公吃些东西，再休息罢。”
　　陆渊微微颔首，道：“也好。”
　　张霖凝神思索一瞬，开口：“掌印，如今那犯人还被关在东厂的牢狱之中，刑部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很快便会来要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陆渊压低声音，道：“通知刑部，就说犯人重伤未愈，如今不宜挪动，先在东厂将养着。”
　　说罢，陆渊目光转向骆无忧，道：“你们今日出发之前，可有什么异常？”
　　骆无忧想了想，道：“也没有什么异常，只不过昨日在饭堂时，小的与青枫商议过押送犯人一事，虽然没说什么重要的内容，但若有人用心，只怕也不难打听出我们何时出发、走哪条路。”
　　毕竟，从东厂到刑部的路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只要在中间找到合适的位置，便能守株待兔。
　　陆渊眸色微眯，道：“他们放在东厂的暗桩，还没有拔完，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之前刺杀陆渊的厨子常伍，经查实之后，便是受了内阁那边的威胁，想对陆渊除之而后快。
　　常伍死后，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但没想又有了新的暗桩出现。
　　定是这暗桩收到了风声，将消息传了出去，对方才能提前部署，对青枫和骆无忧他们痛下杀手。
　　宋云凝听出了陆渊的意思，她思忖片刻，道：“掌印，为今之计，不若引蛇出洞？”
　　-
　　一刻钟之后，宋云凝回到了后厨。
　　临近傍晚，完成休沐的厨子和杂役们，回陆续回到伙房点卯。
　　夏知恩看到宋云凝，微微讶异一瞬，道：“宋小姐怎么回得这样早？”
　　宋云凝笑笑，道：“家中无事，我便早些回来了，夏公公这两日在忙什么？”
　　夏知恩扬了扬手中的菜谱，道：“向宋小姐看齐，正在研究菜谱。”
　　宋云凝接过他的菜谱，翻开看了看，只见菜谱旁边，还写着不少字迹，这字体看起来笔锋苍劲，十分工整。
　　宋云凝看着他的菜谱，觉得有些意外。
　　“夏公公的字写得真好。”
　　夏知恩面色微顿，自宋云凝手中收回了菜谱，淡淡笑道：“与志远比起来，差远了。”
　　宋云凝笑了下，道：“夏公公谦虚了。”
　　夏知恩腼腆地笑了。
　　他一贯是小心翼翼地，对谁都客气谨慎。
　　宋云凝看了他一眼，问：“听宗良说，夏公公放假都是不归家的，夏公公家在何处？是不是很远？”
　　夏知恩似是没想到宋云凝会问这个，低声答道：“嗯，是有些远……”
　　夏知恩话音未落，宗良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师父！”
　　宋云凝回头一看，宗良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师父回来了怎么也不找我？我今日一天都闲着呢！”
　　宋云凝打开身旁的木箱，里面放满了药材，道：“我这不是忙着煎药嘛。”
　　宗良一听，顿时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师父为何要煎药啊？”
　　宋云凝道：“之前骆公公他们抓的刺客，今日在去刑部的路上，差点被人劫杀，如今受了重伤，等我熬了药，便要立即送去。”
　　宗良诧异了一瞬，忙道：“原来如此，那刺客如今怎么样了？”
　　宋云凝摇头：“我也不知，但看大夫的样子，应该是不大好。”
　　宗良若有所思地问：“这煎药的事为何不交给大夫，反而让宋小姐忙活呢？”
　　宋云凝道：“兴许是掌印不放心交给外面的大夫，所以才交给我了，总之，这事很重要，你们只当不知道，万万不可泄露。”
　　宗良连忙点头。
　　宋云凝说罢，下意识扫了一圈周围，其他人各忙各的，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宋云凝便找了一方炉灶，开始处理药材。
　　她按照大夫给的方子，将药材一点点加入药罐之中，又找了一把蒲扇，轻轻煽动着火苗。
　　厨子和杂役们，到后厨点卯之后，便纷纷离开了，唯有宋云凝还坐着熬药。
　　夏知恩走了过来，笑道：“宋小姐，咱家来帮你吧？”
　　宋云凝道：“多谢夏公公，很快就好了，不劳烦夏公公了。”
　　夏知恩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好，咱家先走了。”
　　宗良见宋云凝并不假手于人，便也不提帮忙的事了，只乖顺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到旁边。
　　宋云凝冲他一笑，道：“多谢，快回去休息罢。”
　　宗良咧嘴笑了笑：“嗯，师父也早些忙完回去。”
　　宋云凝颔首。
　　夏知恩和宗良走后，宋云凝又守了半个多时辰。
　　待入夜之后，这药终于熬得差不多了。
　　宋云凝见眼前的茶碗里也已经空了，她便站起身来，端着空茶碗往外走。
　　伙房之中，顿时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闪了进来。
　　那人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自怀中掏出了一包药粉，轻轻打开后，便揭开了药罐子。
　　正当他准备将药倒入药罐之时，却忽然出现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一抬眸，恰好对上骆无忧怒火中烧的眸子。
　　领班太监廖凡顿时吓得抖如糠筛，道：“骆公公！您、您怎么在这儿？”
　　骆无忧将他的手腕捏得“卡卡”响，道：“这话应该咱家问你才是！大胆廖凡，竟敢背叛东厂，对犯人下药！”
　　廖凡忙道：“骆公公，你且听小的解释！”
　　“解释什么？”骆无忧一把拉住他，道：“走，跟咱家去见掌印大人！”
　　宋云凝自离开了伙房，便躲在了一旁的角落里。
　　按照计策，她故意离开伙房，好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骆无忧早就埋伏在伙房附近，只等人上钩，便会出手擒拿。
　　此刻，她见到骆无忧拖着一个黑影出来，顿时面上一喜！
　　正要跟上去看看，却忽然被人蒙住了口鼻！
　　-
　　明心斋。
　　陆渊坐在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廖凡。
　　廖凡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谁给你的胆子？”陆渊转了转手上的血玉扳指，语气幽幽。
　　别看廖凡平日嚣张跋扈，这会儿磕头却磕得邦邦响，他哭丧着脸道：“掌印大人，小人就是一时糊涂，才会受人蛊惑，还请您给小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陆渊冷声道：“同样的问题，别让咱家问第二次。”
　　这声音透着一股冷气，廖凡面色微僵，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不敢说……”
　　张霖长剑出鞘，立即抵上了他的脖子。
　　廖凡吓得半死，立即脱口而出：“是温大人！是温大人！”
　　陆渊眸色微眯，道：“果然是温之慎那个老狐狸。”
　　廖凡小心翼翼地点头，生怕触到了张霖的长剑。
　　骆无忧微微蹙起了眉，道：“温之慎挑此时下手，就不怕露出马脚么？”
　　廖凡面有犹疑。
　　骆无忧冷哼一声，道：“罢了，你不愿说，我们也不勉强你，送去诏狱便是。”
　　诏狱的一百零八道刑罚，总有一道能让人说实话。
　　廖凡一听，带着哭腔道：“各位大人，小人并非存心隐瞒，而是真的不清楚！”
　　“小人只知道，这刺客是内阁的惯用之人，之前内阁与户部尚书孙鸿知有往来，才将这人借给孙大人驱使，如今事情败露，自然要封口。小人不过是按照命令办事，若是不办就小命难保！还请掌印开恩！”
　　陆渊一顿，道：“命令？”
　　今日要引蛇出洞，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人把持，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廖凡说的命令，难不成是从东厂内传出来的？
　　陆渊立即问骆无忧：“宋小姐呢？”
　　骆无忧微愣，茫然道：“宋小姐依计离开了伙房……后来小的急着将廖凡抓来，便没有见到宋小姐了……”
　　陆渊瞳孔微震，立即起身，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作精夫人她超有钱】的封面出来了，粉粉嫩嫩的，大家喜欢吗？


第45章 抱。
　　今夜明月高悬, 风声鹤唳。
　　东厂后厨的屋脊之上，一名男子, 穿着一袭夜行衣, 正扣着宋云凝狂奔。
　　他轻功上好，但宋云凝却跑得十分吃力。
　　她不但被他禁锢住双手，口中还被塞了布条, 只能用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
　　那人笑得温和，甚至还有些腼腆, 但此刻看上去却令人毛骨悚然。
　　“宋小姐怎么这样看着咱家？是没想到会被人劫持？还是……没想到是我？”
　　说这话的人, 不是旁人, 正是与宋云凝朝夕相对的好友——夏知恩。
　　宋云凝只能无声地控诉他，脚下瓦片踩得嘎吱作响, 设法发出更多动静。
　　夏知恩揽着她的肩头，手指微微用力, 笑道：“宋小姐还是别耍小心思了, 我无意伤害你，只不过……没想到廖凡暴露得那么快, 那厮就是个墙头草，万一他将我供出来，可就不妙了。”
　　说罢, 夏知恩收起平日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起来：“陆渊这么宝贝你，有你在，他至少会有所顾忌。你我朋友一场, 就再帮我一次吧！”
　　宋云凝冷冷盯着他, 身子努力挣脱他的控制, 夏知恩眸中戾气一闪，凉凉道：“宋小姐若是不听话，从屋檐上掉下去，可就怪不得我了。”
　　夏知恩面上带着一丝阴郁，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应该是在东厂潜伏已久了。
　　宋云凝心急如焚，但此时陆渊应该在提审廖凡，哪里会想到她呢？
　　宋云凝一时有些绝望。
　　夏知恩见她神色有异，笑道：“宋小姐莫急，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说罢，他便箍紧了宋云凝的肩头，带着她从一处房顶，飞跃到另外一处。
　　两人将将站稳，一阵凌冽的掌风，迎面而来！
　　夏知恩面色一变，连忙拉着宋云凝闪身躲开。
　　一个转身后，连宋云凝也看清了檐角上静立之人——陆渊一袭银灰色蟒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翻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夏知恩，道：“放了她，咱家留你一个全尸。”
　　夏知恩听了，不怒反笑：“掌印大人好大的口气，若有幸与掌印大人交手一回，也不枉此行了！”
　　说罢，夏知恩一手扣着宋云凝，一手抽出腰间隐藏的长剑。
　　长剑寒光一闪，雪亮的刀刃，直逼陆渊面门而来。
　　他从容不迫地抬起手，将长剑夹住，轻轻一撇，长剑便碎成了废铁。
　　夏知恩勃然变色，带着宋云凝纵身跃起，跳到陆渊的一丈之外。
　　但陆渊身形如鬼魅一般，刹那之间便跟到了他面前，夏知恩感受到凌厉的杀意，连忙将宋云凝拉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陆渊眸色一凝，立即收了攻势，退了两步。
　　夏知恩面色也白了几分，却依旧得意地扣住宋云凝，笑道：“杀人如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会有弱点么？”
　　陆渊面上冷意更甚，吐出两个字：“找死。”
　　经过方才的一折腾，宋云凝口中的布条被弄掉了，她艰难出声：“掌印，别管我，快抓住他！夏知恩来历不明，不能让他跑了！”
　　夏知恩闻声，不怒反笑：“好歹朋友一场，既然宋小姐如此狠心，就别怪我无情了。”
　　说罢，他将宋云凝猛地一推！
　　宋云凝身子一歪，滚下屋顶，直直坠地而去！
　　耳边风声呜呜，宋云凝身上被瓦片磕得生疼，失重的冲击感，令人恐惧至极，
　　一切就要结束了么？
　　上一世，她身边有温暖的亲人，亲密的朋友，还有让人甘之如饴的事业。
　　而这一世，她一直寄人篱下，过得谨小慎微。
　　从前的她总觉得，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就能回到前世，回到家人和朋友身边。
　　可这一瞬间，她真的有些累了。
　　宋云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即将坠地之际，却忽然身子一轻，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周身被淡淡的松香环绕，陌生，却又熟悉。
　　宋云凝回过神来，诧异地睁开眼，恰好对上陆渊幽深的眸子。
　　那双不笑似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戏谑，他定定看着她，紧张之中，还含了隐秘的关切。
　　宋云凝眼眶微潮，抓紧他胸前衣襟。
　　“掌印。”
　　陆渊的声音若有似无：“别怕。”
　　下一刻，两人稳稳落地，宋云凝只觉得浑身发软，背后渗出了不少冷汗。
　　陆渊抬眸看向屋顶，夏知恩早已不见踪影，唯有一轮皎洁的月，挂在幽暗的夜空里。
　　陆渊低头，看向怀中人。
　　宋云凝仿佛猫儿一样缩在他怀里，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乌黑柔亮的发顶，就在眼前。
　　陆渊道：“宋小姐抱够了没有？”
　　宋云凝闻声抬头，一双昳丽的桃花目，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额角还磕破了一块，渗了点血出来。
　　陆渊眸色一顿……夏知恩，该死。
　　陆渊想轻抚她的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他不冷不热道：“宋小姐还是随咱家回明心斋，检查一下伤势罢。”
　　宋云凝可怜巴巴地开口：“掌印……我、我腿软。”
　　陆渊：“……”
　　下一刻，他俯下身，将宋云凝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了明心斋。
　　张霖和骆无忧急匆匆地赶来，见到此情此景，都讶异了一瞬。
　　骆无忧下意识问道：“宋小姐怎么了？”
　　陆渊道：“被夏知恩扣为人质，受了伤。”
　　“夏知恩！？”
　　骆无忧常年不在东厂，并不知道此人。
　　但张霖侍奉过陆渊用膳，经常来后厨，倒是对此人有些印象。
　　他一贯看着唯唯诺诺，好似谁都能数落几句，居然是内阁的探子？
　　骆无忧一时有些自责：“都是小的大意了！还好宋小姐没事，不然小的百死莫赎。”
　　张霖蹙眉问道：“掌印，夏知恩他……”
　　“逃了。”
　　陆渊冷声道：“去查一查他的底细，下密令追捕。”
　　两人连忙拱手：“是！”
　　-
　　陆渊抱着宋云凝回了明心斋。
　　雪团儿见宋云凝来了，高兴地叫了起来，围着他们二人打转，还摇起了尾巴。
　　陆渊有些不耐，道：“狗东西，别挡路。”
　　宋云凝待在陆渊怀里，小声嘀咕：“掌印也太凶了。”
　　陆渊眼皮跳了下，正想低头揶揄几句，可看见宋云凝额角的伤，又忍了下去。
　　他将宋云凝放到床榻之上，转身，取来了药箱。
　　陆渊亲手将药箱打开，里面放着琳琅满目的伤药。
　　陆渊挑出其中一瓶，轻轻拧开，又用竹签挑起一块药膏。
　　宋云凝盯着那一块白玉般的药膏……也不知道抹上疼不疼。
　　目光转圜间，宋云凝忽然发现，陆渊正一目不错地看着自己。
　　忽然，他凑近宋云凝，伸出手抚上她的额角。
　　冰凉的手指，引得她微微战栗。
　　四目相对，宋云凝连心跳也快了几分，小声：“掌印……”
　　陆渊笑了声，道：“头发挡住伤口了。”
　　宋云凝：“……”
　　她顿时面色一红，只觉得心口有点儿堵。
　　陆渊又道：“别动。”
　　随后，他一手撩起宋云凝的刘海，一手为她抹药。
　　宋云凝乖乖地坐着，一双眼睛圆中带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两人只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宋云凝的气息淡淡萦绕在陆渊脖颈处，微微有些痒。
　　陆渊一言不发地为宋云凝上药，才涂了一下，宋云凝便“嘶”了一声。
　　陆渊眉头轻蹙：“很疼？”
　　宋云凝无辜地点点头。
　　陆渊低声：“那我轻些，很快就好了。”
　　宋云凝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掌印明知夏知恩推我下去，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为何还要救我？”
　　她一想起夏知恩骗了自己这么久，又利用自己牵制了陆渊，成功逃脱，便气愤不已。
　　陆渊语气冷了几分，道：“咱家不会让他逃第二次。”
　　夏知恩居然敢对她下如此狠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眼前的人没了声音，陆渊垂眸一看，宋云凝眉头皱着，似乎在极力忍耐。
　　陆渊回过神来，道：“这药刚刚涂上，会有些刺痛感，等干了便好了。”
　　宋云凝点了点头。
　　陆渊又问：“除了额头，还有哪里受伤吗？”
　　宋云凝犹豫了一瞬，摇头。
　　陆渊见她垂着脑袋，幽幽道：“宋小姐若是不说，咱家就自己动手检查了。”
　　宋云凝微微一惊，忙道：“膝盖……”
　　陆渊看了她一眼，抬手，撩起她的裙裾。
　　两边的膝盖都泛起一大片淤青，已经肿了。
　　一双小腿修长笔直，白皙细腻，将这上面的伤口，衬托得越发骇人。
　　陆渊神色微顿，心里又将那夏知恩匹配了无数种死法。
　　陆渊用竹签挑起药膏，轻轻为她涂抹于伤口。
　　宋云凝疼得手指微抖，下意识攥紧了衣袍。
　　陆渊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将药膏抹匀。
　　但这火辣辣的感觉依然不退，宋云凝额角渗汗，有些难忍。
　　就在这时，一阵清凉的风吹来，宋云凝抬眸一看，陆渊俯身，正在为她吹肿胀的伤口。
　　宋云凝定定看着他。
　　陆渊眉眼温柔，鼻梁挺拔，棱角分明的薄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不知怎么的，宋云凝的心“噗噗”跳了起来。
　　不得不说，陆渊这长相，任哪个姑娘看了，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仿佛时而偏执阴冷，时而又体贴入微，叫人看不透。
　　陆渊一抬眸，正好迎上她怔怔的目光。
　　“宋小姐这般看着咱家做什么？”
　　宋云凝敛了敛神色，道：“没什么……多谢掌印。”
　　陆渊轻笑道：“啧啧……也不知是谁伺候谁。”
　　说罢，便将宋云凝的裙裾放了下来，又收起药箱，站起身来。
　　宋云凝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掌印，廖凡那边如何了？”
　　陆渊答道：“他不过是个跑腿的，受制于夏知恩而已……但看夏知恩的身手，他能藏在东厂这么久，一点破绽不露，定然心思深沉，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宋云凝想了想，道：“夏知恩应该留下了不少东西，我看过他的字迹，写得很好，不大像江湖人士，反而有几分大家风范。”
　　陆渊听了，微微颔首：“知道了。”
　　方才，宋云凝上药之时，雪团儿一直乖乖守在旁边，此刻，便撒娇似的凑了过来。
　　宋云凝抬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道：“雪团儿乖，等我的腿好了再跟你玩。”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道：“宋小姐腿脚不便，今夜便先在这里休息罢。”
　　宋云凝微愣一瞬，忙道：“不必了，掌印……”
　　陆渊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而是径直拉开了门，出去了。
　　宋云凝：“……”
　　腿脚不便，她难道是老太太么？
　　不过她的膝盖确实疼得厉害，头也有些发胀。
　　宋云凝索性躺了下来。
　　她回想起今夜，从屋顶坠落的那一刻，若不是陆渊接住了她，只怕……
　　至今想来，仍然心有余悸。
　　宋云凝没有想过，陆渊会出手救自己。
　　他这个人阴晴不定，说话也总是真假参半，仿佛亦正亦邪……
　　宋云凝静静想着，眼皮逐渐开始打架。
　　这房间内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很是宜人，不知不觉中，她便沉沉睡去。
　　-
　　陆渊离开卧房之时，骆无忧和张霖也恰好到了明心斋。
　　张霖道：“掌印，小的已经派人去搜查夏知恩了，平日里与他关系较好的几人，也已经在查问之中，但暂时还没有消息。”
　　陆渊沉声道：“宋小姐说他的字迹有些特殊，你留心看看，是否能找到出处。”
　　张霖点头应是。
　　陆渊又道：“那犯人醒了吗？”
　　骆无忧忙道：“方才醒了，在去刑部的路上，他差点儿一命呜呼，如今也对内阁一派心灰意冷，他松开了口，说想见见掌印。”
　　陆渊：“将人提到衙门正厅。”
　　须臾之后，骆无忧便提着犯人到了衙门正厅，陆渊坐在案前，面色冷睿。
　　那人手臂上还带着血痕，若不是青枫替他挡了一刀，他只怕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骆无忧道：“掌印在此，你有什么话就快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犯人今日被吓得不轻，他面色凝重，开口道：“掌印，小人乃温大人的近卫，一直侍奉于温大人左右……若无今日这事，就算严刑拷打，我也未必会将他的事吐出来，但万万没想到，我为他卖命，他却要送我去死！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渊瞥了他一眼，犯人面色涨红，眸中满是怒气，不像是假的。
　　陆渊道：“你知道些什么？”
　　犯人抬眸，沉声道：“若小人将温大人之事，尽数告诉掌印，掌印可否保我一命？”


第46章 照顾
　　半个时辰后, 犯人被押着离开了正厅。
　　张霖面若寒霜，道：“温之慎果然是只老狐狸, 不但早就与户部勾结在一起, 没想到，之前厨子常伍下毒一事，还有江南的命案, 都是他做的。”
　　陆渊转了转拇指上的血玉扳指，道：“他想对咱家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足为奇。”
　　张霖道：“掌印, 如今有了这犯人的证词, 要不要将他暗害您一事，掀到皇上面前？”
　　陆渊眸光微闪, 道：“常伍已死，如今死无对证, 温之慎大可抵死不认。”
　　顿了顿, 陆渊又道：“再说了，温之慎是杀咱家, 又不是杀皇上，皇上顶多不痛不痒地责罚几日，哪有什么用？皇上不会让东厂独大的。”
　　帝王之术, 在于制衡。
　　骆无忧浓眉皱起，道：“掌印，温之慎做了那么多坏事，可孙鸿知和房书祝都替他挡了刀, 如今加上犯人的证词, 依旧难以撼动他, 难道我们就忍气吞声么？”
　　陆渊笑了笑，道：“对付温之慎，必须一击即中，皇上可以不顾惜咱家的性命，但……若动了他的权势呢？”
　　骆无忧和张霖对视一眼，张霖问：“掌印的意思是？”
　　陆渊眸色微眯，道：“温之慎一向狡猾又谨慎，他不可能在江南无缘无故动了我们那么多人，他此举似乎……实在掩盖些什么。”
　　骆无忧道：“江南之事确实古怪，小的愿再下江南，去详查此事。”
　　陆渊一抬头，道：“不必了，这一次，咱家亲自下江南。”
　　张霖面色微变，道：“掌印不可！您功法的轮回之日，很快便到了，届时您身体虚弱，万一遇上了歹人，后果不堪设想！掌印还是留在京城之中，小的为您走一趟罢！”
　　陆渊练习寒心决多年，功法早已出神入化。
　　这寒心决虽然威力无穷，但每隔一段时日，身体便会遭到功法反噬，不但会暂时性失去武功，待到入夜之后，还会浑身发寒，如被冰封一般，生不如死。
　　这是陆渊的秘密，唯有最信任的几人知晓。
　　骆无忧思索一会，却道：“若是咱们都去了江南，掌印一人留在京城，岂不是更加危险？他们的探子潜入东厂这么久，万一摸到一点风声，对掌印不利怎么办？”
　　张霖：“可是……”
　　陆渊一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道：“咱家的身子，自己有数，速去速回便是。”
　　张霖叹了口气，道：“若掌印坚持要去，不若把宋小姐带上？有宋小姐在，至少能照顾掌印的膳食。”
　　张霖记得，上一次陆渊功法反噬，就什么也不吃不下，直到三天之后，反噬消退下去，身子才稍微恢复了一些。
　　自从宋小姐来了之后，他连天香楼的菜都不肯吃了，日日守着东厂小饭堂吃家常菜，
　　陆渊听了，未置可否，却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卧房。
　　“你们先去准备罢。”
　　陆渊沉声吩咐道。
　　张霖和骆无忧应声退下。
　　-
　　陆渊回到卧房。
　　房中灯火微晃，松香淡然。
　　他无声走入内室，透过屏风，依稀看见宋云凝躺在榻上，她怀里抱着衾被，但身子却缩成了一团，似乎是有些冷。
　　陆渊迟疑了片刻，终究走了过去。
　　他立在床榻边上，微微俯身，拉过宋云凝怀中的衾被，细细为她铺开。
　　宋云凝似乎有所感知，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展开了手臂。
　　青丝如瀑，铺了半张床，还有些调皮的发丝，拢到了她脸颊一侧。
　　陆渊坐在床边，盯着宋云凝看了一会儿。
　　漆黑的发，嫣红的唇，还有如凝脂白玉一般的肌肤，是浑然天成的美。
　　她睡着的样子格外乖巧，皮肤吹弹可破，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陆渊第一次见她时，她被朱魁控住，从黑暗的角落里死死往外挣扎，向他求救。
　　那漆黑的诏狱之中，唯有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所在。
　　离开诏狱之后，她又只身来到东厂，以两年侍奉为约，求他救出王博。
　　陆渊本来也不愿内阁一党称心如意，便顺势应下了她。
　　他早就知道，宋云凝来到自己身边，
　　但今夜，他见夏知恩绑架宋云凝之时，杀意腾然而起。
　　她那双眼睛那么好看，哪怕是曲意逢迎，讨他开心之时，也如小鹿一般灵动。
　　但今夜，却蓄满了恐惧与惊惶，那眼中含泪，想哭不敢哭的样子，让陆渊焦躁至极。
　　若不是她挡在前面，他一定要杀了夏知恩。
　　此刻，眼前的姑娘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方，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眼睛旁边，还搭着一绺秀发。
　　陆渊下意识伸手，轻轻拨开她面上的发。
　　宋云凝好像好像舒服了几分，眉眼舒展开来。
　　陆渊见了，唇角也轻轻勾了勾。
　　“汪汪！”
　　雪团儿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突然对着陆渊吠了两声，陆渊还未来得及制止它，却见宋云凝秀眸惺忪地睁开了眼。
　　宋云凝见陆渊坐在床榻边上，一只手还撑在自己耳边，有些惊讶。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陆渊连忙挪开了手，握拳咳嗽一声，道：“宋小姐霸占了咱家的床榻，睡得可好？”
　　宋云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有些无辜：“不是掌印让我睡的么？”
　　说罢，她便想坐起来。
　　陆渊又道：“没让你起来。”
　　宋云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到底让不让她睡？
　　宋云凝侧目看向雪团儿，雪团儿见宋云凝醒来了，便高高兴兴地在床榻边蹦跶起来。
　　陆渊无语地看着它……狗东西。
　　宋云凝既然醒了，睡意便逐渐消退下去，索性坐了起来。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道：“过两日，咱家要去一趟江南。”
　　宋云凝问：“掌印为何突然要下江南？是不是与夏知恩刺杀一事有关？”
　　陆渊缓缓点了点头，道：“夏知恩也是温之慎的人，之前房书祝和孙鸿知联手构陷你舅父，温之慎应该也是知情的。”
　　“他一面躲在背后，拿房书祝和孙鸿知做垫脚石，一面又安插人手埋伏在东厂，伺机动手。”
　　“但他在江南的动作很不寻常，咱家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放心。”
　　陆渊甚少与宋云凝这般认真说话，宋云凝看着他的眼睛，问：“掌印将如此重要之事告诉我，就不怕我泄露出去么？”
　　陆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宋云凝，道：“宋小姐会么？”
　　宋云凝一笑，道：“那可不一定……所以，安全起见，掌印最好带着我一起下江南。”
　　陆渊挑眼看她，轻笑起来：“闹了半天，宋小姐是想同咱家下江南？你是担心夏知恩去而复返？”
　　一提起夏知恩，宋云凝叹气，道：“掌印何必说出来？怪没意思的。”
　　陆渊见宋云凝又恢复了平日的俏皮，唇角微扬，道：“带宋小姐下江南，对咱家有什么好处？”
　　宋云凝笑得人畜无害，道：“我少时便生活在江南，对那一带的风土人情很是熟悉，说不定还能帮上掌印的忙，况且，有我也会尽力照料掌印的膳食。”
　　陆渊笑了下，道：“这般说来，日后咱家去哪儿，岂不是都得带上宋小姐了？”
　　宋云凝道：“掌印乐意么？”
　　陆渊凝视她一瞬：“宋小姐乐意么？”
　　房中灯火闪烁，谁也没有回答，倒是雪团儿一脸兴奋地看着两人，小短腿来回踱步。
　　-
　　这一夜，宋云凝在床榻上睡了个好觉。
　　而陆渊则躺在了外间的矮榻上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晨曦微亮，陆渊悠悠转醒。
　　他坐起身来，回过头。
　　隔着屏风，他看见宋云凝还在榻上睡着。
　　她依旧将被子抱成一团，四肢仅着单衣，露在外面。
　　陆渊沉默起身，走了过去。
　　如昨晚一般，帮她拉开了衾被，轻轻铺开盖好。
　　然后，陆渊便转身出去了。
　　待门关好，宋云凝才微微睁眼。
　　昨晚，他也是在给自己盖被子？
　　-
　　陆渊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之后，便出了明心斋。
　　张霖和骆无忧已经在门口候了一会儿。
　　骆无忧见到陆渊，神情有几分古怪，但一对上他的视线，却又立即低下头来。
　　陆渊问：“青枫的伤势如何了？”
　　骆无忧忙道：“已经好多了，小的已经同青枫说了下江南一事，青枫坚持要去。”
　　陆渊点头，淡声道：“那便为他备一辆马车罢。”
　　骆无忧：“是，掌印。”
　　陆渊又道：“咱家先行入宫，若夏知恩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即来报。”
　　骆无忧和张霖目送陆渊离去。
　　待他走得远了，陆渊才捅了桶张霖的胳膊，道：“那个……掌印和宋小姐……当真共处一室？”
　　张霖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稀奇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骆无忧眼角微抽，那他和青枫下江南之时，岂不是错过了很多好戏！？
　　-
　　“共处一室？”
　　青枫坐在榻上，手里端着药碗，一贯平静的脸上，是藏不住的讶异。
　　骆无忧正襟危坐，一手撑着膝盖，道：“那还有假！又不是第一次了！”
　　青枫眼皮跳了跳，道：“难怪，掌印明知宋小姐是内阁大学士的外甥女，还愿意让她留在身旁……”
　　骆无忧笑道：“我就说，她一定不是普通的厨娘！”
　　普通的厨娘哪有那么好看！？
　　青枫瞧他一眼，立即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便道：“骆无忧，你若是不想眼珠子被挖，就老老实实地，别老盯着人家看。”
　　骆无忧皱了皱眉，道：“你还说我，上次见到宋小姐，你不是也盯着看么？”
　　青枫面色僵了僵，将空药碗扔给他，道：“我能一样吗？我心怀坦荡，看看怎么了？”
　　骆无忧笑了：“你又怎知我不是心怀坦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好看的姑娘摆在面前，就是单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青枫：“……懒得同你说。”
　　骆无忧见青枫不高兴了，便摸了摸鼻子，道：“不过，这么多年，掌印一向独来独往，如今多了个宋小姐，对他来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青枫抬起眼帘，瞧了骆无忧一样。
　　他明白骆无忧是什么意思。
　　陆渊上位以来，仇家有如过江之鲫，一直对东厂虎视眈眈。
　　他一贯我行我素，不能有任何的缺点和软肋。
　　这一次，陆渊为了救宋云凝，眼睁睁地看着夏知恩逃走了……那下一次呢？
　　青枫默默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
　　-
　　另一头，陆渊入宫之后，便被洪丰帝召到了御书房。
　　洪丰帝面前挂了个纯金打造的笼子，里面有一只羽毛华丽的鸟儿。
　　洪丰帝手中握着一根黄金制成的签子，饶有兴趣地挑弄那鸟儿的爪子。
　　鸟儿被戳得四处乱窜，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看起来仓惶又狼狈。
　　洪丰帝却兴趣更甚，抬手招呼陆渊：“掌印，快来看看朕新得的鸟儿！”
　　陆渊几步上前，抬眸，瞧了一眼那金笼子。
　　笼子里落了不少鸟儿的羽毛，鸟儿喳喳地叫个不停，仿佛在控诉洪丰帝。
　　陆渊笑了笑，道：“这鸟儿羽毛亮泽，五彩斑斓，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洪丰帝满意地笑起来，道：“还是掌印有眼光……掌印可知，这鸟儿是从哪里来的？”
　　陆渊似是凝神想了一会儿，道：“内臣不知。”
　　洪丰帝对一旁的内阁首辅温之慎摆了摆手，道：“不若温大人告诉掌印？”
　　温之慎微微一拱手，笑称：“掌印有所不知，这鸟儿是老臣犬子从西域猎回来的，名为‘不死鸟’，听闻得见此鸟之人，都能长命百岁。”
　　陆渊勾了下唇，道：“原来是温公子的杰作……听说温公子一直在外历练，如今竟回京城了么？”
　　温之慎徐徐展露笑颜，道：“不错，犬子前段日子方归。”
　　洪丰帝手中的金签未停，笑道：“这尹大将军驻守西域那么久了，却从未给朕进献过什么东西，温公子一去，倒给朕寻了个好玩意儿……你们说说，尹大将军是否也太藐视皇权了？”
　　洪丰帝口中的尹大将军，乃是当朝名将，尹天辰。
　　尹天辰祖上曾与锦衣卫有些关系，到了尹天辰父亲这一辈，开始从军。
　　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和良好的侦查能力，很快便在军中崭露头角，获得了先帝的赏识。
　　但凡先帝赏识之人，到了洪丰帝这儿，大多是不受待见的。
　　如今洪丰帝这般发问，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很可能动了其他的心思。
　　温之慎听罢，胡须微颤，轻轻笑了声：“尹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如今又拥兵驻扎西域，赢得西域百姓交口称赞。尹大将军军务繁忙，疏于与京城联络，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起来是为尹天辰开脱，但实则句句往洪丰帝的心上扎。
　　尹家世代为官，在朝中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虽然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但手里的兵权却是实打实的。
　　洪丰帝也曾想过撤掉尹家手中的兵权，但当时他初登大位，手中无人可用，又担心引起更多朝臣不满，这才没有动尹天辰。
　　可他虽然没有动尹天辰，却将尹天辰的姐姐强行纳入了后宫。
　　尹家姐弟感情深厚，有了尹妃在手，尹天辰就算对他再不满，也得乖乖的俯首称臣。
　　如今温之慎这话，便是在侧面提醒洪丰帝，尹天辰功高盖主，并没有把洪丰帝放在眼里。
　　洪丰帝面色冷了几分，又看了陆渊一眼，道：“掌印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522:56:56~2022-05-2622:5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哑蝉5瓶；Ω_Ω、wwwwwww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人缘
　　御书房中, 龙涎香愈燃愈烈。
　　洪丰帝一目不错地看着陆渊，陆渊却无谓地笑笑, 道：“内臣若是说真话, 只怕会得罪了尹大将军。”
　　洪丰帝来了兴趣，道：“此话怎讲？”
　　陆渊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尹大将军虽然骁勇善战, 但于其他事上，实在过于呆板无趣……听闻曾有人献上古玩字画，他却嫌这些东西在行军打仗之时, 增加辎重；旁人献他珍宝, 他也不懂赏玩, 转身就将东西上缴了国库。内臣想着，就算这‘不死鸟’放到他面前, 他也未必识得，又怎么可能想到进献给陛下？”
　　洪丰帝听了, 顿时哈哈大笑。
　　“不错, 他确实是个不解风情之人。”
　　尹天辰虽然已到了而立之年，但在洪丰帝眼中, 他依旧是当时那个，只知道行军打仗的土包子。
　　陆渊又道：“比起尹将军，还是温公子更有雅趣, 听闻温公子赛马遛鸟，赏戏品酒无一不精，等咱家得闲了，定要约温公子聚上一聚。”
　　陆渊面上始终带着友善笑意, 但话里话外, 都在讽刺温之慎的儿子不学无术, 游手好闲。
　　温之慎心中不悦，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了两声，道：“掌印过奖了……对了，听闻掌印要离开京城，亲自下江南一趟？”
　　陆渊长眉一挑，笑道：“咱家正要向皇上报告此事，只不过去的不是江南，而是江北。”
　　温之慎有些疑惑，他明明收到风声，陆渊很可能要去江南，为了查证东厂探子遇害一事。
　　洪丰帝却道：“掌印何故要亲自去江北？”
　　陆渊从容答道：“回陛下，内臣去追查乱党。”
　　洪丰帝一听，便来了精神，语气都兴奋起来：“爱卿已经查到了乱党的所在地？”
　　陆渊正色道：“为陛下剿灭乱党，一直是东厂的职责之一，其实在苏昂之事被爆出之前，内臣便已经派出了不少人，日夜搜寻，终于收到消息，乱党曾经在江北出没过……很有可能就是求助王大学士不成，离开京城的苏昂。”
　　“好，好！”洪丰帝一听苏昂有了消息，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爱卿是否要多带些人马过去，将其一举抓获？”洪丰帝站起身来，继续道：“若那苏昂有同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陆渊从善如流地点头：“陛下放心，内臣一定将乱党抓捕归案，只是……有一事，内臣想请示一二。”
　　洪丰帝忙道：“爱卿但说无妨。”
　　陆渊道：“苏昂狡猾，听闻三番两次都逃脱了，若再与此类情形，是否可当场射杀？”说罢，陆渊扬起脸，看向洪丰帝，眼中还带着一丝期待：“带死人回来，比带活人回来，更容易。”
　　洪丰帝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好！就依爱卿所言，但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渊微笑颔首：“那是自然。”
　　-
　　一刻钟后，陆渊和温之慎，一前一后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
　　温之慎冷笑了声，道：“掌印当真要去江北？”
　　陆渊淡淡瞥了他一眼，笑道：“难道咱家不该去？莫不是这江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温之慎定定看着他，陆渊眸色深沉，面上含笑，但笑却不及眼底。
　　片刻之后，温之慎收回目光，道：“掌印说笑了，本官不过是担忧掌印走了，这京城的票拟批红该如何是好？”
　　陆渊答道：“温大人放心，秉笔很快便回来了。”
　　洪丰帝上位之后，便大力扶持内阁，开始的时候，内阁势大，洪丰帝不放心，便又扶持了东厂和二十四监。
　　陆渊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监管二十四监和东厂，后又接管了锦衣卫，与内阁呈抗衡之势。
　　陆渊算是东厂第一号人物，那秉笔太监竹幕，就是第二号人物。
　　只不过这半年，竹幕依照洪丰帝的吩咐，在各地官府衙门听记，美其名曰是体察民情，实则是监督一线官员的一举一动。
　　陆渊和温之慎虽然明争暗斗，但表面上依旧虚与委蛇，从来没有真正撕破脸。
　　但竹幕不同，他一贯思维跳脱，三言两语便能把温之慎气得吐血。
　　温之慎眼皮跳了跳，道：“竹公公要回来了？这半年来，他当真是辛苦了。”
　　陆渊温和一笑，道：“竹公公回来之后，只怕要辛苦温大人了。”
　　温之慎嘴角一抽，面色更是难看。
　　陆渊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笑着离开了皇宫。
　　马车驶上回程的主道。
　　张霖坐在马车的侧坐上，低声问道：“掌印为何对温之慎说，我们要去江北？”
　　陆渊道：“江南之事极为隐秘，若他早做防范，只怕不易查出真相。”
　　张霖顿时明白了陆渊想声东击西。
　　张霖寻思片刻，又道：“可江北与江南是两个孑然不同的方向，掌印打算如何骗过温之慎那只老狐狸？”
　　陆渊笑而不语。
　　-
　　两日之后，一列车队，自东厂门口，浩浩荡荡地出发。
　　马车华丽，彩旗飘飘，侍卫们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声势浩大。
　　这队人不像是去抓捕乱党的，反而像离京游玩的。
　　车队慢慢离开东厂门前主街，入了京城主道。
　　两旁的百姓们见了，顿时议论纷纷。
　　“什么车队，这么威风啊？”
　　“这你还看不出来！一见前面的侍卫和宝马，就该知道，是掌印太监的车驾啊！”
　　“我呸！一个阉人，也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阉人怎么了？人家会拍马屁，讨得上头欢心，你能么？”
　　“这般说话，你不要命了！仔细被抓进诏狱！”
　　外面的质疑和谩骂声此起彼伏，从街头延伸至街尾，若是长街上马车多，他们便少不得要在某处停下，这些嘈杂的声音，就更刺耳了。
　　宋云凝与陆渊同乘一车。
　　这一次，她有经验了，知道不能推开车窗，便一直乖乖坐着，怀中抱着一个食篮。
　　陆渊手里始终端着消息簿，看完一页，又翻一页，对长街上的声音充耳不闻。
　　宋云凝看了陆渊一眼，忽然开口：“掌印若是去修仙，一定能飞升成功！”
　　陆渊从消息簿中抬起头来，疑惑这看着她：“宋小姐何出此言？”
　　宋云凝笑道：“听闻修仙问道者，不能顾忌世人眼光，掌印身处舆论漩涡之中，却始终镇定自若，倒让我有些佩服了。”
　　陆渊唇角勾了下，她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了。
　　陆渊道：“听闻修仙是要先死后升的，宋小姐这算不算咒咱家？”
　　宋云凝眨眨眼，道：“我怎么敢咒掌印，若掌印不在了，我可怎么办？”
　　宋云凝说的是实话，目前为止，她没有找到比陆渊更好使的大腿了。
　　并且，她也没打算找别人。
　　这话陆渊听着悦耳，他看了一眼宋云凝身旁的食盒，道：“你又备了些什么？”
　　宋云凝狡黠一笑，将食盒拿了过来，轻轻打开。
　　只见里面摆了一排乳白色的点心。
　　点心呈现一指宽，上面似乎还嵌着些什么东西。
　　宋云凝将食盒捧到陆渊面前，道：“掌印，这是我做的牛轧糖。”
　　陆渊略微有些好奇，问：“这是什么做的？”
　　“这里面有蜜糖、果仁、蛋清等……”宋云凝笑着指了指上面的果仁，道：“这果仁都新鲜得很，与蛋白放到一起，很是营养。”
　　宋云凝的眼角晶晶亮亮的，还带着一丝期盼。
　　陆渊便放下手中的消息簿，捻起一颗牛轧糖。
　　牛轧糖约莫半指长，一颗糖，刚好可以完整放入口中。
　　这牛轧糖与其他的点心不同，入口便有一股浓郁的蛋奶香，随着口腔里的温度上升，很快变软了不少。
　　用牙齿一嚼，软中带硬，还有拧巴的嚼劲。
　　陆渊徐徐嚼碎口中的牛轧糖，里面的果仁很快也碎了，在口中发出第二重香气，与软韧的牛轧糖混合在一起，满口都是甜蜜。
　　宋云凝一目不错地盯着陆渊的神情，小声问：“掌印，好吃么？”
　　陆渊咽下口中的牛轧糖。
　　他明明吃得满意，口中却道：“嗯……普普通通。”
　　宋云凝听了，忽然心里有些恼。
　　她为陆渊下厨多次，每一次问他，他都答得勉为其难。
　　她做的吃食，就那么不被他喜欢么？
　　宋云凝也不知哪里来的脾气，忽然收回了牛轧糖的盒子，冷声道：“既然掌印不喜，就不劳您吃了，我这便将牛轧糖送给骆公公他们。”
　　说罢，她便抬起车窗，准备叫人。
　　陆渊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道：“宋小姐，骆无忧不喜甜食，青枫伤势未愈，也不宜吃零嘴。”
　　宋云凝差点气笑了，道：“那我送给张公公总可以吧？”
　　陆渊悠悠道：“张霖吃东西一向如牛嚼牡丹，哪能吃出什么好坏来？还是不要浪费食物了。”
　　宋云凝看着陆渊，又好气又好笑，道：“掌印不是不喜欢么？为何拦着我送给旁人？”
　　陆渊：“……”
　　宋云凝见他不说话了，便放下了车窗，道：“掌印可知，我每次为你下厨，都有些为难？我不知你喜欢吃什么，所以便只能从脍炙人口的小吃做起，慢慢地，我发现掌印也并不如何挑食，这才逐渐多了些花样……”
　　“虽然准备膳食，是我司膳的本分，但是……”宋云凝抬眸看他，样子有些委屈，道：“我也想知道掌印的真实感受……”
　　宋云凝有些沮丧：“掌印是真的不喜欢我做的吃食么？”
　　陆渊轻咳了下……当然不是。
　　他只不过是喜欢逗她罢了。
　　见到她暗自生气，又不能对他发火的样子，就莫名觉得有趣。
　　陆渊看向宋云凝，她额角的伤口还没好，泛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淤青，实在可怜。
　　她随身带的食盒有好几层，其中一层是牛轧糖，应该还有些别的吃食，定是早晨天不亮，便起来准备的。
　　宋云凝的眼睛波光粼粼的，好像蓄了一汪水，巴巴地看着他。
　　陆渊微怔一瞬……她不会要哭罢？
　　女人这点最是麻烦。
　　陆渊压低声音道：“咱家错了还不成么？宋小姐做的吃食，若是咱家不喜欢，怎么会日日都吃？”
　　宋云凝盯着陆渊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真的么？”
　　陆渊不厌其烦地答道：“真的。”
　　宋云凝立即笑逐颜开：“这可是掌印说的！”
　　陆渊见她面露得意，便知道自己上当了。
　　她哪里是要哭？分明是逗自己开心呢！
　　-
　　马车行驶了两日，终于到了淮城。过了淮城，再走上一日，便到了江北的地界了。
　　淮城民风淳朴，历史悠久，前几年换了知县后，也逐渐富庶起来，街头巷尾都张灯结彩，看起来热闹非凡。
　　车队大张旗鼓地进了城，引起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这是哪儿来的车队呀？”
　　“好气派！莫不是哪个大官出行，路过咱们淮城？”
　　“你们没看到东厂的旗子么？应该是哪个宦官罢！”
　　“京城的宦官都如此大阵仗！真是匪夷所思！”
　　百姓们窃窃私语，但马车内的宋云凝早就习惯了。
　　此刻，她不关心别人说什么，只想着晚上应该吃些什么。
　　陆渊批完了消息簿，饶有兴趣地转过脸来，看向宋云凝。
　　她靠在马车车壁上，若有所思。
　　陆渊问：“饿了？”
　　宋云凝无辜点头。
　　陆渊笑笑，道：“等到了地方，就去用膳。”
　　淮城街道不宽，马车在主道之上，行驶十分缓慢。
　　张霖和骆无忧骑马护在左右，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百姓，他们正在缓步前进，可就在这时，前方有两人策马飞奔而来。
　　为首的男子穿了身红色官服，待马儿靠得近了，他便立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男子理了理衣襟和官帽，走到陆渊的车驾附近，朗声道：“淮城知县何立，恭迎掌印大人！”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淮城衙门的师爷，两人一前一后，站得恭恭敬敬。
　　车队停下，陆渊抬起车窗，往外瞧了一眼：“何大人，好久不见。”
　　何立也露出些许笑意，道：“掌印大人别来无恙！掌印大驾光临，下官未来得及到城门迎接，已是怠慢了！”
　　陆渊笑了下：“何大人不必客气。”
　　何立一扬手，豪迈出声：“掌印请！”
　　说罢，何立便重新上马，在前面领路。
　　张霖示意车队跟上。
　　宋云凝坐在车上，瞥见何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渊端起茶杯，徐徐道：“宋小姐在看什么？何大人已有妻室。”
　　宋云凝眼皮抽了抽，道：“我不过是在想，为什么何大人来接掌印，看起来那么高兴。”
　　陆渊有些好笑，道：“难不成他应该哭丧着脸？”
　　宋云凝摇摇头，道：“我们一路南下，被骂了一路，他似乎是第一个，笑着迎接我们的人……”
　　宋云凝原来知道陆渊的人缘不好，但实在没想到差到了这种程度。
　　陆渊：“……”


第48章 红烧肉，松鼠鳜鱼
　　陆渊和宋云凝的对话, 自然是仅限两人听见。
　　他抬手握拳，轻咳了声, 道：“他与我认识多年了, 算是半个朋友罢。”
　　宋云凝有些好奇，问：“什么是半个朋友？”
　　但话音未落，马车便已经到了驿站门口。
　　果然有知县亲自开道, 就是不一样。
　　陆渊没有回答宋云凝，便被迎下了车。
　　何立笑道：“掌印大人舟车劳顿，下官略备薄酒, 今夜为掌印接风！”
　　说罢, 他一转眼, 便看见了宋云凝。
　　宋云凝着了一袭丁香色的衣裙，容姿曼妙, 一言不发地跟在陆渊身后。
　　何立眸光微顿，面上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又对宋云凝热情地寒暄起来。
　　张霖紧随其后, 他虽然知道何立，但对这淮州还是不大放心, 一路走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青枫伤势不轻，他在车上颠簸了一日，此刻伤口正隐隐作痛, 骆无忧便陪着他，走到后面。
　　何立领着众人来到饭厅，饭厅里已经准备就绪，他一声令下, 便开始传菜。
　　陆渊被奉为上宾, 而何立不知宋云凝的身份, 也不确定该如何安排，便向张霖投去询问的目光。
　　张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宋小姐既是内阁大学士家的小姐，又是掌印的厨娘，可又与掌印同吃同住，他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安排她。
　　陆渊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必麻烦，宋小姐坐在咱家身边就好。”
　　然而，陆渊说这话的时候，宋云凝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了菜肴上，直到张霖咳嗽一声，宋云凝才回过神来。
　　宋云凝乖乖坐在陆渊一侧，静静盯着眼前的菜肴。
　　江北一带的菜系，以淮州一脉最是有名，不少外乡人路过此处，都要一品佳肴，才肯离去。
　　宋云凝眼前这一道红烧肉，油亮润泽，红润无比，心中忍不住跃跃欲试。
　　陆渊看着她，饶有兴趣地问：“宋小姐喜欢这道菜？”
　　宋云凝笑笑，道：“喜欢，而且红烧肉要做好，并不容易。”
　　何立听到了宋云凝的话，笑道：“宋小姐也对膳食有研究？”
　　宋云凝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如今是掌印的厨……”
　　“客人。”陆渊打断了宋云凝，道：“此番南下，咱家怕长日无聊，便邀了宋小姐同行。”
　　宋云凝愣了一瞬，却没有反驳。
　　何立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笑得热情，抬手指了指自己桌案前的红烧肉，道：“这是淮州名厨做的，还请宋小姐品鉴一二？”
　　宋云凝忙道：“不敢当。”
　　陆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宋小姐尝尝？”
　　宋云凝瞥了他一眼……他不会是想要自己试菜罢？
　　宋云凝这般想着，便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
　　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夹起一块红烧肉，掩袖，送入口中。
　　贝齿一咬，便穿透了真快红烧肉。
　　红烧肉一贯分为三层，外层肉皮弹润，咸中带甜，中间的肥肉荤香四溢，肥而不腻，下面的瘦肉，十分劲道，小火慢煨之下，浓郁的汤汁都被熬进了瘦肉里，精华至极。
　　这一口，便能很好地慰藉饥饿的胃腹，令人满足不已。
　　宋云凝赞叹道：“这五花肉肥瘦适中，油香可口，实在是美味！难怪说红烧肉是淮州名菜，做法讲究，果然名副其实。”
　　何立笑着开口：“说来惭愧，下官也知道红烧肉是淮州名菜，却不清楚，到底讲究在哪儿？”
　　何立来淮州赴任的时间不长，平日里一直兢兢业业，很少应酬，故而对吃食一事，知道得也不多。
　　宋云凝道：“听闻淮州的红烧肉，最关键的便是选肉，一般要选三层五花肉，以上五花为优。”
　　骆无忧听了，也有些好奇，当即便问：“什么是上五花？”
　　宋云凝解释道：“上五花靠近猪排，肥肉偏多，瘦肉较少，适合用来做扣肉等菜肴。”
　　骆无忧侧过脸，问张霖：“排骨在哪儿？”
　　说罢，眼神便在张霖身上来回打量，张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用筷子指向他的上腹：“就是猪的这儿。”
　　骆无忧皱眉：“怎么说话呢你。”
　　众人忍俊。
　　宋云凝忍住笑意，继续道：“下五花则与上五花不同，下五花是胸腔以下的部分，即腹部，这个部分的肉恰好肥瘦相间，瘦肉有力，做起红烧肉来，配比刚好。”
　　骆无忧听了，跟着点头，他又不甘示弱地指了指张霖的腹部，道：“瞧，就是这儿！”
　　张霖眼角抽了抽……青枫不在，骆无忧便如八岁孩童，幼稚极了。
　　张霖环顾四周，道：“青枫怎么不见了？”
　　骆无忧道：“青枫说没有胃口，便早些回去休息了。”
　　张霖想起青枫身上还有伤，便了然点头。
　　陆渊本来对红烧肉没太大兴趣，他一贯不喜欢吃太过油腻的东西。
　　但听了宋云凝的介绍之后，便也夹起了一块，慢慢放入嘴里。
　　这红烧肉酱汁香浓，甜丝丝，咸鲜无比，越嚼越香，倒是一改他对这道菜的印象了。
　　吃菜，仿佛是交朋友。
　　有的菜没有吃过，偶尔吃一次，不明就里之下，也觉得美味，但那像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
　　而有的菜，慢慢了解其做法、关窍之后，品尝起来会更加用心，也更能体会出这道菜的特别之处。
　　众人受了宋云凝的影响，连吃起红烧肉来，都会特意看看，这红烧肉是不是三层，且是否真的肥瘦掺半。
　　张霖吃了两块，便停下了筷子，毕竟还有其他菜要上。
　　但骆无忧却有些停不下来了，眼前一盘子五花肉，顷刻间便消下去一大半。
　　何立见席间气氛极好，便又吩咐侍从快些上菜。
　　很快，侍女们鱼贯而入，一人手中端了一个椭圆形的鱼盘。
　　宋云凝顿时眼前一亮：“松鼠鳜鱼！？”
　　陆渊侧目看她，她很少这样兴奋。
　　上一次陆渊与宋云凝一起参加宴席，还是去户部尚书孙鸿知的府上，当时他们二人合力演了一出戏，宋云凝虽然状态从容，但愿没有今日这般轻松。
　　原来她心情好的时候，笑得这样好看。
　　宋云凝见陆渊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掌印见笑了，我就是许久没有吃过松鼠鳜鱼了……有些想念。”
　　宋云凝很喜欢吃松鼠鳜鱼，但自己却不常做这道菜。
　　前世的时候，还时常去自家餐厅吃一吃，但到了这一世，她还一次都没有吃过。
　　原因很简单，这松鼠鳜鱼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功夫菜，她之前在学士府的时候，不但要为舅母他们备膳，还要忙着照顾王氏，自然不会花额外的精力，来做这么复杂的菜肴。
　　眼前的松鼠鳜鱼，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外面的鱼肉，仿佛被炸开了花，在相互簇拥中盛放，令人忍不住想掰下一块，亲自品尝。
　　宋云凝仔细看了看这松鼠鳜鱼的造型，心中又对何立的厨子佩服了几分。
　　松鼠鳜鱼要做得好，不但要以前剔除鱼骨，花刀也要开得到位。
　　鱼肉腌制过后，要仔细裹上面粉，放到热油中炸透。
　　鱼肉本就柔软，面粉上身是看不清形状的，唯有炸完、定型之后，才能看出刀工如何。
　　若花刀开得不好，炸完的松鼠鳜鱼形状也会一言难尽。
　　宋云凝看着眼前的松鼠鳜鱼，心里揣摩起它的做法来，她只怕自己太久不动手，会将从前学的东西忘了。
　　宋云凝正微微出神，却忽然见陆渊拿起筷子。
　　下一刻，一块鱼肉落到了宋云凝的碗里。
　　宋云凝诧异地看向陆渊，陆渊不冷不热道：“宋小姐不是要为咱家试菜吗？怎么只盯着看，却不动手？”
　　宋云凝“哦”了一声，便也拿起筷子，将鱼肉夹起。
　　她细细端详一番，这鱼肉外面炸得焦脆，闻起来有一股酸甜混合的香味。
　　宋云凝微微启唇，将鱼肉送入口中——鱼肉外皮焦脆，嚼起来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微响，脆皮之下的鱼肉，幼嫩无比，甜中带着微微的咸，与糖衣中和之下，便化解了甜的腻味。
　　宋云凝细细品味着松鼠鳜鱼，吃完一块，还想再夹一块。
　　可转头一看，陆渊也吃了一块鱼肉，神情自得，津津有味。
　　嘴上说让她试菜，心里定是等不及了！
　　宋云凝腹诽着，又不甘落后地夹起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张霖吃起松鼠鳜鱼来，十分克制，一次掰下一块肉，有条不紊，张弛有度。
　　骆无忧则用筷子一戳，便卸下好大一块鱼肉，放到碗里，对于他来说，吃得爽才最重要！
　　何立全程笑着作陪，与陆渊聊了不少淮州的情况。
　　宋云凝在听他们说话之余，却是已经吃饱了。
　　坐了一日的马车，此时，宋云凝也有些困了，坐在陆渊身旁，有些发呆。
　　陆渊注意到了她的状态，笑道：“宋小姐若是累了，可先回去休息，不必强撑。”
　　宋云凝瞧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好，那我给青枫公公送些吃的去。”
　　说罢，宋云凝便起身告辞。
　　侍女机灵，送上准备好的吃食，宋云凝看了看，里面没什么刺激性的食物，便冲侍女道了谢，往驿站后院走去。
　　陆渊住在正院，而青枫和骆无忧等人的住所，在侧边的厢房。
　　宋云凝来到青枫房间门口。
　　“青枫公公？”
　　宋云凝开口唤了一声，但房间内没有声响。
　　宋云凝便抬起手，敲了敲房门。
　　可这房门竟然没锁，一敲，便无声地开了。
　　宋云凝讶异了一瞬，正犹豫要不要进去。
　　却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痛苦的呻.吟。
　　宋云凝心头微顿，连忙迈入房中。
　　待入了内室，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顿时让宋云凝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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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鸭油烧饼
　　房中灯火幽暗, 一个人影趴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
　　宋云凝放下手中的吃食, 连忙奔了过去, 抬起他的上身一看，果然是青枫。
　　“青枫公公！”
　　宋云凝见青枫面色惨白，唇无血色, 便心道不好。
　　她扶着他的后背，忽然感觉一阵湿热，抬手一看, 才发现全是血。
　　宋云凝忽然想到, 他之前似乎后背受了伤, 恐怕是背后的伤口裂开了，才会疼得昏厥过去。
　　宋云凝下意识拉开他的衣襟, 想看看他的伤口，可才脱到一半, 却忽然顿住了手指。
　　宋云凝看到她內襟一角, 便已经愣住了。
　　青枫……居然是女人！？
　　宋云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眼前的青枫, 忽然缓缓睁开了眼，她茫然地对上宋云凝的视线。
　　待看清眼前人之后，她又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 连忙一把拉紧衣襟，怒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云凝被她的怒气吓了一跳，忙道：“你方才晕倒了，我不过是想救你。”
　　青枫面色僵了僵, 她回想起晕倒前——自己在马车上颠了一日, 背后的伤口裂得厉害, 但她怕骆无忧非要帮她检查，便一直强撑着，忍到了驿站。
　　她刚想脱下衣服给自己上药，却忽然两眼发黑，晕倒了。
　　青枫语气冷冷：“谁要你救！你看见什么了？”
　　宋云凝迟疑了一瞬，若是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青枫也不会信的。
　　然而就是她这一刻的迟疑，让青枫越发笃定，宋云凝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青枫咬牙，一把抽出腰间匕首，抵上宋云凝的脖颈，道：“既然你知道了，就留不得你了！”
　　然而她连坐都坐不稳，宋云凝轻易便躲开了。
　　宋云凝看着青枫，无奈道：“最近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的，要么想威胁我，要么想杀了我。”
　　从之前的郭志远，到夏知恩，再到青枫，宋云凝也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
　　青枫定定地瞪着她，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冷汗涔涔，她想对宋云凝动手，可一动作便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匕首都险些掉了。
　　宋云凝叹了口气，道：“你的秘密与我无关，我不会说出去的。”宋云凝说着，发现了滚落在一旁的药瓶，道：“若你不想被别人发现，不若我帮你上药罢？”
　　青枫咬唇不语，片刻之后，才轻轻点了下头。
　　宋云凝便伸手将她扶起来，让青枫坐到榻边，然后帮她解开衣裳，脱到后背之时，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宋云凝道：“你等一等。”
　　说罢，她便转身去备了热水和剪刀过来。
　　青枫侧目看她，警惕地问：“你做什么？”
　　宋云凝拿起剪刀，道：“你身上的血痂和衣服黏在一起了，我要把你的衣服剪开，若是直接扯，只怕你又要疼晕过去了。”
　　青枫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
　　宋云凝便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她的中衣，然后，用温热的毛巾，在黏连的布料上敷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将衣服揭了下来。
　　尽管宋云凝已经非常小心了，但青枫还是疼得抓紧了被褥。
　　宋云凝蹙眉道：“你的伤口一直没有处理过吗？”
　　青枫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倒是想处理，但伤口在背后，自己包扎并不方便。
　　骆无忧和大夫想帮她处理，却又被她挡了出去。
　　宋云凝见青枫不语，便也不问了，她将金疮药轻轻洒在了青枫的背上，青枫疼得不行，却依旧默默忍耐着。
　　“好了。”宋云凝为青枫盖好了被褥，道：“这几日，如需换药，你可以找我。”
　　青枫踟蹰地看了宋云凝一眼，道：“你为何帮我？”
　　宋云凝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道：“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饭食，道：“等药干了，便下来吃些东西罢，吃完再睡，好得更快。”
　　说罢，宋云凝便退了出去。
　　青枫见门外的人影渐行渐远，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的秘密守到今日，宋云凝是第一个发现的。
　　-
　　宋云凝离开青枫的卧房之后，也有些后怕。
　　青枫有武艺在身，万一方才一时冲动，要杀了自己怎么办？
　　青枫明显与她无冤无仇，想对她下手，无非是担心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不保。
　　可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她不但女扮男装，扮的还是太监！
　　这东厂果然是藏龙卧虎。
　　宋云凝细细想来，她入东厂之初，也十分惧怕东厂。
　　但这么久以来，她并没有发现陆渊等人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就连自己的舅父——王博落到北镇抚司，陆渊都依言保了下来。
　　若不是孙鸿知将苏昂之事抖了出来，只怕舅父已经官复原职了。
　　宋云凝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外界的议论和揣测，都与实情并不相符。
　　“想什么呢？”
　　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宋云凝回头一看，竟是陆渊回来了。
　　他凤目微挑，眼尾飞红，看起来颇有几分不羁和风流。
　　宋云凝迎上前去，下意识道：“掌印饮酒了？”
　　宋云凝走的时候，他还未开始饮酒。
　　陆渊笑笑，道：“这样的场合，多少要饮一些。”
　　宋云凝点了点头，她见陆渊立在廊下，神情疏懒，料想他是有些醉了，便主动过来扶他。
　　陆渊一贯酒量很好，倚在这儿，不过是为了吹风。
　　但宋云凝这般主动，想扶着他进屋，陆渊意外之余，却也欣然接受了。
　　宋云凝道：“掌印小心。”
　　陆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啊。”
　　宋云凝将陆渊带入了厢房。
　　看着厢房的装潢，应该是整座驿站里，最好的了。
　　宋云凝打来热水，将帕子染湿了，递给陆渊。
　　陆渊擦了擦脸，便双手抱胸，站在了一旁，似乎并没有离开宋云凝的意思。
　　宋云凝注意到陆渊的目光，便道：“掌印怎么不躺下休息？”
　　这一趟出门，陆渊并没有带侍女，而在离京之前，白芷特意来找过宋云凝，她说陆渊有时会身体不适，请宋云凝在路上多多照顾陆渊。
　　宋云凝悄悄瞥了陆渊一眼，身体不适还饮这么多酒？倒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看出来。
　　宋云凝虽然心里这般想着，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
　　陆渊悠闲道：“宋小姐怎么不躺下休息？”
　　宋云凝愣了愣，道：“待掌印睡下，我就回房间。”
　　陆渊笑了声，问：“这不就是宋小姐的房间么？”
　　宋云凝有些傻眼，道：“这里不是掌印的房间么？”
　　陆渊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上的血玉扳指，笑得人畜无害，道：“何大人说，只有这一间房了。”
　　这话不假，且何立见宋云凝与陆渊出双入对，便自作主张地将他们二人安排到了同一间房。
　　宋云凝明白过来后，面上也尴尬了几分：“这……”
　　陆渊徐徐笑开，道：“宋小姐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在咱家房间里睡了。”
　　宋云凝眼角微抽，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
　　她之前是因为受了惊吓，才在他房中睡了一晚。
　　不对，好像不止一晚，曾经她也在他房间睡过。
　　宋云凝顿觉理亏。
　　陆渊自然不知道她有这么多小心思，笑道：“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罢。”
　　说罢，陆渊便转过身，去床榻上取了一床薄被，往外间的矮榻走去。
　　宋云凝回过神来，这才默默地去了里间的床榻。
　　陆渊个子高，整个人躺在矮榻之上，只能蜷着腿，有些憋屈。
　　但好在他也习惯了。
　　虽然共处一室有些不妥……但如今出了东厂，他走到哪里，仇家便可能追到哪里。
　　张霖、骆无忧等人还好，唯独是她，没有任何武艺傍身。
　　万一出了事，他在旁边还可以护着她一二。
　　如今五月，淮州的夜晚格外凉爽，宋云凝一觉酣畅。已经到了黎明。
　　她一贯起得早，醒来便有些睡不着了，索性爬了起来。
　　外面天才蒙蒙亮，房中的蜡烛早就灭了，借着晨曦的微光，宋云凝看清屏风后面，陆渊仍然躺着休憩。
　　有了上次手腕被捏疼的经验，她知道在陆渊睡眠时，不能靠近他。
　　于是，宋云凝便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
　　他们带来的护卫日夜交班，此刻，不但院子门口有人驻守，连张霖也抱剑守在门口。
　　“张公公，早啊。”
　　宋云凝冲他一笑，张霖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宋云凝开口道：“可否跟张公公借一个侍卫？”
　　张霖疑惑地问：“宋小姐要做什么？”
　　“这淮州的鸭油烧饼、咸豆浆都非常有名，我想去买些回来，给大家尝尝，一个人恐怕拿不完。”
　　张霖听了，犹疑了一瞬，道：“咱家同你去吧。”
　　宋云凝微微讶异了一瞬，但却没说什么，只笑着颔首。
　　两人出了驿站，经人一打听，便拐弯上了淮州的一条长街。
　　这条长街，在淮州有名的小吃街，一大早，便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张霖皱了皱眉，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这等街边小摊的东西，掌印入得了口么？
　　可一问出来，他又有些后悔了。
　　掌印连街边的麻花都买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张霖想到这，忍不住看了宋云凝一眼。
　　从前的掌印，一顿饭里总能挑出些不悦来，要么是食材不喜欢，要么是口味不合意，要么是厨子但宋小姐来了之后，做什么他便吃什么……
　　“张公公？”宋云凝见张霖一目不错地看着自己，有些奇怪。
　　张霖忙敛了神色，收回目光。
　　宋云凝笑道：“张公公是觉得街边小摊不好？”
　　张霖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云凝却解释道：“张公公有所不知，若论用膳环境，那自然是大店好。但要论地道，便是街边小摊、百姓们日日光顾的地方强。”
　　说罢，宋云凝抬手一指：“张公公快看！那里的鸭油烧饼，一定很正宗！”
　　张霖放眼望去，却见前面一处小摊，门脸不大，但排队的人却不少。
　　宋云凝说罢，便抢先一步奔了过去，张霖一愣，连忙跟上。
　　两人排到了队尾，舒甜踮起脚，恰好可以看到里面做鸭油烧饼的桌子。
　　一个师父，熟练地用水油皮包好油酥，用擀面杖滚了滚，压扁之后，又擀成细长条。
　　宋云凝小声道：“张公公可知，这鸭油烧饼的做法，讲究得很！师傅这般擀面，便要擀上两回，然后，这里面还要搁上葱花，揉成椭圆形的饼。”
　　送选料到合料、烤制，一点都马虎不得。
　　“等这饼胚做好了，还得在外面刷上一层鸡蛋清，借着鸡蛋清的粘稠，裹上一层芝麻，等烤熟了，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张霖虽然不是很懂吃食，但他吃过宋云凝做的食物。
　　既然宋小姐说好吃，那应该味道不差的。
　　宋云凝想了想，道：“张公公，我们一共五个人，买上十个够吗？”
　　张霖轻轻咳了下，淡淡道：“有骆无忧在，不够的。”
　　说罢，张霖冲那掌柜的一招呼：“来五十个鸭油烧饼。”
　　宋云凝眼皮微抽……是谁说不买街边摊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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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咸豆浆
　　买完了鸭油烧饼, 张霖的两只手已经满了，宋云凝想帮忙, 他却不让。
　　烧饼铺子的老板喜笑颜开地将他们送出来, 笑道：“欢迎两位再来！”
　　宋云凝问：“请问哪儿有好喝的咸豆浆？”
　　老板一拍大腿，笑道：“姑娘，您可算是问对人了！这条道走到底, 便有一家卖咸豆浆的老字号，可正宗了！”
　　宋云凝眉眼轻弯，向老板道谢。
　　张霖听过甜豆浆, 却没有听过咸豆浆, 一时有些疑惑。
　　“这咸豆浆又是什么？”
　　宋云凝一面走一面道：“咸豆浆佐以油条、紫菜、虾皮等, 滋味咸鲜，与甜豆浆截然不同, 张公公若是没尝过，倒是可以试试。”
　　张霖闷声点头。
　　两人进了一趟咸豆浆铺子, 过了一会儿, 手上又多了几分咸豆浆。
　　“宋小姐，给咱家罢。”
　　宋云凝忙道：“张公公已经拿了许多烧饼了, 这豆浆我来拿便是，不重的。”
　　张霖拒绝道：“哪有让姑娘家干力气活的道理。”
　　宋云凝莞尔，笑道：“张公公客气了, 我力气可不小，再说了，万一咸豆浆洒到鸭油烧饼上，可就糟了。”
　　张霖一听, 这才勉强同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宋云凝发现, 张霖虽然不爱笑, 态度也有些冷，但待人却是不错。
　　很多时候，都是默默无闻地打理好一切，不愧是陆渊的左右手。
　　“张公公，你在掌印身边多长时间了？”
　　张霖沉声答道：“差不多十五年了。”
　　宋云凝思忖片刻，道：“十五年前？那时候掌印也不到十岁吧？”
　　张霖点点头，道：“是啊。”
　　当时，陆渊不过九岁，而他也才八岁，整日跟在陆渊身后，仿佛是陆渊的小尾巴。
　　宋云凝见张霖仿佛陷入回忆，继续问道：“那时候，掌印应该没有入东厂吧，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张霖愣了下，道：“咱家自幼无父无母，是掌印的母亲将我买来，为他做伴读的。”
　　宋云凝还是第一次听张霖提起自己的身世，安慰道：“我也没有见过我父亲，原来张公公也是同病相怜之人。”
　　说罢，她又道：“不过，张公公身手了得，办事雷厉风行，哪里像一个书童？”
　　听到宋云凝的话，张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扬了扬。
　　“掌印自幼天资聪颖，乃人中龙凤，咱家不过是耳濡目染。而且，咱家得以学文习武，还是承了夫人的恩德。”
　　宋云凝想了想，道：“掌印的母亲……应该很美吧？”
　　掌印生得那般精致，想必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张霖认真道：“是啊……不但很美，而且心地善良……她是咱家见过的，最好的人。”
　　夫人不但对自己的孩子好，对他们这些下人也十分和气。
　　虽然自己是个书童，但夫人也允准他一起入学读书、习武。
　　冬日里，会提醒他添衣加被；夏日里，凉爽的瓜果，也不会忘了给他留一份。
　　宋云凝温言道：“夫人现在在哪里呢？”
　　张霖眼眸微黯，嘴唇微颤：“应当，在天上罢。”
　　宋云凝微微一惊，低声道：“抱歉。”
　　张霖神色微冷，道：“无妨，过去十几年了。”
　　宋云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轻轻点头。
　　这么说来，是夫人去世之后，掌印才到东厂的。
　　宋云凝突然想起了宗良。
　　宗良入东厂之后，迟迟不敢告诉母亲自己的境况，就怕她难受。
　　有哪个母亲，舍得自己的儿子，经历入东厂这般痛苦呢？
　　宋云凝忍不住惋惜起来。
　　也不知是为陆夫人，还是为陆渊。
　　-
　　驿站的厢房正对着东边，天光大亮时，便有些刺眼了。
　　陆渊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有些郁闷地坐起身来，理了理胸前衣襟。
　　他侧目看向屏风——宋云凝外出准备早膳，还未归来。
　　其实她出门之时，陆渊便知道，听见她同张霖的对话，便没有插手了。
　　毕竟，这时候，跟着张霖，比跟着他更安全。
　　陆渊抬起右手，那条藤蔓一般的血线，已经过了手腕，直冲手心而去。
　　怪不得这一路上，他都觉得周身寒凉，原来是反噬提前了。
　　待这血线冲过手心，新一轮的反噬便会开始，届时他将功力尽失，夜夜饱尝冰冻之苦。
　　只是，不知这血线还能熬几天。
　　这些年来，反噬的周期越来越短，每一次的冰冻，也越来越严重。
　　陆渊深思一瞬……不但江南之行要加快，其他的事，也得尽快完成才好。
　　他握紧了手掌，将血线收起，站起身来，出了厢房。
　　“掌印。”
　　陆渊才一迈出门口，便听见了宋云凝的声音。
　　宋云凝手里拿着食盒，面上满是笑容，似乎心情很好。
　　陆渊也微微勾了唇，问：“张霖呢？”
　　宋云凝微一闪身，陆渊便看见了她身后的张霖。
　　张霖手上的吃食更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买了几十人份。
　　此时，青枫和骆无忧也走了过来。
　　骆无忧一见张霖这架势，立即过来帮忙。
　　“这都是些什么？”骆无忧拎起鸭油烧饼，忍不住凑上去闻了闻。
　　青枫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道：“能不能进去再吃！”
　　宋云凝忍俊不禁。
　　骆无忧和张霖一前一后进了饭厅。
　　宋云凝则与青枫一起走在后面。
　　宋云凝瞧了青枫一眼，她的面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你的伤好些了吗？”
　　青枫“嗯”了一声，她看向宋云凝，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昨日，多谢你了。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宋云凝挑眉，笑道：“有什么好问的？你若想说，自会告诉我，若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青枫抿唇一瞬，小声道：“我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我对掌印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我知道。”宋云凝笑着点头。
　　青枫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道：“你我认识不久，你怎知……”
　　宋云凝道：“我虽然与你相识不久，但我与掌印接触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他不会留一个有隐患的人在身边。”
　　青枫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意外。
　　她是女儿身的事，唯有陆渊知道。
　　宋云凝见她神思不语，道：“好啦，别皱着眉头啦，容易老。今日我再帮你换药。”
　　青枫微愣，随即抿唇一笑。
　　“你们怎么还没进来？鸭油烧饼再不吃都要凉了！”骆无忧自房中奔了出来，急切地说道。
　　宋小姐和青枫不来，掌印也不开吃，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吃上！？
　　宋云凝和青枫连忙进了饭厅。
　　鸭油烧饼已经摆到了盘子之中，一个烧饼不到手板大小，五六个便能堆满一个盘子。
　　每个鸭油烧饼外面，都裹着一层满满当当的芝麻，将面饼填得一丝空隙也无，闻起来香喷喷的，令人腹中馋虫大动。
　　宋云凝道：“鸭油烧饼，刚出炉的最是好吃，大家趁热罢！”
　　宋云凝说罢，便主动夹起一个鸭油烧饼，放到了陆渊面前的碗里。
　　昨夜他将床榻让给自己，还他一个鸭油烧饼，就算扯平啦！
　　陆渊挑眼看她，虽然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但也乐于接受。
　　陆渊夹起一块鸭油烧饼，这烧饼看着大，实际上饼皮被撑得很开，里面似乎是空心的。
　　陆渊试着咬下一块，饼子的口感又脆又酥，轻轻一撕，便掉了些许饼渣到碗里。
　　烧饼和着芝麻，落到了口里，牙齿轻轻咀嚼着，将白芝麻颗颗碾碎。
　　里面不但爆发出浓郁的芝麻香气，还和着鸭油的独特风味，萦绕在唇舌之上，久久不散。
　　陆渊诧异地看了一眼这鸭油烧饼，实在没想到，如此不起眼的食物，居然这般美味。
　　但就算鸭油烧饼再美味，陆渊也吃得风度翩翩，但骆无忧就不一样了。
　　他嫌筷子用得不顺，便伸手拿起了一个鸭油烧饼。
　　这烧饼是刚刚出炉的，到了这会儿，还有些许烫手，但吃进嘴里，温度却刚刚好。
　　他一口便咬掉了半个鸭油烧饼，嚼得嘎吱作响，唇上沾染了些许白芝麻，也浑然不觉。
　　张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没吃过鸭油烧饼吗！非得吃成这样！”
　　骆无忧白眼一翻，道：“你难道吃过？”
　　张霖冷声哼哼：“没吃过也不至于像你一样，吃得那么难看。”
　　骆无忧不服，转而看向青枫，道：“我吃得很难看么？你们不觉得大口吃更香吗？”
　　青枫抬手挡住骆无忧喷出来的白芝麻，道：“骆公公，嘴上能不能把个门？多谢了。”
　　骆无忧：“……”
　　宋云凝看着几人斗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碗里的鸭油烧饼，似乎也更香了。
　　陆渊吃完了一个鸭油烧饼，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又夹起了一个。
　　可才吃到一半，便觉得有些口渴。
　　宋云凝将一碗咸豆浆，往陆渊面前推了推，笑道：“掌印不若尝尝咸豆浆？”
　　陆渊之前听说过咸豆浆，但是并未亲自品尝过。
　　这类小吃，在宋云凝来东厂之前，他很少吃到。
　　一来，他不会主动要求，二来，厨子们也不敢将这般平常的小吃，呈到他的桌上。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她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掌印，这咸豆浆里面还有油条丝、虾皮等材料，滋味别具一格。”
　　明明是很普通的小吃，但被她一说，陆渊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咸豆浆是张霖和宋云凝一起去买的，他早就有些好奇了，但一想起纯白甜暖的豆浆，变成了咸的，心里总有些别扭。
　　骆无忧和青枫也没有吃过咸豆浆，他们见陆渊拿起了勺子，便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眼前的咸豆浆呈浅浅的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里面的食材丰富至极。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陆渊舀起一勺豆浆，缓缓送入口中……
　　作者有话说：
　　咸豆浆是一样神奇的食物


第51章 下江南
　　咸豆浆入口温润, 在油香之中，咸味慢慢铺开。
　　里面的油条被豆浆浸润, 变得软糯可口, 虾皮的鲜美，也渐渐地溢了出来。
　　细品之下，咸豆浆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饮下一口后，需要回味一会儿，再继续饮第二口。
　　宋云凝见陆渊很快便接受了咸豆浆, 眉眼轻弯。
　　骆无忧眼看着陆渊几勺咸豆浆下肚, 便也端了一碗到青枫面前。
　　骆无忧笑得没心没肺, 道：“来，多吃点儿, 早点把伤养好！”
　　青枫瞧了他一眼，垂眸笑笑, 便拿起了勺子。
　　张霖本来还有些犹豫, 但见青枫和骆无忧都开始喝起了咸豆浆，便也慢慢开始品尝。
　　一开始, 总觉得有些咸涩，但喝到第二口，却突然品出了些不同的滋味来。
　　陆渊喝完了咸豆浆, 便放下了筷子。
　　而骆无忧，一共吃了六个鸭油烧饼，才满足地停了下来。
　　陆渊目光轻扫，见众人都用膳完毕, 便道：“今日入夜, 我们会到江城, 到时候便要分开走了。”
　　江城算是江南和江北的分界线，陆渊对洪丰帝等人说自己去江北查乱党，实则是为了去江南，查东厂探子被杀一事。
　　青枫道：“掌印，小人同您下江南吧？江南的案子我们已经查过了，有些眉目……”
　　陆渊抬起手来，制止了她，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先留在江北，张霖陪咱家去便是。”
　　“可是……”青枫还想再辩，但骆无忧也道：“是啊，青枫，你昨日不是还在嚷嚷背疼吗？还是等几日再说罢！”
　　青枫轻瞪他一眼：“谁嚷嚷了！”
　　骆无忧仍然坚持：“伤没好就不要逞强。”
　　宋云凝眼看着他们斗嘴，唇角微漾。
　　骆无忧又问：“掌印，小人如何安排？”
　　陆渊看了他一眼，道：“你认为呢？”
　　骆无忧茫然地摸了摸鼻子，道：“既然掌印身旁有张霖了，小人不若留下来照顾青枫？这家伙身子弱，万一有人来探虚实，小人也能帮着挡一挡。”
　　虽然陆渊走了，但他们仍然要在江北营造出他在样子。
　　青枫觑他一眼，道：“谁让你照顾了！这次出来，是为了查江南的案子，你应该陪同掌印南下！”
　　青枫心中暗暗着急，她精通医理，上次看过陆渊的血线之后，便知道他很快便要遭受反噬，但陆渊却不允许她告诉张霖和骆无忧。
　　陆渊淡声道：“无忧留在照顾青枫，待温之慎的探子撤了，你们再来同我们汇合也不迟，咱家与张霖同下江南。”
　　说罢，他的衣袍微动，陆渊侧目一看，宋云凝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掌印，那我呢？”
　　陆渊看向宋云凝，迟疑了一瞬，青枫却立即开口：“宋小姐自然是跟着掌印下江南！我们这里还要应付温之慎的探子，宋小姐待在这里，恐有危险。”
　　陆渊思量片刻，道：“那好。”
　　众人吃完早膳之后，便各自回房收拾了。
　　今日的行程并不轻松，要从淮州赶到江城，恐怕得入夜了。
　　-
　　众人很快便收拾好了行装。
　　侍卫们见宋云凝的箱笼太大，便主动过来帮忙。
　　宋云凝正要道谢，且突然被人拉住。
　　她回头一看，竟是青枫。
　　青枫冲她眨眨眼，道：“宋小姐，我有话对你说。”
　　宋云凝有些疑惑，但见青枫一脸郑重，便轻轻点了点头。
　　青枫带着宋云凝走到拐角，轻轻耳语了几句。
　　宋云凝微微一愣：“寒症？”
　　青枫点头，道：“掌印的寒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痛苦不堪，千万要为他保暖。”
　　青枫并没有对宋云凝谈起陆渊寒症的缘由和具体情况，只请她一路留意陆渊的状态，适时照顾。
　　宋云凝问：“张霖知道么？”
　　青枫低声道：“张霖他清楚这事……但他不知道，掌印如今的身体状况。”
　　青枫心道……她答应了掌印不告诉张霖和骆无忧，可没说不告诉宋小姐啊！
　　青枫又塞了一瓶药给宋云凝，道：“若是掌印失去了意识，你便喂他吃一颗。”
　　这药虽然不能缓解痛苦，却可以护住他的心脉。
　　宋云凝认真记下，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青枫这才放下心来。
　　-
　　车队到达江城之时，已经过了傍晚。
　　夜幕轻拢，在所有人的面前覆下一层阴影。
　　为首的华盖马车，入城之后，与在淮州一般，引起了不少的轰动。
　　江城知县殷勤地过来接待，掌印大人却以劳累为由，免了今夜的接风宴。
　　江城知县见掌印身旁立着一位美人，便识趣地退下了，顺便带走了之前准备的舞姬和乐师等人。
　　“掌印大人好生休息，若有什么用得着下官的地方，请您尽管吩咐。”
　　对方点了点头，便拉着美人，面无表情地进去了。
　　待迈入驿站厢房，所有人撤下之后，“掌印”大人才松了口气。
　　“青枫，你看我方才演得怎么样？”骆无忧浓眉大眼，笑起来更是灿烂。
　　青枫揭下面上的白纱，理了理发辫，道：“你这样支走知县，他会不会起疑心？”
　　骆无忧笑道：“谁不知道咱们掌印大人一向我行我素，哪有他质疑的份儿？”说罢，他目光上下打量了青枫一瞬，笑道：“没想到你扮起女人来，还有几分姿色啊！”
　　青枫眼角微抽：“你才扮女人！”
　　骆无忧道：“小爷这是夸你呢！”
　　青枫不想与他过多讨论这个问题，便道：“也不知掌印他们到哪里了。”
　　骆无忧笑说：“温之慎的探子一直跟着我们入了江城，应该是没有发现他们。”
　　就在车队入城之前，陆渊便与青枫换了马车，青枫和骆无忧大张旗鼓地进了城，而陆渊他们则留在了江城之外，走了另外一条下江南的路。
　　此刻，陆渊他们正在林间小道上飞驰，一路向江南奔去。
　　张霖一直护在马车周围，他稍微凑近了些，道：“掌印，恐怕赶不到下一座城池了，不若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等天亮再赶路罢。”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她神色疲惫，一双大眼无辜地睁着，似是有些困了。
　　“好。”
　　得了指令，张霖便一面赶路，一面留意四周。
　　最终，在山里找了一处陈旧的庙宇，暂时落脚。
　　陆渊和宋云凝一前一后下了车，正要迈入庙宇，却见里面燃着火光。
　　有一小沙弥，提着灯笼出来，见三人风尘仆仆，正要开口，但见张霖面色冷肃，顿时吓得不敢开口了。
　　宋云凝见状，立即上前，温言道：“小师父，我们偶然路过此地，可否借宿一宿？”
　　小沙弥见她眼神清亮，说话温柔，便也放松了几分警惕，道：“您三位要借宿？”
　　宋云凝笑着点头：“是。”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寺庙里唯有一间大客舍，其中已有两位香客，三位若不介意的话，也可入内暂歇一宿。”
　　宋云凝等三人自然是不介意的，毕竟在庙宇里待上一宿，总比在山里喂狼要强。
　　小沙弥便带着三人走入客舍。
　　这客舍之中，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暗，陈设俭朴，半间客舍，居然是一个大通铺。
　　里面坐着两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们听到门响，便下意识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见到跟在小沙弥背后的宋云凝，微微一愣。
　　这荒郊野岭的庙宇之中，怎么还能遇见这般美人？
　　他顿时想起了寺庙后院墙上的壁画，眼前这姑娘……与那舞动的天女比起来，也相差无几。
　　正当他出神之际，却突然收到一道凌厉的目光。
　　待他对上陆渊的视线之时，整个人僵了片刻，下意识往同伴身后缩了缩。
　　同伴也略感不安，两人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里挪了挪。
　　小沙弥简单说明了宋云凝等人的来意，便离开了。
　　张霖见陆渊面色不善，低声道：“掌印，不若小的塞些银子，让这两人另寻他处？”
　　陆渊正有此意，但他还未开口，宋云凝却道：“这荒郊野外的，他们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还是算了罢。”
　　陆渊勾了勾唇，道：“也行。若是再敢乱看，咱家挖了他们的眼睛。”
　　宋云凝：“……”
　　两名书生自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然只怕自己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宋云凝抱着包袱，乖觉地坐到了通铺的靠墙位置。
　　她发现门口摆着两名书生的书箱，不免有些疑惑。
　　宋云凝小声嘀咕：“如今春闱已经过了，这里怎么会有赶考的书生呢？”
　　话音落下，陆渊突然想起一事。
　　青枫和骆无忧在追查那些受害的探子时，曾经提到，在每一个出事点附近，似乎都有书生出没过。
　　他们盘问过那些书生，虽然没有什么异样，但似乎也太凑巧了。
　　陆渊抬眸，与张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显然，张霖也想起了这件事。
　　张霖走了过来，放低了声音道：“掌印，不若小人去试探试探虚实？”
　　陆渊无声颔首。
　　张霖便站起身来，冲两名书生走了过去。
　　那两人坐得好好的，突然见张霖提剑而来，顿时吓得站了起来。
　　其中一人忙道：“这位壮士，有、有何贵干？”
　　张霖冷盯他一眼，问：“你二人深更半夜来此山中，意欲何为？”
　　另一人怯怯道：“我们不过是路过的书生，去书院读书的。”
　　张霖还待再问，可两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张霖却知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审问一番时，宋云凝却走了过来。
　　她挽起一个笑容，道：“两位公子别紧张，我们也是凑巧路过此地，相聚于一室也是缘分，家兄不过是想与两位招呼一二。”
　　她声音清润好听，两位书生面色稍霁，便与她攀谈起来。
　　张霖见宋云凝成功让两人打开了话匣子，也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回头看去，面色微顿。
　　一贯淡定的掌印大人，此刻眼眸微眯，正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第52章 扮夫妻
　　客舍之中, 两位书生和宋云凝聊得正起劲。
　　除了张霖，谁也没有察觉到陆渊的杀气。
　　其中罗姓书生道：“我们都是才中了举人, 便收到了宏培书院的邀约, 可没想到宏培书院竟在深山之中，我们一来一回，便只能在此借住一宿了。”
　　宋云凝和张霖对视一眼, 张霖下意识问道：“什么宏培书院？”
　　他来江城之前，便认真看过这一带的堪舆图，没见到什么宏培书院。
　　另外一位廖姓书生道：“这宏培书院可不是一般的书院, 他们会挑选乡试中的佼佼者, 前来复试。”
　　宋云凝听了, 有些疑惑，道：“既然如此, 两位怎么又离开了？”
　　廖书生有些汗颜，道：“在下不才, 没能通过复试。”
　　宋云凝又看了罗书生一眼, 他也笑得尴尬，想来也是没有通过。
　　宋云凝觉得有些奇怪, 道：“两位既然已经中了举，为何不在原来的书院备考，反而要到这深山之中的宏培书院？”
　　廖书生道：“你们有所不知！听闻这宏培书院有名师荟萃, 只要入了宏培书院，便一定能考入殿试！”
　　罗书生连忙抬手，捅了桶他的胳膊。
　　廖书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悻悻地闭了嘴。
　　罗书生适时接话, 道：“总之, 那宏培书院不是个容易进去的地方。”
　　说罢, 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
　　陆渊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后面，直到此刻，他才开口：“宏培书院在什么地方？”
　　罗书生见这位煞神一般的英俊男子提了问，却也不敢怠慢，忙道：“翻过这座山，进入田家村，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
　　顿了顿，廖书生又出声补充道：“不过，入门之前，夫子是会考问一番的。”
　　两人提到这宏培书院，心中总是有些遗憾，宋云凝见状，便安慰了他们两句，才和张霖一起回到了陆渊身边。
　　众人心照不宣地和衣躺下，没有再讨论方才的话题。
　　-
　　翌日一早，宋云凝醒来之时，却见客舍之中，已经没有人了。
　　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外袍。
　　宋云凝便连忙下了通铺，拉开客舍的门。
　　这一开门，差点撞上了陆渊。
　　他下意识扶住宋云凝，她才堪堪站稳。
　　“一大早的，怎么了？”陆渊见宋云凝有些急匆匆的，笑着问道。
　　宋云凝抱着外袍，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们走了。”
　　陆渊勾唇，道：“宋小姐还欠着咱家一年多的膳食没还，咱家怎么会放你走？”
　　宋云凝抿唇一笑，将外袍还给他。
　　陆渊伸手接过外袍，宋云凝垂眸，目光经过他的右手手腕，微微一顿。
　　这便是青枫说的寒症血线么？
　　但她还未看清，陆渊便已经垂下手臂，宽大的袖袍把血线挡住，若无其事地进了客舍。
　　此时，张霖自院落中，大步流星而来。
　　“掌印，小人已经查到了，那宏培书院，八成有古怪！”
　　陆渊坐在矮榻上，抬起眼帘，看向张霖：“什么古怪？”
　　张霖道：“小人按照两位书生指的路，已经寻到了田家村。田家村的人说，村子里确实有一方书院，就在田心湖边上。但那书院神秘得很，在这儿已经两三年了，却和村民们没什么接触，好似独立世外，而且……”
　　陆渊眸色微眯：“而且什么？”
　　张霖继续答道：“每年乡试过后，便会有不少举子找来，他们有些没过复试，便同昨日两位书生一样离开，而留下的人，则会封闭起来温书，直到参与会试、殿试。”
　　宋云凝听完，面有疑云，道：“昨日听那两人说，但凡能入宏培书院的人，都能进入殿试，如此说来……这开书院的人，恐怕大有来头。”
　　陆渊沉吟片刻，道：“不仅大有来头，只怕，他们和吏部脱不了干系。”
　　吏部主管科举，负责选拔天下人才。
　　此言一出，宋云凝的面色都沉了几分。
　　从前的科举，是三年一届，而洪丰帝近年来多废朝臣，总对身边人不满，便改成了一年一届。
　　若是有人通过宏培书院广纳人才，培养之后直接送入会试、殿试，再入朝为官，那岂不是等于间接操纵了朝廷！？
　　难怪那么多东厂探子在山道附近出事，很可能是宏培书院担心被东厂之人发现，才会对他们下手。
　　由此可见，宏培书院在江南，很可能不止一家。
　　宋云凝想到这儿，愈加担忧，道：“掌印，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应该潜入宏培书院，去探一探究竟？”
　　“去自然是要去的。”陆渊沉声道：“不过，此事危险，你们便不要去了。”
　　陆渊手指攒成拳，反噬快要开始了，他要速战速决才好。
　　张霖蹙眉道：“掌印，不可！既然要去卧底，还是小人去罢！”
　　宋云凝看看陆渊，又看看张霖，叹了口气，道：“不若我们先找到宏培书院再说？若是能一起进去，咱们相互有个照应也好。”
　　陆渊沉默一瞬，道：“那好，先动身。”
　　张霖天不亮便去摸索去了田家村，此刻，已经熟门熟路了。
　　他带着陆渊和宋云凝，很快便到了村民们口中的田心湖附近。
　　这田心湖后面，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明明是艳阳天，但树林里却格外阴冷，光线被高大的树木遮挡，有些压迫感。
　　宋云凝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陆渊身后，走得有些忐忑。
　　陆渊回头，瞧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肘。
　　宋云凝微微一愣：“掌印？”
　　陆渊悠悠道：“宋小姐若是摔了，只怕咱家还得背你。”
　　宋云凝嘴角微抽，就算她摔了，这不还有张公公么？
　　但既然陆渊将手臂伸来，她又走得吃力，也没有不用的道理。
　　于是，她便将手搭在了陆渊小臂上，这崎岖的林间小路，便走得省力了些。
　　张霖护在他们二人身后，并不敢掉以轻心。
　　他目光不断逡巡四周，压低声音道：“掌印，宏培书院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三人穿过了树林，便见到前面有一处黑瓦白墙的院落。
　　这院落看起来与平时的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上方只挂了个牌匾，写着“宏培”二字，并未言明是一间书院。
　　宏培书院门口，立着两名魁梧的侍卫，他们一见有人上前，便警惕地看了过来。
　　侍卫：“来者何人！？”
　　张霖几步上前，道：“我家公子，是来参加复试的，还请二位通报一下。”
　　说罢，便掏出了一锭银子。
　　那侍卫不为所动，道：“银子就不必了，拿出你们的邀请帖！”
　　陆渊和宋云凝对视一眼。
　　这邀请帖，他们自然是没有的，可既然来了，便要设法进去，此时离开，反而会惹人怀疑。
　　宋云凝轻轻叹了口气，道：“两位大哥有所不知，奴家在帮相公整理行装之时，将邀请帖落在了家中，这一路上，奴家都自责不已，还请二位通融通融，不然，相公可要休了我了！”
　　她本就生得娇美，这委屈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有些不忍心。
　　陆渊心中啧啧出声，若不是当着侍卫的面，他真想好好逗她一番……一个姑娘家，说起这话来，居然一点也不脸红。
　　那侍卫见宋云凝说得诚恳，便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要不……”
　　“不行！”这侍卫正要开口，却被他的同伴打断了。
　　他的同伴明显品阶更高，他冷肃地开口道：“先生有令，没有邀请帖的，一律不许入内！你们请回吧！”
　　说罢，便摆了摆手，要赶他们离开。
　　“呵，这宏培书院，真是好大的架子。”陆渊幽声笑道，这极其不屑的口吻，引起了两名侍卫的注意。
　　侍卫们平日里见的书生不少，有些人就算恃才傲物，但来了宏培书院，多少是恭敬的。
　　像陆渊这般轻蔑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
　　两名侍卫都不乐意了，其中一人道：“宏培书院凭邀请帖入内，这是规矩！你们没有邀请帖，便不能入内。”
　　陆渊唇角微微扬起，道：“两位虽然日日守着宏培书院，但你们知不知道，这宏培书院到底是做什么的？”
　　侍卫们有些疑惑……他们只知这宏培书院广纳英才，但这些英才为何能考入殿试，他们却不知道，
　　陆渊道：“宏培书院设立的初衷，便是为朝廷选拔人才，我既然来了，那便是先生的备选之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算没有邀请帖，也可请先生查验我的才学。若是先生觉得我不行，那便罢了。”
　　“万一先生愿意栽培，那对宏培书院来说，岂不是好事一桩？”
　　陆渊声音淡淡，却字字清晰入耳。
　　两名侍卫听了，都不免犹豫起来。
　　昨日来的举子之中，似乎没有一个通过的，眼前这人，看气势，便来头不小……万一，真是人中龙凤呢？
　　两人再对上视线，便已经有些动摇了。
　　其中一人道：“那好，你和你娘子，随我们来罢。”
　　张霖听了，面色微顿，道：“我乃公子随从，可否一道入内？”
　　侍卫干脆地拒绝道：“书院内禁止斗武，阁下一看便是高手，按照规矩，不可入内。”
　　张霖还想再辩，陆渊却道：“罢了，你在外面等我们罢。”
　　陆渊也想过让宋云凝跟着张霖，万一外面有便，张霖带着宋云凝，恐怕也不安全。
　　陆渊交代完，才转过身来，那侍卫已经有些不耐，便催促道：“快些吧，先生忙得很呢！”
　　陆渊淡淡瞥了侍卫一眼，这无形的气场又将对方逼得闭了嘴。
　　陆渊便与宋云凝肩并着肩，踏入了这神秘的宏培书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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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回锅肉，茄盒
　　宏培书院外面看着简单, 只有两名守卫，但里面却十步一岗, 守卫森严, 倒不想是防着人进来，而是避免有人从里面逃出去。
　　书院之中，内院和外院分开, 侍卫身份低微，只能将陆渊和宋云凝送到了内外院的交界处，然后, 对管事简单说了几句, 管事上下打量了陆渊一遍, 见他相貌堂堂，而身后的夫人又生得娇美可人, 心中反而放心下来。
　　毕竟，就算有人想偷偷潜入宏培书院, 也不会找两个相貌这般出挑的人来。
　　管事不冷不热道：“公子, 夫人，随我来罢。”
　　陆渊微微颔首, 他放慢了脚步，突然侧头，逼近宋云凝耳畔。
　　“跟紧我, 这书院有古怪。”
　　宋云凝虽然已心中有数，但听到陆渊这话，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靠近陆渊一些，那样子看起来很乖。
　　陆渊长眉微扬, 唇角多了一抹笑意。
　　管事的带着陆渊和宋云凝入了内院深处, 这内院比他们想象得要更大, 内里格局复杂，未见一个书生，却能听到低吟的诵读之声——此刻，应该是学子们的早课。
　　“两位在这里等一会儿吧。”管事的将他们带到书房门口，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过来片刻，书房的门开了，一个长脸书童前来传话：“公子，夫子让你进去。”
　　陆渊看了宋云凝一眼，对那书童道：“我夫人胆小，可否同我一起入内？”
　　书童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便茫然地点了点头。
　　陆渊便带着宋云凝踏入书房。
　　书房里茶香悠悠，有一位神情严肃的老叟，正襟危坐在其中，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夫子”了。
　　老叟微微扬起下巴，不可一世地看着他们，开始发问。
　　宋云凝安静立在一旁，默默观察陆渊。
　　他敛了平时的戏谑之气，不卑不亢地答出老叟的疑问。
　　本来老叟还绷着脸，态度十分傲慢，但两人言语切磋两个回合之后，老叟的态度便温和了不少。
　　到了后来，老叟便站起身来，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
　　“后生可畏啊！公子如何称呼？”
　　陆渊从容答道：“在下姓宋，这位是内人，陆氏。”
　　宋云凝心头微顿，悄悄看了他一眼。
　　这人撒起谎来，果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片刻之后，夫子便亲自将陆渊和宋云凝送了出去，又叫来书童，为他们安排住宿事宜。
　　书童见夫子如此热情，便知陆渊与众不同，笑容也殷勤了几分，一路引着陆渊往书院后舍走去。
　　“宋公子，夫子让您和夫人住在天字号后舍，当真是对您寄予厚望呢！”
　　陆渊配合地笑了笑，道：“此话怎讲？”
　　书童一面带路，一面介绍道：“在这宏培书院中，每隔一月便要组织月考，考得好的学子，才能住到好的房间，如若不然，便只能住到简陋的下人房里了。”
　　宋云凝听了，心道这安排，倒是与现代的学校很像，所谓的“精英班”可以享受更好的资源。
　　陆渊又问了些别的，书童便也一一解答。
　　书童道：“您带了夫人过来，当真明智！咱们书院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旦入院，在考入殿试之前，都是不允离开的，也不许接触家人朋友。”
　　宋云凝问：“若是偷偷接触了，会如何？”
　　书童面色忽然冷了几分，道：“那自然是院规处置了！”
　　但具体怎么处置，他就不肯说了。
　　不过，就算他不说，陆渊和宋云凝也能猜到几分。
　　很快，他们便到了后舍门口，书童一指朝东的那间屋子，道：“宋公子先进去稍事休息，小人半个时辰后，过来接您入学。”
　　陆渊笑得有礼：“多谢小哥。”
　　待书童一转身，他便拉着宋云凝入了厢房，反手关上了门。
　　“掌印，这宏培书院确实有古怪……接下来，我们该……掌印！？”
　　宋云凝回过头，却见陆渊走到了屏风后面宽衣。
　　屏风半透，借着日光，宋云凝看见他背脊上，流畅紧实的线条，不由得愣了愣。
　　陆渊背对着宋云凝，淡定地穿上了书院准备的书生服，一面系衣带，一面从屏风后踱步出来。
　　陆渊面容清朗，平平无奇的书生服，被他一穿，反而增添了几分贵气。
　　仿佛是京城哪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宋云凝呆呆地看着他，陆渊似笑非笑，道：“宋小姐，可看够了？”
　　宋云凝敛了敛神，连忙收回目光。
　　宋云凝小声：“掌印还没有回答我呢。”
　　陆渊踱步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夫子的书房之中，应该是有密室的，就在书架后面。”
　　宋云凝抬眸看他：“掌印想夜探密室？”
　　陆渊点了点头，沉声道：“今夜不行，我们刚来，必然有很多人盯着我们，等他们放松了警惕，我们再去一探究竟。”
　　-
　　接下来的两日，陆渊结识了不少学子。
　　他白天上学堂读书，晚上便回到学子们所在的后舍，哪里都没去。
　　今日散学晚了一刻钟，他回到后舍之时，天色已晚。
　　厢房内已经点起了灯火，和煦的光，将宋云凝的影子照映在窗棂上，娇美的弧度，隔着很远，也能看清。
　　一名书生道：“宋公子，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啊！居然带了夫人过来，我都一年多没见过夫人了！”
　　陆渊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可不远处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宋云凝娉婷而立，见到众人，便温柔一笑，冲陆渊道：“夫君，你回来了？”
　　陆渊微怔一瞬，眸色深了几分。
　　一旁的学子们露出羡慕的表情，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宋云凝见众人都走了，才走上前来，笑道：“怎么样，我方才演得如何？”
　　陆渊收起目光，淡淡道：“不过尔尔。”
　　顿了顿，他又道：“需得勤加练习。”
　　说罢，他便率先迈入了房门。
　　宋云凝一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走入房中。
　　陆渊进入房中，便闻到了一股饭菜香，他侧目一看，却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酱色油润的回锅肉，搭配鲜艳的红椒，一看便是开胃得很；
　　茄盒炸得焦黄，整齐地摆了一圈，惹人喜爱；
　　鱼头豆腐汤，则熬出了奶白的色泽，香气浓郁；
　　再搭配上翠绿欲滴的鸡毛菜，实在是引人入胜。
　　陆渊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笑着走过来，道：“今日闲来无事，我便去后厨转了转，借灶做了些家常菜，你累了一日，趁热吃吧？”
　　厢房中陈设俭朴，灯火幽暗，但却因着这一桌子菜，和她的笑容，变得格外温馨。
　　这一瞬，陆渊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宋云凝见陆渊不语，下意识开口：“掌印？”
　　这一声呼唤，让陆渊立即清醒过来。
　　“嗯，一起吃吧。”
　　他说罢，便顺手替宋云凝拉开了椅子。
　　两人一灯，相对而坐。
　　陆渊多年没有入过书院，虽然他来是为了查案的，但在学堂之时，依旧要装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一日下来，早就累了。
　　此刻，色香味俱全的一桌菜摆在面前，就是最好的慰藉。
　　陆渊拿起筷子，夹上一片回锅肉，送到嘴边。
　　回锅肉肥瘦掺半，散发着浓烈的豆瓣酱香味，他启唇接下，轻轻一咬，肉皮咬得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
　　咸香很快渗透舌尖，蔓延到了整个口腔，咀嚼之中，劲道的瘦肉中和了肥肉的油腻。
　　吃到后来，还遗留了一丝辣味在口里，实在叫人欲罢不能。
　　陆渊喜欢吃宋云凝做的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做的菜，总能恰好地击中他口味。
　　一样的食材，哪怕是同样的做法，不同人做出来，味道也不一样。
　　但偏偏他喜欢宋云凝做出来的口味，有些事就是那么凑巧，没什么道理可言。
　　两片回锅肉下去，陆渊又看上了炸茄盒。
　　这茄盒看起来，内有乾坤。
　　陆渊夹起茄盒，用筷子轻轻一压，却比他想象得要硬朗些。
　　他夹起来，轻轻一咬，牙齿穿透略有厚度的茄盒，“嘎吱”一声，茄盒落入口中。
　　炸茄盒上似乎洒了些孜然粉，吃起来有一种略微冲鼻的香气，裹着茄子的外皮包浆，十分焦脆，吃起来很香。
　　茄子独特的口感，与外皮融为一体，酥香中带着温软，实在是美极了。
　　陆渊从前没怎么吃过茄盒，但吃下一块之后，忍不住又夹起一块。
　　宋云凝看他吃得认真，便为他盛了一碗饭，放到他面前。
　　落碗之时，她手指微颤了下，立即收回来。
　　陆渊察觉不对，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翻过来一看——白皙的指尖，有些红。
　　宋云凝笑了下，道：“没事，就是有些烫。”
　　陆渊眉毛微蹙，却没有松手。
　　他自怀中掏出一物，是个小小的圆盒子。
　　他身上时常备着伤药，即便来到宏培书院，也不例外。
　　陆渊语气悠悠：“烫伤就算当下觉得无事，但晚些还是会疼。”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打开了圆盒子，正待为宋云凝上药，却忽然面色一滞。
　　宋云凝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下一刻，她便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茉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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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寒心诀
　　满桌的菜, 香味都盖不过石大婶送的茉莉香膏。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宋云凝秀眉微挑，道：“掌印……也用这个？”
　　陆渊手指颤了颤, 若无其事道：“拿错了……我捡的。”
　　顿了顿, 他又补充一句：“这香膏是你的？”
　　宋云凝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
　　“哦。”
　　陆渊淡定地应了一声，又继续找起了药膏。
　　宋云凝仍然眼睛盯着那茉莉香膏，怪不得石大婶送自己的那一盒不见了……没想到被掌印捡到了。
　　可捡到也就罢了, 他为什么会一直待在身上？
　　宋云凝疑惑地看着陆渊，陆渊只一言不发地找药。
　　直到找出一个与茉莉香膏类似的小圆盒子，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渊打开药膏, 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药味, 这才堪堪盖了盖那要命的茉莉香。
　　宋云凝打趣道：“我听闻这茉莉香膏有奇效, 多涂在身上，可以让别人对自己心向往之, 掌印可曾听说过？”
　　陆渊唇角微勾，道：“是么？若得人心这般容易, 那便当真神了。”
　　宋云凝抬起眼帘, 看了他一眼，道：“掌印也想得到别人的心么？”
　　陆渊心头微顿, 面上却不表，只淡淡笑道：“咱家是个无心之人，要别人的心又有何用。”
　　宋云凝收起目光, 淡笑：“原来如此。”
　　陆渊头低了几分，唇角微抿，一言不发为她上药。
　　宋云凝垂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
　　药膏虽凉, 却不及他的指尖。
　　这两日, 待在陆渊身旁,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总觉得陆渊似乎有些冒冷气，面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
　　很快，药膏便已经上完，陆渊慢条斯理地盖上药膏，推向宋云凝。
　　“带在身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宋云凝低头一看，他不仅将药膏给了她，连茉莉香膏也一并给了她。
　　宋云凝换了个话题，道：“掌印，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这宏培书院，倒是有几分意思，你可知，他们从三年前开始运作，只有考过殿试，入朝为官的人能出去，若是没有官职的，便要抓回来，继续学习备考。”
　　宋云凝有些惊讶，道：“如此强硬？如果学子不同意怎么办？”
　　陆渊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自然，不会让他们活着回乡。”
　　宋云凝微微一惊，顿时后背发凉。
　　陆渊见她面色微变，又道：“不过，这样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会提前拿到会试的题目。”
　　既然能拿到题目，自然就能过了会试。
　　但会试之后的殿试，是由皇帝亲自出题，那当然拿不到，就只能看各人运气了。
　　“那就是说，此事无论如何，都与吏部和温之慎有关了？”
　　在大云朝，吏部主管科举，以及官员选拔、任用。
　　期间的出题由吏部和内阁共担，若论泄题，无论如何，那都是这两人的责任。
　　陆渊轻点了下头，道：“不错，但仅仅将这事捅破还不够，宏培书院运行了三年，恐怕已经给朝廷输送了不少人，只有拿到名录，才能彻底挖出温之慎埋在朝中的棋子。”
　　宋云凝听了，也十分赞同。
　　洪丰帝生性多疑，又残暴无道，就算知道有些大臣搜刮民脂民膏，只要无碍于自己的统治，就懒得去管。
　　但内阁与吏部联手，保举人入朝一事，却是犯了他的大忌。
　　毕竟，没有一位君王，会容许旁人侵犯他的权力，哪怕是再重视的人，都不行。
　　晚膳过后，宋云凝开始收拾东西。
　　今晚，陆渊便要夜探书房，找寻内阁与吏部勾结的证据，避免夜长梦多。
　　宋云凝虽然知道陆渊武艺高强，但见他换了一身夜行衣，整理起随身的兵刃之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掌印，一路小心。”
　　陆渊将匕首插入腰间，沉声道：“你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等我回来。”
　　宋云凝对他有信心，认真点头，道：“好。”
　　陆渊走之前，深深看了宋云凝一眼。
　　今夜之后，他们便要离开这里，若不是要赶在寒症发作之前将事情办完，他宁愿在这里多待几日。
　　陆渊转过身，敛入夜色之中，身影消失不见了。
　　-
　　这一夜，宋云凝没敢睡觉。
　　她早早便收拾好了东西，将包袱放在一旁，但总有些心神不宁。
　　宋云凝手中握着那一枚小小的茉莉香膏，心情有些复杂。
　　茉莉香膏一开，便有种宜人的香味，将其凑到鼻尖处闻一闻，却率先闻到了指尖清亮的药味。
　　宋云凝心头一动。
　　最初，她来东厂，对陆渊用心接近，曲意逢迎，不过是为了救自己的舅父王博。
　　人人都说，陆渊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但宋云凝相信眼见为实。
　　如今，洪丰帝一心想利用王博套取苏昂的行踪，但陆渊却并没有逼迫王博，反而假借追查乱党之名，将内阁和吏部做的龌龊事，查了个底朝天。
　　宋云凝不知他准备如何应对追查苏昂之事，但她能看出来，陆渊如今做的事，不仅仅是因为厂卫和内阁的党争。
　　若吏治能更加清明，受益的将是百姓。
　　所以，宋云凝相信，陆渊既然答应了她，便一定有能力将王博救出来。
　　她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而已。
　　宋云凝一直坐到了三更天。
　　月色如银，皎白若玉。
　　静谧的夜色之中，窗棂突然发出轻微的响动。
　　宋云凝紧张地抱紧包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才走到屏风处，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掌印！”
　　陆渊勾了勾唇：“这么晚没睡，不会是担心咱家罢？”
　　宋云凝顾不得与他玩笑，忙问：“情况如何？”
　　陆渊一扬手中的册子，低声：“得手了。”
　　这三年间，就读过宏培书院的学子们，全都记录在册。
　　宋云凝面上一喜：“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现在。”
　　陆渊说罢，便伸手拉住宋云凝，带着她从后窗翻了出去。
　　陆渊轻功极好，就算多带了个人，依旧身形灵活，动作如鬼魅一般，轻灵缥缈。
　　宋云凝只觉得耳边风声呜呜，她随陆渊飞在半空，只能无助抓紧他。
　　头顶轻笑一声，陆渊揽宋云凝的手紧了紧，步子更稳了。
　　两人很快便出了宏培书院，奔入密林之中。
　　宏培书院的侍卫们，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发现了书房中的端倪，连忙追了出来。
　　但他们在宏培书院附近搜查了一圈，没有找到陆渊和宋云凝，便突然掏出了一枚信号弹，点了火。
　　陆渊和宋云凝正在林中穿行。
　　宋云凝体力有限，陆渊便一直牵着她往前走，但宋云凝只觉得牵着自己的手，越来越冷。
　　“掌印，你没事吧？”
　　夜色下，看不清陆渊的面容，但她总觉得，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陆渊还未答话，他们身后便传来了“砰”地一声。
　　陆渊回头一看，一束火光冲天，在夜空炸响。
　　“不好，他们应该有外援。”
　　陆渊眸色微眯，他拉紧宋云凝，想继续施展轻功，却忽然身形一僵。
　　陆渊抬手一看，血线已经冲破了手心，逐渐变成暗红。
　　只一眼，陆渊便知，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宋云凝试着开口：“掌印？”
　　陆渊神思片刻，突然从怀中掏出了名录，递给她。
　　“你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上一刻钟，便能出了密林，张霖在林子外等。”
　　宋云凝错愕了一瞬：“那你呢？”
　　陆渊轻叹一声，道：“咱家有些事要办，怕是不能送你出去了。”
　　陆渊眸色深沉，语气难得正经。
　　寒心诀的反噬已经提前到来，不出半刻钟，他便会浑身发寒，恍若冰封，寸步难行。
　　既然如此，不若让她先走，自己留下来，还能拖延一会追兵。
　　“我不。”
　　宋云凝干脆地拒绝了他。
　　陆渊眉宇微蹙：“宋小姐，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宋云凝语气坚定，道：“我也不是在与你商量。”
　　她拉起陆渊的手，将血线再次暴露在两人面前，道：“若我此时走了，你必死无疑。若我留下来，说不定我们两人都能活下来。”
　　陆渊讶异地看着宋云凝，宋云凝道：“青枫把寒症的事告诉我了，我还带了药，我可以照顾你的。”
　　陆渊看着宋云凝的眼睛，乌黑的瞳仁分外清澈，他只觉得心猛地跳了一下。
　　片刻后，陆渊拂开她的手，冷声：“你必须走。”
　　宋云凝咬唇看他：“我不想你死。”
　　短短五个字，却如惊雷入水，炸起了一番波涛汹涌。
　　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
　　身边虽然也有不少人护着他，可他们或是因为恩情，或是因为职责，又或是因为惧怕。
　　而她，又是因为什么？
　　丛林里一片骚动，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宋云凝忽然笑了，道：“你瞧，走不掉了。”
　　陆渊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恢复了玩世不恭的口吻：“找个地方躲着，别被血脏了裙子。”
　　宋云凝抱着包袱，包袱里有他寒症发作之后要用的药，她乖巧应声：“好。”
　　就在宋云凝躲起来的一瞬间，数十名黑衣人赶到。
　　这些黑衣人不同于宏培书院的侍卫，一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身手极好。
　　他们训练有素，一个个闪身出来，便将陆渊团团围住。
　　密林中杂草丛生，树影婆娑，风过处，黑影晃动，恍若无数的鬼魅魍魉。
　　宋云凝手指紧紧攥着身前的包袱，一目不错地盯紧眼前的局势。
　　陆渊长身玉立，冷冷扫了一眼众人，不疾不徐地开口——
　　“一起上罢。”


第55章 死心塌地
　　林中鸟被打斗惊飞, 山风阵阵，将血腥味逐渐吹散, 连宋云凝也闻到了。
　　陆渊自知时间不多, 杀招尽显，凌厉果决，哪怕是合力围攻, 黑衣人们也毫无招架之力。
　　待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陆渊顿时身子一倾，长剑撑地, 半跪了下去。
　　“掌印！”宋云凝连忙奔了过来, 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陆渊浑身冷得像冰, 宋云凝的指尖都被凉透了。
　　陆渊侧过头，虚弱地开口：“咱家还在猜, 宋小姐会不会悄悄逃走呢。”
　　宋云凝差点被气笑了，道；“掌印猜错了, 该罚。”
　　说罢, 便拉着他起身，向密林外走去。
　　陆渊沉声：“他们已经追了上来, 恐怕密林外也已经有人了，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宋云凝点了点头：“附近有个湖，我们去那边找找有没有藏身之处。”
　　两人相依前行, 陆渊只觉得手脚越来越重，已经有些使不上力。
　　好几次，他想开口，让宋云凝放下他先走, 但又知道, 她不会听的。
　　与宋云凝相处这段日子以来, 她虽看着柔弱，但对于认定的事，便执着不已。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仅凭一面之缘，便只身前来东厂，求他救人。
　　-
　　这一段路，两人走得十分吃力。
　　好不容易来到湖边，湖边有一座破落的木屋，如今正值夏日，白日里村民们若是过来捞鱼，便会在这儿午休片刻，现在正值深夜，自是无人。
　　那宏培书院虽然嚣张，但也只敢在密林之中放肆，田家村人口众多，若是在太多人面前暴露实力，少不得要惹人怀疑。
　　这便给了陆渊和宋云凝，喘息的机会。
　　宋云凝一手扶着陆渊，一手推开木屋。
　　木屋之中，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唯有一张破落的土炕。
　　宋云凝顾不得太多，将陆渊放到土炕上。
　　他身量高大，扶着他走这么远，已经是宋云凝的极限了。
　　宋云凝正要转身，陆渊却一把拉住她，低声：“去做什么？”
　　宋云凝被冷得颤了颤，道：“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
　　陆渊立即松开她，道：“别去……没用的。”
　　他们不能点火，
　　若是点了火，便容易引来敌人。
　　宋云凝目光逡巡一周，这房中确实也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她便只得重新坐了回来。
　　宋云凝从包袱里翻出青枫备的药丸，喂陆渊吃下。
　　这药丸能护住他的心脉，但却并不能减轻此时的痛苦。
　　据青枫说，寒症发作起来，仿佛全身堕入冰窖，疼得刺骨，冷得钻心。
　　但陆渊这一路上，还能抽空与她玩笑几句……这人的心性，比她想象得还要强大。
　　直到此刻，陆渊躺下，她才发现对方浑身冒着寒气，连眉毛上都结起了霜，仿佛一个雪人。
　　“疼么？”宋云凝轻轻地问。
　　陆渊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涩：“习惯了。”
　　宋云凝又问：“你为何会得寒症？”
　　陆渊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坏事干多了，遭报应嘛。”
　　宋云凝见他不愿说，倒也不逼他。
　　宋云凝忽然伸手，摸了摸陆渊的额头。
　　陆渊微微一顿……他浑身极冷，额头上柔软的手指，是唯一的温暖。
　　宋云凝没有察觉到陆渊神情的变化，只觉得他的额头，和一块冰疙瘩没什么区别。
　　宋云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开始解外衫。
　　如今正值五月，宋云凝统共就穿了两件。
　　外面的春衫褪下，美好的身形便被薄如蝉翼的中衣勾勒出来。
　　陆渊看着她将外衫盖到自己身上。
　　“宋小姐，不必了。”
　　顿了顿，他又道；“没用的。”
　　宋云凝却固执地为他盖好。
　　陆渊冷得发僵，手指已经不会动了。
　　他索性不再争辩，而是静静闭上眼。
　　周遭一片黑暗，他只觉异常疲惫，心跳也越来越弱。
　　意识朦胧间，他又堕入了熟悉的梦境。
　　……
　　那一年的生日宴，异常热闹。
　　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众人言笑晏晏，觥筹交错间，满是对少年初成的祝福。
　　“渊儿，这是祖父赠你的，快打开看看。”
　　一脸慈爱的老人，捋着胡须，笑意融融。
　　一方华丽的锦盒，被呈到少年面前。
　　少年不过刚刚十三岁，个子已经蹿得老高，神清骨俊的脸上，也洋溢着一份喜悦。
　　他抬手搭上锦盒，轻轻一拨，揭开盖子。
　　却见里面放着一把精致的软剑。
　　软剑通体雪亮，刃薄如纸，却锋利至极，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少年眼前一亮，当即便拿出软剑，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
　　老人语重心长道：“此剑名唤‘雪刃’，愿我渊儿有傲雪临霜之骨，就算身处逆境，也能坚韧向前，坚守本心。”
　　少年听了，眸光微动，在老人和煦的眼神中，看到了郑重的期许。
　　少年的母亲温柔地提醒：“渊儿，还不多谢祖父？”
　　少年连忙将雪刃放下，恭恭敬敬地给老人磕头。
　　“渊儿记下了，多谢祖父！”
　　老人一向爱重这唯一的孙子，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想亲自扶他起身。
　　少年也满心欢喜地抬起头来，正要起身，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滴血落在少年的手背上，他错愕抬头。——慈眉善目的祖父胸前，多了一支箭。
　　殷红的血流出来，染红了老人的衣袍。
　　少年双目睁大：“祖父！”
　　全场哗然色变。
　　宾客尖叫着四散开来，原本和谐温馨的氛围，一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管家一声“抓刺客”还未喊出口，便被人一剑封喉。
　　霎时，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宛若修罗索命。
　　他们见人就杀，刀刀凌厉，丝毫不留情面。
　　原本欢乐的生辰宴，一时间成了人间炼狱，求饶声，呼救声，恐惧的哭声，不绝于耳。
　　少年呆呆地抱着祖父，原本抱着锦盒的丫鬟也已经不知所踪，那一柄冰冷的雪刃被扔在一旁，闪着寒光。
　　老人气息奄奄：“渊儿……快走，快走……”
　　少年眼眶猩红，全身发抖：“祖父，我带您去找太医！太医一定可以治好您！”
　　说罢，便要勉力扶起老人，老人一把摁住他的手，摇头：“他要祖父死……也不会对你们手软，你快走，保护好自己……”
　　“不！祖父，我带您一起走！”
　　老人怅然望天，面色苍白，眼神开始涣散，喃喃道：“祖父这一生都奉献给了大云，原以为，能等到太平盛世的一日……没想到，咳咳咳，走到一半，终究是变了天！”
　　老人说着，呕出一大口血来。
　　少年抱着老人，茫然无措：“祖父，祖父您不会有事的！”
　　老人自嘲叹道：“可笑我，以为光凭几人之力，便能扭转乾坤，殊不知人性的的贪念和私欲，才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
　　终究是无能为力。
　　老人用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嘱咐道：“渊儿，离开京城，再也别回来……”
　　然后，老人温暖的手，便永远地垂落下去。
　　“祖父！”
　　少年眼眶欲裂，喊得撕心裂肺。
　　祖父疼他，从小到大，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可这却是他最后一次唤祖父了。
　　“公子，公子快走罢！”
　　少年的书童也吓得面色发白，但他却没有逃走，依旧死守在自己的主人身边。
　　府中的侍卫和暗卫皆已出动，却仍然不敌那些杀手。
　　侍卫们以血肉铸成了包围圈，正死死地守着他。
　　他们一个个倒下，面上却仍然是视死如归的坚毅之色。
　　少年垂眸，最后看了一眼老人。
　　前面十三年，他过得太平顺遂，源于祖父的庇佑。
　　而余生，再没有人能护着他。
　　少年稚气，在这一刻，消亡殆尽。
　　他赫然起身，拾起雪刃。
　　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也不记得有多少次，自己险些死在别人剑下。
　　尸体堆满了庭院，鲜血汇聚成河，染红了地面。
　　少年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血泊之中。
　　他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更强的力量。
　　若他更强一些，也许祖父就不会死。
　　那些无辜的人，便还能好好地活在自己身边。
　　……
　　陆渊赫然睁眼，只觉得浑身幽冷，寒意如刀，刺入骨髓之中，疼得发颤。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直到清悦的女声响起：“掌印？”
　　陆渊才回过神来。
　　他对上宋云凝的视线，对方眼含担忧，低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方才怎么喊你都喊不醒。”
　　陆渊沉默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有的梦，无论做多少次，都不可能麻木，只会反复加深记忆中的痛苦。
　　宋云凝见他醒来，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道：“掌印还是别睡了……我听说极寒之下，若是睡着了，很可能醒不过来。”
　　陆渊看着宋云凝，原来，她是怕自己醒不过来了。
　　陆渊虚弱地笑笑，道：“咱家没事，不过是有些冷罢了，死不了人的。若有人追来了，宋小姐只管跑，不必管我。”
　　宋云凝一目不错地盯着他。
　　但青枫明明说了，若是寒气沁入心肺，很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
　　生死可能就在一念之间。
　　陆渊见宋云凝神色复杂，戏谑道：“宋小姐这般看着咱家，不会是想投怀送抱吧？”
　　宋云凝轻叹一声：“如果，是呢？”
　　下一刻，却见宋云凝俯身，趴在了他的身上，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
　　两人身体熨帖，心跳互通，暖意也逐渐通过拥抱，传递到四肢百骸。
　　虽然不能治本，但至少……能将他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一些。
　　这一份柔软和温暖，混合着淡淡的茉莉香，一点一点渗入陆渊的鼻尖。
　　陆渊眸色渐深……听闻那茉莉香膏能让人意乱情迷，死心塌地。
　　不会是真的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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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京
　　张霖在林子外守了半夜, 心觉不妙之后，便召集了不少东厂埋在当地的探子, 一起搜寻陆渊和宋云凝的下落。
　　陆渊和张霖只见有特殊的联络方式, 但夜色太深，行动不便，直到晨曦将至, 张霖终于找到了田心湖附近的木屋。
　　张霖刚要出声，陆渊便用眼神制止了他。
　　张霖定睛一看，只见陆渊和宋云凝一齐躺在土炕之上, 两人离得极近, 也不知是谁抱着谁, 但宋云凝明显睡着了。
　　只一眼，他便立即收回了目光,
　　寒心诀反噬发作时，第一夜尤为重要。
　　以前在京城之时, 每到了反噬期, 他便会为掌印准备好一池热水，供他调息休憩。
　　青枫也会守候在密室外面, 随机应变。
　　但昨夜……掌印身旁只有一个宋小姐。
　　这一夜是怎么过的，稍微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
　　张霖原本不太喜欢宋云凝，总觉得她来陆渊身边, 不过就是为了救出王博。
　　但昨夜，若没有她……也不知掌印能不能熬到天亮。
　　-
　　一行人顺利地回到了江城。
　　青枫和骆无忧得知陆渊的反噬提前发作，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青枫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许多，她一进门便道：“掌印, 让小人为您把脉！”
　　陆渊面色淡淡, 道：“咱家无事, 你先去看看宋小姐。”
　　“宋小姐？”青枫侧头，看向屏风后的人影，问：“宋小姐怎么了？”
　　话音未落，宋云凝便打了个喷嚏。
　　陆渊低声道：“着凉了。”
　　青枫错愕地点了点头，连忙入了内室，帮宋云凝把脉。
　　宋云凝这一路上都有些昏昏沉沉，看着青枫的样子，也是有气无力的。
　　青枫把完了脉，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风寒，需得好好静养才是，稍后我开几服药，宋小姐按时服用就好。”
　　宋云凝点点头，道了声谢。
　　众人还有事要聊，便辗转去了书房，走之前，陆渊隔着屏风，看了宋云凝一眼，她忍不住地咳嗽。
　　这么娇小的人儿，也不知昨夜是如何带着他逃了那么远的。
　　陆渊静静收回目光，出了卧房。
　　众人在书房中齐聚。
　　张霖为陆渊倒了杯热茶，让他端在手上。
　　手炉、炭火等物件，也一应备好，整个书房热得让人冒汗，但陆渊依旧眉宇结霜，说话都伴着一股寒气。
　　“人可带回来了？”
　　陆渊饮了口热茶，沉声问道。
　　张霖道：“是，都放在了外间，掌印可要去看看？”
　　陆渊颔首：“可。”
　　离开田家村之时，陆渊便嘱咐了张霖，去林中收集几具尸体，一起带回来。
　　陆渊来到外间，目光轻扫一遍死去的杀手，选中了其中一人。
　　陆渊道：“将他带回京城。”
　　张霖沉声应是。
　　-
　　几日之后，东厂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抵达京城。
　　这一路上，陆渊的反噬逐渐好转，但宋云凝的风寒，却越来越严重了。
　　明明是初夏的时节，但宋云凝坐在马车之中，还要裹着毛毯。
　　陆渊坐在身旁，手中拿着消息簿，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
　　只有宋云凝自己知道，与陆渊共眠的那一晚实在太冷，且她信期将至，本就虚弱……实在是雪上加霜。
　　宋云凝无力地靠在车壁上，鼻尖微红，眼角也泛着些许困倦的泪花。
　　陆渊合上消息簿，淡淡道：“回京之后，不必去后厨了，好好休息罢。”
　　宋云凝回过头来，陆渊便拿起一本新的消息簿，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宋云凝眉眼轻弯：“掌印不会扣我的工钱罢？”
　　陆渊笑了下，道：“不扣工钱，扣工时。”
　　宋云凝眨了眨眼，疑惑地问：“扣什么工时？”
　　陆渊翻过一页，漫不经心道：“宋小姐答应司膳两年，养病的时间自然不能算在内。”
　　宋云凝秀眉微挑：“掌印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同我计较这等小事？”
　　陆渊笑着抬眸，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更何况你我……罢了，咱家会让张霖记下要补的日子，不会占宋小姐便宜的。”
　　宋云凝：“……”
　　她郁闷地瞥了陆渊一眼，却见他唇角带笑，似乎心情很是不错。
　　嘴上说不占她便宜，可这表情好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宋云凝气鼓鼓地坐着，头更疼了。
　　下一瞬，一杯热茶递到了眼前。
　　宋云凝抬起眼帘，却见到陆渊修长的手指。
　　陆渊语气悠悠：“青枫说了，多饮热水。”
　　宋云凝诧异一瞬，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哦。”
　　她才不想谢他呢。
　　-
　　皇宫，御书房。
　　洪丰帝正襟危坐，眼眸微眯地盯着下方的檀木匣子，道：“掌印……苏昂果真死了？”
　　陆渊立在不远处，正色道：“回陛下，确实如此。”
　　“内臣在江南一带搜寻到了苏昂行踪，为避免他再次逃脱，便只得一掌毙命……未能留下活口，还望陛下恕罪。”
　　洪丰帝一贯多疑，他先是象征性地夸赞了陆渊几句，又道：“苏昂潜藏多年，爱卿是如何找到其下落的？”
　　陆渊微微一笑，道：“听闻苏昂有一女儿流落在外，内臣便试着放出了消息，将他引来……没想到，他果真上钩了。”
　　此言一出，洪丰帝的疑虑才消散几分，嗤笑道：“不错，苏家一向满口仁义道德，攻其软肋，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洪丰帝盯着陆渊的眼睛，道：“他当真有女儿还在人世？”
　　陆渊神情镇定，答道：“回皇上，据探子回报，人早就不在了，只不过苏昂不肯相信，所以才抱着一丝期望。”
　　洪丰帝听了，笑容更加得意：“苏家人不但迂腐，还愚蠢至极。”
　　当年，父皇有那么多皇子，他是第一个主动接触苏太傅的。
　　可苏太傅却坚定地选择了他的皇兄。
　　皇兄有什么好的？那性子说得好听，是宽厚仁慈，说得不好听，便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皇兄的母家不如自己，武艺也不如自己，就凭着那个姓苏的老头子，再加上白丞相的保举，便开始让父皇另眼相看，最终登上了皇位，何其不公！
　　若不是那两个老东西，自己早就能当上皇帝了，又怎么会拖上那么多年？
　　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苏昂那个不知死活的，居然还引得天下文人，对自己口诛笔伐，简直该死！
　　洪丰帝眸色加深，阴郁之色更甚。
　　他徐徐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堂下的檀木匣子面前。
　　太监见状，连忙走了过来，想帮洪丰帝打开檀木匣子，但对方却抬手制止了他。
　　洪丰帝亲自俯身，将盒盖揭开——那张脸虽然已经白得发青，可他却依旧认得。
　　这便是那位誉满天下的大文豪、苏太傅之子，苏昂。
　　太监看清檀木匣子里的人头，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微缩着不敢上前。
　　但洪丰帝却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仰头大笑。
　　“好！好啊！掌印剿灭叛贼有功！朕要重重地赏赐于你！”
　　陆渊从善如流，拱了拱手：“为陛下办事，是内臣之幸，内臣不敢居功。”
　　这话让洪丰帝更是受用，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又好了几分。
　　陆渊道：“陛下，苏昂伏诛，内臣也未查到他与王大学士有任何关联，王大学士那边，您看……”
　　经陆渊这么一提醒，洪丰帝才想起还有王博这么一号人。
　　王博之前被卷进了平阳县的案子，本来已经洗脱了嫌疑，但又被孙鸿知泼上了勾结乱党的脏水，至今仍然关在诏狱之中。
　　洪丰帝沉吟片刻，道：“苏昂虽然已死，但事关重大，不可掉以轻心，还是将王大学士送到三司过一轮，若确实无辜再说罢。”
　　陆渊指尖微顿，顺从点头：“陛下英明。”
　　-
　　太监手里端着檀木匣子，一路上腿都在发抖。
　　但洪丰帝去走在前面，兴冲冲地到了尹妃所在的明熙宫。
　　尹妃正带着二皇子在认字，一见洪丰帝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臣妾参见陛下。”说罢，尹妃又看了二皇子一眼，道：“还不快向父皇请安？”
　　二皇子不过九岁，见到洪丰帝却是有些紧张，他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儿臣参见父皇。”
　　洪丰帝看起来心情极好，难得地露出笑容：“免礼。”
　　尹妃冲一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道：“二皇子今日的字还未学完，你将他带去书房，好好看着。”
　　嬷嬷低声应是，遂将二皇子牵走了。
　　二皇子恋恋不舍地看了尹妃一眼，目光里含着一丝担忧，却也不得不离开正殿。
　　二皇子一走，尹妃挽起一个笑容，道：“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臣妾一点准备都没有。”
　　洪丰帝笑道：“爱妃需要什么准备？”
　　尹妃垂眸笑笑：“至少得泡好皇上喜欢的茶。”
　　洪丰帝就喜欢她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道：“近日里，可有与天辰联络？”
　　洪丰帝口中的“天辰”，便是尹妃的弟弟，如今戍守西域的大将军，尹天辰。
　　尹妃眸色微滞，淡声道：“臣妾近日忙于照顾二皇子，许久未曾与天辰家书来往了。”
　　洪丰帝忽然凑近尹妃：“是么？你今日，便可以给他写家书了……因为，朕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他。”
　　说罢，洪丰帝冲太监一扬手，太监立即会意，立即打开了檀木匣子。
　　尹妃一眼望去，顿时吓得尖叫起来，茶具都脱了手。
　　洪丰帝哈哈大笑：“怎么，爱妃害怕？”
　　“也是……苏昂与你们尹家，乃是世交，听闻天辰还与他拜了把子？也不知道他们当年，拜把子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若是要‘同年同日死’，那可就糟了。”
　　洪丰帝说着，目光幽冷地看着尹妃。
　　尹妃明白，洪丰帝不但在试探，也在警告。
　　尹妃定了定神，道：“臣妾从未见过死人，实在是吓着了……”她看向洪丰帝，声音柔了几分，道：“陛下，苏昂乃乱臣贼子，与我尹家何干？所谓结拜，不过是孩提时期的胡闹罢了，做不了数的。”
　　洪丰帝见尹妃笑意盈盈，仿佛问心无愧，心里也满意了几分，道：“最好是这样。”
　　隔壁书房之中，二皇子听到了尹妃的惨叫，便想去看，可嬷嬷死死拉住他，道：“殿下，您千万别过去，万一触怒了陛下，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子虽然年少，却已经懂了些人情世故，他知道每次洪丰帝一来明熙宫，自己的母妃便会惴惴不安许久，有时候还泪流满面，所以他心里恨死了洪丰帝。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要忍。
　　“嬷嬷，这样的日子，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父皇才不会如此对待母妃！？”
　　嬷嬷沉默了片刻，道：“殿下，您快快长大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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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吻
　　陆渊离开皇宫, 便和张霖回到了东厂。
　　青枫和骆无忧已经等候多时，见陆渊回来, 急忙迎了上来。
　　骆无忧迫不及待地问：“事情可顺利？”
　　陆渊微微颔首, 道：“青枫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青枫一听，露出笑意。
　　在江南遇险之时, 陆渊便交代张霖，在林中找了一具杀手的尸体带走。
　　青枫不但善于用毒用药，在易容上, 也是一把好手。
　　这两日, 她便将那尸体的头颅, 按照陆渊的要求，易容成了苏昂的样子。
　　旁人见到头颅, 吓得看都不敢看，不会仔细校对。
　　因此, 也骗过了洪丰帝。
　　张霖道：“只可惜, 即便皇上相信苏昂已死，却还是没有放王大学士出来。”
　　洪丰帝生性多疑, 对于他来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才不会管王博的清白与死活。
　　陆渊转了转手上的血玉扳指，道：“快了。”
　　还差临门一脚。
　　陆渊看了张霖一眼，道：“将宏培书院之事，交给张榆林。”
　　张榆林原是平阳知府, 张贵人的兄长……也是陆渊的人。
　　在陆渊查平阳县一案时, 内阁也曾对张榆林出手, 是陆渊派人救了他。
　　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后，张榆林便投到了陆渊门下，他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救自己的妹妹张贵人脱离苦海。
　　毕竟，伴君如伴虎，这一年来，从后宫抬出来的人，比送进去的多。
　　张榆林刚刚升任江南巡抚，对江南有巡查之权，又看似中立，不属于厂卫和内阁的任意一派，由他将宏培书院的事捅出来，更为合适。
　　张霖立即明白过来，道：“属下领命。”
　　陆渊看向青枫，问：“宋小姐如何了？”
　　青枫答道：“喝了药睡下了，想必是回京路上累着了，所以才有些虚弱。”
　　陆渊微微蹙眉。
　　骆无忧笑道：“掌印莫要担心，风寒又不是什么重症，小人还听过一个神乎其神的老法子，一日便能好。”
　　这下，不光是陆渊，连青枫和张霖都转过脸来，疑惑地看着他。
　　骆无忧道：“这风寒啊，只要传染给了别人，自己就会好啦……”
　　张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无稽之谈。”
　　青枫嘴角抽了抽，道：“若真如此，还要大夫做什么？”
　　陆渊轻咳了声，道：“罢了，你们先下去罢。”
　　三人敛了神，齐声应是。
　　陆渊迈入明心斋的厢房，宋云凝这几日都住在这里，方便青枫照顾。
　　此刻，雪团儿正乖乖地守在她的榻边，它见陆渊进来，便懂事地摇了摇尾巴，却没有发出声响。
　　宋云凝睡得正沉，一张小脸埋在被子里，有些苍白。
　　陆渊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宋云凝面上的长发拂开。
　　宋云凝似乎更舒服了些，翻了个身，仍然没醒。
　　那一晚，她也是这般，刚开始睡得乖巧，到了半夜……便开始不安分。
　　陆渊俯身，帮宋云凝拉了拉衾被，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宋云凝醒来之时，已经月上中天。
　　她睡了一日，精神也好了不少，便披衣下床。
　　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肉末粥。
　　宋云凝正好饿着，便自觉地走了过去。
　　她舀起一勺肉末粥，喝了一口。
　　这粥熬得绵软，里面还放了些许肉末，有一股淡淡的荤香，却又很适合病人的肠胃，不会腻味。
　　宋云凝的精神恢复了些，胃口便跟着好了起来，吃了大半碗肉末粥，这才停了下来。
　　她已经不想再说，索性站起身来，打算去外面走走。
　　出了厢房的门，宋云凝踱步到庭院之中。
　　她下意识往陆渊的房间走去，却发现里面没有点灯。
　　难道他还没回来？
　　宋云凝默默收回目光，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厢房的房顶上，坐着一个人。
　　陆渊一袭银衫，坐在屋顶之上，身后的天幕中挂着一轮明月。
　　清冷的月色笼罩在他的面容上，俊若谪仙，不似凡人。
　　“掌印？”
　　陆渊垂眸，眸色幽幽。
　　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宋小姐可好些了？”
　　宋云凝点头：“好多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陆渊又道：“宋小姐可想上来？”
　　宋云凝有些茫然：“啊？”
　　下一刻，那银色的身影腾空而起，便悠然落到宋云凝面前。
　　她只觉腰间一紧，便脚尖离地，飞了起来。
　　宋云凝连忙抓住陆渊的衣襟。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两人便落到了屋顶。
　　宋云凝上次在屋顶之时，还是被夏知恩挟持的时候，此刻仍然心有余悸的抓着陆渊。
　　陆渊看出她的忐忑，道：“面对恐惧，逃避无用，唯有面对。”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没有松开，笑道：“宋小姐放心，咱家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宋云凝看到了陆渊身旁的酒馕。
　　除了应酬的时候，宋云凝从未见过陆渊主动饮酒。
　　似乎还饮了不少，平日苍白的面色，此刻也多了几分红润。
　　宋云凝生怕他喝多了松了手，便自己出手挽上陆渊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陆渊看着她这般谨慎的样子，唇角牵了牵，任由她挽着。
　　宋云凝道：“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掌印怎么突然喝起酒来了？”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忌日。”
　　宋云凝有些意外，她低声问：“是家人的忌日？”
　　陆渊垂眸，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今日，既是祖父的忌日，也是二十四岁的生日。
　　但自从祖父去世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过过生日。
　　每年的五月二十九，他都会一个人，静静待上一日。
　　不过今年……身旁多了个她。
　　他无声拿起酒馕，仰头，饮下一口。
　　宋云凝转头，默默看向陆渊，道：“掌印一定是想念家人了吧？”
　　陆渊沉声开口：“咱家没有家人。”
　　宋云凝眉头轻蹙，她知陆渊有很多秘密，也一定不愿意承认，便继续道：“若是真的想他，可以给他写信、”
　　陆渊抬眸看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写信？”
　　宋云凝淡笑着点头，道：“我自小便没有见过我爹，有时候也会羡慕别人有爹爹……每当我想爹了，我娘就让我给他写信。”
　　陆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宋云凝继续说道：“那时候，每当我遇到特别开心的事，或者难过的事，都会写下来……写完了，我就当对爹说过了。”
　　“后来想想，我娘这么说，应该是为了诓我练字。”
　　陆渊听了，似乎心情好了几分，道：“可见是有用的。”
　　陆渊想起那次夜探学士府，他翻看过宋云凝的菜谱，上面的小字十分娟秀，并非一日之功。
　　宋云凝道：“我的字哪里比得上掌印？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陆渊看着她的眼睛，道：“什么事？”
　　宋云凝抿了抿唇角，道：“掌印的字我也看过，应该师承大家……我猜，掌印一定出身不凡。”
　　陆渊轻笑了下，低声：“上一个猜咱家身世的人，坟头草已经半尺高了。”
　　宋云凝秀眉微挑，问：“掌印不会那样对我的。”
　　“哦？”陆渊唇角轻勾，悠悠问道：“宋小姐哪儿来的自信？”
　　宋云凝理直气壮：“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掌印总不会忘恩负义吧？”
　　说罢，她还夸张地咳嗽了两声——她得时时刻刻提醒陆渊，自己为了救他，都得了风寒呢！可不能一怒之下将她杀了。
　　陆渊道：“宋小姐演技也太差了。”
　　陆渊想起，宋云凝刚刚来到东厂之时，事事顺着自己，好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如今，竟也敢这般同他说话了。
　　不过，这般真实的宋云凝，倒是更可爱些。
　　陆渊又饮了一口酒，淡淡道：“不必再猜咱家的身世，对你没有好处……况且，你也猜不中。”
　　“因为，我早就没有家了。”
　　宋云凝微微一愣。
　　是啊，没有家人……那自然没有家了。
　　宋云凝静静凝视着陆渊，他神情冷锐，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霜，
　　“掌印。”
　　宋云凝忽然开口，语调温温柔柔：“家没了，可以再建一个呀。”
　　陆渊怔住。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命丧黄泉……人死不能复生，如何能谈重建？
　　这一生，若大仇不报，他如何对得起那些人？
　　他这条残命，留到今日，都是为了让那些人，在天上安息，在地下瞑目。
　　陆渊眼中多了一丝戾气，也多了一丝悲凉。
　　直到衣袖被人拉了拉，他才敛了思绪，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人生漫漫，掌印怎知，以后不会有新的家？说不定掌印会遇上新的人，对方会把你当成家人，而你也愿意以家人待之……”
　　她虽然不懂陆渊从前经历的事，但字字句句，却恰当好处地安抚了他的心绪。
　　宋云凝柔声道：“就算从前的家人去世了，可只要掌印还记挂着他们，那他们就还未彻底离开。”
　　许是酒饮得有些多了，陆渊神色复杂地看向宋云凝，喃喃问道：“他们在哪儿？”
　　宋云凝深深看了他一眼，抬起手，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陆渊的胸口。
　　宋云凝温柔笑道：“在这里呀。”
　　她说得无比笃定，陆渊只觉心底微震。
　　月色皎洁，夜风轻润，裹挟着院子里的花香，向两人袭来。
　　下一刻，陆渊握住宋云凝的手指。
　　他的反噬期已过，手心虽凉，却已经与常人的温度无异，带着一丝温暖。
　　宋云凝微怔：“掌印……”
　　陆渊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宋小姐的风寒，还没有好全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宋云凝没有反应过来，她茫然答道：“嗯……还没……”
　　陆渊一目不错地看着她，道：“咱家听说了一个老法子，一日便能好，宋小姐可愿试试？”
　　宋云凝以为他不想再谈家人之事，便顺势点头。
　　“好……”
　　话音未落，宋云凝只觉眼前一黑，唇便被陆渊封住。
　　陆渊的唇和他的人一样，都透着一股凉意，清冽的酒香，自唇舌之间，慢慢传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握着她的指尖。
　　唇角与唇角，轻轻摩挲；气息与气息，相互纠缠。
　　又凉，又甜，还带着几许苦涩。
　　宋云凝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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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苏昂
　　一夜过去, 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南巡抚张榆林连夜上奏，弹劾内阁首辅大臣温之慎, 奏折列举了谋逆、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等十几项罪状, 字字铿锵，证据确凿。
　　洪丰帝一怒之下，直接将温之慎打入天牢候审, 内阁众臣长跪不起，企图为温之慎求情，但洪丰帝不为所动, 两相对峙下, 洪丰帝突然下旨, 免去了其中几人的职务，又释放文渊阁大学士王博, 令他暂代内阁诸事。
　　内阁其余臣子见洪丰帝盛怒当头，这才纷纷撤走, 以求明哲保身。
　　然而, 这一切，宋云凝还丝毫不知。
　　她醒来之时, 发现自己睡在了陆渊的卧房之中，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后，雪团儿便爬上了榻。
　　“雪团儿……掌印呢？”宋云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随口问了一句。
　　雪团儿自然不会答她，只高兴地舔了舔她的手指。
　　宋云凝想起昨夜，这手指被人静静握着，那股清冽的酒香, 又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宋云凝面上微热, 连忙将雪团儿送到了地上, 起身穿鞋。
　　外面叩门声响起，宗良道：“师父，你起了吗？”
　　宋云凝连忙答应了一声，宗良才推门进来。
　　他端了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盛了不少吃食，宋云凝一看，扶额道：“我本来还想今日去小饭堂帮忙做早膳，没想到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宗良“嘿嘿”一声，道：“掌印吩咐了，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可惜的是，不少太监听说宋云凝回来了，早早便来排队，得知掌印放话之后，又只得败兴而归。
　　毕竟，宋云凝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小饭堂的早膳都没有出过什么新花样了。
　　但这些，宋云凝没问，他便也没说了。
　　宋云凝很快地吃完了早膳，正要起身离开，却见张霖站在门口，似乎在等自己。
　　张霖神情复杂地看了宋云凝一眼，犹疑了一瞬，开口：“宋小姐，王大学士依旧归家，你若想回去看看，咱家可以为你准备马车。”
　　宋云凝一听，顿时喜出望外，道：“我舅父当真回府了？”
　　张霖颔首：“王大学士不仅官复原职，还领了不少新的差事……也算是因祸得福罢。”
　　宋云凝心中大石终于落下，喜不自胜，她匆匆忙忙往外跑，可跑了没几步，又回过头问张霖：“掌印呢？”
　　张霖愣了下，避开她目光，道：“掌印有事在身，不在东厂。”
　　宋云凝一笑，道：“那我先回去看舅父，晚些再回来向他道谢。”
　　宋云凝知道，陆渊既然答应了她，便一定会将舅父救出来。
　　张霖见宋云凝这般高兴，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便到了学士府。
　　宋云凝回到学士府时，王博正在西院看望王氏。
　　“舅父，娘！”
　　王氏见到宋云凝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连精神都好了几分，王博回府之后，也收拾得干净清爽，除了瘦了一圈，看起来还是她慈爱的舅父。
　　“舅父这些日子吃苦了……”宋云凝凝视着王博，心中百感交集。
　　自他离开学士府，她们便四处求人，可都于事无补，直到宋云凝入了东厂，才能偶尔听到一些他的消息。
　　对于王氏而言，就更加难熬了，她不但担心兄长会蒙上不白之冤，还要担心自己的女儿，有没有被人欺负，这些日子以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王博虽在狱中，却也懂她们的不易，他连声道：“阿凝，你去东厂之事，我已听你母亲说了……你这个傻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宋云凝喜极而泣，道：“只要舅父能回来就好！我在东厂也没有吃什么苦，掌印和张公公他们，都待我很好……”
　　宋云凝知道，王博一贯不喜欢东厂，她担心王博会介意自己投靠东厂一事，但出乎意料的是，王博神色平静道：“今早出狱之时，我已经见过掌印了。”
　　宋云凝有些讶异：“当真？”
　　王博笑了笑，道：“掌印不但将我放了出来……还免了你两年的司膳。”
　　宋云凝微微一惊。
　　王氏也拉住宋云凝的手，笑道：“阿凝，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去东厂了。”
　　宋云凝看着王氏与王博，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初，她为了营救王博，自请留在陆渊身边司膳，不是不忐忑的。
　　但随着两人的相处，宋云凝发现，陆渊并不像外界说的那般不堪。
　　平阳县的贪污案，若没有他，恐怕无法水落石出；就算领命追查苏昂先生，他也从未逼迫过任何人，连宏培书院的罪证，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取到的。
　　这样一个人，真的是百姓口中的恶人吗？
　　宋云凝本以为，自己有更多时间了解他，可两人之间的羁绊突然解除，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阿凝？”王氏见宋云凝有些出神，轻声唤她。
　　宋云凝回过神来：“娘……”
　　王氏笑道：“兄长，你瞧瞧这孩子，都高兴得傻了。”
　　王博也捋了捋胡须，道：“阿凝，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你留在东厂的东西，舅父会派人去取……”
　　宋云凝蹙眉：“可是……”
　　话音未落，王博便站起身来，道：“阿凝，你如今也不小了，若再在东厂蹉跎下去，只怕日后都不好议亲了。”
　　宋云凝忙道：“舅父，我还小，不想这么早议亲！我……”
　　“阿凝。”王博神色严肃了几分，道：“你之前去东厂，本来就是迫不得已，现在舅父已经回来了，你不必再抛头露面，服侍他人。且朝中局势复杂，内阁与厂卫关系微妙，你夹在中间，难免被波及。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划清界限了。”
　　宋云凝抬眸，定定看向王博，问道：“舅父，让我离开东厂，是您的主意，还是掌印的主意？”
　　王博微怔一瞬，答道：“是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宋云凝唇角微抿，低声：“知道了。”
　　王博走后，宋云凝也站起身来，道：“娘，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
　　王氏深深看了宋云凝一眼，嘴上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宋云凝出了王氏的卧房，往花厅看了一眼，张霖已经走了。
　　宋云凝垂下眼帘，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学士府外，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
　　张霖几步过去，掀起车帘，便见到了陆渊冷峻的面容。
　　掌印果然来了。
　　“送进去了？”
　　陆渊声音淡淡，听不出一丝喜怒。
　　张霖沉声答道：“是……宋小姐已经与王大学士及宋夫人团聚。”
　　陆渊轻轻应了一声。
　　张霖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青枫却忍不住了，道：“掌印，您真的打算，就这样让宋小姐离开东厂？”
　　青枫低声问道：“掌印……您真的打算，让宋小姐离开东厂？”
　　陆渊沉吟片刻，道：“她本来就不属于东厂。”
　　回到学士府，与亲人在一起，过正常的日子，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青枫默然颔首，道：“但是，小人看得出来，宋小姐对您不一般……”
　　“青枫。”陆渊打断了她，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别忘了你的使命。”
　　青枫微微一怔，道：“青枫不曾忘记……但是，掌印都不打算和宋小姐告个别么？”
　　陆渊眸色渐深，无声叹了口气。
　　“走罢。”
　　-
　　马车穿街走巷，在京城绕了一大圈，最终，在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门口，停了下来。
　　陆渊下了马车，张霖走上前去，有节奏地叩门五声，里面便传出了少年的声音：“哪位？”
　　张霖与陆渊对视一眼，开口：“买书之人。”
　　里面又问：“买什么书？”
　　张霖沉声答道：“百姓之书。”
　　对方似乎顿了顿，道：“何为百姓之书？”
　　张霖从容道：“民为先，君为后；大义为先，性命为后；江山社稷为先，个人私欲为后……此乃百姓之书。”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见三人面生，微微讶异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道：“三位里面请。”
　　陆渊便和张霖、青枫一道，走了进去。
　　这院子外面看上去毫不起眼，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穿过狭窄的长廊，便到了一处空旷的庭院里，庭院之中列着若干蒲团，蒲团之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有文弱的书生，也有粗犷的武夫，甚至于还有一身锦衣的商人，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向中央——
　　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持一卷书，正在讲解着什么。
　　他着了一身极其寻常的粗布衣裳，但却难掩气度，一举一动，沉稳大气，仿佛就算身处万人中央，也能从容不迫。
　　男子讲到要紧处，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认真聆听，男子目光辗转，无意间向陆渊的方向看来——只一眼，他便眸光一滞，放下了书本。
　　“诸位，今日就讲到这里。”
　　众人起身行礼，向男子告别，迅速散去。
　　男子信步而来，看清陆渊之后，满脸的不可置信，还夹杂着一丝意外和惊喜。
　　陆渊率先打破了沉默——“苏伯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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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议亲
　　眼前的人, 正是让洪丰帝恨之入骨的天下文人之首——苏昂，苏先生。
　　苏昂见到陆渊之后, 久久不能平静。
　　“当年一别, 没想到……还有再见的日子。”
　　苏昂的书童为两人沏了一壶茶，便自觉地退下，书房之中, 只留下陆渊和苏昂两人。
　　陆渊道：“我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苏伯伯……您这些年，都在京城之中？”
　　苏昂微微颔首, 道：“偶尔也会出城, 联络各方义士……”
　　苏昂此话一出, 陆渊便明白过来。
　　自洪丰帝继位之后，不断打压先帝重臣, 苏家惨遭屠戮之后，苏昂便一直在各地奔走。
　　洪丰帝弑兄夺位, 大肆杀戮等事, 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也是苏昂的手笔。
　　苏昂的父亲苏太傅, 看着洪丰帝和先帝长大，十分清楚两人的性子。
　　先帝端方仁厚，而洪丰帝敏感多疑, 又性子偏激。
　　苏家倒下之后，苏昂没有任何靠山，便只能用这种方式，对洪丰帝口诛笔伐, 警醒天下义士, 不可让昏君胡作非为。
　　不得不说, 确实给洪丰帝造成了不少的压力，所以他才这么想对苏昂除之而后快。
　　房中沉默了一瞬。
　　陆渊侧目，见苏昂桌面放了不少话本子。
　　在民间传播昏君、谗臣的事迹，没有比出话本子、写说书故事更好的办法了。
　　这一叠书，都是民间炽手可热的话本子。
　　苏昂见陆渊不说话，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似乎冷了不少……如今在做什么？”
　　陆渊轻笑了声，拿起最上面那本《阉党之死》，道：“苏伯伯，这便是如今的我了。”
　　-
　　入夜之后，陆渊才离开苏昂的院子。
　　马车徐徐启动，离开小巷，特意在周边绕了好几个圈，才驶向东厂。
　　陆渊坐在马车里，开口问道：“尹将军回信了么？”
　　青枫答道：“回了，尹将军知道尹妃娘娘如今在宫中的处境之后，十分恼怒，想来应该会回京一趟。”
　　尹妃的弟弟尹天辰，是苏昂的结拜兄弟。
　　当年，为了给苏家求情，也得罪了洪丰帝，于是被贬去了西域戍边。
　　但尹天辰骁勇善战，军功卓著，洪丰帝不好动他的兵权，便将他的姐姐纳入了后宫，封为了尹妃。
　　这些年来，尹妃表面过得光鲜，实则被洪丰帝百般折磨，且她与尹天辰的每一封家书，洪丰帝都要过目。
　　陆渊掌管二十四监，宫中的消息，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得知尹妃的难处后，他便暗中照料尹妃母子，在陆渊的帮助下，尹妃终于和尹天辰取得了联系，尹天辰这才知道，自己的退让和隐忍，居然让姐姐陷入了如此痛苦的境地，对洪丰帝更是深恶痛绝。
　　但陆渊知道，尹天辰虽然憎恨洪丰帝，手中也有兵权，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尹家世代忠良，他不愿让尹家背上弑君的骂名，也担心混乱之中，会伤及更多无辜的百姓。
　　但若尹天辰知道，自己的义兄苏昂，不但存活于世，还为了推翻□□而竭力奔走……会不会也更进一步呢？
　　车轴滚滚，马车稳步前进。
　　月光冷然，照进车厢，树影婆娑，光怪陆离。
　　陆渊端坐在马车里，闭了闭眼。
　　是时候了。
　　-
　　马车回到东厂，陆渊一言不发地走回明心斋。
　　张霖意识看了他一眼，道：“掌印今日还未进食，要不要小人安排些膳食送来？”
　　陆渊声音微冷：“不必。”
　　说罢，反手关上了房门。
　　张霖被挡在门外，有些无奈。
　　青枫瞧他，低声道：“你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霖沉声：“今早王博提出，要解除宋小姐的两年之约，掌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见他如此坚决，还以为他对宋小姐……”
　　“掌印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青枫转头，盯着房间里幽暗的灯火，道：“你以为王博真能让他解约？恐怕他早有打算，等王博出狱之后，就让宋小姐回家了。”
　　今日一早，陆渊便亲自去了一趟诏狱，与王博深谈了一番。
　　王博得知他用杀手的尸体冒充苏昂，迷惑洪丰帝一事，大为震惊。
　　王博虽然还不能完全信任陆渊，但也知道他并非敌人。
　　陆渊提出，让王博安排自己见苏昂，王博欣然同意，但条件是……陆渊要放宋云凝自由。
　　陆渊没有片刻迟疑，便答应了王博的请求，于是，才有了今日苏宅一行。
　　张霖沉默了一瞬，道：“掌印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大敌当前，他自然不能分心。”
　　青枫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若宋小姐回到学士府开始议亲，掌印当真能不分心？”
　　张霖哑然。
　　“你们在聊什么？”骆无忧轻功卓绝，神出鬼没一般，出现在青枫身后。
　　张霖敛了神色，道：“没什么。”
　　骆无忧撇撇嘴，开口道：“别想瞒我，你们是在聊掌印与宋小姐的事吧？”
　　青枫盯他一眼：“知道你还问。”
　　骆无忧挠挠头，道：“真不懂掌印怎么想的……就这般把宋小姐送走，就不怕她生气么？”
　　张霖有些疑惑：“掌印这么做，是为了宋小姐的安全着想，宋小姐为何要生气？”
　　骆无忧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在宏培书院之时，两人还你侬我侬，一回京城，没有一句解释，便将人送走，换了你，你生不生气？”
　　张霖和青枫对视一眼，他们两个一贯理智，看待事情会权衡整体利弊，很少掺杂感情去考虑问题，但骆无忧恰好是这里面最感性的人，被他这么一说，两人顿时明白过来。
　　张霖面无表情道：“就算生气也没用了……王博早就打定主意，等宋小姐一回府，就不让她出来了……恐怕，他已经猜到了掌印要做的事，是万万不可能让宋小姐卷进来的。”
　　-
　　今夜冷月无边，竟没有一丝夏日的感觉。
　　宋云凝躺在榻上，拥着衾被，翻了个身。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的房间睡过，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眠。
　　两年之约解除，她便不用再去东厂司膳了。
　　可以回到之前的日子，每日陪伴母亲、研究吃食就好。
　　舅父已经官复原职，舅母看在舅父的面子上，也自然不敢再为难于她，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么？
　　可不知为什么，宋云凝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总是少了点儿什么。
　　宋云凝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走到窗前。
　　竹桃居然提前盛了一盘花生，放到了桌上。
　　宋云凝失笑。
　　竹桃恐怕是上次见到自己在房中剥花生，所以这次才特意为她准备的。
　　宋云凝捻起一颗花生，忽然想起陆渊那双修长干净的手。
　　他握着花生，毫不费力地捏一下，花生壳便能咧开嘴。
　　宋云凝曾经想着，若自己也有这般技能就好了，可惜，日后没有机会再学了。
　　宋云凝手里把玩着花生，心绪却有些复杂。
　　两年之约，他说解就解，都不问问自己的意思……虽说恢复自由是一件好事，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不想再见她了？
　　若真如此……昨晚之事，又算什么呢？
　　-
　　明心斋的灯火，直到半夜，也未曾熄灭。
　　堆积如山的消息簿，陆渊一一处理完，叠在了长桌一册。
　　事情都处理完了，陆渊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汪……”雪团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陆渊。
　　陆渊俯下身子，将它抱起。
　　桌面还有些吃食，是张霖之前安排人送来的，陆渊拿到雪团儿面前，可雪团儿却别过了脑袋，哼哼唧唧地，仿佛在抗议。
　　陆渊摸了摸它的下巴，嗤道：“狗东西，还挑食？”
　　雪团儿仿佛听懂了一般，幽怨地瞪了一眼陆渊，表示自己的不满。
　　陆渊慢悠悠地摸着它背上的毛，道：“你若不吃，就只能饿着。因为……她不会回来了。”
　　他放了她。
　　让她回家，从此过简单、平凡的生活。
　　王博如今得势，也会好好护着她。
　　无论怎样，都会比待在自己身边过得更好。
　　雪团儿茫然地看着他，“汪汪”两声，叫得有些心酸。
　　-
　　宋云凝这两日，过得确实简单。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陪王氏散步、聊天。
　　她原本想出门走走，但王氏都以内阁动荡，京城混乱为由，不许她离开学士府。
　　每当空闲下来的时候，她总是微微出神。
　　“哟，阿凝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舅母吴氏和女儿王茜，今日来到西院看望王氏，从王氏的房间出来后，便同宋云凝打了个招呼。
　　宋云凝回过神来，起身向吴氏行礼。
　　过去，吴氏总是趾高气扬地受着她的礼，但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扶起了她：“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宋云凝愣了愣，觉得有些奇怪。
　　自从她回来，吴氏似乎对她客气了许多。
　　但王茜的态度却依旧别别扭扭，她看了宋云凝一眼，道：“你可挑好人了？”
　　宋云凝微愣，问道：“什么人？”
　　王茜轻哼了一声，道：“听说我爹要为你议亲，几乎将全京城的青年才俊都找来了，你还装什么傻？”


第60章 心上人
　　夕阳余晖, 倾泻而下，落满了庭院。
　　宋云凝赫然起身：“你说什么？我何时答应议亲了？”
　　王茜见她满脸震惊, 面露疑云, 道：“你当真不知道？可我明明听我爹说，册子都送过来了呀！就算你不知道，你娘也应该知道罢？”
　　吴氏也道：“阿凝, 你舅父为了你的亲事，没少花心思，你可得好好选啊！”
　　说罢, 便拉着王茜走了。
　　宋云凝听了, 顿时心乱如麻, 她立即转身，向王氏的卧房走去。
　　卧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但王氏的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她静静倚在榻上, 手中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认真地翻看。
　　宋云凝一进来, 她便有些慌张地将册子收了起来。
　　宋云凝眸色微凝，道：“娘，我都知道了。”
　　王氏一怔, 勉强笑了笑，道：“阿凝，本来娘也没打算瞒着你，只不过想先看看, 你舅父选了些什么人……若有好的, 再拿给你看看。”
　　说罢, 便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来。
　　宋云凝没有接，道：“娘，我不想议亲。”
　　王氏眉头轻皱，问道：“为何？你如今也十七了，若是再不议亲，就晚了……”
　　宋云凝低声道：“我还想多陪陪娘，不想那么快嫁出去。”
　　王氏道：“傻孩子，你舅舅选的人，都在京城，若是真的想娘，也可以回来看我……”
　　宋云凝眼睫微垂，不语。
　　王氏见她意兴阑珊，便拉过她的手，道：“阿凝……你是怎么回事，自从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东厂还有什么未完的事？”
　　宋云凝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是。”
　　东厂能有什么未完的事呢？她和陆渊的两年之约已经解除了，他自作主张地将她送了回来，一句解释也没有。
　　宋云凝不是没想过回去找他……可就算找到了他，又能说什么呢？没了两年之约，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东厂，留在他身边了。
　　王氏见宋云凝神情黯淡，便拉过她的手，道：“阿凝，别发呆了，你瞧瞧这册子上，记了不少公子呢！不但有家世、才学、官职的记录，就连性格和喜好都十分详实，真是难得……”
　　宋云凝一顿，抬头看向王氏：“娘，你说这里……还记录了性格和喜好？”
　　王氏见她开了口，连忙介绍道：“是啊！这册子是你舅父拿回来的，真没想到，这么短短几日，你舅父就搜集到了这么多人，当真是对你上心啊！”
　　宋云凝没说话，她拿过王氏手中的册子，匆忙翻了几页，又将册子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王氏见状，“阿凝，你这是做什么？”
　　宋云凝转过脸，凝视着王氏，问：“娘，你说，这是舅父前两日拿回来的？”
　　王氏茫然点头，熬：“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宋云凝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王氏有些疑惑：“阿凝，你怎么了？”
　　宋云凝深吸了一口气，道：“娘……我不想嫁给这些人。”
　　“为何！？”王氏不解地看着她：“这些公子的家世人品都不错，你连看都没看，怎么就……”
　　“娘。”宋云凝打断了王氏，她抬起头，看向王氏，目光清澈：“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
　　王氏一怔，她定定看着宋云凝，下意识问道：“是谁？”
　　宋云凝抿唇一瞬，答道：“娘难道猜不到么？”
　　母女两人谁也没有戳破答案，但已经心照不宣。
　　王氏面色沉了几分，连连摇头：“不可，万万不可！阿凝，你糊涂啊！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明明可以嫁一个如意郎君，何故非要和宦官搅到一起！”
　　宋云凝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为何即便离开了东厂，还要想着他。
　　直到看清了这一份议亲的册子，她才找到了答案。
　　宋云凝见过陆渊批阅消息簿，他向来讲究，用的纸张也是特制的，遇墨不晕，字迹清晰。
　　这纸张，和陆渊常用的消息簿一模一样。
　　再者，这册子上有淡淡的松香……这是陆渊房中的惯用香料。
　　可见，这份册子不但出自东厂，还是陆渊亲自准备的。
　　宋云凝指尖微动，轻轻摩挲起手中的册子，轻声道：“娘，你可知道，这册子不是舅父准备的……而是掌印准备的。”
　　须臾之后，宋云凝离开了西院。
　　王氏怔然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已经拦不住她了。
　　面对女儿的离去，王氏既难过，又欣慰。
　　难过的是，宋云凝前路未卜，必将承受不少非议。
　　而欣慰的是，宋云凝这一往无前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
　　宋云凝离开学士府，连夜回到东厂。
　　东厂的侍卫们都认识她，见她回来，一个个都有些意外。
　　宋云凝没有心思与他们寒暄，便直奔明心斋而去。
　　但明心斋里，并没有点灯。
　　宋云凝环顾四周，不但没有见到陆渊，连张霖的影子也没见到。
　　当她失落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宋小姐。”
　　宋云凝回眸一看，出声：“青枫公公！你可知掌印在哪？”
　　青枫神色复杂地看着宋云凝，低声道：“宋小姐找掌印，有什么事么？”
　　宋云凝面色微顿，沉声道：“我有话，想问他。”
　　青枫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有的话，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她跟在掌印身边多年，心中清楚，只要是掌印做出的决定，任何人也无法更改。
　　宋云凝神色坚定，道：“说不说是他的事，问不问是我的事……他到底在哪？”
　　青枫凝视宋云凝，悠悠叹了口气，道：“宋小姐这又是何必？掌印他……不是普通人。”
　　宋云凝一目不错地看着青枫，轻声道：“我早就知道了。”
　　平阳县的案子，便是陆渊布局的一部分。
　　宋云凝原本以为，陆渊是为了打压内阁才答应她为王博翻案，但后来她发现，陆渊最先动的不是内阁，而是国之蛀虫——户部尚书孙鸿知。
　　孙鸿知被拉下马后，内阁受了重创，陆渊原本可以借着抓捕苏昂一事，乘胜追击，彻底打垮内阁，成为洪丰帝最信任的人。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亲自深入虎穴，彻查宏培书院。
　　那时候，恰逢他寒症发作，险些命丧江南。
　　后来，他又让张霖偷梁换柱，用杀手的尸体骗过了洪丰帝，让江南巡抚张榆林重参温之慎，洪丰帝对内阁失望至极，这才将王博放了出来，开始重用。
　　陆渊虽然嘴上不说，但所作种种，无一不是为大云考虑，为百姓考虑。
　　宋云凝看着青枫的眼睛，道：“我知道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不会拦着他，我不过是想弄个明白。”
　　有些事，仿佛是一颗种子，一旦生了根，发了芽，破土而出，就无法压制生长之势。
　　是长是拔，总得有个结果。
　　青枫一言不发地看着宋云凝，她的眼神仿佛一汪湖水，清澈见底，又勇敢坚毅。
　　半晌，青枫终于开了口，道：“我带你去。”
　　-
　　明心斋后方，有一间密室，鲜有人知。
　　只有陆渊遭受反噬之时，才会来到这里药浴疗伤。
　　距离上一次反噬，不到半月，但他体内的寒症，又隐隐有发作之势。
　　密室之中，灯火如豆。
　　陆渊静静靠在池边，闭目调息。
　　水汽氤氲，慢慢爬上他的肩头，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肌肤，滑落下来。
　　师父早就说过，修炼寒心诀的第一要务，便是心绪平和，不可喜怒攻心。
　　为了功力大成，他放弃了一切，忘记了自己是谁，才终于走到今天。
　　他的使命，就快完成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撑到成功的那一日。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应该已经嫁人了罢？
　　她本来就该活得简单、安稳，找个合适的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生儿育女……这就很好了。
　　陆渊想着，胸口忽然有些堵，他垂眸一看，手心里的血线，又无端长了两分。
　　陆渊嗤笑了声，长就长罢，他早就无所谓了。
　　陆渊闭上眼，静静调息。
　　忽然，木门微动，“吱呀”一声——似乎有人进来了。
　　陆渊睁开了眼，沉声：“谁？”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向屏风走来。
　　陆渊听着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屏风后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渊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低声：“宋小姐？”
　　宋云凝立在屏风之后，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道：“是我。”
　　陆渊坐着没动，敛了神色，冷声道：“宋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云凝从容不迫地开口：“掌印又为什么在这里？”紧接着，她又问：“是不是寒症复发了？”
　　陆渊唇角微绷，道：“与宋小姐无关。”
　　他语气幽幽：“咱家既然放了宋小姐归家，宋小姐理应乖乖待在学士府才是，东厂乃二十四监重地，不可随意……”
　　“不可随意出入？”宋云凝轻声打断他。
　　下一刻，她绕过屏风，出现在陆渊面前。
　　那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道：“我就是来了，掌印打算如何？”
　　陆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0823:05:19~2022-06-09 16:4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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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补偿
　　密室之中, 阒静至极。
　　唯独水声，滴滴答答, 像极了人的心跳。
　　陆渊赤着身子, 靠在池壁上，他筋骨流畅，皮肤苍白, 黑发染了湿气，神色幽幽。
　　宋云凝站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渊长眉微挑, 轻笑道：“宋小姐, 咱家虽是个阉人，但好歹也是个男子……你这般闯进来, 名节不要了么？”
　　宋云凝看着陆渊，笑了下, 道：“有掌印的册子在手, 我还怕嫁不出去么？”
　　陆渊眼皮微跳，声音依旧稳定：“宋小姐在说什么？咱家不明白。”
　　宋云凝笑笑：“掌印当真不明白？我今日过来, 便是想问一问掌印，册子里的那些公子们，到底谁人最好？”
　　陆渊的面色陡然沉了几分, 他定定看着宋云凝。
　　宋云凝不慌不忙，掏出袖袋的册子，徐徐开口：“王家三公子，生得一表人才, 年纪轻轻便入了礼部, 想必前途无量。”
　　宋云凝说着, 缓缓向池边走来，陆渊水下的手指，微微拧紧，但依旧没有开口。
　　宋云凝看得认真，声音轻柔：“白家长子，是去年的探花郎，素有玉面郎君之称，宽以待人，才德兼备……”
　　陆渊看她的眼神里，慢慢透出一丝危险，但宋云凝浑然不觉，甚至在陆渊面前，蹲了下来。
　　她面上笑着，仿佛带了几分少女娇羞：“对了，还有文家长子，二十有四……咦，与掌印同岁？”
　　陆渊声音冷锐，有一丝咬牙切齿：“宋、云、凝。”
　　宋云凝抬眸，无辜地看着他，道：“怎么，掌印觉得，他们不好么？”
　　陆渊闭了闭眼，道：“宋小姐要选谁，不必告诉咱家……”
　　宋云凝笑了：“为何？你我相识一场，掌印对我多有照拂，连议亲都安排好了，竟不送我出嫁么？”
　　一提到“出嫁”二字，陆渊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哗啦”一声，宋云凝被他拉入水池。
　　那本议亲的册子，落到了水里，湿哒哒的，不能看了。
　　宋云凝浑身湿透，却依旧倔强地看着陆渊：“掌印这是做什么？”
　　陆渊语气幽冷：“不要逼我。”
　　宋云凝眼中蓄起水光：“是你在逼我！”
　　陆渊抿了抿唇，沉默。
　　四目相对，陆渊松开宋云凝，转过脸，不再看她。
　　宋云凝：“为何非要将我推开？”
　　陆渊强压下心中的起伏，面无表情道：“咱家是个阉人，对女人不感兴趣。”
　　他不过是个废人，留在世间度日，只是为了报仇。
　　何必让她也跟着搭上一辈子。
　　宋云凝唇角微扬，轻声：“是么？”
　　陆渊还未应声，便觉得身后一暖，宋云凝贴了上来。
　　陆渊喉头微紧，哑声：“你……”
　　宋云凝轻轻环上他的腰际，两人身体熨帖。
　　她的身子，倒是比这浅褐色的药泉，还要温热、柔和。
　　宋云凝抬手，按向陆渊的心脏，轻轻笑了起来。
　　“掌印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么？为何心跳得这么快？”
　　陆渊浑身肌肉绷紧，似有什么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叫嚣，随时要冲破禁止而出。
　　宋云凝的手指，弹琴一般轻抚。
　　陆渊突然转身，一把扣住宋云凝的腰，将她抵在了池壁上。
　　宋云凝惊呼一声，然后，陆渊的唇便压了下来。
　　唇瓣微凉，但情绪却如星星之火，即将燎原。
　　宋云凝睁眼看他。
　　陆渊不再克制，被压抑的不甘、纠结和恼怒，全被她勾了起来，只能尽数还给她。
　　陆渊不得不承认，这只撩人的小狐狸，让他沉迷。
　　忽然，陆渊唇上一疼，下意识与她分开。
　　陆渊盯着宋云凝，她唇角多了一抹红，那是他的血。
　　宋云凝眼中水光盈盈，恨声：“陆渊，你混蛋。”
　　陆渊逐渐清醒过来，他凝视着她，眼中有一抹痛色。
　　他什么也给不了她，却不可抑止地被吸引。
　　也许是从第一顿饭开始；也许是从她娇笑着，照顾雪团儿开始；也许是从反噬发作那夜的拥抱开始……这情愫仿佛是一种毒，上了瘾。
　　陆渊默然开口：“抱歉。”
　　如今这般，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陆渊的心，渐渐冷下去。
　　他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开，宋云凝却忽然开口：“你得补偿我。”
　　陆渊诧异回头，她面含嗔怒，眼睛水灵灵的。
　　“你别想逃。”她凶巴巴的。
　　陆渊忽然笑了，这笑容如湖面的涟漪，一点点漾开，宋云凝从未见过他笑得这般舒心，微微愣了一瞬。
　　陆渊声音温柔：“宋小姐想要什么补偿？”
　　宋云凝回过神来，趾高气扬：“日后，掌印要为我下厨。”
　　陆渊听了，神色微动，笑着点头：“好。”
　　-
　　天光大亮之时，宋云凝幽幽转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床榻之上，房中燃着淡淡的松香，十分宜人。
　　宋云凝清醒过来，连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雪团儿兴高采烈地奔了过来，它扒在床榻边上，哈哈地喘着气。
　　“醒了？”
　　陆渊抬起半帘，走了进来。
　　他穿戴整齐，面色如常，但细细看去，唇角处却有些微肿。
　　宋云凝想起昨晚……默默感叹起自己的胆大。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渊站在床榻边，盯着她柔润的发顶，看了一会儿，道：“今日……陪我去个地方。”
　　宋云凝抬起眼帘，问：“什么地方？”
　　陆渊沉吟片刻，道：“去了就知道了。”
　　一刻钟后，陆渊带着宋云凝出了门。
　　张霖、青枫和骆无忧等人，恰好都在院子里，见到陆渊，起身行礼。
　　待他们看清宋云凝，除了青枫以外，另外两人都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宋云凝冲青枫眨了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陆渊轻咳了下，问张霖道：“马车备好了么？”
　　张霖沉声开口：“已经备好了。”
　　陆渊微微颔首，道：“走罢。”
　　说完，侧目看向宋云凝。
　　宋云凝站着没动，冲他挑了挑眉。
　　陆渊低笑，牵起她的手，离开了明心斋。
　　张霖只当没看到，连忙低头跟上。
　　骆无忧瞪大了眼，他连忙用胳膊捅了捅青枫，道：“掌印这……这……”
　　青枫瞥他一眼：“这什么这？结巴了就吃药。”
　　-
　　马车出了东厂，徐徐向城外行驶。
　　张霖亲自驾车，走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穿过重重的茂林，终于在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
　　“掌印，到了。”
　　张霖跳下了车，在一旁候着。
　　陆渊和宋云凝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宋云凝抬眸看去，这宅子矗立在自然之中，乌瓦白墙，大气悠然，周围夏花遍开，仿佛一处世外桃源。
　　陆渊侧目，向宋云凝伸出手。
　　宋云凝也牵住他，两人十指紧扣，拾阶而上。
　　陆渊抬手叩门。
　　门口的铜环发出一声闷响，片刻之后，沉重的大门悠悠打开。
　　一位老者，做仆人打扮，缓缓探出头来。
　　待他看清陆渊，顿时喜出望外：“公子……公子回来了！”
　　陆渊冲老者轻轻点头：“梁叔。”
　　梁叔引着陆渊和宋云凝入了宅子，他笑得眼尾细纹舒展，道：“家主和夫人若是知道公子要回来，肯定高兴坏了！”
　　梁叔说着，看了看陆渊身旁的宋云凝，笑容更是深了几分。
　　宋云凝与陆渊肩并着肩向前走，她安静地打量起这宅子。
　　宅子不大，但庭院里不但种了花，还有一方小小的菜地……这宅子的主人，定然是个乐享田园之人。
　　梁叔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却十分便利，一到内院，他便小跑着进去，高声道：“家主，夫人！公子回来了！”
　　宋云凝向陆渊投去询问的目光，陆渊低声道：“家主是我师父，是他和师娘照顾我长大成人。”
　　宋云凝心中了然，笑着点头。
　　片刻之后，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自院中出来，她步履匆匆，一看见陆渊，便笑逐颜开：“渊儿！”
　　陆渊躬身，郑重行礼：“师娘。”
　　宋云凝也懂事地福了福身子。
　　老夫人笑着将两人扶起，她瞧瞧陆渊，又瞧瞧宋云凝，笑得合不拢嘴，道：“你可许久没有回来了！这位是？”
　　陆渊轻声道：“师娘……这是，凝凝。”
　　宋云凝心中一动，侧目看他。
　　老夫人一听，掩唇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陆渊什么也不必说，她就已经明白了。
　　老夫人拉起宋云凝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姑娘，一路辛苦了！”
　　宋云凝莞尔，轻声道：“不辛苦……师娘。”
　　一句“师娘”，让老夫人更是开心不已。
　　陆渊的唇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老夫人笑道：“走，快随我进去，见一见老爷。”
　　说罢，老夫人便亲手拉着宋云凝，带着陆渊进了院子。
　　内院之中，有一方葡萄架，葡萄架之下，放了一张躺椅。
　　躺椅之上，正坐着一位耄耋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扑闪着，似乎在闭眼假寐。
　　而躺椅旁边，则放着一盘子话梅，话梅颗颗饱满，看起来有些诱人。
　　陆渊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老者行了个礼：“师父，我回来了。”
　　老者悠悠转过头来，他见到陆渊，并没有老夫人那般讶异，含糊不清道：“回来就好。”
　　宋云凝好奇地看着老者，却见他左脸鼓起一个包，似乎……含着一颗话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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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礼物
　　这位老者不是别人, 正是东厂上一任厂公，冯丙。
　　他离开东厂之后, 东厂才和二十四监紧密联合起来, 待陆渊去了之后，连升数级，接下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 重新将东厂收麾羽下。
　　冯丙见宋云凝盯着他看，露出笑意：“姑娘，来吃点儿话梅啊！”
　　宋云凝一听, 连忙收回目光, 小声道：“多谢师父, 不、不了……”
　　第一次见面，就给对方留下嘴馋的印象, 这可就不好了。
　　陆渊轻轻捏了捏宋云凝的手，温言道：“来到这儿, 不必紧张, 师父和师娘都很随和。”
　　冯丙笑得慈祥，道：“是啊！渊儿既然能将你带回来, 你便将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喜欢话梅就随便吃！师父多得是！”
　　宋云凝哭笑不得：“是，多谢师父。”
　　冯夫人嗔了冯丙一眼, 道：“这话梅吃了一辈子，也吃不腻。”
　　冯丙笑开：“还不都是你做得好么？”
　　冯夫人一听，也不好再数落他了，便对陆渊和宋云凝道：“你们二人先休息一会儿, 今日师娘亲自下厨, 为你们做些好吃的。”
　　陆渊淡笑一下, 道：“师娘，还是我来罢。”
　　冯夫人微愣了下，道：“你一路跋涉，太过辛苦了……”
　　冯丙却道：“你这就不懂了，渊儿想在人家姑娘面前露一手，何必阻止他？”
　　宋云凝听了，偷偷瞄了陆渊一眼。
　　陆渊：“……”
　　宋云凝忍俊不禁，她终于知道，陆渊总让人下不来台的说话方式，是跟谁学的了。
　　冯夫人立即会意，道：“好好好！渊儿去吧，你放心，师娘会好好陪着凝凝的。”
　　陆渊无奈地笑笑，对宋云凝道：“你先休息一会儿，等着开饭便是。”
　　平日里，宋云凝无论去了哪儿，都不免要去厨房里忙上一阵，今日听到这话，却有些新鲜。
　　袖袍之下，她轻轻勾了勾陆渊的手指，低声道：“好，看你的表现了。”
　　陆渊唇角微漾，遂转身，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冯夫人笑眯眯地拉着宋云凝的手，道：“走，师娘带你去看些好东西！”
　　宋云凝便不由分说，被她带到了一处厢房门口。
　　冯夫人亲自上前，轻轻将木门推开，笑道：“这是渊儿以前住的地方。”
　　宋云凝有些好奇，她知道陆渊的身世不简单，但却从来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跟着冯夫人，徐徐迈入房间，这厢房很大，似乎是三间连通的，用屏风做了隔断。
　　第一间里，整齐地列着数排书架，粗略看去，便列了数千本书。
　　宋云凝忍不住走了过去，仔细一看，从诗词歌赋，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
　　冯夫人道：“渊儿自幼爱书，他以前的家中，也有不少藏书，可出事之后，便什么也没了。”
　　宋云凝唇角微抿，又跟着冯夫人走到了第二间，这里放着一方矮榻，矮榻宽敞，除了一个蒲团，什么也没有。
　　宋云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蒲团，这蒲团十分僵硬，还扎手得很。
　　冯夫人道：“这是渊儿以前练功的地方，他说太软的蒲团，容易犯困，便愣是自己找了个硬邦邦的来……那时候，他时常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说起练功，冯夫人面上浮现出一丝担忧，她迟疑了一瞬，问道：“渊儿他，如今身子怎么样了？”
　　宋云凝答道：“前些日子，犯过一次寒症，但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顿了顿，宋云凝看向冯夫人，道：“师娘，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寒症，能告诉我么？”
　　冯夫人定定看了她一瞬，温言道：“按渊儿的性子，恐怕有些事，永远也不会对你说……但他既然将你带回来，便是认定了你。凝凝，我来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
　　天色渐暗，宅子里点上了灯笼，院子里一片光亮。
　　宋云凝搀着冯夫人出来，冯夫人笑道：“还是梁叔办事利索，知道你们回来，将酒菜都架设到院子里了！”
　　宋云凝向前看去，只见院子里多了一方八仙桌，八仙桌上，菜肴齐备，香味顺着微风，一点一点渗入鼻尖，她这才觉得，有些饿了。
　　冯丙蒲扇不离身，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笑道：“渊儿虽然离家已久，但手艺与你师娘比起来，还是不遑多让啊！”
　　“师父还没尝，怎么知道？”
　　宋云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陆渊已经到了月洞门口。
　　宋云凝上下打量他一眼，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想想也是……一向喜洁的掌印大人，怎么可能忍受身上有油味？
　　陆渊走了过来，对宋云凝道：“坐下用饭罢。”
　　宋云凝点了点头，扶着冯夫人坐下，陆渊见她们坐定了，才坐到宋云凝的身旁。
　　宋云凝借着灯光，看清了桌上的菜肴，不由得瞪大了眼，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水晶肘子、香芋排骨、水煮牛肉、炒三丝……看起来丰盛至极。
　　陆渊轻轻点头，他夹起一片水晶肘子，放到宋云凝碗里，低声道：“尝尝。”
　　冯夫人见陆渊主动给宋云凝夹菜，笑得合不拢嘴，道：“凝凝，多吃点儿！”
　　宋云凝点了点头，她见对面的冯丙，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便也将这片水晶肘子，徐徐放入口中。
　　肘子分红白两层，白色的肉皮弹润，胶质浓厚，十分劲道，而红肉部分，口感细腻，绵中带韧，咸香味丝丝透到嘴里，令人味觉大开。
　　宋云凝咽下口中的水晶肘子，诧异地看向陆渊，道：“这水晶肘子做法十分繁琐，半日之内，能做出这般口感，当真难得。”
　　陆渊受了夸赞，唇角勾了勾，又道：“再尝尝香芋排骨。”
　　宋云凝连忙点头，不等他动手，自己便用勺子，舀起一点香芋排骨，放到碗里。
　　这芋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闻起来格外地香，宋云凝用筷子戳了一点香芋送入口中——这芋头香软绵密，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奶味，入口即化，香味缓缓流淌在舌头上，美好又悠长。
　　里面的排骨，切得不大，很好入口，用牙齿轻轻一剔，肉就脱了骨。
　　排骨很好地吸纳了芋头的香，一口下去，便叫人难忘至极。
　　宋云凝喜欢这味道。
　　她偷偷拉了拉陆渊的袖子，凑近道：“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陆渊垂眸看她，眼神微亮，道：“我的厨艺，都是向师娘学的。”
　　冯夫人也吃得开心，道：“渊儿是青出于蓝……我的厨艺，还是当年在东厂小饭堂之时最好，如今年纪大了，许多菜都记不清怎么做了……”
　　“东厂小饭堂？”宋云凝有些惊讶。
　　冯夫人笑道：“是啊，若不是东厂小饭堂招厨娘，我也不会入东厂，认识你们师父。”
　　冯丙美滋滋地饮下一口酒，朗声笑道：“你们师娘年轻的时候，不但厨艺好，连人也长得水灵，我可是一眼就看上了！”
　　冯夫人笑着戳他一下，道：“胡说，刚开始你对我可是爱答不理的……”
　　冯丙笑得开怀，道：“那不是……怕你不愿意嘛。”
　　宋云凝见他们年纪如此大了，还是这般恩爱，也有些羡慕，道：“师父和师娘感情可真好。”
　　这话说完，冯夫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冯丙便夹起一块肉，放到了冯夫人碗里。
　　宋云凝道：“师娘，其实我也在东厂小饭堂当过厨娘，下次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冯夫人一听，笑意盈盈：“当真？那可巧了！”她揶揄道：“渊儿日后，可有口福了。”
　　陆渊笑而不语，只温柔地看了宋云凝一眼。
　　宋云凝声音小小的：“嗯……我也有口福的。”
　　晚膳用完之后，宋云凝想帮着收拾，冯夫人却把她拉到了一旁，偷偷塞给她一个东西。
　　宋云凝一看，却是一个玉镯子。
　　冯夫人笑眯眯道：“凝凝，你今日第一次过来，师娘也没什么准备，这个玉镯子，跟了我多年，算是师娘的一点心意。”
　　宋云凝本来还想推辞，但见冯夫人眼神诚挚，笑容和蔼，便乖巧应了下来：“多谢师娘。”
　　冯夫人点点头，温声道：“师娘发现，这次渊儿回来，笑容都比以前多了……这都是因为有你。”
　　“其实，渊儿是个骄傲的孩子，若不是遇上当年之事，如今也定是人中龙凤！他为了报仇，只得走寒冰决这捷径，不得已之下，放弃了一切……”
　　冯夫人语重心长地说着，眼眶里还泛起了点点水光。
　　她与冯丙相伴一生，最是明白他们的遗憾与无奈。
　　宋云凝握紧冯夫人的手，温言道：“师娘放心，我心里有数……有些话，他虽不说，我却明白。而且在我心中，他就是人中龙凤，无可替代。”
　　冯夫人一听，顿时喜极而泣：“好，好孩子。”
　　-
　　月色朦胧。
　　夜风轻拂，陆渊静静立在院中，衣袍微杨。
　　忽然，衣袖一紧，被人扯了一下。
　　陆渊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唇角微翘。
　　“凝凝。”
　　宋云凝轻轻“嗯”了一声，面上微热。
　　他平日里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今日这般唤她，正经又亲昵，倒让人有些害羞了。
　　宋云凝抬起手腕，往陆渊面前晃了晃，笑问：“师娘送我的，是不是很好看？”
　　翠玉的镯子，带在宋云凝白玉般的手腕上，相得益彰。
　　陆渊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好看……”
　　若他没有记错，这是师娘的陪嫁之物……可见她确实招人喜欢。
　　宋云凝一抬眸，看向葡萄架，道：“等葡萄熟了，可以摘下来吃么？”
　　陆渊轻笑了声，道：“不会有熟的那一日。”
　　宋云凝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
　　陆渊道：“师父喜酸，每次葡萄快要成熟之时，他便开始吃了，不等熟透，葡萄架就空了，我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就没吃过架子上的葡萄。”
　　宋云凝忍俊不禁，道：“也是……听师娘说，师父喜酸，话梅总是不离手。而你，一点酸也不吃。”
　　宋云凝说罢，看向陆渊，道：“我之前不清楚你的口味，但现在知道了……师娘都告诉我了。”
　　陆渊点了下头：“嗯。”
　　宋云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所有的一切，她都告诉我了。”
　　“现在，我是该唤你掌印，还是唤你‘白哥哥’？”
　　陆渊微微一怔。
　　已经多年，没有人叫过他的本姓。
　　陆渊姓白，祖父是大云最后一任丞相。
　　当年，苏太傅与白丞相，都是先帝的良师益友。
　　可先帝被自己的弟弟，如今的洪丰帝所害，暴毙身亡。
　　洪丰帝上位之后，对先帝旧臣赶尽杀绝，先是灭了苏太傅一家，后来，又在生辰宴上，对白丞相一家下了狠手。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少年陆渊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最终，是冯丙救了他。
　　冯丙历经三朝，当时便打算告老还乡，所以洪丰帝便没有动他。
　　在冯丙的照料之下，陆渊才得以平安长大。
　　他为了报仇，便铤而走险，选择了至阴的奇功，寒冰决。
　　从走上报仇之路开始，陆渊便抛却了一切。
　　这些年来，午夜梦回，那些逝去的人，总会来到他的梦中。
　　那些人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哭喊、求救，那样无助。
　　他的祖父，一生清明，德高望重，乃百官之首，最终，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府中，连墓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立一块。
　　此刻，陆渊忆起旧事，面色也凝重了几分，他徐徐道：“原本，我还在想，怎么告诉你这一切……既然师娘已经说了，也好。”
　　“我要做的事，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你若害怕，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宋云凝抬眸，缓缓笑出了声，道：“原来，掌印也有害怕的事啊。”
　　陆渊一顿，定定看她。
　　宋云凝柔声道：“掌印既怕连累我，又怕将来有一日，我会离开……是不是？”
　　其实，陆渊也是怕的。
　　怕她是一时冲动，怕她终有一日，会离他而去。
　　他这一生，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若还要失去，他宁愿不曾拥有。
　　陆渊声音微沉，道：“你这般义无反顾地选择我，真的不会后悔么？”
　　宋云凝柔柔地笑了起来，伸手轻抚他的面容，道：“你若同我在一起了，我可不许你像话本子里一样，娶上十几房小妾，你后悔么？”
　　陆渊顿了下，随即失笑，他叹息一声：“凝凝……”
　　宋云凝手指掩在他唇上，一字一句答道：“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不后悔。”
　　陆渊静静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伸手握住她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宋云凝一目不错地看着陆渊，道：“前几日，也是你的生辰吧？”
　　宋云凝得知陆渊祖父的忌日，就是他的生辰之后，也有些心疼。
　　陆渊低沉地应了一声，自十三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了。
　　宋云凝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他面颊上轻啄一下。
　　“生辰快乐。”宋云凝笑得甜美，道：“不如你的生日改成今天吧，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陆渊黑漆漆的眸子，好似一片海，海面波涛汹涌，仿佛要将人吞没。
　　“好啊。”
　　陆渊说罢，便低下头，吻上了花朵一样的唇瓣。
　　夜风婉转，徐徐吹过两人的面颊，陆渊手臂揽住宋云凝的腰肢，渐渐收紧。
　　宋云凝靠在葡萄架上，身子一歪，差点儿将葡萄架撞倒，一声惊呼还未出口，便被陆渊打横抱了起来。
　　宋云凝红唇微亮，搂着他的脖子，有些委屈：“我的鞋袜湿了。”
　　葡萄架下面，放着一小桶水，方才一折腾，便溢出了些许，打湿了宋云凝的鞋袜。
　　陆渊唇角微勾，道：“不怕，我帮你换。”
　　说罢，他便留下了摇摇欲坠的葡萄架，抱着宋云凝走进了卧房。
　　卧房之中，灯火昏暗。
　　陆渊将宋云凝放到床榻之上，躬身，为她褪下鞋袜。
　　小巧白皙的脚趾露了出来，十分可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宋云凝抿了抿唇，道：“掌印……”
　　陆渊眸色渐深，忽然伸手，握住宋云凝纤细的脚踝。
　　宋云凝失了平衡，一下躺倒在榻上，发髻微散，青丝铺了一床，在月光下，柔媚至极。
　　陆渊欺身上前，凝视她的眼睛。
　　熟悉的气息喷薄的鼻尖，宋云凝面上微热，轻轻攀上陆渊的脖颈，道：“今晚，我陪你补过生辰，可惜没有提前准备礼物……掌印可有什么想要的？”
　　陆渊声音微哑：“你。”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这一本短小的剧情美食文就快要完结了，我总觉得美食没有写过瘾，下一本美食文《王府美食日常》，以干饭为主，恋爱为辅，喜欢的可以收藏呀！文案如下：
　　李承允乃平南王第三子，英勇善战，俊朗无双，是京城里人人赞叹的少年郎，可他偏偏娶了一位厨子的女儿苏心禾为妻。
　　所有人都道苏家祖坟冒了青烟，苏心禾才能嫁入王府，殊不知，这是平南王向苏老爷借粮之后，想出来的补偿之策，不能为外人道。
　　苏心禾初入王府，婆婆不喜，小叔怠慢，姑嫂嫌弃，就连王府的狗都比她地位高，夫君还是个十足的冷面阎王。
　　苏心禾毫不在意：“夫君算什么，能吃么？”
　　李承允看书时，苏心禾在吃炸鸡翅，油香四溢，隔着房门都能闻到；
　　李承允练剑时，苏心禾在吃油泼面，热辣爽滑，鲜香无比，“滋溜”声不绝于耳；
　　李承允与兄弟议事时，苏心禾在吃鸳鸯锅，毛肚Q弹，肥牛劲道，莴笋脆嫩，满院子都是香味儿。
　　大哥二哥四弟纷纷表示：“这会没法开了！”
　　苏心禾尴尬笑笑：“不如坐下一起吃？”
　　众人齐刷刷地坐下。
　　苏心禾内心OS：我不过是客气一下……
　　后来，三爷的院子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三夫人成了王府乃至皇宫里，最尊贵的人。


第63章 回家
　　夜灯如豆, 暗夜温柔。
　　细密的吻，顺着玉颈滑落。
　　陆渊肌肤冰凉, 气息却是滚烫。
　　他身材高大, 一个拥抱，就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掌印，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么？”
　　宋云凝神情俏皮, 红唇微嘟，神情娇憨地看着他。
　　陆渊低笑一声，道：“凝凝还记仇呢？”
　　宋云凝抬手, 凶巴巴道：“那当然……谁叫你欺负我。”
　　陆渊宠溺地看着她, 柔声：“好, 以后换你欺负我。”
　　说罢，继续低头吻她。
　　宋云凝笑着抱他, 陆渊心中的悸动渐深……
　　窗外，葡萄藤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藤与藤越缠越紧, 已然密不可分。
　　-
　　黎明之前。
　　陆渊依旧紧紧地抱着宋云凝，爱怜地摸着她的发, 温声：“凝凝。”
　　宋云凝抬起眼帘看他，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陆渊沉声道：“这段日子，我要去办些事，你就住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他声音平静, 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云凝顿了顿, 贴近他的面颊, 道：“好。”
　　她不知何时睡着的，但醒来之后，陆渊已经离开了。
　　宋云凝在枕头旁边，发现了一枚血玉扳指——那是他留给她的。
　　这血玉扳指，是白家的家传之宝，曾经只有丰润的玉白色，是十年前那场屠.杀之后，才染上了洗不掉的血色。
　　宋云凝仔仔细细将血玉扳指收好，她会在这里好好待着，等他回来。
　　-
　　接下来的半月，京城风起云涌。
　　内阁首辅大臣温之慎，经三司会审查出，不但贪污受贿，还自建学堂，徇私舞弊，牵扯出了一众官员。
　　洪丰帝勃然大怒，直接将温之慎斩杀于殿前，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臣们人人自危，洪丰帝也噩梦不断。
　　夏夜深宫，张贵人推醒了满头大汗的洪丰帝：“皇上，您没事吧？”
　　洪丰帝在挣扎中醒来，顿觉汗流浃背，衣衫都湿透了。
　　他下意识掐住张贵人的手，怒道：“你做什么！？”
　　张贵人吓得花容失色，忙道：“臣妾见陛下做了噩梦，便想唤您醒来……”
　　洪丰帝见张贵人手无寸铁，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便清醒过来，松了手。
　　“罢了，爱妃别怕。”
　　张贵人从善如流，连忙收敛了害怕的神色，温言安慰道：“陛下，臣妾为您倒杯茶，压压惊。”
　　说罢，她便利索地下了榻。
　　张贵人背对着洪丰帝，倒好了茶，又缓步端来，道：“陛下，请用茶，这茶里放了些安神的参片，您尝尝看。”
　　洪丰帝还有些惊魂未定，便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接过了茶杯。
　　张贵人拿起帕子，轻轻为洪丰帝擦了擦汗，她小声道：“臣妾听兄长说，江南今年大雨，极易爆发洪灾，陛下又连日噩梦，会不会是上天的警示？”
　　话音一落，洪丰帝看了她一眼。
　　张贵人连忙低下头，道：“臣妾失言了，请皇上恕罪！臣妾不过是希望陛下身体康健，江南一切顺遂……”
　　洪丰帝捏紧的茶杯，眸色幽幽。
　　江南雨灾之事，他还没空去理，毕竟他刚刚处理完内阁一党，朝堂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但张贵人提醒得对，他如今噩梦连连，说不定就是民间有人在咒他！
　　洪丰帝自床榻上下来，在殿中踱步了两圈，唤来宫人：“去，让礼部准备，开坛祭天。再通知陆渊，让东厂关注着江南的动向，若有人心怀不轨，格杀勿论！”
　　宫人连忙应是。
　　洪丰帝已经无心再睡，匆匆回了自己的寝宫。
　　张贵人盯着洪丰帝的背影，待他走远了，她才回到房中。
　　张贵人将一双玉手泡入热水里。
　　艳丽的蔻丹，泡出了隐约的红色——这药粉来自西域，能让人夜不能寐。
　　张贵人定定看着自己的手指……这无比折磨的日子，终于快要结束了么？
　　七日之后，洪丰帝在京城开坛祭天。
　　这一日，京城上空乌云密布，沉甸甸的，好似随时要下起雨来。
　　祭坛周边，禁军守卫森严，围得铁桶一般。
　　洪丰帝在祭坛中央，按照礼部指引，一步步完成祭礼。
　　最终，文武百官匍匐在他的脚下，跟着行三跪九叩之礼。
　　温之慎倒了，陆渊立于百官之首，距离洪丰帝只有几步之遥。
　　洪丰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苏家彻底死绝，再也没有人敢置喙他篡位一事。
　　而温之慎那老匹夫，仗着当年助他上位，这些年里，对他也是阳奉阴违，内阁首辅大臣又如何？
　　他是皇帝，他是天子！
　　所有忤逆他的人，都是大逆不道，都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洪丰帝盯着这片黑压压的人头，眼中露出一抹疯狂，没错，他早就该站在万人之巅，受世人跪拜，黎民百姓不够都是些蝼蚁，所谓百官，也不过是他牵制蝼蚁的无知螳螂罢了！
　　若有螳臂当车，那简直不自量力！
　　洪丰帝慢慢仰起头，发出一声狞笑。
　　突然“嗖”地一声，洪丰帝顿觉胸前一凉，有什么东西一贯而穿。
　　洪丰帝低头一看，胸前什么也没有，却忽然多了个窟窿，暗红的血喷射而出。
　　全场哗然色变。
　　洪丰帝扶着祭坛，用力怒吼：“护驾，护驾！”
　　话音未落，肩膀又是一痛，一旁的宫人见了，仿佛见了鬼一般：“血！血！”
　　洪丰帝看向自己的肩膀，依旧没有任何武器，可又多了一处伤口。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什么人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百官惊惶，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京城上空火光一闪，雷声轰鸣。
　　人群之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上天示警，君主不贤，恐有大祸！”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色变，仿佛怕上天报应在自己身上似的，人们开始四处窜逃。
　　在他们眼中，洪丰帝残暴不仁，荒唐无道，就是受到天谴，也毫不为过。
　　洪丰帝声嘶力竭，怒道：“谁敢逃走！给朕就地斩杀！刺客一定就在当场！”
　　洪丰帝躲在祭坛后面，又将一个无辜的宫人挡在自己面前，还不忘大声呼救：“掌印，掌印救朕！”
　　陆渊悠闲地踱步而来，微微一笑：“是，陛下。”
　　话音落下，洪丰帝的背上，又多了两道伤口，跟在他旁边的宫人也傻了眼：“陛下！这是、这是……”
　　洪丰帝疼得撕心裂肺，低吼：“这是什么？”
　　宫人畏畏缩缩：“好像是冰箭！”
　　这冰箭不知从何而来，从打入洪丰帝血肉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融化成水，顺着血一起留下来，无迹可寻。
　　洪丰帝瘫坐在地上，惊恐至极：“掌印，快帮朕看看，到底是谁下的手！待抓到此人，正要将他碎尸万段！抄家灭族！”
　　洪丰帝恨得咬牙切齿，可祭坛之下，一片混乱，没有一人关心他的死活。
　　陆渊从容不迫地立在他面前，徐徐蹲下，露出一抹笑意：“陛下忘了么，此人早就被你抄过家，灭过族了。”
　　洪丰帝浑身一顿，惊诧道：“你、你说什么？”
　　陆渊眸色幽幽地看着他，道：“陛下年岁大了，记性如此不好么？”
　　洪丰帝又惧又惊地看着陆渊，陆渊神情冷煞，却又带着两分漫不经心，仿佛从地狱而来的索命之人，对眼前的苟活之人的性命，唾手可得。
　　洪丰帝仔仔细细盯着陆渊，他的面容，突然与记忆中的白丞相逐渐重合，洪丰帝顿时面色青白，他不可思议地开口：“你、你是白嵩的……”
　　陆渊手指微动，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无中生有地变出了一根冰箭，打入了洪丰帝的脖颈。
　　一箭封喉，旁边的宫人们吓得目瞪口呆，都连滚带爬地跑了。
　　洪丰帝颓然倒下，眼眶欲裂地瞪着他，直到死，也没有闭上眼睛。
　　鲜血弄脏了陆渊银灰色的蟒袍，他嫌弃地瞥了一眼洪丰帝的尸体，站起身来。
　　“皇上驾崩，临死前留下口谕，立尹妃之子——二皇子为太子，着继承大统。”
　　陆渊简单的一句话，让逃散之中的百官，又受到了新一轮冲击。
　　众人面色各异，大部分盼着洪丰帝死，但另立新君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下来。
　　有人不服，大声道：“既无圣旨，怎能凭掌印一面之词，就另立新君？实在太过草率！理应从长计议才是！”
　　“是啊！凭什么立尹妃之子？”
　　“尹妃之子非嫡非长，怎能继承大统？”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祭坛外围响起一阵如雷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若干银甲士兵，突然出现在祭坛周边，将祭坛团团围住。
　　他们个个面容冷肃，身上盔甲粗粝，融合的边疆的雨雪风沙，与京城的禁军完全不同，从气势上，便已经呈现了压倒性的优势。
　　大臣们面面相觑，只见士兵们中间，分出一条路来，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越众而出。
　　陆渊丝毫不意外，笑意渐显：“尹将军，一路辛苦。”
　　尹天辰凝视陆渊，良久。
　　“掌印大人，别来无恙。”
　　至此，无人再敢置喙尹妃之子立储一事。
　　-
　　京城变天迅速，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云。
　　尹天辰回京之后，在京城稳定了几波不大不小的反叛，终于将局面压下。
　　陆渊位居二十四监之首，仍然大权在握，手执票拟、批红权，只不过，呈报的对象从洪丰帝，改成了新君。
　　新君不过九岁，早就对自己的生父洪丰帝积怨已久，如今被推上皇位，就算尹妃不说，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陆渊道：“陛下，这是今日的奏章，内臣已经批过，还请过目。”
　　新君笑着接过，道：“有劳掌印。”
　　陆渊淡笑了下，遂躬身退下。
　　陆渊出了御书房，迎面碰上入宫来看新君的尹天辰。
　　新君是尹天辰的亲侄儿，于公于私，他都会好好守护这对母子。
　　尹天辰见到陆渊，点头致意：“掌印见过陛下了？”
　　陆渊也微微颔首，笑道：“是，陛下虽然年幼，却立身为正，如今苏伯伯重任太傅一职，相信在他的教导下，陛下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尹天辰表示赞同，他也十分清楚姐姐的性子，
　　尹天辰定定看着陆渊，沉声：“我多年未回京城，万万没想到，民间所传‘只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居然是你。”
　　尹天辰说这话时，神情复杂。
　　既带着几分重逢的欣喜，又有抑制不住的惋惜。
　　陆渊道：“是我，总好过是别人。”
　　尹天辰看着他，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罢了……你还活着，总是件好事。”
　　顿了顿，陆渊道：“尹叔，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尹天辰微怔，道：“你要去哪儿？”
　　陆渊笑了笑，道：“京城的事已了，但京城之外，还有人在等着的。”
　　陆渊说罢，便与尹天辰错身而过，离开了皇宫。
　　-
　　城郊。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地掠过林间小道，带起了一阵凛冽的风。
　　陆渊已经月余没有见到宋云凝，为了隐藏此地，他甚至连一份书信也没有写，此刻，他已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飞到她身边。
　　原本半日的路程，他一个多时辰就赶到了，到了冯宅，陆渊翻身下马，直接推门而入。
　　冯夫人见陆渊回来，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渊儿回来了！？”
　　陆渊见到冯夫人，开口便问：“凝凝呢？”
　　冯夫人一愣，道：“凝凝听说京城事态平息，昨日便回京城去了，你没见到她么？”
　　陆渊面色微变，来不及与冯夫人多说，便道：“师娘，那我先去找她了，回头再来看您！”
　　“这么快就要走吗！？”冯夫人话音未落，陆渊便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冯丙含糊不清道：“你怎么不告诉这个臭小子，凝凝去了哪儿？”
　　冯夫人“呀”了一声，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走了！”
　　冯丙嘿嘿一笑，道：“这个臭小子，叫他心急，就让他慢慢找吧！”
　　说话间，陆渊已经骑上马匹，下了山。
　　陆渊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京城之时，城门差点落了下来，城门守将见到他的令牌，才放他进去。
　　陆渊直奔学士府而去。
　　学士府中，众人围坐一桌，正在享用晚膳，陆渊未经通报，便直接翻了进来。
　　王博见到他，不由得微微一惊：“掌印怎么来了？”
　　王博已经通过苏昂知道了陆渊身份，对他的芥蒂早就消除了，但见到他这般行事，还是有些不习惯。
　　陆渊顾不得寒暄，问：“凝凝呢？”
　　王氏有些疑惑：“阿凝不是同你一起，去了城郊么？她没有回来呀……”
　　此言一出，陆渊又恍若被浇了一头冷水。
　　吴氏见他面色不善，忍不住道：“掌印既然来了，若不嫌弃，不如一起用膳？”
　　陆渊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必了。”
　　陆渊离开学士府，走上街头。
　　新君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京城也已经摆脱了之前的动荡不安，如今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街上人头攒动，陆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如今一切安稳，她应该不会遇到危险，既然回京了，为何不来见他？
　　是不是这一个多月，他没有给她写信，所以那她生气了？
　　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东厂。
　　骆无忧见到陆渊回来，正要过来禀报公事，但青枫一见陆渊神色不对，立即拉住了骆无忧，低声道：“你若不急，就明日再说。”
　　骆无忧不解：“可是……”
　　青枫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没有可是，我饿了，陪我出去吃饭！”
　　骆无忧不由分说被拉走，张霖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看陆渊，犹疑一瞬，还是跟着青枫和骆无忧走了。
　　陆渊一言不发地回到明心斋。
　　却见房门虚掩着，屋里还点着灯。
　　“汪汪！”雪团儿兴高采烈地奔来，见到陆渊，便围着他转了一圈，又过来咬他的衣袍，想将他拽进房去。
　　陆渊怔怔地跟着雪团儿，迈入了卧房。
　　一进门，饭菜的香味儿，就扑面而来。
　　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此刻正站在桌边，亲手布置碗筷。
　　宋云凝听到声响，回头一看，眉眼轻弯：“回家了就快去净手，可以开饭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却甜软似蜜。
　　历经十年苦楚，风雨飘摇之后，他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家。
　　陆渊轻轻道：“好。”
　　灯火温暖，月影成对，两人边吃边聊，房中时不时传出笑声。
　　连雪团儿也乖乖地趴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啃食自己的肉干。
　　一切美好，自此刻开启——这便是家的意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感谢小可爱们一路陪伴~在我的书里，总希望给每一个人好结局，但现实生活里，总有让人失望的地方，我的新文【作精夫人她超有钱】就想写一个恣意生活的故事，欢迎大家跳坑~再次感恩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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