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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失忆之后
　　作者：阿扶光
　　文案
　　沈云翘年少时，捡了个失忆的少年，少年容貌绝美，浑身都是破碎清冷的美感，她心动了
　　追了少年好些日子后，少年也同意和她好
　　然而不久后少年摔了一跤，失去的记忆恢复
　　了，和她在一起的记忆却不见了
　　沈云翘：哭QaQ
　　可想到他原来不是无父无母的小可怜，是遭
　　人暗算流落民间的四皇子，沈云翘赶紧送他回了京，她则继续留在漠北
　　四年后，少年当了皇帝，她在京城的祖母病重，她带着未婚夫回京
　　三个月后，祖母身体康愈，沈云翘也准备回漠北
　　然而离京前日，房门猛地被人推开，沈云翘扭过头，待看见来人阴沉沉的脸，她
　　一愣：”陛下……”
　　“沈云翘，你有事瞒着我吗？”来人打断她的
　　话。
　　沈云翘心口猛跳，后退一步，“没....没有啊。”
　　他闻言，伸手捏起她下颚，脸上的笑容渗
　　人又病态，“看来你还想要朕的女儿继续叫别人爹啊。”
　　**
　　刘矅恢复记忆后，才发现为什么一看见沈云翘，就头疼难忍，原来，他喜欢过她
　　可是明明是沈云翘先死缠难打喜欢他，说生生世世都爱他，只爱他
　　但当她发现他身份不如她所想，就迫不及待
　　地送走了他
　　然后还和别的野男人定了亲
　　没等他想好是要剥她皮抽她筋，还是找间屋子锁起来，他又发现了一件事
　　他离开漠北的第八个月，她偷偷生下了一个
　　女婴
　　***
　　真相揭穿后，刘矅心里想出了无数折磨沈云翘的办法。
　　然而——
　　她非常不要脸的坐他大腿上，双手搂住他脖颈，轻轻地蹭着，“夫君……你不要和翘翘计较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紧紧抱着他大腿，奶声奶气威胁他，“父皇，你再不原谅阿娘我就要哭了哦。”
　　刘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云翘，刘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只想要崽，不想要崽爹
　　立意：良好的关系需要及时沟通


第1章 熙和元年，四月。
　　乾元殿巍峨堂皇，雕梁画栋，历来都是各朝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
　　此刻正是午后，金碧辉煌的殿内寂静无声，守在廊下殿内的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乾元殿大总管从外面弓着腰走进来，速度虽快，然而动静很小。
　　他快步走到一丈长食指厚的金丝楠木龙桌前三米，抬头望了眼龙案后的新帝，帝王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折子上，玉冠两侧的垂珠落在肩侧，看不清表情。
　　大总管赵得信小声说：“陛下，沈姑娘求见。”
　　怕陛下一时对不上人，赵得信补充了一句，“就是康远侯府的二姑娘，太后娘娘的侄女沈云翘姑娘。”
　　男人批阅奏折的动作未曾停下。
　　约莫过了几瞬之后，他放下朱批，淡声说道：“不见。”
　　这个回答在赵得信的预料之内，毕竟陛下可不喜欢沈家人，他应了声诺，便又快速而声音轻地走了出去。
　　今年的天暖的晚，虽是暮春，春风里依旧带着瑟瑟寒意。
　　赵得信大步出了正殿，便瞧见丹陛前穿一袭杏黄色交领襦裙的姑娘，姑娘见他出来赶紧上了前，“赵公公。”
　　“沈姑娘，陛下政务繁忙，你请回吧。”赵得信止住脚步，笑容恭敬疏离。
　　沈云翘一顿，赵得信的话在意料中，也在意料外，她看向数米外巍峨庄严的乾元大殿，犹豫了下，对赵得信道：“那我在这儿等着。”
　　赵得信一怔，劝道：“沈姑娘，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今儿风大，万一受寒了就不好了。”
　　“没事，我身子骨健康的呢。”沈云翘站直了身体，笑着说。
　　“可是……”赵得信皱了皱眉。
　　沈云翘眼珠一转，“赵公公，陛下没说不准我在殿外候着他吧。”
　　赵得信笑了下，“这倒是没说。”话落，赵得信便转身往乾元殿内走去。
　　乾元殿内，帝王还是他方才离开殿内的模样，拿着奏折批阅，分辨不出心情好歹。
　　赵得信站在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放低嗓子，“陛下，沈姑娘说她要在殿门口等着。”
　　这话落下，就见年轻的天子抬起了头，他有双潋滟多情的凤眸，然而凤眸的眸色深黑的像人烟罕至裹着厚重浓雾的幽僻山林，看不透里面的内容，只觉得神秘危险。
　　不过因为他眼尾微微轻轻上挑，于是薄薄的眼皮抬垂间又在神秘危险中添了几分华丽诡艳。
　　听到他方才那话，他后背靠着龙椅椅背，目光向他扫来，幽邃漆沉。
　　赵得信低下头，“奴才这就将她撵走？”
　　殿内约莫安静了几弹指，赵得信听到他似乎笑了一声，“不用了。”
　　赵得信微愕，抬起头去窥探天子，但天子已经垂下了头，他无法看见他的表情，赵得信只好回道：“奴才知道了。”
　　其实他觉得他也能猜出陛下的心思，这么冷的天，比起回到温暖的宁寿宫，在乾元殿在外面忍受寒风的欺凌明显更可怜啊。
　　**
　　沈云翘侯在乾元殿外，她觉得刘曜不可能不出乾元殿，然而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眼瞅着天上都铺了层橘红色，再过半个多时辰宫门也要下钥。
　　天越来越冷，暮春的冷意透过轻薄春衫浸到骨缝里。
　　沈云翘索性拉了个乾元殿殿门口守着的小太监，一番楚楚可怜的恳求后，小太监终于同意了再帮她向赵公公提一提她还在丹陛上等着，想见一见陛下。
　　小太监朝正殿走去，沈云翘站在原地翘首以盼。
　　不多时小太监又回来了，沈云翘疾步上前，她还没开口，小太监便同情地道：“沈姑娘，陛下一个时辰前就从侧门离开乾元殿了。”
　　沈云翘明媚小脸的笑没维持住。
　　沈云翘花了顷刻时间，平复好心情后，向小太监道声多谢。
　　“姑娘太客气了。”小太监说。
　　沈云翘看了眼空荡荡的乾元正殿，只好拎起裙子赶紧往宁寿宫走。两刻钟后她抵达太后所居的宁寿宫。
　　她也没直接进内殿，先在蝙蝠含珠立地大暖炉前立了立，灭掉身上的寒气后，沈云翘才往后殿走。
　　一进后殿，便见窝在榻上的太后，她低低地叫了声姑姑。
　　太后靠着绣喜鹊登梅迎枕坐在麒麟祥纹红木床头，见沈云翘脸色不大好，心里揣摩出了结果，她没问，只是让沈云翘过来坐。
　　沈云翘在太后身前的软凳上坐下，才抿抿唇说：“今儿陛下没见我。”
　　这在太后的意料之中，太后叹气道，“我猜到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是怅惘，“去岁先皇病重，我看那时二皇子大权在握，应该是他……夺得那个位置，而陛下败势肉眼可见，我和你伯父便偏向二皇子和陛下作对，可哪里想得到陛下能绝地反击，如今我们沈家……”
　　说到这，太后剧烈地咳了起来，心肝脾肺都在颤。
　　沈云赶紧递给太后一杯温水，太后喝了两口温水，翻涌的脏腑逐渐平稳下来。
　　太后缓了缓，又继续说道：“陛下虽未曾将沈家抄家夺爵，可总归是不喜我们的，答应姑姑，不要再去找他了。”
　　“可是你的身体……”其实沈云翘也不想去找刘曜，找他之前她还做了好几个时辰的心里建设。
　　然而太后脸色蜡黄，像裹了层黄褐色的枫糖浆一般，呼吸也微弱的紧。
　　“我无碍的。”太后笑着握住沈云翘的手，她手冰冰凉，像冬日湖面的冰碴子一样，“一点小问题罢了，你不必担心。”
　　沈云翘不相信太后说的话，她外祖父是漠北的名医，这些年她也学了些把脉看诊的东西，太后的病是很严重的。
　　她黛眉拧起，纠结半晌后，对太后道：“这样吧，姑姑，我就坚持三天，如果依旧一无所获，我就放弃。”
　　“云翘……”太皇太后皱眉。
　　“姑姑，三天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沈云翘眼神坚定，太后和她虽多年未见，这些年的通信却未断过，再加上这些日子的相处，太后清楚了她重情的性格，知道三日是她最后的底线了，她叹口气应，“好吧，给你三日时间。”
　　沈云翘赶紧点点头。
　　太后看向屋内的沙漏，时间不早，她问沈云翘，“你今儿还要出宫吗？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宫门口就要下钥了。”
　　沈云翘连忙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姑姑。”
　　沈云翘卡在宫门下钥前半刻出了宫，出宫回到康远侯府就直奔荣寿堂。沈云翘的父亲是现任康远侯的胞弟，沈云翘幼年是在上京长大的，不过九岁那年，父亲去世后，她就跟着母亲去了漠北，此次回京，是因为一个多月前，接到了祖母病重的消息。
　　祖母对她一直很好，从小拿她当心肝宝贝，十二岁那年，她母亲病逝，祖母还不顾路途迢迢，刻意赶到漠北，陪了她好几个月。而这些年，就算她在漠北，老人家每年都要送好多东西过来。
　　所以得到这个消息，沈云翘就立刻回了京。幸好回京半月后，祖母就转危为安，大夫说只要好生将养几个月定能无忧。祖母身体变好后，沈云翘才有空进宫探望姑姑，也就是太后，然后也就知道了另外一件事。
　　太后病的也不轻。
　　虽然暂时不危及生命，但每日疼痛缠身，头昏脑涨，难受异常，而若是有千年灵芝入药，她的身体会好上不少。然而可惜这味药过于珍贵，太医院都没有这味药材，沈云翘和伯父康远侯问了京中各药铺，京中也没有。
　　不过前日倒是得到了一个消息，陛下的私库里有这味药。
　　按理说，太后身为陛下的嫡母，她生病，陛下供上药材再正常不过，可惜啊，刘曜的出生为人诟病，太后曾经就不喜欢这个庶子的，何况去年夺嫡之争太后又站在了二皇子的一旁，和曾为四皇子的陛下针锋相对。
　　所以让刘曜主动给太后药，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不能因为微乎其微，沈云翘一点力都不使了。
　　见过祖母柳氏，沈云翘回到春间院，决定明日早些去乾元殿等着。
　　然而时间更是不巧，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乾元殿门口的小太监，“陛下不在？那陛下去哪儿了？”
　　“这……奴才不知。”小太监低声道。
　　沈云翘也知道问小太监是为难了他，她举目四望，可惜皇宫这么大，她哪里看得见刘曜在何处，是以沈云翘只好回了宁寿宫，午时后，又溜达到了乾元殿前，但依旧得到了陛下不在乾元殿的消息，沈云翘只好又回了宁寿宫。
　　眼看宫门又要下钥了，沈云翘只好离开宁寿宫，往宫门口走，只走了一刻多钟，穿过御花园，沈云翘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抹暗红色的身影，她脚步一顿，随着那人脚步越走越近，沈云翘清晰地看见他的脸，那张绝艳勾人的脸。
　　刘曜长得俊美瑰艳，皮囊像是世间画技最好的画工耗尽毕生所能，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他皮肤滑腻的有些像细白瓷，眼窝比起常人深邃，长长的眼睫根根分明，鼻梁挺拔，薄唇则红艳艳的，像是冰糖葫芦上那层糖霜。
　　虽然回京后，沈云翘已经见过刘曜几次，然而沈云翘再次碰见他，还是愣了下神。
　　宁寿宫送她出宫的宫女如意见沈云直直盯着刘曜，忙扯了扯沈云翘的衣袖，沈云翘回过神，微微低头福身。
　　男人应该是要往她来时的方向去，十来步后，沈云翘见他就要越过自己了，忙出声道：“陛下，臣女有事要说。”
　　刘曜似乎并不在意这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臣女，直到这声音响起，他才微微侧头，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
　　沈云翘找了他两日了，终于逮到机会了，就要再出声，这个时候，男人忽然轻轻笑了声，笑声轻飘飘的像羽毛，但却不容忽视，“朕不想听。”
　　沈云翘一怔。
　　刘曜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旋即抬脚离开，眼看他就从自己面前越过，只留下一个背影，沈云翘再叫了他一声，“陛下，看在四年前臣女救过你一次的份上……”
　　这话很有用，还未说完，刘曜忽然转过头。与此同时，他唇角噙着的那抹笑也越来越浓，只越是浓，沈云翘越是觉得不对劲儿，就感觉像如芒在背。
　　她颇感不妙地住了声。
　　刘曜却一步一步向她走近，三步后，他在距沈云翘一臂之遥的地方站定。他一站定，沈云翘就感觉有个红到浓稠，变得幽暗深邃的影子罩住了她，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了刘曜颠倒众生的漂亮脸蛋。
　　他浓长的眼睫垂下来，眸光带笑，然而沈云翘看着他，觉得他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感。
　　她忍不往后退了一小步。
　　“四年前。”刘曜轻笑一声，目光投在她身上，“你还要提四年前？四年前你做了什么，你忘了吗？”
　　沈云翘脸色一白，她愕然地盯着刘曜，四年前的事他不是忘了吗？她以为他忘了才敢提四年前她救过他事，而若是那几个月的记忆他已经想起来了，沈云翘顿时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第2章 记忆丢失中二
　　刘曜望着沈云翘泛白的脸色，好像颇为欣赏，半晌后，他才疑惑道：“你忘了吗？当年你可是亲口说了，就当你没救过我，不求我报答，也让朕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原来是这件事，不是想起记忆了，沈云翘微微松口气。但这时又见刘曜唇角带笑问她，“怎么，你要食言？”
　　沈云翘想了一下，轻轻问：“我可以食言吗？”
　　“你说呢？”刘曜微笑。
　　沈云翘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说可以。”
　　刘曜语气温和，笑着说：“你若是食言，别说给你药材了，信不信明日太医院里，没有一个太医敢给太后看病。”
　　沈云翘安静了。
　　刘曜心情很好地理了理暗红色衣袖：“你还可以吗？”
　　沈云翘：“……”
　　“嗯？”他拖长了尾音，好整以暇地追问。
　　沈云翘沉默了瞬，道：“我不可以。”
　　话音一落，沈云翘就看到对方的目光里露出了几分讥嘲。
　　讥嘲就讥嘲吧，沈云翘脸上露出一个恳求的笑，“陛下，太后娘娘的病需要千年灵芝调养，听说你私库里有这味药，你要是愿意将药赠给……”
　　话音未完，就被刘曜打断了，“你再说一句，朕心情可是不太好。”
　　他微微颔首，盯着沈云翘，随他动作，玉冠两侧的垂珠和肩头飞龙拉出一点距离，然而很快距离消失了，垂珠又压在飞龙之上。刘曜嫣红的唇瓣轻勾，“信不信朕现在就让人给你灌一碗哑药。”
　　他说的漫不经心，但沈云翘一下子住了嘴。
　　因为她是有些相信的，可能四年前失忆的初七清冷善良，但刘曜可不是温和仁慈的君主，他登基五个月，他的兄弟已经死了三个，虽然死因不相同，有病死的意外死的吃错东西死的，但这么短的时间内死了三位王爷，真相是什么大家都有数。
　　刘曜见沈云翘一下子安静乖巧下来，他冲她嗤笑了一声，之后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刘曜的步伐忽然放慢，他在心底缓慢地念了念沈云翘这三个字。
　　字和字之间的间隙拉的极长，仿佛虽然只是一个字，但有无数的念头缠绕其中。且那些念头应该是不好的充满歹意的念头，因为这三个字念完，刘曜激动到身体微颤，唇角更浮现出一个诡异又阴森的弧度。
　　这抹弧度被刘曜身旁的大总管赵得信捕捉到了，他浑身一激灵，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有点好奇陛下刚刚想到了什么，同时也觉得奇怪。
　　他觉得陛下最讨厌的人应该就是当初和他争权夺位最厉害的二皇子了，可就算是收拾二皇子的时候，陛下也未这么兴奋过，兴奋到阴鸷残忍。
　　他身上的戾色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暗，那暗色不见一点杂质，阴黑到极致，就算是夏日午后最灼热的烈日，他也完全能用这抹黑将它包裹住，然后缠绕绞杀，最后烈日沦为黑色余烬，整个世间不见分毫光亮。
　　只是想到，赵得信就全身发寒，毛骨悚然。
　　赵得信思及此，再抬眸看了眼自家主子，不过这个时候他唇角并未有那么阴鸷的笑容，还是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散漫之态，赵得信眨了眨眼睛，疑心方才看到的表情是抹错觉，毕竟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表情。
　　正想着，就见刘曜的目光扫了过来，“有事？”
　　“没，没有。”赵得信赶紧低下头说。
　　****
　　沈云翘看刘曜的背影走远了，这才深吸了口气，虽然她那样说过，可她终究对他有恩啊，竟然一点恩情都不念了。
　　如意小声叫了她一声，“小姐，再不出宫宫门就要上钥了。”
　　沈云翘连忙收起思绪，道：“那我们快些走吧。”既然刘曜不愿意给，看来她只能继续在宫外打听了，千年灵芝虽然珍贵，但并非世间罕见，多花些日子，应该能打听到吧。
　　两人步行到皇宫东侧的宫门，沈云翘拿着宫牌出了宫，康远侯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等候多时了，沈云翘刚走出宫门，她的婢女听燕就快步迎了上来。
　　早上就是听燕陪沈云翘来的皇宫，只她不能进宫，只能在外面等着，沈云翘看见听燕，眉头忽然皱了皱，因为今早上她就觉得听燕脸色不大好，过了个白日后，听燕脸色更加苍白。
　　两人上了马车后，沈云翘示意听燕把手伸出来，她打算给听燕把把脉，她外祖父是漠北的名医，她也学了些把脉问诊的技术，虽然开药不大行。
　　听燕只好把手腕伸出来，又道：“小姐，我没病，只是昨夜做了个梦，今日心神不宁。”
　　“什么梦啊？”沈玉翘把脉，也把出了是忧虑过重导致的，她不由得问。
　　听燕唇张了张，她看向车厢外的车夫，犹豫片刻，道：“回府再说。”
　　看来是有什么不方便说，沈云翘也不在乎这几刻钟的时间，于是等回到康远侯府的春间院，沈云翘合上房门后，才看着听燕。
　　听燕深吸了口气，“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沈云翘在酸枝梨木圆桌旁的矮凳坐下，奇怪地问。
　　听燕坐在沈云翘身旁，她直直地望着沈云翘的眼睛，道：“我梦见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事，他很生气，然后……”
　　听燕没说完，但沈云翘已经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也知道了他是谁，沈云翘手一哆嗦，像是安慰自己道：“他四年都没想起来，以后想起来的概率应该很小吧。”
　　听燕说：“这可说不准。”
　　沈云翘也学过一些医术，自然知道听燕这句这可说不准是极有道理的，毕竟失忆这种事，有可能一辈子想不起来，也有可能突然间，就想起来了。
　　想到听燕告诉自己，她当年是如何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失忆的初七喜欢她，再想到现在刘曜的性格，沈云翘心里一咯噔。
　　不过沈云翘很快就又放心了一点点，“总而言之，他想起来的概率是极小的，我们先不要杞人忧天。”
　　听燕知道自家小姐是个心大的，只好问：“小姐还需要进几日宫？”
　　沈云翘说：“再有两三日，就能教会姑姑宫里那两个婢女按跷之术，就不必每日进宫了。”其实沈云翘最近每日进宫，一是为了问陛下讨要药材，二就是前些日子她进宫发现姑姑病重后，浑身酸痛不已，正好她有套按摩术能够缓解疼痛，这些日子进宫，还为了把这一套按跷术教给宁寿宫的宫女。
　　听到只剩两日，听燕心里略安，又道：“这之后小姐还是少进宫为好，每次你进宫，我心里就瘆得慌。”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尤其现在沈家还讨了陛下的厌恶。”


第3章 记忆丢失中三
　　或许是受到了听燕说的话影响，沈云翘当夜就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刘曜想起来了，想起来当初在漠北被她死缠难打霸王硬上弓的事。他沉着一张脸，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说要将她大卸八块。
　　沈云翘一下子就吓醒了。
　　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沈云翘双手抱膝，满是懊悔，虽然她十六岁那年受了伤，导致前一年的记忆记不清楚了，但听燕雪姨给她讲过，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成年刘曜和小时候长的一点不像，她当初救了他，根本没认出他是四皇子。
　　只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然后那个时候她年龄小，性格冲动，逮着喜欢的人就做了些不应该的事。
　　比如醉酒后霸王硬上弓。
　　想到过往，沈云翘垮着小脸躺在床上，心里骂了句孽缘，又求菩萨保佑刘曜不要想起来，祈祷姑姑的身体早日康复，她能早日回漠北。
　　晚上想的再多，第二天醒来，沈云翘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陪祖母用过早膳，才坐上了马车去皇宫。
　　一上午没什么事发生，沈云翘心定了下来。
　　她不应该杞人忧天的。
　　午膳后，太后午歇，沈云翘也让跟她学按跷术的宫女们休息一会儿。
　　她没有午睡的习惯，前两日这个点就跑去找刘曜，今儿不找刘曜了，便有些无所事事了。
　　太后觉轻，午休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花嬷嬷见沈云翘就枯坐在殿里，她陪伴了太后二十多年，也是看着沈云翘长大的，便柔声道：“姑娘，你要不要去御花园转一转？”花嬷嬷记得沈云翘幼年最喜欢到处跑了。
　　沈云翘望着宁寿宫的翠色，犹豫了一下，应了声好，她好些年没逛过皇宫了。
　　御花园宫中奇珍异卉数不胜数，沈云翘逛了圈，发现比起记忆里，还多了好些没见过的品种。
　　沈云翘在御花园里欣赏了圈，就往北走，她记得御花园最北是幽静开阔的碧波湖，每逢夏日，荷叶接天，美丽异常。走了约莫两刻钟，沈云翘到了碧波湖边，暮春时节，湖面没有一望无际的荷叶，可已有森森点点的青色冒出湖面了。
　　但沈云翘没在湖边看见小船。
　　她问如意：“宫中现在还是不准在碧波湖游船吗？”
　　沈云翘去漠北前，由于姑姑是皇后，经常进宫，她很喜欢游湖，尤其是碧波湖，七岁那年她还不小心跌入湖中，幸好被人所救，但第二年三公主就不够幸运，落入湖中后溺水身亡，从此以后，碧波湖就不准游船了。
　　“依旧不准。”如意回答。
　　沈云翘哦了一声。
　　如意看着沈云翘，张了张唇。
　　“你有什么事？”沈云翘问。
　　沈云翘眼睛亮晶晶的，性格看起来也很好说话。如意犹豫后咬牙道：“姑娘，和奴婢一道进宫的妹妹染了病，今日申时就要被挪出皇宫了，奴婢想，奴婢想……”
　　“你想去看看她？”
　　如意低下头，“是。”
　　“她什么病，传染吗？”
　　“不传染，她是腿疾，腿受伤了，无法在宫里伺候。”如意赶紧回。
　　“那你去看看她吧。”
　　如意一怔。
　　“我就在这湖边等你，半个时辰回来就好。”太后午歇一般要一个时辰。
　　“多谢姑娘。”如意满脸感激。感激完后，她便立刻往平宁宫走，此处距平宁宫来回要三刻钟，但她依旧有一刻钟时间和妹妹告别。
　　既答应如意在这儿等着她，沈云翘就在湖边静静欣赏碧波湖的美景，只赏了一刻钟后，想到如意回来还要些时间，沈云翘沿着碧波湖往西走。
　　刚刚站的地方已经很荒僻了，然而越往西越荒凉，但越荒凉越有种天然去雕琢的美感，沈云翘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看到不远处假山上有座凉亭，那凉亭有三层高，沈云翘记得自己幼年来过，站在第三层，能看到半个御花园和碧波湖。
　　沈云翘走了进去，上凉亭的梯子修建在亭外，沈云翘拎着裙摆上了二楼，但距离二楼还有几阶梯时，她步子忽然一滞。她扫向房门紧闭二楼，皱眉出声，“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也就一瞬，之后似乎椅子腿儿摩擦地面发出的淅索声。
　　沈云翘不再犹豫，两步冲上楼，推开朱红色大门，然后愣在了原地。
　　刘曜坐在扶手椅上，手背青筋鼓了出来，他脸色也很难看，苍白如雪，额上更是冒着大颗大颗的冷汗。
　　听到动静，他微微睁开眼，眼神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似乎忍受疼痛的不是他，看见沈云翘的时候，还挑了下眉。
　　沈云翘则盯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面庞的呆愣很是明显，“陛下，您……您不舒服？”
　　沈云翘外公是大夫，她长在漠北，看到这种情况想都不想，连忙转身往外走去，“臣女现在就去叫太医。”
　　身体尚未转过去，刘曜低地沉沉的声音就传来了，“不准去。”
　　沈云翘脚步一顿，她扭过头再观察了一下刘曜，刘曜虽然看似平静，但那张艳丽的脸都快比纸白了，这是很不舒服的征兆，她微微放柔了声音，“怎么能不去呢，您这么不舒服。”
　　话说完，沈云翘又要转身离开，那次恩情刘曜说她说过就当没有，不能算，那这次她帮他叫太医，总能算一次恩情吧。
　　只走了一步，背后再度传来刘曜的声音，“已经有人去请了。”
　　什么？沈云翘原地愣了下，片刻后她扭过头不相信地望着刘曜，问：“真的？”
　　刘曜合上双眸，语气有些不耐，“滚出去。”
　　沈云翘迟疑了下，应了声诺，转身往外走。
　　哐当一声，背后传来一声脆响。
　　沈云翘猛地转过头，原来是刘曜不小心碰到扶手椅边方桌上的白瓷茶杯，茶杯溅碎在地了。
　　刘曜如今的神色还是很平静，不过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若说刚才唇瓣上还有一点红，现在则是一点都没有了。
　　沈云翘倏然转身往回走，她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也害怕刘曜出了事，她心一横，道：“陛下，太医既然还没来，臣女先给你把把脉吧，臣女外祖父是漠北的名医，我也会医术的。”
　　话落下，她伸手想摸刘曜的脉搏。
　　刘曜下意识把胳膊往后缩了缩，只他表现得虽然云淡风轻，但随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似乎都有千万刀刃向他戳来，四肢百骸都在疼。
　　沈云翘眼睛一眯，竟是个不听话的病人，她再度出手扣住了他手腕。
　　刘曜挣了挣，没挣出来，他突然低头笑了声，放弃了挣扎，任凭沈云翘手搭在了他脉上。
　　沈云翘见状赶紧探他的脉搏。
　　刘曜头还是很疼，胸口更是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好像都绞在一起了，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痛意。
　　可刘曜此时顾不得那些痛意了，他舒展开身体，懒懒地靠着圈椅椅背，津津有味地盯着沈云翘的脸，她正垂眸给他把脉，花瓣样的唇紧抿着，是很认真地在给他断脉。
　　他一眨不眨盯着她，终于，几瞬之后，他看见沈云翘的脸色变了，刘曜道了声果然，脑子里瞬间兴奋起来，后背毛孔更是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他死死盯着沈云翘，不愿意错过她分毫表情。
　　沈云翘医术不算顶尖，尤其是不会开药，但断脉优秀，指腹下的脉，混乱若走珠，时有时无，甚至偶尔还能摸到两条脉。
　　她不死心地换了一只手探上去，还是一模一样的结果，这是……
　　“陛下，你平时有什么不适吗？”除了把脉，望闻问切也很重要。
　　小蠢货还没发现危险啊，刘曜只好配合回答，“有啊，时不时浑身疼痛，如千刀万剐。”
　　沈云翘手再搭上他脉搏，很有名医的姿态问，“持续时间多久了？”
　　“三年。”
　　三年，沈云翘陷入了深思，与此同时，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
　　刘曜脸白得渗人，见她看来，却对她挤出了个春风般和煦的微笑来。
　　沈云翘触火般松开了摸着刘曜脉的手。
　　“朕的病怎么样了……”刘曜神色温和得像春风。
　　“臣女医术绵薄，看不出来陛下是什么病。”沈云翘呼变得吸急促，神色也不安起来，“还是等太医来为好，臣女出去看看太医来了没。”
　　话没说完，沈云翘赶紧起身往外走，只是走了一步，手腕就被人紧紧拽住了，沈云翘身体僵硬了起来。
　　“想跑？”刘曜含笑的从她背后传过来。
　　沈云翘后背开始冒汗，她急切地想否认，“没有，没有想跑……”话说一半，门外这时间忽然响起一道叫陛下的声音。
　　一道细微的推门声响起，沈云翘慌忙抬眸，御前总管赵得信带着太医站在了门口处。
　　“太医来了，臣女先告退。”沈云翘赶紧说，说完连忙将手从刘曜冰冷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转身跑出了房间。
　　刘曜垂下眸，空荡荡的掌心还带着点暖意，他微微合拢手指，微不可见地牵了下唇。
　　赵得信很意外沈云翘怎会在此处，而且刚才他若是没看错，陛下竟然紧紧抓着沈姑娘的手腕。
　　陛下没有洁癖，但从上次陛下对沈姑娘的态度可知，陛下好像不喜欢沈姑娘。
　　但不喜欢一个人，陛下可是不喜欢碰触她的。
　　心绪翻涌，赵得信见陛下脸色白得像纸，赶紧收回思绪，立刻让王太医上前。
　　王太医则是一惊，陛下毒发时的疼痛可谓剜心剖肺，尽管忍耐力强，然而每次毒发心情都不太美丽。
　　可是这次……
　　王太医揉了揉眼，他似乎从陛下的神态里看见了一丝丝惬意？
　　刘曜见他杵着当桩子，淡淡扫了他眼。
　　王太医登时回过神，赶紧取出脉枕置于刘曜手腕给他把脉，同时心里一咯噔，他以为陛下的愉悦来源于这次毒发变轻了，可根据脉相，并非如此。
　　他抬眸望向陛下的脸，天子微微垂下眸，漆黑眸中拢着笑意，王太医顿生出整背冷汗，他拿出一个太医应该有的专业素养，“微臣要为陛下施针。”
　　刘曜可有可无地哦了一声。
　　房门已被赵得信关上了，沈云翘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心慌意乱地走来走去。
　　沈云翘心情烦闷地像是灌了铅，她有些后悔刚才太冲动了，刘曜是什么人，他是皇帝老爷，又不是她在漠北遇到大叔大爷，他的脉是她能随便把的吗？他身体状况是她能随便知道的吗？
　　沈云翘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烦躁地在楼梯口想来想去。
　　不知多久之后，背后传来一道推门的吱呀声。
　　沈云翘眉心不安地跳了跳，她缓慢地转过头，看见王太医拎着药箱走了出来。
　　王太医对她轻轻颔首，便往楼下走去。
　　沈云翘也没从王太医的表情里得到太多信息，她定了定神，扭头朝房间里看去，瞬间就看见了坐在扶手椅上的刘曜。
　　刘曜似是察觉到了目光，他头往上抬，刹那间，沈云翘对上了他漆黑的眼。
　　他好多了，一袭深红色阔袖云锦龙袍，眉目中的风流瑰艳显露无疑，只脸色还有些苍白，可这份苍白无损于男子美色，凭添一份脆弱美感，令人想揽入怀中，轻言细语好生照料。
　　可沈云翘看着他，只有害怕，他觉得他像只磨爪子准备狩猎的老鹰，而她就是那只可怜兮兮的猎物。
　　她心跳更快了，犹豫踟蹰了半晌后，沈云翘脚步沉重地进了房间。
　　她在距离刘曜六七步时站定，半晌后，她组织好措辞，正想启唇，刘曜轻笑了一声，玉石琳琅般的声音响起来，“沈姑娘，你选吧。”
　　“选什么？”沈云翘怔了怔。
　　刘曜目光锁住她，唇角含笑道：“匕首，毒药，白绫，选一种自裁的方式。”


第4章 欺负她一
　　他的话一出来，沈云翘心肝儿颤了颤。
　　刘曜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沈云翘的恐惧，他满足地从椅上起身，朝着沈云翘一步一步走去。
　　沈云翘绷着身体往后退，退着退着，后背哐一声撞在堵厚墙上，她扭头瞅了眼，竟然退无可退了！
　　一道暗色笼罩住了她。
　　沈云翘手脚软得如临云端，刘曜站她跟前，半臂长的距离，她抬抬头，额头能撞上他鼻梁。
　　龙涎香的味道蔓延开来，沈云翘喉头干的冒烟儿。
　　“沈姑娘。”刘曜张开了唇，他温热的呼吸全洒在沈云翘脖颈处，“朕刚刚可是两次让你走，是你自作主张强把了朕的脉，又知道了……”他慢悠悠地拉长尾音。
　　知道这个时候她越忐忑越显得心虚，沈云翘索性抬起头，在刘曜目光挺直了胸膛，“臣女医术不好，只能看些小病小痛，其实根本不清楚陛下生的是什么病。”
　　她语气比黄金还真。
　　可惜刘曜不为所动，只低垂眼帘，轻笑一声道：“你知不知道朕不清楚，朕只知道不能留你了，既然你不愿意自己选……”他拉开了和沈云翘间的距离，看了眼在旁边当木头的赵得信，吩咐了句，“赵得信，把王太医留下的毒药给她。”
　　沈云翘脸嗖的一下变白了。
　　赵得信得了吩咐，则同情地看了沈云翘一眼，从袖口里摸出个褐色陶瓷圆瓶，赵得信一步一步走向她。
　　眼见赵得信马上要到她跟前，沈云翘倏地看向刘曜，想起一个东西，“陛下，你等等，我家里有种药，服用后能让人丢失半个月记忆。“
　　舔舔干涩的唇瓣，沈云翘语速快得像疾风，“你若是不相信我根本不清楚你的病，不如我吃了那个药，忘了这段记忆可好？”
　　刘曜听了这话倒是扫了眼赵得信，示意他停下。他怀疑地盯着云翘，“朕怎么知道你说的那种药是真是假？”
　　“那药有三颗，您若是不信，明日我可以带来，您可以找人试验一下。”沈云翘连忙说。
　　刘曜没吭声，似乎在思索她话里真假。
　　“我没骗你，你就让我拿来试一试，好吗？”沈云翘竭力为自己争取活命机会，语气温柔得像水。
　　刘曜静默片刻，突然笑了声，“那行，朕明日在皇宫里等你。”
　　这是同意她条件的意思了，沈云翘挤出温柔乖巧的笑，“那臣女现在可以走了吗？”
　　刘曜后退两步，抱臂道：“当然可以。”
　　这话一落，沈云翘立马转身往外走去，速度快得好似她的腿有两尺长。刘曜见她离开了，过了片刻，他抬脚出了房间，站在门外的楼道间望着下方，沈云翘快步离开的姜黄色背影落在他眼底。
　　他弯弯唇，神色复杂难辨，片刻后，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他旁边，黑衣人皱了皱眉，低声提醒，“主子，她应该知道了你的秘密，不能留了。”
　　主子登基不过数月，根基不稳，若是身中剧毒的消息传出来了，定会带来场大麻烦。
　　黑衣人眸色一沉，比划个抹脖子利落动作，“属下去……”
　　***
　　沈云翘出了观景亭就快步走，一刻多钟后，她回到了和如意约定的地方。
　　如意已经回来快一刻钟了，正四处找沈云翘呢，见沈云翘出现在她眼底，她松了口气，又察觉沈云翘心神不宁，呼吸紊乱，她连忙关心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云翘静静心，呼吸平稳后笑着道：“刚刚走的急了些，没事。”她岔开话题，“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快回宁寿宫吧。”
　　如意也没多想，毕竟沈云翘好胳膊好腿儿的。
　　两人往宁寿宫赶去，走了几步后，沈云翘回头往观景亭看了眼，观景亭离此处不近，一二层楼掩盖在葱郁佳木中，她只能瞅见个尖尖楼顶。
　　沈云翘轻轻抚了抚胸口。
　　回到宁寿宫，沈云翘再指点了宫女一会儿按摩术，又和姑姑说了会儿话，时间便不早了，她提出离开。
　　回到康远侯府，她也没对任何人提起午后的经历，晚上洗漱后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后，她轻轻打开从漠北带来的酸枝梨木小箱子，找到里面那个食指长的细口褐陶瓶，在胸口砰砰作乱的心才终于平息下来。
　　她再拿了几张纸，写下了最近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当然不包括当然不包括关于昨天的事。
　　写好后，她又写了张提醒自己回来看这些东西的纸，将它放在袖口里。
　　明儿若是吃了这药，晚上回来，就装作误吃失了记忆，反正也没什么大事。
　　第二日，沈云翘趁太后午歇的时间借口逛逛，独自出了宁寿宫。
　　到了乾元殿殿门前，沈云翘先请太监通报，过了一刻钟，赵得信摸着把浮尘出来迎接她，圆胖胖的脸上是笑模样，“陛下请沈姑娘进去。”
　　沈云翘进了大殿，这还是她长大后头次进乾元宫大殿，殿内雕梁绣柱，巍峨辉煌，然而沈云翘无心回忆。
　　行礼后，她掏出怀里的褐陶瓶递给赵得信，见赵得信递给了刘曜，沈云翘解释道：“这便是那可以让人失忆的药。”
　　刘曜懒洋洋坐在龙椅上，接过了褐陶瓶，示意赵得信可以出去后，他倒出里面的药丸，药丸樱红色，约摸小拇指头大，刘曜仔细观察着。
　　沈云翘贴心提醒，“陛下若是找人试药，可以找那些想要忘记最近半个月记忆的人。”
　　忘记半个月的记忆不是啥大事，但也会带来麻烦，沈云翘不想牵连无辜。
　　低头嗅了嗅药丸，刘曜好奇地问沈云翘，“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沈云翘下反应诚实道：“我本……”两个字后她消了下音，特别诚恳地说了个理由，“臣女外公是名医，臣女便机缘巧合得到了这种药。”
　　刘曜哦了一声，将手里的药丸重新扔进药瓶里。
　　沈云翘跟着问：“陛下，臣女是今天吃这药，还是您试验了药效之后再吃？”
　　刘曜从龙椅上起身，暗红色袍角扬起个漂亮弧度，他缓缓朝沈云翘走去，摇头说：“你不吃这药。”
　　刘曜走到了沈云翘的跟前，他叹口气，“万一你有这药的解药呢？”
　　沈云翘愣愣神，立马便想解释，她可没解药。
　　刘曜这时掏出个拇指长的雕花小银瓶，截断了沈云翘的话，说：“你把这个吃了。”
　　沈云翘眼皮子突然跳了跳，心头更是冒出股不安感，她轻声问，“这是？”
　　刘曜笑了，解释道：“这是天云散，是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它之后，需每个月服用解药，否则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最后几个字，刘曜声音拉的特别长，像是深更半夜停不住的鬼风声，令人心惊肉跳。
　　脊梁骨冒起一阵凉意，一直凉到沈云翘的脚底板，见刘曜倒出颗霜白色的药丸，沈云翘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刘曜继续朝沈云翘逼近，可能是见沈云翘一直退，他似乎烦躁了，直接拉住她手臂，将人使往怀里拽要逼她吃药。
　　眼瞅距离刘曜越来越近，沈云翘心跳如擂鼓，连忙一跌声道，”陛下，臣女保证，一定会守口如瓶的，臣女也保证，今天给你的那个药也没有解药的。”
　　刘曜却无动于衷，将人牢牢桎梏在自己怀中，嘴上道：“来，乖乖的，把药吃了。”
　　沈云翘不死心地挣了挣，但力气和刘曜相比不啻于蚍蜉撼树，眼看刘曜捏着药丸的手距离她嘴巴越来越近，沈云翘急了，“陛下，臣女本没有丝毫说出去的想法，但你强迫臣女吃毒药，你不怕臣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刘曜说是慢性毒，可慢性毒说明什么，说明她永远受制于刘曜，她岂不是永远不能回漠北了？
　　想到漠北那个最重要又不能来京城的人，沈云翘慌了慌，慌不择言道。
　　这话让刘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疑惑地看着沈云翘，“哦，你要干什么？”
　　事已至此，沈云翘定定神，尽可能直视刘曜那双妖异的眼睛，“说不准臣女一怒之下，就把你身中剧毒时日无多这件事说出去了。”
　　刘曜中了毒是肯定的，但沈云翘只把了一次脉，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时日无多，毒严不严重，但现在只能赌了。
　　她怒目看他，努力显得她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感。
　　刘曜听罢啧啧了两声，他微微低下头，玉冠上的垂珠滑过沈云翘的脖颈，带来一股凉意。
　　沈云翘听见刘曜带笑的声音，“沈姑娘想说就说呗，反正有朕在，不会有人相信你的话。”
　　懵了一瞬后，沈云翘眼睛不由得睁大了，“既然就算我说出这件事也没人相信，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吃毒药？”
　　刘曜唇角勾起了一个恶劣的弧度，他松开抓住沈云翘右臂的手。
　　得了自由，沈云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刘曜的距离。
　　刘曜往前步拉近距离，黑色眸子倒出沈云翘的影子，他语气疑闷，“难道沈姑娘还没看明白？朕想做什么吗？”
　　沈云翘的确不明白，“陛下想做什么？”
　　刘曜缓缓吐出几个字，“朕想欺负你呀。”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玉石击耳翠竹鸣笛不过如此，然而这几个字落在沈云翘的心中，就像是破锣鼓落在心头，往下沉去。
　　她神色恭敬问：“不知臣女哪儿得罪了陛下。”
　　绞尽脑汁，沈云翘也想不到她哪儿得罪了刘曜，难不成是因为沈家和他做过对，但沈云翘很快否决了这个，去年先皇病重时，大伯和姑姑站队二皇子和陛下作对，陛下就算厌恶，首先也应该是针对姑姑和伯父。
　　可他的恶意很明显针对的是她。
　　想到这，沈云翘心跳瞬间加速，难不成刘曜想起四年前的事了？
　　沈云翘脸色唰的雪白，她看向刘曜，刘曜眉眼沉沉，氤氲着一股厚重戾色。
　　真想起来了？
　　但这也不可能呀，刘曜要是想起来了，那天她问他讨千年灵芝应该就是另外一番说辞了。
　　沈云翘思索的时候，刘曜正看着沈云翘。
　　沈云翘有张饱满的鹅蛋脸，肌肤白里透红，不见一点点瑕疵，世间最好的雪缎也不一定能和她的皮肤比。她瞳孔是琥珀色，眼睫卷翘，睫毛一颤一颤时像把小扇子。
　　脑袋巨石砸般疼了起来，刘曜去想四年前那几个月的记忆，然而依旧一无所获，不过纵使一无所获，他大概也能推测出发生什么。
　　他的记忆回到那一天。
　　“你是刘曜？”她漂亮脸蛋上满是愕然震惊，像她救的人是他是多么可怕的事实，“你怎么会是四皇子刘曜？”
　　她不知道他是刘曜，但不需她说她是谁，他就认出了她是沈云翘。
　　她和她小时候很像，眉毛秀气，眼睛水汪汪，脸颊饱满，带着婴儿肥，唇瓣红翘的像沾了蜜的海棠花瓣。
　　但像的不仅是模样，还有她对他的态度，抗拒嫌弃他的态度，“你快走吧，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救了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知道吗！”
　　想到过往，刘曜眸色越发幽深了，他盯着沈云翘不安的神色，轻轻笑了下，“因为沈姑娘长的很想被朕欺负。”
　　这是什么狗屁混蛋理由？沈云翘听得顿时想挠他一爪子。


第5章 欺负她二
　　刘曜拿起那颗霜白色药丸，“言归正传，把……”
　　话音还没落，刘曜听到殿门口传来一道焦急的脚步声。
　　刘曜看见赵得信神色焦虑地立在门侧，望着他唇张了又合，似乎有什么急事要说，刘曜不由得皱了皱眉道：“进来。”
　　赵得信得了吩咐连忙大步进了来，走近刘曜后，他放低了声音道：“陛下，宸太妃出事了。”
　　宸太妃？
　　沈云翘站在刘曜跟前，恍了下神她才想起宸太妃是谁，赵得信说的宸太妃应该是刘曜的生母，她出什么事了？沈云翘不由想到。
　　赶紧甩了甩脑袋，沈云翘觉得她应该先顾自己，她抬眸看向刘曜，见刘曜听到宸太妃出事眉宇重新覆上一抹郁色，无暇顾及她。
　　沈云翘果断往外撤，一边撤一边快速说，“陛下既然有事，臣女先告退了。”
　　她边说话边像一阵烟似的溜了出去。
　　刘曜看着沈云翘的背影，倒也没叫住她，他扯扯唇角，反正沈云翘回了京，来日方长吗，再者说，他也不想一下子把沈云翘欺负坏了。
　　不然以后还玩什么？
　　刘曜将手里霜白色药丸塞进小银瓶里，目光又扫向赵得信，沉声道：“她怎么了？”
　　她自然指的是宸太妃。
　　***
　　沈云翘从乾元殿窜出来，见刘曜不在自己的视线里了，他也没叫住自己，定了好一会儿神，手脚逐渐发热后她才往宁寿宫里走。
　　她是趁姑姑午睡的时候去的乾元殿，花的时间不久，回到宁寿宫，姑姑都还没起来。
　　只是花嬷嬷好奇地问：“姑娘，你去哪儿了？”
　　沈云翘心虚地避开花嬷嬷的眼神，“我出去随意逛了逛。”
　　花嬷嬷并没放在心上。太后醒来后，沈云翘跟太后说了一会话，眼看天色将晚，沈云翘应该出宫了，头戴抹额靠坐在床头的太后轻咳了一声，“云翘，既然我宫里的两个宫女已经学会了按跷术了，接下来你也不用每天进宫了，好好陪陪你祖母吧，也多替姑姑尽尽孝。”
　　沈云翘闻言心跳了跳，若是昨日，她可能要拒绝姑姑的提议，还要多来宫里两天，毕竟她可以早些回去陪祖母，但想要想喂她吃毒药的刘曜，沈云翘眼皮子直往上跳，犹豫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就不进宫了。”
　　那套按摩术，宁寿宫的宫女已经学好了，她不来皇宫，每天也能有人为姑姑按摩全身缓解酸痛。
　　沈云翘是在酉时出的宫，出宫的一路上都很忐忑，不过幸好直到抵达宫门口，都没没突然出现一个人，把她拦住。
　　接下来这两日，沈云翘都没出府，就留在了康远侯，陪伴祖母。
　　康远侯府的老夫人柳氏年过六旬，眼角爬满了皱纹，不过老人神色和蔼，不难看出是个极好相处的老人。她坐在垫着锦毯的长榻上，看见窗外挂着的一盏灯笼，笑着对沈云翘道：“云翘，明儿就是花灯节，你明儿晚上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沈云翘一愣，“明儿是花灯节了吗？”
　　“明儿是四月初九，可不就是花灯节吗？”柳氏道。
　　沈云翘这才想起来，的确是花灯节，说起来她上次逛花灯节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听祖母提起，她脑子里瞬间就浮现热闹的人群以及那些色彩斑斓，精妙绝伦的花灯。
　　她下意识想应声好。
　　话到喉间，她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算了。”
　　祖母柳氏一下子疑惑起来，“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种节会了，怎么不想去了，是不喜欢了吗？”
　　“不是不喜欢。”沈云翘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去？”柳氏疑惑。
　　是因为怕遇见刘曜啊，沈云翘想，但脑袋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她又觉得不可能，花灯节那么热闹，而且刘曜的性格也不像是喜欢逛灯会的，遇见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思及此，沈云翘很快改了决定，“那我明儿去逛逛。”
　　祖母柳氏拉过她的手，她上了年龄，纵使养尊处优，手上皮肤依旧不可避免的衰老起皱，可她握住的这双手细腻滑嫩，老人家轻轻地摩挲了下，“你们年轻姑娘，就是应该到处走走逛逛。”
　　既然决定要逛灯会，第二天沈云翘便没在祖母的院子里待太久，太阳刚往西时就从祖母的院子里离开了，她换了条鹅黄色交领暗花长裙，又重梳了个发髻，确定镜子里的人很漂亮之后，在黄昏时带着听燕往西城走。
　　灯会开在西城。
　　沈云翘还逛过灯会，听燕则是漠北人，今年是头次来上京，也是头次逛花灯会，毕竟漠北可没有花灯会这个节日。
　　沈云翘给她科普花灯节的由来，安朝之所以有花灯会这个节日，是因为太.祖，太.祖戎马天下之前，家中就是做花灯的，登基之后，做花灯的这个爱好也没丢掉，每年四月初九，太.祖父亲冥寿这日，太.祖都会做花灯。
　　天长地久下来，四月初九这日，做花灯的工匠就会在此日切磋技艺，而百年下来，就形成了花灯节。当然这么多年下来，花灯节早就不只是工匠切磋做花灯的日子，还包含了祈福，祝愿甚至相亲等美好祝愿。
　　然因为花灯节最开始是工匠们切磋手艺的日子，花灯会上的花灯，可谓精妙绝伦，巧夺天工，沈云翘还给祖母，伯父和堂弟沈子临都买了一盏，以及还有其他有意思的东西。
　　她手里拎着一盏兔儿灯和一包特好吃的糖炒栗子往前逛，不多时，走到了河边，琳琅满目的花灯倒影在碧波之上，湖面变得流光溢彩，更重要的是，沈云翘在河边看到了小船。
　　不是那种很宽大的船，是用木浆滑动的小舟，此刻宽广的河面上有好些小船飘荡，上面坐着游人。
　　沈云翘是很喜欢游船的人，她扭过头，当即就想对听燕说，她们也租条船划。
　　然而话音还没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截断了。
　　“沈姑娘。”
　　沈云翘一愣。
　　旋即她摇摇头，觉得应该是错觉，她运气没这么糟糕的。
　　然而这时，男人声音在距离她更近的距离处响起，彻底打破了她的希望。
　　“沈姑娘，你想去划船吗？”
　　沈云翘握了握拳头，她扭过头，果不其然，距离她右侧几步之遥，站了个穿暗蓝色绣竹纹锦袍男子，深色的衣裳更显出他眉眼中的瑰丽旖旎。他此刻唇角还微微含笑，立在来往人群中，赏心悦目，俊美不似尘世人。
　　可沈云翘没有丝毫欣赏美色的想法，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立刻就想抬脚跑路，只是硬生生强迫自己立定了。
　　她有礼一笑，“陛……刘公子误会了，我并不想游船。”
　　刘曜闻言，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他朝河边租售游船的小厮走出，扔给他一锭银子，那小厮立刻眉开眼笑地解开一条游船，请刘曜上船。
　　沈云翘看着这一幕，心里稍安，她看着听燕，准备示意听燕她们快走。
　　但这时，距她七八步之遥的游船上传来了刘曜疑窦的声音，“沈姑娘，你怎么还不过来？”
　　沈云翘心里一咯噔，她不解地看向刘曜，“过来？”
　　“过来划船呀。”刘曜神色温和得像春风。
　　沈云翘不失礼数地微笑，“刘公子划便是了，我今儿不想划船。”说完话，沈云翘福了福身，然后就准备立刻撤退。
　　刘曜声音再度传来，他别有深意道：“沈姑娘真不过来吗？”
　　沈云翘身体一僵，刘曜坐在船头，他眉目昳丽，是浓墨重彩勾勒出来的震颤人心的秾艳之美，唇角轻勾，更为这份美貌增加几分诱惑。
　　若是换一个女郎看着他，说不准就要被迷的头晕脑胀。沈云翘当年也栽在了这副皮囊下，然而现在沈云翘只觉心肝发寒，想哭一场，因为她看到了他笑容下的恶意。
　　她想说我不过来，张开嘴，变成了另外四个字，“我这就来。”
　　听燕听到这句话，皱眉看向云翘，“小姐。”
　　沈云翘心头又重重往下一沉，因为听燕一直很担心刘曜想起来，所以她告诉她在宫里虽偶尔能撞见刘曜，但也就只是行行礼，没有什么别的事。
　　可今夜这种状况……
　　她还能感受到刘曜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沈云翘唇动了几下，对听燕说：“你先等我一会儿。”
　　沈云翘说完，就向刘曜所在她的游船走去，刘曜定定地看着她，沈云翘今儿穿着一条鹅黄色交领绣团花长裙，暖融融的颜色衬着她那张明媚白嫩的脸蛋，手里还拎着盏憨态可掬的兔儿灯，在灯会的人群中极为打眼，他刚刚远远瞅着，偷看她的年轻公子不在少数。
　　刘曜眸色一沉，这时候，他看着缓缓向她走来的沈云翘，脑袋忽然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类似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刘曜眉心一皱，竭力想要追寻那幅画面，然而无济于事。
　　对面传来绣花鞋踩在船板上吱哇声，刘曜收回神抬起头，沈云翘已经走上了船，她在他的对面坐下，且把拿在手里的兔儿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侧。
　　刘曜看着她的神态，收回心绪，他高高地挑了下眉，见兔儿灯被放下，他忽地伸长手，拿起那只兔儿灯。
　　兔儿灯被拿走，沈云翘顿时想拿回来。
　　刘曜抬高手不给，他仔细打量着兔儿灯，对着沈云翘夸赞，“沈姑娘这盏兔儿灯很好看啊，兔子形神兼备，色彩亮丽。”他将兔儿灯拿远，欣赏后点评，“做工也精巧。”
　　沈云翘呆了呆，和刘曜也相处过几次，清楚他的恶劣凶残，他怎么可能真心夸她的兔儿灯。
　　可他此刻的神色又很真诚，不似作伪。
　　沈云翘有些不解，不过今儿她上船是打算和刘曜尽可能和谐相处的，他夸她的灯，沈云翘露出个笑，就想道谢。
　　变故突然发生。
　　兔儿灯啪嗒一声落在了水里，同时刘曜惊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咦，怎么掉河里去了？”
　　这盏兔儿灯可是沈云翘逛了一夜最喜欢的一盏花灯。最喜欢的原因不在于它技艺有多精妙，而是这盏花灯和她八岁那年，她爹娘带她逛花灯节给她买的那盏花灯一模一样。
　　后来那盏花灯被她不小心弄坏了，这次看到这盏花灯，她想也不想就买了下来。
　　她想好好留着这盏花灯，放在卧房的多宝阁上，当年买了这盏兔儿灯回去，她爹爹就是给她放在那个位置的。
　　因为太喜欢这盏灯，她都没要听燕和仆人拎着，自己拿在了手里，也是因为这，刚刚被刘曜扰的心烦意乱都忘了递给听燕，让听燕拿着，而是自己拎着它上了船。
　　见它落入河里，沈云翘神色一变，连忙趴在船边伸长胳膊够她的灯，然而这兔儿灯模样虽然精巧，却不防水，一落到湖中，灯纸就变沉，不多时就直直往河水里沉下去了。


第6章 欺负她三
　　“你……”沈云翘气愤地抬起头。
　　刘曜笑吟吟地望着她，问，”我怎么？”
　　沈云翘轻轻地吐出口浊气，微笑着道，“没怎么。”
　　一盏花灯而已，他是陛下，不能和他生气。
　　想到此，沈云翘握住了划桨，又笑着问刘曜，“这只船划到哪儿？”
　　刘曜盯着沈云翘的脸，确定她乖巧柔顺之下是气愤恼怒，他满意地勾了下唇，似乎并未注意发觉到心头那点烦闷。
　　他随意看了看四周，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这条河河面宽广，靠近灯会的那侧喧嚣热闹，刘曜要求安静，沈云翘便往相反的方向划去。
　　约摸一刻钟之后，游船划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河面，远处沸腾的嘈杂声只能听个影儿，周围百米内也没有别的游船，沈云翘放下船桨问，“这儿可以吗？”
　　“可以。“刘曜懒洋洋地道。
　　湖面安静，沈云翘刚才那点烦闷的情绪也沉寂了下去，她看了下刘曜，余光瞥见她刚刚带上船的另一样东西，糖炒板栗。
　　伸手拿起纸袋，沈云翘摸出几个带着香气和热气的板栗，温柔地问刘曜，“你要吃板栗吗？”
　　沈云翘觉得刘曜继续针对她也不是事儿，既然现在有机会，不如努力改善两人的关系。
　　所以说这话时，沈云翘的脸上的微笑特别甜。
　　刘曜向她看过来。
　　沈云翘道：“这家的板栗很好吃，又甜又香，你要不要尝尝。”
　　扫了眼她手里的纸袋子，慢吞吞地伸出手。
　　沈云翘连忙将几个板栗放在他掌心。
　　刘曜眉梢动了动，“不给我剥壳？”
　　沈云翘沉默了下。
　　行吧，他是皇帝老爷，皇帝老爷怎么能自己剥板栗壳呢？
　　沈云翘低头把多余的板栗先放膝上，左右手的食指拇指分别掐住板栗的豁口，用力一掰，冒着香气的板栗肉便露了出来。
　　掰开三颗板栗后，她伸手将板栗肉递给刘曜。
　　刘曜慢吞吞伸手，接过板栗肉，然后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沈云翘问他，“好吃吗？”
　　刘曜道：“一般。”
　　沈云翘自己剥了个吃，微黄板栗肉放进唇角，便能闻到一股清甜，咀嚼后更是唇齿留香，她低下头一边继续剥板栗一边小声嘟囔了，“明明很好吃啊。”
　　刘曜吃完剩下两个板栗肉后，突然笑了一声，“沈姑娘，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云翘抬起头。
　　刘曜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银瓶。
　　看见那个熟悉的银瓶，沈云翘的心跳都停止了两瞬。
　　而下一瞬，刘曜打开银瓶，轻啧了声，“你这个药还没吃呢。”
　　说完，他倒出颗霜白色的药丸，向她伸出手。
　　沈云翘指尖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脑袋里竭力寻找说服刘曜的措辞，“陛，陛下，今儿这种好日子，我们应该赏灯观景，不，不……”她语气有点慌张。
　　刘曜暂停逼近沈云翘的动作，“看沈姑娘的神态，好像不想吃这个药？”
　　废话，谁会想吃毒药啊，沈云翘在心里怒道。
　　刘曜收回手，“其实你不吃也可以。”
　　按理说这句话应该让沈云翘松口气，但看见刘曜唇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她心忽然更沉了。
　　果不其然，刘曜下一瞬就扯了扯唇角说，“那就让你姑姑替你吃吧。”
　　他轻轻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她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这药啊。”
　　沈云翘的脸瞬间白了，愕然看着刘曜。
　　“沈姑娘，你觉得可以吗？”刘曜好奇地问。
　　他眉眼昳丽，唇畔噙笑，端的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妖孽美貌，沈云翘看着他那张风流俊逸的脸，却只想伸出爪子给他挠坏，挠出血。
　　然而看着沈云翘的唇瓣紧紧抿起来，眼神敢怒不敢言，刘曜心情却舒畅得像很，觉得他血管里的血液都在为之沸腾。
　　嫌弃他？这就是嫌弃他的报应。
　　刘曜唇角笑容扩大，“沈姑娘，我数三下，你做出决定，是你吃还是你姑姑吃。”
　　沈云翘懵了下，而这时刘曜开始计数了。
　　“三”
　　“二”
　　眼看他就要数最后一声，沈云翘急忙说：“我吃。”
　　话音未落，对面得影子忽地往前凑过来，沈云翘只感觉唇齿间泛苦，然后下颚被人抬起，药丸瞬间从唇间滑入喉咙。
　　发觉自己吃下了那颗毒药，沈云翘脸色白了白。
　　刘曜心情舒畅地说：“沈姑娘，我还想吃栗子。”
　　沈云翘定了定神，低眉搭眼剥了几颗板栗，递给刘曜。
　　刘曜扔颗板栗肉进嘴里后疑惑问道，“沈姑娘，你怎么心情一下子不好呢？”
　　沈云翘语调像老妪，毫无波澜，“这种情况，我的心情好不了。”
　　刘曜闻言，忽然笑了，还是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
　　沈云翘扫了他眼，收回视线，继续剥栗子。
　　刘曜长长的眼睫垂下来，语气微妙，“沈姑娘，你可真好骗。”
　　剥栗子的动作微滞，沈云翘缓慢抬起僵直的脖子。
　　刘曜道：“我说那是毒药就是毒药吗？”
　　沈云翘愣了愣，她连忙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脉，脉搏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无丝毫紊乱异常。
　　可慢性毒药不同，经常是毒发时才有症状，现在脉像没问题不代表真没问题。
　　但刘曜刚才那句话……
　　沈云翘心砰砰直跳，她心里含了几分期待，她刚刚难受刘曜给她喂毒是其一，其二就是若每月需要服用解药，她岂不是不好回漠北了，漠北还有她最重要且不能来京城的人呢。
　　沈云翘舔了舔唇瓣，忍不住问：“你给我吃的药丸真的不是毒药？”
　　刘曜别有深意地回，“今儿的确不是。”
　　沈云翘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今儿的确不是毒药，但保不准他哪天心情不好，就给她喂个真毒药。
　　沈云翘头皮发麻，不知怎地惹到这个煞星，难不成是她当初做了孽，对不起初七，现在刘曜报复来了。
　　“怎么，沈姑娘还不开心，难道要我……”
　　刘曜声音响起。
　　沈云翘赶紧截断他的话茬，伸长脖子望着河面，“你看这河面倒影着河灯，可真漂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今儿度过去为妙。
　　这儿的湖面没有美轮美奂的花灯倒影，然而远离花灯后，天上繁星影倒映在宽广的河湖面上，有种不知道游天还是游湖的错觉。
　　刘曜欣赏了片刻美景，目光重新回到沈云翘身上，她伸长脖颈望天，脖颈纤细脆弱，只要他伸出手轻轻一捏，说不准她就会眼泪汪汪求饶，嘴巴里还会说各种好听话。
　　和从前对他抗拒嫌弃的态度截然不同。
　　刘曜手掌轻轻摩挲着。
　　沈云翘是为了扰乱刘曜的心绪才岔开话题，但看着河面的美景儿，不由自主地沉溺在了其中，只很快，她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沈云翘脖子转回来，就见刘曜向她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
　　沈云翘后背发凉，身体往船板后面挪了挪。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像是人落水的噗通声，接着是女孩划破寂静河面的尖叫声，“陈陈。”
　　沈云翘刚刚把船儿划到这儿时，近百米都没有其他小船，可过了这一两刻钟，有些想欣赏河水映天美景的小船也三三两两划了过来。
　　借着清冷月光，沈云翘看见刚刚尖叫的船边有一个身影在水里扑腾，小舟上那两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则趴在船上，手往河边伸，声音急的快哭出来，“陈陈，抓住啊。”
　　有人落水了。
　　眼看水里扑腾的那个小影子距离那只小船越来越远，沈云翘猛地起身一下跳进水中，朝那个落水的小姑娘游去。
　　刘曜见沈云翘起身的时候，就觉得不妙，伸出手想拽住她，然而沈云翘速度快的像阵疾风，刘曜指尖刚碰到她裙摆，沈云翘就跳入了河中，激荡出一片浪花。
　　刘曜蓦地站起了身。
　　自从七岁那年在碧波湖游船落水后，沈云翘就学了一手好水技，她像是鱼一般快速地游到了那个扑腾的暗影处，把那个开始脱力的小姑娘捞了上去。
　　庆幸的是，小姑娘落水的时间短暂，捞了船她缓了缓呼吸就正常了，她的一个同伴见状赶紧脱了外衫，给她披上。
　　而另外一个年龄稍大点，约莫十三岁左右的小姑娘则一脸感激朝沈云翘道谢，又脱了自己的外衫递给沈云翘让她擦擦身上的水。
　　大颗冰寒的水沿着头发往下低，沈云翘没推辞，接过衣裳便开始擦水。沈云翘热心肠，边擦还边提醒她们赶紧上岸，四月的晚上寒凉，河水冰冷冻骨，她都冷得想打哆嗦，何况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得快些换衣裳喝姜汤。
　　“我知道了。”那小姑娘应完声，火速把船往岸边划过去，沈云翘这时忽然侧眸往刘曜所在的游船看去，那只游船还是在她跳水时的位置，一道颀长影子立在船头，似乎正望着这条船。
　　沈云翘浑身一激灵，“小姑娘，你先把我送到我那条游船上。”她赶紧给她指了指位置，那条游船距离此处也不远，几十米的距离。
　　“我家公子还在船上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划船。”沈云翘觉得刘曜应该会划船，可万一他不会呢，她就这样上了岸，将他撂在湖上？
　　“哦，好。”小姑娘赶紧应了声。
　　片刻后，小船划到刘曜所在位置，沈云翘正想上船，撑船的小姑娘叫住她，问她姓名家住何方，说她救了她妹妹，她明天得让父母上门道谢。
　　沈云翘抬脚上了刘曜租的那条船，对小姑娘挥挥手，“道谢就不必了，以后游船注意就好，可不要再出事。“
　　小姑娘不甘心地再劝了几句，见沈云翘态度坚决，她顾念落水的妹妹，只好撑船离开。
　　用小姑娘的外衫擦了水后，沈云翘发尾和裙子都没有滴水了。然而整个人还是狼狈不堪。
　　刘曜静静地瞅着她，沈云翘冷的发抖，脸上却挂着笑，好像能救人，再冷上些也无妨。
　　刘曜眸色沉了下去。
　　垂在脑后的湿发用簪子挽了个髻，沈云翘没注意刘曜的情绪，她坐回船头，拿起船桨，轻声问：“我们可以回岸边了吗？”
　　刘曜没应这句话，语调阴阳怪气的：“沈姑娘可真是心善啊。”
　　他掏出怀里的雕花小银瓶，拿在手里细细摩挲，别有深意叹口气，“都忘了上次心善热的祸事了。”
　　看见刘曜装假毒药的小银瓶沈云翘就心慌，不过她觉得根本不是她心善惹祸的事，而是刘曜变着法欺负她呢，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当初吸引她推开二楼房间的声音就是他故意弄出来的，毕竟刘曜要是想忍，肯定能够不惊动任何人的。
　　然而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不过沈云翘也不想不吭声，今儿那可是一条人命。沈云翘笑了笑，说话的语气很温顺，“我爹娘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良善热情，要有仁义心肠。”
　　刘曜嗤笑了一声，凤眸里是明晃晃的不屑，“所以热情仁义的令尊令慈都没活过三十？”


第7章 太温柔
　　手里的划桨险些掉入水中，沈云翘磨了磨牙，一阵凉风袭来，提醒自个儿他是皇帝，是皇帝老爷，才把心里的怒火压了下去。
　　“其实我小时候也掉过水，若不是被人所救，现在应该也没我这个人了，所以遇见同样的事，我觉得我应该伸出援手。”沈云翘道。
　　“哦，什么时候落的水？”刘曜似乎有点好奇。
　　沈云翘记得很清楚，“是七岁那年夏日。”
　　刘曜问：“那沈姑娘可还记得你的恩人，可有报恩？”
　　沈云翘沉默了下，道：“我不知我的恩人是谁。”
　　刘曜疑惑：“自己的恩人都不知道？”
　　“我掉水后扑腾了几下就昏过去了，不太清楚谁救了我。”
　　刘曜看着她。
　　沈云翘连忙补充了句，“不过我敢肯定，他是个心地仁义，不求回报的好人。”她当初是在皇宫里的碧波湖偷偷游湖落了水，那个时候她姑姑还是颇受先皇敬重的皇后，皇后对她的疼爱有目众睹，他救了皇后娘娘的侄女，能得到大大的好处，而且康远侯府也会欠他一个大人情。
　　可他救了人就走了，可不是个天大的好人吗？
　　沈云翘这般想着，余光又瞥了眼刘曜，就觉得刘曜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沈云翘揉揉眼睛还想再看，就见刘曜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说话，沈云翘也松口气，因为刘曜说话实在是太混账了。沈云翘赶紧把船往岸边划去，四月的夜晚有些冷，河水很是寒冷入骨，沈云翘浑身湿漉漉的，被这寒冷的夜风一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刘曜又睁开了眼，盯着她。
　　沈云翘瞬间懂了刘曜的意思，他嫌她咳嗽扰到他了，可咳嗽也不是她能控制住的，此时又是一阵凉风袭来，沈云翘喉头忽然发痒，她忍了忍，没忍住，咳出一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咳完之后，她后背一僵，想去看看刘曜的表情。
　　一件暗蓝色的这时候外袍落在她头顶，沈云翘赶紧把衣裳拽下来，便听到刘曜烦躁的声音，“披上。”
　　沈云翘呆了呆。
　　刘曜眉心拧起来，语气变得危险，“怎么，不想披我的衣裳？”
　　“怎么会怎么会？”沈云翘赶紧否认，她只是惊讶刘曜居然会把外袍脱了给她。
　　刘曜倒不是看见个美貌的小姑娘湿淋淋的一身起了怜惜之情，只是他看着吧，沈云翘下水后的脸色苍白了几分，他有些怕她染病了，虽然说生病的沈云翘应该会可怜兮兮的，头昏脑涨身体不舒服。
　　但是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好些日子不能欺负她了，比起生病让她不舒服，刘曜更想自己让她不舒服。
　　外袍带着股清冽中夹杂沉厚的龙涎香味，沈云翘赶紧用它裹住自己冰凉凉的身体，一时间好像呼吸间都萦绕着这股味道，这股味道近些日子给她的都是不舒服想忘记的记忆，突然之间，成了给她温暖的味道，沈云翘有些不适地瞅了眼对面的男人。
　　对面的男人正瞅着她呢，沈云翘目光和他一触，就赶紧收了回来，专心致志地将小船往岸边划去。
　　一刻钟后，游船便到了岸边。
　　沈云翘放下船桨后便想下船，然而刘曜不开口她不敢撂下他跑，他可是掌握着她生杀予夺的皇帝老爷。沈云翘只好软着嗓音开口问，“我可以下船了吗？”
　　刘曜没直接回答她的话，他心里还有些烦躁，因为沈云翘太冷了又扯了扯他的外袍，属于他的衣裳牢牢地裹住一个姑娘家的娇躯，那个姑娘还是他最讨厌的沈云翘，刘曜心里非常不得劲儿。
　　一不得劲他又想欺负人了，他牵起一侧唇角，问：“沈姑娘，你今夜玩的开心吗？”
　　“开心啊。”沈云翘说。
　　刘曜唇角扯起来个弧度，“是遇见我之前开心，还是遇见我之后更开心？”
　　“当然是遇见你之后更开心了。”沈云翘语气真诚。
　　刘曜坐直了身体，挺拔的脊背往沈云翘倾斜，他垂眸轻啧了声问：“沈姑娘，欺君之罪应当何处？”
　　沈云翘一脸的铿锵正义，“我哪儿有欺君，我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刘曜不吭声，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云翘拢紧了外裳，觉得有些不太妙，她眼皮子重重跳了几下，这刘曜不会还在憋着坏主意来欺负她吧。
　　说起来这简直是她过的最不愉快的一个花灯节了，大半夜都在心惊肉跳伺候一个大混蛋。
　　心里腹诽，沈云翘脸上不露分毫看向混蛋。
　　然而混蛋开了口的话却是她想听的，“滚吧。”
　　沈云翘心弦一松，顾不得计较他的语气，连忙道了声臣女告退，便迫不及待地合拢衣裳下船。
　　听燕在岸边苦等许久，终于等到沈云翘下船，她着急忙慌地走过去，见沈云翘头发衣裳湿了，活像是水里捞起来的，身上还有件属于她的袍子，尤其刘曜还在不远处的船上，听燕一时也不顾不得问刘曜的事，先白着脸问：“小姐，你怎么了？”
　　沈云翘赶紧解释：“我刚刚救了了个落水的小姑娘，没事的。”
　　听燕暂松一口气，沈云翘的手摸着冷冰冰的，听燕道：“我们快去买条裙子吧。”附近就有卖衣裳的铺子。
　　沈云脚手脚都发冷，闻言立马应了声好，跟着听燕往最近的成衣铺子走去。
　　刘曜余光一直盯着沈云翘呢，见沈云翘迫不及待跑下船，急不可耐地往远处走，从头到尾回头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刘曜扯了扯唇，整个晚上的心情忽然降到最冰点。
　　看来还是对她太温柔了。
　　沈云翘跟着听燕走了十来步之后，忽然想起了刘曜，她扭过头回眸朝船头瞅了眼，游船孤独地飘荡在湖面上，没寻到任何人的影子。
　　“小姐，你在看什么？”听燕的声音打断沈云翘的思绪。
　　沈云翘拢紧身上的衣裳道：“没看什么。”
　　买了身衣裳后沈云翘回了康远侯府，然而回到府中，有些事就瞒不过听燕了。
　　“小姐，你和他……”今儿那人对小姐的态度可不太好，和小姐说的平日里见着了只行礼请安的疏离也不相同。
　　房门被合上，卧间只有沈云翘和听燕，橘黄色的烛光撒在沈云翘洁白如鹅脂的脸蛋上，她尽可能不心虚地望着听燕的眼睛，“我还不是怕你担心。”
　　听燕静静地瞅着她。
　　“因为我们沈家去年夺嫡的时候，与他为敌，连带着他也讨厌我，有时候宫中见到了说着不好听的话。”沈云翘能想到的理由只能是这。
　　听燕觉得沈云翘隐瞒了她一些东西，然而刘曜没恢复记忆，似乎欺负小姐的原因只有它了。
　　“不过其实他对我也不是很坏，你看我今天落水了他不是还把外衣给我披上了吗？”沈云翘指了指美人榻上那件暗蓝色男子锦袍。
　　虽然说她觉得刘曜给她衣裳的原因应该不是避寒，但当着听燕只能这样说。
　　难道告诉听燕，我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刘曜，他老是想欺负我吧。
　　听燕要是有办法帮她解决她也就说了，听燕既然没有，何必说出来惹她担心。
　　听燕皱了皱眉，她思索了一会儿，道：“小姐以后还是少出门吧。”
　　沈云翘在漠北在家待不住，然而此刻听了听燕的话，她乖乖点头应了声好。
　　时间已晚，盥洗之后，沈云翘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午后，得知伯父和堂弟都从赵家回来了，沈云翘先把给堂弟买的狮子灯拿给他，再去康远侯书房，将给大伯父买的麒麟花灯送给他。
　　康远侯沈瑞接过麒麟花灯，细细打量一番后笑着望向沈云翘，“云翘，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千年灵芝有下落了。”康远侯说。
　　沈云翘愣了愣。
　　康远侯把麒麟花灯轻轻放在四四方方的酸枝梨木桌上，“今儿我回府就有人来禀，索县的药商有这味药，我已经派人去索县了，只是大概需要几天时间。”
　　需要几天时间，沈云翘的心沉了沉，万一这期间出了什么意外呢？
　　甩了甩脑袋，沈云翘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千年灵芝一定不会有事的。
　　“有了千年灵芝，姑姑的身体就能早些康复起来了。”沈云翘道。
　　康远侯也点了点头，他这辈人丁凋零，弟弟弟妹早早离世，他的妻子前些年也溘然长逝，如今剩下只有他和三妹两个人，得了千年灵芝的下落，他心中自然畅怀。
　　得了这个消息沈云翘虽然还是有几分忐忑，毕竟灵芝还没有到手，但总的来说心情不错。
　　一路挂着笑回到了春间院，而回到春间院又得到了个好消息。
　　“姑娘，漠北的信到了。”听燕递给她两封厚厚的信。
　　沈云翘赶紧接过信，她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打开第一封信。第一封信是外祖父舅舅他们写来的，主要关心她在上京过得怎么样？
　　沈云翘看完后先放在一边，迫不及待的打开第二封，然后她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摸笑。
　　最前面的信纸是一幅画，说是画也勉强，只有几条粗细不一弯弯扭扭的线条，硬要说能看出来的内容就是信纸最下方的那个小巴掌印了。
　　沈云翘盯着这张纸看了半盏茶的时间，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在一侧，继续看如姨写的内容。
　　两封信看完，沈云翘赶紧给她们写回信，回信写好，沈云翘拿起那张奇奇怪怪的画看了半晌，重新拿了张信纸，在上面画了副画。
　　她画了一片草原，草原上有只飞鸟，而飞鸟身旁则是一只小鸟，两只鸟紧紧地靠在一起。


第8章 头疾
　　将回信递给听燕，沈云翘觉得今儿是个好日子，姑姑需要的药有了下落，还收到了漠北来信。
　　然而这份愉快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过了两天后，她要进宫探望姑姑了。
　　掐指一算，她整整六日未进宫了，当然，进宫看望姑姑是件好事，然而想到宫里的那个人，沈云翘脚背都绷得紧紧。
　　忐忑的不仅是她，还有听燕。
　　听燕一是怕沈云翘见多了刘曜，刘曜想起了当年的事，多生事端。二则是上次发现小姐和刘曜两人气氛微妙，听燕有些心慌意乱。
　　上京的日子不算差，就算得罪了陛下，依旧是锦衣玉食，然而她知道她家小姐更喜欢漠北的辽阔自在，喜欢漠北的戈壁草原沙漠和月亮泉。
　　毕竟若是更喜欢上京，当年小姐娘亲去世，小姐就回京长居了。
　　但她总觉得在这样下去，她们不一定还能回到漠北。
　　沈云翘察觉到了听燕复杂的情绪，她本来还心神不宁，看见听燕如此，她倒是不慌了，一心只顾安慰别人，“你别担心，今儿也不一定能遇到他。”
　　“那可说不准。”听燕凉悠悠地说。
　　沈云翘：“……”
　　“我觉得我最近几天的运气都挺好的。”沈云翘没底气地说。
　　结果还是被听燕的乌鸦嘴说中了，沈云翘果然再度遇见了刘曜。
　　那都是她看完姑姑，确定姑姑最近的病情没有加重，两个宫女也将那套按跷术握得炉火纯青后，她出宫的半道上。
　　沈云翘进宫时还心怀忐忑，但进了一趟宁寿宫，她几乎可以确定今儿不会遇上刘曜了。
　　因为刘曜的头疾犯了。
　　听姑姑说起刘曜这两日犯了头疾，沈云翘还多问了句，“头疾？”
　　“陛下自两年前开始，便开始时不时头疼。”太后说。
　　“什么样的头疼？”
　　刘曜染了头疾时，先皇还在世，和她提过一嘴。太后为显示嫡母的贤良，也询问过太医，故而能说清楚情况，“起因是跌扑受伤，脑补气血运行不畅。”
　　“跌扑受伤？”沈云翘微滞。
　　“两年前他去西南赈灾时头受了点伤，当时医治不当，就形成了头疾，夜眠不宁或受寒遇热时，就容易发作。”太后说。
　　沈云翘刚刚听姑姑说跌扑受伤，她呼吸还紧了紧，怀疑是不是四年前的事有关系。等她说完后面几句话，沈云翘紧绷着心彻底安定下来。
　　看来没关系，而且失忆这种事，最容易在脑补受伤时想起来，他当初恢复从前的记忆就是因为他脑袋又受了伤。
　　而他后来受了伤，也没想起来，看来四年前的事他想起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了。
　　顿时间，沈云翘觉得空气都清爽不少。
　　想完这些，沈云翘忽然有些同情刘曜，年龄不大，身上毛病却不少，先是那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毒，现在还有个头疾。
　　不过再一细想，沈云翘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刘曜头疾犯了，应该没空找她麻烦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出宫的路沈云翘走了一半，居然又碰见了刘曜。
　　说是碰见刘曜也不对，她只是望见了不远处凉亭上的赵得信，通过赵得信，她瞅见他身旁那个戴玉冠的脑壳顶。
　　沈云翘不必思索就认出了那个脑袋属于谁。
　　不过幸好的是，赵得信和那个脑壳都没对准她这个方向，似乎在看别的地方。
　　沈云翘扯了扯如意的袖子，小声提醒她她们换条道走。
　　毕竟若是沿着这条路走，几十步后就要经过那个凉亭，脚步声容易引起亭里人的察觉。
　　如意自然也看到了凉亭上的赵公公，当即应了声好。
　　两个人掉过头，换了一条小径走。
　　沈云翘大概走了几十步，浓郁树木遮挡住视线，沈云翘看不见那个园顶琉璃瓦凉亭了，她摸着胸口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姑娘，你等等。”是赵得信有些喘的声音。
　　沈云翘脚步一顿。
　　转过身，果不其然，沈云翘瞧见了小跑着追上来的赵公公。
　　“赵公公，您有什么事吗？”沈云翘微笑着问。
　　赵得信跑得白胖的面皮微微发红，“奴才没事，是陛下有事。”
　　圆胖胖的手指指了指凉亭的方向，赵得信笑着道，“陛下请你过去。”
　　沈云翘心脏抽了抽。
　　平日里刘曜就不好相处了，如今犯了头疾，说不准坏蛋的劲儿要重好几成。
　　但是人家皇帝老爷都发话了，她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只好慢吞吞地往凉亭方向挪过去。
　　沈云翘跟在赵得信背后上了凉亭二楼。
　　一上二楼她呼吸不禁一凝。
　　黑底红边的龙袍裹住刘曜修长四肢，凤眼半眯，他斜斜地靠坐在圈椅里，金色阳光洒在他身上，更是为他容貌里的绝艳幽秘添了几分震颤人心的灿艳。
　　别的不说，刘曜的皮囊真的是难得一见的勾魂。
　　“嗯，沈姑娘怎么不说话？”或许是因为头疼，他骨节分明的手按着太阳穴，语气也不太好，阴沉沉的。
　　沈云翘赶紧回神，低眉顺目恭敬行，“臣女参见陛下。”
　　刘曜抬眸看向沈云翘，沈云翘今儿穿了件藕粉色的半臂，下配一条鹅黄色百褶裙，头上戴着几朵别致的绒花，整个人看起来都舒服得紧。
　　他牵牵唇，觉得头痛弱了些，“沈姑娘，朕长的很可怕吗，你瞧见朕就要绕道而行。”
　　这话沈云翘哪儿敢应，她白皙明媚的脸蛋上露出个笑，“陛下龙章凤姿，仪表不凡，是臣女怕惹了陛下不快，才绕道而行的。”
　　刘曜后背靠着圈椅椅背，不怀好意地道：“可是朕看见你绕道而行，朕更不快了。”
　　沈云翘：“……”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曜轻嗤了一声，旋即闭上了眼睛，“好了，你退下吧。”
　　沈云翘那双琥珀色的杏眼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今儿刘曜就这么放过她了？她小心翼翼地抬眸觑了眼刘曜的神色，发觉他手还是按着太阳穴，难道是因为今儿不舒服，都懒得搭理她了。
　　“怎么，不想走？想留下来陪着朕？”刘曜带笑的声音响起。
　　不管今儿是因为什么原因，刘曜就这样放过她，总归是件好事，沈云翘福了福身道：“臣女告退。”
　　告完退沈云翘立刻转身往楼梯口走。
　　听到她转身离开的脚步声，刘曜缓缓睁开漆黑的凤眸，目光先投在她纤细背影上，几息后，他目光凝在身前石桌上那本信函上，他微微倾身够起那封信函，唇角弧度缓缓加深，他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沈云翘走。
　　先让她走不过就是先令她放松心情，在她以为自己今儿好运得到了饶恕后，再把这封信扔给她。
　　想到沈云翘看到这封信函内容后的害怕恐惧担忧。脑袋里的兴奋压过头疼的症状，血管里的血液更是好像就要沸腾开，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微战栗的激动中，手指更是在泛黄的信函上握出清晰指印。
　　他舔舔唇，眸色有些猩红。
　　赵得信窥探见了刘曜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他偷偷瞥了眼刘曜的神情，忙不迭低下了头，尽可能把自己变成不会呼吸的木头人。
　　刘曜根本没心情去注意别人，他所有的心神都在沈云翘身上，他目光牢牢地盯着沈云翘的背影，开始数她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
　　眼看沈云翘到楼梯口，刘曜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后背的毛孔更是彻底张开，妄图想竭尽所能感受到沈云翘的身上每一个微小的反应，他拳头握紧，准备启唇。
　　然而就在这时，沈云翘猛地回过头，声音脆脆地问，“陛下，听说你头疾犯了，臣女有套能缓解头疾的按跷之术，您要不要试一试？”
　　按理说，刘曜今儿不太舒服不想继续欺负她，她应该先撤未妙，然而沈云翘刚刚撤退的时候，仔细一想，觉得就这么下去真的不是事，既然刘曜对她有恶意，她化解就是。
　　想到他头疾犯了，沈云翘就想起她那套能缓解头疼的按跷术。
　　于是沈云翘决定先示示好。
　　沈云翘说话的态度诚恳真挚，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全是刘曜的影子。
　　刘曜一怔。
　　赵得信也一愣，他小心翼翼瞅了眼陛下的神色，发觉他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郁气竟然陡然间散了大半。
　　就好像即将沸腾的滚水突然灭了火，咕噜噜的气泡接连不断地消失，虽然还留有余温，然而余温是可控的。
　　赵得信不由看向沈云翘。
　　刘曜也看着沈云翘。
　　午后，金色阳光投在她脸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又快走几步，在她跟前立定，脸上的笑容明媚，像是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想必陛下也清楚，太后娘娘前些日子体痛难耐，臣女用按跷术缓解了她身上的病痛，所以陛下放心，臣女定不是信口开河。”
　　刘曜忽然敛尽一切情绪，他沉默片刻，后背重新靠上圈椅椅背，懒懒道：“信口开河？谅你也不敢。”
　　“那陛下现在要不要试一试？”沈云翘语气温柔的像蜜。
　　刘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垂眸盯了眼手上的信函，突然抬手将信函扔回石桌上，可有可无地道了句，“过来。”
　　这就是让她试试的意思了。
　　沈云翘根本没察觉到方才的危险，她劳烦赵公公去打盆水，洗净手后，她才挪到刘曜的身后。
　　刘曜头发乌黑浓密，顺滑若丝绸，颅顶圆润饱满，高低恰到好处，沈云翘心里啧啧两声，美人不愧是美人，脑壳顶都是无可挑剔的。
　　不多想，沈云翘先力道轻柔地解了他头上的玉冠，然后便开始按摩起他头部的穴位来。
　　轻重得当的力度按揉头部，鼻尖还萦绕一股淡淡甜香，刘曜脑袋里的疼痛似乎真有削减的趋势。
　　约摸一刻多种后，沈云翘轻声问，“陛下好些了吗？”
　　刘曜难得没唱反调，乖乖地嗯了声。
　　沈云翘挪到他的右侧来按摩他脑袋上的涌泉穴，语调轻和，“既然这套按跷术对陛下有用，臣女可将它教给太医。”
　　“陛下以后若是头疾严重，可临睡前召太医按摩头部，缓解头痛。”
　　“临睡前？”刘曜睁开眼睛。
　　沈云翘点点头，“这套按跷术，睡前按摩方可发挥最大功效。”
　　刘曜哦了声，“那行吧，以后你就每天晚上来给朕按摩。”
　　沈云翘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
　　“陛下，你刚才说什么？”
　　刘曜勾唇，好脾气地重复了遍，“以后你每天晚上来给朕按摩。”


第9章 第一夜上
　　动作一滞，沈云翘声音低低地，“宫门口黄昏就下钥了，臣女怎么晚上来给陛下按摩。”
　　刘曜抬起头，疑惑地问：“沈姑娘这是想朕纳你进后宫？给你拨一所宫殿？”
　　这是什么话？？
　　沈云翘愕然地看向刘曜，然后就对上刘曜那双带笑的眸子。提醒自己别计较，她要缓和和刘曜之间的关系，沈云翘温声道，“太医应该更方便。”
　　刘曜穿着暗红绣金龙袍，龙袍上绣繁复神秘的黑龙纹，然而越是深沉的颜色越承托出他眉目间的艳丽华美。
　　他扯扯两片薄唇，“沈姑娘，太医需要多久才能学会这套按跷术。”
　　“一般三五日。”沈云翘回。
　　刘曜挑了挑眉，“那你这段日子就想让朕继续痛着，嗯？”
　　沈云翘只好道：“臣女怎敢有这种想法。”
　　刘曜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云翘被他双凤眸盯着，坚持对视了半晌，终于狼狈地挪开了视线。
　　见沈云翘目光挪开，刘曜瞥了眼石桌上的信函，神色突然变得很复杂。
　　**
　　两刻钟后，沈云翘回了宁寿宫。
　　沈云翘本来是出宫的，现在居然又跑了回来，宁寿宫上下非常意外，太后更是问出了何事。
　　沈云翘只好把出宫路上遇见刘曜，然后在太医学会缓解头疾的按跷之术之前，在刘曜临睡前给他按摩一事说了。
　　太后听后，沉默半晌，拍拍沈云翘的手道：“接下来几日，你就先住在宁寿宫吧，正好以后晚上，我让花嬷嬷陪你去乾明宫。”
　　乾明宫在乾元殿后面，是刘曜日常起居的宫殿。
　　沈云翘找太后也就是想住宁寿宫，她可不能真让刘曜给她拨所宫殿，而且住宁寿宫也可以陪陪太后。
　　这件事定下，她应了声好，不过想起另外件事，她又忐忑不安起来。
　　太后发现了她的不安，柔声问：“云翘，还有什么事？”
　　沈云翘纠结了一下，说：“我怕惹了陛下不快。”虽然她想缓和和刘曜的矛盾，然而接触越多，万一处的不好，他更不喜她怎么办？
　　太后听了这话，倒是笑了笑，“陛下就算不喜欢我们沈家，但那些事和你又没有关系，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他不会为难你一个姑娘家的。”
　　刘曜的性格她有几分了解，骨子里是淡漠疏离的，懒得花时间精力给外人，为难人，也要耗费心力精血。
　　就比如不喜欢他这个太后，但也就是无视，懒得搭理，倒也没有故意来折磨她。
　　沈云翘愕然，有些怀疑姑姑说的陛下和她认识的刘曜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姑娘家。
　　时间已经很晚，沈云翘没多说，先回了康远侯府，告知伯父明儿她即将进宫住几天的事。
　　康远侯听罢，倒是有几分担心。
　　沈云翘安慰了他几句，康远侯也知道担心也无济于事，便也不多说，惹沈云翘烦心。
　　第二日天一亮，沈云翘就进宫了。
　　进宫后，去宁寿宫安置好，她便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安排了两个学按跷术的太医，一位就是她当初见过的王太医，王太医年过五旬，是位老成持重的太医。
　　另外一位，则是位腼腆温雅的年轻太医，人家都称呼他小陈太医。
　　这套按跷术整套下来要两刻钟的时间，沈云翘今儿先教他们第一刻钟的手法。
　　“小陈太医，你这个顺序错了，天冲穴之后是应该是浮白穴。”沈云翘观察着小陈太医的手法，见他天冲穴后按在了角孙的位置上，赶紧出声提醒。
　　许是沈云翘突然出声，扰乱了他的思绪。小陈太医应了声嗯，手往右挪，却没落在浮白穴的位置上，而是在浮白穴右侧半指甲盖处。
　　“错了。”沈云翘眉头一皱，食指落在木制头颅的浮白穴位置，“你稍微偏了一点。”
　　因要指点穴位，沈云翘身体微微前倾，一道淡淡暖香袭在小陈太医的鼻端，小陈太医浑身一僵。
　　沈云翘说完，见小陈太医愣着不动，忙关心道：“小陈太医，怎么了？”
　　沈云翘杏眼桃腮，肌肤雪白，五官明艳的就好像是午时盛开的正好的芙蕖花。小陈太医呼吸陡然一紧，低下头道：“没事。”
　　沈云翘没在意，哦了一声。
　　大半天的时光就在传授按跷术中进行，眼看只有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沈云翘便和小陈太医和王太医道了别，定好明日再见，便回了宁寿宫。
　　沈云翘一回宁寿宫就进了小厨房。
　　她准备做一个糕点，橘红糕，橘红有缓痛助眠的功效，恰好适合刘曜。
　　毕竟既然要示好，不如就多做些事了，这做点心就是示好的第二步。
　　太后知道沈云翘要亲手给刘曜做糕点，还惊讶了半晌，她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随她去了。
　　沈云翘虽有心示好，然而她下厨的次数寥寥可数，且为了表示诚心，要亲手制作，只让厨娘在旁边指点提醒。虽然橘红糕制作方法不难，但等沈云翘做出一盘能见人的橘红糕，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自己做的橘红糕用红木雕花食盒装好，换了⑨SJ身干净襦裙，便和花嬷嬷往乾明宫走去。
　　到了乾明宫之后，得知刘曜尚未回来，沈云翘便坐在侧殿里等他过来。
　　她把手里的食盒放在圈椅旁的檀木矮桌上，然后打量这间屋子，乾明宫内的颜色已黑红两色为主，巍峨庄严，漆黑的顶梁大柱上雕繁复的游龙图纹，庄严大气中又多了丝神秘。
　　沈云翘坐在圈椅上，从侧殿里的大柱看到挂墙的卷轴，再从卷轴看到窗边的盆景，等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了，刘曜依然没有出现。
　　她抿抿唇，手有些无聊的支着下颚。
　　这个时候，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猫叫声。
　　沈云翘扭过头，只见不知何时，窗边出现了一道雪白的影子，那个影子身体轻盈地一跃，从窗户口跳下，稳稳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沈云翘正等刘曜无聊呢，见状环视了四周一圈，太监都守在门外，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沈云翘冲着它小小地喵了声。
　　那只猫也不高冷，听到沈云翘的声音，瞅她两眼，便迈着轻盈的身体到了沈云翘跟前，然后她往上一跃，落在了沈云翘椅侧的檀木几案上。
　　“喵。”它的叫声软软的。
　　沈云翘这才发现，这只猫的眼睛居然是异瞳，一只是幽邃的蓝，一只则是神秘的黄褐色。
　　她慢慢地伸出手，手轻轻地落在猫背上，见它没有抗拒不舒服的姿态，反而微微侧头，在她的手里蹭了下，沈云翘顿时会意，手掌从它的脑袋顶一路摸到尾巴尖。
　　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沈云翘见状换了个姿势，身体侧坐在圈椅上，脑袋对着几案，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猫背。
　　猫叫一声。
　　她也跟着轻轻柔柔地喵一声，一开始还顾忌这在乾元殿，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可好一会儿过去，都没有人阻止或者提醒，沈云翘的胆子渐渐放大了，一边跟着它叫一边温柔地问它，“你有名字吗？”
　　“喵喵。”它像是听懂了沈云翘的话，朝着她大声地叫了两下。
　　“你叫喵喵？”
　　说完话，沈云翘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看向在桌面，橘黄的宫灯打在她身上，桌面有她的半截影子，也有猫的影子，然而此时，她们俩的影子逐渐消失，另外一道黑影逐渐拔高，而后完全将她和猫的影子覆盖掉。
　　有轻微的呼吸声从她头顶传来。
　　沈云翘缓缓转过头，笑道：“陛下来了呀。”
　　刘曜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抬脚走到上方的圈椅上坐下，那只白猫见刘曜坐下，忽然见身体一跃，几个白影闪过，它站在刘曜的矮桌上冲着刘曜叫了两声。
　　刘曜抬手，摸了下它的毛。
　　“陛下，这是你养的猫？”沈云翘问。
　　“沈姑娘很关心朕的猫？”刘曜抬眸，笑着问沈云翘。
　　他似乎没什么别的情绪，但沈云翘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爽。
　　沈云翘脖子一缩，也不知道问问猫怎么得罪他了。
　　刘曜说完那话，目光继续落在白猫身上，想到刚刚他立在门口，看见的一切，沈云翘可喜欢这只猫了，就算只能看见背影，背影里都是愉悦欢喜。
　　连他进门的脚步声都没注意。
　　再一想起沈云翘对自己的厌恶，他的目光越来越幽沉，皮肤下的青筋也在不受控制地跃动。
　　白猫似乎察觉到了不妙，嗖地一下，从刘曜身旁飞快地跑走了。
　　刘曜有点烦躁地收回视线，便瞅见一抹鹅黄色的襦裙，他眼睛一眯，抬起头，就见沈云翘端了个盘子走到自己身旁。
　　沈云翘见刘曜看过来了，便笑着解释说，“陛下，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橘红糕，你要不尝尝看？”
　　亲手？
　　刘曜挑眉，目光凝在沈云翘的手上，沈云翘手指纤细洁白，虽然此刻托着白瓷盘，白瓷冷白，毫无瑕疵，可沈云翘的手指却多一点点粉，比起白瓷呆滞凝固的冷美，多了几分生动。
　　刘曜目光上抬，视线落在点心上，橘红表皮呈乳白色，但乳白色中央含着一抹红，红晕染开，精致得像像是雪中的一片红梅。
　　看来的确是用了心思。
　　“而且橘红有缓解头疼，帮助睡眠的功效，陛下，你尝尝看吧。”见刘曜没有尝一尝的意思，沈云翘继续推销。
　　刘曜抬眸看向沈云翘，沈云翘面上全是恳切，恳求他尝一尝她特意给他做的橘红糕。
　　刘曜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第10章 第一夜下
　　刘曜抬眸望向沈云翘，沈云面上全是恳切，恳求他尝一尝她做的橘红糕。
　　刘曜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扯了扯唇，唇角浮现一个笑容，“可是朕不饿啊。”
　　沈云翘：“……”
　　她看着他脸上的坏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把橘红糕扔在他脸上的冲动，她笑着柔声道：“很好吃的，陛下真的不尝一尝吗？”
　　宫殿内的烛台上点了数盏烛灯，烛灯的光洒在沈云翘琥珀色的杏眸里，杏眸里星星点点，璀璨生辉。
　　刘曜唇角弧度突然拉平，“沈姑娘，你是来向朕推销糕点的吗？”
　　沈云翘：“……”
　　她又沉默了瞬，而后赶紧将橘红糕方才几案上。有太监端了盛满水的铜盆来，沈云翘净手之后，便连忙站到了刘曜的背后去。
　　刘曜闭上眼睛，后背靠在圈椅上。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两刻钟后，沈云翘停下手，今儿她教了两位太医大半天医术，下午又去揉面和面，再两刻钟的按跷术，虽然她身体好，但现在手腕上还是有些发酸。
　　她收回手之后便偷偷地揉了揉。
　　刘曜睁开眼，便瞧见沈云翘手腕上的动作，不过几乎他看过去的瞬间，沈云翘便也收回了手，他只看到了一个残影，好像是错觉的残影。
　　沈云翘轻揉了两下手腕，余光又瞥见她动也没动过的橘红糕。刘曜现在微微垂着眸，乌发披散，那张令人神魂调到的面孔烛光下不仅没有柔和，反而多了几分怪异幽深。
　　不过沈云翘不死心，于是她又小声地问了句，“陛下，那橘红糕……”
　　话音还没彻底落下，刘曜的眼皮子就掀了起来。
　　他眸子是黑漆漆的，可他的眼睛又像是收敛尽了世间一切的光华，有种不动人却能震颤人心的勾魂。
　　沈云翘赶紧低下头，“臣女告退。”
　　说完话，沈云翘就垂着眸退了出去，当然退出去的一路上都很感受到那到落在自己身上辨不清情绪的眸光，刘曜一直紧紧地盯着沈云翘的背影，看着她出了屋子，走到廊下，身影变暗，然后转了个弯儿，彻底消失在自己眸子。
　　他才突然轻笑一声，姿态散漫地坐在椅子上，瞥向身侧白中带粉的橘红糕。
　　***
　　回到宁寿宫已经戌时四刻了，往常这个时间，太后早就已经休息了，沈云翘回去，太后依旧没有睡，靠着迎枕等她。
　　“姑姑，你不必等我，自己歇息就好。”沈云翘看着姑姑苍白的脸色道。
　　“反正我也睡不着。”太后打量了她一番，“今儿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沈云翘轻松地说，“就是到了乾明宫，陛下还没回来，等他回来等了半个时辰，然后给他按摩完，我就和花嬷嬷一道回来了。”
　　沈云翘好胳膊好腿，的确不像有意外发生，太后微微坐直了身体，”那你给陛下做的糕点……”
　　提起这个，沈云翘明媚的小脸一跨。
　　这下不需要她说，太后也就明白了结果，她拍拍她的手，“无妨，心意到就行了。”
　　沈云翘的唇动了动，始终没说，虽然我的心意到了，但刘曜他根本没接受，她应该做了个白工。
　　“姑姑，时间不早了，你快些睡吧，我也回房了。”沈云翘道。
　　太后点点头。
　　翌日，是个晴日。
　　已是初夏，早起晒着太阳暖融融的，但正午就有些热了，沈云翘依旧在太医院待了大半天，待日头过了最热的那会儿，落在人身上舒服合宜时，沈云翘就赶紧回了宁寿宫。
　　太后也午歇起来好久了，正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晒着花窗落进来的太阳。
　　见沈云翘这个点回来了，太后笑了笑，“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沈云翘走到太后跟前，“姑姑，我们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吧。”
　　太后身体孱弱，但越是虚弱无力，越不能长期闷在屋里。
　　花嬷嬷听到沈云翘这样劝太后，也赶紧添了句，“是啊，娘娘，最近天暖和了，你也出去走一走吧。”
　　太后好几个月没出过宁寿宫了，以前是天太冷，就算春天对她来说也是寒的，前几天屋子里才撤了碳盆。如今到了初夏，天暖了，且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虽然身体还是不舒服，可比从前好些了。
　　太后看看沈云翘和花嬷嬷期待的眼神，笑了下，“那行吧，哀家也去外面看看。”
　　太后的身体不好，沈云翘扶着她，一路走的很慢，初夏时节，御花园浓荫成片，还有开的正好的各色花卉，蝴蝶蹁跹，太后久闷在宁寿宫，出来一看，心胸倒宽广了些。
　　沈云翘见太后有些累了，便扶着太后，坐到一侧的凉亭里，望着花园里的美景。
　　沈云翘正准备开口，劝姑姑以后也出来走走。
　　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说笑声，沈云翘抬眸看去，打头那个一袭暗蓝色绣花宫装，眼角有了些细纹，但依旧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国色天香，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宫女和太监。
　　沈云翘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宫装女人似乎也看到了凉亭里的她们，声音一下子停下来。
　　片刻后，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朝着凉亭走来，对太后行了个礼，“臣妾参见太后。”她身后的人也给太后行礼。
　　沈云翘便也只能站起来，给平太妃行礼。
　　平太妃目光从她们身上转过，笑着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对太后道：“许久不见娘娘了，臣妾都以为宫里没你这个人了。”
　　这话一出，沈云翘皱了下眉。
　　她看向姑姑，姑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向云翘，“我们回吧。”
　　沈云翘嗯了一声，便要扶着姑姑起身。
　　平太妃见她们要走，皱了皱眉，“太后娘娘，你可是瞧不起妹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妹妹多说。”
　　太后脚步一顿，沈云翘也不欲惹事。她知道平太妃，她年轻的时候就和姑姑不对付，如今虽然只是太妃，但她父兄在朝堂颇有建树。姑姑虽是太后，但因为体弱，加上其他原因，太妃太嫔们的宫务并不是太后掌管，掌管太妃们宫务的反而是眼前这位平太妃娘娘。
　　想到此，沈云翘忍住了心中的情绪，笑着说：“太妃娘娘，太后身子不舒服，想要回去了。”
　　平太妃看着沈云翘，神色有些疑惑：“这位是……”
　　她身后的宫女提醒道：“这位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沈姑娘。”
　　平太妃妃目光在沈云翘身上转了一圈，“原来是沈姑娘呀，多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说完，她话音突然一沉，“哀家和太后说话，有你插嘴的话吗？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沈云翘眉头一蹙，这个平太妃分明在没事找事。
　　正想着，就听平太妃寒着脸，吩咐宫女道：“来人，掌嘴。”
　　太后一听，怒道：“平太妃，你敢？”
　　平太妃看着太后的怒容，心里却一阵舒爽，年轻时明明她容貌家世都不输给太后，太后却是皇后，她只能是个妃嫔，先皇还颇为尊重这位嫡妻，而她也仗身份，时常对她挑三拣四。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虽是太后，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她这个太后不过是面子光鲜罢了。
　　思及此，平太妃再次沉着脸看向宫女，“还不去。”
　　她身后的宫女听罢，应了声诺，立马上前，不过还没走到沈云翘跟前，就被如意和雪嬷嬷挡住了。
　　平太妃看向太后。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沈云翘正准备张嘴，毕竟她这次进宫是传授太医按跷术，平太妃拿她做筏子欺负姑姑，但把刘曜摆出来今天她应该能知难而退吧。
　　但话没出口，一道尖细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一惊，忙不迭转过头，沈云翘也跟着转头，然后一怔，只见一身暗紫色帝王常服的刘曜往凉亭走了过来。
　　沈云翘她们都准备出凉亭了，都站了起来，刘曜从东侧进来，坐在石凳上，然后抬眸，手指敲了敲石桌，“说说吧，你们在做什么？”
　　平太妃闻言忙不迭道：“陛下，沈姑娘规矩不好，哀家正准备帮太后教教她规矩呢。”
　　沈云翘蹙眉，对刘曜道：“启禀陛下，臣女并没有规矩不好。”于是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说了遍。
　　话音一落，沈云翘对上刘曜的眼神，心跳突然加快，刚才的确不是她的问题，是平太妃故意寻衅滋事，然而刘曜他是个在乎真相，公平处理的人吗？
　　想着间，就见刘曜目光重新投在了平太妃身上，语气温和地问：“平太妃打算怎么教她规矩？”
　　平太妃神色一喜，她扫了眼沈云翘，“毕竟是个小姑娘，哀家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掌嘴五下，让她长个记性就好。”
　　话落，她又笑着问刘曜，“陛下以为如何？”
　　刘曜站了起来，一袭暗紫色窄袖帝王常服，勾勒出他修长的身躯，他背着手唔了一声，“朕觉得好极了。”
　　沈云翘一震，她抬头看向刘曜，刘曜也正看着她，目光一触，刘曜对她微微勾了勾唇角。
　　沈云翘心里突然一阵后悔，她觉得她就不该看他头疼心软，想用按跷术缓解他头疾，更不该觉得有问题化解就是了，主把自己送进皇宫里。
　　太后闻言，则脸色越发苍白，掌嘴虽然说不是很疼，可侮辱性极强，云翘长这么大，从没被人打过一个嘴巴，她想张嘴求求刘曜，又怕火上浇油，毕竟她这个太后……
　　而平太妃的心彻底落定了，她就知道陛下看沈家人不顺眼，不会给她们出头的，她笑着吩咐自己的宫女，“还不……”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刘曜脸色忽然一凛，看着她冷冷道：“平太妃骄横无礼，以下犯上，褫夺太妃封号，罚入太觉寺为先皇祈福。”


第11章 第二夜
　　随着刘曜话落，平太妃一下子懵了，待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道：“陛下……”
　　刘曜皱了下眉，大总管赵得信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给身后的几个太监使了个眼色，赶紧上前捂着平太妃的嘴拖了下去。
　　“呜呜呜……”平太妃嘴被捂，发髻上的步摇全都乱了，她愕然地望着刘曜，祈祷刘曜不过是说错了话，他应该惩罚的是沈云翘和太后呀。
　　然而刘曜根本都没看她，目光落在沈云翘的身上，平太妃望着沈云翘那张白皙娇艳的小脸，似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目光恶狠狠地落在沈云翘身上。
　　沈云翘根本没空搭理平太妃的视线，她心里有些懵逼，刘曜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他在给她出头。
　　这个念头刚闪过，沈云翘就摇了摇头，她抬眼看向刘曜，刘曜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沈云翘瞬间明白了。
　　刘曜他这是……自己要欺负的人不准别人欺负，只能自己欺负？
　　刘曜看着沈云翘从茫然到有点清醒，再到有些茫然。他站起身，扯了下唇，抬脚往乾明宫去了。
　　他可没打算就这样放过沈云翘，他从来没对什么东西感过兴趣，沈云翘是第一个他感兴趣的人，小时候，他那么用心地想要和她玩，她却不屑一顾，抗拒他。
　　长大了也是，好像他四皇子刘曜的身份是催魂恶鬼一般，想起四年前他醒来之后，沈云翘眼睛里对她的抗拒，刘曜唇角勾了勾。
　　就一直这样欺负她多没意思，等沈云翘觉得他对她的态度软化了，没有恶意了，他再……
　　想到沈云翘到时候可能会有的表现，刘曜毛孔都兴奋地张开了，脖上的青筋也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赵得信跟在刘曜背后，能够敏锐地发现到刘曜的亢奋，他压低了脑袋，尽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见刘曜走远，太后才侧头看向沈云翘，目光有些复杂，“陛下他……”
　　刘曜刚才的行为让太后意外，平太妃纵然骄横无礼，肆意妄为，可她妄为的对象是他们啊，惹了刘曜不喜的他们，虽然刘曜平日里也不主动折辱他们，但遇上了这种事，怎么说都是应该和平太妃一道的。
　　沈云翘心里的猜测不敢给太后说，她道：“可能是平太妃也惹了陛下不喜，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太后眉头微微一拧，过了半晌，她看向沈云翘，叹了口气，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云翘回宫没多久更不应该知道了。
　　“我们回去吧。”太后说。
　　一行人回了宁寿宫，时间还不晚，沈云翘今儿也打算做点心的，虽然刘曜没吃，但送一次就此中断，她的示好未免太弱了，而且不管刘曜今儿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确是站在她这边了的。
　　沈云翘今儿准备做的糕点是茯苓糕，茯苓是种药材，再配上山药粉，有宁心安神，延年益寿的功效。
　　有昨儿的功底在，沈云翘今天花的时间比昨天少一点，不过等做好能见人的茯苓糕，天也快黑了。
　　她把茯苓糕装尽食盒里，又扭头问厨娘：“有小鱼干之类的东西吗？给猫吃的。”
　　昨儿刘曜回来的那么晚，今儿说不准还会更晚，她又不能晚些去。想到昨日见到的那只可爱乖巧的小白猫，沈云翘不由得动了几分心思。
　　有只猫猫陪她打发时间也挺好的。
　　“当然有。”厨娘道，得知沈云翘是想要喂猫的，厨娘多说了两句话，“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猫都很喜欢小鱼干，姑娘要不要再带上些鸡肉干，牛肉片？”
　　沈云翘的眼睛亮了：“好。”
　　给猫猫的小零食沈云翘没用食盒装了，而是放在了荷包里，她心大，塞的东西比较多，粉色绣花的荷包垂在腰间鼓囊囊的。
　　塞完给猫猫的零食，天已经黑了，沈云翘连忙拎上食盒往乾明宫去。
　　花嬷嬷依旧在偏房等待，沈云翘则进了侧殿，刘曜依旧没回来，沈云翘左顾右盼，甚至喵喵了两声，不过那只猫都没出现，沈云翘继续张望。
　　这个时候，沈云翘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她赶紧扭过头，然后不由得一愣。
　　因为刘曜没穿好衣裳。
　　他只穿着一件暗红色丝质中衣，衣裳的领口未有合拢，露出胸口紧致而白皙的皮肤，浓密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橘黄的宫灯下，再配着他那张本来就勾魂绝艳的脸蛋，颇有些画本子里吸□□气的男狐狸的感觉。
　　沈云翘心跳快了一瞬。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因为刘曜看见她呆住了，眼皮子往上掀了掀。
　　眼皮子一掀，沈云翘就能察觉到他眸底的寒意，沈云翘赶紧低头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刘曜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略过她身侧高几上的酸枝梨木食盒，抬脚坐在了上首的圈椅上。
　　沈云翘见状打开了她今天带过来的食盒，取出里面甘甜芳香的茯苓糕，放在刘曜的手侧的红木几案上，声音又软又甜，“陛下，这是臣女今下午特意为你做的茯苓糕，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刘曜歪坐着，他扯了扯嘴皮子，没吭声。
　　沈云翘懂了，她赶紧去洗手，擦拭干净手上的水后，沈云翘走到刘曜身后，然而才经过他身边，刘曜皱了皱眉，“你身上什么味道？”
　　沈云翘：“？？”
　　刘曜目光在沈云翘身上转过，落在了她腰间鼓囊囊的荷包上。
　　“这是臣女为陛下的猫带来的一些小零食。”沈云翘说。
　　“给朕的猫？”刘曜重复了下这几个字，便对沈云翘伸出了手。
　　沈云翘只好解下腰间荷包递给他。
　　刘曜伸手接过，摸到荷包沉沉的分量，他瞥了眼白瓷盘里那七八个精致的点心，他面无表情地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在身侧的几案上，然后目色越来越沉。
　　“小鱼干，鸡肉干，牛肉片。”他抬眸看向沈云翘，扯了扯唇角，“沈姑娘准备的真丰盛。”
　　沈云翘正想开口。
　　刘曜后背靠上椅背，语气有点凉飕飕的，“比给朕准备的都要丰盛，看来朕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只猫啊？”
　　他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轻飘飘的，但却像是能卷起一阵惊涛骇浪。
　　沈云翘眼皮子重重跳了几下，她眨眨水汪汪的杏眼，“陛下怎么可能比不上一只猫呢，陛下的点心是臣女花了两个时辰亲手做的，给猫的食物却是厨娘在厨房里随便选的。”
　　刘曜嗤笑了一声，“厨娘随便选的？”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倾身靠向沈云翘，玉石琳琅般的声音陡然一沉，“沈姑娘就是这样对待朕的猫的吗？”
　　沈云翘：“……”
　　沈云翘小声，连忙看向刘曜解释，“是臣女失言了，是厨娘精挑细选的。”
　　刘曜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他明明是坐着的，沈云翘站着，他比沈云翘要低一些，是抬眸望着沈云翘的姿势，可他依旧带给沈云翘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沈云翘赶紧往刘曜背后走去，“陛下，时间不早了，臣女给你按摩吧。”边说话，她走到刘曜身后，解下了他用来拢头发的黑色绣飞龙纹的发带。
　　刘曜又轻笑了一声。
　　沈云翘心又是一抖。
　　不过刘曜倒没有下文，轻笑一声后，便闭上了眼睛，任凭沈云翘灵活的手指游走过他头部每一个穴位。
　　依旧是两刻钟后，沈云翘停下动作，揉了揉手腕，刘曜也睁开眼。
　　沈云翘瞥了眼刘曜都没有多看一眼的茯苓糕，有心想说两句话，但见刘曜正摩挲着刚刚从她腰间解下来的香囊，根本看都没有看茯苓糕一眼，沈云翘抿了抿唇，便道了声臣女告退，便离开了屋子。
　　一退出屋子就看见侯在门外的赵得信，沈云翘目光一转，走过去压低声音对赵得信道：“赵公公，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赵得信能混到御前总管这一步，自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笑一声，“当然可以。”
　　他和沈云翘走到距离偏殿十来步之遥的走廊上。
　　沈云翘对赵得信笑了笑，杏眼弯成月牙，一看就让人暖乎乎的，“赵公公，我是想向你打听，陛下到底喜欢吃什么糕点？”沈云翘觉得她也不能使蛮力，茯苓糕橘红糕对身体好，但既然连做两日，刘曜都不屑一顾，或许她应该换个法子，送刘曜喜欢的点心。
　　赵得信一愣。
　　“赵公公，不能说吗？”沈云翘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沈姑娘，不是咋家不说，而是陛下没有特别喜欢的点心。”
　　“没有？”
　　赵得信点点头，“陛下对任何点心都是平平，没有特别喜欢吃的，都是可有可无的。”
　　沈云翘疑惑地看着赵得信，一时不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但是赵得信的确没说假话，陛下的确没有特别喜欢的点心，甚至说也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再大一点来说，陛下都没有喜欢的爱好，好似所有的一切都是可有可无的，就连当初他登基，眼底的兴奋都不是很浓郁。
　　唯一比较的兴奋的……赵得信看向面前美貌明艳的姑娘。


第12章 第三四夜
　　沈云翘知道从赵得信这儿问不出什么来了，她道过谢，便和花嬷嬷一道出了乾明宫，目送沈云翘出了乾明宫，赵得信扭头往偏殿走去，才走两步，便看到个颀长的影子站在门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奴才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赵得信赶紧道。
　　刘曜望着沈云翘消失的方向，半晌后，他才扭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她说什么呢？”
　　这句话看着没什么情绪，但赵得信能当刘曜身边的贴身大总管，自有一股敏锐的直觉在，见状赶紧笑了两声，“是沈姑娘在向奴才打听陛下的爱好。”
　　刘曜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哦，打听朕的爱好？她问什么了？”
　　“沈姑娘问奴才陛下喜欢吃什么样的点心。”赵得信道。
　　***
　　今儿刘曜回乾明宫的时间早，沈云翘到宁寿宫自然也早，洗漱之后，躺在床上，望着淡青色的床幔，沈云翘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她翻了个身，回想起赵得信说的话，好像不是假话，难不成刘曜真的不喜欢吃点心。
　　既然他不喜欢吃点心，她再送点心……
　　思及此，沈云翘第二天去乾明宫的时候就没带点心了，刘曜今儿依旧回来的不算晚，他仍然是沐浴后慵懒随意的打扮，沈云翘见礼之后，就要净手给他按摩。
　　刘曜目光在偏殿里扫过，唇角忽然往下压了一点。
　　沈云翘用棉帕擦干手，转身过来，就发现刘曜的气势似乎更加凛然了些，见她看过来，对着她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沈云翘一愣，步子放的更轻柔了点，在他幽邃难言的眸光中，小步小步挪到他身后，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小爪子放在他的脑袋上。
　　两刻钟后，沈云翘今儿的任务结束，她向他告辞，刘曜闭着眼睛看都没看她一眼。
　　沈云翘也不懂，不过刘曜的心思向来都不是她能懂的，见他没让自己不准走，就步子虽小但很快速地挪出了偏殿。
　　今儿的差事结束，沈云翘和花嬷嬷回了宁寿宫，回到宁寿宫的房间，沈云翘看见自己今下午才缝了个开头的布老虎，打起精神，熬了很长个夜。
　　子时之后，才熄了灯躺在床上。
　　她向来精力充沛，虽然熬了夜，第二日依旧是神采奕奕地去了太医署，太医署的太医都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他们本就知道人体的穴位，沈云翘教了他们三日，按跷术基本已经学会了，只是因为面对的对象是陛下，才务必要慎重。
　　不过沈云翘觉得最迟一两日，他们完全就可以出师了。
　　依旧是未时之后，让他们自行练习，沈云翘就回了宁寿宫，拿起自己昨晚上没做完的针线，继续缝制起来。沈云翘针线活一般，可不做细致的东西也够用，近两个时辰后，她打量巴掌长的布老虎，老虎身体是用好几种亮色布料拼接，看起来亮敞亮夺目，生机勃勃。仔细打量一番，沈云翘拿起针线在它的唇角多缝了几针，确定布老虎笑得很灿烂之后，沈云翘用个小箱子装好。
　　恰好这时候，花嬷嬷来叫她，说应该去乾明宫了。
　　沈云翘应了声嗯，对着铜镜整理好发髻，便抱着个小巧玲珑的樟木箱出了房间。
　　花嬷嬷一怔，“这是……”
　　“这是我为陛下准备的礼物。”沈云翘道。
　　花嬷嬷自然问是什么东西，沈云翘想了想，还是没说，毕竟她这是剑行偏招，有些奇怪，花嬷嬷清楚沈云翘有分寸，见她不愿说，便也就没有面前。
　　接近两刻钟后，两人到了乾明宫。
　　今儿刘曜进门时，穿的依旧是中衣，宝蓝色绸缎，他眉目俊美，是浓墨重彩勾勒出来的打眼，这种亮色更容易衬托出他眉眼中的风流瑰艳，就像是满园芙蕖花中最惹眼的一枝，在它跟前，再美的同伴也只能黯然失色。
　　就算见过只着中衣的刘曜两次了，沈云翘眸光还是呆愣了一瞬。
　　刘曜眸光扫过她。
　　沈云翘赶紧行礼，“臣女参见陛下。”然后又笑盈盈道，“陛下，臣女今日为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刘曜姿态慵懒地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打从进门的那刹那，他就注意到了下手红木几案上小箱子。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在意道：“嗯？”
　　沈云翘转过身，打开雕刻荷花莲纹的樟木小箱子暗扣，取出里面的布老虎，上前递给刘曜。
　　刘曜沉默了下，蹙眉将那个布老虎接了过来。
　　沈云翘解释：“这个是臣女。”
　　刘曜难得懵了下，他垂眸，盯着手里这个笑容异常灿烂的布老虎，实在无法把它和沈云翘联系在一起。
　　“臣女是属老虎的，所以做了这个。”沈云翘的眼睛弯弯的，“如果陛下看臣女不顺眼，不把这个当做臣女的替身。”
　　她顿了顿，才继续微笑着道：“揪揪耳朵扯扯嘴巴。”
　　她话到此处，刘曜哪里还能不明白沈云翘意思。他握紧布老虎，掀起眼皮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沈姑娘，你把朕当傻子吗？”
　　沈云翘一怔，否认道：“臣女没有。”
　　“以后要是大臣犯了错，是不是拿个布老虎给朕，朕砍了布老虎的头就可以了？”刘曜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问。
　　沈云翘一顿，她也没想这么多啊。
　　知道自己走错了道，现在他又这样说，沈云翘赶紧认错。
　　刘曜盯着她，过了半晌，他看看手里的布老虎，这只布老虎的颜色很鲜艳，当然最显眼的就是唇角的笑容了，过于咧开的嘴角让它多了几分可爱。刘曜捏了捏手里的布老虎，忽然问道：“这个自己缝的？”
　　沈云翘点头：“是的，缝了七八个时辰呢。”虽然预料到刘曜不喜欢的结果，但结果真的如此，沈云翘还是免不了有些垂头丧气，她少了分精气神回话。
　　刘曜打量一番，嫌弃道：“你绣工也很勉强。”
　　沈云翘正想应让陛下见丑了，余光忽然扫到刘曜微微上扬的唇角，她愣了下，再看刘曜唇角弧度已经消失了，好似刚才是错觉。
　　这个时候，沈云翘又想起了件事。
　　她做这个布老虎也不是想当然耳，刘曜喜不喜欢她不知道，但他的……可是很喜欢啊，经常指着她属相的布老虎叫她，再怎么说，血脉相连，总有些相似吧。
　　“嗯，还杵着干什么？”正想着，刘曜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云翘赶紧回神，净手之后，便去按摩刘曜的头部穴位。
　　好不容易按摩完刘曜的头部穴位，她收回手，余光又扫到刘曜正在捏布老虎的耳朵，她一愣。
　　刘曜转头，眸光淡淡地向她扫过来。
　　沈云翘登时回神，“臣女告退。”
　　刘曜倒也没出声，直到沈云翘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低头，盯着手里的布老虎，扯了扯唇，“这是你？”
　　他抬手，用力戳了戳布老虎的下巴。
　　布老虎受力凹陷，唇角的弧度消失，一下子变成愁眉苦脸的布老虎，等刘曜收回手，它重新变回圆润可爱的布老虎，虎唇的笑更是异常灿烂，根本都不像是一只老虎。
　　***
　　沈云翘东西拿出去了，便懒得去想刘曜到底喜欢吗？反正她已经为化解恶意做了目前她能做的事了。
　　昨儿晚上睡得少，今儿她早早地便睡下了，翌日去太医院，更是确定王太医和小陈太医可以出师了。
　　沈云翘笑着对他们道：“今晚上我就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以后就劳烦两位太医了。”
　　两位太医自然也感谢沈云翘，几人处了几日，也有些感情，寒暄了会儿，沈云翘才提出告辞。
　　只走了两步，察觉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看着她，沈云翘转过头，却什么也发现，她奇怪地望了望，便转身回了宁寿宫。
　　回了宁寿宫，沈云翘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姑姑，“两位太医已经能出师了。”
　　太后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开心，“那你明儿也就能出宫了。”
　　沈云翘重重点了点头：“是啊，明儿应该就能出宫了。”


第13章 第一幕
　　今儿沈云翘回来的早，午时刚过就回来了，和太后说了片刻的话，太后忽然想起件事，“云翘，你想去骑马吗？”
　　“骑马？”沈云翘一愣。
　　太后摸了摸她的手，“前些日子，大宛国进贡了几匹汗血宝马，有两匹留在了御林苑里，你想去看看吗？”
　　沈云翘喜欢骑马，她在漠北就有马场是专门养马的，汗血宝马更是马中珍品，产量稀少，就连大宛一年也不一定能养出两匹，因为太珍贵，即使沈云翘是养马也在贩马，可对于汗血宝马，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声。听说禁院里有汗血宝马，沈云翘登时来了兴趣。
　　太后提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沈云翘对马感兴趣，想到她在皇宫里关了好些日子，她笑着道：“我让孙庆送你去御林苑。”御林苑便是皇宫的马场，孙庆则是宁寿宫的大总管。
　　沈云翘犹豫了一下，实在是想去看一看传闻中的汗血宝马，便起声道：“那姑姑，我去了。”
　　御林苑在皇宫之东，它占地面积广阔，四周圈以三丈高的石墙，步入其中，只觉得巍峨森严。
　　沈云翘想到了漠北的草原，虽然比不得皇城御林苑的威严雄浑，可它没有高厚的石墙，它辽阔幽远，有种天地间都无法约束的自在感。
　　沈云翘顿时有些怀念漠北。
　　这时，马苑的太监领着她到了马厩，知道沈云翘要骑汗血宝马，马苑的李总管就直接领着沈云翘到了最南边的马厩里。
　　马苑太监也知道汗血宝马的名贵之处，它的马厩都要比其他马厩低奢宽敞一些，梁木是酸梨木，头顶则是防风减晒的乌红瓦。
　　而沈云翘一见它就被吸引了，它四肢矫健，毛发顺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沈云翘看着她，它也看着沈云翘，仿佛有灵性一般。
　　“我就要它了。”沈云翘瞬间下了决定。
　　李总管笑着应了是，便让人解了马缰，备好马具，让沈云翘把它牵出马厩。
　　不过沈云翘神情疑惑地四处望了望，“还有一只汗血宝马呢？”
　　李总管道：“那匹马这两日有些不舒服，送到兽院里去了。”
　　沈云翘爱马，忍不住多问了些情况，得知那匹马没事，养两日就好才哦了一声。
　　沈云翘在漠北有马场，她很会和马打交道，加上这只汗血宝马性格又好，不一会儿，她便上了马，小跑了两圈。汗血宝马也不负盛名，小跑起来，速度也不慢，马背上更是稳若泰山，沈云翘正准备肆意地跑上几圈，这个时候，一个穿亮蓝色绣花骑服的女郎带着几分戾气拦住了她。
　　沈云翘蹙着眉拉住马缰，停下马。
　　骑服女子身边宫女打扮的人道：“这位姑娘，我们公主看上了这匹马。”
　　“公主？”沈云翘不认识她。
　　马苑李总管对沈云翘道：“沈姑娘，这位是昌青公主。”
　　昌青公主啊？沈云翘看着她的脸，和小时候娇蛮跋扈的样子果然有几分相似，想到她的性格，沈云翘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身下的马，动作利索地下了马。
　　她将马缰递给李总管，又对面前的女郎行了个礼，“臣女见过公主。”
　　昌青没叫沈云翘起，她盯着沈云翘，刚刚她来要汗血宝马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骑马的是沈云翘，她小时候也是见过沈云翘的，也对她很有印象，她记得她小时候长的很讨喜，圆润的小脸，白皙的皮肤，一双可爱清澈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更是灿烂得像是天上的红日，父皇从前说过，她是她长的最好看的公主，就是还没有沈云翘可爱。
　　昌青公主盯着沈云翘的脸，沉了沉眉，沈云翘隐约能看出幼年的轮廓，但不如小时候可爱了，但这并没有让昌青的脸色好看，因为沈云翘现在是十八岁的大姑娘。
　　她不应该用好看形容，而是美貌来形容。
　　幼年那双机灵聪慧的眼睛变成了多情明亮的杏眸，盛满盈盈水光，她睫毛长又密，皮肤更是雪白，唇瓣丰润，就算没笑也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明暖的舒服。
　　昌青公主接过婢女递来的马缰，对着沈云翘笑了笑，“沈姑娘也喜欢骑马吗？”
　　沈云翘应了声是。
　　昌青笑道：“那要不要比一比？”
　　“比一比？”
　　昌青颔首，“就比绕着马场跑三圈，谁先到达终点。”
　　御林苑的马场广大，小跑上一圈，得要一盏茶的时间，跑上三圈刚好能过下小瘾，加上她又是喜欢骑马的人，当即应了声好。
　　昌青公主忽然笑了笑，这让沈云翘觉得有些不妙，这时又见昌青公主声音寒了几分，“不过你要是输了的话，你得给本公主做五天婢女。”
　　沈云翘眉心微微拧了起来，她笑着问：“臣女以不比吗？”
　　昌青公主双手抱胸，高傲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不比就是认输，你得给本公主当五天婢女！”
　　沈云翘确定昌泰公主有些不怀好意了，“若是公主输了呢？”
　　听到沈云翘这样问话，昌青顿时笑了，是那种自信张扬的笑，“本公主怎么可能输？”笑完之后，昌青公主倒是笑着回答了沈云翘的问题，“本公主输了，本公主就给你做五天的婢女。”
　　说完，昌青公主面色一沉，“你比不比？”
　　沈云翘不是惹事的性格，但昌青公主都不给她留退路了，沈云翘站直了身体，“比。”
　　沈云翘刚骑的汗血宝马被昌青公主抢走了，既然要比马，她就只能重新去挑一匹马，御林苑里的马都是好马，沈云翘便随意地选了只合眼缘的小红马，这只马性子活泼，沈云翘刚从它面前走过，它就主动伸长了脖子，朝着她激动地咴咴。
　　马苑的李总管看沈云翘选的马，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压低了声音，“沈姑娘，你要不要重新选一匹？”
　　沈云翘和小红马打招呼的动作一顿。
　　李总管也是不想沈云翘输的太惨，这只小红马虽然也是身高腿长的好马，但和汗血宝马一比，差的有些远，而且它只是看着活泼，上了马场就爱慢悠悠。
　　沈云翘摇了摇头，“不必，我就要它了。”
　　见劝说无果，李总管只好让人解下马缰，沈云翘想着众人得知她要和昌青公主比骑术后，对她的同情，尤其是这位李总管眼底的同情，都要溢出来了，她眼睛里出现了一点点好奇，“昌青公主的马术很好吗？”
　　李总管重重点头，“昌青公主马术极好，贵女中她是第一，就算是武将家擅骑术的公子都未必是她的对手。”沉默了下，李总管又道：“两年前，大宛公主来齐，都没赢过昌青公主。”、
　　大宛产马，想必公主也很擅骑术，昌青能胜过她，看来是有几分真功夫。
　　沈云翘顺了顺小红马的马鬃。
　　“而且她今日骑的又是汗血宝马……”李总管神色复杂，“你真的不换马吗？”虽然都是输，可输的好看还是难看也很重要。
　　沈云翘正欲答话，身旁的小红马似乎耐不住了，仰天长啸了一声，沈云翘登时回神：“多谢公公好意，我就它了。”
　　李总管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昌青已经骑在马背上溜达半圈了，她时常来马场，和这只汗血宝马熟稔，片刻的时间，已经足够磨合了。发现沈云翘从马厩出来了，昌青目光落在她选的马身上，顿时一笑，虽然她早就确定她会赢得轻轻松松，但太轻松她都不想跑了。
　　“沈姑娘，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换马的机会。”昌青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道。
　　“多谢公主美意，不过不用。”说完，沈云翘踩上马镫，动作干脆地翻身上了马。
　　昌青闻言也不在多说，既然有人想要输的很惨，她不介意满足她这个想法。
　　两人一夹马腹，到同一线，李总管也在终点旁比马高的木桩上放置好了裹了红绸带的金铃铛，等到最后一圈，谁能拿到这个金铃铛谁就是胜者，看到要拿铃铛的论输赢的方式，沈云翘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昌青公主。
　　昌青公主勾了勾唇，寻常贵女赛马一般都是看谁先跨过终点线，但那个放金铃铛的马桩比马还高半个头，直接伸手根本够不到，要拿到它，必须在马背上略微直起腰，这可是个有些危险的动作，很多人都不敢做呢。
　　想着间，有太监拿起了敲锣的锣。
　　昌青公主握紧马缰，身体微微前屈，沈云翘和身下的小红马打了个招呼，也做好准备出发的姿态，这时候，敲锣声骤然响起，沈云翘一夹马腹，往前奔去。
　　微风瞬间变成疾风，刮过她的面颊，扰乱她的发丝，沈云翘感受着耳边越来越疾的风声，以及马蹄飞奔带来的像飞一样的快感，唇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
　　半个时辰前，乾元宫。
　　刘曜随意地扔下一本奏折，他无聊地闭上眼睛，闭目小憩了一会儿后，他睁开眼睛，忽然来了几分兴趣，他扭头问身旁静立的大总管，“她在做什么？”
　　反应敏锐的赵得信愣了一瞬，才推测出刘曜口里的她是谁，“陛下问的是沈姑娘吗？”
　　刘曜没吭声，就斜斜地睨着他。
　　赵得信瞬间了悟，他低声道：“奴才现在就去打听。”
　　办事又稳又快的大总管一刻多钟后就回了乾元殿，他看向龙椅上那个无聊至极的帝王道：“启禀陛下，沈姑娘去御林苑骑马了。”
　　“御林苑骑马？”刘曜重复了下这几个字，忽然站起了身来，抬脚往外走去。
　　赵得信见刘曜出了门，忙不迭跟上。
　　近两刻钟后，刘曜到了御林苑，他刚抬脚入内，就望见敞阔的马场上两道浮光般的影子，他眼眸微眯，目光很快锁在了一身石榴红骑装的人身上。
　　马苑李总管发现陛下来了，赶紧过来行礼请安，刘曜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继续落在马场上，李总管见状便贴心道：“那是昌青公主和沈姑娘在赛马。”
　　刘曜听了这句话，低低地笑了下，“赛马呀。”
　　语毕，他抬脚往马场正东方的石台走去，那儿比马场要高几阶，能更好地观赏到马场的情况。
　　御林苑虽隶属皇家，可大臣家的子女或者武将都可来此骑马，今儿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末等武将在的，本来兴致勃勃地望着两位贵女赛马，忽然得知陛下过来了，便去看台向陛下请安，赵得信见陛下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马场，赶紧阻止了几人，只让远远行个礼。
　　这边因为陛下到来引起了一场小动静，不过场上的沈云翘和昌青根本没发现，她们的心神都在马上，见沈云翘落后自己百米，而这就是最后一圈了，昌青公主扬了扬马鞭，让身下的汗血宝马跑的更快，既然都是赢，她不介意赢得更漂亮些。
　　沈云翘骑马，她感受着纵马狂奔的快乐，享受着马蹄哒哒驶过草地的声音，根本已经忘了她在赛马，她笑着，直到发现这是最后一圈了，她弯弯唇，拉紧马缰，对身下的小红马道了句，“我们要使劲儿了。”说着，夹紧马腹，身下的小红马似乎明白了沈云翘的意思，它嘶鸣一声，顿时抛弃了洒脱自在和跑法，绷紧身体，蓄力向前冲去。
　　要赢了。
　　距离终点只有不到百米了。
　　昌青已经在幻想如何折辱沈云翘了，这个时候，红马越过她身边，带来一阵风尘，她一愣。
　　而沈云翘根本没心情去管她，她和小红马盯着终点，飞一般地向前冲去，眼瞧距离木桩只有三步之遥了，沈云翘动作流畅地直起腰，手往前一掠，金铃铛登时发出一股响脆的声音。
　　沈云翘忍不住笑了两声，同时她也没有停下马，一边纵这小红马继续驰骋在这块被圈起来的自由之地，一边举起手上的金铃铛，扭过头对着昌青公主笑道：“公主，我赢了。”
　　她笑的开怀，两只眼睛彻底弯成了月牙，唇角也高高地翘了起来，像是蓝天上自由驰骋的。刘曜看着她，扯了扯唇角。
　　但也就是在这一刹那，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看着御林苑，然而眼前修剪整齐精致的草场突然退去，似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他好像听到了万马齐喑，无数人朝着前方奔去。
　　这时，一个红色身影如风一般出现在最前面，她在马背上敏捷自在地站起身，动作如云般流畅勾走桉树树枝上裹着彩绸的花球。
　　她拿到了花球也没停下动作，和御林苑里一样，她身下的马还在往前疾奔，不过她好像笑着转过了头，朝着谁在用力挥手，“初七，看，我赢啦。”


第14章 舍不得
　　刘曜脑袋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按着眉心，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赵得信最先察觉到陛下的异常，忙上前几步，神色紧张：“陛下……”
　　刘曜死死地皱着眉，他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那个少女的容貌，然而下一瞬，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地退去，头疼也逐渐变弱，他耳畔响起的是赵得信忐忑的声音。
　　刘曜闭了闭眼，妄图再次寻找到方才那一幕场景，然而再怎么思索，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刘曜眉心微微蹙起来了。
　　“陛下，可是哪儿不舒服？”赵得信见刘曜眉头紧紧皱着，忍不住问。
　　刘曜睁开眼，入目是御林苑的马场，他深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了声不用。
　　赵得信再偷偷观察了下刘曜的神色，发现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他绷着的心也松了下来，不敢再劝。
　　而刘曜也根本没心情注意赵得信，他眼神落在马场上，准确的说，是马场上的某个红衣女郎身上。
　　沈云翘的小红马已经停止奔驰了，沈云翘拉着马缰，缓缓走到了昌青公主眼前，昌青公主脸色很难看，漂亮的脸蛋上乌云密布，沈云翘脸上笑容淡了些，她放缓了声音，“公主，比赛结束了，臣女可以自己跑一会马了吗？”
　　她挺喜欢身下的小红马，热情猛烈，沈云翘刚刚跑的那三圈根本不过瘾。
　　昌青公主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她，俄顷，她忽然勾唇笑了下，“你还没说什么时候来当本公主五日婢女呢。”
　　沈云翘眯了眯眼：“公主，臣女才是赢的那个人。”当然了，她也不想让昌青公主当她五日婢女，所以刚才就当没有这件事，都没说输赢，可看昌青公主的样子……
　　昌青轻笑一声：“你赢了，谁看到你赢了？”
　　话落下，她转头看向侯在附近的宫女和太监，神色一凛，“你们说，刚刚比赛，谁赢了？”
　　昌青公主的声音一出来，那些宫女太监的身体一抖，昌青公主见他们不吭声，马鞭重重往草地上一甩，发出好大一声噼啪声，“问你们话呢！都是哑巴吗？”
　　其中有个宫女见状身体微颤，她小心翼翼抬起头，见昌青公主带着戾气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忙不迭道：“是公主赢了。”
　　昌青公主满意的翘了下唇，看向附近伺候的其他诸人，众人连忙附和道：“是公主赢了，是公主赢了。”
　　“看见没，本公主赢了！”昌青公主握着马缰，道，“愿赌服输，你就得给本公主当五日婢女。”
　　沈云翘的心已经麻了，她觉得刘曜就不好相处了，没想到这位昌青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正想启唇，忽然瞥见一抹檀紫色袍角，她顿了下，便看着来人的方向，赶紧翻身下马。
　　“臣女参见陛下。”昌青公主的话没说完，沈云翘脆脆的像黄鹂鸣叫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昌青公主坐在马背上微侧过身，便见到一袭檀紫色长袍腰系玉带的男人，她一惊，也赶紧下了马，笑着朝男子走过去，“皇兄。”
　　刘曜没有看她，他眼神在沈云翘身上，刚刚马跑得快，卷起一阵疾风，她鬓角几缕碎发黏在了脸上，她皮肤如雪莲一般的白，衬着那极致的黑，倒有些显眼。
　　“皇兄，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昌青公主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刘曜看向她，昌青神色单纯，笑吟吟地说：“我刚才和沈姑娘比赛马，沈姑娘输了，答应要做我五日婢女呢。”
　　刘曜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昌青，公主的教养就是颠倒黑白吗？”
　　昌青愣了下，“皇兄？”
　　“刚才赛马，到底是谁输了？”刘曜漫不经心地问。
　　刘曜眸光并没有太多的威慑力，他就像是一只出门散步的闲兽，随口问了句山林里猛兽应该往那处去，却依旧有种无法破除的压力。
　　“皇兄，你什么时候来的马场？”昌青公主声音放轻了一点。
　　“谁输了。”刘曜笑着看向昌青公主，可他明明是在笑，透过那华丽勾魂的皮囊，却让人觉得有些危险，“朕在问你最后一遍？嗯？”
　　昌青心头一抖，她舔了舔唇道：“是我输了。”
　　刘曜又笑了下，“回去闭门反思吧。”
　　“皇兄！”昌青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嗯？ ”刘曜按了按眉心。
　　昌青顿时不敢再言，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帝王不是她父皇，她道了声昌青告退，便抬脚往远处走去，只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瞪了眼沈云翘，这还是新皇登基来，她头次被罚闭门反思。
　　沈云翘见昌青公主看过来了，挪开了目光，只目光一从昌青身上挪开，就不由得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她看向刘曜，刘曜也正望着她。
　　沈云翘笑了笑，露出一口灿烂整齐的小白牙。
　　刘曜又轻笑了一声，他道：“沈姑娘的骑术很好啊。”
　　沈云翘神色谦虚：“臣女长在漠北，漠北的女郎骑术都好。”
　　“朕看就算在漠北，沈姑娘的骑术应该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刘曜笑道。
　　沈云翘不知道说什么了，再谦虚吧，就显得有些假了，毕竟她的骑术就是很好啊，在漠北，别说和姑娘家比了，就算在男子中，她也是当之无愧地佼佼者。
　　于是沈云翘只好对刘曜继续笑，不过不是刘曜那那种辨不清情绪，或者阴沉沉暗含威胁的笑不同，她是能拂开乌云的笑来，笑的开怀而明亮。
　　刘曜的眸光突然暗了下来，他轻轻摩挲了下手指，便转身往远处走去了，沈云翘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他的背影变成了一个小点，走出了御林苑，她才忽然觉得刘曜刚才似乎有些奇怪。
　　但具体是怎么奇怪她也想不清楚。
　　正想着，身侧的小红马忽然仰天嘶鸣了一声，沈云翘赶紧回过神，笑着向小红马走去摸摸它的头，“姐姐马上就带你跑圈啊。”
　　沈云翘喜欢骑马，回了京一个多月了，还是头次这么畅快的骑马，一开心她就骑到了暮色将昏，沈云翘才依依不舍牵着小红马去马厩处，而这个时候，她才想起一件事，她今儿见到刘曜，应该告诉刘曜王太医和小陈太医都出师了，说不准今儿晚上都不必她去乾明宫了 。
　　沈云翘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就忘了呢。
　　与此同时，赵得信站在御林苑厚重森严石墙上的哨楼里，这处哨楼隐蔽，上面能清晰地看见马场上的场景，马场里的人则很难发现这个位置。
　　有只夏蚊嗡嗡嗡地飞了过来，赵得信没心情去拍掉它，他望着身旁的男人，见他依然保持垂眸望着马场的姿势，赵得信也往下看，暮色已至，他眼神寻常，已经看不太清场上的人了，不过他竭力搜寻了下，还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红色轮廓。
　　赵得信偷偷摸摸侧过头，又想去窥探刘曜此时的神色，刚扭过头，就见刘曜的袍角动了，他往前走去了，跟着站了两个时辰的赵得信也赶紧跟了上去。
　　骑了半天马，沈云翘舒畅是舒畅了，身上免不得出了些汗，回到宁寿宫，沐浴更衣后，就到了平日里去乾明宫的时辰了，她和花嬷嬷正欲出门，这时候，乾明宫的太监却过来了，行礼之后对着沈云翘道：“陛下今夜有事，沈姑娘不必去乾明宫了。”
　　沈云翘应了一声，那太监办完差事，就又要告退，沈云翘连忙叫住他，也去过乾明宫好几次了，虽然沈云翘看着大部分时候都侯在偏殿里，但她认人不差，乾明宫的人大部分都混了个眼熟，也知道这个报信儿的太监叫来福。
　　“来福，既然今晚不用我过去了，能不能劳烦给陛下递个话。”她把王太医和小陈太医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事说了，说陛下以后可传召两位太医缓解头疾。
　　来福闻言，脸色有点为难，“这，姑娘还是自己给陛下说吧。”
　　沈云翘又劝了两句，也觉得就这样让人传个话不好，便道了谢，让花嬷嬷把人送走。
　　来福走后，沈云翘进了殿内，太后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问发生了什么事，沈云翘便把事情说了。太后闻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沈云翘连忙把身边的温水递给太后，太后喝了水，才好受了些，道：“既然如此，你明儿还是去给陛下说一声吧。”
　　太后顿了一下，“也不必等晚间，白日里就可以往乾元殿走一趟。”
　　沈玉翘自然应好，她掐指一算，她都在皇宫里呆了整整五日了，第二天上午，她就往乾元殿跑了一趟，不过很可惜，刘曜不在乾元殿也没在后头的乾明宫。沈云翘只好回了宁寿宫，过了午时，又往乾元殿跑了一趟，不过刘曜依旧不在。沈云翘等了两刻钟，也没等到人，于是便往宁寿宫走。
　　乾元殿到宁寿宫要经过一截花园，沈云翘走到一个桃树下，忽然听到一阵有些熟悉的猫叫声。
　　沈云脚步停下，抬头看去，树枝上的白猫似乎还记得沈云翘，冲着她叫了两声，然后一下子跳下了树，在沈云翘的裙角处蹭了蹭，又抬起头，异瞳温顺地望着沈云翘。
　　沈云翘见状蹲下身，摸了它两下，白猫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它毛茸茸又乖巧的样子，沈云翘羡慕的眼睛都红了一下，这么讨人喜欢的猫居然是属于刘曜的，不过现在刘曜不在，沈云翘笑了一下，伸手把白猫抱了起来，白猫被抱在人怀里也不跑，反而伸长了身体往沈云翘的脸上凑。
　　“看你长的这么白，我就叫你小雪吧，小雪，那天我给你带的小鱼干鸡肉干你吃上了吗？”沈云翘摸了摸它的毛。
　　“没吃上。”
　　沈云翘抱着猫的身体僵硬了下，她转过身，不知何时，刘曜来到了她的身后，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沈云翘要行礼，刘曜向她伸出了手，沈云翘愣了愣，反应过来刘曜要的是她怀里的这只猫，沈云翘依依不舍地看了小雪一眼，将小雪递给刘曜。
　　刘曜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猫，但是小雪似乎更喜欢沈云翘的怀抱，被刘曜抱住了就有些想窜出去，刘曜垂眸看着它，刚好和它两只异色的瞳孔对上，小雪顿时软软地叫了一声，缩在刘曜怀里。
　　沈云翘也很不舍小雪啊，可人家的猫总要还给人家，递完猫，沈云翘也想起了正事，“陛下，臣女正找你呢。”
　　刘曜扫了下沈云翘，“找朕？”一边出声，他迈步向几步外的凉亭里走去。
　　沈云翘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道：“王太医和小陈太医都已经学会了这套能缓解头疾的按跷之术，臣女想着，以后你就用不着臣女了。”她说着，偷偷看了眼刘曜的表情，不过刘曜走在她前头，她只能看见他颀长的背影，因为腰束七环蹀躞革带，还可以看见他的窄腰，嗯，特别窄，极少有男子有这么窄的腰。
　　沈云翘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以后陛下若是需用按跷术缓解头疾，可以召见王太医或者小陈太医。”
　　随着沈云翘的话落，刘曜的脚迈进了凉亭，他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这才抬眸看向沈云翘，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沈姑娘是想出宫了吗？”
　　刘曜今儿穿的是白底绣墨竹大袖锦袍，颜色清雅至极，然而他的长相太有抢眼了，是一副浓墨重彩的工笔画，就算是清雅至极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无法遮掩掉他的气质，反而是将浓墨重彩和清雅淡然杂糅在一起，成了一副沈云翘形容不出来的俊美。
　　这个问题沈云翘仔细思索了下，方才轻声回答，“是有些挂念祖母，不知这几日她身子怎么样了。”
　　刘曜闻言哦了声。
　　沈云翘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像小猫伸出爪子一样缓缓试探，“那臣女明儿就出宫了？”
　　刘曜忽然勾了下薄唇，这勾唇的弧度让沈云翘心里顿生不妙，“可是朕舍不得沈姑娘出宫怎么办？”
　　沈云翘懵了一瞬，看着刘曜唇角不怀好意的笑容，沈云翘五指微微合拢，微笑着道：“陛下说笑了。”
　　刘曜听后，倒是轻轻地笑了下，而后他放开手里的猫，猫一得了自由就往外跑出去了。
　　刘曜也没看它一眼，他站起身，往沈云翘面前走去，几步后，就到了沈云翘的跟前，沈云翘闻到淡淡的龙涎香，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刘曜轻笑了一声，垂头对她道：“朕没说笑。”


第15章 委屈
　　他盯着沈云翘如鹅脂般滑嫩的肌肤，语气有些惆怅，“朕是真舍不得沈姑娘出宫。”
　　沈云翘闻言不由得抬眸看向刘曜，一抬眸就撞进了刘曜眸底，他的瞳仁是极黑的，不见一丝杂质，眉眼抬合间，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其中，可定定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股万事万物都不上心的随性退去，似乎要将你完完全全纳入眼底，然后装进心底。
　　沈云翘心跳快了一瞬，但也就一瞬，因为她很快冷静下来，刘曜可能是舍不得她，但不是好的舍不得她。
　　她磨了磨自己的一口小白牙，“臣女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吧。”
　　刘曜眼睫微抬，疑惑道：“为什么不可以。”
　　沈云翘心跳快了一瞬。
　　刘曜垂下眼帘，定地看了她半晌，见沈云翘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害怕说的不对，表情十分犹豫。他轻笑了一声，“朕先走了。”
　　话落，刘曜便抬脚往外走，只是几步后，刘曜忽然转过身头，看着沈云翘道：“对了，朕今晚上可是要看见沈姑娘的。”
　　沈云翘：“……”
　　她用力磨了磨牙，她还以为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两人的关系好上了呢，结果看来是她想多了。见刘曜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底，沈云翘转身往宁寿宫走去。
　　太后正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等沈云翘的消息，沈云翘刚才有些愁眉苦脸，但一进宁寿宫她就打起了精神，笑的和往常一样灿烂。
　　“见到陛下了吗？”太后问。
　　沈云翘拎起红木方桌上的长嘴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见到了。”她喝了口茶后，走到太后身旁坐下，“陛下说他头疾好多了，再按个几天就可以了，暂时不想换人。”
　　这是沈云翘在路上想出来的理由，刘曜总不能把她一直留在皇宫里吧，至于几天后万一还是不能出宫呢？那到时再说，先把现在度过去。
　　太后拿着绣帕捂着唇，偏过头咳嗽了两声：“那你……”
　　沈云翘起身轻轻拍打太后的后背，给太后顺气，“我自己也想留下来多陪陪姑姑几日。”
　　太后一听沈云翘这样说，登时也笑了，她握住沈云翘的手，“姑姑也巴不得你多陪我几日呢。”
　　沈云翘一直陪太后用过了晚膳，眼看天要黑了，这才回房换衣裳，准备去乾明宫。
　　沈云翘一走，太后就叫住了花嬷嬷，花嬷嬷狐疑地望着太后，太后止住了喉间的不舒服，皱眉道：“哀家怎么觉得云翘今儿出门回来后心情有些……复杂？”
　　花嬷嬷疑惑地看着太后，“有吗？”沈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笑意盈盈啊，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笑，让人觉得可舒服了。
　　太后坐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按了按眉心，“许是哀家想错了吧。”她现在身体不大好，感觉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沈云翘换了身窄袖交领襦裙，梳好头发后，外面的天差不多全黑了，她走出房间，忽然发现今夜的风很大，呼啦啦地吹着门扉窗牖，院里的石榴树枝丫也被吹得弯了腰。
　　花嬷嬷拿着一把伞走了过来，“姑娘，我们快些过去乾明宫吧，今晚上保不准要下雨。”
　　风声呼呼作响，沈云翘也觉得要下雨，应了声嗯之后，就跟着花嬷嬷一起下了石阶，两人出了宁寿宫之后便往乾明宫走，刚出了宁寿宫走了百来步，就有淅淅沥沥的碎雨溅在青石板地面上。
　　下雨了。
　　花嬷嬷赶紧把伞撑起来。
　　沈云翘比花嬷嬷高小半个头，见花嬷嬷很用力地撑高伞，沈云翘伸出手：“嬷嬷，我来吧。”
　　雨噼里啪啦落下来，和着疾风，人的声音变得模糊，花嬷嬷蹙眉道：“姑娘，怎么能让你撑伞呢？”
　　沈云翘见花嬷嬷不愿意把伞柄给她，直接伸手握住了伞柄。
　　花嬷嬷无法，只好松了手，两人并肩往前乾明宫走去，而一路上，雨越来越密，甚至还打起了雷，花嬷嬷淋雨又吹风，便忍不住捂住鼻子打了几个喷嚏。
　　沈云翘蹙眉看着花嬷嬷，花嬷嬷拿的伞是把大骨伞，然而天上下的是飘雨，遮住头顶了，猛烈的飘雨还是从侧面落在人身上，沈云翘便把伞往花嬷嬷处斜了很多。
　　两人加紧脚步，半刻钟后，疾雨变成狂风暴雨，不过沈云翘和花嬷嬷也到了乾明宫的廊下。
　　一到廊下，花嬷嬷先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她衣裳湿了些，总体却还算干。她转身看向沈云翘，就是一惊，沈云翘左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她一揪袖子，还揪出一股水来。
　　“姑娘……”花嬷嬷忍不住道。
　　沈云翘一边揪水一边冲花嬷嬷笑了笑，“我身体好，淋点雨不算什么。”
　　两人说话时，乾明宫的副总管安得康撑着把大伞从侧殿走过来，见沈云翘大半边身子都被雨淋湿了，赶紧叫了个小宫女来，“沈姑娘，趁陛下还没来，你快去换身衣裳吧。”
　　沈云翘清楚这身衣裳现在弄不干，她也不能穿着湿衣裳去偏殿啊，便笑着应了声好。
　　乾明宫宫女不多，因为刘曜喜欢用太监，安公公叫来给沈云翘换衣裳的宫女叫玉林，将沈云翘带到暖房里去之后，玉林便去取了套自己的衣裳过来，她也没别的衣裳。至于安公公，安公公也没有襦裙呀，不是下雨天还好，如今下着暴雨，安公公也不好去后头的库房取。
　　沈云翘倒也介意，而且乾明宫宫女的衣裳也是细棉的，穿上舒适贴身，就是有些修身，沈云翘平日里好动，衣裳都是略宽松一点的。
　　换好衣裳，沈云翘从后头走了出来，玉林正站在屏风外等沈云翘来，见到她从后面出来，她看呆了下，沈云翘叫了她两声，玉林才连忙回过神，赶紧将手上的厚棉帕递给沈云翘，“姑娘擦擦头发吧。”
　　沈云翘头发也湿了，刚才换衣裳前她已经把发髻解掉，擦过了，现在虽不滴水了，依旧是湿漉漉的，她接过干燥的棉帕，又对玉林道了谢谢。
　　玉林又看了沈云翘一眼，脸蛋有些发红，低着头说：“姑娘不必和奴婢客气。”
　　沈云翘头发擦的半干，正准备挽起来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如意赶紧去开门，安公公在外头道：“陛下已经去偏殿了。”
　　沈云翘坐在妆奁前，听到了这句话，挽发的速度快了些，“我马上就过去。”
　　既然刘曜都去偏殿了，沈云翘没像一开始那样梳头发，毕竟得要一刻钟呢，她用两根银簪在脑后挽了个髻，便出门往偏殿去了。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沈云翘沿着长廊往偏殿走，在偏殿门口就看见了那个穿一袭黑色缎面中单的男子垂眸坐在上首的圈椅上，她走进去。
　　听到脚步声刘曜就掀起了眼帘，然后愣了瞬，等沈云翘走到面前要行礼的时候，刘曜眉轻皱着眉开口了，“你怎么穿宫女的衣裳。”
　　沈云翘低头看了眼，回：“臣女刚刚过来时候衣裳被雨打湿了。”
　　刘曜哦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沈云翘见状，走到他背后去，开始按摩脑部穴位，两刻钟后，这套按跷术结束，沈云翘走到前面来，对刘曜道：“臣女告退。”
　　说完，沈云翘准备先撤了，今天她还没想好怎么谈出宫的事情，而且她刚刚皱耳听了，外面的雨声变小了，她和花嬷嬷得趁现在回宁寿宫，否则雨大了就不好走了，她淋淋雨倒无所谓，嬷嬷年龄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
　　但是沈云翘话音落下，就见刘曜目光一直盯着她，沈云翘眉心拢了拢，又说了一遍臣女告退，刘曜还是看着她，没有开口的趋势，沈云翘犹豫了两下，便往后退，退了三小步刘曜也没有叫停，沈云翘便转身准备大步离开乾明宫。
　　刚转身走了一步，刘曜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了起来，“沈姑娘是不是很想离开皇宫啊？”
　　沈云翘往前迈的脚步一顿，她转过身，就见刘曜对她笑了笑，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沈云翘形容不出来，而刘曜这时也从圈椅上站了起来。他穿着黑色缎面中衣，衣服上绣着暗色龙纹，裹着他修长的四肢，橘黄的宫灯洒在他身上，投射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沈云翘的身前，微微垂眸，用自己的影子罩住沈云翘，轻轻勾了勾唇，“朕可以让你出宫，不过……”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沈云翘问。
　　刘曜低笑了一声，他微微弯下头，在沈云翘的耳边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的呼吸洒在耳畔，痒酥酥的，沈云翘却根本顾不得这股痒意，她后退了一步，有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有些失控，“你刚才说……”
　　“朕刚才说……”刘曜似乎并不介意沈云翘没有听清楚，他用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眸看着沈云翘，把刚才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天底下的美人如云，臣女……”沈云翘已经有些懵了，她看着刘曜，刘曜眼底似乎没有什么欲念，然而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沈云翘后退了两步，“臣女蒲柳之姿，当不得陛下厚爱。”
　　“嗯，你觉得那是厚爱吗？”刘曜笑了，他本就是颠倒众生的妖孽相貌，此时一身黑色裹着他的那张勾魂的皮囊，倒给颓艳中增减了几分神秘的诱惑。
　　沈云翘：“……”
　　我觉得不是！
　　也就是这一瞬间，沈云翘理智回笼，大概猜到了刘曜此举的意图，他这是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啊。
　　沈云翘灿烂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陛下不用这么委屈自己的。”
　　刘曜望着沈云翘，沈云翘身上的宫女衣裳是绿灰色窄袖交领襦裙，因为是小宫女的衣裳，上面没有什么花纹，领口更是合的紧紧的，可那么暗沉沉灰扑扑的颜色，穿在沈云翘的身上不仅没显得她难看，反而愈发显得她小脸莹白，皮肤和上好的羊脂膏玉一般，唇瓣也红红的，像是涂了海棠花汁一样。
　　刘曜轻轻摩挲着手指，“本来有些委屈的。”他略作停顿，拉长了声音，“不过看到沈姑娘似乎不愿意，朕就不委屈了。”
　　沈云翘：“……”


第16章 定亲
　　沈云翘抬眸望向刘曜，一抬眸就对上刘曜那张绝美到摄魂的脸，她呼吸快了一瞬，不过很快她收回了神，她不是很想答应刘曜这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条件，她扯了扯唇，“陛下，我，我定亲了。”
　　“你定亲了？”刘曜眯了眯眼。
　　不知道为什么，沈云翘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她嗯了一声，“是啊，本来他要和我一起来上京的，可出发的时候染了病，前些日子来信，身体好多了，过些日子应该就来上京了。”
　　刘曜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那朕更想沈姑娘答应我的条件了。”最后几个字，他声音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重冷。
　　沈云翘：“……”
　　沈云翘她有些想哭了。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妄图劝服他，“陛下，这样……这样不太好。”
　　“所以，沈姑娘这是拒绝朕了吗？”刘曜盯着她问。
　　沈云翘声音小小的：“拒绝了的后果会是什么？”
　　刘曜盯着她，她今天淋了雨，虽然过了好一会儿了，但发尾还有些湿润，几缕乌发垂在了胸前，那张明艳动人的小脸上多了些属于女人的柔弱可怜。
　　刘曜眼帘垂下，慢条斯理地道：“朕现在也不知道，不过过个一两日，应该就知道了。”
　　沈云翘：“……”
　　她很少哭，也不喜欢哭，可现在沈云翘真的有些想流泪了，四年前的事刘曜都没想起来，为什么就要这样欺负她啊。她吸了口气，抬起头，无奈道：“我想想可以吧。”
　　刘曜闻言倒是点了点头：“可以。”
　　先把眼前熬过去再说，既然刘曜说了这句话，沈云翘立马便道：“那臣女先告退。”
　　说完话，她就想转身离开，但身体才转了一半，刘曜疑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朕有说让你离开吗？”
　　沈云翘懵了懵。
　　刘曜对着她轻勾唇角，“就在这儿想。”
　　沈云翘：“……”
　　沈云翘妄图再和刘曜谈一谈，但还没等她张嘴，刘曜似乎明白了她要说什么，他轻笑了一声，“或者你现在不想思考了，想直接给朕答案。”
　　沈云翘刚张开的嘴只好闭上了。
　　她立在原地，脑子疯狂转动，可是她觉得脑子有些生锈，根本就无法冷静下来静静地思考。外面还在刮风，风声哗啦啦的，她忍不住瞥了眼刘曜，刘曜不知何时再次坐在了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沈云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个想法，这个条件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想到此，沈云翘浑身一激灵，又赶紧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许久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沈云翘抬起眸，就见刘曜起身，缓步走到了她面前。
　　“沈姑娘想好了吗？”她问。
　　沈云翘已经有了答案，她深吸了口气，“我同意” 这几个字说完，她赶紧把后面一句话说出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刘曜沉唔了一声：“什么条件？”
　　沈云翘道：“第一，就一次，以后你也不可以为难我。”
　　刘曜闻言，没吭声，继续望着她，沈云翘也看不出来他的情绪，于是便继续道：“第二，不能，不能让别人知晓。”
　　说完了，其实沈云翘心底还有点忐忑，因为如果刘曜答应这两个条件，她真的不吃亏，毕竟，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刘曜，她们又不是没有过的那件事，所以仔细想起来，应该是她赚了的。
　　但现在就是怕，刘曜不答应她的他条件，沈云翘的眉皱了起来。
　　思索着，耳边忽然响起了刘曜的声音，“好，朕可以答应沈姑娘的要求。”
　　或许是刘曜答应的太简单了，沈云翘愣了下，因为失神，沈云翘都没有注意到刘曜眼底的深意。
　　沈云翘又道：“那……”她有些不知道下一步应做什么。
　　刘曜道轻笑了一声：“沈姑娘明儿晚上过来吧。”
　　“明儿？”沈云翘一怔。
　　刘曜听罢，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忽然有些复杂，“难不成沈姑娘这么迫不及待……”
　　不等刘曜说完，沈云翘已经明白不会是什么好话了，她直接截断他的话，“臣女告退。”话一落，她便赶紧转身，往殿外走去。
　　刘曜一直看着沈云翘的背影，直到沈云翘的背影消失在他的眼底，他忍不住轻轻地勾了勾唇，但很快，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已是夏日，白日里已经有些热了，不过今夜下过暴雨，此时又吹着风，沈云翘一出来，不觉得燥热，反而有股凉意迎面袭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花嬷嬷侯在东耳房里，得知沈云翘从偏殿出来了，花嬷嬷也赶紧走了出来，乾明宫廊下点着宫灯，沈云翘背对宫灯而站，花嬷嬷倒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现在没有下雨了，两人出了乾明宫，花嬷嬷才关心地问了句：“姑娘今日怎么出来的这么晚？”
　　今儿都快子时了。
　　沈云翘没看花嬷嬷，盯着脚下的路说：“陪陛下说了一会儿话。”
　　怕花嬷嬷多问，沈云翘又道：“谈了谈按跷术。”
　　花嬷嬷闻言，打量了沈云翘几眼，姑娘的确不像在殿内受了委屈的，而且虽然东耳房和偏殿隔了些距离，但有大动静她应该能听到的，所以花嬷嬷相信了沈云翘的话。
　　两人回了宁寿宫，此时太后已经歇下了，沈云翘便直接回了房间，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她以为她会睡不着，结果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还做了个美梦。
　　第二天，沈云翘倒是没往外跑，就在宁寿宫待了整天，直到眼看到黄昏了，沈云翘去洗了个澡，如今已是夏日，宁寿宫伺候她的如意还纳闷了下，姑娘一般都是晚上从乾明宫回来才沐浴啊。
　　“昨儿晚上回来的太晚了，就没洗澡，我想现在洗一洗。”沈云翘这样说。
　　如意也没多想，见如意去浴房准备后，沈云翘打开绘山海草木樟木立地衣柜，手指从里面的裙子抚过，最后随便挑了件深碧色绣缠枝莲纹交领襦裙，沐浴更衣后，沈云翘坐了一会儿，天就差不多要黑了。
　　这时候，花嬷嬷来敲她的房门：“姑娘，该去乾明宫了。”
　　沈云翘心跳登时就快了点。


第17章 独处
　　她顿了顿，从榻上起身打开房门。
　　宁寿宫到乾明宫这段路程沈云翘走了好几次，且是在同样的时间，不过今晚上再走，她忽然觉得这截路短上不少，感觉才迈出宁寿宫，就到了乾明宫。
　　她跟着花嬷嬷走进了乾明宫，宁寿宫安静低调，乾明宫也安静低调，但两者的安静低调截然不同，宁寿宫是沉稳无奈的安静，乾明宫安静则是威严庄重下的要求，但就算乾明宫再安静，也是皇城里最引人注目的宫殿之一。
　　进了大门，经过金砖铺的甬道，再走一截长廊，便到沈云翘平日待的侧殿，她进侧殿，花嬷嬷则去侧殿旁的耳房。
　　刘曜应该还没回来，沈云翘进了殿内后坐下，一刻钟后，昨儿给她衣裳的宫女玉林走了进来，“姑娘，您跟奴婢过来。”
　　沈云翘定定神，跟着玉林出了侧殿，出侧殿后则往北走，数十步之后，玉林推开一间朱红镶铜的殿门，沈云翘站在门口抬眼一看，心里有了猜测。
　　她迈步进去，进去后玉林对她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传来厚重吱哑声，沈云翘静默片刻后扭过头，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刘曜寝殿多是黑红两色，中央置着一张酸枝梨木的圆桌，南窗则是一张罗汉榻，榻旁边则是高几，往东看则是多宝阁，多宝阁则把寝殿分为内外两室。
　　沈云翘往内室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坐在酸枝梨木圆桌旁的凳子上。殿内静悄悄的，今夜无风无雨。就算沈云翘屏住呼吸，也什么都听不见，不知多久后，她抿了抿唇，给自己倒了杯茶。
　　更漏往下滴的越来越多，沈云翘独身坐在寝殿里，随着时间的流逝，脑袋里的忐忑和不安变少，直到她似乎听到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她动作一僵，呼吸越发轻微，缓慢抬眸往门口看去。
　　但是……
　　一息过去了。
　　两息过去了。
　　……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门外再无丝毫动静。
　　她轻吸了口气，知道刚才是自己听错了，沈云翘收回视线。
　　又过一个时辰，沈云翘有些犯困，她看了眼钟漏，已经快子时了。
　　她捂住唇打了个呵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曜今晚说不准不回来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沈云翘立刻否决了它。
　　她继续望着门口，门口偶尔有点动静传来，沈云翘听到动静，脑子里的瞌睡虫登时没了，但每次屏吸以待好一会儿，殿外都没有任何动静传来，沈云翘清楚了外面的动静声可能是错觉，可能是风鸟弄出来的。
　　而不是刘曜。
　　夜越发深了，殿内始终没有外人进入，沈云翘手支着头打起瞌睡，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推门声响起，她睁开眼皮，往门口瞅了眼，不出意料殿门紧闭。
　　她又合上了双眸。
　　刘曜站在距离她七八步之遥的地方望着她，他看着沈云翘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又神色茫然地合上眼睛，他唇角勾了下，缓步走到她身边。
　　唇瓣刚动了下，他看着沈云翘的脸，忽然止住喉间的话。沈云翘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只留下半张脸在外面，刘曜能看清她的眼睫，又卷又密，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片阴影。她眉毛则细浓，既有女孩子的秀气含蓄，也有几分爽朗开阔，刘曜瞬间想起了她前几日在马背上骑马的场景。
　　他牵了下唇，目光往下，则落在沈云翘的唇瓣上，她唇不是薄唇，是略丰润的花瓣唇，就算不笑唇角也微微往上翘，像是春日里的蜜引诱蝶蜂采撷。
　　沈云翘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她打着呵欠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沈云翘先愣了下。
　　刘曜见她眼睛睁开，唇角浮现出个笑，和蔼问：“沈姑娘睡得好吗？”
　　沈云翘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她瞬间变得精神，连忙站起身：“陛下，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曜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直接抬脚往内室走去。
　　沈云翘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跟着往里面走，只刚走到多宝阁处，沈云翘便愣住了，不敢再往里走。
　　因为刘曜在脱衣裳。
　　橘黄宫灯投射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长结实的身躯，沈云翘看着他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解开腰间的蹀躞，玉佩，外袍落在地上。夏日衣裳单薄，透过松江薄棉中单，沈云翘似乎还能看见衣裳下紧致但不过分遒劲的薄薄肌肉。
　　她心跳停了瞬。
　　恰好这时，刘曜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猛地侧头向她看来，沈云翘一懵，下意识扭开了视线。
　　她仿佛听到刘曜笑了声，沈云翘望着外室南窗下罗汉榻，她等了好半刻，都没等到刘曜的声音，她慢慢地把脖子转过头，接着一怔。
　　地上只有刘曜的外袍腰带在，刘曜这个人却不见踪迹。
　　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叫人，这时候一墙之隔的浴间传来若有若无的水声。
　　反应过来刘曜做什么后，沈云翘用力拍了拍脸蛋，下意识想找地方坐下，目光又触及到那张硕大的拔步床，沈云翘连忙转身往外走，坐在了酸枝梨木方桌旁的矮凳上。
　　她伸手给自己倒杯茶，茶已经凉了，她喝了杯，又给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
　　大概过了两刻钟，内室里有脚步声响起来，霎时间，沈云翘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她低着头，大概过了一刻钟，她抬起头往内室看去，不过可惜，她坐的这个地方只能看到多宝阁和内室里的屏风。
　　她正要松口气，刘曜声音忽然从里面传来，“沈姑娘是要在外面坐一晚上吗？”
　　沈云翘：“……”
　　她握握拳头，起身往内室走去。刘曜刚刚的确是去沐浴了，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窄袖寝衣，腰间系带系的松垮，身上带着水汽，慵懒地斜靠在硕大的拔步床头。沈云翘忽然想起书里说的灯下美人，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刘曜现在就是这样，昏黄的烛光下，越显他的丰姿月容，绝艳勾魂。尤其他还衣襟半敞，就像是裹了蜜的夹竹桃，明明带着毒性，依然易被蛊惑。
　　失神间，便见刘曜视线落在她身上，声音带笑问：“沈姑娘要沐浴吗？”
　　沈云翘立马拒绝，“不必了。”
　　话一落下，沈云翘看见刘曜眼底浮现几丝嫌弃。这一瞬间，沈云翘好想就让他这样子嫌弃下去，但隔壁就是浴室，刘曜既然要做这件事，沐浴还不简单。
　　本着早做早结束的想法，沈云翘道：“我来之前刚洗过。”
　　刘曜听罢勾了下唇，目光在她身上转过，语气意味深长：“原来如此。”
　　沈云翘觉得刘曜想的和她不一样，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她直接往床边走去。但身体刚刚碰到床沿，刘曜倏然疑问地望着她，“沈姑娘不脱衣裳吗？”
　　沈云翘明白刘曜话里的意思后，耳根子微微红了红，她下意识握紧了衣袖：“现在脱？”
　　刘曜闻言，没言语，只望着她。
　　沈云翘舔了舔唇，做好心理准备后她果断低下头，伸手去解腰间的束带，手指刚碰在上面，沈云翘抬头，露出艰难的微笑：“陛下……能不能别盯着我？”
　　刘曜懒洋洋地靠在硕大的拔步床上，笑容有点讨厌：“沈姑娘觉得能吗？”
　　沈姑娘觉得不能，她用力抿了抿唇，脱掉外面这件深碧色缠枝莲纹交领襦裙，她里面是一间豆绿色薄棉中单，紧接着她深吸了口气，穿着中单往床边走去。床很大，然而刘曜已经占据床边的位置，沈云翘上床只能从床尾爬上去。
　　虽然能感受到刘曜看她的眸光，但沈云翘没看他，上床后她躺在中间，虽是中间，和刘曜的距离还能容纳好几个人。
　　她闭着眼睛，她是半个大夫，阴阳调和这种事她懂得很多，此刻的想法也是早做早结束，但是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己主动。
　　沈云翘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用。
　　思索间，沈云翘感觉到有人靠近，紧接着，带着淡淡龙涎香的影子包裹住自己，沈云翘顿时一动都不敢动，身体更是绷得紧紧。
　　耳畔这时传来一声带着磁性的低笑。
　　沈云翘身体又是一僵。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东西落在了她面颊上，凉凉的，一路往下划去，她身体不由自主开始轻颤，只他指腹划过她脖颈的时候，沈云翘发现他动作停了下来。
　　她心跳有点快，正等着他继续动作，这时候，她忽然察觉到她和他的距离在拉长。
　　安静了好半晌，都没有等到刘曜下步动作，沈云翘依旧心如擂鼓，直到有过半刻钟，她心静下来，然后似乎听见耳畔平稳的呼吸声。
　　沈云翘睁开眼。刘曜躺在距离她一臂之遥的地方，似乎已经睡熟。她呆了片刻，有些不明白刘曜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等她放松警惕之后……
　　她动了动嘴，犹豫了一下，果断背对刘曜闭上眼睛。
　　刚开始身边躺了个人，沈云翘毫无睡意，还在揣摩刘曜想法，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晚，刘曜并无其他的动作，沈云翘困意来袭，忍不住睡了过去。
　　就在她熟睡过去一刻钟后，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男人眼睛忽然睁开，他眼神清明，分明毫无睡意。刘曜侧过身，沈云翘背对他缩在床内侧，中间隔着好几尺的距离。
　　他扯了扯唇，侧身望向沈云翘的背影，四月底的夜间不燥热，亦不寒凉，他床上只有一床薄被，刚才他盖在自己身上，她也没和他争抢，但睡着可能有些发冷，便缩成一团。
　　刘曜望着她的后背，从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到纤细不单薄的脊背，再到……
　　刘曜呼吸重了两分。
　　沈云翘这一觉睡得不好，她觉得她冷，于是缩成一团取暖。可她都缩成一团窝在屋里，还是被可恶的狼发现了，大恶狼露出凶狠的牙齿，说今儿有肉吃。
　　于是她和狼斗智斗勇起来。
　　知道自己不敌，眼看就要被对方吃掉，沈云翘瞬间睁开眼，眼睛睁开，立马便瞧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坐在床头，微微弯腰，似乎正在穿鞋。
　　沈云翘懵了片刻，她房间里怎会有男人，这时余光触及到不远处绘四季山水的屏风，她瞬间明白她在何处，便止住了喉间的诧异。
　　刘曜这时听到动静声转过头，许是没睡好，平日里的散漫尊贵少了很多，他打个呵欠，眸子里竟然泛着一点水光。
　　沈云翘没心情打量刘曜和平时有何不同，确认好环境后，她立马垂下眸，检查自己衣裳和身体，衣裳还是睡前的模样，身体也无任何不舒服。
　　“昨晚……”沈云翘轻声问。
　　刘曜看着她表情，半晌后，他压低了嗓音，语气有些微妙：“昨晚朕没和沈姑娘共度春宵，沈姑娘是不是很遗憾？”
　　他嗓音一低，便多了勾人动心的味道，再配着他那张如画般的脸，沈云翘呼吸快了点，但也就一点。
　　“我没有。”沈云翘立刻否认，说完似乎觉得否认的太快，她清清嗓子，想起她最应该关心的问题，“那我今儿可以出宫了吧？”
　　刘曜盯着她，沈云翘坐在床上，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望着他，乌发散落肩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刘曜眼睫轻轻动了动，放柔声音说，“沈姑娘不想出宫也可以，反正……朕的宫里不差你住的地方。”


第18章 流言
　　沈云翘才不想在宫里住，“那臣女今儿就出宫。”
　　刘曜闻言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沈云翘被他看到不自在，但刘曜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沈云翘看着他这个笑容心头顿生不妙，却见刘曜起身往外走去，并未有其他动作。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沈云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想跟着起身，这时听到外间传来太监进来的声音，她赶紧窝回床上，确定刘曜换好朝服离开寝殿后，沈云翘动作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昨晚她挂在屏风上的衣裳，梳好头发后往外走去。
　　沈云翘推开门后便见到了侯在门边的安得康安公公，他应该得了吩咐，也没多问，交代两句后便带着沈云翘往侧殿走去。
　　沈云翘刚站在侧殿门口，一侧的东耳房里便传来花嬷嬷的声音，“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接着是小宫女的几句回话。
　　沈云翘望着花嬷嬷脚步匆匆地从耳房出来，花嬷嬷一出房门，看到站在侧殿门外的沈云翘，那股就在耳房睡过去的忐忑才消失不见。
　　沈云翘走过去提醒花嬷嬷：“嬷嬷，我们回宁寿宫吧。”
　　花嬷嬷应了声好，跟着沈云翘离开乾明宫之后才问起昨夜的事，沈云翘道：“我和嬷嬷一样，因为久等陛下不来，就在殿内睡着了。”
　　其实沈云翘心里有点愧对花嬷嬷，她觉得嬷嬷昨晚上应该不是主动睡过去的，在乾明宫她哪儿敢睡觉，应该是乾明宫的茶水里有助眠类的东西。但是现在只能这样说。
　　怕花嬷嬷继续纠结这个话题，沈云翘岔开话题，“不过今早上陛下说他最近头不怎么痛了，不用我给他按摩了。”
　　花嬷嬷虽然疑惑为何她会这么容易睡过去，可并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她就没有多想了，听沈云翘这样一说，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是吗？”
　　回到宁寿宫，太后也先问了沈云翘昨晚怎么没回来的事。沈云翘已经去过乾明宫好多次了，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太后一开始等过她两个晚上，她回来再睡，可是她的身体实在受不住，后来就按时休息。不过一般早上天都没亮就醒了，今早一醒，就发现沈云翘和花嬷嬷根本没回来，正准备派人去乾明宫问问情况来，如今看到沈云翘安全归来，便马上问她缘由。
　　沈云翘还是和花嬷嬷用的一样理由，然后又告诉太后，陛下不用她按摩了。
　　太后今早醒来发现沈云翘和花嬷嬷整夜没回来，有些焦急。她身体又不好，虽然现在确定两人平安无事，可她脸色依旧苍白，就像是涂了一层面粉。她咳嗽了好几声，声音虚弱：“那你今儿就出宫吧，你在宫中的这些日子，你祖母和伯父他们肯定……”
　　话没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声，一旁伺候的婢女赶紧端上汤药，太后喝了汤药，休息了片刻，暗淡的唇瓣上才有了点血色，她摸着沈云翘的手，“她们也很挂……咳咳……挂念你。”
　　沈云翘反握住太后的手，太后的手心一片冰凉，“我过几日就进宫来看姑姑。”
　　太后虚弱地笑了笑，应了声好。
　　沈云翘用过早膳，太后便让人送她出宫，出宫后回到康远侯府，沈云翘先去的是伯父康远侯的书房。她进宫前日伯父就告诉她已经找到了千年灵芝，且派人去索县购买，按照路程来计算，应该把灵芝买回来了。
　　有了这味药材，姑姑的病虽然不能痊愈，但是能够好上很多。
　　康远侯见沈云翘回来了，自然很是开心，见沈云翘问起千年灵芝的事，他应道：“索县距离上京来回需要七八天，按理说他们应该回来了，不过走到半道上的时候遇上了山顶滑坡，堵在了半道上，应该再过个三四日就有消息了。”
　　说完了，康远侯眉头微拧，“你姑姑的身体……很不好吗？”
　　虽然说大安的民风开阔，但他毕竟是外男，没有陛下的首肯不能进后宫，纵然担心太后，也无法亲自相见。
　　想起姑姑今早上因为担心了一下她和花嬷嬷便面无血色的模样，沈云翘斟酌后道：“如果有千年灵芝会好一些的。”
　　“再等几日灵芝应该就能回来了。”康远侯道。
　　急也无济于事，沈云翘应了声嗯，康远侯又关心起她在后宫里的日子，问起她和陛下的相处，沈云翘就简单的说只是晚上给陛下缓解头疾。
　　问完千年灵芝，沈云翘便去探望祖母，祖母身子骨虽然也虚弱，不过是年老弱后的正常情况，需要安心修养，和祖母说过话，回到春间院。听燕合上房门，便立马问沈云翘这段日子和刘曜的相处。
　　沈云翘捧着一杯凉茶，没看听燕的眼神，“就晚上给他按按脑袋，也没别的了。”
　　听燕目光怀疑地盯着她。
　　沈云翘起身在她面前转了一圈，“你看啊，我胳膊腿都好好的。”
　　晚上沐浴的时候，听燕还刻意检查了，确定沈云翘胳膊腿儿都是好好的，才放下心。沈云翘看着⑨SJ她的动作，忽然想起要是昨晚上真的有什么，今天还不好过这关，毕竟那种事是很容易留下痕迹的。
　　接下来的两日，沈云翘没出府，一是好好陪伴祖母，二便是等待千年灵芝的消息，只是在侯府里待了两三天后，这天下午她去祖母的院子上，忽然遇见了伯父，康远侯叫住她，然后看着她张了嘴又合上。
　　沈云翘一脸茫然，“伯父，你要说什么？”
　　沈云翘的伯父康源侯迟疑了半晌才问：“云翘，你觉得……觉得陛下如何啊？”
　　沈云翘不明白伯父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皱着眉回答，“陛下龙章凤姿，然后……”碍于是自己的亲伯父，她压低了声音，“就是脾气不大好。”
　　康远侯先听到沈云翘夸刘曜长相的话，心里一咯噔，瞬间想起了陛下的容貌，说句大不敬的心底话，他觉得陛下的脸就不像是当皇帝的脸，因为太出众了，眼神抬合间，可谓是俊美得惊心动魄，比起蛊惑人心的男狐狸精也不差多少，云翘是个单纯热情的姑娘……说不准真的会被他迷惑。
　　正想着刘曜的容貌，又听到沈云翘压低了声音的话，他再抬眸望向沈云翘，就见她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伯父，你怎么突然问起陛下了？”
　　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康远侯咳嗽了两声，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外人不清楚他难道不清楚吗？云翘还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不会这么容易变心的，“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说完，康远侯就离开了。
　　沈云翘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康远侯走后，沈云翘去了祖母的院子，一家人吃过晚膳，沈云翘回了自己的院子，第二天一早，她正在侯府花园散步当做锻炼，忽然看见她的堂弟吩咐人备马车，他要出门。
　　沈云翘叫住他，“子鸣，你要去哪儿？”
　　沈云翘忽然出声，沈子鸣吓了一跳，见是沈云翘，他叫声二姐，接着告诉她他的去向，“我要去赵国公府看看大姐。”
　　大伯父沈瑞共有一子一女，长女沈云琼，比沈云翘大四岁，四年前嫁给了赵国公府的嫡长子为妻，次子则是沈子鸣，他比沈云翘还要小一岁。
　　“大姐怎么了？”沈云翘也挺喜欢端庄温婉的大姐。
　　“她这两日病了。”沈子鸣道。
　　“那我也去。”沈云翘说。
　　沈子鸣闻言看着沈云翘，欲言又止，沈云翘眯了眯眼，“我不能去吗？”
　　沈子鸣脸上立刻浮现一个笑，他殷勤地道：“二姐你当然可以去了，你收拾收拾吧，我们现在出发。”
　　沈云翘应了声嗯，回春间院换了声衣裳，便去了赵国公府。沈云翘回京后，来过一次赵国公府，那是大堂姐的生辰，这是她第二次来了。不过她这次来了赵国公府，发现有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就是堂姐的奶嬷嬷宋嬷嬷。
　　她堂姐似乎也察觉到了，皱皱眉，便把奶嬷嬷派出去了，然后拉着沈云翘的手在美人榻边坐下，关心她这段日子过的怎么样，以及问姑姑和祖母的身体情况。
　　沈云翘一一说了。
　　沈云翘又给堂姐把脉，沈云琼的身子骨是有些虚，不过是常见的虚，并无大碍。她和沈子鸣待到黄昏，才从定国公府离开，而从定国侯府离开后，沈云翘能察觉到沈子鸣微微松了口气。沈云翘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望向沈子鸣骑在马背上的背影，想起他今天虎视眈眈地害怕外人靠近她，她向听燕吩咐：“听燕，你去打听打听，我觉得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听燕也察觉到了，她本来今晚回府就准备打听，闻言立马应了诺。
　　听燕办事沈云翘放心，但她也不觉得是大事，因为大事她会知道的，但没想到第二日中午，听燕从外面回来后脸色很难看，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沈云翘。
　　沈云翘被她看的摸了好几下脸，“听燕，怎么了？”
　　听燕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她打听到的东西都告诉她，“小姐，现在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沈云翘眼神茫然。
　　听燕用力抿了抿唇，“外面都在传，康远侯府的二姑娘不顾羞耻，借着帮陛下治病勾引陛下。”
　　沈云翘愣了好片刻，才反应过来听燕说的什么。
　　她说……外面都在说，沈二姑娘勾引陛下！！
　　似乎是发现了沈云翘的震惊，听燕继续道：“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你给陛下做糕点，打扮的花枝招展，讨好陛下养的猫，甚至在陛下寝宫留宿。”听燕眼神复杂，语气更是难言，“小姐，你在他的寝殿留宿过吗？和他……”


第19章 灵芝
　　“我没有。”沈云翘下意识起身反驳，反驳完之后，她用力抿了抿唇瓣，把本就红艳的唇瓣抿的像是涂抹了一层花汁，她叹口气道，“我有，但我没勾引他。”
　　听燕接着看着她。
　　沈云翘只好告诉了她一些事，毕竟听燕知晓刘曜和她关系不好，便把她想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给他做了糕点送了礼物的事说了，当然她没说最后一夜的事，依旧只是因为刘曜没回来，她在偏殿睡着了，而不是爬上他龙床。
　　一边说，沈云翘不由得开始思考，她要勾引刘曜的流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竟然能传的这么丰富，这么有鼻子有眼，而且事关刘曜，谁敢这么大肆传播，想到这儿，她就忽然想起刘曜那天早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云翘浑身一激灵，她有些不明白刘曜要传这个流言做什么，展示他身为陛下的魅力吗。
　　想着间，她抬眸看见听燕复杂的眼神。
　　沈云翘赶紧安慰她：“一些流言罢了，不碍事，而且等过些日子有新流言出来，应该就没人关心这件事了。”
　　“那小姐你的名声……”听燕问。
　　“反正我又不会长居上京，名声也……也不是很重要吧。”沈云翘没有什么底气地说。
　　听燕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小姐，再过几日，我们就回漠北吧。”
　　“过几天就回去？”沈云翘一怔。
　　听燕点点头，她觉得上京在待下去以后可能真的回不去漠北，其实若是刘曜不是陛下，听燕也没那么如临大敌，可他既然是，注定了他不会和小姐回漠北，而小姐也不会想留在上京的。
　　沈云翘小声道：“那总要等千年灵芝到手，姑姑用了药，身体好上些再说吧。”顿了顿，沈云翘又道：“还有有，也要等表弟来漠北啊，祖母伯父他们都想见见他。”
　　“可是……”
　　沈云翘按着她肩膀在凳子上坐下，“上个月兵部侍郎家的女儿看中了果郡王，甚至愿意为他跳河，当时京城不也沸沸扬扬地闹了几天吗？但这个月就无人提及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听燕还想再说，沈云翘赶紧往外面走去，“我去找伯父问问千年灵芝的事。”
　　她说完，就去找伯父康远侯，不过到了伯父的书房之后，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沈云翘心一沉，不会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吧。想着间，她轻轻地问了伯父一句。
　　康远侯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姑姑用来治病的千年灵芝没了。”
　　没了？
　　沈云翘愣了半晌后反应过来伯父说的何事，她神色着急，“怎么会没了呢？”
　　康远侯也是今早上得到的消息，他派去的几个人顺利在索县药商手里买到了千年灵芝，但回上京的路上，遭了贼，千年灵芝不翼而飞了。
　　“我已经托人请当地县令盘查了，就是……”康远侯颓然坐在椅上。
　　他派去购买千年灵芝的可是办事最稳妥的孙管家，而且还有好几个武术高强的侍卫护卫，这样的情况下都能遭贼，且他们醒来后，都没发现任何异常和线索，简直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康远侯觉得能查出来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沈云翘听伯父分析后，一下子就想了刘曜。
　　“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沈云翘问。
　　康远侯无力地摆了摆手，“没有。”
　　沈云翘沉默了片刻，康远侯许是见她情绪太低落了，安慰她道：“但也说不准过两天常县那边就有消息传来，把灵芝寻到了。”灵芝是在常县的地界丢失的，说着康远侯努力地笑了笑，“而且我们能找到这一根千年灵芝，别的地方说不准也还有，伯父我一直在做两手准备，打听其他灵芝的下落，说不准过两日就能寻到了。”
　　千年灵芝哪里有这么好寻到，沈云翘下意识想，可看到伯父颓败的面容，她动了动唇道：“但愿如此吧。”说完，她迟疑下又道，“我想明日进宫去看看姑姑。”
　　康远侯听罢想起件事，“明儿啊，前儿大曲国的皇子和使臣到了上京，陛下明晚上要举行宫宴，你想去参加吗？”
　　沈云翘没心情参加什么宫宴，何况她现在这个名声出去肯定会被人当动物观赏的，便使劲摇了摇头。
　　康远侯见她摇头，“那你明儿就不要进宫了，后天进宫吧。”
　　沈云翘不急一时半会儿，便点了点头。
　　从书房回到春间院，沈云翘情绪有些低落，听燕见她神色，就觉得不妙，她声音放柔，问沈云翘发生了何事？
　　沈云翘垂头丧气趴在桌子上，将伯父告诉她事告诉了听燕。
　　听燕听后眉头皱成一团，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小姐离开上京的日子又要延迟，她有心想说几句，但张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来，毕竟她清楚小姐的性格，现在这个情况，她不可能直接回漠北的。
　　第二天沈云翘没去皇宫，第三日早上，她用过早膳便往皇宫去了。
　　依然是如意在宫门口等着她，跟着如意走到了宁寿宫附近，就看到了迎上来的花嬷嬷，花嬷嬷看到她，先笑了下，紧接着脸色就有些复杂，“嬷嬷，是姑姑的身体不好了吗？”
　　沈姑姑赶紧摇头，“太后的身体还好，是……”她犹豫了下，把最近听到的事说了一遍，也就是外面盛传的流言，“不过看姑娘气色红润，没被外面的流言蜚语影响就好了。”
　　沈云翘心一提，外面的人不知道真相倒有可能误会，但宁寿宫的人肯定不会，但这些事如果被姑姑知道了，她一担心她，肯定会影响心情，沈云翘赶紧问太后知道了吗？
　　“不知道。”花嬷嬷压低了声音，“奴婢们瞒着太后呢。”
　　沈云翘松了口气，不过这口气进到宁寿宫殿内，又提了起来，姑姑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身体也弱，不过沈云翘也庆幸，当初她怕意外，进宫的时候没把千年灵芝的事告诉姑姑，否则姑姑白高兴一场又会影响自己的心情。陪太后用过午膳，沈云翘离开宁寿宫。
　　依旧是如意送她出宫，走到半道上，沈云翘转身叫住如意，“我要去趟乾元殿。”
　　如意一怔。
　　沈云翘进宫一是探望姑姑，二就是想要见刘曜一面，如意闻言想劝沈云翘几句，但见沈云翘目光坚定，便跟着她往乾元殿去了。
　　来的时候也很巧，刘曜正在殿内，沈云翘请太监进去通禀一声后，便在殿门外的丹墀等着。
　　约莫半盏茶后，小太监出来请沈云翘入内。
　　沈云翘抬脚往内走去，一进殿内就看到龙案前那个批阅奏折的男人，男子一袭黑底红边大袖龙袍，玉冠上的垂珠落在肩头，虽然只能看见微垂的眉眼，依然可见他眉目中的惊心动魄。
　　沈云翘福身行礼。
　　刘曜写下最后一笔，眉眼带笑抬起头，“沈姑娘今儿怎么有空来朕这儿？”他说着从龙案前起身，往沈云翘这边走来，“外面的流言蜚语已经很厉害了，你一进宫就来找朕，难道不怕……”他拉长了腔调。
　　沈云翘本来还是猜测，只有七八成怀疑，他这个话出来沈云翘如何不懂，她忍住了心里的愤懑之情，微笑着道：“外面的流言是不是和陛下有关？”
　　刘曜精致的眉眼笼着笑，懒懒地伸了个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神色惬意自若，沈云翘却狠吸了口气，“陛下可知流言伤人，伤的不仅仅是我，还有臣女的弟弟，堂姐……他们都会受到影响的。”
　　沈云翘不在乎她在别人中的流言里变成什么样的，可她堂弟还没议亲，而她堂姐又有个喜欢挑她毛病的婆婆，她昨儿都让听燕打听了，这次堂姐生病极有可能是和这件事有关，赵国公夫人借着她不顾廉耻，故意刁难她堂姐。
　　想到这儿，沈云翘真的有些生气了，她可以接受刘曜欺负她，但不能伤害她的家人。
　　见沈云翘因为她家人似乎对他有些恼怒，刘曜心里忽然有些不爽，他冷笑了一声，“那关朕什么事？”
　　刘曜那张脸明明女娲娘娘精雕细琢而成，世间难寻的好看，可这一瞬，她根本就不觉得他的脸好看了，只觉得他好讨厌。
　　不过行吧，不落在他身上的苦难的确不关他的事，沈云翘平情绪后理智道：“臣女伯父派人去购买千年灵芝，但回京的路上千年灵芝被人所盗，是不是陛下派人做的？”
　　刘曜闻言立刻就想张嘴，但目光忽然触及沈云翘起伏不定的呼吸，她眼眶似乎都激动得有些泛红，双手握成了拳头，她似乎真很在乎这个答案，只要他说是哪怕他是陛下她都会控制不住情绪恨起他，又想起平时她对太后的在乎，刘曜扯了扯唇角，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这样几个字，“不是朕干的。”
　　沈云翘不相信，“真不是陛下？”


第20章 故人
　　刘曜眯了眯眼，语气不大好，“怎么，沈姑娘巴不得是朕做的？”
　　刘曜做事从来敢做敢当，他这样说，沈云翘觉得应该不是他，她低头道：“臣女并无这种想法。”
　　刘曜薄薄的两片唇僵硬地扯了下，“依朕看，怕是太后命该如此，上苍都不想她得救。”
　　这句话出来沈云翘刚刚消减下去的火气又有些旺盛的趋势，她保持脸上的笑容，行了个礼，“陛下事杂，臣女就不多打扰了，臣女告退。”
　　说完，她转身离开乾元殿，刘曜望着沈云翘离开的背影，并没有叫住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底，刘曜脸色冰冷得像是在极寒山巅冻过，他转头恰好撞上了赵得信小心翼翼撇过来的视线。
　　刘曜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一瞬。
　　一瞬间赵得信像是被万千把冰刀子扫过，全身上下都冒着痛意，赶紧低下脑袋。
　　***
　　沈云翘回到康远侯府，是大半个时辰后，她告诉伯父祖母告诉姑姑的情况后，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听燕看沈云翘坐在窗下发呆，黄昏时的橘光洒在她白皙饱满的脸上，往上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轻轻垂着，整个人就像是被雨淋奄的花骨朵，骨头缝里都弥漫着失落。
　　听燕缓步走上前叫了声小姐。
　　“嗯？”沈云翘精神不振，往常那双波光潋滟的杏眸里也变得低沉。
　　听燕声音很柔，“小姐，你要不要去平安马庄看看，你都回京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去过平安马庄呢，赵管事一直在给你递信让你去看看。”
　　听燕说的马庄是属于沈云翘的平安马庄，平安马庄在漠北的规模最大，漠北水草茂盛，适合养马。京城的马庄是她母亲嫁给她父亲后，在京城所办。
　　京城达官贵人多，她们马场里的马是漠北送来的好马，四肢矫健，身材高大，京城生意一直不错。
　　沈云翘回京后一直诸事缠身，没有去马庄看过。
　　马庄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母亲当年留下的老人，沈云翘幼年见过他们，回京这么久了，她是应该去看看：“那我明天去马场看看。”
　　祖母很赞同沈云翘去马场看看这件事，沈云翘告诉祖母和伯父后，第二日早晨，便出发去了平安马场，因为养马需要广阔的面积，尤其是平安马场还有两个跑马场，专供一些达官贵人富豪商贾游玩，所以位置西郊，康远侯府位于东城，抵达马场，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
　　赵管事是马庄管事，每隔两年要去漠北报一次账，对沈云翘不陌生，不过有些老人很久没见到过主子了，今儿都在等着沈云翘。
　　沈云翘对着他们笑了笑，见过人一道用过午膳，沈云翘让他们去忙，自己则去马庄里的马厩转了圈，然后就起了跑马的兴致。
　　既然想跑马，沈云翘不委屈自己，选了匹小黑马便去了跑马场。
　　微风吹过脸颊，沈云翘享受着驰骋的感觉，这两日烦躁的心情似乎都要被风吹走了。她扬扬马鞭，身下的马跑的更快了，沈云翘勾了下唇，继续享受着纵马的快乐。
　　大概跑了半个时辰，沈云翘放缓速度，想让身下的小黑马休息一下。但这匹小黑马是个精力旺盛的主儿，见沈云翘减缓了速度，它还仰天嘶鸣了一声，似乎它还没跑过瘾。
　　沈云翘笑着摸了摸马鬃，这时候，一道疾驰的人影从她身边越过，带来一阵急风。沈云翘抬眸看见个天蓝色背影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身姿微微弯曲，如射出去的箭矢一样往前。
　　沈云翘眯了眯眼，一夹马腹，紧跟着向前奔去。对方马术了的，沈云翘三圈之后才超过他。
　　超过对方，沈云翘放缓速度扭头看了眼，对方在被她超越的那一刻就放缓了速度看着她，见她看过去，不仅没有丝毫恼怒，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沈云翘也对他笑了笑，接着一扬马鞭，继续向前奔去。
　　暮色已至，在马场跑了两个时辰的沈云翘才微微过够骑马的瘾，她牵着马往马厩走去，尚未走出马场，便看到那个淡蓝色窄袖劲衣的男子，对方大概二十岁左右，眉目清隽温和，瞳孔是浅褐色的，发尾微微有些卷曲，不似中原人。
　　“姑娘好马术。”他牵着马走上前对她道。
　　“公子的马术也很好。”沈云翘没夸大其词，这个马场可不小，因为处在郊外，比起御林苑的马场还要大些，可她要跑三圈才能追上他和她之间百来米的差距。
　　沈云翘觉得她的马术如果可以排第二，这个人应该就是第三了。
　　“在下林暇。”对方又说。
　　“我姓沈。”
　　林暇看着沈云翘，见她脸上丝毫别的情绪都没有，似乎就是个陌生的名字，他垂下头无奈地笑了笑，接着他抬起头看着沈云翘，叫了声沈姑娘。
　　他容貌温和，语气低缓，有种春风拂面的舒畅感。更重要的是，他长的极好看，眉目比不上刘曜的勾魂夺魄，却是另外一种静和的美，像是林间的山溪，缓人心脾。
　　沈云翘对他很有好感，但就只是好感，两人并未有过多交谈，点头后，沈云翘便把小黑送回了马厩，亲自喂了它干粮清水后才离开。既然来了马场，沈云翘还有事要做，没打算今夜回京，便在马场附近的庄子休息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云翘亲自去养马场看了目前马庄里的上百匹马后，下午继续去马场跑马了。今下午又很巧地遇到了那个叫林暇的男子，那个林暇依旧和她比了一场，他输了，但他脾气温和，并未丝毫不愉，只邀请沈云翘再和他比一比。
　　于是沈云翘愉快地连赢了他四场。
　　最后一场结束时，林瑕面皮上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唇张了好几下，苦笑道：“我以为沈姑娘总会让我一场。”
　　沈云翘骑在马背上，听罢神色有点复杂，好像是应该让让他的，“那我现在让你？”
　　对方看着沈云翘有点歉疚的神色，忽然一笑，“今儿不必了，姑娘明天还来骑马吗？”
　　沈云翘明上午要查账，下午会来马场，她点点头。
　　“那沈姑娘明下午让我一场？”
　　小事一桩，沈云翘欣然应好，两人说了会儿话，时间不早后，便牵着马往马厩走去，第二天下午，沈云翘让了他一场。
　　两人在马场跑了下午马，眼看要黄昏了，沈云翘准备今天回康远侯府，这个时间出发，到达侯府差不多就要天黑，正合适，便先对对方提出了告辞。
　　对方一拉马缰，“沈姑娘明日还来吗？”
　　沈云翘摇摇头，“我不来了。”
　　对方犹豫了下问道：“那我可以做东请姑娘吃顿饭吗？”
　　沈云翘这几天和这个林暇公子骑马很愉快，如果是在漠北，她就答应这个要求，他肯定是个不错的朋友，但这是上京，她犹豫了下。
　　对方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轻笑一声，无奈道：“姑娘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你？
　　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翘神色一片茫然。
　　虽然对方早就猜测到了这个结果，可到此刻，仍然忍不住有些失望，“四年前我回家的时候不幸和护卫失散，又在雁城被偷了银钱，流落街头惹了风寒的时候，是姑娘把我送到了医馆，替我给我药费，还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让我回家。”雁城是漠北最大的城池，沈云翘就住附近。
　　沈云翘仔细想了想，她后来忘了很多十五岁的记忆，但主要是遇见刘曜后的记忆，但给他银钱的事好像发生在捡到刘曜的前一个月，他一说沈云翘就有些印象。
　　但她的记忆里对方长相没有如此俊秀，他小脸尖尖的，皮肤微黑，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可怜兮兮的，沈云翘很难将他和现在这个温和俊秀的男子联系起来。
　　林暇看着沈云翘的表情，“姑娘想起来了？”
　　沈云翘嗯了声，“想起来了。”顿了顿，沈云翘神色疑惑：“不过你不是汝城人吗？怎么来上京了。”汝城是漠北和大曲国之间的城池，距离上京可远。
　　林瑕迟疑了下才说，“我家中最近有些事需要处理，我便来上京了。”
　　话落，对方温和道：“本来想着有空就去雁城寻姑娘报恩，不过这两年一直不得空，现在既然有幸在上京遇上了姑娘……”
　　对方态度诚恳，且都提到要去雁城了，沈云翘纠结几瞬后就下了决定，反正她还挺喜欢他的，“那好吧。”
　　对方眸光一亮，“多谢姑娘。”
　　“等我定下酒楼再通知姑娘，不知府上何处？”
　　沈云翘笑了笑，“若是送信，你送到康远侯府就是了。”
　　对方一怔，不过此外他并未太多其他反应，依旧是温和如风，“我知道了。”
　　这个时候，沈云翘看见听燕向她走来，她冲着对方摆摆手，便牵着马朝听燕走去，数十步后，沈云翘走到听燕跟前，听燕看了眼刚才和沈云翘说话的那个男人，“小姐，你和他说什么呢？”
　　沈云翘带点激动地将林暇的事告诉她。
　　听燕听完回眸瞅了眼不远处的那个男子，“难怪我昨儿看见他就觉得面熟。”
　　“你觉得面熟吗？”
　　“嗯。”听燕仔细思索了下当年的事，尽可能地回忆起他的容貌，“他长相变化虽然大，但还是能看出来原来的影子。”
　　两人边说话边走出了马场，并没注意到身后一直看着她们的视线。


第21章 桃林
　　沈云翘将小黑送回马厩，对着它好一番告别才坐上马车回康远侯府。
　　侯府这两天风平浪静，祖母身体一如既往，千年灵芝也没有消息，沈云翘叹口气，过了两天，林暇的信递了过来，说他已经定好酒楼，约她后日在春歇楼用午膳。
　　春歇楼是京城鼎鼎有名的酒楼，以美味珍稀的菜肴被人推崇，沈云翘幼年和父母去用过膳，至今还记得有道叫做藕合的菜，是她这辈子最好吃的藕合。不过这次回京，还没去过。
　　赴宴那日，是个晴日，沈云翘刚走进春歇楼，便看见在大堂等候的林暇，林暇是个温和儒雅的谦谦君子，特别体贴会照顾人，加上席桌上林暇一直询问沈云翘关于养马的一些法子，说的是沈云翘擅长的事喜欢的事，这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
　　沈云翘很喜欢对方，眼看这顿午膳要用完了，她就不那么客气了，“林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暇语气温和。
　　“你有听说过千年灵芝这味药材吗？”
　　林暇回想了下，道：“听说过，是味极其珍贵的药材。”
　　沈云翘眨了两下眼睛，她眼睛本就水润，刚刚喝了两杯果子酒，虽然毫无醉意，但眼睛里就像盛着两汪粼粼温水一般，眼周也路略带薄红。
　　林暇眼神从沈云翘身挪开。
　　“你可知道哪儿有这味药材吗？”沈玉翘坐直身体问。
　　林暇再次回忆了一番，“这……不知道。”
　　沈云翘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就是问一问，毕竟林暇不是上京人，而是来自距离上京千里之外的地方，伯父虽然一直在派人找灵芝，但那么远的地方目前肯定不在范围内，沈云翘就想打听下，万一运气很好呢？
　　林暇发现了沈云翘眼底微弱的失望，立马道：“不过我可以派人打听，我手下的人见多识广，说不准会有千年灵芝的消息。”
　　沈云翘眼睛亮了亮，“那多谢了。”
　　“不必，举手之劳而已。”林暇笑道。
　　两人用过午膳，又说了一会儿话，时间不早后才起身离开包厢，她们刚往楼梯口走，隔壁包厢房门也推开，出来一个衣着华贵神色高傲的贵小姐，贵小姐身后还跟了两个婢女。
　　只是贵小姐走了一步，看见前方那两个熟悉的背影，她立马脚步顿住，便站在二楼走廊扶梯上往楼下看，没过多久，那两个人走到了大堂里，贵小姐一下子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她怔了怔，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勾了下唇。
　　拎着裙摆快步下楼后，她不想继续在外面逛了，直接对侯在门外的侍卫道：“回宫。”
　　昌青公主回宫后换了件衣裳，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乾元殿。乾元殿里有大臣，昌青只好在外面等着，约莫两刻钟后，里面的大臣出来，昌青公主才进了大殿。
　　知道现在的帝王是兄长，还是没什么感情的兄长，昌青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刘曜扫了她眼，懒懒地问她何事？
　　昌青神色有些激动，“皇兄，我今儿出宫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刘曜一点都不好奇昌青看到了什么，问的也漫不经心。
　　刘曜的态度并没有影响昌青兴奋的情绪，她忙不迭道：“我看到沈云翘和一个男子走在一起，而且举止亲密！”
　　刘曜坐在龙椅上，本来是漫不经心地捏着眼皮，听到这话，他身体陡然绷紧，放下捏眼皮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昌青的身上。
　　昌青骄纵脾气差，但她想动脑子的时候不蠢笨，发现刘曜似乎来了兴趣，昌青赶紧道：“那个男子还是大曲国派来大安的使臣三皇子叶之暇。”
　　昌青也听说了前些日子沈云翘接着帮助皇兄缓解头疾之机，勾引她皇兄的流言。
　　这个流言传出来，外人都在嘲笑沈云翘不自量力，因为陛下不太喜欢沈家和太后，没看见太后重病缠身陛下明明有千年灵芝，依然不管不顾。可昌青觉得事实真相没这么简单，皇兄要是真的很厌恶沈云翘，就不会让她好几晚去乾明宫，而且最后几晚太医分明学会了缓解头疾的按跷术，还有就是那天平太妃找她和太后麻烦，被罚的那么惨。
　　再加上昌青想起了幼年的一些事，幼年皇兄似乎就对沈云翘有些与众不同的关注。
　　昌青不喜欢她，怎么能容忍沈云翘有飞上枝头的那天呢，她不吝啬的添油加醋，“皇兄，沈云翘勾引人的功夫也太厉害了，那个叶之暇皇子看着温温雅雅，但其实很不好接近，也不知道沈云翘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他神魂……”
　　话没说完，就被上方的人皱着眉打断了，“够了。”
　　昌青一怔，委屈道：“皇兄。”
　　“出去。”刘曜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臣妹……”
　　刘曜不耐烦了，薄薄的眼皮子抬上去，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渗人地望着她。
　　昌青纠结了下，“臣妹告退。”
　　说完，昌青就退了出去，昌青离开大殿后，刘曜后往后一仰，后背靠着龙椅，他按了按太阳穴，俄顷之后，他扭过头，看向赵得信，吩咐道：“去查查她最近这段日子在做什么？”
　　刘曜那张金质玉相的脸没有太多的表情，可赵得信看着，总觉得有几分可怕，他应了声，便赶紧退了出去。
　　**
　　吃过林暇的午膳后，沈云翘又好几天没出门，直到这日，宝相寺的元和大师开坛诵经，听说他诵经后的平安符特别灵验，沈云翘准备去宝相寺给祖母和姑姑求个平安符。
　　宝相寺在东郊山中，既然是来平安符的，为显诚心，沈云翘决定步行上山，反正她体力好，步行山上半个时辰对她小事一桩，只是刚从车里出来走了两步，便听到一个熟悉声音，“沈姑娘。”
　　沈云翘转过头一愣，“林公子。”
　　林暇匆匆几步上前来，神色有些惊喜，“好巧，你是来宝相寺里上香的吗？”
　　沈云翘摇摇头，“ 不是，是听说元和大师开坛诵经的平安符很灵验，我想给祖母和姑姑求一个。”
　　林暇闻言不由一笑，“我也是听说上京宝相寺的平安符很灵验，想给我父亲求一个。”说着他又道，“既然遇见了，不妨一起上山。”
　　相逢就是有缘，沈云翘自然欣然应好，何况林暇还算她朋友呢，那天赴宴结束之后，他翌日就送了信来，说他问过手下了，大家都听说过这味药材，虽然没有人清楚哪儿有，不过他已经送信回家乡让人打听，说不准会有消息。
　　沈云翘和伯父虽然在打听，但目前主要是在上京附近，沈云翘虽也递了信回漠北，但漠北距离林暇的家乡还有些距离，林暇愿意帮忙打听，就是给找到千年灵芝多了分可能。
　　说完，两人便赶紧往山上走，宝相寺因为位置荒僻，尽管大家说符咒灵验，平时里的香客也不太多，但这两日，宝相寺的元和大师诵经，香客陡然密集了不少，尤其是平安符每天只有八十八枚，为了得到平安符，沈云翘出发的时间可不晚，天刚擦亮就出发了，林暇也是如此。
　　但饶是如此，此刻往山上走的香客也不少了，但是两人紧赶慢赶，还是在求平安符的八十八人内，听元和大师诵完上午的经，两人用过午膳，又听了半个小时经，终于拿到了平安符。
　　沈云翘赶紧将两枚平安符放进荷包里。
　　这时林暇问，“沈姑娘，刚刚听到香客说宝相寺山后有桃林，我是头次来上京，没见过桃林，我想去后面见识一番，沈姑娘要一起去逛逛吗？”
　　沈云翘倒是见过桃林，小时候经常和父母赏呢，不过她想起身旁的听燕是漠北人，从来没见过桃林，她道：“那一起去看看吧。”反正宝相寺后山距离这儿不到半刻钟的路程。
　　桃花大多开在三四月，宝相寺因为在山上，所以五月的时候山后还有桃林，就是可惜桃林已在凋谢了，美感很受损，直到几人一直往里走，里面的桃花粉色娇嫩，缀满枝丫，很是好看。
　　沈云翘也很久没看过桃花了，望着美景，有几分失神，一失神就不小心踩到了一颗鹅卵石，她身形不由得一趔趄，听燕见状赶紧伸手搀扶沈云翘，然而沈云翘是往右趔趄，右边的则是林暇，林暇发现沈云翘的身子歪了下，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姐，你没事吧？”听燕着急道。
　　“没事，又没摔跤。”沈云翘站直身体后对听燕道，对听燕说完，她扭过头看向林暇，林暇比她高一截，所以她要微微仰着头，“刚刚谢谢啊。”
　　林暇低头笑了笑，“举手之劳。”
　　鹅黄色交领襦裙的女郎容貌明艳动人，而青色直缀的男子更是长身玉立，桃花缤纷，两人目光相触，远远望着这一幕的赵得信竟然生出了一种天造地设的感觉，这个感觉一冒出来，他就不由得抬眸望向身前的主子。
　　然后浑身不由得一颤。
　　他的主子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是从无间地狱冒出来的罗刹，笼罩着一层郁色，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沉的毁灭气息，他五指更是紧紧地握成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而这个时候刘曜忽然松开了合拢的手掌，望着前方，低低地笑了一声。
　　听到他低沉诡异的轻笑声，赵得信的心脏不安地砰砰直跳。


第22章 和亲
　　沈云翘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感觉有道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她，她抬头四处看去，但除了桃林没有其他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林瑕好奇问。
　　沈云翘收回神, 笑着摇摇头, “没什么。”
　　说完, 她继续往前面走去, 越往后山里桃花开的越好。
　　然而走了两步后，沈云翘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对方身着墨色暗纹锦袍, 明明是暗色衣裳，但他眉目秾艳, 连带着衣裳都有了几分绮丽的诱惑。
　　沈云翘脚步怔在原地。
　　她身边的林瑕也愣了下。
　　刘曜神色看似平静地向两人走来, 距离两人两步之遥时, 他眼神先落在沈云翘身上，唇角微微牵动，“沈姑娘, ”
　　这句话落，他侧眸看向沈云翘右侧的林瑕，“三皇子，好巧啊。”
　　沈云翘也觉得很巧，今天来求平安符, 不仅遇见林瑕, 还能碰见刘曜。但刘曜这话一出来，她脑子有些糊涂，“三皇子？”
　　她茫然地看看刘曜, 又看向被称呼为三皇子的林瑕。
　　刘曜心情本来不太好, 这沈云翘对着别人时态度温和若春水, 对他的时候态度抗拒嫌弃，然而此刻见沈云翘眉眼中的疑惑，刘曜心情好了一点点，他挑挑眉，语气狐疑，“沈姑娘不知道你身边这位公子是大曲国的三皇子叶之瑕吗？”
　　沈云翘真不知道她身边这位公子是大曲国三皇子，虽伯父前些日子说过大曲国使臣来京了，但她哪里想得到林瑕就是大曲国三皇子。
　　林瑕看见了沈云翘眼底的茫然，他连忙解释，“沈姑娘，在下也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瑕长相是温柔可靠的谦谦君子，现在眼神万分真诚，语气颇有忐忑，全身上下透露隐瞒身份的不安。
　　沈云翘想了想，的确不好说起，毕竟她当年帮他时他没说真实身份，当然，他一个皇子流落在外，也不好说，现在似乎……的确也没恰当的机会。
　　且两人交情也太深，沈云翘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
　　林瑕顿时松了口气。
　　而这时，对面的刘曜眸色沉了沉。
　　他凤眸盯着沈云翘，语气复杂，“沈云翘，你跟我过来。”
　　沈云翘不明白刘曜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林瑕也疑惑地望着刘曜，一看见刘曜，就发现这个帝王目光紧紧地锁在沈云翘身上。
　　叶之瑕心里突突跳了几下，大曲国位于大安西北方向，国力无法和大安比较，但作为大安到西方贸易路上必经之国，商贸发达，大安和大曲国关系一直不错，他这次来上京，也见过这位登基不久的新帝好几面。
　　但这位新帝给他的感觉是漫不经心的，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可现在，他看着沈云翘的目光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刘曜说完他的要求，便沉着那张妖孽的脸往前方走去，走了几步后，见沈云翘还杵在原地，他扭头望着沈云翘，语气不妙地“嗯”了一声。
　　沈云翘不太想去，但人家是皇帝，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好往前走去。
　　走了一步，听燕抓住她胳膊，沈云翘回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事。”
　　听燕这才松开沈云翘。
　　刘曜大概走了数百步，进到后山边缘，这儿没有桃林，人烟罕至，他才停下脚步，认真端详沈云翘。
　　五月初的天，她穿一件天水蓝的对襟襦裙，露出胸口一截如玉般的肌肤，挽了个到单螺髻，绸缎般的乌发全梳上去，纤细的脖颈全落入人眼底。
　　沈云翘被刘曜盯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搓了搓胳膊，堆出一个明媚热情的笑，语气软软的，“陛下，您找我有什么事要吩咐呀？”
　　刘曜凤眸扫过她，眼睫微微垂下，抱胸道：“沈姑娘？你想去和亲吗？”
　　一听这话沈云翘立马冒出不好的念头，她顾不得笑了，猛地后退一步，“你要送我去和亲？”
　　刘曜眉头拧了拧，他话里哪里有送她和亲的意思？但看见沈云翘对和亲的抗拒，莫名奇妙的，刘曜心情好上一点。
　　他垂眸，声音微沉，“你知不知道大曲国派皇子来上京，是想联姻的。”
　　沈云翘不明白他话题怎么岔到这个地方了，“所以呢？”
　　刘曜扯了扯唇瓣，艳丽的脸上有几分阴郁，“你说叶之瑕要是看上了你，要让你和亲……”他语气稍顿，“朕是同意你和亲呢，还是不同意？”
　　沈云翘懵了懵，才反应过来刘曜的言下之意，他觉得林瑕，不，叶之瑕有可能提出让她和亲的要求。
　　她神色茫然，“我和林……叶皇子是朋友。”
　　刘曜见她信誓旦旦的样子，想起叶之瑕看她的眼神，冷笑了一声，“那你就继续和他来往吧。”说完，他冷笑一声，“朕等着他提出要求让你和亲的那一天。”
　　刘曜话落，似乎也懒得搭理沈云翘，抬脚离开了此处。沈云翘望着刘曜消失的方向，疑闷地皱了皱眉，半晌后，她扭头回到桃林里。
　　听燕一直在观察着沈云翘消失的方向，见沈云翘出现在她眼前，赶紧上前打量她一番，见她好胳膊好腿，松了口气。
　　叶之瑕此刻也上前叫了沈姑娘，“你和陛下……”他似乎有些好奇。
　　沈云翘轻松一笑，“没什么。”说完沈云翘又道，“我们继续逛桃林吧。”
　　见沈云翘不想多说，叶之瑕性格温柔体贴，更不会多问，好奇藏在心底，他含笑应好。
　　叶之瑕性格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所以哪怕相处间，他处处照顾她，沈云翘也没多想。毕竟两人不过几面之缘，而且她还算他的小恩人呢。当然了，虽然她长得漂亮性格讨喜，除了刘曜那个眼睛瞎的老爱欺负她，一般人都挺喜欢她的，但她也不觉得温柔体贴的人对自己温柔照顾就是心悦她。
　　但因为刘曜刚才的话，沈云翘忍不住多注意了点，一多注意观察，沈云翘便发现叶之瑕似乎的确很在意她，每次她说话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沈云翘心跳瞬间不安。
　　难不成还被刘曜说中了。
　　逛完梅林，时间便不早了，沈云翘和叶之瑕步行下山后，便看到康远侯府的马车，沈云翘向叶之瑕告辞。
　　叶之瑕站在山脚下，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笑着应了声好。
　　沈云翘心弦微松，她和听燕上了马车，马车行驶了数百米后，听燕问道，“小姐，刚才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沈云翘道：“他告诉我，大曲国皇子有和大安贵女联姻的打算，让我离叶公子远一点。”
　　听燕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件事，她眼睛微微一眯，她心思细腻，隐约能感觉到叶之瑕对她家小姐有些好感，但这也正常，她家小姐在漠北的时候就很多人喜欢啊，多个林之瑕不多，但想到他身份，听燕提醒：“小姐以后还是少和他来往。”
　　沈云翘思索好一会儿，点点头。
　　不过沈云翘同意听燕的要求不是如刘曜所说，怕叶之瑕看中她提出让她联姻的要求。虽然见面次数不多，她确定叶之瑕是个温和体贴尊重去人的君子，就算对一个人情根深种，但只要对方表现出不愿意，他是不会强迫对方做事的。
　　然而越是这样，沈云翘更不想靠近他了，这样的好公子你继续靠近他，会给他错误的想法，到时候他更伤心就不好了。
　　想着间，两人回到康远侯府，回府之后，沈云翘先将给祖母求的平安符拿给她，至于姑姑的，她打算下次进宫带给她。
　　接下来好几日沈云翘都没有出府，但接到了叶之瑕送来的两封拜信，有一封是邀她一起去赛马的，沈云翘叹口气，以没时间拒绝了。
　　当然，繁忙不只是借口，沈云翘是有些忙。
　　这日午后，她看向听燕，“我吩咐的事，你打听好了吗？”
　　听燕正准备说这件事呢，她嗯一声，“已经打听好了，我觉得妙如春医馆不错，距离侯府近，开医馆的陈大夫出了名的妙手仁心，时常义诊，而且他们医馆还有女学徒。”
　　大安女子地位不低，可招收女学徒的医馆不说凤毛麟角，也是难得一见。沈云翘顿时觉得靠谱，她看看天色，此时刚过未时，距离天黑还有两三个时辰，“那我们现在就去妙如春看看吧。”
　　听燕应好。
　　康远侯府在东城达官贵人聚集之地，妙如春医馆在距离康远侯府小半个时辰的巷子里，这儿附近有很多寻常百姓居住，巷子里虽然不是人来人往，但也是闹中取静，悠然自得。
　　沈云翘和听燕走到那家妙如春医馆门口，听燕在沈云翘身边提醒，“这家医馆开业时间不过四年，但口碑甚好，且医馆大夫也年轻，不过二十多岁。”
　　说话间，两人走近了妙如春，看病的人多是赶早，午后人稀稀拉拉。沈云翘一进门，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便热情地迎上前，“姑娘看病吗？”
　　沈云翘摇头，“不，我找人，找你们陆谢春陆大夫。”陆谢春也是这家医馆的老板。
　　小药童闻言，指了指诊桌前的那个年轻男子，“那姑娘要等一会儿。”
　　随着小药童指的方向看去，沈云翘看见个正在给一个正在给的青年把脉的年轻男子，对方一袭云水蓝细棉薄袍，约摸二十多岁，五官俊秀，一边把脉一边询问对方病情。
　　看诊的青年神色凝重，但他神色淡定，说话妙语连珠，很快，病人凝重的脸上有了笑。
　　“你这种问题我已经遇到上百个人了，按时吃药，好好修养，不说长命百岁，含饴弄孙没问题的。”陆谢春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对方。
　　对方脸上的凝重彻底消失，“那我现在就去抓药。”
　　陆谢春嗯一声，然后看向下个病人。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他面前的病人才空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桃花眼笑着看向沈云翘，他刚刚就听到了沈云翘说要见他。陆谢春刚刚是忙里抽空瞥眼沈云翘，现在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虽然刚刚匆匆两眼，确定是个漂亮姑娘，但认真一看，哪里只是个漂亮姑娘。
　　她眉毛细细，但眉色却浓，睫毛卷翘，琥珀色杏眼含着水光，见他看过来，冲他一笑，笑容明媚干净，端的是明媚皓齿，芙蓉如面。
　　陆谢春殷勤两分，起身笑眯眯道：“姑娘坐。”
　　沈云翘在他面前坐下。
　　陆谢春下意识打量她的气色，皮肤白里透红，呼吸平稳，步伐矫健，眼睛奕奕有神，是个身体康健的女郎。
　　“姑娘何事？”他问。
　　“我会几套能缓解疼痛的按跷术，想问问陈大夫，你们医馆里有人愿意学吗？”
　　陆谢春自认见多识广，但上门来推销按跷术的还是头一次，还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他对漂亮姑娘的喜欢立刻消失，坐直身体打量沈云翘，神色好奇，“什么按跷术？”
　　沈云翘之所以会按跷术，是因为她娘亲，她娘亲在她十岁那年开始生病，缠绵病榻好几年，从一开始的腿疼到头疼到全身都疼，吃药能缓解的疼痛有限。沈云翘当时想了很多办法，后来打听到漠北西边两百多里外的北城有个大夫会很多按跷术，能缓解疼痛，特意去学的艺。
　　北城距离上京数千里，且按跷术虽能缓解些头疼，但这门手艺流传不广，从太医都不怎么会就可窥一二了。
　　但世间有各种疼痛病人不在少数，既然都回了上京，沈云翘就想把这门手艺也流传开，反正教她这个的人也是医者仁心，不在乎技艺外传否，只要将来有些病人少受苦痛就好了。
　　陆谢春问，沈云翘便找了个人实验，恰好他们医馆有个头疼来抓药的病人。
　　那个病人被沈云翘按摩头部，大脑的钝痛感减弱，舒服了些，虽然沈云翘动作停下，又继续疼了起来，但隐约比刚才好些。
　　但这不是灵丹妙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而且那个病人才按一次。
　　而陆谢春看着沈云翘的手法，看着她按摩穴位的技巧力道顺序，不得不承认这是套很精巧的东西，的确能缓某些病人的疼痛。
　　“姑娘真愿意不求回报，倾囊相教？”病人离开后，陆谢春脸上微笑真诚几分。
　　沈云翘理所当然点头，“当然了，不愿意我就不来了。”
　　沈云翘衣裳是绫罗，杏黄的颜色越发显得她皮肤娇嫩，头上的白玉簪质地挺好，皮肤细腻光滑，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她眼神干净认真，似乎嫌弃他问了多余的问题，陆谢春也是个爽快人，见状大笑两声，”那就多谢姑娘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袍角，向沈云翘道，“在下陆谢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沈。”沈云翘说。
　　说完，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确定好以后申时来医馆教他们按跷术后，沈云翘便告辞了。
　　接下来几日，沈云翘每日申时都来医馆，她选妙如春医馆除了大夫医术好，心肠好，还有个原因，据闻陆大夫很聪明。
　　当初她虽教过姑姑宫里的医女和太医院的太医按跷术，但那是她清楚姑姑疼在哪儿，刘曜不舒服的关键部位，所以她只用教会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但其实她学的按跷术有点复杂，需要融会贯通，不聪明的学生要几个月都不能行，沈云翘没那么多时间。
　　陆谢春本就对人体穴位了如指掌，而且人聪明，还有她拿给他关于所有按跷术的笔记，沈云翘觉得十来日，足够他学到七八成了。
　　于是每日上午沈云翘陪祖母，下午便去医馆。这日午后，沈云翘在妙如春医馆后面的厢房里教陆谢春还有他们医馆的宋大夫和女学徒姜玉按跷术。
　　刚学大半，小药童掀开门口的厚布帘，叫了声陆大夫。
　　陆谢春抬起头。
　　小药童小声说：“刘公子来了。”
　　听到刘公子三个字，陆谢春在木头人脑袋上实验的动作停下，向来含笑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不过那份凝重几乎一闪而过，脸上很快便是一如既往的笑。他扭头看向沈云翘，“沈姑娘，我出去给我的病人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沈云翘应了声好，正好已连续学了大半个时辰了，见陆谢春要耽搁片刻，也让三十出头的宋大夫和十来岁的姜玉休息片刻。
　　陆谢春闻言出了房间，他走到前面，一掀帘子便瞅见那个立在医馆中间的年轻男子。男子听见动静，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陆谢春先打量了一下他的气色，紧接几步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最近身体怎么样？”
　　对方眉眼昳丽，闻言瞥了他眼，“死不了。”
　　陆谢春听他这么说，担心登时少大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既然死不了，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对方闻言眉梢轻动，转身就想走。
　　陆谢春见他这幅态度，脑袋气得泛疼，但他向来知道对方的脾气，赶紧叫住他，“你还真走啊？”
　　对方凤眼微抬，似乎在问，不然呢。
　　陆谢春深吸一口气：“你等我两刻钟，我正在学艺呢，结束了给你施针。”
　　“你学什么艺？”对方挑了下眉。
　　陆谢春桃花眼弯了弯，“有个姑娘教我按跷术呢。”
　　听到按跷术三个字，对方眼睛一眯，然后又摇摇头，觉得不可能这么巧合，他懒懒地看他一眼，“快点，我还有事。”
　　他是大夫，是给对方治病，对方散漫不经意的态度好像他才是大夫，给他看病得看他心情。陆谢春摇摇头，懒得和他计较，嗯了声，便赶紧去了后院。
　　对方见他消失，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这时候，恰好有两个小姑娘进了医馆，目光一扫，就看到了斜坐在椅子上的俊美男人，神色不由一滞，男子察觉到了这两道目光，眼神淡淡扫过去，两个小姑娘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
　　一刻多钟后，沈云翘今天的任务结束，便和陆谢春一齐走出了后院厢房，今儿天气特别闷热，现在虽看起来日头还挺好，但明儿极有可能下雨。
　　“要是下暴雨，我明天下午就不来了。”沈云翘掀开帘子，对陆谢春道。
　　陆谢春应了声好。
　　而这个时候，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等着陆谢春的男子起身抬起头，便看见了一张六七日没见的脸，他挑了挑眉。
　　陆谢春应好后，沈云翘正想告辞，便看见了一道射过来的目光，她循着那道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一双熟悉的凤眼。
　　陆谢春见沈云翘望着前方，视线跟着看过去，见是自己容貌倾倒众生的师弟，他不意外，他师弟脸好看，姑娘家见到失神很正常，不过想到别的事，陆谢春目光落在他师弟身上。
　　陆谢春心头一动，发现了异常地方，他师弟对别人打量他的目光一般都是烦躁的，薄眼皮一抬，那股冷淡便透出，让人觉得不好招惹。但他现在眼神却不冷淡，而是讶异。
　　“你们认识？”陆谢春忽然眯了眯眼问。
　　刘曜没回答陆谢春的话，他目光只看着沈云翘，问：“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沈云翘回答，陆谢春热情替她回答，“你问沈姑娘啊，沈姑娘是来教按跷术的。”
　　刘曜扯了扯唇角，垂下眼并没多言，沈云翘虽然疑惑刘曜居然在这儿，但见刘曜似乎不想多言，也没主动和刘曜说话，她白皙的脸上带着笑：“陆大夫，我今儿先走了。”
　　陆谢春乐呵呵应好，让姜玉送她出门。
　　看着沈云翘出了医馆大门，陆谢春目光凝在刘曜脸上，他走过来，语气带着点兴奋，“师弟，你既然认识她，她是哪家的姑娘？”
　　刘曜闻言，薄薄的眼皮子微微往上掀起，露出黑如曜石的瞳孔，“你不知道？”
　　陆谢春道：“知道啊，知道她姓沈名云翘，但更多的还没来得及问。”
　　“你问更多的干什么？”刘曜眯了眯眼，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陆谢春看着刘曜的神色，他这个师弟，骨子里淡漠，没什么他能在乎的东西和人。他盯着他的神色，忽然整理起仪容，嘿嘿笑了两声，“你师兄我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娶妻生子，我看这位沈姑娘心地善良……”
　　他边说着，边观察刘曜的脸色，发现他唇角的笑容在凝固，陆谢春勾唇一笑，“为人热情仗义，容貌非凡，你……”
　　话音未完，便被刘曜冷声打断了，“她定亲了。”
　　陆谢春闻言呆愣了一瞬，他拧拧眉，片刻后，他不在意地说：“定亲了怕什么，她就是成亲了，我也可以试着撬一撬墙角。”说完，他神色自信道，“我虽然容貌比不上你，但为人风趣幽默，也是一表人才，那位沈姑娘也略懂医术，和我也算性趣相投，我觉得我挖动墙角的可能性蛮大的。”
　　这句话一出来，刘曜脸色彻底沉下来，刘曜皮囊是万里挑一的好看，精致冷艳，但脸色一旦阴沉，就像是凛冬里半夜的鬼风，阴恻恻的，有些可怕。但陆谢春可不怎么怕他，见他越是如此，他越发确定，这位沈姑娘在他师弟心里有点不一般。
　　沈云翘只告诉了他叫沈云翘，别的信息没说，但陆谢春骨子里是个八卦的人，前些日子上京城最热闹的八卦就是惹了陛下不喜的康远侯府二姑娘借着给陛下缓解头疾的机会，勾引陛下。
　　这八卦的主角可是他师弟，虽然外面只说沈二姑娘，但陆谢春特意去打听了下沈二姑娘的姓名，就和沈云翘对上了。
　　虽接触不多，但初见面就知道沈云翘不是传言中的人，既然没做过这种事，还有这种流言传出来，八卦的陆谢春就好奇。他师弟不喜欢他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话，但这个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很难不让他怀疑幕后主使是谁？
　　但陆谢春只是怀疑，因为这个行为……传流言说人家姑娘爱慕他勾引他，陆谢春实在不懂他的想法。
　　这时候，刘曜烦躁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些不爽，“你还施针吗？”
　　听到刘曜说这件事，陆曜登时回神，想到刘曜的毒，正准备启唇，这时，医馆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声音尖细大喊，“大家小心，让开！”
　　同时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隐约还有失控的马蹄声。
　　外面出什么事了，陆谢春神色一变，对刘曜说了句我去看看，便立马往门口走去。刘曜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何事，他烦躁地立在原地，这个时候，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小姐！”
　　这是沈云翘婢女的声音。
　　他脸色微变，瞬间转身快步往医馆门口走去。


第23章 房间内
　　刚走到门口刘曜心口微微一提。
　　一切发生在瞬间。
　　只见一辆失控的马车疯狂地冲向前方, 四周行人慌乱避让，而这时候路中央有个小女孩已经吓的愣在原地，马背上的马夫咬紧牙关想要勒住那匹马, 但根本无济于事, 眼见那辆马车即将踩着小童过去, 这时, 一道姜黄色人影飞快蹿上前，抱住小女孩，往旁边一滑。
　　失控的马车沿着她的身体疾驰而过, 她神色微微一变。
　　这时，小女孩反应过来刚刚经历了危险, 嘴巴一张哭了起来。
　　路旁吓得脸色青白的妇人回过神, 软着手脚快步上前, 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检查她有什么不适。
　　听燕脸色苍白，见沈云翘手落在脚踝上, 神色扭曲，她疾步过去后语气担心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妇人见自己的女儿无碍，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这时听到救命恩人的丫鬟这么问, 她扭头忐忑地望着沈云翘, “姑娘，你……”
　　沈云翘见妇人担忧地望着她，她借听燕力气直起身, 努力笑了下, “我没事, 就是脚踝扭到了。”
　　妇人闻言，微微松了口气后连忙道：“真是姑娘多谢你了，多谢你了，要不是你……”
　　她看了眼紧紧依靠着自己女儿，忍不住哽咽起来。
　　沈云翘笑了笑，“以后看孩子多注意点。”
　　妇人擦了擦眼泪，忙不跌应是，又道：“姑娘，前面就是医馆，我带你去上点药吧。”
　　脚踝扭的不严重，但不上药，怕是好几天才能好，沈云翘本就要去上药的。
　　听燕扶住沈云翘望妙如春医馆走。
　　刘曜站在医馆外，神色极其复杂，从看到沈云翘踉跄起身的时候，他脑中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眼前一片模糊，尤其是隐隐约约似乎瞅见沈云翘一瘸一拐地走路，倏然之间，上京城热闹宽长的街道突然变成挂着彩绸的边塞。
　　他似乎看见了一个蹲在长街上的小姑娘，她眉眼皱巴成一团，伸长胳膊握着眼前男人的衣袖，语气可怜兮兮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小心的。”
　　刘曜睁大眼睛，妄图看清楚那个女郎长相，而不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这时候又似乎听到她说，“我好疼啊，初七。”
　　陆谢春刚刚出医馆门后便看到惊险的一幕，不过见沈云翘没有大碍，他追着那辆失控马车而去，十来步后一个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忽然出现，一刀砍在疯马腿上，疯马顿时摔倒在地。陆谢春松了口气，安抚好受惊的街坊后又派人处理后续，他则往医馆走去。
　　走到门口，见刘曜按着脑袋，陆谢春忙扶住他肩头，叫了他一声。
　　刘曜回过神。
　　“你怎么了？”陆谢春问。
　　刘曜平缓呼吸后，按了按太阳穴，“头疼了一下而已。”
　　知道刘曜身上毛病不少，陆谢春打量了刘曜几眼，他现在神色很平静，他心弦微松，正准备说话，让刘曜快些和他回房去施针。刘曜先一步转过头，视线落在医馆里，看见某个正在上药的人，刘曜几大步走了进去。
　　陆谢春见状忙跟着入内。
　　沈云翘坐在木椅上，已经脱了靴子，医馆的小女大夫姜玉拿了治疗扭伤的药膏，给她脚踝涂抹。
　　沈云翘右脚脚踝泛红，片刻时间已有鼓肿趋势。这种情况，上药后姜玉便用力揉捏她红肿的地方，她得把药揉开，否则的话脚踝明后日会更严重。
　　姜玉一揉捏，沈云翘表情变得狰狞。
　　刘曜眉头稍皱，他目光落在沈云翘红肿的脚踝上，她皮肤白细，一点点伤都很惹眼，尤其现在脚踝是红了大片，就像是洁白雪地上突然多了一片鲜艳的血迹，特别碍眼。
　　他神色沉了下来。
　　“沈姐姐，很疼吗？”这时姜玉语气忐忑问。
　　沈云翘挤出一抹笑，“不疼，你继续吧。”
　　刘曜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冷笑一声，他站在姜玉后面，不经意地撞上她给沈云翘上药的胳膊。
　　姜玉右手力道顿时失控，重重按在沈云翘受伤的地方。
　　沈云翘疼的险些惊呼出声。
　　姜玉紧张道：“沈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俄顷后，沈云翘脸色才恢复正常，一恢复正常她抬眸看向罪魁祸首，忍不住磨了磨她整齐的小白牙。
　　刘曜薄唇微动，“你不是不疼吗？”
　　沈云翘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道，“就是不疼啊。”
　　刘曜闻言，嗤笑了一声，“死鸭子最硬。”
　　说完刘曜大脑又疼了起来，他揉揉了太阳穴，扭头对陆谢春道：“走吧，去后面。”
　　看沈云翘和刘曜不对付的模样，陆谢春当然应好，只是刘曜走了几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沈云翘，叫了她一声。
　　沈云翘不虞地抬起头。
　　刘曜视线落在她身上：“今儿那匹马再往□□斜半寸，明年今日……应该就是你的祭日。”
　　沈云翘想起刚才的惊险，不得不承认刘曜所言非虚，那匹马只要在往左半寸，不是擦着自己身体而过，而是碾着她过去，到时候……明年的今天的确是她祭日。
　　沈云翘突然生出一股后怕来。
　　刘曜见沈云翘身上有后怕，他薄唇微抿，转身跟着陆谢春进了熟悉的厢房。
　　关闭好门窗，刘曜坐在椅子上，陆谢春熟稔地为他施针，放出体内的毒素。
　　刘曜脸色也越发苍白，两刻钟后，陆谢春拔掉插在刘曜身上的所有银针，扔给他一瓶金疮药，让他给指腹的伤口涂抹一点。
　　刘曜随意地抹了点药在猩红的伤口上，便起身往外走。
　　这时陆谢春叫住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刘曜掀了掀眼皮子，神色疑惑：“嗯？”
　　“我是说你对沈姑娘。”陆谢春苦口婆心，“你不能正常地关心她吗？”
　　“关心她？”刘曜眉头皱了皱，一脸疑惑，“我为什么要关心她？”
　　陆谢春见刘曜是目露疑惑，不禁茫然，“你刚刚的话不是在关心她吗？”虽然行为很惹人讨厌。
　　刘曜否认，“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她死了。”
　　她是他的，他都还没欺负够呢，怎么能因这种意外离开。
　　见刘曜否认的信誓旦旦，陆谢春夜茫然了，难不成是他预料出错了。
　　刘曜回答完就走出了厢房，十几步后，他掀起布帘到了医馆大堂，他目光四处一扫，大堂东南方向的木椅上已经没有姜黄色的身影了，刘曜直接离开了医馆。
　　此时康远侯府的马车上，听燕正在问和刘曜有关的问题，“小姐，刘曜和陆大夫是什么关系？”
　　沈云翘微也疑惑，“我也不知道。”
　　陆谢春叫刘曜师弟，刘曜有个大夫师兄吗？可刘曜自己是不懂医术的。
　　“那我们以后还是去妙如春吗？”听燕想换个医馆。
　　沈云翘清楚听燕的纠结在何处，“当然去啊。”
　　她现在觉得刘曜其实没多可怕，主要是讨厌，这么多次了，他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一般都是言语攻击。
　　言语攻击嘛，她无视就好。
　　沈云翘脚踝扭伤不算轻，但因处理得当及时，第二天只有轻微痛感，所以午后照旧去了妙如春医馆。
　　她本来还想着接下来也会遇见刘曜，不过接下来好几天，沈云翘都没有在妙如春医馆碰见刘曜，那天应该真是个巧合。她有心想向陆谢春打听他和刘曜的渊源，想到刘曜的身份，又作罢了。
　　反正不是重要的事。
　　日子过去好几天，这一天，沈云翘回府后，门房给她送来一封信，来信字迹熟悉，沈云翘打开信封，待看完内容后，她神色一愣。
　　“小姐，叶公子说什么了？”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听燕便知道这封信是叶之瑕写的。
　　沈云翘再仔细看了遍信函上的内容，道：“他说他今早收到曲国来信，他父亲重病重，他准备后日离开大安。”
　　“然后他说，他想在离开前见我一面。”
　　听燕眉头一凛，见沈云翘认真地叠好信纸，她皱眉道：“小姐，你要去见他？”
　　沈云翘嗯了一声，“大曲距离大安路途迢迢，他一离开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沈云翘叹了口气，抬眸对听燕道，“而且，我还拜托他在曲国打听千年灵芝的下落。”
　　思及此，沈云翘不再犹豫，她写好回信给叶之瑕，第二日早上，不到辰时，便出门赴约。
　　与此同时，乾元殿。
　　暗卫汇报完叶之瑕和沈云翘的踪迹，刘曜将手中朱批扔在龙桌上，起身沉着脸往殿在走去。
　　***
　　沈云翘抵达茶楼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一刻钟，但没想到，叶之瑕比她还来的早。
　　沈云翘给叶之暇准备了些上京特产，拿给他后她又祝他一路顺风，希望他的父亲早日康愈。
　　叶之暇道了谢，紧接着温声说：“我回去之后，若是有千年灵芝的消息，会给你送信。”
　　隔壁包厢里，坐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听到这句话，他眉头不由自主拧了起来。
　　沈云翘双眸一亮，道了句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叶之暇说完，数番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半晌后，叶之暇终于开口了，“沈姑娘，我还有句话。”
　　“嗯？”
　　叶之暇目光凝在沈云翘的脸上，笑着问：“你愿意和我去大曲国吗？”
　　沈云翘安静了瞬，语气抱歉道：“我家人都在大安。”
　　刘曜听到这句话，他沉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散去乌云。
　　他手指轻敲桌面，沈云翘态度里没有拒绝叶之瑕的无奈踟蹰，有的只是委婉含蓄，对怎么措辞的委婉含蓄，看来沈云翘的确对叶之瑕一点意思也没有。
　　刘曜最近心情一直不大好，主要原因是沈云翘，另外部分原因则是因西南地震，别有居心的人以他继位元年为由，故意煽风点火，说他来位不正，上苍震怒。
　　然而此刻，刘曜心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叶之暇早已预料到结果，但朕听到沈云翘的拒绝，心里还是免不得失落。但他性子和善，被人拒绝倒不会生气，遗憾地笑了笑之后，便说沈云翘以后有空可以去大曲国游玩。
　　漠北距离大曲比漠北到上京还近，沈云翘觉得她以后很有可能会去大曲国转一圈，便笑着应了声好。
　　刘曜闻言神色微微变了变，不过想到沈云翘的性格，就算不去，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尤其是叶之瑕还答应了帮她打听灵芝的下落。
　　叶之暇没和沈云翘说太久，两刻钟后，便起身告辞。离开时他心中忖度一番，觉得这个结果也不算太坏，沈云翘虽没同意去大曲，但父亲突然病重，他必须马上归国，如此仓促，他就有借口不娶一个大安贵女回大曲。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听见两人离开的声音，刘曜也跟着离开了茶楼，走出茶楼后，他往皇宫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他唇角的忽然翘了翘，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告别完叶之暇，沈云翘回了康远侯府。
　　她出门时间早，现在刚刚巳时，沈云翘回到春间院后推开房门，和听燕说了几句话，听燕今早上胃口不好，现在有些发饿，沈云翘让她快去用膳。
　　听燕应了声好后退出去。
　　沈云翘起身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解腰带，这几日天是越来越热了，她穿着这条裙子有些发热。
　　然而走到内室和外室分割的槅扇窗时，沈云翘动作愣住了，她赶紧束好腰带。
　　内室靠窗的美人榻上，坐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男子容貌精致冷艳，此刻看着她嫌弃道：“回来的真慢。”
　　沈云翘懵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刘曜说：“我在这儿等你谢谢我。”
　　“谢你？”
　　刘曜嗯了声，见沈云翘面色疑惑，他从美人榻上起身。
　　他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窄袖劲衣，腰间扎着一条同色束带，越发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肢。
　　刘曜在沈云翘身前站定，垂着眸盯着她道：“如果不是朕提醒你叶之瑕对你有意，你不避开他，说不准这段日子他对你用情会很深，之后他根本不会考虑你的想法，直接提出和亲联姻。”
　　“而不是只问一问你愿不愿意和他去大曲，不愿意也不强求。”刘曜道。
　　沈云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此刻终于抓住了问题，她神色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和他说的话。”
　　刘曜神色自若，“我想知道我就知道了。”
　　“你派人跟踪我？”沈云翘心里有了猜测。
　　刘曜否认，“没有派人跟踪你。” 他没派人跟踪沈云翘，但派了人监视叶之瑕。因此他自然知道昨晚上叶之瑕收到的回信内容，不过她这样说，突然给刘曜提供了个新想法，派人跟踪她……也不是不可以。
　　看着刘曜的眼神，沈云翘心里觉得不太妙，她连忙道：“你不准派人跟踪我。”
　　刘曜眼睫忽然动了动，他好奇问，“派人跟踪你你会怎么样？会哭吗？”
　　沈云翘：“……”
　　沈云翘想她必须要说狠话了，但她和刘曜身份差距让她面对他的时候太弱势了，她想了半天也很难想出威胁他的办法，她冷冷道，“你要是派人跟踪我，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的。”
　　刘曜笑了一下，“沈姑娘死了都要来找我啊？这么舍不得我？”
　　刘曜颠倒黑白，沈云翘气得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她听到院外雀鸟鸣叫的声音，她不想继续和他掰扯这些，“你可以走了吧。”
　　刘曜又笑了笑，他觉得沈云翘本事真的很大，前些日子让他非常不开心，但现在看到她，他又浑身舒畅。
　　“就这样出去吗？行。”刘曜说完，他越过沈云翘径直往她紧闭的房间正门走去。
　　沈云翘眼皮子剧烈跳动，赶紧一把拉住他手腕，“不能走那，你怎么进来的？”
　　她回屋的时候院里没有丝毫异常，大家都不知道她房间里有男人，刘曜进来的时候应该没被人发现。
　　沈云翘神色着急，刘曜却瞥到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他抬抬下巴，“窗户啊。”
　　“那你就从窗户出去。”沈云翘说。
　　刘曜眼神落在沈云翘小脸上，不怀好意地扯了下唇，“我现在就想走正门。”
　　沈云翘磨了磨自己的小白牙，这个时候，房外面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紧接着是听燕疑惑的说话声，“小姐，你在房间里和谁说话呢。”
　　沈云翘脸色瞬间变了变，赶紧说了句没有和谁说话，你听错了。
　　听燕在门外哦了一声，沈云翘听见她手落在房门上的声音。
　　沈云翘赶紧道：“听燕，我昨晚上没睡好，现在想睡一会儿，午膳你再来叫我吧。”
　　听燕开门动作顿住，站在门外应了声好。
　　沈云翘听到听燕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按着胸口松了口气。
　　她抬眸恶狠狠地盯着刘曜，声音不敢放的太大，“你快走啊。”
　　刘曜能听沈云翘的话就有鬼了，他双手抱胸，语气含笑：“沈姑娘，你知道你的表情像什么吗？”
　　“像什么？”
　　刘曜唇角轻弯，缓缓吐出几个字：“像偷情的小寡妇差点被人撞见了。”
　　沈云翘脸色变了变，刘曜才是个小寡妇呢，他才是个小寡妇呢，心里默念了三遍，沈云翘心情好上一点点，她抬眼问刘曜，“你来有事吗？”
　　刘曜转身往内室走去，走到窗前美人榻下，自在地坐下，“没事啊。”他笑着对沈云翘说：“朕许久没看见你了，想见见你罢了。”
　　沈云翘觉得刘曜所言非虚，不过想见她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在她身上找乐子。
　　“那你现在见完了，可以走了吗？”沈云翘不敢把声音放高，她院里奴仆不多，可还是有几人。万一要是被人发现她的房间里藏了男人，这男人还是刘曜，沈云翘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看着沈云翘着急忙慌的眼神，刘曜眼神动了动，“这么想朕走啊？”他起身道，“行吧，那朕走了。”
　　沈云翘松了口气，这时候刘曜眼睫忽然抬起：“沈姑娘，你知道吗？朕今天来本来还打算发善心的。”
　　“善心？”
　　刘曜一字一顿笑着说：“朕本来打算把千年灵芝送给你。”
　　听到千年灵芝这几个字，沈云翘呆愣了瞬，这时刘曜脸色遗憾说：“不过你既然只想要朕走，那好吧，朕现在就走。”说完刘曜手就落在了花窗上。
　　沈云翘忙不迭叫住刘曜，“等一下。”
　　刘曜转过头看向沈云翘，沈云翘柔声说：“你真的愿意把千年灵芝给我？”
　　刘曜没吭声，他重新在美人榻上坐下，目光落在不远处梨花方桌上的茶壶上。
　　沈云翘觉得刘曜可能是在玩弄她，但是，原来在索县寻的千年灵芝下落不明，新的灵芝杳无音讯，目前能指望的就是刘曜私库里的那个千年灵芝了。
　　有一丝可能沈云翘就不想放弃。
　　沈云翘殷勤地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给刘曜。
　　刘曜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两口，眉头又紧紧地拧起来，“沈姑娘，朕最近肩膀有些酸痛。”
　　沈云翘笑容甜甜的，“那臣女给陛下按按肩膀好不好啊？”
　　说完，她的小爪子就落在刘曜肩头，她学过按跷术，按摩这些部位是有技巧的，刘曜肩膀不酸痛，但被按起来也很舒服。不过此时此刻他感受不到舒服与否。沈云翘侧身而站，微微低着头，卷翘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一个长长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曜眸光，沈云翘抬起头，冲他乖巧地笑了下。
　　刘曜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牵了牵，“可以了。”话落他以手为扇，轻轻扇风，“沈姑娘，朕还有些热。”
　　“臣女给你打扇。”沈云翘去床边把自己的团扇摸了过来。
　　她站在刘曜身边用力给他打扇。
　　刘曜抬眸看了她眼，微凉的风袭来，他舒服地喟叹了声，后背靠在沈云翘放在美人榻上的决明子靠枕上，轻轻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一刻钟，沈云翘小声叫了叫陛下，刘曜眼睫都没动一下，沈云翘一边打扇一边有些无聊，她目光不由得落在刘曜脸上。
　　刘曜眉骨深邃，比叶之暇那个大曲人还要深邃，鼻梁高挺，皮肤冷白，就是太白了，里面都没有粉色透出来，显得淡漠不好接近。沈云翘觉得刘曜要是皮肤是白里透红的，和她一样，看着就不会觉得冷煞。
　　沈云翘目光落在刘曜整张脸上，突然发现刘曜的脸好小，她偷偷拿手里的团扇对着他的脸比划了下，他脸居然只有团扇一半。
　　沈云翘心里啧啧两声，觉得只说脸，刘曜该是有史以来脸最漂亮的帝王。
　　一边扇风，沈云翘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大概又过一刻多钟，刘曜还没有睁眼的趋势，沈云翘手腕发酸，偷偷停下扇风的动作，但停了不过几瞬，她继续扇了起来。
　　要是刘曜真的愿意将千年灵芝给她，她手腕酸痛三个月也无妨。
　　这时候，刘曜长长得眼睫动了动，沈云翘扇风更加用力，果不其然，几息之后，刘曜眼睛缓缓睁开。他抬手打了个哈欠，眼睛里难得带着几分惺忪，柔和了他眉眼里的昳丽，像是还没有被落日染尽的晚霞。
　　“什么时辰了？”刘曜懒洋洋地问。
　　沈云翘看了眼床头滴漏，回道：“快午时了。”
　　刘曜起身站起，他活动手足后便对沈云翘道：“朕走了。”
　　说完他手落在花窗上，沈云翘见状赶紧叫住他，刘曜转过眸。
　　沈云翘神色很期待，她轻轻地问，“那千年灵芝什么时候给我呀？


第24章 温泉
　　刘曜转头看着沈云翘脸上的期待, 不由得笑了声，“沈姑娘，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居然这么天真的就相信了？”
　　“你……”望着刘曜脸上的笑容, 沈云翘差点就想给他一巴掌了。
　　刘曜见状又笑了下, 这才转身推开花窗离开。
　　他一离开这间屋子, 沈云翘气的啪一声关紧窗户, 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个时候余光看见刘曜刚刚靠过的软垫。她猛地将它拿起，重重扔在地上。
　　刘曜刚刚出了沈云翘的窗户, 便听到身后的一声巨响。他飞速地掠上屋顶后，回眸瞅了眼, 见沈云翘已经将窗户重重闭合, 刘曜想起她被自己气的气鼓鼓的样子, 勾了勾唇。
　　小蠢货。
　　千年灵芝怎么能这么容易给她呢？
　　***
　　过了两刻钟，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听燕来敲沈云翘的房门, 便见沈云翘声音闷闷不乐的让她进来。听燕进了门后发现沈云翘脸上气鼓鼓的。往常最喜欢决明子抱枕被扔在地上，沈云翘看它的眼神有些凶。
　　“小姐，发生了什么？”听燕问。
　　“没什么。”沈云翘闭了闭眼睛道，“刚刚梦见了个很讨厌的人。“
　　听燕疑惑地皱了皱眉。
　　沈云翘没多解释，越想越气。用过午膳, 沈云翘便去妙如春医馆, 而到妙如春医馆的时候，沈云翘因为不去想，心头的怒火已经散了大半了, 毕竟她其实一开始也猜测到了, 刘曜极有可能是在逗她玩。
　　按跷术的教授已经到了尾声, 又过了两日，陆大夫基本可以出师了。沈云翘告诉他以后有问题可以向康远侯府递拜帖，最近这一两个月她都会在上京。
　　“最近这一两个月？”陆谢春对这个说法感到了好奇。
　　沈云翘道：“ 过些日子，我就会回漠北。”
　　陆谢春知道沈云翘长居漠北，听到她说的离开原来是回漠北，便应了声好。两人闲聊片刻，沈云翘提出告辞，这时候陆谢春叫住她，“沈姑娘，你想去温泉庄子玩吗？”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想着你长居漠北，漠北的温泉应该很少，不妨去我在京郊的温泉庄子去玩一玩，对你身体也好。”既然沈云翘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漠北，陆谢春又挺喜欢她，便希望她在上京这些日子能够过的愉悦些。
　　而且虽然沈云翘身子骨健康，但泡泡温泉，有益无害嘛。
　　漠北没有温泉，至于上京附近，温泉也很少，沈云翘只在六岁的时候和母亲去过百里外的温泉山庄。但那温泉山庄早些年就关闭了，成为了他人私产。
　　问清楚陆谢春的温泉庄子就在距离京郊六十里外的莫家庄，沈云翘道：“我可以带我的家人去吗？”
　　“当然可以。”陆谢春说，他的温泉庄子好几处泉眼呢，本来买温泉山庄是为培育一味少见的药材，他也很少去小住，别说带家人了，她带十来个朋友也可以。
　　“那多谢了。”沈云翘道。
　　“和我还用这么客气吗？”陆谢春说。
　　离开妙如春医馆的时候时间还早，沈云翘想了想，没直接回康远侯府，而是让车夫先去一趟赵国公府。
　　刚刚陆谢春说温泉山庄的时候沈云翘动了心思，但心思不是为自己动的，而是想到了堂姐。她身子骨挺好，但堂姐身子骨虚弱，温泉对她来说更多是享受，但对于堂姐来说却很有好处。
　　她想问问堂姐去不去泡温泉。
　　沈云翘来过几次赵国公府，门房认识她，很快便向世子夫人递了信，不多时，堂姐院子里的春月便来迎沈云翘。
　　春月是堂姐的贴身大丫鬟，沈云翘一边和她往堂姐的院子里走，一边问起堂姐的近况。
　　春月面上的笑容凝了下，“夫人一切都好。”
　　看见春月眉眼间的一丝丝晦色，沈云翘眉头稍拧。不多时，沈云翘到了堂姐的院子里，刚进院子，一个比她腿还矮的小女郎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道：“小姨。”
　　小女郎有双大大的杏眼，皮肤白，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分别挂着两个小铃铛，正是堂姐三岁的独女蓁蓁。
　　沈云翘见过好几次她，她一开始还挺认生，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沈云翘，伸长手让她抱。
　　沈云翘刚抱起孟蓁蓁，堂姐便从正房里出来，“云翘，你今儿怎么来了？”
　　沈云琼脸上挂着笑，沈云翘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注意到她的眼周泛着一层薄红，面上脂粉也比平日浓。她抱着蓁蓁跟她进了房间，把蓁蓁递给一旁的嬷嬷后，见蓁蓁被抱了出去，她才问：“姐姐，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沈云琼脸色茫然，“我什么怎么了？”
　　“你刚刚好像哭了。”沈云翘指出问题。
　　沈云琼怔了怔后赶紧摇头：“没有啊，我没有哭啊。”说完，沈云琼转移了话题，“云翘，你今儿来有什么事吗？”
　　见沈云琼不愿多说，沈云翘沉默片刻，暂时没有强求她，她笑着提起此行目的：“姐姐，你想去泡温泉吗？”
　　“泡温泉？”
　　“是啊，就在京郊的莫家山里，不远的，而且泡温泉对你的身体也好，我也想出去散散心，你和我一起去吧。”
　　沈云琼犹豫了下。
　　“姐姐。”沈云翘又叫她一声。
　　看着沈云翘期待的目光，沈云琼踟蹰很快就消减了，云翘不会长居上京，她也想多和云翘处一处，思及此，沈云琼声音温柔地同意了，“好，我去。”
　　沈云翘眸光一亮。
　　既然沈云琼同意去泡温泉，沈云翘便直接定好了时间，后日她们就去莫家山。
　　祖母的身子骨太弱，不适合泡温泉。伯父也不会去，沈云翘本来想带上沈子鸣的，可惜沈子鸣临时有事，所以最后去莫家山的只有沈云翘和堂姐，还有小蓁蓁。
　　小蓁蓁长期闷在赵国公府里，虽然赵国公府院子大，可哪里比的上外面的天地大，所以出了上京最开心的反而是小蓁蓁，连着几个时辰都待在马车里都没丝毫烦躁，反而津津有味地望着窗外，一看见外面的花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小姨，那是什么呀？”她声音奶奶的。
　　沈云翘知道的就说花名，不知道的直接说颜色加花字。
　　春月看着沈云翘对小蓁蓁的耐心，以及她熟稔的哄孩子姿态，春月对着沈云琼感慨，“二小姐虽然还没成婚，但带起孩子来像模像样。”
　　沈云翘听到了春月和姐姐说话声，但没听清楚两人说的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两人，问：“姐姐，春月，你们在说什么？”
　　出了国公府，沈云琼的神色轻松了些，她笑着道：“在夸你呢，在夸你虽然没成婚，但已经会带孩子了。”
　　沈云翘闻言，忽然有些心虚。
　　这个时候，小蓁蓁抓了抓她的衣袖，手指指着窗外的一颗果树，好奇地问，“小姨，那是什么呀？”
　　沈云翘赶紧转过头。
　　两人天刚亮便从上京出发了，抵达陆谢春的温泉上庄时，刚过午时。昨日陆谢春便派人给看管温泉山庄的夫妇送了信，两人早就知晓了今日会有客人到访，已经将院子打扫出来了。
　　温泉山庄位于山间，周围树木浓郁，不仅凉爽宜人，而且环境优美，沈云翘泡过温泉后，更是觉得全身舒爽，更重要的是，姐姐和蓁蓁都很开心。
　　与此同时，皇宫御花园偏僻的凉亭里。
　　刘曜前几日有些忙，今儿彻底闲了下来，虽然忙起来也会乏味，但有事可以打发时间。今儿他坐在石凳上，眼前是各色奇珍名花，芳香娇艳。刘曜瞅了眼就收回了视线，他无聊地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他无聊地起身回了乾明宫。
　　一进乾明宫的寝殿里，刘曜瞅见床头的布老虎。他眼睛微眯，快步走出房间叫来赵得信，“去看看，沈云翘这两天在做什么？”
　　赵得信办事效率高，一个半时辰后，他给出了答案，“沈姑娘昨儿去温泉山庄去了。”
　　“莫家山的温泉山庄。”赵得信补充。
　　刘曜闻言轻轻扬了扬眉。
　　翌日，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上京东城门低调驶出。
　　车厢内部，陆谢春望着轻阖双眸闭目养神的刘曜，实在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想去泡温泉？”
　　刘曜眼睛睁开。
　　陆谢春说：“你自己不是有温泉山庄吗？”上京附近温泉不多，可贵为天子，刘曜不缺温泉庄子。
　　刘曜嫌弃地瞅了他眼，“聒噪。”
　　陆谢春沉默了瞬，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说完，他翻开手上破旧的失传医典，仔细钻研起来，反正他也跟着去了莫家山，想必很快就可以弄清楚原因。
　　陆谢春拿起医典钻研，刘曜则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个多时辰后，刘曜忽然睁开眼睛，他掀开一侧的竹帘往远处看去。
　　陆谢春察觉到刘曜的动作，眼神从医书上挪开，跟着刘曜的视线往远处看去，看见熟悉的环境，陆谢春说：“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庄子上了。”
　　刘曜却没有听陆谢春的话，他屏气凝神听远方若有若无的声音，他忽然叫停，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瞅见刘曜往另外一个方向走，陆谢春忙不迭跟着刘曜下了马车，在后面追问，“唉，你往哪儿去啊？”
　　陆谢春很是不解。
　　直到一盏茶后，绕过一座小山，陆谢春隐约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他顿时明白了，视线不由飞到前面那个修长的背影上去。
　　心里同时更加好奇，刘曜对沈云翘到底是什么想法。
　　想着间，他跟着刘曜走到了传来声音的小溪边，然后他眼神一眯，只见不远处的溪流里，有个穿湘妃色襦裙的姑娘挽起了裤脚和衣袖，手里拿着把简易木叉正在河里叉鱼。
　　这个时候似乎脚边有动静，她猛地将鱼叉重重往下一戳，几滴溪水溅在她面上，她顾不得擦，她兴奋地拿起鱼叉，向着河岸上的人展示她的胜利成果，“看，蓁蓁，小姨又叉到一条鱼了。”
　　“小姨好厉害！”蓁蓁忍不住激动地鼓掌。
　　与此同时，守在岸边看着蓁蓁的听燕觉察到了异常之处，她猛地转头往后方看来，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沈云翘叉到鱼后兴奋地往溪边走来，走了一步，察觉到听燕目光不在她身上，她跟着听燕目光看下去，然后便对对上了一双凤眸。
　　凤眸的主人穿着一件暗蓝色圆领绸袍，玉冠束发，此刻正靠着一颗树斜立，懒散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沈云翘怔了下后问。
　　“怎么，我不能在这儿吗？”刘曜抱着胸轻笑了一声。
　　沈云翘眯了眯眼，这时候，鱼叉上的鲤鱼突然摆动起来，差点挣脱她的鱼叉，沈云翘先走到岸边去把鱼放进小木桶里。听燕则立刻将沈云翘的鞋袜给她拿过来。
　　沈云翘坐在草地上，用手帕擦干脚，然后利索地开始穿鞋。她皮肤白，一双足常年不见天日，有种冷玉般的白。她脚不算小，但也不算大，恰到好处的天足，阳光下指甲盖还冒着晶莹的粉色。
　　刘曜看着她穿鞋的动作，唇角往上勾了勾。
　　这个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倏地冷下眼侧眸看向身边人，陆谢春很懂非礼勿视，人家姑娘穿鞋，他不好多看，目光落在远处的风景上，突然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射过来，陆谢春不解地望向刘曜。
　　刘曜没多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陆谢春身前，阻隔住他看向某处的视线。
　　陆谢春：“？？”


第25章 日出
　　这时候, 沈云翘的鞋子也穿好了，鞋子一穿好，沈云翘起身往刘曜方向看过来, 看向刘曜的方向后, 她才注意到原来刚才来的人不只是刘曜, 竟然还有陆大夫。
　　对陆谢春沈云翘很有好感, 尤其她现在还在人家的温泉山庄里。沈云翘走过来笑着说：“陆大夫，你怎么也来了？”
　　看着沈云翘对陆谢春明媚的笑，刘曜僵硬地扯扯唇角。
　　人家和陆谢春说话, 陆谢春自然回答，“这两日病人不多, 我也想放松放松, 想到你们在温泉山庄, 也想过来泡泡。”
　　“怎么，不欢迎我吗？”陆谢春道。
　　“怎么会不欢迎你呢。”沈云翘赶忙否认。
　　刘曜看着两人熟稔的对话，眉梢动了动, “那我呢，沈姑娘欢迎我吗？”
　　沈云翘：“……”
　　沈云翘对刘曜笑的比陆谢春更加明媚，“你也知道我不欢迎你呀。”
　　刘曜：“……”
　　刘曜身体立直，垂眸打量沈云翘。
　　沈云翘刚刚下水捉鱼，额头上有几缕碎发都被水打湿了, 此刻黏在小脸上, 阳光下，她要看清人，眼睛微微眯着。
　　刘曜低头又轻笑了一声, “你不欢迎我, 我也来了。”
　　沈云翘：“……”
　　沈云翘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对着他冷哼一声，转身牵起小蓁蓁的手，“时间不早了，蓁蓁，我们回去吧。”
　　突然多了两个陌生的面孔，蓁蓁变得安静不少，听沈云翘这样说，蓁蓁乖乖地应了声好。
　　沈云翘牵着小蓁蓁往回走，听燕则拎着小木桶，木桶里放着沈云翘刚才的战利品，好几条鱼呢。
　　刘曜低头笑了下，跟着沈云翘缓缓往前走。
　　小孩子腿短，走的速度也慢，不过刘曜那条长腿一直和她们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身后有陌生人跟着，蓁蓁比出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直到她看到路边的一颗果子树，拽了拽沈云翘的衣袖，“小姨，要，要。”
　　她指着路旁的桃树奶声奶气道。
　　桃树长在路边，树枝挂着粉嫩饱满的大桃子，桃子数量不多，它们颜色和个头都很喜人。
　　见沈云翘没动，小蓁蓁又拽拽沈云翘衣袖，声音有些急了，“要，要。”
　　小孩子眼睛里都是期待，眼巴巴地望着她，沈云翘笑着戳了戳她脸，“小姨这就帮你摘。”
　　说完她往路边走，小蓁蓁见状连忙踉踉跄跄跟上，见她也要跟过来，沈云翘牵着她手一起往桃树边走。
　　二三十步后，沈云翘到枝干粗壮的桃树身下，打量一番这些桃子长的位置后，沈云翘发现有两个桃子结的地方比较矮。她走到那个位置下踮起脚去够那两个桃子。
　　但踮了好几下脚，每次都只能碰到桃子边缘，然后人就落下去了。
　　她不死心，又踮脚伸长胳膊试了试。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桃子时，她没力气地矮了下去，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时候，眼睛里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轻而易举够到桃子，卡擦往下一摘，桃子落入他手中。
　　沈云翘猛地转过头。
　　刘曜手里拿着色泽红润的蜜桃，见沈云翘看向他，他眉梢微动，伸手将桃子递给她。
　　沈云翘看了他一眼，没接，她低头对蓁蓁道：“你站在这儿等小姨啊，小姨上树去给你摘，摘个大的。”
　　小蓁蓁虽然垂涎刘曜手里的桃子，但听小姨说要给她摘个大的，立马兴奋地昂着沈云翘，脆声道：“好！”又举起两根短短的手指，“要两个！”
　　“行，给你摘两个。”沈云翘说，
　　沈云翘爬树是行家，她袖子一扎，哪怕穿的裙子也麻利地上了树，不多时便寻到两个饱满水润的桃子，她利索摘下。
　　她下树后笑着将两个大桃子递给蓁蓁，蓁蓁激动地笑起来，沈云翘抬眸瞅了眼刘曜。
　　刘曜立在一旁微微垂头，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眼里情绪不多，似乎不是很生气，见她看过来，他还饶有兴致地对她弯弯唇角。
　　沈云翘没好气地收回视线，牵着蓁蓁往回走。
　　刘曜慢吞吞地坠在她俩身后也往回走。
　　很快几人就到了正道上。
　　陆谢春和刘曜走在一起，和沈云翘保持几米距离，他捅了捅刘曜胳膊，问：“你对人家沈姑娘做了什么？”
　　刘曜抬眸看向陆谢春。
　　陆谢春眼地等他解答。沈云翘脾气挺好的，从来没见她对一个人这么冷鼻子冷眼的，似乎刘曜在的周围空气都不舒服了。
　　刘曜脸沉下来，转头继续望着沈云翘的背影，倒是没有回答陆谢春的话
　　两刻钟后，几人终于抵达温泉山庄的门口，一进大门蓁蓁就迫不及待叫娘亲，沈云琼从客院里走出来，便看见跟在沈云翘身后进院子的几个陌生面孔。
　　准确的说，还是有个熟悉的面孔。
　　身为赵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沈云琼自然见过刘曜，她愣过之后便想要行礼，刘曜淡淡道：“不必多礼。”
　　沈云琼闻言有些迟疑。
　　陆谢春没见过沈云琼，但沈云翘告诉过他要带堂姐去庄子上，从衣着容貌不难看出她便是沈云翘的堂姐。
　　陆谢春见状忙道：“孟夫人不必多礼，把我们当成两个普通人就行了。”赵国公府姓孟。
　　沈云翘知道堂姐不认识陆大夫，便向她介绍，“这就是妙如春医馆的陆大夫，也是温泉山庄的主人。
　　沈云琼闻言，福了福身，然后想到他刚才的话，没坚持向刘曜行礼，只远远地向刘曜福了福身。
　　陆谢春又对沈云翘道：沈姑娘，我们先把行礼放进院子里，等会儿再见。”他们自然是有行李的，如今马车也跟着他们到了庄子⑨SJ门口。
　　沈云翘笑着应了声好。
　　温泉山庄人少，屋院却不少，陆谢春说完便拉着刘曜去挑院子。
　　他们几人离开，沈云琼抱着蓁蓁疑惑地望着沈云翘，“云翘，陛下……怎么来这儿了？而且还和陆大夫这么熟稔。”
　　“我怎么知道他也来这儿啊。”沈云翘闷闷道，她也不知道原因呀，她只能解释刘曜和陆谢春的关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但的确关系不错。”
　　“那我们要不明天回去吧？”沈云琼说。
　　沈云翘思索了番，拒绝了沈云琼的提议，“不必了，我们还是按计划在这儿玩几天吧。”
　　“可是……”沈云琼眼含担忧，她担忧在同住一个山庄，怕惹了刘曜不喜，虽然刚才他看着挺温和的。
　　沈云翘安慰她，“没事的，山庄这么大，遇见的机会应该不多。”
　　沈云翘有不回去的理由，蓁蓁来庄子上后，比在上京城开心，而且温泉对姐姐身体的确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依照现在她对刘曜的了解，他懒得搭理外人，比如姑姑住在皇宫里，刘曜也不会找她麻烦。
　　至于刘曜对她，沈云翘可能觉得就是三个字，报应吧。
　　当年她对不起他，现在他来报复了。
　　听沈云翘这样说，沈云琼也不强求立刻回京了。
　　几人回到所住的客院，沈云翘今天下河捉了鱼，回房后先沐了浴，接着和姐姐去泡温泉。
　　天色将晚，姐妹俩用了晚膳，途中刘曜一直没出现，倒是陆谢春过来和他们打过招呼，这让沈云翘松了口气，她觉得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刘曜来温泉山庄有别的事。
　　第二天寅时，天还有一个多时辰才亮，沈云翘便起了床，她洗漱好换了件窄袖交领襦裙，和听燕拎着灯笼离开温泉山庄，往后山山顶走。
　　大概走了几百步，沈云翘听到身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她回眸看去。现在天上还有星月，隐约可视物。
　　听燕见沈云翘回头看，便跟着回头，然而除了空荡荡的小路和婆娑树影，什么东西也没有。
　　“小姐，你在看什么？”听燕问。
　　沈云翘揉揉眼睛，回头继续往前走，“没看什么，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听燕应了一声。
　　只是又是数十步后，沈云翘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她，不舒服得紧。她回头，依旧一无所获。
　　沈云翘半夜出门是为了去莫天山山顶看日出的，昨儿她来了后向庄子上的李叔打听这边有什么好看好玩的。李叔便向她推荐了莫天山山顶的日出。
　　沈云翘打算今日上山看看。
　　她离开康远侯府带了侍卫，可惜昨儿晚上两个侍卫都在拉肚子，沈云翘不是养尊处优的上京贵女，从前在漠北的时候，一个人都能采药上山。见他俩病了，直接带着听燕出门。
　　但现在她总有种不好的感觉，然而路上并无异常，难不成是昨晚上睡太少，脑袋懵了。
　　沈云翘不多想，想起绚烂壮观的日出，她继续往前走。
　　见百来米处那个漂亮姑娘再度转身离开，弯腰躲在草丛里的孙二轻手轻脚地爬出来，继续悄悄跟上去，同时唇角露出个淫邪的笑。
　　两刻钟前，他孙二还觉得运气糟糕，昨晚上又在牌桌上输光了银钱，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时来运转，回家路上居然碰见两个美貌姑娘。
　　她俩的方向是往莫天山山顶去，孙二擦了擦唇角，提醒自己先不要急，这儿距村子不远，现在动手很有可能惊动附近的人。
　　等两人上了半山腰，想到等会儿的事，孙二激动的舔了舔唇角。
　　但就在这时，孙二忽然听到背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还没看清那个人的面孔，便被他紧紧地捂住了嘴。
　　孙二想大叫，然而无法发出声音，皎洁的月光撒在对面人的眉眼里，男人眼神冰冷若雪。
　　“呜……呜呜……”孙二妄图掰开他捂住自己鼻口的手，但不啻于蚍蜉撼树，几下后，他浑身失去力气，眼睛外翻，昏了过去。
　　刘曜嫌弃地将人扔在地上，对着空气吩咐了一句，“打断他的三条腿。”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面前，应了声是。
　　刘曜闻言才接着往山上去，刚刚处理渣滓，耽搁了一点时间，几十步后，他的视线里重新有了沈云翘的影子。
　　刘曜步伐放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
　　同时，他盯着沈云翘背影的眼神越来越冷，沈云翘果然是个小蠢货，天不亮就敢往山里走，居然还不带侍卫。
　　她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世人太有信心。
　　沈云翘感受到似乎又有人盯着她，她后背凉嗖嗖的。
　　沈云翘不耐烦地停下脚步，猛地再度回眸。本来还以为这次也是错觉，但她刚回眸，便看见一个颀长人影。
　　距离稍远，沈云翘看不清他的眉眼，然而沈云翘对他太熟悉了，只看身形，沈云翘就一下子猜出了对方是谁。
　　沈云翘脸色不虞，瞬间明白刚才那种被偷窥的感觉从何而来。


第26章 沈悦七
　　沈云翘几大步朝着刘曜走过去, 脸色不大好，“刚刚是不是你在跟踪我？”
　　刘曜愣了下，愣过之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声, 本来他还想告诫沈云翘, 让她以后多些防范意识, 可他现在改主意了, 凭什么他要提醒她啊。
　　他垂眸眼神冷冷的，“不是我。”
　　沈云翘一下子更加生气了，“你竟然还敢做不敢当。”
　　刘曜简直要被沈云翘气笑了, 他骂了句，“蠢货。”
　　沈云翘：“……”
　　沈云翘更加不满地瞪大了她那双杏眼。
　　刘曜懒得搭理她了, 继续往前走, 经过沈云翘的时候, 胳膊肘还撞了她一下。
　　沈云翘死死地盯着刘曜的背影。
　　听燕拎着灯笼，拉了拉沈云翘衣袖，问：“小姐, 我们还上山看日出吗？”
　　虽然刘曜这个时候和沈云翘的距离已经有些远了，不过他耳聪目明，一下子就听到了听燕的话，他脚步慢了下来。
　　沈云翘胸口起伏不定，她望着刘曜往前走的背影, 狠狠地磨了磨牙, “当然要去。”要是刘曜接下来每件事都和她作对，她岂不是每个安排都要取消。他不想让她开心，她就要开开心心地去爬山。
　　说完话, 沈云翘大步往前走去。
　　听燕见状想拉住沈云翘的衣袖再劝一劝她, 可惜沈云翘走的太快了, 她只碰到了她的衣袖。
　　从温泉山庄到莫天山山顶一共要走一个半时辰，沈云翘身体素质好，可连着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到了山顶的时候，她呼吸也有些急促，面上带着一层薄红。
　　她扶着腰喘了几口气。
　　刘曜站在距离沈云翘几步之遥的距离，他呼吸一如既往，不过纵使他一点都不累，这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走完，他向来冷玉般的皮肤上也裹了一曾薄薄的粉色。
　　只是可惜，此时天光未亮，无人能够欣赏。
　　“小姐，太阳还没出来，我们找到地方坐下吧。”听燕道。
　　沈云翘嗯了一声，便和听燕找了个平坦的草地坐下，身体相互依靠着。刘曜靠着一颗大石站着，目光一转，便落在了沈云翘和听燕身上，只见两人此时姿态极其亲密，肩膀都已经贴上去了，更重要的是，沈云翘或许觉得有些累，整个脑袋都已经放在了听燕的肩膀上。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
　　估计还要几刻钟太阳才会出来，沈云翘闭着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眼睛刚闭上，就察觉到背后有道阴恻恻的视线盯着她。
　　沈云翘猛地一下转过头。
　　山顶上距离皎月更近，视线更加清晰，沈云翘瞬间就捕捉到了刘曜射过来的视线。
　　刘曜见她看过来，倒是移开了目光，往天边看去。
　　沈云翘见状也收回神，她没有闭目休息了，她坐在草地上，等着日出，大概两刻钟后，远处的天际冒出一点点橘红色，沈云翘拍了拍听燕的肩膀，语气激动，“听燕，太阳出来了。”
　　她坐直了身体。
　　沈云翘看过大漠的日出落日，还有草原的日出落日，可它们更多是壮观辽阔，有种席卷天地的震慑感。
　　此刻上京莫天山的日出却有些不同，随着太阳从山后面爬出来，一点点将山林染成橘红色，天穹更是灿烂的若打碎的颜料，绚烂颜色洒在黑乎乎的画布上，这个场景都变得绚烂而明亮。
　　这儿的日出是一种绚丽的惊艳感。
　　沈云翘抬头望着远处的红日，觉得今早上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在看着日出，刘曜也在看日出，莫天山的日出的确不错，但看了几眼，刘曜就没什么兴趣了，他侧了下头，目光不由得落在不远处女郎的脸上。
　　恰好这时，一束橘红色的光芒撒下来，彻底将她整个人笼住，和其他人其他景分割开，她整个人都在一层橘红观光中，好像不似世间人。
　　刘曜手不受控地往她的方向伸了伸。
　　这个时候，侧前方的人似乎动了动，刘曜视线立刻挪到别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金乌已经完全升上了天空，日出这场景欣赏完了，沈云翘招呼听燕下山。说完话她就转过身往山下走，只是刚转过身，她就瞥见不远处的年轻男子，男子一袭墨色锦袍，犹带橘红的光铺洒在他的眉眼间，给他本来就勾魂摄骨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华丽。
　　沈云翘一下子想起神话故事里华贵艳丽的凤凰。
　　似乎是发现了沈云翘看向他的目光，刘曜把脑袋转过来。
　　见他看过来，沈云翘登时回神，对着他重重冷哼了一声。
　　沈云翘态度不好，刘曜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转身快步往山下走。
　　几人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等快到温泉山庄，已经是巳时过，沈云翘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准备走快些，早点回去然后吃东西。
　　但距离温泉山庄还有两里地的时候，便看见了站在马路上等她的沈云琼。
　　沈云翘赶紧叫了声姐姐。
　　沈云琼看到沈云翘大步向她走来，神色明艳，她有些忐忑的心才彻底落下去。
　　沈云翘发现了她姐姐的不安，问了句怎么了。
　　沈云琼拉着她的手道：“你知道吗？今早天亮的时候在附近的路旁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沈云翘脚步一顿。
　　沈云琼一脸后怕，“你今早上应该经过过那儿，就是有七八颗橘树的路旁。”
　　沈云翘今早上的确经过过那儿，那地方一里后，就是她发现刘曜的位置呢。
　　“那人怎么死的？”沈云翘问。
　　“是被人砍了……”犹豫了一下，沈云琼没告诉沈云翘今早上婢女告诉她那个人是被砍了三条腿失血过多而死的，毕竟云翘和她不同，她还没成亲呢。
　　沈云琼说：“被人砍了两条腿，然后失血过多而死的。”
　　“查出凶手了吗？”沈云翘又问。
　　“没有。”沈云琼道，“那人是莫家庄附近的泼皮，而且曾经还□□过妇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他死了大家都说活该，根本不关心凶手，还说是为民除害。”
　　原来是这样一个混蛋啊，沈云翘也觉得活该。
　　这时沈云琼又道：“不过把我可吓了跳。”
　　沈云翘疑惑，“还怎么了？”她姐姐虽然性格温柔体贴，可不是小胆子的人。
　　“仵作验尸，发现他是三个半时辰前受的伤，也就是寅时两刻。”沈云琼道：“你离开温泉山庄就是寅时，根据路程来算，差不多他受害的时候就是你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
　　沈云翘听到这句话忽然一怔，电光火石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
　　“云翘，云翘。”见沈云翘出神了，沈云琼连忙叫了她一声。
　　沈云翘回过神。
　　“刚刚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云翘一边说一边往远处看，刘曜一直走在她前面，下山之前她还能看见她的背影，但下山之后他步子瞬间加快，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现在她连他的一根毛都看不见了。
　　“姐姐，我们回庄子里吧。”沈云翘道。
　　沈云翘回到山庄后，先用了一顿早膳，然后听见庄子里的人都在议论今早孙二被杀的大事，沈云翘好奇心又浓，忍不住打听了几句，然后得到了更详细的信息。
　　比如孙二是个好赌好色的人，曾经因为赌博，害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他还是个好色的人，经常强迫妇人，好几个失踪的妇人都是被他先奸后杀。不过孙二先奸后杀的事情是今早上才爆出来的，今早上看见他的尸体后，村长去他家里寻找线索，发现了好几个失踪女郎的首饰衣裳都在他家里。
　　不过除此之外，沈云翘还得到了一个消息，就是今天凌晨他从赌桌上离开的时候，喝了两坛子酒。
　　喝了酒，沈云翘瞬间想到今早上冲到刘曜面前的时候，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
　　会这么巧吗？
　　正想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对方一袭墨绿色绣瑞兽暗纹的箭袖长袍，和今早上她看见的衣裳截然不同。
　　刘曜看见她，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转身抬脚往客院里走去。
　　沈云翘：“……”她觉得她的想法一定是错误的。
　　沈云翘转身离开，准备回她住的院子，但走了几步后，沈云翘果断转过身朝刘曜消失的方向追上去，刘曜身高腿长，步子比她大多了。沈云翘快走到他住的院子门口了才看到了他的背影，她赶紧叫了他一声。
　　刘曜身体顿了顿，然而没停下来，大步往院子一跨。
　　温泉山庄的人少，也没人守门，沈云翘直接跟了上去，见刘曜往房间走，沈云翘小跑几步，拦在了他身前。
　　她呼吸有些急，“今早上那个孙二……，他是不是一开始在跟踪我？”沈云翘仔细想了想，一开始那道盯着她的目光是粘腻和恶心的，而且他受伤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她离开那个地方的时间。
　　还有就是她问刘曜是不是他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蠢货。
　　他好像没承认。刘曜要是一开始就跟踪她，按照他的脾气，不可能不敢承认的，还巴不得承认气死她呢。
　　刘曜垂眸盯着沈云翘，见她很想得到答案，刘曜轻笑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沈云翘：“……”
　　“是的话就能解答我心里的疑惑了。”沈云翘道，有事揣在心头不太好受，说完了这句话，沈云翘又望着他，语气复杂，“还有就是谢谢你。”
　　虽然刘曜很可恶，但若是一开始是孙二跟踪她意图不轨，刘曜先对他不轨了，她应该谢谢他，沈云翘是个很分明的人。
　　刘曜闻言，并没有回答沈云翘的话，只是低头盯着她。
　　“到底是不是？”沈云翘不耐烦了。
　　刘曜见状轻笑了声，“你猜。”
　　沈云翘：“……”
　　她决定了，就算刘曜今早上是真的帮了她，她也不会感激他了。
　　沈云翘沉着脸往回走。
　　刘曜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刚才不快的表情，忍不住翘了下唇。
　　隔壁的房门这时候打开，陆谢春从房内走出来，见沈云翘已经离开了院子，他想到刚刚听到的对话，他忍不住疑惑问道：“明修，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别人不知道孙二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他可知道的一清二楚，身为一个大夫，对身体异常了解的大夫，他今早上可是去查验伤口了，那样凌厉的伤，普通人根本无法做到，而且时间还那么巧。
　　因为刚刚逗了沈云翘，刘曜心情很好的回答了陆谢春这个问题，“我想欺负她啊。”
　　陆谢春闻言沉默了。
　　刘曜发现他神色不太对，不由得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陆谢春心情复杂地摆了摆手。
　　刘曜对于别人的事没什么好奇心，见状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谢春一直盯着刘曜的背影，直到他进了房，那个疑惑还是存在他的心底。
　　欺负人？你这也算欺负人？贵为天子，四海臣服，你要欺负一个人完全可以将她抽筋扒皮，求生不能求死不行，但是人家去温泉庄子你跟，人家去爬山还帮她收拾了对她意图不轨的人。
　　你管这叫欺负人。
　　陆谢春觉得刘曜对欺负人定义有问题。
　　***
　　沈云翘回到房间，先补了一个觉，然后便和姐姐一起去泡温泉了。等到了黄昏时分，天凉快下来，便带着小蓁蓁出了温泉山庄，去附近游玩。
　　温泉山庄附近有很多景色都不错，沈云翘带蓁蓁溜达着，不多时看见了一片草地，正是五月，草坪上的野花开的甚好，时而还有蝴蝶穿梭其中。
　　小蓁蓁登时来了兴趣，指着飞舞的蝴蝶道：“小姨，要。”
　　“要蝴蝶吗？”
　　小蓁蓁用力点头，奶声奶气道：“ 蝴蝶，好看。”
　　“那行，小姨给你捉一捉啊。”沈云翘说，说完她又扭头对小蓁蓁道，“也不一定能捉到。”
　　毕竟她小时候去捉蝴蝶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捉到。
　　说完沈云翘就走近那些讨蝴蝶喜欢的鲜艳的野花，屏住呼吸准备捉蝴蝶，只可惜她扑了好几次蝴蝶，依旧是一无所获。
　　小蓁蓁一开始很期待地望着沈云翘，但随着沈云翘好几次败北，小蓁蓁眼底期待都淡了。
　　沈云翘深吸了口气，这时看着一只蝶翼是粉白两色的蝴蝶颤巍巍地落在一朵花上面，她汲取了刚才太过冲动的教训，缓缓地靠近它，直到距离它很近距离的时候，沈云翘猛地一下伸出手。
　　就在她即将碰她的前一瞬，蝴蝶颤巍巍地飞走了。
　　沈云翘遗憾地直起身子，这个时候不远处响起一道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似乎还带着几丝嘲讽。
　　沈云翘猛地转过头去。
　　不知何时，刘曜过来了，且站在距离草地不远的一刻槐树下，正看着她。
　　对于再次撞到刘曜，沈云翘一点都不意外了，她不想理他。这么久都没捉到蝴蝶，沈云翘决定放弃了，她回到蓁蓁身边，“蓁蓁，小姨回京了给你买个蝴蝶风筝可以吗？这个蝴蝶我们就不要了。”
　　蓁蓁是个懂事的孩子，虽有些失落，听沈云翘这样说，她乖乖地应了声好。
　　只是刚应了一声好，蓁蓁目光凝在了前方，眼珠子一转也不转。
　　沈云翘循着蓁蓁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怔，刘曜不知何时走到了那花堆里。说实话，男子依花而站，很多时候画风都不够和谐，可刘曜容貌俊美至极，他一站过去，那些娇艳逼人的山花瞬间沦为了刘曜的陪衬。
　　一切发生在瞬间，沈云翘正想收回视线，一只红色蝴蝶落在刘曜身旁的花苞上，刘曜似乎随手一伸，那只蝴蝶的翅膀牢牢地被他捏在了手里。
　　蝴蝶反应之迟钝，好像和沈云翘刚刚面临的不是同一种物种。
　　刘曜抓到了蝴蝶，目光再次凝在了沈云翘的脸上，表情似乎再说，你真没用，这蝴蝶分明那么好抓。
　　沈云翘气的挪开视线。
　　这时候，刘曜却向她走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笑着将那只他轻而易举捉来的蝴蝶递给她。
　　沈云翘才不想接他的蝴蝶呢，因为他是在嘲笑她，嘲笑她一只蝴蝶捉不住，而他一下子就捉住了。
　　见沈云翘脸色不好看，刘曜唇勾了勾，他弯腰直接把蝴蝶递向小蓁蓁。
　　小蓁蓁可想有一只小蝴蝶了，尤其是这个叔叔的手里的小蝴蝶还这么好看，红红的像樱桃，翅膀还在一颤一颤的，她手动了动。不过即将被诱惑的时候，她还是先扯了扯沈云翘的袖子，语气软软地叫了声，“小姨。”
　　沈云翘垂下头，小蓁蓁眼含希冀的望着她。
　　沈云翘抬眸看向刘曜。
　　刘曜笑吟吟地望着她。
　　沈云翘轻抿了下唇，实在不忍心拒绝蓁蓁，尤其她还这么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放缓了声音说，“喜欢你就拿着吧。”
　　小蓁蓁闻言立刻向刘曜伸出手，刘曜将蝴蝶递给她，小蓁蓁轻轻地捏着蝴蝶翅膀，兴奋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对刘曜道：“谢谢叔叔。”
　　她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脆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刘曜这才发现她长的和沈云翘有些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和沈云翘相差无几，都是水汪汪的杏眼，饱满圆润。
　　刘曜语气和缓了一点，“不客气。”
　　沈云翘侧眸看着两人，见刘曜直起身了，她低头对蓁蓁道：“时间不早了，蓁蓁，我们应该回去了。”
　　蓁蓁得到了心爱的蝴蝶，已经心满意足，听到沈云翘这么说，点头乖乖说了句好。
　　不过蓁蓁手里拿着蝴蝶，根本不想走路了，就让沈云翘抱。
　　沈云翘抱着她走了一刻多钟，手有些酸了，毕竟蓁蓁已经是一个快四岁的小孩子了，而且她虽然不能说圆润，但也不纤细啊。
　　不过还有奶娘和听燕，沈云翘准备让她们两人接着抱。
　　小蓁蓁一看沈云翘要换人，忙抱紧了沈云翘的脖子，“小姨抱。”
　　沈云翘和她讲道理，“蓁蓁，小姨也累了，腿痛手也酸，你让听燕抱你一会儿好不好？”见蓁蓁不吭声，沈云翘又道：“或者你让奶娘抱你也可以，你想要谁抱？”
　　蓁蓁是个听话的孩子，听到沈云翘这样子说，她目光望向奶娘和听燕，她正准备说奶娘的时候，目光忽然瞥到了几米之外的那个人。
　　她声音小小地道：“想要叔叔抱。”
　　沈云翘懵了下，回眸看过去才反应过来小蓁蓁嘴巴里的叔叔是谁？
　　她压低声音道：“只有听燕和奶娘这两个选项，没有叔叔。”
　　刘曜的听力非比寻常，自然一下子就听到了沈云翘和蓁蓁的对话，听沈云翘这样子说，刘曜眉梢微动，几大步上前，对小蓁蓁伸出手：“来，叔叔抱。”
　　沈云翘：“……”
　　沈云翘狠狠地瞪了刘曜一眼。
　　刘曜对着沈云翘轻轻勾了勾唇。
　　而这个时候，小蓁蓁见这个好看的且给自己捉到了蝴蝶的厉害叔叔要抱自己，忙不迭对他伸出了自己的小胳膊。
　　发觉小蓁蓁动作的沈云翘：“……”
　　她面无表情地将小蓁蓁塞给刘曜。
　　刘曜见沈云翘不开心了，他就开心了，他伸手接过小孩子，只是他从没抱过小孩子，这次抱孩子也是因为她是沈云翘的小侄女，他本来也不觉得抱个小孩子有什么问题。
　　但蓁蓁柔软的带着奶香味的身体靠近自己，伸出软绵绵的小胳膊环住他的肩，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来，刘曜身体僵硬了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孩子。
　　蓁蓁那双和沈云翘像极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看着她，她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叔叔。
　　刘曜又僵了下，俄顷之后他调整过来情绪，对着小蓁蓁嗯了声，然后往前走去。
　　刘曜抱着蓁蓁走，走了几步，被刘曜抱在怀里的蓁蓁忽然道：“ 叔叔，我好高啊，比小姨都高了。”
　　刘曜现在心情很好，乐意纵着一个孩子，闻言便把蓁蓁又抱高了点。
　　“叔叔，我更高了。”蓁蓁神色激动。
　　刘曜轻笑了一声，又把她往高里举。
　　蓁蓁兴奋地笑起来，“叔叔，能高点吗？”
　　刘曜扯了扯唇角，“可以。”
　　沈云翘跟在她们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看蓁蓁被刘曜抱的很开心，刚刚心里那点不愉快也就散了。
　　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身旁的陆谢春笑了一声。
　　沈云翘疑惑：“陆大夫，你笑什么？”
　　“我笑我居然没发现明修居然有做慈父的潜质。”陆谢春道。
　　沈云翘愣了下，她抬眸往前方看去，或许是刘曜对蓁蓁表现的一直很温和，所以蓁蓁并不怕他，反而敢对着刘曜提各种要求，刘曜虽然应话的时候很少，可蓁蓁的要求他基本都答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沈云翘忽然有些心乱。
　　“沈姑姑，沈姑娘。”见沈云翘忽然出神了，陆大夫忽然叫了她几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翘道，“刚刚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陆谢春并未多问，几人步行回到了温泉山庄，刚进庄子里，沈云琼就迎了出来，然后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一愣，她揉了揉眼睛，才敢相信她的女儿被向来不好接近的陛下抱在怀里，还笑的很开心。
　　蓁蓁看到自己的娘亲，拍了拍刘曜的肩头，示意他她要下来。
　　刘曜将蓁蓁放下来，蓁蓁迈着小步子冲向自己的娘亲，沈云琼摸了摸她的脑袋，又看向刘曜，心里万分惊讶。因为新帝是不喜欢孩子的，当年大皇子的女儿喜欢还是四皇子的陛下，要他抱一抱，陛下皱着眉说了句烦就大步离开了。
　　可他刚刚……
　　刘曜根本没理沈云琼的目光，蓁蓁一走，他眼神就落在了沈云翘的身上，沈云翘刚刚听了陆大夫的话，心里有些自己都说不明的滋味呢，根本没注意刘曜的视线。
　　而刘曜也不是无所事事，虽然在山庄里，但是每日一些至关重要的政务还是会送过来，估摸今天的奏折信函已经送到了，刘曜目光从沈云翘身上收回来，他翘了下唇，往房间走去。
　　陆谢春见状，便跟着刘曜回去。
　　他本来想忍一忍自己的好奇心的，可大概走到院门的时候，陆谢春心里的八卦之魂实在止不住了，他叫住刘曜。
　　刘曜回眸看向他。
　　陆谢唇问：“明修，你到底喜不喜欢小孩子啊？”从前他觉得刘曜不喜欢，但今天看了他对蓁蓁的态度，好像还可以。
　　刘曜听罢，正想回答陆谢春的话，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疼，像是有把斧子在里面劈山砍海。
　　“初七，你喜欢小孩子吗？”一道清脆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
　　那声音响起后，安静了片瞬，他听到一道清冷的嗓音，“不喜欢。”
　　那个女郎遗憾地啊了一声，“不喜欢啊，可是我把我们未来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啊。”
　　“你不好奇她叫什么吗？”
　　她对面的人没有应话，可她还是一股脑儿将其他的话都吐了出来，声音脆脆的。
　　“她要叫沈悦七。”
　　“是沈云翘喜欢初七的意思哦。”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第27章 失踪
　　脑袋疼的如万蚁挠心, 刘曜却一点都顾不得，他咬紧牙关拨开重重迷雾，要看清是谁在说话。
　　终于, 他好像看到辽阔的大漠, 大漠里此时星月正低垂。
　　四周万籁俱寂, 他看到了一个穿姜黄色长裙的姑娘倒退着走在沙漠里, 她唇角含笑，正在叽叽喳喳不停，而她对面则是个安静的少年。
　　刘曜更加努力, 妄图看清那个少女的容貌。
　　这时候，胳膊被人紧紧抓住, 刘曜猛地回过神来。
　　“明修, 明修, 你怎么了。”陆明修神色紧张，他伸手去摸他脉搏。
　　刘曜微闭眼睛，再去寻找脑子里当刚才浮现的那幕场景, 可惜这次一无所获了。
　　见陆谢春面露忧色，刘曜道：“无妨，就是头疼了下而已。”
　　说完刘曜把手腕从陆谢春手里抽回来。
　　陆谢春还想再问，刘曜抬脚走向了院子里。陆谢春观察他的背影，步伐矫健, 而且刚刚他把脉也没把出什么问题, 陆谢春暂时放了心。
　　刘曜回到房间里关上门，他坐在红木方桌旁的去圈椅上，使劲按了按太阳穴。那几句对话还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刘曜又想追寻那些记忆, 或者是那些画面, 可依旧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依旧无所进展。
　　他抿抿唇，不知何过了多久，窗户似乎有风吹动。
　　刘曜侧眸，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眼底。
　　刘曜登时回神，他沉声道：“漠北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吗？”
　　暗卫摇摇头，“尚未。”
　　***
　　沈云翘从外面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在姐姐听燕面前，竭力掩饰。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却瞒不过自己，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望着浅青色床幔。
　　她叹口气，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但脑袋里依旧毫无睡意。她提醒自己不必这么忧虑，反正她跟着她在漠北也过的挺好的，再者说，刘曜也未必喜欢孩子，姐姐今天的表情就证明了一切。
　　这样想啊想，沈云翘终于说服了自己，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依旧是个大晴日，沈云翘上午除了泡温泉就是带着蓁蓁到处玩。而午后，她就准备去山林里打猎。
　　沈云琼有些担心。
　　沈云翘换了一身衣裳，衣裳是湘妃色的窄袖劲装，她的头发也全部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摸着自己手里的长弓，对沈云琼道：“我会带侍卫进山的。”
　　沈云翘来的时候听到庄子里的李叔道后山里有野兽出没，就动了打猎的念头，这几天都很期待。
　　沈云琼思索了一番，她是白天出门，带着侍卫，而且也承诺了不进深山，就在外围，天黑了就回来。而且那山林里本就有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她去打猎的确没什么问题。
　　这时，沈云翘低下头，戳了戳蓁蓁的小脸蛋，“你乖乖等着小姨母啊，小姨母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只小白兔。”
　　蓁蓁两只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要小白兔。”
　　打猎的后山距离温泉山庄步行得要两个时辰，这么长的路沈云翘自然不会走路，便带着虎危虎平两个侍卫骑马去了后山。
　　沈云翘一走，沈云琼带着蓁蓁睡了个午觉，然后带她出门去玩。
　　一晃就到了黄昏，再一晃就到了天黑，沈云翘已经出们三个多时辰了。她问听燕，“云翘应该快回来了吧。”
　　听燕没有沈云琼那般担心，沈云翘在漠北的时候就经常一个人出门，天黑了才归。现在天还有一点微光呢，再者说她今天出门还带了两个侍卫。
　　“应该快了吧。”听燕道。
　　沈云琼此时心情还是平静的，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沈云翘依旧没回来，天都黑了大半个时辰了，她有些着急，不过听燕此时还是挺淡定的，毕竟对于小姐来说，这个时间不算晚。
　　这些年一直是听燕跟在沈云翘身边，见听燕如此道，沈云琼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都已经亥时了，沈云翘还没有回来，听燕也开始忐忑了。
　　见听燕开始忐忑，沈云琼道：“我们派人去后山看看。”她从国公府出来，也带了好几个侍卫，当即想要将人叫来去后山寻一寻人。
　　但就在这个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个嬷嬷焦急的声音，“夫人，不好了，二小姐失踪了。”
　　这个嬷嬷声音尖锐，声音穿云破月，一下子传进正在房间里等待的沈云琼耳里，不仅传入了沈云琼耳里，她嗓门大，刘曜住的客院距离此处又不远，而且已是夜间，四周悄然无声，也猛地一下传进了刘曜的耳膜里。
　　他批阅奏折的动作瞬间一僵，骤然起身往声音来源处走去。动作太匆忙，小案上的奏章啪的一声带落在地，他也顾不得管。
　　而此时，陆谢春也还未睡，正在研究自己的的医书呢，模模糊糊听到二小姐失踪了的消息，他呆了一瞬，赶紧起身拉开门，刚拉开门，便看到一个颀长背影如风一般离开院子。
　　陆谢春连忙追上去。
　　沈云琼听到嬷嬷的话脸色就是一变，她快步走出房间，便看到身上带着血迹的侍卫虎平。
　　“云翘怎么了？”她走到他跟前，神色急切，“还有，你身上的血……”
　　想到沈云翘可能出事了，沈云琼顿时有些站不稳。
　　“属下身上的血不是二小姐的。”见沈云琼瞬间脸色惨白，虎平赶紧解释。
　　听到虎平这句话，沈云琼脸色好看了一点，“那是什么回事，云翘怎么会失踪？”
　　虎平脸色难看：“今日黄昏时，属下和虎危陪伴二小姐打猎的时候，遇见了一头老虎，那只老虎对我们虎视眈眈，妄图攻击，属下和虎危和老虎搏斗时怕伤了小姐，让小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但是两刻钟后，那只老虎死后，属下和虎危找不到小姐了。”
　　虎平道：“属下回来报信，是想多找些人去山里寻人，至于虎危，现在还在山里寻小姐。”
　　沈云琼听完这番话，呼吸急促，手脚更是发寒，虎平和虎危能够遇见老虎，那么沈云翘避老虎的时候，会不会遇到别的危险。
　　想到这，沈云琼呼吸都有些艰难。
　　但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她定定神，正准备安排一下寻人。
　　一道冷沉的声音比她先响起，“人是在后山哪里失踪的？”后山虽然称之为后山，但根本不是后山，而是几座雄伟险峻的大山。
　　虎平转过头，便见一个年轻男子走到了他身前，他眉眼极其俊秀，此刻却恍若裹了一层天上之巅永远不可能融化的寒冰。虎平只觉得被他看一眼，都四肢冰冷，五脏俱寒。
　　见虎平失声，刘曜手指骨相互摩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来。
　　虎平赶紧道：“是在第一座后山里，入山到山内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属于后山的外围。”
　　二小姐还是很听话的，没往深山里去。也就是因为在外围，他们遇到老虎后还很是惊讶，因为老虎这般的猛兽，应该在更深的深山里。
　　但同时他和虎危也觉得，这个地方有一头老虎，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猛兽，毕竟他们打了两个时辰的猎，也就只有些兔子獐鼠类的小猎物。
　　以防安全，和老虎厮杀的时候怕它攻击小姐，便让小姐躲一躲，哪里能想到小姐就能这样失踪了呢。
　　刘曜听罢，脸色更冰冷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过头，他点了点站在院子门口的温泉山壮管事李叔，道：“现在立刻通知山庄里的所有男丁，去后山找人。”
　　李叔不知道刘曜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主子陆谢春的朋友，按理说他不应该吩咐他的。可此刻他身上气压极低，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李叔腿都有些发软，见他如此命令，根本想不起去看一眼他的主子，忙不迭应了声是。
　　刘曜冷声吩咐完，他瞥了眼沈云琼，“让你们国公府跟来的侍卫也去。”
　　沈云琼连忙应了声好。
　　刘曜又看向温泉山庄的管事夫人李嫂，脸色铁青，“你去通知莫家庄里面的村民，去后山找人，凡是进山寻人的，每人赏白银十两，找到人的，赏白银一千两！”
　　这么大的手笔，李嫂愣了下，要知道十两银子都够一个五口之家花用一两年呢，他还是只要进山就给。
　　见李嫂不吭声，刘曜烦躁地嗯了一声。
　　李嫂赶紧回神应了声好，忙不跌地跑去村子里通知人。
　　刘曜又叫了声暗一，一个黑衣人瞬间出现在他眼前，刘曜解下腰间玉佩扔给他，“你马上回京，让京兆府尹立刻调人来莫家山。”
　　暗一伸手接住玉佩，闻言踟蹰了下，身为刘曜的暗卫，他的目的可是保护刘曜，而且刘曜平日里根本不喜欢人保护，所以他出门的时候跟着他的人只有他一个。
　　现在他要是走了，岂不是刘曜身边没人可用了？
　　暗一迟疑。
　　“嗯？”见他不动，刘曜淡淡地发出一个音。
　　暗一闻言，赶紧道：“属下这就去。”罢了罢了，别人不清楚沈姑娘对陛下的特殊，他还不知道吗？毕竟在其他人的身上，陛下可没表现过这样子的兴趣。
　　一切吩咐妥当，刘曜转身往外走。
　　陆谢春见状赶紧一把拉住他，“你现在去哪儿啊？”
　　“去后山找人。”刘曜语速飞快。
　　刘曜是骑马去的后山，他马驾的快，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后山，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看到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是一只老虎的尸体。
　　看来沈云翘今天就是在这附近失踪了，刘曜翻身下马，将马栓到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
　　今夜星月皎洁，可见性其实不低，但是这个地方，树影高大，将月光挡在树冠之外。
　　刘曜点燃一个火折子，仔细循着有草木被践踏的地方走去，但走了数百米后，刘曜就发现四面八方的草丛都被踩压过。这儿是山林，除了沈云翘今儿走过，但那些兔子黄鼠狼也都会出现。
　　刘曜黑着脸，辨别一番，挑了个最有可能的方向走。
　　寻了片刻，便叫沈云翘的名字，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树叶被风摇动的婆娑声。
　　刘曜昳丽的眉眼已经一片戾色了。他已经想好了，等找到了沈云翘一定要把她狠狠收拾一顿，让她长长记性。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刘曜心里逐渐升起一股子恐慌。
　　万一找不到沈云翘呢？
　　万一她遇见猛兽，被吃了呢？
　　想到这儿，刘曜脚步不由得顿下来，心里冒气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刺了一刀，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过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要是真的死了，那就是她活该。
　　这样想着，刘曜又叫了一沈云翘。
　　谁在叫我？沈云翘按着脑袋睁开眼，被入眼的环境吓了一跳，只见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丁点光亮从几米高的上方落下来。
　　沈云翘坐起身，抓黑摸出自己身上的火折子点燃，火折子刚点燃，沈云翘就浑身一激灵，只见她脚踝不远处，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死獐子躺在地上。
　　沈云翘赶紧往后挪了挪，一挪她神色就扭曲了，一阵疼痛感从脚踝传来。
　　沈云翘换了个不面对死獐子的方向坐下，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挽起裤袖，果不其然，她的脚踝有些红肿，她伸手轻轻一碰，就是一阵刺痛。
　　居然扭伤的有些严重。
　　沈云翘秀长的眉头皱起，她本来还想着试着往土坑上面爬一爬，现在倒好了，她只能在这儿等着人来。
　　想到等到人来，沈云翘心中稍安，她要是不见了，姐姐一定会派人找来的。而且她距离失踪的地方也不是很远。
　　沈云翘心中稍定，这时候，沈云翘忽然扫见一只死獐子身上的伤口，她一愣，赶紧凑近那只獐子的脚踝，这才发现它腿上居然有两个尖尖的小口，那小口泛着青紫色，沈云翘本来以为这只獐子是摔下来死的，或者是落入土坑，没吃没喝，饿死的。
　　可看见它的伤口，沈云翘顿感不妙，她接着仔细地检查了下，发现獐子嘴巴也有青黑色。
　　它竟然是被毒蛇咬死的。
　　沈云翘心跳忽然加速，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都是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一条毒蛇窜出来。想到这儿，沈云翘有些慌了，她失踪了没按时回去，姐姐肯定会派人来找她的，但就算如此，也需要时间啊，要是这个时候忽然窜出来一条毒蛇咬她一口。
　　一刻钟她就能一命呜呼。
　　想到这儿，沈云翘顿时心生不安，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自己，这个时候，远处似乎隐隐约约响起了一道叫沈云翘声音。
　　沈云翘眼睛一亮，赶紧大声道：“我在这儿。”
　　刘曜脸色在月色中，随着冷月升到了最高点，然后逐渐往下落去，他脸上阴郁之色越来越浓，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刘曜愣了片刻后，倏地循着那道声音走去。
　　沈云翘怕那人听不见，扯着嗓子嚎了好几句，“我在这儿。”
　　说完，她就等着回音了，然而一刻钟过去了，都没有任何回音传来，沈云翘脸色不由自主泛白，这不会是她的错觉吧。
　　想着间，她仿佛听见了有脚步声在上面传来，沈云翘忙不迭道：“有人吗？”
　　声音从不远处的脚下传来，刘曜继续前走几步，发现一片草地中间有个坑。他脚步顿住，在周围打量了下，然后弯腰伸手将铺了一层青草的篱笆掀开，便看见篱笆下面的土坑里有一道火红的烛光。
　　坑底下的那个人举着火折子，橘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的眉眼。
　　刘曜登时松了口气。
　　沈云翘也松了口气，有人发现她了，她正想让人家把她拉出去，忽然一愣，对方也举着火折子，光也落在他的脸上，这张脸是……属于刘曜的脸。
　　“陛下……”沈云翘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声音也挺脆亮，看来没什么大碍，刘曜站在土坑边缘盯着她看了几眼，忽然扭头离开。
　　沈云翘见刘曜就这样走了，登时也顾不得惊讶了，连忙叫住他，“陛下，你去哪儿啊，你快把我拉出去啊。”
　　想到那只獐子是怎么死的，沈云翘忙道：“这下面说不准有毒蛇呢。”
　　听到毒蛇两个字，刘曜脚步一顿，不过依旧没有出声回答沈云翘，但是他扫视周围的速度加快了。
　　沈云翘已经懵了，刘曜他到底来干什么？难道他是想来看她怎么死的吗？顿时间，沈云翘可讨厌刘曜了，觉得他就是天底下的头号大混蛋。
　　但她刚刚叫了那么多声，都没有别人过来，说明这附近只有刘曜一个人，她不能就让他这样走了，所以扯着嗓子大喊，“陛下，你回来，你回来把我拉上去再走啊。”
　　但喊了十来声，没有任何回答，沈云翘甚至因为太用力，嗓子都喊哑了。
　　她眼睛忽然有些酸，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大混蛋。
　　但就在这个时候，视线有些模糊的沈云翘看见一个人影重新出现在土坑旁，沈云翘一愣，对方沉默片刻，忽然将刚刚去寻的粗壮藤蔓扔进入了坑里，道了句，“抓住。”声音微沉。
　　顾不得思索刘曜现在的语气，粗壮的藤蔓一垂下来，沈云翘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住，她脚踝受了伤，其实没有什么力气往上爬的，不过刘曜力气很大，直接把她拽了上来。
　　沈云翘终于出了土坑，她双手松开藤蔓，坐在一边草地上，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口。
　　她脸上脏兮兮，褐色的泥巴黏在脸蛋上，头发也有点凌乱，一看就是受了罪的。
　　刘曜站在距离沈云翘半步的地方，垂下眸，语气有点冷，“你怎么会落在那里面去？”
　　提起这个沈云翘就觉得她今儿的运气太差了，她解释道：“今天出门打猎的时候，我遇见了老虎，不是虎危和虎平打老虎吗？让我避一避，我就骑着马走了。”
　　她语气无奈，“结果我的马失控了，我一开始本来想制住它的……”
　　她的马术精湛，制服失控的马不算的小事，可也不是难事啊。
　　只是没想到后面的事情不如她所料，“可后面马儿越来越疯，我知道我没法制服它了，我就找地方跳马。”
　　她看了刘曜一眼，刘曜抱胸而站，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沈云翘声音低低的，“但不知道怎么就跳到了土坑上面，我就落下去了。”
　　“你跳马倒是真会找地方。”刘曜扯了扯薄唇，语气讥讽。
　　沈云翘低声给自己辩解，“也不能全怪我啊，毕竟这土坑上面铺着一层草，我以为是地面呢。”
　　刘曜闻言，又垂着眸扫了她一眼。
　　这时候沈云翘她回过神来了，她神色疑惑，“你怎么来了？”她和他的关系不好，按理说他不应该来找她啊。
　　刘曜冷笑一声，“你说我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沈云翘琢磨不清，然而想到是刘曜把自己拉了出来，沈云翘眼睛真诚地望着他，说：“谢谢你。”
　　刘曜再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沈云翘见刘曜又要走，想到这是荒郊野岭，随时都有毒蛇出没，她连忙想跟着他离开，只是才站起来，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沈云翘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刘曜听到背后的动静，转过头。
　　沈云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见刘曜看过来，她连忙可怜巴巴地道：“我脚扭了，走不动路。”
　　刘曜目光落在她的左脚脚踝上，语气不太好，“所以呢？”
　　所以呢？
　　沈云翘张了张嘴，也不知道他的所以呢是怎么意思，刘曜会背她离开吗？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事。
　　思及此，沈云翘往四周看了看，“应该有其他人在找我吧。”她眼含希冀地望着刘曜，“你能帮我把其他人叫过来吗？”
　　刘曜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他忽然笑了下，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应该距离我有些远，我去叫人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你不怕毒蛇咬你了？”
　　沈云翘的肩膀轻轻瑟缩，她鼓了鼓勇气道：“我运气应该没怎么糟糕吧？”
　　这处的树冠不浓密，皎洁的月光直直洒下来，给沈云翘镀上了一层银光，她表情忐忑，神色不安极了。
　　刘曜瞬间想扭头离开，但是往距离沈云翘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忽然转过头，黑着脸朝沈云翘走过去。
　　眼看刘曜越走越近，沈云翘还没反应过来刘曜想做什么，这时候他突然蹲下身，一只手猛地从她膝盖下方横过去，另外一只手扶住她后背，将她横抱了起来。


第28章 不喜欢
　　身体忽然腾空, 沈云翘下意识环住了刘曜的脖颈。等她反应过来后，她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 你……”
　　见沈云翘满脸惊愕, 那双大大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 刘曜垂下头, 对着她冷笑了一声，“沈姑娘不想我抱吗？也行。”
　　话落下，刘曜屈膝做出要将沈云翘放下的姿势。
　　沈云翘吓得连忙环紧刘曜的脖子, “没有不想你抱，没有。”
　　随着女郎话落, 她身体倏然贴近了自己, 同时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甜香袭来, 刘曜的呼吸突然凝了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抱着沈云翘往他栓马的地方走去。
　　沈云翘见刘曜终于往前走了了，轻轻松了口气。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云翘只能听到婆娑的树摇声，以及头顶上方传来的清浅呼吸声，他呼吸带着龙涎香的味道，严严密密地包裹着她。她的呼吸也变成了龙涎香的味道。
　　沈云翘突然有些不舒服，她想和他拉开点距离。
　　但她被刘曜抱在怀里, 哪里拉的开的距离, 反而她一动，刘曜步子晃了下，他尽可能忽视身体里传来的怪异的感觉, 道：“别动。”
　　男人的声音低沉, 凉夜里还含着一丝燥气, 沈云翘瞬间不敢乱动了。
　　两个人继续往往前走，约莫三刻钟后，刘曜到了他刚才栓马的地方，他将沈云翘放下来，终于不用靠刘那么近，沈云翘拍了拍有些发热的脸。
　　下一瞬，她似乎听到一声叫小姐的声音。
　　沈云翘赶紧应了声。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一个侍卫出现在沈云翘眼底，沈云翘认识他，那是姐姐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侍卫。
　　她下意识想要上前去，但脚踝传来一阵痛意，沈云翘赶紧扶着树站好。
　　“二小姐，你没事吧？”侍卫上前道。
　　“没事没事，就是脚踝扭了下。”沈云翘道。
　　侍卫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的确除了脚踝外没有其他事，这才松了口气。
　　刘曜这时解开了马缰，他对那个侍卫吩咐道：“通知其他人，人已经找到了，可以回去了。”
　　侍卫不知道刘曜的真正身份，可刘曜来的那日，世子夫人告诉过他们对于刘公子必须尊重，如今听了他的吩咐，侍卫低头应了声，“诺。”
　　他说完，摸出胸口的信号弹，朝天空一放。
　　沈云翘好奇地看着刘曜，“有很多人来找我吗？”
　　刘曜低头看她，眼神嫌弃：“是有挺多人的，几百个人都来找你了。”
　　沈云翘才不相信呢，温泉山庄也就不到十个侍卫，再说她丢失也才两个时辰啊，根本不到劳师动众的时候。
　　“走吧，上马，我带你回去。”刘曜道。
　　沈云翘惊讶，“你带我回去？”
　　“不然呢？”刘曜目光落在她脚踝上，“你能自己骑马吗？”
　　她的脚踝的确没办法骑马，沈云翘只好跟着刘曜上了马。她上了马之后，刘曜也翻身上了马，他从沈云翘背后伸出手握住马缰，一夹马腹，马儿缓缓朝前面走去。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间，现在找到了人刘曜也就不急着赶时间。
　　一个半时辰后，马上都要寅时了，刘曜才骑着马到了温泉山庄门口。
　　温泉山庄此时烛光通明，沈云琼等人守在门口，焦急地向远处张望。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响起，沈云琼等人赶紧循着声音来源处看去，众人脸色瞬间一喜。
　　听燕混在众人之间，见沈云翘平安归来，松了口气，这时候望见和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她不由得一凝。
　　沈云琼也注意到了，不过她只是愣了下，就回了神，见沈云翘下马还要刘曜扶。
　　她面色担忧地走过去，“云翘，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脚踝扭了扭，等会儿上了药就好了。”沈云翘说。
　　沈云琼见状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上虽然有些泥巴，鬓角微乱，可身上没有血迹，她绷了一晚上的心瞬间落了下去，赶紧叫了声听燕，两个人扶着她进了房间。
　　陆谢春去房间拿了药箱给沈云翘看伤。
　　“怎么样，陆大夫，伤的重吗？”见他揉药的时候沈云翘脸色变得扭曲，沈云琼不由得问。
　　“脚踝扭伤而已，再严重也不会严重到哪里去。”陆谢春抹了药后，将药瓶递给听燕，提醒她每日早晚上一次药，又对沈云琼道，“养上五六日，应该就没事了。”
　　沈云琼心中稍安。
　　心中定下来，沈云琼才有心情做别的事，她对刘曜道：“今日之事多谢陛下。”云翘是坐刘曜的马回来的，而且想起云翘失踪后陛下的吩咐，沈玉琼这句道谢说的真心实意。
　　当然了，她心里免不得冒出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毕竟陛下对太后和她爹可不喜欢，而云翘是沈家的姑娘。
　　想到这儿，沈云琼便想起了前一段时间，上京城关于沈二姑娘和陛下之间的流言蜚语。
　　刘曜根本不关心别人的想法和看法，沈云琼对她道谢，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便侧眸看向沈云翘，沈云翘也正看着刘曜呢，见刘曜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地一下挪开了视线。
　　刘曜扯了扯唇，转身往外走。陆谢春见状赶紧叫了声，“等等我，明修。”
　　见两人走远，沈云琼才在沈云翘身边坐下，她一脸心有余悸，“云翘，你今日可吓死我了。”
　　沈云翘笑着安慰姐姐，“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沈云琼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神色突然一凛。她挥退了奴婢，只留下她和沈云翘在屋子里，沈云翘疑惑。
　　沈云琼在沈云翘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她神色复杂地问：“你和陛下……是怎么回事？”
　　她一脸凝重，沈云翘登时摸不到头脑了，“什么怎么回事，就是今夜陛下找到了我啊。”
　　刚刚上药的时候她已经说了，她的马发疯，她不幸掉入土坑，刘曜碰到了她，把她带了出来。
　　沈云琼听沈云翘说的话，就明白沈云翘没懂她的话，她直截了当地问：“陛下是不是对你有意？”
　　要不是沈云翘的脚踝受了伤，听到这样沈云琼这样说，沈云翘能从凳子上跳起来。
　　然而她现在受了伤，刚起身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意，沈云翘连忙坐好否认，“你说什么，姐姐，你怎么会这样想，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她不像作假，沈云琼叹了口气，把今晚虎平回来禀告二小姐失踪后刘曜的反应告诉了她。沈云琼对刘曜了解不深，但她记得，刘曜小时候就是个孤寡的孩子，从不爱和人凑堆，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
　　想到这儿，沈云琼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似乎每次云翘出现的时候，还是四皇子的陛下眼神总是爱落在她身上。
　　沈云翘听完沈云琼的话，懵了懵，姐姐说今晚刘曜知道她失踪的消息后，脸色比寒冰还要冷。而且不仅重金悬赏村民去找她，还让侍卫去通知京兆府尹，然后刘曜还立刻骑马去山里林里寻她。
　　他马骑得太快，后面几个侍卫都追不上。
　　原来刘曜这么关心她的死活啊，沈云翘感到意外。这时候看到姐姐的眼神，想起她的问题，沈云翘连忙说：“姐姐，你想多了，陛下绝对不是喜欢我。”
　　说这话的时候，沈云翘心里冒出点奇怪的感觉，然而这感觉一闪而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沈云翘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只是……不想我死了。”
　　沈云琼目色茫然。
　　沈云翘皱着眉想明白了，刘曜不是喜欢她，是因为她是他的乐子，他要欺负的对象，她死了他还玩什么，所以刘曜绝对不想不想让她死。可惜这些话不好对姐姐说，她迟疑了下道：“反正姐姐，你不要想多了，陛下不可能对我有意的。”
　　她当年那么追失忆的刘曜，刘曜都对她无动于衷，现在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喜欢她呢。
　　见沈云翘信誓旦旦，沈云琼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当时云翘失踪，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她惊慌失措，看错了刘曜的表情极有可能。
　　“好了好了，姐姐，我困了。”沈云翘打了个呵欠。
　　沈云琼闻言赶紧回神，她叫来听燕，扶着沈云翘去洗漱后道，“时间不早了，你快睡吧。”
　　沈云翘应了声好。
　　她脚踝受了伤，不好沐浴，简单地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后，沈云翘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其实她不困，虽然都寅时过了，但她今天在土坑里昏迷了小两个时辰，相当于休息过了。
　　她双眼闭着，想到姐姐方才问的那句话，她脑袋里突突一跳，再一次否决了姐姐的话。
　　刘曜怎么可能对她有意呢。
　　沈云翘睡了过去，第二日辰时，才悠悠转醒。
　　听燕见她醒了，一边伺候她梳发一边忍不住问了个问题，“小姐，你和陛下……”
　　听燕可是比姐姐更清楚她和刘曜之间事的人，见她也问，沈云翘坐在妆奁前，选出一根翡翠长簪，递给了听燕，然后她叹了口气，“
　　陛下不想我死，是不想少了个乐子而已。”
　　听燕给沈云翘梳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刘曜的神色，却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但见沈云翘如此说，听燕也没多问，她道，“大小姐说午后我们就启程回京了，等回了康远侯府，见到陛下的机会就少了。”
　　“今日下午就回京了吗？”她和姐姐本来计划明日回京。
　　“今日下午。”听燕道。
　　算一算，也只比计划的提前了半天而已，沈云翘知道昨晚上她失踪一事吓到了姐姐，也不敢多言。
　　她脚踝受了伤，不好走动，午时姐姐带着蓁蓁陪着她用了午膳，休息了一个时辰，大家便把行李往外搬去。
　　春月和听燕扶着沈云翘往侧门走，刚到侧门，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不远的青棚的马车便边，看见她瘸着腿出来之后，嘴唇微微张了张，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沈云翘眼睛眯了眯，她没看清他的那三个字是什么。
　　刘曜目光落在她左腿上。
　　沈云翘瞬间恍然大悟，刘曜在骂她小瘸子。
　　她深吸了口气，沉着脸转过头，他才小瘸子。
　　陆谢春站在刘曜身边，几乎可以说把刘曜的行为举止全都收在了眼底，他看完两个人“眉目传情”，似乎搞明白了刘曜的行为动机。
　　只是刘曜自己没有弄清楚。
　　陆谢春忍不住笑了下。
　　“你笑什么？”刘曜看向他。
　　陆谢春笑着抿了抿唇，“没笑什么。”
　　刘曜打量地看了他番，不过他对旁人的哭笑都不敢兴趣，很快收回了视线。
　　陆谢春见状笑的更加开怀了，他才不要点醒刘曜了，点醒了他还怎么看好戏。
　　沈云翘在侧门外的青石板等了片刻，便听到了蓁蓁和沈云琼的声音，沈云翘想迎上去，只可惜行动不便，只能站在原地。
　　蓁蓁看见小姨母在马车旁边等着她们，牵着娘亲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就像一只小兔子猛地向沈云翘冲过去。
　　刘曜站在距离两人十几米的地方，看着蓁蓁过于快的速度，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蓁蓁想到小姨母受了伤，在要冲到沈云翘跟前的时候收了步。
　　一到沈云翘跟前，她就忍不住将怀里的小兔子抱了起来，“小姨母，看。”
　　“哪儿来的小兔子？”沈云翘有点好奇，她今中午和蓁蓁用午膳的时候蓁蓁都没有小兔子。
　　蓁蓁高兴道：“是刘叔叔送给我的。”
　　刘叔叔？
　　沈云翘眉心一跳。
　　这时候，就见蓁蓁抱着她的小兔子摇摇晃晃地向刘曜冲去，冲到他面前的时候，蓁蓁兴奋嬷嬷兔子脑袋，奶声奶气道：“刘叔叔，谢谢你的小兔子，我会好好养它的。”
　　刘曜抬眸看了眼沈云翘，这才低头对蓁蓁笑了下，道：“不必谢。”
　　蓁蓁听完，又迈着小短腿跑回了沈云翘所在的马车旁。
　　几人各上了马车。
　　沈云翘依旧和沈云琼，蓁蓁，还有春月坐在一辆马车里。
　　来的时候蓁蓁一心都在外面的风景上，而现在蓁蓁眼底只有她新得的小白兔，她手里拿着一根小青草，往小白兔嘴巴凑去，语气成熟地道：“跳跳，你要多多吃草啊，这样才能长高高。”跳跳是小蓁蓁给小白兔取的名字。
　　沈云翘坐在厢椅，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问道：“姐姐，陛下是什么时候送蓁蓁兔子的？”
　　沈云琼道：“今中午，蓁蓁去花园里逛的时候，看见了李叔养的小兔子，就走不动道。”
　　“这时候恰好陛下经过，便让李叔把兔子给蓁蓁一只。”
　　沈云翘听沈云琼这样说，她顿时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这只小兔子是刘曜刻意送给蓁蓁的呢，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凑巧罢了。
　　她抚了抚胸口，这时候，她想起那天陆大夫说的话，他说刘曜有当慈父的潜质，沈云翘抿了抿唇道：“姐姐，你觉得陛下喜欢孩子吗？”
　　听沈云翘这样问，沈云琼愣了愣，半晌后她皱着眉答，“从前我觉得陛下不喜欢小孩子。”
　　眼神落在蓁蓁身上，沈云琼整个人都柔和几分，想起看到刘曜两次和蓁蓁相处的场景，沈云琼开口道：“但现在似乎可能是喜欢的。”
　　沈云翘心忽然往下沉了点，“喜欢的？”
　　沈云琼思索了下，“应该是。”
　　沈云翘闻言，她心忽然有点烦躁。
　　温泉山庄到京城得要两三个时辰的路程，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便停下来，让大家稍作歇息。
　　蓁蓁喂兔子的青草没了，见马车停下来，便拉着她娘亲去给小兔子摘草了。
　　沈云翘腿受了伤，便坐在马车里，坐了片刻，她忍不住掀起竹帘，前后左右望了一圈，然后看见了后侧方一颗大树下和陆谢春说话的某人。
　　她想了想，叫了声听燕，道：“听燕，我要下来。”
　　沈云翘所坐的这俩马车虽然面积大，但因为有孩子，所以没坐太多人，听燕便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的。马车停后，见沈云琼春月带着蓁蓁去摘草，听燕便站在沈云翘所坐的这辆乌木马车旁，怕沈云翘有什么吩咐。
　　见沈云翘说要下车，听燕上马车把她扶了下来。
　　沈云翘下马车后，对听燕道：“我要去陛下那儿。”
　　听燕猛地抬起头，看着沈云翘。
　　沈云翘道：“我有两句话想问他。”
　　听燕愣了下，她看向沈云翘，沈云翘也正望着她，神色复杂，“那个问题不问出来，我这几天都会睡不着觉或者吃不下饭的。”
　　听燕犹豫半晌，最后扶着沈云翘缓缓地往刘曜方向走过去了，毕竟在刘曜这件事上，小姐是有分寸的，而且她跟过去，也完全能听到她问的是什么。
　　刘曜正和陆谢春说话，忽然发现背后有动静，他扭过头，就见沈云翘像蜗牛一样慢慢往他面前挪过来。
　　沈云翘到了刘曜跟前，先向刘曜行了礼，之后才脸色复杂地望着刘曜。
　　刘曜看着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眉梢轻轻一挑，“小瘸子，什么事？”
　　小瘸子就小瘸子吧，沈云翘现在丝毫计较的心情都没有了，她笑着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沈云翘咬了咬唇，半晌后，她才问道：“你喜欢小孩子吗？”
　　她话一出来的这一瞬，她的声音和刘曜记忆里的那句声音顿时重合起来，刘曜倏然握紧了拳头。
　　见他面色瞬间诡异莫测起来，沈云翘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不好的感觉。
　　这时候，刘曜控制住了心里澎湃的情绪，他如记忆里的声音般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沈云翘愣了下，压在心头的大石瞬间松开。
　　刘曜不喜欢孩子。
　　沈云翘神色有些兴奋，刘曜捕捉到了，他双手抱胸，语气狐疑，“沈姑娘，怎么我说不喜欢你好像松了口气啊。”


第29章 灵芝
　　“有吗？”沈云翘摸了摸自己的脸, 否认了刘曜的话，“没有吧。”
　　刘曜眯了眯眼。
　　沈云翘再次感觉不妙，她赶紧让听燕扶着她离开。
　　回到赵国公府的乌木马车前, 听燕才压低了声音问：“小姐, 你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外人不知道, 但听燕刚刚听到沈云翘问刘曜这个问题的时候, 她心跳都停了两瞬。
　　沈云翘环视了一眼周围，她声音放的更低，确定只能她和听燕听到, 她说，“因为确定他不喜欢孩子了, 我心里就好受了。”
　　这意味着……这是一个对大家好的决定。
　　听燕安静了下来。
　　沈云翘的心情则很好。
　　接下来, 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上京, 一进城，刘曜和沈云翘的马车往两个孑然不同的方向驶去。
　　刘曜掀起竹帘，看了眼沈云翘的方向, 直到她的马车彻底消失在人群中，刘曜这才放下竹帘。
　　沈云琼先送沈云翘回了康远侯府，然后才回了赵国公府。
　　怕家里人担心，沈云翘失踪一事，并没有对家里人提起, 只说脚踝是不小心扭伤的。
　　过了四五天, 沈云翘脚伤痊愈，又得知刘曜最近去了皇陵，便立马进宫探望了一趟姑姑。
　　从皇宫里出来, 已经黄昏了, 沈云翘回了康远侯府, 之后从伯父口中得知了一个大消息。
　　“陛下遇刺失踪了？”听到这个消息，沈云翘懵了瞬。
　　康远侯沈睿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是今早上的事，听说陛下从皇陵回来的路上，突然涌出一波刺客，如今陛下下落不明。”
　　康远侯又道：“云翘，这两日京中会很不安宁，没什么事不要出门了。”
　　好一会儿，沈云翘才回过神来，愣愣地道：“我知道了，伯父。”
　　康远侯又问了几句太后的身体如何，沈云翘感觉自己脑袋有些混乱，回答的乱七八糟。
　　康远侯得到太后一如既往的消息后，叹了口气，又交代了沈云翘最近的要小心，便转身要走，这时沈云翘忽然叫住他，“伯父。”
　　“嗯？”
　　沈云翘手指绞在一起，半晌后，她问：“陛下……会出事吗？”
　　康远侯陷入了沉思，刘曜登基时间不过半年，并没完全清除一些其他势力的人。而且遇刺失踪这种事，他觉得运气也很重要，但想到这儿，康远侯生出一点隐秘的想法，他是想刘曜出事的。
　　先皇还有几位皇子，若是刘曜出事，剩下的新皇必然要从他们之中诞生，这几位皇子和侯府和太后都没有过节，这一次只要他们侯府和太后不掺和，新皇登基，为了昭示孝道，都会重新敬重起太后来。
　　当然了，康远侯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不管刘曜会不会出事，他们沈家都不要掺和其中是最好的。
　　“这我也不确定。”康远侯道。
　　沈云翘听完，自己理了理，她觉得刘曜出事的可能性很低，毕竟他不是个蠢货。要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几位皇子中最受质疑的，他母妃曾经是平郡王的妻子，结果宫宴上被先皇看上，纳入宫中。
　　十个月后宸妃娘娘生下他，当时宫中还议论过，他是平郡王的孩子还是陛下的孩子。
　　先皇的子嗣众多，刘曜因生母的原因处境复杂，不过他最后能登上帝位，打败了几个有强有力母族支持的皇子，脑子是够用的，这样的人不应该就在一场刺杀中没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祸害遗千年，刘曜怎么可能这么死了。
　　不过虽然沈云翘虽然分析的头头是道，但是回到房间，心里忽然有点担心。
　　过了一会儿，沈云翘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了，反正她也做不了什么，刘曜是生是死她又做不了主。
　　而且，刘曜对她又不好。
　　夜色渐临，沈云翘洗漱之后便上床歇息，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听燕伺候她洗漱的时候，沈云翘忍不住问了句，“陛下有消息了吗？”
　　听燕打开衣柜，挑了件杏黄色对襟襦裙，“应该没有。”
　　用过早膳，沈云翘想去问一问伯父，可惜伯父不在府中，沈云翘突然心头有些烦躁，在侯府里呆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她对听燕道：“我要出去一趟。”
　　听燕愣了愣，“小姐，你要出去做什么？”
　　“我……”沈云翘道，“我去看看姐姐，让她看看我的脚踝已经康愈了，免得她担心。”
　　沈云琼对沈云翘今儿来赵国公府一事非常惊讶。陛下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不是在上京城失踪，然而今日街道上都安静了不少，所以没想到沈云翘今儿会来国公府。
　　沈云琼虽然是国公府世子夫人，可赵国公府最重要的就是爵位了，国公爷和世子都并未担任要职，对于刘曜遇刺失踪一事，沈云琼知道的和沈云翘相差无几。
　　“你……你在担心陛下？”见沈云翘打听陛下失踪一事，沈云琼道。
　　沈云翘顿了顿，“那天晚上毕竟是他救了我，他要是晚一点，说不准我被毒蛇咬了。”她可是恩怨很分明的人，刘曜虽然有时候很气人，但他还是帮过她。
　　沈云琼见状，低头叹了口气，云翘果然还是个孩子，大人之间事怎么能是他救了你你就要担心他呢，要知道……刘曜出事才是对沈家最好的。
　　在国公府待了半个时辰，沈云翘就离开了，离开了国公府她也没直接回康远侯府，而是在外面溜达了半天，四处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直到黄昏，沈云翘才回了康远侯府。
　　回到康远侯府，得知伯父已经回来了，沈云翘打听了下，得出陛下依旧毫无消息的消息。
　　他是昨早上遇刺失踪的，且今天派了数千官兵前去搜索，可依旧没消息……沈云翘沉默了下。
　　她走出伯父的书房，晚饭也没心情用了，洗漱之后她躺在床上。两只眼盯着淡粉色床幔，轻轻地咬了下唇，她想好了，要是刘曜真的死了，以后每年今天她会让昭昭给他上三柱香的。
　　不，不，沈云翘摇了摇头。
　　他还那么坏，老是威胁欺负她，还是上两炷香就够了。
　　想了半晌，沈云翘皱着眉睡了过去。
　　她刚睡过去不久，房间里的花窗就微微动了动。
　　沈云翘睡眠一直很好，可昨晚上和今夜都睡的不太好，她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就又睁开了眼睛，沈云翘正想看看现在什么时辰。
　　她身体忽然一僵，因为她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了她床边。
　　沈云翘下反应就想大喊，对方眼疾手快捂住她唇，“是我。”
　　沈云翘睡觉的时候，房间里只留下一盏烛光，来人背对烛光而坐，沈云翘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他的声音一出来，沈云翘失神片刻，反应过来他是谁。
　　确定沈云翘不大喊大叫后，刘曜松来了捂住她嘴的手。
　　沈云翘闭了下眼，再重新睁开眼，眼前依旧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沈云翘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的，也没有醒，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对看不清面孔的黑影道：“你把烛台拿过放着。”
　　刘曜起身将烛台拿过来，放在沈云翘床头的矮桌上。
　　烛光一下子面对了来人，沈云翘瞬间看清了他的眉眼，她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怎么，看呆了？”刘曜见沈云翘直勾勾地盯着他，问。
　　沈云翘闻言，扭过头道：“我是看你死的还是活的。”
　　刘曜呼吸一凝，他伸手把沈云翘的下巴掰过来，让她看着他，语气不善道：“你说我是死的还是活的？”
　　沈云翘把刘曜的手拽下来，这才道：“你不是遇刺失踪了吗？”
　　刘曜嗤笑一声，“让他们觉得我失踪了而已。”
　　沈云翘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刘曜的言下之意，刘曜的意思是他要钓鱼，要用他失踪来看看朝中还有哪些没被收拾的漏网之鱼。
　　行吧，果然是祸害遗千年，沈云翘又抬眸看了他片刻，见他行动如常，身上也没有受伤，更没闻到血腥气，沈云翘忽然精神一震，颇感奇怪，“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刘曜沉默了下，他在沈云翘的床头坐下，道：“夜很深了。”
　　夜很深了，所以呢？沈云翘看着他的目光茫然。
　　刘曜盯着她迷迷瞪瞪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是该找个地方睡觉了。”话落，他示意沈云翘往里面挪一挪，“你让让，给我多挪点位置。”
　　沈云翘愣了愣，“你要睡我的床？”
　　刘曜扫了她眼，意思在说，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沈云翘连忙摇摇头，伸手把刘曜往外推，“不行不行，你不能睡我床。”
　　“沈姑娘，想要千年灵芝吗？”刘曜声音带着诱人的低磁。
　　沈云翘呆了瞬，反应过来刘曜的意思，她冷哼一声，“我才不会继续相信你的鬼话。”他都欺骗了她好几次了，难道还妄图她接二连三的上当吗？
　　刘曜笑了笑：“这次不骗你，真的给你。”
　　沈云翘依旧不为所动。
　　刘曜叹口气，道：“你姑姑的病很严重啊。”
　　这话说到了沈云翘的心坎里，她姑姑的身体的确是越来越不好，虽然她们都在打听，但是千年灵芝毕竟是珍稀药材，没那么好得到。
　　沈云翘心弦有些松动了。
　　刘曜此时看着她的眼神也万分诚恳，不似作伪。
　　“你真的给我？”犹豫了一番，沈云翘问道。
　　“真的。”刘曜点头。
　　“那你的条件是……”
　　刘曜道：“这两天我不能出现，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沈云翘抿了抿唇：“你落脚的地方应该有很多吧。”
　　刘曜扯了扯唇，露出灿白整齐的牙齿，“你到底同不同意？”
　　沈云翘纠结，刘曜信用太低了，她太容易被他骗。
　　踌躇了好会儿，沈云翘望着刘曜，语气商量：“我们康远侯甚至我院子里都还有好几间空屋子，我可以……”
　　话没说完，就撞上刘曜漆黑的凤眸。
　　沈云翘心里叹口气，为自己争取最后的利益，“那你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了。”
　　刘曜思索了一会儿，道：“行。”
　　沈云翘又补充：“你一定要把千年灵芝给我。”
　　刘曜颔首：“一定给你。”
　　说完，刘曜打了个呵欠：“我现在可以睡了吧？”
　　见刘曜要脱鞋上床，沈云翘忙道：“你等等。”
　　沈云翘赶紧从床爬下来，拔步床都让给刘曜，她站在床边道：“你睡吧。”
　　刘曜眯了眯眼，问：“那你呢？”
　　沈云翘目光在内室里环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正东靠墙的美人榻上，“我去榻上睡。”
　　刘曜闻言，定定地看着沈云翘，沈云翘被他看的有些不舒服，她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已是夏日，空气炎热，可屋子里放着冰鉴，把屋子里熏的凉爽。
　　她晚上睡觉穿着松江布素白寝衣，将自己身体裹的严严实实，现在也没有衣襟松动。
　　为了安全，沈云翘又把衣襟往严实理了理，刚理完，就对上那双凤眸，那双凤眸里含着讥嘲。
　　沈云翘懒得理他了，她轻手轻脚打开衣柜，摸了床薄毯后，躺在了美人榻上。
　　此时，拔步床边的男人也已经躺下了。
　　沈云翘松了口气，给自己盖好毯子，闭上眼睛。美人榻比不了拔步床的结实宽大，再加上，屋子里还多了个男人，沈云翘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
　　相反，不多时她就睡着了，是这两晚上睡得最好的时刻。
　　听到美人榻上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下了床。
　　他一动就有些不舒服，他忍住了那些不适，拿着烛台走近美人榻，她面朝榻外而睡，看的出来困极了，睡得小脸泛红，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刘曜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她蹙了蹙眉，把脖子往下埋了点，似乎想把她的脸藏起来。
　　刘曜轻笑了一声，身体的不适全消，他把烛台放在了一旁的高几案上。
　　沈云翘只觉得这一觉睡得香甜，不过因为睡的时候记挂着今日必须早起，沈云翘天刚擦亮就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便看到一个下巴，一个属于男人的下巴。沈云翘心跳停止了几瞬，又发现她手放的位置不对，她手动了动，掌下肌肉紧致，带着温热。她赶紧从男人的腰上拿开她的手。
　　她猛地坐起身，这才发现她睡得不是美人榻，而是她的拔步床。
　　正想着，躺在她身边的男人眼睫轻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怎么在这儿？”沈云翘往后挪了挪，语气惊愕。她记得她昨晚上睡的美人榻。
　　男人似乎刚醒来，脸上带着惺忪，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疑惑道：“我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沈云翘正想出声，男人忽勾了下唇，盯着她道：“沈姑娘，你想和我一起睡就直说，不必半夜偷偷爬上床。”
　　“我没有！”沈云翘连忙否认。
　　刘曜闻言，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沈云翘深吸了口气，确定自己衣裳没有问题后，懒得和刘曜继续掰扯她到底是怎么上的床，她起身，往拔步床对面的立地大衣柜走去，打开每一扇柜门仔细瞅了瞅。
　　“你在看什么？”刘曜坐在床上问。
　　“找地方。”沈云翘回答，说完她打开了一面衣柜，里面空空如也，沈云翘扭过头道：“等会儿听燕进来的时候，你就先藏这里面。”
　　刘曜看了眼那衣柜，脸色忽然不虞。
　　沈云翘提醒他：“你昨晚上答应过我，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你的。”
　　沈云翘有些害怕刘曜要食言，她真的不想被听燕问来问去，很难解释的。不过幸好，在听燕敲门进来的时候，他还是藏好了，这让沈云翘松了口气。
　　洗漱之后，沈云翘瞥了眼关的紧紧的衣柜门，去祖母的院子里用早膳。
　　早膳后，沈云翘可以早些回去，不过见祖母今日精神很好。她笑了笑，一直拉着祖母让她嫁讲年轻时候的事，沈云翘在祖母的院子待到午后，陪祖母用过午膳，见祖母要午睡，沈云翘才慢吞吞回到春间院里。
　　刚进房门，她以昨晚上也没睡好，要午休的理由，把听燕打发走。
　　她关上房门，端起刚让丫鬟送来的桂花糕，往内室走去。一进内室就看到坐在圈椅上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本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沈云翘对上他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心虚。
　　沈云翘把点心放在他手边，低声问：“你饿了吗？要吃桂花糕吗？”
　　刘曜直勾勾地望着她。
　　沈云翘道：“我不能让人送膳来，太令人怀疑了。”
　　刘曜合上书，问：“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沈云翘避开他的眼神，“我祖母拉着我说话，我走不了。”
　　“是吗？”刘曜挑了挑眉头。
　　沈云翘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了，她端起散发着香气的桂花糕，手伸到他面前，“这是我们府里厨娘最擅长的糕点了，香甜可口，我最喜欢吃了，你要不要也尝一尝？”
　　刘曜对上沈云翘期待的眼神，伸手捏了块软绵可口的桂花糕。
　　沈云翘心一松，她将桂花糕重新放在刘曜手边，道：“你慢慢吃吧，我去睡会儿午觉。”
　　说完她就往外室走，她打算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
　　刘曜伸手拽住沈云翘的手腕，“别睡了，陪我下会儿棋。”
　　沈云翘看向刘曜握住她手腕的手，示意他先给她松开。刘曜似乎没明白她意思，沈云翘见他没明白，说了句手。
　　刘曜这才松开，同时，他笑着道：“你要是赢我一盘，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沈玉翘闻言，登时来了兴致，但也就是一下，她看着刘曜的眼神很是怀疑。
　　刘曜举起两根手指道：“要是我食言，就罚我活不过今年。”
　　这沈云翘有点相信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她好奇问：“那要是我输了呢？”
　　刘曜道：“你输了啊，你输了也不处罚你。”
　　沈云翘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怕刘曜后悔，她赶紧拿出她放在抽屉里的玉棋。小几放在美人榻上，棋盘则放在小几上，还特别殷勤地给刘曜倒了热茶后，沈云翘才在刘曜的对面坐好，笑容灿烂道：“你执什么棋？”
　　“黑。”
　　沈云翘将黑棋递给他，然后全神贯注地投入了下棋之中。她的棋艺还是不错的，她父亲曾经还是两榜进士，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她下棋就是他教的。
　　去了漠北，偶尔她也会下下棋，她们院子不远旁的秦叔就很爱下棋。
　　而刘曜，虽然人聪明，但小时候学这些东西不敢兴趣，她也没听过有人夸赞他棋下的好。
　　这种想法在两刻钟之后得到证实，棋盘上的黑子颓势尽显，她再落一颗子就要赢了。沈云翘神色微喜，期待刘曜再落最后一棋。刘曜含笑看了她一眼，玉白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颗白子，在沈云翘期待的眸光里，缓缓放在一个位置上。
　　看清他落得位置，再看了他一眼整盘棋的局势，沈云翘愣了几瞬。
　　刘曜声音在对面传来，“沈姑娘，你输了。”
　　沈云翘看了眼刘曜，语气不太甘心，“再来。”到底是他运气好还是刘曜提前谋划，在她就要赢的前一瞬反败为胜。沈云翘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前者，要达到后者的目的，太难。
　　而且她的棋艺也尚算精湛。
　　然而第二局还是和第一局一样，就在沈云翘以为自己即将大获全胜的时候，刘曜逆风翻盘。
　　第三盘也是如此。
　　要是一盘沈云翘可以觉得是运气好，两盘如此也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着三盘如此，沈云翘再傻都能看出来了，刘曜在逗她玩呢，每次都在她志得意满的时候，狠狠敲碎她的希望。
　　可恶，太可恶了。
　　比起沈云翘的愤懑，刘曜唇角含笑，心情十分惬意，“沈姑娘技不如人，恼羞成怒了？”
　　他都要给自己盖个恼羞成怒的帽子了，沈云翘只好笑着说；“我要去看看祖母了。”
　　“沈姑娘不下棋了？”刘曜似有些不舍。
　　“不下了。”沈云翘看他表情，兴奋道，赢不了他她还不能抛弃他吗？想到这，沈云翘忽然有些得意。
　　说完，沈云翘抬脚出了房间。
　　沈云翘故意回来的很晚很晚，听燕跟着她进了屋，沈云翘走到内室和外室分割开的槅扇门时，先瞅了眼内室，见里面没有刘曜，她才敢让听燕进来。
　　去浴室沐浴洗漱之后，差不多就是沈云翘平日里就寝的时间了，听燕退出房间后，沈云翘看向那个立地大衣柜，她想了想，还是把衣柜大门打开了。
　　然而打开后的景象出乎意料，柜子里空荡荡的。
　　沈云翘赶紧打开了其他几扇衣柜，里面没有人，只有她的衣裳。
　　“沈云翘。”正想着刘曜去哪儿了，背后忽然传来道熟悉的声音。
　　沈云翘转过头，这个时候，她发现刘曜眼睛里带着笑，可那笑容不达眼底，整个人冰冷一片。
　　沈云翘愣了愣，刘曜这么容易生气啊，她不过就是和上午一样故意回来的晚一些，而且因为今下午他让她不开心了，她也没让厨房多备几样点心而已。
　　正想着，刘曜走到了她跟前，伸手掰起了她的下颚，语气危险道：“沈云翘，四年前，我在漠北，真的只是给你当小奴隶吗？”
　　沈云翘蒙了下，不懂怎么忽然之间刘曜问起了这个，但就在这个时候，她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她想也不想就答，“当然了。”
　　刘曜闻言，扯了扯唇角，华艳的脸上充满了危险，“你还在撒谎啊。”
　　沈云翘心乱如麻，她提醒自己要镇定，迎着刘曜的视线道：“我没撒谎啊，而且我对你还挺好的，伤了买药，冷了买衣，饿了给肉。”
　　刘曜抬起她的下颚：“是吗，可我怎么发现了你说谎的证据。”
　　什么？沈云翘脸色白了瞬。她想起今下午她出门的时候刘曜还好好的，现在忽然之间就这样一副脸色，难不成他他真的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可这也不对啊，因为听燕很谨慎，每次不能被发现的信函类的东西都会被销毁。
　　但，万一有什么漏网之鱼呢。
　　想着间，沈云翘镇定道：“我没有说谎，你能有什么证据。”
　　刘曜闻言笑了下，似乎再说，居然不到黄河心不死。
　　然后他伸出手，去衣襟处掏东西，沈云翘顿时浑身胆寒，刘曜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吧，正想着，就见刘曜忽地笑了下，“啧啧，居然没上当。”
　　沈云翘呆愣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刘曜此举的目的，她绷着的身体软下来，面上却瞅了他眼，不喜道：“我又没什么瞒着你的，有什么好上当的。”
　　刘曜听罢，轻笑了一声。
　　“好了，我要睡觉了。”沈云翘去把塞进衣柜里的薄毯拿出来，放在美人榻上。
　　刘曜见状挑了下眉，倒也没有打扰她。
　　沈云翘盖着薄毯，面向墙壁而睡，不过整个人的心怦怦直跳，好一会儿，确定她刚才反应得很好后，沈云翘才放了心。
　　她微微坐起身子，却见刘曜也躺在床上，呼吸很是平稳，已然熟睡。
　　沈云翘有些口渴，但忍了忍，还是没有起身倒水。她重新躺回美人榻上，忽然担心刘曜刚刚怎么突然诈她了，难道……
　　不不不，如果想起来了，不至于诈她，有证据也不至于。
　　可能他感到了一点点疑惑，不过应该不深，毕竟她刚刚否认后就一切如常了。
　　沈云翘松了口气，握紧薄毯，很久之后，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她一睡过去，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他掀开薄衾，走到美人榻前。
　　刘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在她的榻前坐下，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很冷。
　　又是一觉睡醒，沈云翘睁开眼，便看到熟悉的淡粉色床幔，沈云翘一怔，赶紧坐起身来，发现居然只有她一个人在床上。
　　她抬眸，视线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发现屋子里也没有别人。
　　沈云翘正欲起身，这时候，听燕推开门进来，小声道：“小姐，你醒了吗？”
　　沈云翘只好暂时熄了检查柜子里的心。洗漱之后，依旧是去陪祖母用早膳，昨日用过早膳后是沈云翘不想走，但今日就是祖母有说不完的话，午膳之后，沈云翘才从祖母的院子里离开。
　　刚出祖母的院子，便撞上迎面而来的康远侯，沈云翘叫了声伯父，然后就想离开。
　　这时候，伯父叫住她。
　　“伯父，怎么了？”
　　康远侯叹了口气，“陛下今日凌晨，已经平安回宫了。”
　　刘曜平安回宫了？沈云翘顿时不急着回房了，同时，她察觉到伯父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遗憾。
　　“伯父，还有什么事吗？”沈云翘神色关心。
　　康远侯张了张嘴，半晌后，他笑道：“没事。”陛下回宫是件大喜事，必须得笑，而且必须笑的开心。
　　沈云翘疑惑地皱了皱眉。
　　康远侯背着手走远了。
　　翌日清晨，沈云翘正准备去陪祖母用早膳，就见伯父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脸上的喜悦如何也遮挡不住，沈云翘搞不明白怎么了，明明昨日伯父还垂头丧气的。
　　没等她问，伯父几大步走到她跟前，喜道：“云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陛下今早上把千年灵芝送到宁寿宫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云翘失神了片刻，片刻后，她揪了揪她的手背，疼的她龇牙咧嘴。
　　“真的？”
　　“千真万确，是花嬷嬷送来的消息！”
　　刘曜这次居然没骗她，要知道他那天虽然说的信誓旦旦，但沈云翘只敢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没成想，这一丝微弱的希望居然成真了。


第30章 醉酒
　　既然确定姑姑得了千年灵芝, 沈云翘当日午后就进宫了一趟。
　　在宁寿宫里，她看到了漆盘上，色泽紫红, 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千年灵芝。不过千年灵芝调配成药得要两日时间, 可这意味着, 两日之后, 姑姑身上病痛能消失大半，长命百岁很难，但多活上十几二十年没问题。
　　花嬷嬷一脸喜色。
　　太后靠在床头, 喜色中则藏着一抹忧色，“不知陛下为何忽然将千年灵芝送来了。”
　　花嬷嬷眼神在屋子里环了一圈, 见没有外人才道：“许是这次陛下遇了刺, 准备积些福德。”
　　沈云翘见状, 也跟着这样说。
　　太后心里思索了一番，刘曜已然大权在握，康远侯府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 得了灵芝，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也不在多想。
　　两日后，沈云翘又进宫了一趟, 这日是太医调配好药, 太后需要服用的日子。当然了，只服用一天是不够的，得连用上四日。
　　第一天姑姑服用药后情况不显, 可翌日沈云翘再进宫时, 姑姑淡白唇瓣上终于浮上一抹红, 虽然红的很淡，但姑姑说，身体没有往日那般沉重酸痛。
　　沈云翘登时松了口气，这千年灵芝果然对姑姑身体有效。
　　黄昏时，离开宁寿宫的时候，沈云翘脚步都带着轻松愉悦。
　　而当她途中遇见刘曜时，更是用了有史以来最灿烂的微笑，“臣女参见陛下。”
　　刘曜今日一件绯红色大袖龙袍，头发以紫玉冠束在脑后，端的是俊美过人，眉目如画，看见沈云翘如此一幅神态，他勾了下唇：“沈云翘，你今日心情很好啊？”
　　沈云翘点了点头，“是啊，得多谢陛下赏赐千年灵芝，让太后娘娘和病体康愈。”
　　刘曜唔了一声，又问：“还有呢？”
　　沈玉翘真诚道：“你的大恩大德臣女一定会记在心里的，没齿难忘。”
　　刘曜啧啧两声，“朕这么大的恩德，你就嘴上谢谢吗？”
　　沈云翘一愣，眯了眯眼道：“那陛下想要臣女如何报答？”
　　“如何报答还需要朕这个恩人来思考吗？”刘曜说。
　　沈云翘斟酌了一番，“那不如臣女请陛下用顿午膳？”
　　刘曜道：“定好时间地点来宫里告诉朕。”
　　沈云翘微微一怔，这么容易就打发了，她刚刚只是试探地提了下呢，毕竟民间感激人除了用膳就是送礼了。
　　“沈云翘，你不会连一顿饭都不愿意请朕吃吧？ ”刘曜语气变得微妙。
　　“这怎么可能呢？”沈云翘笑了笑，用特别诚恳的语气说，“臣女巴不得多请陛下用几顿膳。”这是真心话，刘曜给了她姑姑千年灵芝，别说一顿饭了，就是一百顿她也愿意请他吃。
　　沈云翘出宫之后，搜索了一番，最后定下了请刘曜用膳的地点。
　　两日后去皇宫里探望姑姑的时候，顺便去乾元宫告诉了他。
　　三日后，则是沈云翘和他定好的日子，她本来在想怎么自然地不要听燕跟着，恰好，这日听燕有些不舒服，她就用去妙如春医馆的理由，独自出了府。
　　出了府之后自己雇了马车，去了翠玉湖边。
　　翠玉湖是京郊的一座湖，正如名字所说，翠玉如洗。正逢夏日，河面上凉风习习，在坐在画舫里赏美景用美食，十分惬意。
　　沈云翘到了湖边还等了一会儿，才看到缓步而来的刘曜。
　　刘曜今日穿一件靛蓝色阔袖锦袍，袍角绣着流云暗纹。墨发一半用羊脂玉玉冠束起，一半垂在脑后。靛蓝色是清雅沉重的颜色，然而被刘曜那如工笔般精致华美的眉眼一衬，自带几分惊心动魄的琉璃艳色。
　　长的果然是俊美，沈云翘心里感慨一声，向他大步走去。
　　到刘曜跟前，没等沈云翘开口，刘曜看到了一袭淡紫色对襟襦裙，快步走过来的沈云翘，皱了下眉：“你怎么今日还戴着面纱？”
　　语毕，刘曜伸手去扯她的面纱。
　　沈云翘今日的确戴着面纱，淡紫色的，蒙着她的下半张脸，只漏出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在外面，见刘曜要扯掉自己的面纱，沈云翘后退一步，连忙护住，“不准扯，太阳太大了，我怕把我自己晒黑了。”
　　刘曜眉梢轻动，“是吗？”
　　沈云翘道：“当然是了。”她眼睛完成月牙形状，“好了，我们快上船吧。”
　　沈云翘和刘曜上了画舫，画舫左右两侧都大敞的窗户，悬挂竹帘。站在画舫窗边，不用去船板上就能欣赏到翠玉湖两侧的秀丽风景。
　　店家还贴心地配备了鱼食，沈云翘往湖里扔了些，不多时，就有好几尾鲤鱼游过来。
　　沈云翘对刘曜道：“你看，还可以喂鱼。”说完，沈云翘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奋，“等会儿我们用过午膳，还可以要条小舟游湖采莲蓬呢。”这条画舫是中形船只，和小舟截然不同，翠玉湖东边有一块荷叶地，画舫是过不去的。
　　刘曜立在沈云翘身边，沈云翘上了船倒是解了面纱，露出漂亮精致的下半张脸。刘曜看着她，闻言挑了下眉，“沈云翘，该不会是你想划船，才把请我用膳的地方定在这吧。”
　　“没有啊。”沈云翘神色真挚，“我是真的觉得这儿环境清幽，地方雅致，你肯定会喜欢的，才定在这儿呢。”
　　话落，沈云翘语气软软地问：“你不喜欢吗？”
　　刘曜伸出手，捏了捏沈云翘的脸，“你说我喜欢不喜欢？”
　　沈云翘顿时连忙叫痛，刘曜这才松开她。
　　沈云翘揉了揉自己白白嫩嫩的脸，正想开腔，忽然瞥到对面画舫窗口站的人，她脸色一变，她再看了看，赶紧背对窗户而站。
　　刘曜疑惑地看⑨SJ着她。
　　见刘曜半张脸依然对着窗户，沈云翘忙不迭道：“你快过来，不要站在窗边，对面好像是昌青公主。”
　　沈云翘没想到这么巧，在画舫上吃个饭居然能撞见昌青，也不知道昌青公主刚刚看到她和刘曜没有。
　　刘曜转过头往对面画舫看去。
　　沈云翘见他不仅不躲，反而还迎着对面的窗户看过去，忙转过去，三两下关上窗户。
　　刘曜看着沈云翘的动嘴，语气不虞，“和我用膳，你很害怕被别人发现吗？”
　　确定这面的几扇窗户都关上了，再也看不到对面的画舫，沈云翘这才有心情回答刘曜的话，她点点头：“当然了，这传出去不好解释。”
　　刘曜看了沈云翘一眼，忽然又要伸手去推眼前的窗户。
　　沈云翘心里一急，忙拉住刘曜的手腕，将他往酸枝梨木的膳桌上扯，“上菜了，我们快些用午膳吧。”
　　刘曜目光落在沈云翘抓住他的手腕上，瞥了她一眼，终究没使劲甩开她，被她半拉半拖地扯到膳桌前。
　　这些菜都是刚刚沈云翘和刘曜站在窗边赏景时送来的，画舫大，厨房就是画舫后面，方便客人随时点膳加菜。
　　沈云翘坐在凳子上，拿起白玉酒壶，亲自给刘曜倒了杯酒，“先尝尝这个酒吧，这是绿蚁酒，味道甘冽清澈，听说很好喝的。”
　　刘曜定定地看了沈云翘一会儿，方才端起酒杯，轻抿了了两口。
　　沈云翘见刘曜喝了酒，微微松了口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先尝了一口，味道清冽，烈意不浓，回味还带着股甘甜。
　　好喝的酒，她把这杯酒一饮而尽。
　　见刘曜没动筷子，沈云翘殷勤地拿起筷子，亲手夹了一块鲜嫩的火腿，放进他的瓷碟中，“你尝尝这个火腿，听说是腌制了三年的江南火腿，滋味鲜美。”
　　沈云翘眼睛弯弯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他赏脸的恳切，刘曜咬了一口。
　　“怎么样？”沈云翘期待地问。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吗？”刘曜说。
　　沈云翘自己夹了一片火腿吃，果然味道鲜美，正准备邀请刘曜尝一尝其他的菜色，这个时候，夹板外传来一阵骚动声。
　　沈云翘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片刻后，守在夹板外的赵得到信敲了敲门。
　　刘曜皱了下眉，让他进来。
　　赵得信入内，神色恭敬地说：“陛下，昌青公主求见。”
　　沈云翘刚刚还祈祷是她看错了，对面那个影子不是昌青，然而听到这句话，希望落空。见刘曜正要张唇，沈云翘压低声音说：“不要让她进来。”
　　刘曜眯眼盯着沈云翘，他忽然明白了沈云翘今日为什么戴着面纱了，敢情她是怕有人撞见他和她一道用膳啊。
　　刘曜冷声吩咐赵得信，“让她进来。”
　　赵得信应诺，转身便要出去，请昌青公主入内。
　　见自己阻止不了昌青公主入内，沈云翘赶紧起身，画舫很大，除了用膳的膳厅，后面还有两个小间，供客人休憩，她准备去里面躲一躲。
　　只是刚走一步，手腕就被人紧紧抓住了：“不准走。”
　　沈云翘低下头去掰刘曜的手指，刘曜力气看似不重，五根手指像是铁皮一样焊在她手腕上，沈云翘声音发急，“你给我松开。”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传来清脆的吱哑声响。
　　刘曜对上沈云翘着急的眼神，缓缓地松开了桎梏住她的手。
　　然而此时，沈云翘想躲起来不可能了。
　　昌青公主走了进来。
　　沈云翘感受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在了她身上。
　　她抬起眼，便看到容貌俏丽的昌青公主。
　　昌青公主瞅了她眼，眼神便落在了刘曜身上，笑着问道：“皇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刘曜笑着看了昌青一眼，问：“朕在哪儿需要和交代吗？”
　　昌青语气一凝，她微笑道：“当然不用。“
　　她目光落在沈云翘身上，问道：“沈姑娘怎么也在这儿？”
　　既然已经被昌青看到了，就没什么好藏的了，毕竟沈云翘主要是怕麻烦，而不是怕别人看见。
　　但解释也没法解释。沈云翘想了想，学着刘曜的口气道：“臣女去哪儿，也不必告知公主吧。”
　　刘曜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昌青的脸色则有些难看，她眼神愤愤地盯着沈云翘，难不成沈云翘真的把他皇兄勾引到手了？
　　她刚刚站在对面的画舫都看到了，她皇兄对沈云翘的姿态很是亲密，甚至都上手的去捏她的脸了，她皇兄何时对人有过这种举动？
　　想着间，就见刘曜道：“昌青，你退下吧。”
　　昌青才不想现在就退下呢，她还没打探清楚她皇兄和沈云翘到底是什么关系，“皇兄，我……”
　　刘曜掀起眼皮，看她的目光有些凉。
　　昌青顿了顿，语气不甘态度却很柔顺，“臣妹告退。”
　　昌青公主很快就离开了，见她离开，沈云翘盯了刘曜一眼，在她的位置坐下，微微侧着身子，自顾自的喝酒吃菜，也不吭声。
　　刘曜见状，主动伸手将她的酒杯倒满，“这绿蚁酒味道的确不错，你再多喝点。”
　　细细的酒流落入白瓷酒杯里，沈云翘神色有点不开心，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昌青进来。”她都说了不要昌青进来了。
　　刘曜道放下酒壶，语气平静：“我和你用膳，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云翘不知道刘曜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想理他了。
　　刘曜见她如此，叫了她一声，“沈云翘。”
　　沈云翘语气恹恹的地嗯了一声。
　　刘曜扯了扯唇角：“你再这样，我就要……”
　　沈云翘心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忐忑地看着刘曜，“你就要做什么？”
　　“就要带着你站在窗边，让大家看一圈。”刘曜勾了下唇，语气含笑道，“说不准还能遇见几个认识你我的人呢？”
　　沈云翘：“……”果然是个大坏蛋！
　　她沉默了瞬，然后殷勤地拎起酒壶，“陛下，臣女给你倒酒。”
　　刘曜端起她倒的酒一饮而尽，刘曜仪态太好，那种好不是循规蹈矩训练出来的端正方雅，而是自在随行间的惬意慵懒。
　　他薄唇微张，微绿酒水滑入喉间，酒润湿了他的唇，增添几分艳色。他喉结也是美人的喉结，突而不锐，精致而不秀。喉结微微滚动，酒入腹中。刘曜直起身将酒杯放在膳桌上，眼神落过来。
　　凤眸漆黑深邃，宛若无星无月的深夜。可深夜寂静幽秘，有太多值得去追寻的故事。
　　沈云翘心跳漏了一拍。
　　讨厌是讨厌，但这张脸太好看了，看着脸怒气就能淡一些。
　　“嗯？”见沈云翘没动，刘曜发出一个轻而缓的音节。
　　沈云翘回神，给刘曜再倒了一杯酒，“再喝点。”
　　刚把酒倒满，侯在夹板外的赵得信又敲了敲门，刘曜蹙眉让他进来，赵得信进来后道：“陛下，平王妃说刚刚看到了你，想要来给陛下请个安。”平王妃是陛下的长辈，论起辈分，刘曜可称呼她为一声婶娘。
　　沈云翘拎着酒壶一愣，平王妃？怎么还有个平王妃？今儿到底有多少皇亲国戚在翠玉湖上撞见了刘曜。
　　她看向刘曜。
　　刘曜也看向她。
　　沈云翘再度露出祈求的神色，“不要见。”虽然已经见过昌青了，但能少见一个还是少见一个，万一到时候传进伯父姑姑的耳朵里，解释起来很麻烦的。
　　刘曜沉默片刻，道：“给平王妃说一声，请安就不必了，以后有空，让平王世子来宫里吧。”话虽然是对赵得信说的，眼神却盯着沈云翘。
　　赵得信应了诺之后，退了出去。
　　沈云翘隐约听到甲板外赵得信说话的声音，和另一条画舫远去的声音，她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刘曜的时候，眼神比起刚才热情不少。
　　她用公筷夹了一块芦笋放进了刘曜碗里，“陛下，吃菜。”
　　因为刘曜拒绝了平王妃的求见，接下来的气氛可谓是宾主尽欢。甚至一壶绿蚁酒都喝完了，刘曜还让人再拿了一壶酒来。
　　沈云翘喝了几杯还是甜甜的酒，忽然头越来越昏。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想喝口茶，结果茶喝到嘴巴里，甜甜的，她忍不住又把“茶”喝光。
　　刘曜盯着沈云翘，本来等着看她要喝几杯才能发现这酒不是绿蚁酒。结果几杯之后，就见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晕红。
　　他蹙着眉叫了声沈云翘。
　　她扭过头，视线落在刘曜声音，声音含糊，“我，我……怎么晕乎乎的。”
　　说完，她看向刚刚送进来的绿玉酒壶，晕乎乎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这个酒，一下子那么醉人了。”她刚刚喝了半壶酒，都没什么醉意，这个酒才喝几杯呢，“难道我要的不是不醉人的绿蚁酒吗？”
　　她摇摇晃晃地端起酒杯，灌进肚子里，仔细品了品道：“是很甜啊，是绿蚁酒啊。”
　　说完，她顿时觉得头更晕了，她迷迷糊糊地望着刘曜，眼尾都泛着一层薄红。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这两种酒味道相似，可后者明显要醇厚几分。这小蠢货都喝了这么几杯了，还没分出来吗？
　　沈云翘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居高临下道：“陛下，你长的真好看。”
　　她眼神直白，然而眼底却泛着潋滟水光。果然是醉了，刘曜起身叫了声赵得信，让他去要一碗醒酒汤来。
　　然而他话一落下，有道身子猛地扑向了他，刘曜伸手扶住沈云翘的腰，刚准备叫她一声，这个时候，沈云翘的手忽然落在他的脸上的，轻轻地摸了摸。
　　刘曜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唇，他垂下眸，神色复杂地盯着沈云翘。
　　沈云翘傻笑了一声，眼睛里水汽迷蒙，她手指先点点他的眼睛，接着她手往下，碰了碰他的鼻子，夸他眼睛鼻子好看。
　　最后她嫩白的指腹落在他唇上，琥珀色的杏眸里是他唇的形状，她用手去描绘了下，她带着醉意感慨，“你怎么，怎么……这么好看啊。”
　　刘曜双手掐住她腰，本来防止她摔倒在地。此时掐住她腰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沈云翘脸颊绯红一片，像枝头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戳就能破出香甜的汁水来。
　　刘曜呼吸沉了些，他压低了声音道：“那谁比我更好看？”
　　沈云翘眉头紧紧拧起，俄顷，她重重地摇了摇头，“没有，你就是最好看的。” 她顿了顿，朦胧的眼神落在他唇上，“好看的我都想……”
　　刘曜语气带着疑惑：“你都想什么……”
　　沈云翘傻笑了一声，十分直白地说：“想亲一下。”
　　沈云翘话落下，似乎要把念头变为现实，踮起脚尖，好像真的要亲刘曜一下。刘曜身体一怔，然而下一瞬，沈云翘身体发软，头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埋在他的胸口。
　　刘曜懵了懵，片刻后，他低头叫了声沈云翘。
　　沈云翘似乎已经水睡熟，闻言，头还在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
　　刘曜打横抱起他，脚踢开膳厅后面厢房的房门，将沈云翘放在软榻上。
　　沈云翘今日是淡紫色的对襟襦裙，本来就露出白皙的锁骨，此刻醉酒，白皙的皮肤上泛着一曾淡淡的绯色。视线上挪，她的脸更是娇艳欲滴，像是四五月熟透了的芍药花。
　　刘曜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胸口忽然有些发痒，他轻笑一声，低头对她道：“沈云翘，我今日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他目光落在了沈云翘的唇瓣上，她的唇瓣本来就是花瓣形的，因为醉酒，色泽饱满，像是七月清晨吸抱了露珠的花朵。
　　他轻轻一碰，然后就想离开，但不知沈云翘这时想到什么，忽然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
　　刘曜撤离的动作僵住了，他望着沈云翘近在咫尺的脸，她双眸紧闭，神色天真，毫不设防，此时乖乖地躺在榻上，完全可以让一个男人随心所欲，刘曜眸色陡然变的幽暗。
　　*****
　　沈云翘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有些痛，她睁开眼，这时发现环境陌生，她猛地清醒过来。
　　刘曜站在床边，听到动静，扭过头来问：“醒了？”
　　沈云翘从软榻上起身，疑惑地看了周围一圈，“这是在哪儿？”
　　“画舫的包厢里。”刘曜道。
　　“我怎么在这儿？”
　　刘曜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喝醉了。”
　　沈云翘记忆顿时回摆，她想起她晕晕乎乎的场景，她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刘曜，“最后上的是什么酒啊？”
　　“新蚁。”
　　新蚁？名字没听说过，不过和绿蚁挺像，味道也像，就是酒劲太大了，沈云翘捶了捶还有发胀的脑袋，这个时候，沈云翘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酉时了。”
　　酉时，那就是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会黑，回家的时间是够的，沈云翘松了口气。
　　刘曜的声音再度响起，“沈云翘，你知道你今日醉酒之后做了什么吗？”
　　随着声音响起，刘曜一步一步从窗边走到了沈云翘的榻前，他眼睫垂下，眼神落在她身上。
　　“做了什么？”沈云翘表情茫然。
　　刘曜盯着她，见她神色迷茫，什么都不知道，刘曜勾了下唇，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强亲了我。”
　　什么？沈云翘惊愕地瞪大了眼。
　　“还不只一次。”刘曜咬字极其清晰，清晰的沈云翘身体退了半步，小腿顶在美人榻边沿。
　　沈云翘定了定神，迎上了刘曜那双神秘诡艳的凤眸，道：“我醉了，你想怎么往我身上泼脏水就怎么泼脏水，我才不能相信你的话。”
　　语气稍顿，沈云翘扫视了刘曜颀长的身形，“而且你比我力气大那么多，一只手就把我推开了，我怎么可能强亲你。”
　　刘曜闻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瓣。他容貌昳丽，手指洁白修长，当玉石一般的指腹压在他薄艳的唇瓣上，尤其此时他的眼神还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顿时间，沈云翘有种被勾住了的感觉。
　　她心漏了一瞬。
　　这时刘曜叹气道：“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沈云翘伸手推开他，“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府了。”
　　她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刘曜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后，舔了舔自己的唇瓣，眼神突然更加幽暗。
　　沈云翘是租马车来的，刘曜送她回了康远侯府，虽然距离康远侯府还有两条巷子的时候就被沈云翘叫停，刘曜也好脾气地吩咐人停下马车，看着沈云翘背影远去。
　　沈云翘消失在眼底后，刘曜后背靠着厢壁，闭上眼睛，低低地嗅了嗅还带着甜香的空气，对着外面的人吩咐道：“去妙如春。”
　　一刻多钟后，马车抵达妙如春医馆。
　　陆谢春看见刘曜有些怪异，当然了，不是看见他这个人怪异，因为算算时间，他的确该来医馆找他施针了。他怪异在刘曜眼角眉梢透露出的情绪，他似乎心情很好。
　　“今天去做什么了？”陆谢春带着他往后面的厢房走，一边走，一边管不住他的好奇心。
　　“没做什么。”刘曜道。
　　陆谢春眯了眯眼，“是不是和沈姑娘有关。”
　　刘曜扫了他眼：“多管闲事。”
　　陆谢春顿时更感兴趣了，往常刘曜说这句话的时，多是不耐烦嫌弃的，今儿似乎透着愉悦。
　　心里好奇的如蚂蚁爬过，刘曜这时推开房门，“施针了。”
　　好奇心虽然浓，但陆谢春非常有医德，很快全神贯注地施起针来，只是可惜，一刻多钟后，刘曜穿好衣裳离开了。不过陆谢春虽然没从他的嘴里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但也可以确定和沈姑娘有关。
　　他近距离靠近他时，从他身上闻到了沈姑娘的甜香。
　　陆谢春心中啧啧两声，这人家沈姑娘身上的香气不浓郁，刘曜居然能沾染上，不知道是离人家姑娘有多近。
　　他好奇地看着刘曜走出医馆的背影。
　　刘曜走出医馆，便是人来人往的长街。侍卫驾着马车过来，停在他身侧，刘曜正欲上车，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初七！”
　　听到这两个字，刘曜身体倏然绷紧，猛地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一个眉眼深邃，头发略微弯曲的人快步向他走来，他身形高大，不像是中原人。他似乎刚刚还有些犹豫，当刘曜的脸彻底落入他眼中，中年男子露出一个兴奋的笑，他大步上前来，“初七，真的是你，没想到能在上京碰到你。”
　　刘曜眼眸微眯，“你是……”
　　男人道：“我是莫鲁啊。”
　　“莫鲁？”刘曜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妄图寻找和男人有关的记忆。
　　男人见他神色有些疑惑，便解释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四年前，我们在漠北见过的，你和你夫人来我店里买了珠宝呢。”
　　“我夫人？”刘曜呼吸加快，双手不由自住地握成拳头。
　　“就是沈云翘沈姑娘啊。”莫鲁笑道：“虽然当时你们还没成婚，不过沈姑娘说明年就成婚，都过去四年了，沈姑娘现在肯定是你夫人了吧。”


第31章 记忆恢复(修)
　　随着莫鲁话落, 刘曜脑子里的传来一阵刺痛。
　　他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初七，我亲了你, 我必须得对你负责。”
　　“你就做我夫君吧。”她搂住了少年的脖颈, 笑着问, “好不好啊？”
　　脑袋越来越疼了, 似乎有更多画面在脑袋里不停闪现，刘曜不由得后退一步。
　　莫鲁见他神色变得难看，想到刚刚是看到他从医馆里出来的, 赶忙问道：“你怎么了？”
　　画面如潮水一般褪去，刘曜望着眼前陌生的中年男子, 尽可能语气平稳地道：“莫鲁, 你怎么也在上京？”
　　“我不是行商吗？这个月刚把在西域购的珠宝送到上京来。”莫鲁是个生意人, 从西到东，四年前他去过漠北，当时就见过初七和沈云翘。
　　莫鲁一生见过太多人, 之所以对他们两人印象深刻外，除了初次见面的戏剧性，就是这对少男少女容貌过于出色了。
　　如今过了四年，初七的眉眼褪去少年气，更加俊美摄魂。
　　刘曜再寻了寻脑袋里的记忆, 可惜依旧只有那两句话。他微微合拢了手指, 笑着道：“既然有缘相逢，不如我请你用顿便膳吧。”
　　莫鲁是个爽快人，当即应了声好, 又好奇道：“那你夫人呢？”
　　刘曜眸光闪了闪, “她近日没在上京, 得过两日才能回来。”
　　莫鲁不再强求，和刘曜一道去了附近的酒楼。
　　一个时辰后，天色昏暗，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刘曜和有些醉意的莫鲁走出酒楼，彼此告别。
　　望着莫鲁远去的背影，刘曜用力抿了抿唇，莫鲁四年前和他们不过萍水相逢，所知的也就最开始的几句话。
　　他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转动，往皇宫驶去。
　　刘曜微合眼眸，过了片刻，他低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去康远侯府。”
　　***
　　沈云翘今日睡得很早，许是酒意未散，躺在床上，不多时就睡得香甜。
　　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她唇角微微往上勾起。
　　刘曜坐在她床头，目光沉沉地盯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沈云翘好像很喜欢微凉指腹滑过她皮肤的触感，脸蛋不由自主往他的手蹭了蹭。
　　刘曜望着她睡的香甜的脸，道：“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曜想起仅记得的几个画面，她骑马对他说她赢了，她撒娇说腿疼，她说要给他生女儿，她说要嫁给他，以及今日莫鲁的话，很难不让他觉得，她是在追求他。
　　追求他？
　　想到这个可能，刘曜心跳顿时加快，他心情变得很好，垂下眸盯着沈云稍的眉眼，语气带着遮不住的愉悦，“沈云翘，你是不是在追求我？”
　　沈云翘觉得这一觉睡得可好了，她做了个梦，遇见了一只凶残可怕的猛兽，猛兽一开始不喜欢她，老是欺负她，可忽然间，猛兽幡然醒悟，对她好的不得了。
　　她要星星他给摘，她要太阳她去射，人家都可羡慕她了，居然有一只对她这么好的大猛兽。
　　沈云翘是愉悦中睁开眼睛的。
　　刚睁开眼睛，就听到听燕的敲门声，沈云翘叫她进来。
　　听燕脸上也带着喜意，“小姐，刚刚门房送信来了。”
　　门房送信？沈云翘伸手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沈云翘打开信封，看完内容后她脸色一喜。
　　她道：“祈原清说他还有六七日就能到上京了。”
　　听燕眸中也闪过一丝喜悦，祈原清就是小姐告诉侯爷以及老夫人的未婚夫，等他来了京城，让沈家人见过，再加上太后用了药，身体也在转好，过不了几日，小姐就能回漠北了。
　　沈云翘把信合起，祈原清信上说还有六七日，但送信还耽搁了些时间，他应该再有三四就能来到上京了。要是速度赶得快还能赶上姑姑的寿辰呢。十六就是姑姑的寿辰呢。
　　只是可惜，祈原清十六没有赶到上京。
　　姑姑今年不是整寿，现在这个处境，也不会大肆操办。沈云翘和沈云琼会进宫陪伴姑姑，祖母的身体养了太久，已经大好，也要进宫。
　　从前祖母就想进宫探望自己的女儿，沈云翘她们都不敢让她去，太后的身子太差了，祖母看后肯定会担心的。可现在姑姑用了药，和健康人虽然有差距，好生调养一段日子也能无忧。
　　所以太后寿辰那日，沈云翘是和祖母姐姐一起进宫的。
　　到皇宫门前，沈云翘下车，步行入宫，往宁寿宫去的路上，不由得东看看西看看，只是一直到宁寿宫门口，都没有看见刘曜。
　　太后最近身体舒服不少，面上也有了血色，今儿恰逢她生辰，又看到自己的母亲和两个侄女，自然心情大好。
　　一上午，太后唇角的笑意都没有落下来。
　　与此同时，刘曜批阅完奏章，揉了揉眼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四刻了。”赵得信道。
　　刘曜站起身道：“去宁寿宫。”
　　赵得信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要知道陛下登基半年，可从未进宁寿宫一步啊。想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今儿是太后生辰，沈姑娘去了宁寿宫。
　　一刻多钟后，刘曜的步撵抵达宁寿宫，有太监立刻唱陛下驾到。
　　刘曜往宁寿宫走去。刚进院子，便看到一群人从膳厅里出来。刘曜视线从她们身上转过，便落在了藕粉色襦裙的女郎身上。
　　对方也正看向他，见他直勾勾望过去，低头和众人一起给他请安。
　　刘曜道：“起来吧。”
　　众人起身。
　　太后上前笑道，“陛下今儿怎么有空来？”
　　刘曜说，“太后生辰，朕来陪你用午膳。”
　　太后愣了愣，不仅是太后，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人不知，去岁皇位之争太后是和二皇子一道和陛下作对的，陛下登基这半年，对这位嫡母颇为不满，但现在陛下说今儿是太后的生辰，他来陪太后用膳？
　　见众人惊讶，刘曜也没生气，想起她们是从膳厅出来的，刘曜道：“午膳已经摆好了？”
　　太后回过神，道：“摆好了。”
　　“那进去吧。”刘曜说完，便阔步进了膳厅。
　　花嬷嬷反应飞快，听完了刘曜上句话，赶紧让人再添了一副碗筷。至于桌子上的膳食不用撤走，倒不是让陛下吃剩饭，而是太后她们刚刚坐下，才拿起筷子陛下就进来了。
　　刘曜入内后，花嬷嬷带着婢女要把最上首的那副碗筷撤下去，那是太后的。刘曜要用膳，他是陛下，自然要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至于太后还是他的嫡母，宁寿宫目前没底气在刘曜面前摆嫡母架子。
　　刘曜看她们的动作，目光在桌边四个位置转了一圈，先道：“不必撤了，朕就坐这儿。”
　　他指了指沈云翘旁边的空位置。
　　众人一愣。
　　刘曜抬眸扫了他们一眼，众人赶紧回神，婢女在刘曜指的位置添了一副碗筷，刘曜拉开椅子坐下，太后等人也跟着坐下。
　　沈云翘也坐在了刘曜身侧。
　　刘曜到来，不仅让人惊讶，更让屋子里安静下来。沈云翘看了看姑姑和祖母，发现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了。她瞥了眼刘曜，刘曜察觉到沈云翘看过来的目光，侧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含着笑。
　　要知道刘曜可是屋子里最引人关注的人，沈云翘再多疑惑也不敢问，赶紧收回了视线。
　　见沈云翘一副我和陛下很陌生的样子，刘曜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紧接着，他伸出手，一只手用膳，另外一只手则戳了戳她的腰。
　　沈云翘僵了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刘曜余光扫到，忍不住伸手又戳了两下。
　　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吃饭的时候盯了刘曜一样，眼神有些凶。
　　刘曜见状一点都不生气，还冲她勾了勾唇。
　　一刻钟后，刘曜用完午膳，小太监端来水伺候他洗手。沈云翘见他从位置上离开，不由得松口气。
　　刘曜余光扫了扫沈云翘，又才对沈云翘的祖母柳氏道：“老夫人许久没有进宫了，今晚就在太后宫中歇息一夜吧。”
　　大安宫禁并不严苛，看沈云翘能时常进出后宫就可以了，虽然一般不能留宿，但若是想，以后柳氏一个月也可以递牌子进宫两次。
　　但刘曜这话着实让她惊喜了。刘曜主动让她在宫中陪伴太后是其一，其二则是太后寿辰，陛下主动让太后母亲陪伴太后，这是一种信号，陛下没有那么不待见太后的信号。
　　想必自己女儿在宫中的日子以后会更好过些。
　　柳氏皱纹里都夹杂着笑容，“臣妇多谢陛下。”
　　一边行礼，柳氏一边心里暗自思量，其实陛下对他们康远侯府是不错的，虽然当年帮助二皇子和陛下作对，但是她儿子只是降了官，但沈睿的官本来不甚重要。康远侯府最重要的爵位可没动。
　　而且他登基后，也让玉容做了太后，前些日子还赐下了千年灵芝。
　　柳氏想到这儿，看着刘曜的目光里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感激。
　　刘曜则没注意这么多，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了，只临走前，又看了沈云翘一眼。
　　刘曜来了宁寿宫后，太后就在揣测刘曜，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见他只是吃了一顿饭后，就这样离开，太后还愣了愣，难不成真的如花嬷嬷所说，刘曜最近要一个仁慈温和的帝王形象了。
　　刘曜离开了宁寿宫，他回到乾元殿，再次觉得无聊，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直到夜色浓郁，他精神才兴奋起来，换了身衣裳出门。
　　刘曜既然开了口，沈云翘她们今儿都没出宫，都在宁寿宫歇下了。
　　想起刘曜今天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沈云翘觉得今晚上怕是有事，果不其然，睡到半梦半醒，她感觉呼吸不畅，她睁开眼，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你……”他怎么半夜又来她房间了！
　　刘曜松开捏住沈云翘鼻子的手，压低声音说：“穿好衣裳，我带你出去。”
　　沈云翘瞥眼窗外，现在应该是半夜，语气惊讶道：“现在出去？”
　　“嗯。”
　　“你有什么事啊？”沈云翘才不想出去呢，她打个呵欠，明显有些困。
　　刘曜见状，声音压的很低，“你再不起来我就去开门了。”
　　“开门？”
　　刘曜视线挪到她关紧的房门上。
　　沈云翘瞌睡一下子烟消云散，她瞪了他一眼，便准备从床上爬起来。这时候，她突然抓住薄被，示意他先转过头。
　　刘曜乖乖地配合了，沈云翘这才掀开薄被，合好衣襟，从床上爬起来，
　　她去屏风后换好了衣裳，是藕粉色交领襦裙，头发简单地用银簪挽了个髻。
　　换好衣裳出来，刘曜推开窗户，先一步跳了出去，沈云翘拎着裙子跟着他跳了出去。
　　刚落在地上，刘曜伸手搂住她腰，没等身云翘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体腾空而起，惊的她赶紧伸手抓住刘曜的衣襟。
　　“沈云翘，胆子怎么这么小。”刘曜垂眸，对她嘲笑一句。
　　“我胆子才不小呢。”沈云翘抓住他衣襟，在他胸口抬头，“是你刚才忽然飞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说完，沈云翘又好奇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刘曜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刻钟后，刘曜脚步落地，沈云翘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高楼，只见上面写着摘月楼三个字。
　　她扭头望了望，发现这居然是皇宫里地势最高的地方，居然还能看见几座宫殿。
　　她跟着刘曜往楼上走，摘月楼一共六楼，上了最后一层楼后，几乎可以看到大半个皇宫。
　　子时的禁宫安静沉寂，屋檐甬道处点着素纱宫灯，一盏盏橘红宫灯的照耀下，白日里雄伟壮丽的禁宫是另一种静谧的氛围。
　　沈云翘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正是十六，月亮圆若银盘，散发皎洁的清辉，璀璨繁星环绕在它周围，像是一条流光溢彩的彩带。
　　沈云翘依在栏边，侧身问刘曜，“这座楼什么时候修的？”
　　刘曜想了想道：“四年前吧。”
　　四年前啊，难怪她不知道皇宫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她又抬眸看了看月亮，神色忽然变得狐疑，她微微眯眼看向刘曜，“你今晚带我来这儿干嘛？”
　　刘曜见她一副防备的样子，伸手戳了戳她的脸，沈云翘护住她脸后退两步。
　　刘曜笑了两声，心情愉悦地道：“带你来看月亮呗。”
　　沈云翘没露出喜欢的神色，相反，她眼神充满了戒备，后退一步道：“你为什么要带我上来看月亮？”
　　楼顶风很大，卷起刘曜袍角，他望着月亮懒洋洋地道：“想带你来呗。”
　　说话的时候他眉尾轻扬，那股愉悦显露无疑，因为这份从骨子里透出来愉快，他眉眼一下子有了灵魂，仿佛活色生香起来。
　　尤其他说话时，尾音若有若无地拉长，打着卷儿，似乎要往人心里勾。
　　沈云翘喉咙忽然有些泛干。
　　这时候，刘曜眼神落在她身上，又走向她，沈云翘下意识要往后退，刘曜手按住她肩，“别动。”
　　夏季襦裙本就单薄，肩头不过两层薄纱，手握住她细薄的肩，顿时传来一阵温热感。
　　刘曜把沈云翘头顶上的小片落叶拿下来后，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眯了眯眼，语气突然变得微妙，“沈云翘，你脸怎么红了？”
　　沈云翘猛地伸手摸住她脸，避开刘曜视线，“我脸红了吗？没有吧？我觉得没有红啊。”
　　“那让我看看。”刘曜话落，伸手去拽沈云翘捂住她脸的手。
　　沈云翘忙不迭后退一步，抬头看天，“不是说看月亮吗？快看月亮。”
　　发觉她语速都有些慌乱了，刘曜轻笑一声，决定暂时放过她。
　　见刘曜没有再说话，沈云翘微微松口气，她摸摸脸，感觉热度已经退下去了，沈云翘把手放下，转眸偷偷地瞅了刘曜一眼，见刘曜赏月，她彻底放下心，也跟着赏起月来。
　　摘月楼的月景的确很美，月光皎洁清亮，繁星璀璨如水，且因为楼高，都显得硕大，放仿佛触手可及。
　　沈云翘沉浸在了美景中。
　　沈云翘津津有味地望着上京城的月亮，刘曜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看的月亮，片刻后，他视线又落在了沈云翘身上。
　　他垂下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时辰后，刘曜把沈云翘送回了宁寿宫。
　　“我走了。”刘曜道。
　　沈云翘嗯了一声，见刘曜从她的窗户跳出去，沈云翘这才合上窗户，躺在床上睡觉。
　　第二天用过午膳，沈云翘才和祖母出了皇宫，虽然昨晚上睡得好，可出去赏月耽搁了一两个时辰呢，回到康远侯府，沈云翘先睡了个午觉。
　　午觉还没自然醒，她便听到听燕叫她的声音，沈云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燕把挂在屏风上的衣裳给她取下来，“小姐，快起来，二公子到了，就在前面正厅里，侯爷叫你过去呢。”
　　沈云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祈原清到了？”
　　“是啊，就是二公子。”
　　沈云翘猛地从床上翻身起来，穿好衣裳，梳好头发后，便往前厅走去。
　　她觉得最近真的是喜事连连，姑姑身体好了，而且刘曜最近对她的态度也变好，最重要的是，对姑姑的态度也好了些，这样姑姑以后在皇宫里就能过得更舒服些。
　　而现在祈原清也到了上京，等她让祖母伯父他们放了心，她就可以回漠北了，想到回漠北，沈云翘心里忍不住一阵激动。
　　只是激动完，她心中生出一丝丝不舍来。
　　沈云翘将这股不舍压下去，快步往前厅走去，一盏茶后，沈云翘刚走到前厅的院子里，便听到祈原清正经的声音，“本来是该和云翘一起回上京的，只是不幸染了病，现在才来上京。”
　　“现在可痊愈了？” 康远侯问。
　　“已然痊愈了。”祈原清道。
　　康远侯打量他一番，见他面色红润，身形挺拔，声音洪亮，这才微微放了心。云翘岁数渐长，他和她祖母一直想要她回到上京，在上京挑选一位优秀儿郎成婚的。
　　催了她好几年，去岁本来他母亲都想自己去一趟漠北了，云翘送信回来道，她已有心上人，心上人还是她青梅竹马的二表哥祈原清。
　　沈云翘长在漠北，她外祖家疼她如珠如宝，喜欢的人又是从小知根知底的祈原清，他们这才不好说什么了。不过本来去年打算让云翘带着祈原清来一次上京的。祈原清虽然来过上京，可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六岁，能看出什么。
　　但是去年先皇忽然病重，朝局动荡不安，只好将此事搁置。
　　如今再见这位祈二公子，见他眉深眼大，容貌俊朗，对答起来彬彬有礼，康远侯这才放了心，云翘毕竟是他弟弟唯一的骨血。
　　思索间，康远侯听到一声伯父，康远后抬起头，便看见云翘大步走了进来。
　　沈云翘叫完伯父，目光微偏，落在祈原清的脸上。祈原清见状，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想到刚刚在院子里听到祈原清正经有礼的对话声，沈云翘安心了。
　　康远侯看着两人动作，两人感情似乎甚笃，彻底松了口气。
　　他笑了一下，又对祈原清道：“走，带你去见见你祖母，你祖母也等了你很长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沈云翘还是有些不安，不过还好，祈原清发挥很好，到了祖母的院子，一口一个祖母，嘴巴虽然跟裹了蜜一样，态度却很真挚。加上他那张脸虽无法和刘曜相提并论，可放在外头，也当得上一句俊俏。
　　祖母被他哄的眉开眼笑，一直夸他是个好孩子。
　　这让沈云翘彻底松了口气，一家人在祖母的院子里用过晚膳，祖母才让沈云翘带着祈原清去客院休息。
　　客院早就被打扫出来了，沈云翘带着他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祈原清躺在圈椅上，长松了一口气，又抬起头，笑着问：“怎么样，云翘表妹，你原清表哥我今天表现好吧？”
　　沈云翘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碰到了他面前，夸赞话不要钱地往外冒：“二表哥你表现特别好，好到我都难以置信，我有你这个表哥，实在太好了。”
　　许久没见沈云翘这么捧着他了，虽祈原清虽清楚是因她有求于他，依旧摆起了谱，“要一直记得我的好。”
　　看他那骄傲的样子，沈云翘不想捧着他了，奈何如今有求于人，只好忍了。
　　祈原清又道，“对了，我看祖母的身体似乎已经大好了。”他祖父是大夫，他虽然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但和沈云翘一样，也略通一二。
　　提起这个沈云翘也是开心的，“不仅祖母的身体好些了，我姑姑前几天用了药，现在身体也好多了。”
　　祈原清好奇道：“照你这么说，你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漠北了。”
　　沈云翘想了想，“是啊。”
　　康远侯府发生的一切刘曜并不知道，他还没找个人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沈云翘，毕竟她是个姑娘。
　　刘曜此时一如前几日，坐在冰鉴前面的圈椅上。冰鉴带来的冷风抚在他面上，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闭着眼，脑袋微微有些刺痛，他尽可能去搜寻那些丢失的记忆，这时候，刘曜脑海里突出再次浮现了一个场景。
　　熟悉的少女双手环住他脖颈，面色绯红，眼角含着泪，茫然地道：“初七，这感觉好奇怪啊。”
　　刘曜五指握紧扶手，呼吸猛然一滞。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脚步声响起。
　　刘曜平息了好身上的燥热之气，扭头看向来人，“什么事？”
　　赵得信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启禀陛下，是暗三送来的信。”
　　刘曜瞬间抬起头，暗三和暗四是他派去漠北打听四年前发生的事的暗卫，四年前，沈云翘告诉过他，他只是在她哪儿做了三个月的奴隶的，虽然现在他可以确信，肯定不仅是小奴隶。
　　现在见暗三送回来了信，刘曜立马伸手接过，这封信很厚，大概有十来页纸，刘曜皱着眉拿过信封，利落地撕开，拿出里面的信纸。
　　第一页才看了一半，刘曜脸色就变得异常复杂，他握着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尤其是当他盯着信纸上的暗三所写的内容，沈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初七的是她的男人的时候。
　　一阵剧痛猛地从脑袋深处传来，刘曜身体一软，手上那张信纸滑落在地，脑袋里那层薄薄的轻纱像是突然被揭开，不在一点一滴往外揭露，脑袋里忽然浮现出无数的回忆。
　　“哇，你长的真好看。”她好奇地盯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你就叫初七吧，我是在初七捡到你的。”
　　她靠在窗边，眼睛里充满笑意，“你这样好可爱啊。”
　　“你这样更可爱了！”
　　“初七，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我不管，我都这么喜欢你了，初七，你必须喜欢我！”
　　“初七，我要嫁给你。”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感受到少年平静的态度下，如火焰般的情绪，刘曜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与此同时，更多场景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她踮着脚搂住他脖颈，声音坦诚直率地道：“我这辈子最喜欢初七了。”
　　“真的吗？”立在她面前的少年垂眸，淡淡地问。
　　她站在草原上，重重地点了下头，眼底的喜欢那么灿烂，声音更是传到能传到十里开外的地方，“当然了。”
　　“我沈云翘这辈子最最最喜欢初七，也只喜欢初七。“
　　“你是乞丐我也喜欢，是皇子我也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我都喜欢。”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第32章 记忆恢复后(一)
　　刘曜坐在了椅子上, 无数的记忆向他涌来，他想起来了沈云翘当年是怎么喜欢他的，又是怎么热情地追求他的。
　　纵使头有些疼痛, 刘曜却忍不住勾了下唇。
　　但唇角得弧度不多时便消失了, 刘曜脸色变得很冷, 他手指骨捏的咯吱咯吱作响, 因为与此同时，他脑袋里忽然浮现了四年前他恢复记忆后，沈云翘的态度。
　　“你是四皇子刘曜？”
　　他问她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她神色冷淡，“你这三个月, 就在我这儿当了几个月仆人。”
　　以及她巴不得和他一刀了断的态度, “你快走吧, 就当我没有救过你，我也不需要你报恩。“
　　刘曜牙齿突然发冷，她明明说他是皇子也会喜欢他的, 但他真的是皇子的时候，她展现出来的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刘曜呼吸加快，手背上的青筋也不停地跳动。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燥火，他猛地站起身，想都不想便往外走。
　　只两步后, 他脚步定在地板上, 竭力把那那股燥火压下去。刘曜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虽然在快速跳动，脑子更是要被这股燥火激的混乱起来, 可还是寻到了一丝丝理智。
　　刘曜提醒自己,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 毕竟当时他忘了那三个月的记忆，且他的处境也很危险，沈云翘身后还有亲人，而夺嫡这种事会把他们也牵扯进来。
　　想到此，刘曜把心里的怒火压了些下去。
　　这个时候，殿内传来赵得信的声音，“陛下，该上朝了。”
　　刘曜瞥了眼窗外，窗外泛起了鱼肚白的光，他沉着脸坐在椅子上，道：“今日免朝。”
　　赵得信小心翼翼窥了眼刘曜的神色，赶紧低下了头，他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刘曜重重地按了按太阳穴。他开始回忆沈云翘回京后，对他的种种表现。然而脸色忽地越发难看，明明他都已经是皇帝了，没有危险了，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是她自己说的吗？不管什么情况下她都会永远爱着他，难道他做了皇帝忘记了那三个月的记忆她就食言了吗？
　　刘曜握着扶手的手掌不由自主开用起力，哐当一声，红花梨的扶手被捏碎。
　　刘曜手挪开，轻吸了一口气，良久之后，他睁开眼，忽然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也不能全怪沈云翘，她回京后，他对她的态度不太好，可能她来京城是想说的，但后来不敢说了？
　　想到这儿，刘曜猛地站了起来，抬脚往外走，一边走他一边对外吩咐，“备车，朕要出宫。”
　　赵得信应了声诺，便看见刘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脸色看不出此刻情绪，赵得信仔细思索了一番，还是问道，“陛下是要去见沈姑娘吗？”
　　刘曜脚步停下来，垂眸盯着赵得信。
　　赵得信被他瞅的脖子发冷，陛下做什么不是他应该打听的。
　　他也不是想问，只是有件事必须得说，“沈姑娘今儿进宫了。”
　　刘曜愣了下，问：“去宁寿宫了？”
　　赵得信应了声是。
　　刘曜抬脚，朝宁寿宫阔步走去，赵得信见状，心里一咯噔。他日日跟在刘曜身边，不说将陛下的心思揣摩出了七八成，可五六成总有的。
　　尤其沈姑娘还是这么多年来，对陛下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人。
　　他瞥了眼刘曜匆匆往宁寿宫而去的背影，说实话，赵得信万分不想说那句话，可不说?不行啊。
　　思及此，赵得信跟在刘曜身后，又叫了声陛下。
　　刘曜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事？”
　　赵得信心一横，语速飞快道：“沈姑娘今天是带着她未婚夫君进宫的。”
　　刘曜身体一僵，他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赵得信觉得他不只是脖子凉了，他全身都在发凉，他低头重复了一遍，“沈姑娘今早带着未婚夫进宫了。”
　　刘曜步子彻底凝固住，与此同时，脸色陡然阴沉起来。
　　***
　　沈云翘今儿天亮就带着祈原清进宫了，她姑姑很好奇她的未婚夫君。
　　大安皇宫虽然对外男入宫限制严格，但也不是不允许，前些日子姑姑生辰，伯父和沈子鸣一开始也想进宫的。
　　后来想到陛下不喜欢沈家人，这才作罢，只让女眷进宫。
　　然而姑姑生辰那日，陛下特意来用了午膳，又恩准祖母晚上留在宫中陪伴太后。
　　他对姑姑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变好，太后也觉得刘曜这几日心情不错，得知了她未婚进京，便让她赶紧带着祈原清进宫让她看看。怕哪天刘曜心情不好，就不好让祈原清进宫了。
　　祈原清毕竟是外男，在宁寿宫待了一个时辰，姑姑便让他们出宫。
　　沈云翘走在出宫的的路上，想起祈原清刚刚在姑姑面前的表现，成熟稳重又体贴，姑姑看起来对他很是满意，这让沈云翘心中稍定。思及此，她目光往周围绕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沈云翘松了口气，离宫的脚步不由得加快。
　　大概走了两条甬道，这时候，沈云翘忽然感觉有道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身上，沈云翘抬眸向那道目光看去，便看见了一个深紫色绣团龙纹锦袍的身形立在不远处。
　　沈云翘一怔，下意识瞥了眼祈原清，祈原清注意到沈云翘看过来的眼神，他不解地皱皱眉。有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祈原清循声望过去，只见来人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容貌很是熟悉，祈原清微微一愕。
　　沈云翘见祈原清果然失神了，赶紧扯扯他袖子，祈原清有好多话想问，记起这是什么地方，只好忍住了。
　　刘曜向两人走来，越是距离两人越近，他心中情绪更是无法控制的翻涌起来。他盯着沈云翘扯那个男人的袖子，盯着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的小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背在了身后。
　　眼看刘曜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沈云翘对刘曜行礼道：“臣女参见陛下。”
　　刘曜神色看似平静地盯着她，片刻后，他目光挪在祈原清的脸上，又看向沈云翘，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这是……”
　　沈云翘见状道：“这位是祈原清。”
　　刘曜拳头握的更紧，与此同时，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点疑惑，“祈原清？”
　　沈云翘明白他是对祈原清身份疑惑，为什么她带着祈原清进宫疑惑，沈云翘低声道：“祈公子是臣女的未婚夫君。”不知道为什么，沈云翘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有点心虚。
　　她承认了祈原清是她的未婚夫婿，刘曜眼前顿时一片花白，他不由得想起沈云翘说的话，她说她这辈子只嫁给他，只喜欢他！
　　刘曜抬眸，想看清沈云翘眼底到底对他有没有一丝丝情谊，可惜视线是浑浊的，什么都看不清。可越是看不清沈云翘现在的眼神，从前沈云翘的表现便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他想起他故意忽视掉的东西，比如她回京后有很多眼神，不喜的烦躁的害怕的，可从来没在任何一个时刻，表露出一丝丝爱意来。
　　见刘曜站在她身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沈云翘心里生出了些不安。她心中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离他远点，沈云翘压低声音道了句，“臣女告退。”
　　刘曜没说不准走，沈云翘赶紧低头，快步往宫外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后，沈云翘回眸看向刘曜，刘曜这时已经转过了身，看着她的离开的方向。
　　她一转过去，视线便立刻和他对上，他视线黑沉沉的，一对上，沈云翘心中升起股毛骨悚然之感，吓得她赶紧转过了脑袋，加快脚步往宫外走。
　　祈原清从看见刘曜时，就失了神，再听见沈云翘叫他陛下，他脑子就彻底浆糊了，一上康远侯府马车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云翘，初……”
　　沈云翘赶紧嘘了一声，“等我回府了告诉你。”
　　知道这些事驾车的车夫听不得，祈原清纵然抓耳挠腮，也只能硬生生忍住，等回到了康远侯府，一进房间，他再也忍不住了，“沈云翘，你怎么不告诉我，初七，初七居然是……”他检查了房间一圈，确定门窗紧闭后，他压低了音量道，“是当今陛下。”
　　和祈原清的惊讶相比，沈云翘冷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道：“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沈云翘四年前不是用刘曜是四皇子打发掉关心她的外祖父一家人，她说是刘曜恢复记忆了，他有血海深仇在身，她怕继续和他在一起，会引起危险，再加上刘曜也忘了那三个月的记忆，不如就此分开为好。
　　祈原清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一想也能想明白沈云翘这样做的原因，毕竟告诉他们刘曜是当朝四皇子，也只能更惹他们担心罢了。
　　祈原清又道：“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了，你不是不知道我也忘了那年的记忆吗？”沈云翘道，只是话一落下，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晚上在摘月楼的场景，她低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
　　祈原清闻言长叹一口气，同时，他恍然大悟，“难怪你不肯告诉你祖母他们昭昭的存在，毕竟知道你未婚生子最多骂你几顿，要知道昭昭的爹……”
　　而听到昭昭两个字，沈云翘赶紧抬起头盯了祈原清一眼。
　　祈原清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算了，反正你都决定要回漠北了。”祈原清说，说完，他觉得既然云翘要回漠北，他得知初七是刘曜的惊讶彻底褪去，反正他是皇帝还是乞丐和云翘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祈原清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那午后陪我逛逛上京吧，我还没逛过天子脚下呢。”
　　“好。”
　　和祖母用过午膳，沈云翘就跟着祈原清出发了，上京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东西两市，他们先去了西市，周围都是嘈杂的人声，置身其中，沈云翘今上午看见刘曜那一点忐忑也不见了。
　　最近虽然刘曜对她好了不少，但他脾气本来就有些怪，今天可能心情不好，看起来觉得危险很正常。
　　可能过两天就好了吧。
　　沈云翘和祈原清在西市转悠了好几个时辰，祈原清更是买了很多有意思的小东西，沈云翘想起再不久就可以回漠北了，也买了些礼物。
　　逛完街，她正准备带祈原清去食肆用晚膳，这个时候，忽然有道陌生的声音叫住了她。
　　一开始她还没察觉出来那个中年人是在个叫她，直到那个中年男子走到她面前，又叫沈姑娘，沈云翘才意识过来，对方在叫她。
　　对方身形高大，眉目深邃，头发卷曲，不像中原人的长相。不过大安地大物博，又和西域北境通商，现在又在西市，如此长相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沈云翘记她并不认识他，“你是……”
　　对方道：“我是莫鲁啊。”
　　“莫鲁？”
　　莫鲁道：“四年前我们在漠北见过的。”
　　四年前的很多事她也记不清了，听他说四年前见过，沈云翘恍然大悟为什么他认识她了。
　　沈云翘热情道：“原来是莫鲁大哥啊。”
　　莫鲁脸色疑惑，“你夫君没告诉过你前些日子他遇到我了吗？”
　　沈云翘顿时惊在原地，愕然出声：“我夫君？”她什么有个夫君了，她怎么不知道？
　　莫鲁抓抓了头发，道：“就是初七公子啊，当年你不是告诉我你要嫁给他吗？他不是你夫君吗？前几天我碰到他，他都承认你是他夫人了啊。”
　　沈云翘愣住了，半晌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莫鲁大哥，你见到过初七？”
　　“是啊，见到过，我还问你在哪儿，他说你这两日不在上京，他还请我用饭了呢。”
　　沈云翘双腿开始发软，幸好祈原清扶了她一把，沈云翘定了定神，怀揣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道：“莫鲁大哥，那天你见到初七，你对他说了什么？”
　　莫鲁觉得沈云翘的反应很奇怪，不过还是将那日遇见他之后所说的话都告诉了沈云翘，话一落下，莫鲁就觉得沈云翘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沈姑娘，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沈云翘笑道。她一边说话，一边定了定神，提醒自己先别着急。她当年和莫鲁只见过两次面，他对刘曜说的话，是有操作空间的，是能找到解释的，比如当年有人骚扰她，她需要有心上人赶跑烦她的人。
　　沈云翘心往胸口落了落。
　　只是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刘曜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见过莫鲁的事，他不是失忆了吗？乍然听到和印象里不符的事不应该问一问她吗？
　　沈云翘心又一路沉下去。
　　“云翘，你还好吗？”莫鲁走后，祈原清见她脸色不好，赶紧问道。
　　沈云翘安静了一会儿，才回道：“我挺好的。”
　　祈原清刚刚把这件事听得一清二楚，也觉得头大，他问，“这件事……”
　　“我要进宫一趟。”沈云翘道。她认真一想，觉得不一定她想的那么糟糕，刘曜没问她，可能是因为是四年前的事，他不关心了，毕竟他现在坐拥天下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见沈云翘冷静下来，祈原清也松了口气。
　　今日天色太晚了，最早也只能明日进宫，沈云翘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皇宫。
　　赵得信得知沈云翘求见的消息后，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往陛下的寝殿里去。一入内，他便瞧见坐在床头的陛下，陛下手里还握着个布老虎。
　　赵得信自然认识那个布老虎，那是沈姑娘送给陛下的，陛下每日都要戳两下，捏两下，看似很讨厌的样子，但真正讨厌的东西怎么会扔在床头，随时揉捏。
　　而且这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布老虎，和陛下的气场着实太过迥异。不过此时，赵得信注意到那个布老虎变形了，脑袋都要被男人捏爆了。
　　揣摩到陛下的心情是难得一见的不快，赵得信脚步放的更轻了一点，他走到距离刘曜五米之遥的地方，放缓了声音道，“陛下，沈姑娘求见。”
　　刘曜听到这句话，缓缓抬起头来。
　　赵得信道：“沈姑娘就在乾明宫外。”
　　刘曜闻言，突然扯了扯唇，他垂眸，望着手里扭曲的布老虎，他动作细致地把它整理好，轻轻放在床上，“让她进来。”
　　见刘曜如此反应，赵得信感觉脊椎都在发寒，他心里对沈姑娘道了声同情，嘴巴上快速地应了声诺，便赶紧退了出去。
　　沈云翘被赵得信带进了乾明宫，可进来后，她发现赵得信没带她去正殿偏殿会面的地方，而是直接把她带到了刘曜寝殿门口。
　　沈云翘疑惑地看着赵得信。
　　赵得信低声道：“沈姑娘进去吧。”
　　行吧，想到刘曜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沈云翘只好抬脚进去了。
　　进门后，沈云翘看见站在花窗边的熟悉身影，她走过去叫了声陛下，又给他行礼。
　　刘曜闭了闭眼，俄顷，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沈云翘脸上。
　　刚到巳时，太阳明亮得光线洒进屋子里，落在沈云翘的眉眼上，落在他曾经仔细描绘过的眉眼上，落在他曾经用心亲吻过的眉眼上。
　　刘曜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问，“找我有什么事啊？”
　　沈云翘进殿之前还有些忐忑，毕竟刘曜昨天有点奇奇怪怪的，但见他今天态度温和起来，沈云翘觉得她心应该放下来，但不知为何，她忽然更加不安了。
　　“嗯？”见沈云翘不吭声，刘曜发出个疑惑的音节。
　　沈云翘声音微低，“我今儿来是有事和你说的。”
　　她舔了舔有些泛干的唇瓣，“我昨日黄昏在西市遇到莫鲁了。”
　　说完，她紧紧盯着刘曜的表情。刘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还平静地问，“你昨下午去西市了？”
　　这和沈云翘预料的反应截然不同，她忍了半天，忍不住问，“难道陛下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刘曜轻笑了一声，“本来是想问的，后来想了想，反正我派人去漠北查了，就懒得问了。”
　　听到这句话，沈云翘愣了愣，片刻后她恢复冷静。让刘曜离开后，她当时告诉他们刘曜身身负血仇，透露他的消息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他们都答应保守秘密，一致改口那三个月他只是在她家里当下人而已。
　　当然，肯定还有如莫鲁那样的漏网之鱼，但一般查起这种往事，肯定问的是亲朋近邻以及伺候的人，这些人她都打点好了，刘曜查到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这时候，她又听刘曜轻声道，“不过你今日说起来了，就解释一下吧。”
　　沈云翘回神，想起她昨晚想好的理由，顿时踟蹰起来，虽然她觉得刘曜打听清楚的可能性很低，但万一就是打听清楚了呢？
　　可不说那理由，难道说我当年看上了你，虽然你不喜欢我，我死缠难打，甚至酒后强了你吗？
　　想到这儿，沈云翘果断道：“是这样的，当时有个人一直骚扰我，那几天我就让你假扮我的心上人，所以才有这一回事。”
　　刘曜手指不由自主地合拢，语气却越发温柔了，他微笑着道，“云翘，真的是这样的吗？”
　　沈云翘点点头，语气真诚，“当然是这样啊。”


第33章 记忆恢复后(二)
　　刘曜没有说话了, 只看着她。
　　沈云翘道：“那臣女先告退了。”
　　刘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听到他嗯了一声，态度还挺正常, 沈云翘松了口气, 退出了乾明宫。
　　不过沈云翘走出乾明宫, 心又提了起来, 刘曜说他派人去漠北调查了，虽然调查出来的可能性很小，但万一调查出来了呢？
　　沈云翘回到了康远侯府, 把今天在皇宫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听燕和祈原清。
　　两人得知刘曜派人去调查了，神色沉了沉。
　　听燕道：“小姐, 要不我们现在回漠北吧。”
　　沈云翘趴在桌子上, “我倒是可以回去, 我伯父祖母他们还在上京呢。”
　　再者说，漠北也是刘曜的地盘啊。
　　听燕道：“那现在……”
　　“也别急，也不一定就能打听出来。”沈云翘安慰听燕。
　　至于要是真打听出来了, 那到时候再说嘛，只要刘曜没恢复记忆，一切好说，最多就打听出来当年她喜欢过他，追求过她。像她醉酒后强了他这种事, 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的。
　　喜欢过他, 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沈云翘心稍定。
　　“行了，这件事我们再想不过是多生烦扰。”祈原清道，他们能做的事情当年都已经做过了。
　　见沈云翘还是担心, 祈原清建议道, “云翘, 不如我们下午去宝相寺烧烧香吧。”
　　沈云翘：“？？？”怎么和去寺庙扯上关系了。
　　祈原清解释，“让菩萨保佑他不要打听出来，顺便，我也想看看上京的千年古寺。”
　　沈云翘觉得后面才是祈原清的真正意图，可不得不说，他前面那句话打动了她，宝相寺的菩萨据说很灵验的。
　　“那我们收拾收拾出发吧，宝相寺距离侯府可不近。”
　　“好。”祈原清道。
　　两刻钟后，一辆马车驶出康远侯府，缓缓往京郊的宝相寺去。
　　乾明宫里，刘曜听到沈云翘去了宝相寺的消息后，他问道：“她一个人去的吗？”
　　赵得信垂下头，小声道：“还有祈原清。”
　　回禀完，赵得信觉得龙椅上的九五之尊面色冷了下来。
　　良久后，赵得信再次听到了他令人心底发寒的声音，“赵得信，你说朕应该怎么对待食言的人？”
　　赵得信思索了一会儿，道：“启禀陛下，奴才觉得这得分人。”
　　这话激起了刘曜半分兴趣，他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赵得信说：“要是别人，陛下免职罢官动刑都可以。”
　　“要是沈姑娘……”赵得信顿了顿。
　　刘曜坐直了身体，淡淡地问了一句：“要是沈姑娘又如何？”
　　赵得信看了刘曜一眼，小声道：“不如罚她日日陪伴陛下，不得稍离。”
　　刘曜手掌下意识合拢，他愣了愣，俄顷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不知道笑声的主人想到了什么，笑声有些诡异。
　　***
　　沈云翘到了宝相寺后，虔诚地烧了香拜了佛。
　　走出大殿时，恰好听到两个小妇人在议论。
　　“宝相寺的香灵验了，前些日子我求佛祖保佑我家大猪多生几个小猪崽，前天它一口气生了七个呢。”
　　另外一个妇人道：“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求佛祖让我弟弟早点开窍娶媳妇，前几日我娘告诉我，我弟弟有心上人了，马上就能娶媳妇了。”
　　两个妇人高高兴兴地远去。
　　沈云翘听着她们的说话声，心情更加放松，看来宝相寺的佛祖挺灵验的。
　　如此一来，沈云翘心情变好，拜完神佛后，饶有兴致地陪祈原清参观了千年古寺。
　　宝相寺一共有十八殿，庙宇威严，又透着静谧翔祥和。
　　逛完十八殿，祈原清说去后山看看，宝相寺后山的风景也很美。
　　后山风景秀丽雅致，沈云翘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
　　想起她今日走的路不少了，祈原清道：“那休息会儿。”
　　恰好附近有凉亭，沈云翘和祈原清坐到了凉亭里。
　　“你饿了吗？”祈原清问。
　　祈原清这么一说，沈云翘觉得好像有点饿了，她打量他一圈，疑惑道：“你有带东西吃吗？”
　　“没有。”祈原清说。
　　沈云翘没好气道：“那你问什么啊？”她本来不饿的，被他一问问饿的。
　　祈原清这时嘿嘿两声，解下了腰间的荷包，得意洋洋道：“其实我带了。”
　　他把荷包在沈云翘面前晃了晃，“云翘表妹，想吃吗？想吃快叫我表哥。”
　　沈云翘扭过头，懒得理他了。
　　祈原清见状，啧啧两声，把荷包扔到了沈云翘面前，“算了，给你吧。”
　　沈云翘伸手拿起荷包，把它打开后，她神色惊讶道，“云片糖。“
　　“我是不是对你挺好的，特意带了你爱吃的糖。”祈原清靠近沈云翘道。
　　闻言，沈云翘捏了一颗糖放进嘴里，没什么诚心回了他的话，“谢谢啊。”
　　祈原清顿时不满了，“沈云翘，我对你那么好了，你不能对我也好点吗？”
　　“我对你不好吗？”沈云翘脸色疑惑。
　　“难道你对我好吗？”
　　沈云翘不满意了，“我对你还不好？你十二岁掉到冰河里去，是谁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捞出来的。”
　　祈原清道：“那你十一岁被野狗追，是谁护着你逃命，结果他被野狗咬了，在床躺了半个月？”
　　沈云翘道：“那你和人偷偷去了沙漠失踪，是谁重病缠身，还在沙漠里找了你三天三夜。”
　　沈云翘嘴皮子利索，祈原清眼看要说不过她了，他忽然笑了一下，“沈云翘，你现在是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沈云翘听到祈原清这样说，心头一跳。祈原清坐在石凳上，大爷似地瞅着她。
　　沈云翘：“……”
　　沈云翘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乖乖巧巧地道：“二表哥，你对我一直都是最好的，是我对你不够好。”
　　祈原清高傲地偏过头，冷哼了一声。
　　沈云翘把云片糖倒了一颗在手掌心，笑着走到祈原清的身边，殷勤道：“二表哥，吃糖呀。”
　　祈原清瞅了她眼，伸手揉了揉肩膀，矫揉造作道：“我的肩膀似乎有些疼。”
　　沈云翘把荷包挂在自己的腰间，热情道：“那我给你捏捏，我得按跷术最好了。”
　　赵得信站在不远处二层小楼里的窗边，虽然听不出凉亭里的男女说的什么话，但看姿态都能看出熟稔。
　　尤其现在沈姑娘还给祈原清按摩肩膀，笑容甜蜜。
　　赵得信心跳乱如狂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由得落在神身前人的背影上。
　　这时候，眼前人忽然缓缓扭过了头，他脸上充满了藏不住的时戾气，绝艳的眉眼里全都是毁天灭地的阴鸷，“你说，他们感情是不是很好？”
　　赵得信做出茫然的表情，“启禀陛下，奴才觉得并没有很好。”
　　“你没看出来吗？”刘曜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
　　赵得信摇头。
　　刘曜扯了扯唇，眼神重新挪回到凉亭里的两人身上，忽然握紧了拳头，脖颈上的青筋崩了出来，他声音冷若寒冰，“可我看出来了。”
　　赵得信听到陛下这个语气，浑身一颤。
　　而凉亭里，沈云翘忽然觉得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祈原清，我们回去吧。”
　　天色越来越晚了，祈原清站了起来，“那我们走吧。”
　　他们来宝相寺就是下午了，烧香拜佛后又逛了半天，时间不早了，便准备明儿回京。
　　用过素斋，便歇在了宝相寺的客院里。
　　沈云翘不认床，昨晚上睡得又不熟，今晚可能有菩萨保佑，沈云翘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忽然感觉到有道凉嗖嗖的视线盯着她，沈云翘想睁开眼睛，然而太困了，试了好几下，眼睛都没睁开。
　　她索性就不和困意挣扎了。
　　刘曜站在床头，握紧拳头盯着她，半晌后，他唇角扯起了个森冷弧度，“喜欢别人？嗯？”
　　他转过身，大步出了这件屋子，往隔壁屋走去。
　　祈清风睡得香甜，香甜中，忽然觉得脖子发冷，他眼睛睁开，顿时冒起了整背冷汗，牙齿都在哆嗦。
　　床头坐着一个男人，男人手上拿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匕首的首尖正沿着他脖子一路往胸膛去。
　　祈原清动都不敢动一下了，“你，你……”
　　见他醒来，刘曜匕首落在他腹部，对着他勾了勾唇。接着他垂下眸，匕首轻轻戳进了他的腹部。
　　祈原身体一颤：“……”
　　刘曜笑了，同时，匕首一点点继续往血肉里刺进去。
　　腹部传来一阵刺痛，祈原清忍不住叫了一声，忙道：“初七，初七，你这是为什么啊？”他一时慌了神，连陛下都忘了叫了，对他来说，刘曜这张脸他心里是属于初七的。
　　刘曜抬起眸，闻言扯了扯唇，“你说为什么？”
　　他的人，他也敢抢？
　　祈原清：“……”我哪里知道啊！！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到了沈云翘，“是不是因为云翘？”
　　听到祈原清提到沈云翘，刘曜的手又用力两分，祈原清疼的脸色一白。
　　刘曜盯着他，语气冷森森地道：“你是什么时候和沈云翘在一起的？嗯？”
　　祈原清顿时恍然大悟。
　　刘曜见他不回答，握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祈原清忙不迭哭着道：“我和她没在一起！”
　　刘曜冷笑一声，心中戾气越来越浓，“都成了她未婚夫君了，还没在一起？”
　　“那是假的，假的。”祈原清语速飞快，生怕刘曜不相信，“她不想她祖母伯父让她在上京嫁人，才让我伪装成她未婚夫君的，她根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啊！”
　　刘曜闻言，动作一怔，他停止了往他腹部捅刀子的举动，审视地盯着他。
　　祈原清连忙道：“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可以去问沈云翘。”


第34章 记忆恢复后(三)
　　刘曜沉默了片刻, 站起身，冷冷地盯着他说：“你最好没有骗我。”
　　他转身出了这间屋子。
　　沈云翘在祈原清隔壁客房，睡梦中恍惚听到了祈原清的一声惨叫, 同时, 隔壁隐隐约约还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云翘一下子清醒过来, 穿好衣裳后想去一探究竟。
　　还没走到门口，哐当一声，房间门就被人推开了。
　　沈云翘微惊, 抬眸向来人。
　　只见来人一身黑衣，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沈云翘眼皮子跳了跳, 忽然觉得不太妙, “你，你怎么在这儿？”
　　刘曜没回答她的话，他几大步走到沈云翘面前, 盯着她问：“祈原清是不是你未婚夫君？”
　　沈云翘一愣，思考刘曜怎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这时候，她忽然听到有人疼痛的轻嘶声。
　　沈云翘向刘曜身后看去，祈原清捂住腹部，脚步踉踉跄跄地出现在房门口, 廊下的纱灯明亮, 他的手指处隐约有血迹渗透出来，沈云翘一惊，没等她问他怎么了, 祈原清忙道：“沈云翘, 你别骗他了, 你再骗他我命都没了！”
　　什么意思？
　　沈云翘茫然了瞬后她反应过来。刹那间，她猛地看向刘曜，刘曜脸色冰冷，眼神阴鸷，她心噗通噗通跳了下来，指尖开始发麻。
　　见沈云翘没说话，刘曜脸色更冷，眉眼间都是戾气，语气更是暴躁：“他是不是你的未婚夫君？”
　　沈云翘往后退了半步，“他……”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刘曜不耐烦了，“不说话就是了。”他扭头看向身后，戾气横生，“来人，把祈原清给我杀了。”
　　沈云翘：“！！！”
　　眼看不知道哪儿跳出来了一个黑衣人，朝祈原清走去，沈云翘连忙道：“不是不是！他是我不想留在京城嫁人，找来的挡箭牌。”
　　祈原清听到刘曜要杀了他那句话，也是心头猛跳。
　　他可不怀疑刘曜话的真假，他现在腹部的伤就是证据，要不是他否认沈云翘是他的未婚妻够快，这把刀肯定插的更深，现在他就起不来了。现在听到沈云翘大声否认，他也赶紧说道：“对对对，就是挡箭牌。”
　　“真的不是？”刘曜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沈云翘的脸上。
　　沈云翘道：“真的不是！！”怕刘曜不信，沈云翘想都不想便说，“要是他是，就罚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到沈云翘这句话，刘曜指尖动了动，片刻后，他薄唇微抿道：“暂且相信你这句话。”
　　沈云翘闻言，松了口气。
　　刘曜冷沉的声音再度在她眼前响起，“沈云翘，我在问你一次，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云翘放松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抬头，仔细端详刘曜的表情，忍不住往后挪了半步，声音轻轻的，“你今晚怎么了？”明明前些日子都挺好的。
　　想到这儿，沈云翘一愣，其实今早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怪怪的。
　　想到此，再思索到他今晚的行为，沈云翘心脏砰砰直跳，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唇舌泛干，呼吸也变得急促，“你，你……”
　　刘曜僵硬地扯了扯唇，“我想起来了。”
　　沈云翘：“！！”
　　沈云翘双腿顿时发软了，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继续往后缩，“你真想起来了？“
　　看到沈云翘脸上的恐惧，没有丝毫他恢复记忆的欣喜，刘曜因为假未婚夫君压抑下去的怒火再次升了起来，她就这么想他彻底忘了她吗？
　　怒意和痛意从胸腔里冒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沈云翘，咬牙道：“我想起来了，你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了吗？”
　　事已至此，就没什么好瞒的了，沈云翘低头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当年不应该对你死缠难打，骚扰你的。”说完了，沈云翘忍不住心怀庆幸道：“你都已经是皇帝了，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吧。”
　　刘曜等了半天，没想到等到的就是这句话，他五指不受控制地合拢，指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你对不起我的就是当年你对我死缠难打？”
　　沈云翘：“！！！”
　　沈云翘神色愧疚，“对不起，还玷污了你的清白。”
　　刘曜咬牙道：“还有呢？”
　　沈云翘仔细地想了想，再想了想，然而听燕给她的信息就是这些啊，她不由看向听燕，妄图她再给她点信息。
　　刘曜见她现在还有心情去看别人，抬起她的下巴把她脸扭过来，逼她面对他的眼睛，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啊？
　　沈云翘忍不住快哭了，见刘曜因为她给不出他想要的回答，脸色越来越沉，沈云翘急道：“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了，我忘了。”
　　忘了？她竟然连最对不起他的地方都忘了，刘曜额头上青筋不由得跳动起来。
　　刚刚听到动静，听燕也起了床走出了房间，她想靠近沈云翘，一个黑衣人就站在了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听燕虽不能靠近，这个时候却能出声，“陛下，小姐也失忆了，忘了四年前的事。”
　　刘曜愣了下。
　　他目光怀疑地盯着听燕。
　　祈原清也捂着伤口说：“我也可以作证，她三年前受伤碰到了脑袋，不小心忘了前一年的事。”
　　这么巧？刘曜眉目微拧，视线重新落在了沈云翘的身上。
　　沈云翘赶紧道：“我真的忘了，真的忘了。”
　　说完她补充道：“不过我会努力想起来的，想起来到底是有哪些地方都对不起你。”
　　刘曜盯着她，沈云翘的眼神不似作伪，里面没有丝毫心虚。
　　刘曜盯着她，冷冷地道：“你要是还说谎，你沈家人……”里面的威胁不言而喻。
　　沈云翘忙道：“这是真的。”
　　刘曜闻言，手背上的青筋鼓了出来，他忽然握住沈云翘的手腕，拉着人就往外走。
　　听燕见状想上前，但黑衣人牢牢地挡在了她面前，她只能叫小姐，叫了一声，嘴巴也被堵住了。
　　沈云翘也是自身难保，刘曜脚步飞快，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一刻钟后，她和刘曜到了宝相寺的马厩，刘曜解了马绳便拉着沈云翘上马，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飞快地往院子外跑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沈云翘忍不住问。
　　刘曜没回答。
　　一个多时辰后，刘曜在一个巷子里停下。
　　马跑的快，带来的风也大，沈云翘纵然坐在刘曜身前，有留刘曜挡风，头发也有些凌乱了。
　　她也顾不得这些，刘曜下马后就盯着她，沈云翘只好赶紧下马。刘曜没敲门，搂住她腰飞过了人家门墙。
　　他拽着沈云翘手腕熟门熟路地到了一间屋子前，确定沈云翘跑不了，他松开沈云翘，用力推开那间房门。他回头看了眼沈云翘，皱了皱眼，他没带她进去，自己闯了进去。
　　陆谢春睡的正好，结果听到一声巨响，他吓得睁开眼，坐起身来，便看到了一个颀长的人影走了进来。
　　他一惊，这个时候借着一点模糊的光亮，他看清来人是谁，陆谢春提着的心松下来，打了个呵欠道：“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半夜来贼了。”
　　刘曜冷声道：“穿好衣服，出来看病。”
　　陆谢春瞌睡散了一大半，连忙从床上起身，“你那儿不舒服？”
　　“不是我。”刘曜道。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陆谢春穿好衣裳后连忙走了出去，今夜月光明亮，刚出房门，他就看见门口立着的人，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之后才道：“沈姑娘？”
　　“陆大夫。”沈云翘笑的艰难。
　　刘曜打断两人的寒暄，皱眉道：“给她把脉。”
　　刘曜这番动静，早惊动了院子里的仆人，仆人点了烛灯后，几人走进堂屋。
　　陆谢春在凳子上坐下后，沈云翘在他对面坐下。陆谢春的食指中指落在沈云翘的脉搏上，把完脉后，他端详了下她的气色，不由得问：“沈姑娘是哪儿不舒服？”
　　沈云翘瞥了眼刘曜，刘曜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低头看向她，目光相触，沈云翘对陆谢春说：“我失忆了。”
　　陆谢春惊讶：“失忆？怎么失的忆？”
　　“三年前跌了一跤，昏迷醒来后，忘记了前一年的记忆了。”
　　陆谢春还以为她现在失忆了，听到是三年前的事，紧张感没了大半。
　　“三年前失的忆？”陆谢春眉心微拧，“伤在哪儿的？”
　　沈云翘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陆谢春起身过来查看，沈云翘解了头发让他看，陆谢春仔细看了半天，摸了片刻，“这儿也看不出来伤，也没有遗留的伤痕。”
　　“就是三年前跌了一下，伤不重，用的伤药也好，就没留疤。”她当年跌的根本不重，正常情况最多头晕了一会儿，结果她昏迷几个时辰，醒来居然忘了前一年的事，细算起来，就是从捡到刘曜的前一天开始忘的。
　　刘曜站在陆谢春的身边，也跟着陆谢春盯着沈云翘的头顶，他也没看见沈云翘的后脑勺有什么伤。刘曜心中越发烦躁，忍不住问陆谢春，“能治吗？”
　　陆谢春直起身，叹气道：“脑袋是人体最复杂的地方，而且过去三年了，我也没看出淤青淤血，我怎么治？”
　　刘曜眼睛微眯，“意思是你不能治了？”
　　这不是废话吗？陆谢春摊手望着刘曜，“我要是能治失忆，你当年从漠北回来就把你治好了。”
　　说到这儿，刘陆谢春好奇道：“唉，你的记忆现在恢复了吗？”
　　“如果恢复了，你是怎么恢复的，说不准可以用同一种法子试试。”刘曜听到陆谢春说用可以同一种法子，本来想带沈云翘离开的步子顿住了，他语气疑惑，“可以用同一种法子？”
　　“要看哪种法子了？”陆谢春说，说完他神色露出几分好奇，“你想起来了？”
　　刘曜没回复他的话，拽住沈云翘手腕，就往外走。
　　“唉唉，你怎么对人沈姑娘这样啊。”陆谢春见状赶紧道，说完他忽然觉得有事，刘曜大半夜拉着沈云翘让他给她治三年前的失忆。
　　而且，刘曜四年前是在漠北失忆的，云翘那时候也在漠北，思及此，陆谢春的八卦之魂封印不住了，见刘曜骑上马要带着沈云翘离开，他连忙在后面追问。
　　刘曜没理陆谢春，他带着沈云翘直接进了宫。
　　一个半时辰后。
　　乾明宫的正殿里，气氛很是凝重。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醒，来到乾明宫，来给一位姑娘看失忆，而且这位姑娘还是沈姑娘，看的失忆还是三年前的失忆，众位太医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好奇。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好奇了。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战战兢兢地杵在大殿里，时不时擦擦脖子上的冷汗。
　　等最后一位太医把脉完毕，也没人说出失忆的缘由，解决的办法，刘曜语气燥闷：“没一个能治吗？嗯？”
　　王太医身为刘曜的心腹，也是太医院的院正，见众位同僚如履薄冰，他迎着刘曜烦躁不堪的视线，低声说：“启禀陛下，失忆这种事，本来没有固定药方可治。”
　　刘曜抬眸，冷冷看向他。
　　刘曜视线太过摄人，王太医头垂低了点，接着说：“恢复记忆的病人情况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头部再次受到伤害想了起来，有些人受到过去记忆的刺激想了起来，有些人生了场病想了起来。”
　　“但多数人恢复记忆是因受到了过去记忆的刺激。”
　　王太医建议道：“不如多向沈姑娘提提当年失忆的事，或者情景再现，说不准有可能恢复记忆。”
　　刘曜看向其余人。
　　副院正出来附和道：“启禀陛下，王太医的法子不能说对每位失忆病人副有限，但对有些病人的确是有效的。”
　　知道这群人说不出别的话就，刘曜烦躁地挥了挥手，众太医见状赶紧退下。
　　太医们一走，沈云翘就感受到了刘曜落在她身上不善的目光，她举起两根手指，连忙保证，“我会努力想起来的，努力想起来的。”
　　她低着头，脑袋用力，开始努力回想那些忘记了的往事。
　　过了半晌，脑袋依旧空空如也。沈云翘抬起头，一抬起头，就对上刘曜审视她的目光，沈云翘赶紧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刘曜站在她跟前，垂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盯着她问，“你这几年有想过吗？”想过你和我的记忆吗？
　　沈云翘忙不跌回答，“当然想过了。”
　　刘曜怀疑不相信地看着她。
　　沈云翘见他眼神漆黑一片，没有过多情绪，沈云翘忙说：“我让听燕说了很多遍你和我的事呢！”
　　语气稍顿，沈云翘在刘曜充满压迫力的视线下轻声说，“就是对我没用，我没想起来。”
　　刘曜闻言，目光一凝，看着沈云翘的目光越发晦暗。
　　沈云翘往后坐了坐，她看看刘曜，说话的声音小小的，“那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要不，给我点经验？”
　　刘曜没吭声，就直直地看着她，沈云翘赶紧低下头，继续去想。
　　沈云翘不知想了多久，终于听到身边传来响动，她偷偷摸摸地抬起眼，就见墨色袍角从她身边掠过。
　　紧接着，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刘曜离开了？沈云翘一怔，半晌后她微微抬起眼，没在殿内看到刘曜的身影，她浑身顿时一软，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窗外的日光日常灿烂，应该是午时左右，她昨晚和刘曜离开宝相寺差不多是子时，看来六个时辰过去了。
　　想到过去了六个时辰，沈云翘叹了口气。
　　她打起精神，继续去想，然而脑袋依旧空空如也，沈云翘是真没有任何记忆，尽管听燕说了很多遍当年的事，可她脑袋还是虚无的，别说画面了，连一句声音都没有。
　　沈云翘唉了一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一道脚步声，沈云翘抬头，却见刘曜走了进来，沈云翘连忙正襟危坐，摆出她在冥思苦想的状态来。
　　这时候，刘曜没有情绪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跟我出来。”
　　沈云翘抬眼，看见刘曜往外走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跟上了。
　　两刻钟后，沈云翘来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地方，御林苑的马场。
　　一个小太监牵着马走了过来，刘曜接过马缰后，冷着脸将马缰递给沈云翘，道：“跑两圈马，然后下马，向我跑过来。”
　　沈云翘：“？？？”
　　刘曜语气不快地嗯了声。
　　沈云翘赶紧接过马缰，应了声好，在刘曜灼灼的视线里，她翻身上了马，她迟疑了几瞬道：“我跑了？”
　　刘曜烦躁地看了她一眼。
　　沈云翘见状，只好握着马缰在马背上跑了两圈，距离刘曜还有十多米时，下了马，向他走来。
　　刘曜脸色不太好，语速飞快道：“我是要你跑马，不是让你溜马，你跑的那么慢做什么？还有，是要你面带微笑大步向我跑来，不是磨磨蹭蹭不甘不愿向我走来。”
　　沈云翘：“……”
　　“那我……”
　　刘曜烦闷地捏了捏眉心，道：“重来。”
　　说完了，他似乎心情很不爽，又添了一句，“你要是还做不好，我先杀了你那个叫听燕的婢女。”
　　沈云翘：“……”
　　“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好的，一定会的。”沈云翘连忙保证。
　　刘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有了威胁，再加上刘曜的要求说的详细，沈云翘这下表演的很好，她骑马在马场上疾驰了两圈，紧接着利索地翻身下马，朝刘曜笑着飞奔而去。
　　到刘曜跟前的时候，沈云翘停下，正想问一句可以吗？刘曜声音这时候响了起来，“亲我。”
　　沈云翘懵了下。
　　刘曜再度重复了一句，“踮起脚，亲我。”
　　沈云翘忍不住迟疑了，“这……”不太好三个字在刘曜危险的视线中终究没说出来。
　　沈云翘踮起脚，亲了他侧脸一下。
　　刘曜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问：“有记忆了吗？”
　　沈云翘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曜加重了语气追问：“有类似的画面了吗？”
　　沈云翘低眉耷眼说：“没有。”


第35章 记忆恢复后(四)
　　刘曜脸色沉了下来, 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地方。
　　沈云翘叹息一声，跟了回去。
　　刘曜今天的步子又快又大，沈云翘小跑了一会儿, 就被他撂在了身后。等她到了乾明宫的时候, 都已经看不到刘曜到底去哪儿了。
　　沈云翘只好回到乾明宫的大殿里坐着。
　　随着时间流逝, 太阳沉到山底, 月亮爬了起来，沈云翘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这个时候, 听到耳边有人叫她的声音。
　　沈云翘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眼睛睁开, 赵得信杵在她身边。
　　赵得信低声道：“沈姑娘, 奴才准备了房间供你休息。”
　　沈云翘站起身, 眼神在周围晃了一圈，“是陛下吩咐的吗？”
　　赵得信道：“陛下吩咐奴才，把姑娘关押起来。”
　　沈云翘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 “关押起来？”
　　“你跟奴才来吧。”赵得信说完话，便往殿外走了。
　　沈云翘眉头一拧，只好跟了出去。
　　片刻后，两人来西配殿门口，赵得信指了指屋子, “这段日子, 沈姑娘先住这间屋子吧，不过不要随意外出，有事可以吩咐玉林。”他又指了指守在门口的面熟宫女。
　　玉林对着沈云翘福了福身。
　　沈云翘还以为要把她关在牢房或者静室里呢, 见是西配殿, 她松了口气。
　　赵得信叮嘱完, 便准备退下了，沈云翘赶紧叫住他，“赵公公，听燕和祈原清他们……”
　　赵得信转过头来，笑着说：“他们应该回康远侯府了。”
　　沈云翘闻言，又松了一口气。
　　赵得信转身离开后，沈云翘进了屋子，西偏殿不算奢华，可整洁精致。房间里的红木圆桌上还放着两盘点心，沈云翘一整天都没吃饭了，没看到东西的时候不饿，看到点心后摸了摸肚子，拿了几块点心。
　　吃完点心，沈云翘心更安定了，按理说，刘曜最生气的时候应该是刚得知真相的时候，现在看她的待遇，只是软禁，还不算很差嘛。
　　一晃眼就是第二日。
　　不能随便出房间，黄昏时分，沈云翘站在窗边，望着满天霞光，这时候，背后有脚步声响起。
　　玉林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姑娘，陛下让你换上这身衣裳。”
　　沈云翘看向托盘，发现漆盘里放的是一套暗紫色的漠北服饰，她疑惑地皱了皱眉，按照吩咐把衣裳换好了。
　　衣服穿好，玉林就领着她去了乾明宫宫门口，到了宫门口，沈云翘微愕。
　　刘曜站在宫门口，他今天也穿了件漠北那边的衣裳，衣裳颜色和她身上一样，都是暗紫色，上面绣着繁复艳丽的图纹。
　　刘曜扫了她眼，便上了马车，沈云翘也跟着上了车。
　　两人上车后，马车便缓缓行驶了起来。
　　刘曜轻阖眼眸，后背靠着车厢。
　　或许是昨日并不差的待遇给了沈云翘信心，她小声问了句：“我们要去哪儿？”
　　刘曜眼睫都没动一动。
　　看来是不想回答，沈云翘叹了口气，也就没有多问。
　　两刻多钟后，沈云翘似乎听到了一群人唱歌跳舞的声音。
　　她揉了揉耳朵，然而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刘曜下了马车后，沈云翘跟在他身后下了马车，一下马车，沈云翘一愣。
　　他们应该从皇宫北边的宫门出来的，因为附近是草地，还是块开阔的草地。从其他几个反向出去，小半个时辰可出不了京。
　　但重要的不是这，而是不远处的前方，燃着好几个篝火堆，篝火堆旁是穿着漠北服饰的年轻男女在歌唱和跳舞。
　　篝火堆上，还有熟悉的烤羊肉气味。
　　见刘曜往篝火堆走去，沈云翘连忙跟上，那群人看见刘曜似乎不知道他的身份，笑吟吟地找了位置让他在旁边坐下，沈云翘也要跟着他坐下，刘曜对她冷声吩咐：“你和她们跳舞。”
　　沈云翘哦了声，有点明白刘曜为什么要她穿这身衣裳了。
　　沈云翘虽然是纯正的中原人，但她长在漠北，也懂漠北的歌舞语言，倒是很快融入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沈云翘脸颊发红，现在可是夏日，虽然到了晚上，凉爽不少，可附近还有几个火堆呢。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热的脸泛红，她走近了刘曜，刘曜淡淡地指了指旁边的琉璃酒壶，“给我倒酒。”
　　歌舞声太大，沈云翘听不清他话，从他的肢体语言中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沈云翘倒了杯酒，她发现这酒也不是上京常喝的酒，而是葡萄酒，颜色带点紫色，酒杯也带着漠北那边特有的花纹。
　　刘曜在火堆旁坐了半个时辰，玉白肌肤也被橘红火光熏出了一点点明红，配着他昳丽的眉眼，可谓绝色。
　　他伸手接过陪沈云翘的酒，又问她：“有记忆吗？”
　　沈云翘摇头：“没有”
　　听到这句话，刘曜把酒杯握的更用力了些，冷声道：“继续去跳。”
　　沈云翘说了声好，载歌载舞起来，也时不时瞅刘曜两眼，然而纵然如此，她脑袋里关于她盯着刘曜在篝火旁跳舞的记忆就是一点都没有，她跳了三个时辰，酒都给刘曜倒了六杯了，依旧脑袋空空。
　　刘曜脸色不善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往外走，沈云翘见状也跟着他离开。
　　刘曜回了他的寝殿，沈云翘也回了屋，她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认真地想了想，可就是什么记忆都没有啊。
　　她叹口气，无力地瘫在了床上。
　　第二天午后，赵得信带来了刘曜的新命令，他对沈云翘道：“沈姑娘，陛下让你做三道菜，分别是葱爆羊肉，肉酥饼，鸡蛋汤。”
　　沈云翘估计这又是她曾经给刘曜做过的饭菜，她应了声好后，便往乾明宫的小厨房去。
　　小厨房已经备好了食材，不过赵得信吩咐只能她一个人做，只留下了一个厨娘指点沈云翘做菜的步骤。
　　虽然沈云翘她曾经给刘曜做过，但她都忘了，根本就记不得怎么做了，必须得有厨娘指点。
　　何况她当年一定也请教了厨娘。
　　然而沈云翘厨艺不好，现在还要自己烧火，更控制不了火候，她做了三四次，葱爆羊肉肉酥饼都失败了。
　　看着黑乎乎的葱爆羊肉，沈云翘欲哭无泪地拿着锋利菜刀，先继续切羊肉。
　　食指传来一阵痛意，沈云翘猛地扔下刀，退后一步按住左手食指。
　　厨娘正准备问怎么了，就看看沈云翘指腹里流出来的猩红。
　　“姑娘切到了手了？”厨娘上前道。
　　沈云翘苦着脸点了点头。
　　厨娘连忙让人去取了伤药。
　　沈云翘切到了食指，削掉了一块肉，厨娘给她上了药，用纱布裹好食指后，道：“过上几天就好了。”
　　沈云翘看看自己被包起来的食指，再看看桌案上没切好的羊肉，“那我的羊肉……”
　　沈云翘来厨房半盏茶时间，厨娘就发现了，沈姑娘不太懂厨艺，但这是陛下的吩咐，厨娘只能对她道：“姑娘继续吧。”
　　沈云翘只好努力不用左手食指，艰难做菜。天黑的时候，她终于做出勉强能见人的葱爆羊肉和肉蒲饼了，至于鸡蛋汤，这个菜简单，一次就能见人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准备回房洗个脸换身衣裳后把东西给刘曜送去。
　　赵得信见她还要换衣裳，说道：“不用了，擦把脸，就这样去吧，陛下都等了快四个时辰了。”
　　沈云翘只好把脸擦干净后，跟着赵公公往刘曜的房间走。
　　刘曜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封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目光不由一凝。
　　沈云翘脸蛋是干净的，白皙红润，但整个人是狼狈的，好几缕头发丝都黏在脸上了，发髻也有些乱，裙子上都是脏兮兮的灶灰，甚至腰上那块还被烧了个洞。
　　刘曜把信放下，起身在酸枝梨木方桌前坐下。沈云翘看了他眼，把几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
　　刘曜打量一番，葱爆羊肉里的葱和羊肉都有些发黑发焦，肉蒲饼发软，颜色过深，鸡蛋汤蛋花太稠。
　　和几年前的成品相差无几，而且当年她做了饭后收拾过，衣裳干净整齐，现在没有收拾，狼狈不堪，这几年应该没怎么给别人做过饭。
　　刘⑨SJ曜心情微微好了点，这时候他余光瞥见她用纱布裹起来的左手食指，他身体一僵。
　　很快，他把这点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抬眸盯着沈云翘问：“想起来了？”
　　沈云翘叹了口气：“没。”
　　刘曜眸色沉了沉，冷着脸示意她可以滚了，沈云翘麻溜的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刘曜。
　　刘曜盯着她。
　　沈云翘轻声问：“那我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她觉得还是有这个可能的，她以前忘记的时候，就打听过，有些人失忆就是一辈子的事。
　　而且这些年她也努力地想过，一无所获，包括最近，她脑袋里也没闪过任何一丝画面，她觉得想不起来的概率挺大的。
　　刘曜听到沈云翘这样问，心忽然往下沉。俄顷，他扯了扯唇，面无表情地对沈云翘道：“想不起来，那你的命也不用要了。”


第36章 记忆恢复后(五)
　　沈云翘眼神微微一滞,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不计较她玷污强迫他的那些事，反而是她想不起来要杀了她。
　　见沈云翘相信了他刚才那句话, 刘曜克制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她就这么容易相信了, 相信了他要杀了她的话？刘曜太阳穴忽然突突跳了两下。
　　“你们都出去。”他道。
　　眼睛虽然盯着沈云翘, 但屋子里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对谁的说的，赵得信玉林连忙退了出去。
　　沈云翘觉得刘曜现在比刚才更危险了，也想偷偷溜出去。
　　刚走一步, 刘曜声音传了过来，“你过来。”
　　沈云翘脚步一僵。
　　刘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云翘抿了下唇, 朝着刘曜走了过去。
　　刘曜垂眸, 漆黑眼神落在她身上。四年前的沈云翘和四年后的沈云翘差别不太大, 除了脸上的稚气退了很多，眉眼长开，更像是一个女人了。
　　他眸色倏然变得幽暗, 片刻后，刘曜低低地笑了一声，“既然这些事你都没有印象，那就做点印象更深刻的事。”
　　他语气很复杂，像是春风暴雨冬雪全都涵在了一起, 只他声音低低哑哑, 简单的一句话都被他说的异常好听。
　　沈云翘没心情注意他声音，她心神全都被刘曜这句话控制住了，刘曜说要做点印象更深刻的事？
　　沈云翘指腹不由发麻, 没等她思索刘曜要做什么。刘曜含笑对她道：“说, 初七, 我这辈子最爱你了。”
　　他漆黑的眼眸里像是无穷的暗夜，黑到暗无边际，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觉得能溺毙一切。
　　沈云翘愣了瞬，刘曜长如蝶翼的眼睫轻轻垂下来，声音带着蛊惑，“嗯，不说吗？”
　　沈云翘心一跳，只觉得现在笑的刘曜比起冷脸的时候危险好多，她望着刘曜，重复了一遍，“初七，我……”她后面几个字有些说不出来。
　　刘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沈云翘顿感不妙，连忙说完了这句话，“我这辈子最爱你了。”
　　他闻言，瞬间便笑了起来，凤眸微微弯曲，遮住了眉眼间的勾魂摄骨，变得纯粹而柔软了起来，似乎真的因这句话而感到高兴。
　　他低声对沈云翘说：“说，我只喜欢你。”
　　有了刚才的那句话，沈云翘虽然还有点羞耻，但还是流畅地说出了这句话，“我只喜欢你。”
　　“只和你在一起。”刘曜又说。
　　沈云翘轻声说：“只和你在一起。”
　　刘曜又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吩咐，“然后亲我。”
　　沈云翘怔了怔，她当时说完这些话还亲了刘曜吗？不过说了这些话的确应该亲一下吧？想到前天在马场已经亲过了，沈云翘踮起脚，像上次一样去亲他的侧脸，同时脑袋里用力回忆是不是有这一幕。
　　但就在她的唇即将落在刘曜的侧脸时，刘曜微微叹息了一声，“你那次亲的可不是这儿。”伴随着他声音响起，他微微侧过脸来，沈云翘顿时愣住了。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发愣了，浓烈龙涎香的气息包裹了她的唇，接着从她舌尖一路蔓延到她的身体里，蔓延到她的心脏里。沈云翘愕然地望着刘曜，刘曜的视线也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目光是相汇的，可唇齿间的纠缠并没有停止。
　　沈云翘心跳猛然加速，手脸控制不住泛起热来。
　　刘曜见状，垂下眸来，加重了纠缠。
　　直到察觉到沈云翘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越来越艰难，刘曜才缓缓地松开了她。
　　他唇异常鲜艳，是用力摩搓过后才有的娇艳，唇瓣上还泛着点点水光，呼吸微重。
　　他指腹按在沈云翘红肿的唇瓣上，眸色幽暗地问：“现在呢，有记忆了吗？”
　　沈云翘心脏怦怦直跳，她感觉自己的嘴巴是麻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听到刘曜的话，她下意识地思索了番，甩了甩脑袋说，“没，没有。”
　　刘曜闻言，神色瞬间又冷了下来。
　　沈云翘想后退，刘曜大手压在她腰上，根本不让她退，同时，微微俯下身体。
　　沈云翘心跳再次加速，俄顷，刘曜松开她，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问：“有吗？”
　　沈云翘下意识摇摇头。
　　刘曜又俯下身来。
　　许久之后，他松开沈云翘，给了她说话的自由，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面颊上，“有了吗？”
　　“没，没有。”沈云翘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打不直了，不会说话了。
　　如是几次，刘曜终于没有继续了，他看着沈云翘，沈云翘脸上有茫然有惊愕有复杂，可就是没有一点点情绪，一点点如过去那般爱慕他的情绪。
　　他想，他当初不过是多见了沈云翘几面，脑袋里就能出现一些类似的画面，可她呢，有听燕在，有祈原清四年前就给她说过往事，还有他给她重现过去的场景，她什么记忆都没恢复！
　　刘曜心忽然生出一股暴躁的情绪，他沉声道：“滚出去。”
　　好一会儿，沈云翘才反应过来刘曜话的意思，她摸了摸唇，浑身轻飘飘地往外走，感觉自己的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她脑袋里忽地闪过一幕画面。
　　可她画面闪的太快了，就像是划过天空的惊雷，还没看清它的方向，它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沈云翘身微微僵硬了下，便继续软绵绵地往外走。
　　刘曜看着沈云翘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他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他手按住胸口的位置，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是只有遇见沈云翘才会产生的复杂感情。
　　他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这时候，余光瞥到酸枝梨木桌上放凉了的三个菜。
　　“初七，快尝尝，这是我花了两个时辰特意为你做的菜。”
　　“好吃吗？”
　　“好吃的话我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做哦。”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刘曜握紧了拳头。
　　两刻钟后，他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夜已经彻底黑了，陆谢春也关闭了妙如春医馆，回到了距离医馆隔了两条街的住院里。
　　他捧着医案仔细研读，这时候，似乎听到了有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同时还伴着他家仆人叫刘公子声音。
　　刘公子？
　　陆谢春起身，往屋外走去。
　　刚到门口，便看到院子里熟悉的人，陆谢春走出去，“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他伸手握住他的脉搏，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刘曜却把手腕抽了出去，“我不是来找你施针的。”
　　陆谢春眯了眯眼，才发现刘曜脸上居然有几分迷茫之色，这可是难得一见啊，他认识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迷茫。
　　他对那些难得一见医案兴趣顿时消减了大半，他思索了下，叫下人拿了两瓶酒来，他递了一瓶给刘曜，刘曜没接，陆谢春碰了碰他胳膊，“心情不好的时候喝点酒，最舒服了。”
　　刘曜沉默了瞬，把酒接了过来。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坐下，陆谢春喝了口酒，才好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曜瞅了他眼，没回答他的话。
　　陆谢春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是和沈姑娘有关吧？”
　　刘曜眼神有了轻微波动。
　　陆谢春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痒痒，怕刘曜一气之下就飞走了，“说吧，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补充了一句，“你不说，我怎么能替你排忧解难啊？”
　　刘曜嗤笑了一声，“你能替我排忧解难？”语气不相信极了。
　　陆谢春：“……”
　　刘曜掀开酒盖，灌了口酒后，他眉眼沉沉道：“她抛弃了我。”
　　陆谢春：“！！”难道不应该是你追人的方式不对吗？他顿时心里犹如八爪挠心。
　　刘曜眼睫微微颤了颤，视线有些虚无，“四年前，我在漠北，她救了我，她说……会永远喜欢我，但后来我恢复记忆后她就放弃了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握住酒壶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差一点就把酒壶捏碎了。
　　陆谢春反应片刻，才从刘曜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真相。四年前在漠北是沈云翘救了刘曜，然后两个人发生了什么，接着刘曜恢复了记忆，把沈姑娘忘了，沈姑娘什么都没说，就让他走了。
　　陆谢春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所以你现在是把四年前的记忆想起来了，沈姑娘忘了！”
　　刘曜看了他眼，没回答他的话，他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陡然听到了这么大的事，陆谢春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他绕到了刘曜跟前，又问：“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刘曜抬起头来。
　　陆谢春明白了，他嘿嘿地笑了笑，“你要是不喜欢呢，觉得她食言了，反正你是皇帝，把她杀了也可以，出口恶气嘛。当然了，人家罪不至死。”
　　顿了顿，陆谢春视线落刘曜脸上，“要是还喜欢呢？你就不能继续去计较那些事？”
　　刘曜慢慢地重复了一下陆谢春的话，“不计较？”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升起一股燥意，怎么能不计较，是沈云翘说无论如何也会喜欢他的，可当他是皇子的身份曝光后，她就没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还有……她现在根本都忘他了！
　　陆谢春看他比墨炭还黑的脸色，摸了摸下巴问：“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计较吗？”
　　刘曜以前可不是喜欢计较的人，不是说宽容大度，而是没有太多情绪施舍给他们，就算遇见刺杀，命悬一线，人家的心态可是很稳定的，对那些杀手乃至于背后的人都懒得花心思去想怎么收拾他们。
　　刘曜薄唇动了动，道：“不一样。”那些人他根本都没令他生气。
　　陆谢春摇摇头，叹气道：“该计较的东西你不计较，不该计较的东西你偏要计较。”
　　刘曜抿了抿唇，举起手里的酒壶，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扔，便抬脚要走，陆谢春忙跟上去叮嘱，“有事记得来找我啊，师兄愿意为你排忧解难。”
　　刘曜回到乾明宫时间已经不早了，沐浴更衣之后，就快到了早朝的时间，刘曜上了早朝，然后又在乾元殿见了几位大臣，几位大臣都知道这几日陛下的心情不大好，叙事也是删繁就简，很快，他们就退了出去。
　　刘曜拿起龙桌上的奏折批阅，这时候，一阵脚步声在殿里响了起来。
　　赵得信看了看刘曜的脸色，低声说道：“启禀陛下，沈姑娘生病了。”


第37章 记忆恢复后(六)
　　刘曜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滞, 抬起头问：“病了。”
　　赵得信说：“发热昏迷了。”微微一顿，赵得信补充说，“已经请了太医去看过了, 太医说是受了寒, 加上有些思虑过重, 修养两日应该就没事了。”
　　刘曜放下了朱批, 目光落在赵得信身上，“大夏天受寒？”
　　赵得信顿时有些紧张，“可能是昨晚上姑娘贪热, 在冰鉴旁多待了一会儿。”
　　刘曜看了他好半晌，低下头, 继续批阅奏折, 似乎没有把沈云翘生病的事放在心上。
　　赵得信偷偷地看了刘曜几眼, 才弓着身退出了殿外。
　　一晃就过去了两日，这日刘曜下了朝，他褪下身上的朝服, 拿起屏风上江水蓝帝王常服，又状似随口问了句，“她的病好了吗？”
　　赵得信闻言，手脚忽然有些泛凉。
　　刘曜没等到他的回答，走到屏风前面来, 一边系盘扣一边盯着他。
　　赵得信小声道：“沈姑娘的烧还没彻底退下。”
　　“还没彻底退下？”刘曜视线凌厉起来, “不是说两日就能好了吗？”
　　“这，这病情也是有反复的。”赵得信说，“今早王院正去看过了, 他说了, 沈姑娘不常生病, 所以一生病，比起旁人要凶猛一些。”
　　刘曜冷冷地盯了他几眼，忽然抬脚，往西配殿走去。
　　身为帝王起居的宫殿，乾明宫不仅坐落于皇城的中轴线上，宫殿更是有三进，西配殿第三进里。
　　不多时，刘曜就到了西配殿的殿前，他推开朱红色房门。玉林守在沈云翘床前的榻上，听到动静声，她回过头，看清来人之后，连忙从床前挪开，给刘曜行礼。
　　刘曜站在沈云翘的床头，沈云翘眼睛闭着，脸颊绯红，额头上盖着冰帕子，嘴巴紧紧抿着，神色有些痛苦。刘曜盯着她，语气有些复杂，“烧了多久了？”
　　玉林回道：“这两天断断续续一直在烧，烧两个时辰就退下了，过两个时辰又烧了起来，不过今天已经是低烧了。”
　　昏睡中，沈云翘一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着，她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它看她的眼神不够凶残，应该不是猛兽，可看她的眼神也不温柔，不是家里人或者伺候她的人，似乎是很复杂的一个东西，既然猜不到，沈云翘就想睁开眼睛，但眼睛没睁开，嘴巴里就涌进来一股苦涩味。
　　她想要闭紧牙关，和前几次那样，虽然最后还是会有人捏着她的鼻子把苦东西灌进她嘴里。虽然知道最后都要把苦东西喝下去，但能不喝还是不喝，所以这一次，沈云翘还是选择了抗争。
　　片刻后，她感觉到有人又捏住了她鼻子，掰开了她的嘴，苦东西顺着她唇舌滑入喉咙里，沈云翘愤怒地蹙起了眉。下一瞬，她又疑惑弯起了眉头，今天这个人掰她嘴的力道好像轻了不少呢，现在都没觉得不舒服。
　　前几次，每一次喝完了苦东西，不仅嘴巴不舒服，下巴和鼻子也不舒服。
　　想着间，沈云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唇间，她好奇地伸出一点点舌尖，眼睛不由得一亮，居然是甜的。
　　唇齿间漫着淡淡的甜味，沈云翘舒展眉头，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睁开了双眼。
　　头顶是熟悉的素白色绣暗花床幔，她微微动了下脑袋，便看见坐在了床头矮榻上的玉林，玉林瞧见她醒了，神色一喜，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沈姑娘，你还有哪儿不舒服吗？”玉林激动说。
　　沈云翘摇摇头，出口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那你饿了吗？”玉林又说，“你断断续续睡了三天了，肯定饿了，厨房里有小米粥，奴婢让人去端一份来。”
　　沈云翘双手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她侧头望着窗棂处射进来的日光，午后的日光把房间照的亮堂堂，她居然病了三日了吗？
　　白米粥熬得香浓软糯，沈云翘本来不饿，喝了半碗后，就感觉饿了，连喝了两碗粥，沈云翘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精神更是奕奕。
　　她叫住玉林。
　　玉林疑惑地看着她。
　　沈云翘左手捏着床单，想了一会儿，问：“玉林，我生病的时候，陛下是不是来过。”
　　玉林拎起茶壶，给沈玉翘倒了一杯温水，她点点头，“来过的。”
　　沈云翘抿了抿唇，“陛下是不是待了很久的时间？”
　　玉林把温水递给沈云翘，说：“姑娘生病的时候，前两天陛下没来，是昨上午来的，午后离开了，晚上又来了。”玉林看着沈云翘的神色，“昨晚上在姑娘的床头守了一夜。”
　　温水就是水，没有茶叶，色泽清亮的水倒影出沈云翘略微有些憔悴的眉眼，她握紧了白瓷茶杯，原来昨日半梦半醒间闻到的龙涎香气息不是错觉啊。
　　沈云翘抿了口水，水润湿了她略微泛干的唇瓣，她心里忽然有些茫然，她想到了睡梦中刘曜掰开她下巴喂药时恰到好处的力道，苦涩后的甘甜，以及床边那复杂晦涩的眼神。
　　还有就是前几日，疯狂想要她想起来的举动。
　　沈云翘心情怪异地又喝了一口水。
　　**
　　赵得信从玉林那得知沈云翘醒来消息后，立马叫小太监去请了王太医，在王太医那得到沈云翘没有大碍，修养两日就可以的消息后，赵得信去了乾元殿，见几位大臣出来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曜。
　　刘曜闻言嗯了声，继续批阅眼前的奏章。
　　赵得信抬眸，看了刘曜一眼。
　　“还有事？”刘曜从龙桌后抬起头问。
　　“没有了。”赵得信说。
　　俗语说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这话对沈云翘不适用，她今天醒了，就感觉没什么问题了，又喝了药再睡上一觉后，她感觉自己壮的可以去打猎了。
　　当然了，打猎是不可能打猎了，别说打猎，走出这个屋子都难。
　　西配殿窗前有棵枝叶繁茂的槐树，槐树枝丫上有只毛发雪白的猫，沈云翘趴在窗边，伸长了脖子对它说：“小雪，过来啊，过来啊。”
　　没等到小白猫的回应，背后响起一道脚步声，“玉……”才叫了一声，沈云翘觉得不对，玉林不是一直都在房间里吗？
　　她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熟悉的人。
　　沈云翘福了福身，“参见陛下。”
　　刘曜走到她面前来，望着她的脸问，“好了？”
　　“好了。”
　　刘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离开了，沈云翘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叹了口气，目送刘曜背影在视线里消失。
　　一声猫叫在窗棱处响起，沈云翘扭过头来，摸了摸小雪的毛发，问它：“你主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喵喵。”
　　“你也不知道吗？”沈云翘把白猫抱到了她的床上，跟着它一起躺在了床上，“真巧，我也不清楚。”
　　天黑了，天亮了。
　　沈云翘醒来的时候，小白猫已不在屋子里了，房间就这么大，猫也没了，她更没有打发时间的东西了，停下来脑子里不由乱想，先想了想失去的记忆，依旧是一无所获，沈云翘叹息一声，继续去想。
　　太阳高高地升起来后，赵得信过来了，他递给沈云翘一张纸，沈云翘摊开纸，看见上面俊逸的字迹，她脸色忽地变了变。
　　“陛下让沈姑娘半个时辰后过去。”赵得信又道。
　　沈云翘捏着雪白宣纸的手微微用力，片刻后，她道：“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沈云翘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往后殿走去，走到廊下，赵得信递给她一盘圆润饱满的葡萄，葡萄装在高脚浮花圆盘里，是漠北常见的果盘，葡萄刚刚被水洗过，阳光射下来，每个葡萄看起来都诱人可口。
　　沈云翘微微吸了口气，往后殿走去。
　　她推开门，待看清屋子里的陈设，微微一愣。这间屋子是漠北那边屋子的装扮，屋顶和原柱上都绘彩色艳丽的图案，窗户是五彩斑斓的琉璃做的窗格，桌面更是榉木做的，上面放着茶壶也是圆口大肚的漠北款式，刘曜位置下的椅子更是绘着熟悉的图纹。
　　有些熟悉。
　　这间屋子是……是刘曜曾经在她家住的屋子。
　　沈云翘虽忘记了刘曜，可他住的屋子他走后没有人动过，忘记了之后她还刻意去看过呢。
　　刘曜视线落在她身上。
　　沈云翘回过神来，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她脸上堆出灿烂的笑，“初……”
　　她顿了下。
　　刘曜没穿漠北的衣裳，是暗红窄袖的帝王常服，手里拿着本书，好像是医术，沈云翘刚才叫他的时候看到了钩吻两个字。
　　他修长手指握着书页，目光沾过她身后，又微微垂下头去。
　　沈云翘的话一下子变得顺畅了，她把果盘在他眼前晃了晃，“初七，吃葡萄了，七月的葡萄最甜了。”
　　刘曜纤长的眼睫垂下，似乎并不在意葡萄。
　　沈云翘记着那页纸上的台词和反应，她低下头问：“你不吃吗？”
　　“初七”不回答。
　　沈云翘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葡萄皮太难剥了，我给你剥。”
　　她搬了个凳子在刘曜身旁坐下，捻了颗葡萄，褪下葡萄紫红色的外皮，露出里面淡紫色果肉来，她低头把葡萄递到他唇边。
　　男人没张嘴，抬起了头。
　　沈云翘微微启唇，“啊……”
　　他还是没动，只是看着她。
　　葱白的手拿着葡萄抵在他唇边，也不拿开手，固执地又啊了一声。
　　他漆黑色眼珠终于微微转动，盯着她，张开了薄唇。她一笑，趁机把葡萄塞进他唇齿里。
　　他舌齿轻动，唇瓣因为葡萄丰盈汁水变得润红，沈云翘望着他的动作，心忽然加快了一瞬。她又捻起一棵葡萄，剥皮后往他嘴巴里塞。
　　“是不是很好吃？”她还问。
　　男人没回答，不过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她，深邃眸底映出她的脸庞，一颗一颗吃掉了她喂过来的葡萄，偶尔不经意，舌尖还会含住她带着葡萄汁水的指尖。
　　沈云翘感觉到食指有些发烫，她心不由得飘向了太医院，明明五日之前她还切伤了手指，可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灵丹妙药，五日过去了，都已经变成淡粉了，好的真快。
　　她一颗颗地喂葡萄，终于，果盘里只剩下一颗葡萄了，她脸色一喜，这时候，她想起了那张纸上写的她四年前的举动，沈云翘觉得手里这颗葡萄温度有些炙热。
　　见她许久没动，刘曜嗯了一声。
　　沈云翘轻吸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地剥掉了它紫色的皮，看了刘曜一眼，道：“只剩一个了啊，我也要尝尝味道。”
　　说完，她将葡萄塞进了她嘴里。
　　刘曜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缩。
　　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含着一颗葡萄叫了声初七，初七抬起头来，她借这个机会俯下身去，然后沈云翘僵住了，无法继续了。
　　刘曜长长眼睫掀起，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沈云翘心一横，杂乱无章地撬开了他的唇，塞给他葡萄，就想偷工减料撤开。下一瞬间，后背被人按住，葡萄碎开的果肉又被渡过来，夹杂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发出啧啧的水声。
　　许久之后，有几滴葡萄汁水顺着男人玉质般的下颌滑落，男人松开女人，弯曲着手指轻轻擦拭，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沈云翘心跳有些失控，她抚着胸腔，他的声音这时候传来，“该说的话呢？”
　　沈云翘瞥了刘曜眼，又赶紧挪开视线，然后想起了什么，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道：“我一颗葡萄都不舍得自己吃，要分给你，是不是对你很好？”
　　“有记忆了吗？”刘曜问。
　　沈云翘：“……”
　　她老实摇头，“没有。”
　　刘曜对门外吩咐，“赵得信，再端一盘葡萄来。”
　　两刻钟后，沈云翘紧紧攥着衣角，摇头，“没，没，还是没有。”
　　刘曜脸沉了下来，再度对殿外道：“赵得信……”
　　与此同时，沈云翘耳边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初七，我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沈云翘抓住刘曜的衣袖，神色懵懵地说：“好像，好像……有一个画面了。”
　　刘曜心猛地跳了一下，看似平静的凤眸里卷起了一阵风浪，他握着医书的手指轻颤，“什么画面？”
　　沈云翘蹙眉，神色复杂说：“我好像听见我问你喜不喜欢我？”
　　沉默了下，沈云翘轻声补充，“你说不喜欢。”
　　“还有呢？”刘曜眉峰拢了起来。
　　沈云翘脑袋里的浮现出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看着刘曜的视线更加晦涩，“我问你要多久才能喜欢我？”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转身就走了。”
　　刘曜继续看着她。
　　沈云翘摊开手，“没了，就想起了这。”
　　牙齿忍不住发出咯吱的声音来，刘曜没想到他逼沈云翘想了半天，就想起了这些东西，他面色不由得扭曲，昳丽的眉眼中笼着森森凉意。
　　沈云翘虽然从听燕他们口中知道了自己是只舔狗，对于这样的场景没有任何意外，但是看刘曜的样子，沈云翘缩了缩脖子，拉开了一点和他的距离，问：“你干嘛这样子啊，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吗？”
　　见沈云翘毫不犹豫地这样说，不知为何，刘曜心里的怒火陡然升腾了起来，他起身，握紧了拳头，“是吗？”
　　“不是吗？”沈云翘说，说到这儿，她看看刘曜阴沉的能滴水的面孔，忽然一怔。
　　她一直觉得她对不起刘曜，觉得初七不喜欢她，可是沈云翘忽地想起了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要是真的不喜欢一个人会和她做那么亲密的动作吗？沈云翘易地而处，要是她不喜欢一个人，只是厌恶，别说亲他了，就是和他说话都不想的。
　　想到这儿，沈云翘忽然想到了那个睡梦中迷迷糊糊看了自己一夜的复杂眼神。
　　而且，刘曜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她想起来，这其实不重要吧，如果他要的是报复当年的死缠难打，玷污他的清白。
　　还有，当时他为什么要对祈原清下手，祈原清说他再伪装她未婚夫君他就要死了。
　　想到过往重重，沈云翘身体一僵，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出来。
　　这时候，刘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外走去走，沈云翘见状，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衣袖，刘曜冷着脸回过头，沈云翘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来。
　　刘曜不耐烦了，正想挥开沈云翘的手，就听见沈云翘小小声地问：“你原来喜不喜欢我啊？”
　　刘曜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沈云翘。
　　沈云翘心情忐忑起来。
　　刘曜忽然扯了扯唇，盯着她问，“你说呢？”


第38章 记忆恢复后(七)
　　沈云翘踌躇良久, 轻声说：“应该不喜欢吧，听燕说，是我强迫了你, 你是为了负责……”
　　说到这儿, 她不由得卡了壳, 随着她说的话越来越多, 刘曜拉直了唇角，他眼神越来越沉，就像是上好的徽洲古砚一般, 乌漆麻黑，而且还能把别的东西给染黑了。
　　沈云翘说不下去了。
　　刘曜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殿外, 沉声吩咐：“去把听燕给朕带进皇宫来。”
　　沈云翘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胸口噗通噗通直跳, 俄顷后，她不由得问刘曜，“你, 你为什么要把听燕带过来？”
　　刘曜看着她，冷声说：“我要知道她是怎么对你说的。”
　　沈云翘一怔。
　　一个时辰后，沈云翘在乾明宫见到了听燕。
　　听燕自然也看见了自家小姐，这几日见不到沈云翘听燕一直忐忑不安，如今见她好手好脚, 她松了口气, 沈云翘也微松了口气，正想先问问听燕家里人的状况。
　　刘曜先开了口，他盯着听燕说：“你家小姐忘记的的记忆, 都是你告诉她的？”
　　听燕目光挪向刘曜, 她行礼之后说：“有些是其他人说的, 但大部分都是奴婢说的。”她是跟在沈云翘身边的人，也是最熟悉两人之间一切的人。
　　刘曜坐在了椅子上，道：“给朕重复一遍，你是怎么说的？”
　　听燕神色微微一滞，不过刘曜既然要说，她就说了。只是虽她是跟在沈云翘身边最多的人，但她不是时刻跟着沈云翘的，尤其是她和失忆的刘曜独处的时候，跟的时候也不多。
　　但大概情况听燕都是知道的，小姐救了他，喜欢上了他，想要他当她夫君，追求他，小姐示好了很久之后，他答应和小姐好。可惜好景不长，他忽然恢复了记忆，忘记了那三个月的事，小姐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毕竟喜欢是她和他的事，可要是成亲就是康远侯府和皇家的事了。
　　“然后呢？”刘曜问。
　　听燕叹了口气，望着刘曜说：“后来，你离开了，小姐很难受，抱着奴婢一直哭……”
　　刘曜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忽然一颤，心口像是被什么绞了下，他坐直了身体，看向沈云翘。
　　听燕继续说：“奴婢劝她要不要追上去告诉你那些事。”微微一顿，听燕语气有些复杂，“小姐哭着说不用了，她说反正你也不喜欢她，和她在一起，都是她强迫的，她说是她逼你负责任的。”
　　两个人之间的确一直都是小姐更加主动，她喜欢什么就直接说。初七心思藏的太深了，虽然偶尔她觉得他是喜欢她家小姐的，但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两个人好是因为发生了关系，而且在一细想，刘曜的身份的确和小姐不合适，她也就没有再劝了。
　　刘曜闻言，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怒意来，他侧眸看向沈云翘，沈云翘被他看的心一慌，难不成她还做错了什么事。
　　看到沈云翘这个样子，刘曜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发疼，蠢货，果然是小蠢货一个。
　　刘曜转过头，盯着听燕问：“还有呢？”
　　听燕身体一僵，抬眸看了眼刘曜。
　　刘曜语气不善，“你还想瞒着吗？”
　　“瞒着？”沈云翘更加奇怪了，她不解地看着听燕，“听燕，你瞒着什么啊？”
　　沈云翘神色狐疑，听燕想到她对她的从不防备，再想到她的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着了，听燕说：“当年小姐说初七不喜欢你，奴婢是不太赞同小姐的话，奴婢觉得……初七是喜欢小姐的。”
　　初七藏得太深，小姐太过单纯，对她好的人多，她不太能感受到那种细微处的在意，只别人可能不曾察觉，但她是陪伴两人时间最长的人，心也细，她是发觉了的。
　　什么？听燕说什么，当年她觉得初七是喜欢她的？沈云翘整个人都蒙了，刘曜看着她那副样子，就知道沈云翘这几年来有多相信听燕的话，她坚信初七没有对她动过心，当然了，这可能也是没失忆的沈云翘以为初七是不喜欢她的，有这个潜意识在，小蠢货怎么会怀疑？
　　刘曜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好像一铁拳打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怒意在一点点上升，她到底是怀疑自己还是怀疑他？
　　沈云翘已经彻底蒙住了，好半晌，她离家出走的思绪才回到脑子里。刘曜脸色阴沉，沈云翘不由得退后了一步，俄顷，她实在不想继续这种想不清楚的局面了，她索性直接问了，“你当年到底喜不喜欢我？”
　　刘曜看着她那副迷茫的样子，呼吸又重了两分，他盯着沈云翘，语气泛着寒意，“你说呢？”
　　沈云翘低声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问你了。”听燕刚刚也只是说觉得他是喜欢她的，也不一定是喜欢她，万一是听燕想错了呢，毕竟不只是听燕，祈原清雪姨他们也没对他说过初七喜欢她啊。
　　刘曜拳头一下子握紧了，他简直不想看到沈云翘这个蠢货了，他咬牙道：“你给我滚出去。”
　　沈云翘怔了怔。
　　听燕见状，轻轻碰了碰沈云翘的衣袖，沈云翘瞥了刘曜一眼，见刘曜心情很是不好，犹豫一番，往后退去。
　　刘曜看着沈云翘，见她真的开始往外走，他那股燥意直往胸口冒，“你给我站住。”
　　沈云翘脚步一僵，刘曜的话是对她说的。
　　刘曜几大步走到沈云翘面前，盯着她，又对其他人吩咐道，“出去。”
　　殿内除了刘曜和沈云翘，就只有听燕了，听燕看了看两人，心底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
　　而刘曜等听燕一出去，他闭了闭眼，心里的烦躁逼迫他直接开了口，“沈云翘，当年你醉酒后，不是你强迫的我。”
　　什么？沈云翘一下子茫然了。
　　刘曜垂下眼，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咬字清晰地说：“是我趁着你意识不清楚的时候诱惑了你。”他眼神扫过沈云翘的细胳膊细腿儿，嫌弃道：“你也不想想，你能强迫的了我！”
　　沈云翘脑子里只有一串问号了，她揉了揉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刘曜说当初不是她强迫了他，是他……诱惑了她？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曜视线里是沈云翘茫然的神色，他抬起她的下巴问：“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沈云翘摇了摇头。
　　刘曜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要从她的眼睛望到她的心里去，他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想你从心到身都属于我。”
　　沈云翘闻言，惊震地望着刘曜，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石雕，不会呼吸了，更不会说话了，整个人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了。
　　哪怕是过了一夜了，沈云翘回想起昨日黄昏刘曜说的那句话，依旧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刘曜说初七喜欢她？
　　沈云翘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淡青色床幔。许久后，她翻了个身，小白猫被她压住了，喵了一声后赶紧从床榻里蹿了出来，沈云翘也未察觉。
　　她拿被子遮住脸，嗷呜了一声。
　　这时候，忽然有一阵敲门声响起。
　　沈云翘浑身一震，过了片刻，敲门声再度响起，沈云翘心跳陡然加快，她按了按胸口的位置，掀开被褥后从床上起身，理了理裙摆后，走到门口去打开了房门。
　　看见门口的人是赵得信，沈云翘呼吸变得急促，她咽了咽口水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得信道：“陛下让奴才送沈姑娘出宫。”
　　出宫？沈云翘失神了片刻，她下意识看向正殿。
　　这时候，赵得信补充了一句，“赵国公世子夫人小产了，陛下想沈姑娘应该会想回家去看看她。”
　　赵国公世子夫人就是她堂姐沈云琼，听到这个消息，沈云翘脸色微变，“我姐姐怎么会小产？”
　　“据说是赵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生了矛盾，意外导致。具体什么情况奴才也不知晓，沈姑娘要出宫看看吗？”
　　“当然要出宫。”沈云翘想也不想便往走，堂姐是什么时候怀孕的，她都不知道她怀孕了，怎么就流产了？
　　而当赵得信告诉她，她堂姐昨天流产，今早就被堂弟赵子鸣接回了康远侯府，沈云翘就知道一定是赵国公府对不起堂姐。
　　沈云翘下了马车，匆匆走近康远侯府侧门，门房见了她，愣了一下。
　　康远侯府众人得知沈云翘回来了，全都出来了。刘曜那天是半夜带走沈云翘的，没人发现，到了皇宫之后，沈云翘就被关在乾明宫，乾明宫是刘曜地盘，所有人都被赵得胜□□的老老实实，没有刘曜的吩咐，没人敢把沈云翘在乾明宫的消息外传。
　　所以沈云翘这件事并没有他人知晓，至于康远侯府里的众人，比如康远侯，老夫人，沈子鸣，他们倒是知道了沈云翘被陛下带走了。沈云翘忽然不见了，祈原清和听燕根本瞒不住她家人。
　　康远侯得知此事就进了宫，陛下却说，想要沈云翘好好活着就不要来烦他，他不敢再去问刘曜，这几日提心吊胆的，直到昨晚上听燕进了趟宫，出来告诉众人，沈云翘很好，众人这才放了心。
　　此刻见沈云翘虽然眼下有些乌青，可除此之外，没有受折磨的痕迹，众人的心这才彻底落下。
　　康远侯府老夫人柳氏拉着沈云翘好一通打量，这才松了口气，又问沈云翘：“陛下和你……”
　　云翘和陛下的渊源他们这几日都知道了。
　　沈云翘有些愧疚，愧疚祖母这么大年龄都为她担忧，听到祖母问这件事，沈云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低声说：“陛下放我出宫了，应该，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老夫人皱了皱眉，但见沈云翘都是一副不清楚的样子，知道她问不出结果了，这时沈云翘又问：“姐姐怎么了？”
　　众人脸色一变，老夫人更是坐在圈椅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云翘很快就清楚了来龙去脉，赵国公夫人一直不喜欢姐姐，这几日，更是以姐姐入府四年无子为由，提出要纳她娘家侄女给姐夫为贵妾。
　　姐姐同意给姐夫纳妾，却不同意纳为贵妾，尤其还是孙氏女。姐夫孟泉本也不同意，赵国公夫人孙氏一气之下发了怒，孟泉便想妥协。
　　昨晚孙氏便又提起这件事，姐姐当时不舒服，便想回房，孙氏以为姐姐假装不适，瞧她病恹恹的样子便推了姐姐一把，就是这么一推，姐姐摔倒流产了。
　　赵子鸣见状，还冷着脸补充了几句，“今早我和祖母去赵国公府带走大姐，孙氏都没来见见祖母，向祖母道歉！”要知道祖母是孙氏的长辈，无论如何，自己的儿媳妇流产了，她这个当婆母的总应该来她娘家人面前自责几句，说些照顾不当的体面话，而且姐姐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被孙氏推没的。
　　“至于孟泉，他嘴上说过两日就来接大姐回家，可大姐稀罕的是回他们孟家吗？他们根本就是想把大姐流产这件事敷衍过去，也不……”
　　赵子鸣还想再说，被康远侯打断了，“行了。”
　　赵子鸣闻言，冷哼了一声，满脸的愤愤不平。
　　沈云翘听完，思索了一会儿，起身说：“我去看看姐姐。”
　　“你去看看她吧，顺便陪她说说话。”祖母拍了拍沈云翘的手。
　　沈云琼住在画眠楼，这是她出嫁前的院落，她出嫁后，院子一直为她保留每日有人打扫。
　　沈云琼靠着床头，背后放着海棠春枕，身上盖着薄绒被，屋子里没放冰窖，她脸色苍白，正闭目养神。
　　沈云翘进门后，脚步不由自主放轻。
　　听见动静，本就没睡的沈云琼眼睛睁开，看见沈云翘后，唇角露出个笑容，对她招招手，“云翘。”
　　沈云翘赶紧走到她床头坐下，叫了声姐姐，又摸了摸她的手，大夏天的她的手冰凉。
　　沈云翘蹙眉摸了摸她的脉，脉搏虚弱无力，需要精心调养，但幸好没有伤及根本，她绷着的身体松懈下来。
　　沈云琼见沈云翘的动作，安慰了她一句，“我没事。”又问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今早回府，没看见云翘，还问了她人呢，祖母告诉她云翘去平安马场了。
　　沈云翘知道祖母她们没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告诉堂姐，她也就没说，她笑了下，道：“知道姐姐你回来了，我也就回来了。”
　　沈云琼轻轻地弯弯唇角。
　　沈云翘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姐姐，这件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云琼眼睫垂下，端庄温柔的脸上出现一丝丝茫然，半晌后，她抿唇道：“我没有想好。”
　　沈云翘忍了半晌，终于问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和离？”
　　沈云琼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沈云翘。
　　沈云翘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可她觉得她要是沈云琼，早就和离了。
　　沈云翘回京后，特意了解过赵国公府孟家。姐夫为人和善温柔，但他太听他母亲的话，而他母亲赵国公夫人孙氏，一直就看她姐姐不顺眼，变着法的欺负她。她姐夫孟泉每次帮她姐姐说两句话，孙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只会哀哀地看着他娘欺负她姐姐。至于赵国公，人不错，可他惧内，根本管不了他夫人。沈云翘老早就想沈云琼和离了，她姐姐漂亮温柔端庄贤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如意郎君。
　　沈云琼看清了沈云翘脸上的不平，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云翘，和离不是那么简单的，两府的颜面，而且还有蓁蓁……”
　　沈云翘打断她的话，双眸直直地看着她，“那你在孟家过得开心吗？”
　　沈云琼一愣，俄顷，她柔声说：“有时候是开心的。”
　　那有时候就是过得不开心了，沈云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沈云琼神色疲惫地截断了她的话，“云翘，我想睡一会儿。”
　　有些事不急于一事，沈云翘思索后，站起来说：“那姐姐你先睡吧，我出去了。”
　　沈云琼轻轻点了点头。
　　沈云翘出了画眠楼，和祖母伯父她们说完堂姐的情况后，沈云翘才回了春间院。
　　听燕连忙迎了上来，昨日黄昏，她和沈云翘最后在乾明宫说过话，知道这几日陛下主要在让她想起从前的记忆来，没受什么委屈，她就微微松了口气，当时还想再说，赵得信却说宫门要下钥了，她得出宫了，而小姐也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听燕很多话便没有说。
　　此刻，见沈云翘回来了，听燕双膝弯曲跪在了地上。
　　沈云翘一懵，“听燕，你这是……”
　　听燕望着她道：“小姐，对不起，奴婢当初没告诉你初七应该是喜欢你的。”
　　沈云翘懵了懵，反应过来后，她伸手把听燕扶了起来，“你也是为了我好，而且，我自己都觉得初七不喜欢我，你也拿不准主意他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听燕迟疑，“小姐……”
　　沈云翘又说：“起来吧，我心很乱，你要是愧疚，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听燕见状，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沈云翘是不怪听燕的，因为听燕的行为是基于她已放弃初七了，不管初七喜不喜欢她，她都放弃了。何况她也不能确定初七对她有意啊，这种情况她不说她的看法，她能理解。说了，不过凭添伤感。
　　不过听燕提起这些事，她的思绪又飞到了刘曜身上。
　　想到刘曜，沈云翘感觉她自己是一团乱麻。
　　夜色来临后，沈云翘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差不多天快亮了，她才有了点睡意，正要睡过去，有人叫了她一声。
　　沈云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然后整个人鲤鱼打挺坐起来，“陛下。”
　　她闭上眼又睁开，刘曜依旧在她眼前。
　　刘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说道：“你姐姐想好了怎么做了吗？”
　　沈云翘没想到刘曜会问这件事，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昨儿向姐姐提出和离，她姐姐没同意，但看样子，她也不是那么想回赵国公府里。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沈云翘回过神，疑惑地看着刘曜。
　　刘曜一袭黑衣，立在她床头，漫不经心地说：“只是想告诉你，她要是想和离，朕可以帮她把女儿要过来，赵国公府永远不敢和她抢。”
　　沈云翘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他，愣住了。
　　刘曜见状，扯了扯唇角，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沈云翘。
　　沈云翘伸出手接过它，发觉这封信里厚厚的，“这是……”
　　刘曜说：“这是她婆母孙氏纵容母族欺压良民，霸占良田商铺的证据。她要是不想和离，有了这个证据，孙氏余生最好的结局是留在庵堂，孤老此生了。”


第39章 记忆恢复后(八)
　　沈云翘垂眸看看这封信, 再抬眸看看刘曜，总感觉自己在做梦，她伸手揪了揪胳膊上的肉, 沈云翘疼的五官扭曲。
　　刘曜淡淡地扫了她眼, 见她这样一副傻样, 他扯了扯嘴皮子, 便要离开。
　　沈云翘见刘曜要走，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他黑色衣摆。
　　刘曜回过头。
　　沈云翘松开他衣摆, 嘴唇动了好几下，吐出两个字, “谢谢。”
　　刘曜转身, 离开了沈云翘的卧室。
　　目送刘曜离开, 沈云翘坐回床上，打开他给的证据看了一遍，眉头越来越拧。片刻后, 她把证据放在枕头下，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云翘先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东西，依然存在，她心情复杂地从床上起来。
　　午膳之后, 沈云翘去了画眠楼。
　　她把刘曜给她的东西交给了沈云琼, 沈云琼看后，脸色微变。她婆母纵然能在赵国公府耀武扬威，但在家人面前霸道强势不违法。
　　可这些事……都是违法的。
　　沈云琼把东西浏览完, 一颗心跳的有些快, 她问沈云翘, “这些是你打听来的？”
　　听到沈云琼这样问，沈云翘沉默了下，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是……”沈云琼也觉得不应该是沈云翘，毕竟这些事都极为隐秘，她应该没这个能力查出来。她瞬间想到了她父亲，可想到这儿，她又否认了，要是她父亲查出来了，应该是他交给她，而不是给云翘。
　　想到这儿，沈云琼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人。
　　这时候，沈云翘也开了口，“是……陛下。”
　　沈云翘又道：“姐姐，而且他还说了，你要是想和离，蓁蓁一定是会跟着你的。”
　　沈云琼眨了眨眼，她握住沈云翘的手腕，“陛下和你……”
　　沈云翘顿时心慌意乱，她连忙说，“我和陛下现在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提到这件事，沈云琼眼皮垂下，神色变得复杂。
　　沈云翘皱了下眉，“姐姐，反正蓁蓁能跟在你身边，你也没有好担心的了，不如和离算了，以后重新找个疼爱爱你的如意郎君。”
　　沈云琼闻言，没吭声，沈云翘还想再劝劝她。
　　这时候，春月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姑爷来了，老夫人问你要不要见他？”
　　沈云翘听了这话，眼神落在沈云琼身上，就见她握紧了放在信封里的证据，呼吸变得有些快速。
　　沈云翘叫了她一声。
　　沈云琼抬起头，犹豫了一番，道：“我想见见他。”
　　沈云翘顿感不妙，犹豫了下，她说，“姐姐想见就见吧。”
　　一刻钟后，孟泉来到了画眠楼，他一身天青色直缀，容貌温雅，眼底带着乌青色，看见沈云琼躺在床上，他疾走几步，沈云翘哼了一声，孟泉在距离床头五步之遥的地方站住。
　　他先对着沈云翘叫了声二妹妹。
　　沈云翘扭过头，没有搭理他。
　　孟泉倒也没生气，他看向气色不好的沈云琼，声音很温柔，“云琼，你，你今天身子好些了吗？”
　　沈云琼淡淡的，“好些了。”
　　孟泉忙不迭地说了声这就好，又道：“云琼，母亲已经知道不对了。”
　　沈云琼闻言望向他。
　　孟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沈云翘见状，直接帮沈云琼问了她心里想问的话，“你母亲真的知道不对了吗？”
　　孟泉连忙点头，“自然是知晓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没有亲自上门，来探望姐姐，也没有来康远侯府向的伯父祖母赔不是。”沈云翘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孟泉避开了沈云翘的眼神，“她昨日也病了，不好……不好来。”说完了这句话，他赶紧对沈云琼道，“我父亲今日来了，而且我母亲已经同意了，不再让我纳表妹为妾。”
　　“不纳表妹为妾，就是纳不是表妹的人为妾了。”沈云翘语气不太好。
　　孟泉急忙道：“我谁也不纳！”他哀求地望着沈云琼，“云琼，我不会纳妾的，就我和你两个人。”
　　沈云琼闻言，眼神又有了细微的波动。
　　沈云翘连忙道：“你现在说的倒是好听，若是你娘以后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不会妥协吗？”
　　“我不会妥协的。”孟泉声音有些急切，“我要是再妥协，就罚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好了。”沈云琼打断了孟泉的话。
　　孟泉见状神色一喜，又说：“云琼，蓁蓁也很想你，本来我今天打算带她来看你，又想着你要静养，打算过几日再她来看你。”
　　沈云琼握着被褥的手指收紧了，俄顷，她嗯了声，“我知道了。”
　　又说，“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孟泉嗯了一声，这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沈云琼的屋子。
　　孟泉一走，沈云翘迫不及地坐在了床边，她神色复杂地望着沈云琼，半晌后，沈云翘问，“姐姐，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和他过日子？”
　　沈云琼缓缓抬起头来，见沈云翘脸上满是不赞同，她笑了笑，轻声说：“云翘，为难我的一直是他的母亲，他对我一直很好的。”
　　“他要是真的对你好，怎么能让他母亲欺负你。”沈云翘急道。
　　沈云琼一怔，低下头道，“我知道他有些愚孝，懦弱。”她抿了抿唇，握住沈云翘的手，劝她道，“可有那些证据在，孙氏马上就不能耀武扬威了，孙氏不在国公府，你姐夫性格温和体贴，国公爷从来不插手府中的事务，我以后会过的很好的。”略微停顿了下，沈云琼又道，“而且，我还有蓁蓁，和离的话，名声也不好。“
　　沈云翘听后，沉默了良久，最后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还喜欢他是吧？”
　　沈云琼沉默不语。
　　沈云翘脑袋有些疼，她猛地一下站起身，对沈云琼道：“算了，我不说了，这是你的日子，你自己想好就是了。”
　　说完，沈云翘就走了出去。
　　她回到了春间院。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里，沈云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她听到细微的响动，沈云翘睁开眼。
　　床头站了个熟悉的人，尽管对方一袭黑衣，依旧遮不住眉眼间的昳丽。
　　沈云翘坐了起来，乌黑的发散在后背，她道，“我姐姐应该不会和离。”
　　刘曜哦了一声，在红木圆桌前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沈云翘下了床，坐到了圆桌的另一侧，语气闷闷的，“她喜欢孟泉，舍不得孟泉。”
　　刘曜喝了口水，提醒她，“孟泉是她夫君，她喜欢他很正常。”
　　“可是他懦弱无能，只会听他娘的话，甚至还同意了纳妾。”想到这些，沈云翘很生气，而且今天虽然蒙孟泉说以后不纳妾了，可是他原来都同意纳妾了，这个话不知道有效期有多久。
　　“我都不知道我姐姐还喜欢他什么？”沈云翘神色怏怏，又问刘曜，“你知道吗？”
　　刘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云翘闻言收回目光，自己去想。
　　这时候，刘曜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过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说不清楚。”
　　他话一下子吸引了沈云翘的注意力，沈云翘狐疑地看着他，他居然能说出这些话来。
　　“就好比当年。”刘曜说。
　　“当年？”沈云翘神色茫然地问，“什么当年。“
　　刘曜说：“当年你想要我做夫君的时候，你身边很多人都不同意。”
　　“她们嫌弃我身世不清，太冷漠，不好接触，不会体贴人，但你就是喜欢我。”
　　“想要我给你当夫君。”
　　沈云翘怔了怔，“是……是吗？”她都记不得了。
　　看到沈云翘这样一副茫然的样子，
　　刘曜心情顿时又不好了，他眉眼间笼罩着一股幽色，冷着嗓子问，“这几日有没有想忘记了的事？”
　　沈云翘啊了一声，小声说：“这两日我都在想姐姐的事。”
　　见刘曜脸色瞬间不好，她又说，“不过明日我会继续好好想的。”
　　刘曜深深地看了她几眼，又告诉她，“过几日我要去秋弥，你记得和你伯父一起去围场。”
　　“秋弥？”沈云翘愣了愣，然后应了声好。
　　刘曜又看了她好一会儿，起身说：“我走了。”


第40章 
　　沈云翘嗯了一声, 目送刘曜的背影在房间里消失。
　　俄顷，她上了床，望着床幔, 或许喜欢就是说不清楚缘由的, 她到底不是姐姐, 或许孟泉身上有她不知道的优点呢。
　　再者说, 姐姐说的对，赵国公府兴风作浪的是她的婆母，把她收拾了, 姐姐的日子应该是舒服的。
　　第二天，沈云翘去了姐姐的房间。
　　沈云琼拉着她的手, 道：“云翘,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 不过我的日子是我自己在过，姐姐心里有数。”
　　沈云翘抿了抿唇，道：“姐姐, 你想清楚了就好了。”
　　既然沈云琼决定不在和离，沈云翘就把伯父叫过来了。将孟泉母亲孙氏这些年欺压良民霸占良田的证据交给了他，既然姐姐还要继续在赵国公府生活，赵国公是蓁蓁的祖父，孟泉是蓁蓁的父亲, 那么这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姐姐出面, 也最好不要让沈家出面。
　　康远侯拿到东西很惊讶，因为孙氏行事隐秘，这些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查到了。
　　沈云翘和刘曜的关系自己都没理好, 于是拜托沈云琼不要说出去, 沈云琼答应了云翘这个要求。
　　“这是这些年我自己偷偷查的, 查了好几年。”沈云琼面色苍白道，“前几日终于有了证据。”
　　康远侯信了几分，云琼不是个傻孩子，而孙氏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恶心，得知沈云琼的计划后，康远侯当即应了声好。只是话说完，康远侯没有走，眼神复杂地看着沈云琼。
　　“爹爹？”沈云琼坐在软榻上，裹着披风。
　　康远侯低下头，愧疚道：“是爹爹对不起你，没能照顾好你。”
　　沈云琼笑了一下，“爹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康远侯抬头看向沈云琼，沈云琼目光孺慕地望着他，康远侯喉咙里发出两个含糊音节，他起身道：“你放心，爹爹一定会帮你处理好的。”
　　沈云琼脸色苍白地归家后，康远侯动过让她和离的心思，哪怕就是沈云琼一辈子不嫁人，他也不怕，可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沈家虽然就她和云翘，但宗族里还有其他姑娘，何况和离对蓁蓁也不好。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件事，现在有东西能够收拾孙氏，康远侯定不会手软。
　　康远侯离开沈云琼的院子后，当天便根据证据上的内容，找到了证人，派人暗地里沟通好之后，康远侯就把这些证据的悄悄送到了其中一个叫吴强的男人手里。
　　因为孙氏纵容奴仆霸占他的家产，吴强离子散，他一心想报复欺压他的贵人，可就连贵人是谁都不清楚，只知道干坏事的管事姓刘，有了这些证据，吴强知道是赵国公府的夫人。
　　再加上康远侯暗地里的保驾护航，没两天，吴强就去了京兆尹告状，因为证据确凿，很快赵国公府就被围了起来。
　　不出五日，一切调查清楚，的确是赵国公府的夫人纵奴行凶，而赵国公和赵国公世子不知情，他们两人倒是很快得了自由，赵国公夫人则判了流放三千里之刑。
　　当然了，赵国公也有失察之罪，被免了官，世袭罔替的爵位变成三代而降。
　　“姐姐，现在赵国府的名声不太好听。”沈云翘道，孙氏的事没有闹得很大，可贵夫人们都知晓了。
　　“无妨。”沈云琼养了十来日，气色好上不少，“只要接下来我们国公府行善积德，总会好起来的。”
　　的确是这个理，毕竟犯事的是孙氏，而不是国公爷，妇人犯事的影响还是小一些的。
　　“那姐姐，你要回去了吗？”沈云翘问。
　　沈云琼点点头，“我打算明日就回去了。”
　　既然姐姐不打算和离，那么早回去是好一些的，现在孙氏刚走，府里肯定很乱，她回去正好能把整个孟家纳入掌中，而且既然要和孟泉过日子，这个时候，正好是孟泉最脆弱的时间。
　　“那我和子鸣明天送你回去。”沈云翘道。
　　翌日，她和沈子鸣把沈云琼送回了国公府，确定了以后国公府姐姐能做主了，才回了康远侯府。
　　刚回春间院，便看到院子里坐着的祈原清。
　　祈原清半个月被刘曜捅了一刀，不过幸好他否认及时，只是皮肉伤，养了半个月，伤口早就已经结痂了，不影响走动。
　　他对沈云翘挑了挑眉，示意去房间里说。
　　沈云翘跟着祈原清进了房间，祈原清八卦地道：“告孙氏的人真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沈云翘看见祈原清八卦的神色，她叹了口气，告诉他，“是……是陛下。”
　　祈原清闻言，脸上只有一丝丝惊讶，他感慨道，“他果然还喜欢你的。”
　　沈云翘捧着水杯，她神色复杂道：“是吗？”
　　祈原清当着沈云翘的面，摸了摸自己被捅的地方。
　　沈云翘叹了口气，脑袋趴在桌子上，“我现在好乱。”
　　祈原清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似乎是有点乱。”
　　翌日，就是刘曜提到的狩猎的日子。
　　如今已是初秋，所以这此狩猎，也称作秋弥，燕山围场在距离上京两百里的地方，早上出发，第二日午后才能到围场。
　　因为前些日子陛下给了太后千年灵芝，太后寿辰那日还去宁寿宫用了午膳，臣子们的嗅觉是敏锐的，这次秋弥的队伍中，沈云翘位置不算靠后。不过纵然不算靠后，也看不到最前面的刘曜。
　　她和刘曜之间，还隔着臣工的队伍，队伍最后面，才是家眷。
　　翌日正午，马车在燕山行宫停下。燕山行宫建在围场附近，虽然面积不算大，住不了所有的臣子，臣子家眷，以及护卫，不过康远侯府还是分到了一个小院子。
　　沈云翘刚刚收拾好，就听到赵子鸣的拍门声，“二姐，我们去跑跑马。”
　　虽然伯父是文官，不过赵子鸣喜欢舞刀弄棒，也很喜欢跑马狩猎，沈云翘和他兴趣相似，立马应了声好。
　　距离燕山行宫不远处，便有一块硕大的马场，这是为不想打猎但想跑马的贵人准备的。沈云翘跑了两圈，微凉的风抚过鬓角，沈云翘感觉心里的郁结都被吹散了一些，她觉得她应该早些去跑马的，或许早几天跑马，就没有这么烦闷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她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个时候，一匹黑棕马猛地驶到了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云翘赶紧拉住马缰，看向马背上的人，来人一袭正红色骑马装，眉目俏丽，沈云翘叫了一声昌青公主。
　　昌青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番，高傲道：“沈云翘，本公主要和你赛马？”
　　昌青仰着脖子道：“本公主最近可是拜了名师，这一次一定能打败你。”昌青一直以马术精湛自居，打败上京贵女无敌手，只在沈云翘那儿遭了殃。昌青公主败北之后，特意寻了名师提升了马技，她觉得这一次她一定能打败沈云翘，毕竟上次她就只输给沈云翘一丁点。
　　沈云翘闻言，笑了一下，“行啊。”
　　“现在比吗？”沈云翘又问。
　　“当然就现在。”昌青公主道。
　　上次两人骑马是在皇宫里的御林苑，且是夏日，夏日气候炎热，加上隶属宫廷，马场上多是太监宫女。这一次在燕山围场，此次围场上的多是些大臣家的公子小姐。
　　昌青这几个月也长进了，知道现在皇位上坐的是没什么感情的皇兄，不是宠爱她的父皇，没有让宫人将围场上跑马的人都清掉，反正现在人虽然多，但因为马场大，看起来稀稀落落的，完全够两人比赛。
　　不过众人知晓昌青公主要和康远侯府二姑娘比赛马，自发地停止了骑马，围成一圈观赛。昌青的马术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见过，就算在男子中也是佼佼者，而听说这位沈二姑娘还赢过昌青，顿时兴趣更高。
　　宫女准备好了木桩和彩球，此次赛马因为马场面积大，只两圈足以。彩球放在了马场入口处不远。
　　敲锣声响起，沈云翘和昌青同时跃出去，依旧是昌青一马当先，沈云翘落后她十来步，尽情享受赛马的快乐，直到最后数百米，沈云翘猛地加速。最后先十来米比昌青的够的彩球。
　　沈云翘拉着马缰转过身。
　　昌青愤愤不平地盯着她。
　　沈云翘驾着马走近昌青公主，“公主，你输了。”
　　昌青冷哼一声，纵着马缰离开了围场。
　　沈云翘见状，不由得心生感慨，想起上次昌青公主输了后的盛气凌人，这次昌青公主的脾气好上不少。
　　她翻身下马，把彩球交给一旁的侍卫。
　　这个时候，几个穿着窄袖劲装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眼神带着佩服，“沈姑娘，你的马术真厉害。”
　　沈云翘道了声谢，然后她牵着马就要去找沈子鸣。
　　刚走了两步，其中一个模样最俊秀的公子又叫住她，“沈姑娘。”
　　“嗯？”沈云翘转过头。
　　那公子咳嗽了一声，面带薄红，“你的马术那么好，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技巧可以教导在下一二。”
　　技巧啊？沈云翘想了想，“我刚刚看见过公子骑马，公子的技巧已经很精湛了，多练练就好了。”
　　那公子闻言，连忙哦了一声。
　　沈云翘微微颔首，牵着马要走。那公子见状，又叫了声沈姑娘。
　　沈云翘狐疑地望着他，“公子还有事？”
　　那公子嘴唇动了几下，余光瞥见沈云翘牵着的马，突然问，“沈姑娘，你的马是哪儿买的？”
　　“我看下你身下的马也英武矫健，聪慧机灵，我正想买几匹马呢。”
　　听他说要买马，沈云翘来了几分兴趣。围场狩猎可不管配马，臣子以及臣子家眷的马几乎都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沈云翘也不例外，她的马是她从平安马场里选的，她笑着道：“是在平安马场买的。”
　　沈子鸣刚刚也在看沈云翘和昌青公主赛马，赛马结束本来就要往沈云翘跟前走的，结果被几个认识的朋友叫住，絮叨了几句，好不容易得空往沈云翘这儿走来，听到他们这几句对话，沈子鸣连忙插话道，“不仅仅是我二姐的马是平安马场买的，我的也是。”
　　他说的不假，平安马场是云翘的马行，他们康远侯府上的马几乎都是从平安马场买来的，他手里的这匹黑马，更是他十五岁那年，他二姐特意送他的礼物。
　　那公子念叨了一句平安马场，又好奇地问，“沈姑娘，这平安马场在哪儿啊？”
　　他笑道，“过几日回京我就去看看，正好我要买几匹好马。”
　　沈云翘告诉了他地址。
　　那公子闻言，道，“我记下了。”
　　沈云翘笑了笑，还想说句话，这个时候，忽然发觉有道锐利的视线往这个方向看过来了，沈云翘抬起头，便和一道视线对上了，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沈云悄微微一愕。那穿苍青色衣袍的公子见沈云翘突然朝另外一个方向看过去了，跟着看过去，待看清那人的容貌后，也忙低下了头。
　　刘曜只是经过马场外围，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带着几位臣子继续往前走。
　　穿苍青色袍子的公子见陛下走远，才抬起头，他叫了声沈姑娘，沈云翘望着刘曜的背影，一时没有回神，沈子鸣戳了戳她手肘，沈云翘回过神，问着苍青色衣袍的男子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公子摇摇头，“没有了。”
　　沈云翘便继续和沈子鸣跑马，可能刚刚和昌青公主比试过，她的骑术在这群贵公子贵小姐中，也算一鸣惊人了，接下来，找她说话的人倒不少。
　　沈云翘和沈子鸣回到行宫的小院时，天都已经黑了。姐弟俩和康远侯用过晚膳，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这次沈云翘来围场，带了一个婢女，不过不是听燕，而是春月，一是听燕病了，二是沈云翘看的出来，刘曜不喜欢听燕，来围场很有可能会遇见他，沈云翘就没带她。
　　看沈云翘休息后，春月走出屋子，合上房门。
　　沈云翘面对床内侧，睡得正香，忽然察觉到有道目光盯着自己，这个感觉很熟悉，沈云翘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刘曜出现在她眼前。
　　沈云翘整理了下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
　　刘曜见状，轻笑了一声。
　　沈云翘动作一僵，片刻后，她合拢好衣襟后，才看向刘曜。
　　刘曜站在她床边，低着头，声音有些不快，“你今下午和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说什么，说的那么开心？”
　　沈云翘有点懵，她茫然道：“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她想了想，想到看见刘曜经过时，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公子，沈云翘问，“你说的是那个穿苍青色箭袖长袍的那个公子吗？”
　　刘曜冷笑了一声，“衣服倒是记得清。”
　　沈云翘说：“他问我我的马是从哪儿买的？我告诉他平安马场的位置而已。”
　　刘曜嗤笑道：“卖个马倒还挺热情。”
　　沈云翘看了他一眼，“当然了，赚钱当然热情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哪儿能不花钱啊。
　　刘曜从沈云翘眼底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他薄唇微动，突然问：“想要给皇宫供应御马吗？”
　　沈云翘懵了懵，她眯着眼，望着刘曜，“你的意思是？”
　　“为了卖几匹马就那么热情，丢朕的脸。”刘曜道。
　　“回京之后，朕就告诉御马监，以后的马来你们平安马场买。”刘曜既然回想起了记忆，自然清楚平安马场是沈云翘产业。
　　说完，他看着沈云翘，却见沈云翘没露出那种感激热情的眼神，而是奇怪地望着他，他眉头一挑，“怎么，不愿意？”
　　沈云翘忙说不是。话说完，她握紧拳头，唇瓣动了动。
　　刘曜等了半天，没等到沈云翘开口，他直接道：“想说什么？”
　　沈云翘心跳的有些快，她嘴又张了好几下，最后，那几个字还是没有说出来，沈云翘叹了口气，颓然道，“没什么。”又打起精神说，“多谢陛下，不过能不能换一换？”
　　“换一换？”刘曜疑惑。
　　沈云翘点点头，“给我们平安马场一个和现在宫廷御马供马商的对比的资格，如果我们平安马场的马更好，以后就采买平安马场的马，要是现在的马更好，就买现在的。”
　　“做生意嘛，虽然关系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要是这次对比失败了，我们平安马场才能继续改进，而且我也不喜欢靠关系把人挤下去。”
　　刘曜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沈云翘，道：“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儒商。”
　　沈云翘冲着他笑了笑。
　　刘曜道：“行吧，朕答应你的要求。”
　　沈云翘道：“多谢陛下。”
　　这话说完，沈云翘又望着刘曜，郑重道：“还有我姐姐的事，多谢陛下。”
　　刘曜道，“朕知道了。” 说完，他看着沈云翘，张了张唇，可半晌过去，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刘曜索性也不说了，只是道，“朕走了。”
　　沈云翘点点头。
　　刘曜又嗖的一下从沈云翘的房间里消失了，沈云翘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地躺在了床上，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当年的往事，很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翌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
　　今日是燕山围场的第一个上午，也算是正式开始秋弥的第一天，而每次的第一天，围场上都会举行仪式，陛下射出首箭，然后王公大臣以及王宫大臣的儿女们，和侍卫们开始比赛，谁能在三个时辰□□到最多的猎物，就会得到陛下的彩头。
　　要在围场待好几天呢，沈云翘也不急一时半会儿，所以并没有参与这个比赛。她对自己心里有数，马术不错，但射猎只是不错里的寻常，有武将在，这风头定然是他们的。
　　所以，秋弥祭天仪式后，沈云翘就回了房间，准备午时之后再去燕山打猎，那个时候，大家狩猎比赛结束，人也少些。
　　而一切如沈云翘所料，午后的燕山要安静得多，虽然刚刚在外山，几百米就能遇到小队人马，但进了里面点的山，人少了很多，看到的猎物也多了很多。
　　沈云翘刚刚看到树林里窜出一只兔子，她拉出弦，射出长箭，长箭擦着兔子的身体而过，兔子则麻溜地跑开了，瞬间，便在沈云翘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遗憾地叹口气，耳膜里这时候传来一阵马蹄声，沈云翘拉着马缰转过身，待看清了来人，她微微一怔。
　　对方倒是没有丝毫惊讶，他骑马走近了沈云翘，见她杵着不动，刘曜坐在马背上，眯了眯眼，“怎么，看见朕不高兴吗？”
　　沈云翘摇了摇头。
　　刘曜又看了她片刻，道：“走吧，你不是要打猎吗？”
　　沈云翘怔住了，片刻后，她咽了咽口水道，“你要陪我打猎？”
　　刘曜扫了她一眼。
　　沈云翘瞬间明白了刘曜的意思。她深吸了口气，驾着马往更深处去，刘曜见状，一夹马腹跟着她往里去了。
　　刘曜跟在她后面，沈云翘还很怕遇见其他人，毕竟难得解释，不过可能是上午打猎的人太多，下午大家都去休息了，再加上，这不算燕山外围，一路上都没遇见其他人。
　　沈云翘的骑射不说万里挑一，也能称得上精湛，今下午发挥好，射了十来只箭，便捉到了一只狐狸，两只兔子，一只狍子，还有一头长颈鹿。
　　走到密林里，沈云翘又瞅见一只黄鼠狼从草垛里窜出来，她赶紧张弓搭箭，长箭嗖的飞出去，那只黄鼠狼也察觉到了危险，往前方奔去，但长箭稳稳地射入了黄鼠狼的小腹。
　　黄鼠狼挣扎了两下，倒在地上。
　　沈云翘脸上露出喜色，她身边的侍卫下马，去把黄鼠狼捡起来。
　　沈云翘看向跟在身边的刘曜。
　　见沈云翘看了过来，刘曜语气平静道，“你打猎的技术不错。”
　　沈云翘对着他粲然一笑，“那当然。”
　　说完这句话，沈云翘忽然问，“你怎么不打？”
　　树林里的阳光容易被遮挡，看不出来现在具体什么时辰了，可现在太阳偏西，她最起码和刘曜待了一个多时辰了，可是沈云翘从来没看到刘曜射猎。
　　刘曜道：“没什么打猎的兴趣。”
　　沈云翘默了默，也是，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这时刘曜又道，“走吧，继续往前。”话落，他一夹马腹，率先往前，但骑马走了数步，没听见沈云翘的马跟上来的声音，刘曜回过头，就见沈云翘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事？”刘曜挑了挑眉。
　　握着马缰的手不自觉用力，沈云翘定了定神，终是把那几个字吐出了口，“我有话跟你说。”


第41章 
　　话落, 她看向跟着的那两个侍卫，“你们先退下吧。”
　　沈云翘她们打猎一般都不是独自出发，毕竟猎物就不好拿, 再者说, 虽然狩猎出事的可能性很低, 但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可能性。沈云翘这两个侍卫是康远侯府的侍卫, 听到沈云翘的命令，行了个礼，便驾着马往远处去了。
　　等两个侍卫的身影消失在眼底, 沈云翘目光才落在刘曜身上。
　　刘曜驾着马，缓缓靠近了沈云翘。
　　沈云翘身下的枣红骏马似乎发现了主人紧张的内心, 抬头嘶鸣了两声, 沈云翘抿了抿唇, 从马背上下来。
　　刘曜跟着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刘曜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沈云翘既然看不出来，她就不自己猜测了，她直接问道，“你不生气了吧？”
　　她没明说是什么事，刘曜却懂了她问的是什么。刘曜后背靠着一颗大榕树, 抬眸盯着沈云翘, 道：“你说呢？”
　　沈云翘仔细理了理，道：“感觉不太生气了。”
　　刘曜没回答她说的对不对，只是问, “你想问的就是这？”
　　沈云翘想问的当然不是这了, 她摇了摇头。刘曜继续盯着她, 沈云翘张了张口，又不知道怎么问，过了半晌之后，她终于想到一句委婉的措辞，“那我可以回漠北了吗？”
　　听到这句话，刘曜的背直起，整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脸色也很是不快，他重复了回漠北三个字，抬脚就往远处走去。
　　沈云翘赶紧叫了他两声。
　　刘曜理都没理她，冷着脸继续往远处去。
　　沈云翘小跑几步，拽住他衣袖，刘曜正想甩开，沈云翘先一步道，“我不清楚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像是当年我不知道初七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刘曜身体一僵，她往前迈的步子停下了。
　　沈云翘见状跟着道，“所以我想问清楚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能不能告诉我的你的想法。”沈云翘不是个藏得很深的人，她心里想什么，喜欢什么都很容易在脸上表现出来，而且她也不喜欢猜来猜去，但刘曜的心思，她已经从离宫的那一天就开始猜了，猜到了今天，沈云翘觉得自己直接问吧。
　　当然了，这也是刘曜给了她底气，因为刘曜嘴巴上厉害，但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真的伤害过她。
　　刘曜缓缓转过了头，眼神落在了沈云翘的脸上。
　　沈云翘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刘曜问，“你很想回漠北吗？”
　　沈云翘顿了顿，她觉得她应该是很想回去的，但这个时候，被刘曜这双深邃的凤眸盯着，沈云翘的瞳孔里倒映出他那张绝艳勾魂的脸，很想回去四个字顿时卡在了喉间。
　　刘曜见她迟疑了，心弦微松。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直接问，“你看不出来，我最近在做什么吗？”
　　沈云翘神色迷茫，“你在做什么？”她怎么清楚刘曜最近在做什么？
　　果然是个小蠢货，刘曜心里骂了一句，他冷冷地道：“我在做当年你对我做的事。”
　　沈云翘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刘曜这是什么意思？
　　“没看出来吗？”刘曜又问。
　　刘曜握紧了拳头，抿紧了唇瓣，道：“我想要……”语气稍顿，刘曜盯着沈云翘道：“我想要当你夫君。”
　　黄昏时候的风刮过树梢，落在沈云翘的耳膜里，纱纱作响，沈云翘疑心自己听错了，但理智告诉自己她似乎听错，她想起刘曜逼她想起从前的记忆时，亲她的场景，想到姐姐出事时，他送来的证据，想起昨晚，他要帮她多赚钱，以及今天下午，明明对狩猎不感兴趣，依旧陪她打了一个多时辰的猎。
　　沈云翘的唇张又合，合了又张。
　　而刘曜看见沈云翘的惊讶，心里的那点点奇怪的感觉就烟消云散了，同时，他心里变得很舒服了，沈云翘惊讶了？惊讶就对了。
　　沈云翘最开始的惊讶之后，就回过了神，她抬眸问，“所以，你现在也喜欢我？”
　　刘曜没回答，就看着她。
　　沈云翘被他那双漆黑凤眸直直盯着，她甚至都能看到他眼珠里的她，沈云翘心忽然又乱了起来，好不容易理好的乱麻又乱了起来。她定了定心，索性就直接说了，“可是，你不符合我对夫君的要求。“
　　刘曜闻言就想说句沈云翘你不要得寸进尺啊，这时候，脑袋里忽然浮现了从前在漠北时的场景，他脑袋里浮现出沈云翘抱着他的腿撒娇的场景，说喜欢他的场景。
　　他把那些情绪忍了下去，皱眉问：“哪儿不符合？”
　　见刘曜脸色沉了沉，但沈云翘道：“我的夫君不能纳妾，可你是皇上…”
　　“我也可以不纳妾。”刘曜道。
　　“我要是喜欢女人，后宫现在也不至于一个女人都没有。”
　　这话沈云翘相信，刘曜的后宫干干净净。
　　沈云翘又道，“但是，我更喜欢漠北，我本来是想找个能住在漠北的夫君的。”
　　“陪你住在漠北不行。”刘曜道，“不过你有时间了，也可以去漠北逛逛，我又没把你关起来。”
　　顿了顿，刘曜补充道，“皇后其实不忙的。”
　　听到皇后两个字，沈云翘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回过神，又道：“我的夫君得喜欢我保护我宠我。”
　　刘曜眯了眯眼，“你觉得我做不到？”
　　沈云翘想起这段日子他的所作所为，觉得刘曜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时候，刘曜又问：“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沈云翘重重点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嗯？”
　　沈云翘咬字清晰地道：“我的夫君我得喜欢。”
　　刘曜眯着眼问，“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
　　这……沈云翘看了看天。
　　刘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传进入沈云翘的耳膜里，有种渗人的味道，沈云翘心跳漏了两拍，刘曜的脾气可不太好。但想到这儿，沈云翘又定了定神，她的夫君肯定得是她喜欢的，她没说错，除非，刘曜要强取豪夺什么的。
　　想者间，就听到刘曜的声音，“当年，我起初也不喜欢你的。”
　　沈云翘的眼神重新落在刘曜身上，刘曜的脸色倒是很平静。
　　沈云翘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
　　沈云翘仔细思忖了番，她又看看刘曜，刘曜今日一身暗紫色交领长袍，袖口用革带束起，腰间扎着同色绣麒麟革带，整个人看起来俊美非凡。她这两日也看见过很多年轻的世家公子，没有一个人的脸能够比得上刘曜。
　　见沈云翘只是盯着他，不吭声，刘曜脸色虽然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沉下来，他冷声道：“不愿意？”
　　沈云翘心神刘曜脸上收回来，否认道，“没有不同意。”
　　刘曜闻言，忽然松了口气。
　　沈云翘又道：“那从今天开始培养？”
　　刘曜嗯了一声，“就从今日。”说完，他抬眸看了看天色，道：“时间还早，还要打猎吗？”
　　天色的确还早，还要一两个时辰天才黑呢，沈云翘点了点头。
　　沈云翘上马之后，往刚刚侍卫消失的方向走去，数百米后，便看见两个在林子里等待的侍卫，沈云翘叫上他们，继续打猎。
　　一路上，刘曜还是没有怎么打猎，不过沈云翘发现他唇角的笑容比起刚才似乎多了些，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点。
　　一只狐狸从沈云翘面前蹿过去，沈云翘瞄准后，把箭射出去，可惜这只箭没射中狐狸，只擦过它身上的皮毛，落在一旁的草堆里。
　　就差一点点就能射中了，要是刚才沈云翘看到这种情况，肯定很是失落，不过现在，她忽然觉得也没有值得失落的，她勾了下唇，拉紧马缰，继续往远处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沈云翘收获了一只野兔，眼看时间不早了，沈云翘决定出山。
　　大概走了两刻钟，就是到山外围了，沈云翘视线落在了刘曜身上，刘曜也正望着沈云翘，四目相对，沈云翘对刘曜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刘曜瞬间明白了沈云翘的意思，马上就要到外围了，很容易被人撞上，她想他别和她一路了。刘曜的好心情顿时没那么好了。
　　“陛下……”沈云翘声音像带着钩子一般。
　　刘曜沉默了下，觉得现在的确是他喜欢沈云翘多一点点，想到要让沈云翘像从前一般非他不可，喜欢他比他现在对她的感情多上数倍，刘曜勾了下唇角，“我可以现在离开，不过今晚上你来云丰阁，和我用晚膳。”云丰阁便是刘曜在燕山行宫的住所。
　　沈云翘犹豫，“可是我一个臣女，你是陛下……”
　　刘曜道：“无妨，我可以用犯了头疾的理由，召你过来。”
　　有了理由，沈云翘也就不推辞了，她应了声好。刘曜见她应了声好，这才一拉马缰，率先离开了沈云翘。沈云翘望着刘曜离开，一直等刘曜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之后，沈云翘才对两个侍卫道：“我们也回去吧。”
　　侍卫应诺。
　　沈云翘驾着马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吩咐他们，“我和陛下之间的事，不可透露分毫。”
　　两个侍卫虽然是康远侯府的侍卫，对康远侯也忠心，但不是死士，知道什么应该说，什么不可以说，连忙点了点头。
　　沈云翘回了行宫，春月看见沈云翘回来了，忙迎上来，沈云翘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便叫春月备水，洗了个澡，换了身襦裙，便也得到了云丰阁传来的消息。
　　赵得信派人来传信，说陛下头疾发作，唤沈姑娘去行按跷术。
　　康远侯还没回良景院，赵子鸣倒是在院子里，听到这个传话，赶紧朝沈云翘走去。
　　他可是知道沈云翘和陛下之间的纠缠。
　　“没事，我去去就回来。”沈云翘安慰道。
　　赵子鸣想了想，陛下是天，他们是臣子，必要要是真想算账，根本也不需要理由，何况当初陛下恢复记忆的时候都没有和二姐算账，现在想来，估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也放了心。
　　沈云翘跟着李公公往云丰阁走去。云丰阁距离良景院不算太远，但也不太近，大概两刻钟的路程。一走进去，肉眼可见，刘曜的院子比她们康远侯府分的院子大了好几倍。
　　沈云翘跟着李公公进了院子，赵得信又迎了出来，福了福身后，笑着道：“沈姑娘来了，陛下正在等你呢。”话说着，便把沈云翘引到了膳厅里。
　　刘曜见沈云翘来了，便对着门口的太监吩咐，“传膳吧。”
　　小太监应了诺，不多时，便有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沈云翘坐在刘曜身侧的凳子上，等小太监们把晚膳一盘盘放在了桌子上，她不由得愣了下，因为今天桌子上，几乎都是她喜欢的菜。
　　烤羊肉，挂炉山鸡，奶汁鱼片，小炒牛肉。
　　还有一道是桂花鱼条，不过是曾经的她喜欢吃的菜，准确的说，是四年前。
　　沈云翘忍不住看了一眼刘曜。
　　见沈云翘一直盯着他看，刘曜也侧过眸看了她眼，四目相对，刘曜看见沈云翘眼底那点复杂。他忍不住轻轻勾了勾唇，他就知道，他要是好好表现，沈云翘对他动心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云丰阁里的厨子是皇宫里的御厨，厨艺自然是无可指摘，沈云翘吃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膳。
　　吃的好，沈云翘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她问刘曜，“最近你的头疾还有再犯吗？要不要我在给你按一按。”
　　“没有怎么犯了。”刘曜道，说完刘曜看了下沙漏，“你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晚朕带你出去。”
　　“出去？”沈云翘疑惑，“去哪儿？”
　　刘曜薄唇微动，“去看星星。”
　　“看星星？”沈云翘一怔，她还想再问，刘曜道，“再说就没有期待感了。”
　　沈云翘不想要期待感，她现在就想满足自己好奇心，她又问了刘曜几遍，但刘曜始终不语，沈云翘没办法，只好离开了云丰阁。
　　她回到了良景院，刚进院子，伯父和堂弟就急急地走了过来，上下一番打量。
　　沈云翘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两人这才放心。进了正堂后，康远侯屏退外人，才问道，“陛下叫你过去……”
　　沈云翘想解释吧，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干脆直接道：“陛下这次来行宫，没带王太医和小陈太医，所以叫了我去按摩穴位而已。”顿了顿，沈云翘又道，“以前的事可能陛下也放下了。”
　　康远侯闻言，还有些疑虑，不过见沈云翘好生生的，也就打消了，毕竟陛下是天子，权势滔天，要是真的心中不虞他们再忐忑也无用。
　　见时间不早了，康远侯道，“回去休息吧。”
　　沈云翘嗯了一声，回了房间，第二天上午，她和赵子鸣一起山打猎，午后回来记着刘曜说要看星星的事，没有出门，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刘曜来沈云翘房间里的时候，差一点就到子时，因为下午睡了会儿午觉，她亥时正躺在床上，本来一点都不困的，但躺了一个多时辰，脑袋里刚有了些睡意，沈云翘就听见刘曜的声音，“沈云翘。”
　　沈云翘睁开眼，待看见刘曜的脸之后，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清醒过来，她一个挺身坐好，问：“现在出门？”
　　刘曜颔首。
　　沈云翘从床上起身，记得刘曜说今晚要去看星星的话，沈云翘在春月走后，重新穿好了衣裳，她穿了条月牙白的交领窄袖长裙。
　　现在，她走到妆奁边，把头发理了理，又插了两朵绒花，便可以出发了。
　　刘曜依旧是带着她从窗边出门，一出房间，就抱着她跃上屋顶，沈云翘会功夫，但只是些拳脚功夫，比如翻窗户的时候，动作又快又迅速，根本不会引起外人注意。但轻功根本不会，不过这次是她第二次在屋顶上飞了，比起上次一开始的惊恐，这次沈云翘饶有兴致地往下面看。
　　看着平日里硕大的屋舍变成小小一点，看着硕大的庭院只有巴掌大，而灯火交织在其中，别有一番美丽。
　　两刻钟后，刘曜飞出燕山行宫，他在一片密林里停下。他停下的地方还有两匹马，刘曜解了一只马的马绳，递给沈云翘。
　　沈云翘愣了下。
　　刘曜挑了下眉，“不接，沈云翘，是不是想我骑同一匹马？”
　　沈云翘赶紧接过马缰，翻身上马道，“才没有。”
　　刘曜轻笑一声，看着她上马的动作道，“两匹马要跑得快一些，我们去的地方不算近。”
　　沈云翘没回答，只在听到刘曜的上马声，之后问道：“我们要去哪儿看星星？”
　　“寻望山。”刘曜道。
　　寻望山？沈云翘对燕山围场附近不太熟悉，也不知道这个寻望山在何处。但大概三刻钟后，刘曜到了一个山脚下，刘曜驾着马继续往山上去。
　　沈云翘这才发现，这座山是修了马路的，不过不仅是修了马路，还有守卫的护卫。护卫看到有人骑着马想山上，立刻上前拦住去路，“是……”
　　话还没说完，刘曜扯下腰间的玉牌扔给他，侍卫接过玉佩，待看清楚玉佩上面的内容后，侍卫脸色骤然一变，又看了看骑在马背上的人，赶紧低头行礼，他身后的几个侍卫见状，也赶紧低下了头。
　　刘曜一扬马鞭，继续往山上去。
　　骑马大概骑了大半个时辰，沈云翘才看到山顶，而一到山顶，骑在马背上的她就愣了下，她看过很多星星，大漠的星星不说，最近的还是前些日子刘曜半夜里带她去摘月楼，看见的星星，当时她就觉得上京城的夜，精致美丽，可此时站在寻望山的山顶，沈云翘又有了其他的感觉，有种手可摘星辰的感觉。
　　“好看吗？”刘曜翻身下马，道。
　　沈云翘用力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座山怎么还有侍卫守着啊？”
　　刘曜见她问这句话，就清楚她不清楚寻望山是个什么山，他道：“这是钦天监夜观天象来的山。”
　　沈云翘愣了愣。
　　刘曜道：“虽然大多时候待在皇宫里观星辨月，不过寻望山山顶，才是京城两百里内，视野最好的地方。”
　　沈云翘赞同了这句话，先不说视野，就说这山高，也就略胜一筹，想着见，她忽然打了个呵欠，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毕竟越高的山，气温也就越低啊。
　　刘曜取下自己马背上的包裹，准备递给沈云翘。
　　余光瞥到沈云翘，他犹豫了下，自己打开包裹，取出里面的披风，走到沈云翘身后给他披上。
　　感受到后背忽然传来的温度，沈云翘不由得一怔。
　　她不由得看向刘曜。
　　“看什么？“刘曜问。
　　沈云翘道，“我感觉不太真实，你怎么一下子变得怎么温柔了。”说完，她还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刘曜本就不是体贴照顾人的性子，见状，眉头一挑，他把披风从沈云翘身上拽了下去。
　　寻望山上的风大，天气也寒，沈云翘没了披风，一下子缩了缩胳膊，她看向刘曜。
　　刘曜抱着披风望着她。
　　沈云翘咳嗽了两声，道：“我冷。“
　　刘曜凉凉地扯了扯嘴角，“冻着。”话虽然这样说，他把衣裳盖披在了沈云翘身上。
　　沈云翘赶紧裹紧了衣裳，甜甜地对他道：“谢谢。”
　　刘曜看了她半晌，忽然道：“沈云翘，我这两天对你好吧？”
　　这两天的确挺好的，不仅尊重她的意见，照顾她的口味，还带他来寻望山看星星。
　　沈云翘点点头。
　　刘曜问：“那你喜欢上我了吗？”
　　沈云翘一怔，“才两天而已啊。”
　　刘曜挑眉，“两天短吗？“
　　“两天不短吗？”沈云翘说完，又抬起头，避开他的眼神，“我们看星星吧。”
　　刘曜虽然知道沈云翘不可能短短两天就喜欢上他，但是发现果然如此，心情依旧有些不好，他盯着沈云翘，然后就见沈云翘找了个石凳坐下，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她微微望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眼睛里都是繁星的影子，是不是还伸出手，仿佛天上的繁星是可以碰触的。
　　刘曜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反正时间还早，他不急于一时，沈云翘早晚都是他的。
　　想到这，刘曜的耐心也多了。
　　他陪沈云翘看了两个时辰的星星，才道：“我们下山吧。”
　　他不在乎能不能在天亮之前回行宫，但沈云翘现在不想让人发现她和他的关系的。所以刘曜虽然有些些不快，但他可以为了她忍一忍。


第42章 相处
　　沈云翘应了好,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就到了燕山围场附近。
　　天空已经有了墨蓝色，隐约能看到前方侍卫的身影。
　　刘曜和沈云翘放慢了动作, 两个人要分开回围场。
　　刘曜骑在马背上, 对沈云翘道：“今晚上来云丰阁用晚膳。”
　　沈云翘看了看刘曜的脸色, 说：“我先考虑一下。”
　　刘曜一双锐利的黑眸陡然眯了起来, 昏暗的晨光中，眨也不眨盯着沈云翘，就像是一头猛兽盯住了他的猎物。
　　霸道, 烦人。沈云翘忽然这样想到。
　　“好，晚上一起用膳。”那种霸道并不是讨人厌的霸道, 烦人也不是招人恨的烦人, 而是一种强烈的被需要感, 被在乎感。
　　沈云翘心像是被抓了下，忽然不想逗他了，只想满足他的愿望。
　　想到这儿, 沈云翘心里有些唾弃自己。
　　刘曜唇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俄顷，他放柔了声音问，“晚上想吃什么？”
　　***
　　“二姐。”沈子鸣伸骑在马背上，朝前方探头的山鹿射出一箭, 山鹿敏捷往山林里跑去, 那箭落了空。
　　沈子鸣叹了口气，扭过头，就见沈云翘视线虽然落在远处, 但目光不聚焦, 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人想是裹了层糖霜，骨子里冒出甜滋滋的味道。
　　“二姐。”沈子鸣好奇地叫了她声。
　　“嗯？”沈云翘回过神。
　　“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沈子鸣说。
　　“有吗？”沈云翘坐直了身体，摸了摸自己的脸。
　　“当然有。”沈子鸣重重点头，“我从来没见你这么开心过？是有什么好事吗？”
　　“可能就是出来打猎，我心情好吧。”
　　沈云翘拉着马⑨SJ缰往前走，“快打猎吧，我们出来一个时辰了，只打到了一个獐子。”
　　沈云翘觉得今日白日的时光有些漫长，等了很久才到黄昏。
　　白天打猎出了身汗，她沐浴后，换了身衣裳，才去了云丰阁。
　　刘曜提前吩咐过，到远门，赵得信便迎了上来，引她去膳厅。
　　沈云翘走到门口，便看见刘曜低着头，摩挲掌中的东西，没等她看清楚刘曜拿的是什么，刘曜听见脚步声，朝门口看了眼，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袖口里。
　　沈云翘有些狐疑，“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刘曜伸手，给沈云翘倒了杯凉茶。
　　只是他刚才速度太猛，没把东西在袖子里拍塞好，刚刚把青花瓷茶杯端起，哐当一声，东西从袖口滑落出去。
　　沈云翘连忙弯身去捡。
　　东西刚拿到手里，刘曜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沈云翘，东西给我。”声音有些急切。
　　沈云翘赶紧避开刘曜伸手来抢的动作，低头看了下手里的东西，这是一块玉佩，翡翠环形，上面雕着少见的字纹。
　　沈云翘懵了瞬，“这是我娘给我的玉佩，怎么在你这儿？”
　　刘曜趁机把玉佩从沈云翘手里拿了回，说：“你认错了，不是。”
　　沈云翘踮起脚，想去刘曜手里把玉佩抢回来，“我不会认错的，这就是我当年丢的那块玉佩。”
　　刘曜抬高手，语气斩钉截铁：“不是。”
　　“刘曜，当初我掉进湖里，是你救了我。”沈云翘说，这块玉佩就是当初她落入碧波湖中后不见的，她当初一直以为救了她的人是个不愿意承认的小他太监，可这个时候，才觉得奇怪，说是奇怪，也不尽然，毕竟太不附和常理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小太监小宫女能救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
　　可原来都不是，是刘曜救了七岁的她。
　　但想到这个事实，沈云翘似乎又不是很惊讶。好像她和刘曜的缘分早就缠绕在了一起，七岁，十四岁，十八岁，其实一直都没有断过。
　　刘曜身体微微绷紧，过了瞬间，才否认道：“我没有。”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传膳吧。”
　　沈云翘看着他的背影，叹息道：“刘曜，你真别扭。”
　　刘曜脚步一顿。
　　沈云翘在他背后继续说：“这样有时候你明明做了好事，但别人可不会记得你一点点好，反而会不喜欢你。”
　　刘曜转过了头，垂眸盯着沈云翘，突然问，“那你呢？”
　　“我当然也不知喜欢了。”沈云翘说。
　　刘曜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那你喜欢谁？祈原清吗？”
　　沈云翘看他沉下来的脸，忽然笑了笑：“你生气啦？”
　　“你说呢？”
　　沈云翘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想，你生气的话我就哄哄你，但你让我猜，我觉得你没生气，既然你没生气，我就不哄你了。”
　　“沈云翘。”刘曜有些咬牙切齿。
　　沈云翘噗嗤一声笑了，她踮起脚，在刘曜耳边说，“谢谢你，曜哥哥，我的救命恩人。”
　　刘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沈云翘刚刚叫了他什么。他回神，就见沈云翘白皙的脸色里泛着点点酡红，说完了那句话，也没看他，只是往膳桌前面走，嘴里又道：“陛下，我饿了，我要用膳。”
　　刘曜唇角勾了勾，他伸手，一下子拉住了沈云翘的胳膊，沈云翘甩了甩，没甩掉这个桎梏，她手脚开始发麻，声音更是含糊：“你干什么？“
　　她脑袋像是装了浆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她刚刚怎么叫的那么肉麻，是怎么叫出来的。
　　刘曜两阔步走到她面前去，心情有些难以言说的好，“刚刚叫的什么，再叫一声。”
　　沈云翘：“……”
　　沈云翘手指颤抖了两下，终于维持了面上平静，她神色很淡定：“叫的陛下呀，陛下你想听臣女叫你陛下呀？陛下，陛下，陛下……”
　　话音还没彻底落下，沈云翘感觉到一片伴随浅淡龙涎香味的阴影袭来，沈云翘整个人僵在原地，俄顷，阴影逐渐退去，沈云翘捂着发烫的额头后退了两步。
　　怦怦怦，是什么东西在跳。
　　沈云翘整个人失去了脑子好几瞬。
　　几个呼吸后，沈云翘才找回自己飞到九天云外的脑子，她用牙齿咬了咬舌尖，质问道：“你怎么可以随便亲一个姑娘。”
　　刘曜声音有些低沉，“不可以吗？”他语气停顿了下，补充道，“除了亲你，我们还做过很多事。”
　　“比如夫妻之间才该做的事。”
　　砰砰砰，沈云翘又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打鼓一般。她狠狠地搓了一把脸，面无表情道：“是吗？”
　　不等刘曜答话，她拉开膳桌前的椅子坐下，又捂着肚子对刘曜说：“哎呀，用晚膳吧，我真的饿了。”
　　刘曜看了她片刻，唇角轻扬，对外面道：“摆膳。”
　　从云丰阁回去，沈云翘晚上难得的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有一幕相似的画面闪过。
　　沈云翘愣了愣。
　　片刻后，她拿被子捂住自己的脸，意志有些崩溃。
　　刘曜为什么要喜欢她啊。
　　她明明喜欢的是自由辽阔的漠北，而不是繁华热闹的上京。
　　不过再崩溃，第三天晚上，沈云翘依旧去了云丰阁用膳，毕竟理智和情感并不是同一种想法。
　　沈云翘觉得要完了。
　　用完晚膳，沈云翘想走了，刘曜叫住她问：“什么时候进宫看太后？”
　　这是来围场的第三天了，明日就是启程回京的日子了。
　　沈云翘听完这个问题，视线落在刘曜身上，道：“初八吧。”今天是初三，意味着沈云翘回家之后四日才进宫。
　　刘曜喝了口茶，山楂蜜茶，酸甜的滋味冲的他脑子都不清楚了下，他不是很喜欢喝这种东西。
　　抬头，沈云翘碗里的山楂蜜茶所剩无几了，他端起茶碗，灌了两大口下去。
　　“太后非常思念你。”刘曜说。
　　沈云翘觉得刘曜可真的是别扭，一双漆黑的眸子明明写满了不快，却还是要语言隐藏自己的不快。
　　她叹气道：“可是我初七有事，所以不能提前进宫。”
　　“什么事？”刘曜忍不住问。
　　沈云翘张了张唇，“我觉得你知道了会不开心。”
　　刘曜发出低低的压迫声，“嗯？”
　　“初七是祈原清的生辰。”沈云翘说。
　　刘曜后脊背瞬间绷紧了，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沈云翘抬起头看了看，云丰阁虽然是行宫中的庭院，但先皇贪图享乐，行宫中的宫殿也建的精致漂亮，屋脊上的横梁不仅仅漆了红，还雕上了漂亮的纹路。
　　“表哥他千里迢迢从漠北而来，而且……”沈云翘目光落在他手上，“你还……捅了人家一刀，虽然不是很深吧，但表哥生辰，我总不能撂下他独自一人吧。”
　　刘曜没出声，只是继续坐在酸梨木椅子上，看着她。
　　真的是别扭啊。
　　沈云翘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但是吧，刘曜脸长的那么好看，此刻臭着脸，透露出了一丝丝威胁的意味，可那威胁，就像是一只漂亮的猫生气时露出的爪子。
　　竟然还有些可爱。
　　她拉着椅子往刘曜身边挪了挪，戳了戳他的胳膊，“刘曜。”
　　刘曜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说：“初八我让人在宫门口接你。”
　　“好。”
　　沈云翘刚刚应完好，刘曜脸色再度凝沉了起来，若说刚刚是露出爪子的漂亮猫猫，现在则是露出了尖牙的黑脸猫。
　　又怎么了？
　　刘曜语气很沉，“很多人都还以为祈原清是你的未婚夫婿吧？”
　　“这……”沈云翘躲开了刘曜的视线。
　　“嗯？”语气不仅仅是沉了，还像挂上了数旦巨石，要压的人喘不过气了。
　　“我回京之后就取消这个假婚约，行了吧。”沈云翘认命道。
　　刘曜唇角轻微地往上一牵，牵动弧度很小，一不小心就被人忽视过了。他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沈云翘，做人要言而有信。”


第43章 日常
　　“好。”沈云翘说。
　　“我走了。”沈云翘又说。
　　刘曜嗯了一声, 沈云翘抬脚离开，刚走了一步，背后传来刘曜叫她的声音, 沈云翘转过身, 刘曜视线落在她身上。
　　刘曜看了她好片刻。
　　沈云翘问：“还有什么事吗？”
　　刘曜低声道：“你走吧。”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沈云翘愣了下, 旋即明白了什么, 唇角泛起一个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弧度。
　　从燕山围场回京的这一日路程，沈云翘都没有再看见刘曜了，虽然都在回京的队伍里, 可是人太多了，且沈云翘又在女眷队伍里。
　　不过沈云翘的心情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忐忑彷徨了。
　　回到康远侯府, 沈云翘先去见了祈原清, 祈原清伤口已经恢复了五六成, 稍慢些的正常举止不受影响。
　　“我打算过些日子就回漠北，你呢？ ”祈原清说。
　　沈云翘愣了下，说：“我, 我肯定也要回去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总要回去看看外祖父他们。”
　　祈原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和陛下……”
　　说起刘曜，沈云翘道：“我以前不是和你说过我七岁在皇宫里落过水, 是一个小太监救了我。”
　　祈原清颔首, “你说过，怎么了？”
　　沈云翘神色有些复杂，“当时救我的不是小太监, 是刘曜。”
　　祈原清怔了怔, 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后, 他看着沈云翘的眼神有些感慨，“他藏得可真深。”
　　沈云翘附和了他这句话。
　　过了两天，就是祈原清的生辰，康远侯府给他过了个热闹的生辰。
　　从祈原清住的院子回春间院，已经是晚上了，天空繁星闪烁，弯月也亮的明朗。
　　沈云翘洗漱过后，在床上躺了两刻钟，依旧毫无睡意。她从床上爬起来，把屋子里的烛台点亮，打开衣柜。
　　细嫩手指从一条条精致漂亮的裙子里拂过，她取出一条天青色撒花织金长裙，犹豫了一会儿，换了条湘妃色绣蝴蝶扑花图纹的纱裙。
　　明日要穿的裙子挂在了金丝楠木衣架上，沈云翘坐在妆奁前，端详水银镜里的那张脸，俄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云翘突然站了起来，疾步往床头走去。
　　沈云翘这一晚上很晚才睡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钟声响起，她用薄被捂住自己的脑袋。
　　一觉醒来，有破碎的晨光从窗缝摄入，光线并不强烈，时间应该还早。
　　沈云翘已经毫无睡意了，她神采奕奕的从床上起来，叫了声听燕。
　　听燕很快就进来了，她把盛着水的雕花铜盆放在洗脸架子上，沈云翘绞干了帕子擦脸。
　　听燕踟蹰了一下。
　　“怎么了？”沈云翘注意到了听燕的欲言又止。
　　听燕沉默了瞬，轻声道：“小姐，皇宫昨晚上出事了。”
　　沈云翘擦干水珠的手微滞，又听听燕说，“宸太妃昨夜薨逝了。”
　　沈云翘懵了一瞬，“宸太妃？”
　　“是。”
　　沈云翘将帕子放在水盆里，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那阵钟声。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衣柜拿了条颜色暗沉的裙子换上。
　　“小姐今日还要进宫吗？”听燕知道沈云翘今日是打算去见刘曜的。
　　“嗯。”沈云翘利落地挽了个发髻，“我想进宫去看看。”
　　宸太妃，是刘曜的生母。
　　虽然刘曜和她的关系从来都不好。
　　沈云翘坐马车去了皇宫，这次到宫门口时，她拿出了刘曜给她的令牌，侍卫立马就放她进去了。
　　宫女引着她往乾明宫去，才走了半刻钟，沈云翘便在宫道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赵得信快且稳地跑了上来，呼吸有些急促，表情还有些激动，“沈姑娘，你可算来了。”
　　沈云翘问：“陛下还好吗？”
　　赵得信擦了擦额上的细汗，斟酌着回答，“这……奴才也说不准。”
　　沈云翘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赵得信道：“陛下一个人在寝殿里待着呢，也不要奴才们进去。”
　　沈云翘皱了皱眉头。
　　从东门到乾明宫，平日里要走三刻多钟，今日沈云翘只走了两刻多钟，进了乾明宫内，沈云翘视线先落在了正中央紧闭的寝殿上。
　　赵得信快步上前，轻轻地拉开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沈云翘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寝殿里并不是没有一丝光的，刘曜立在窗前，镶嵌了玻璃的窗户大开，巳时明朗的光全都打在一袭暗紫色帝王常服的刘曜身上。
　　听到动静，他缓缓回过头，语气辨不清情绪，只看着她说：“你来了。”
　　沈云翘走到他跟前，唇瓣动了好几下，“你……”
　　她望着他的脸。
　　刘曜轻笑了一声：“看什么？”
　　沈云翘说：“比起前几天，你今天憔悴了不少，脸没有从前好看了。”只是四日没见而已，刘曜的眉宇间有了一抹淡淡的晦涩，唇瓣脸色也淡了不少。
　　“过几天就给你养回来。”刘曜说。
　　沈云翘又张了张嘴，几下后，她鼻翼轻轻翕动，疑惑道：“你身上怎么有股药味？”
　　刘曜脸色稍稍变了变。
　　沈云翘嗅了好几下，眼神落在他的胳膊上，“你受伤了？”
　　“没有。”刘曜身体微微往右，拉开了右臂和沈云翘的距离。
　　沈云翘说：“那你给我看看胳膊。”
　　刘曜看了她两眼，道：“你是狗鼻子吗？”
　　沈云翘闻言，不由瞪了他一眼。
　　刘曜叹口气，在窗边的罗汉榻坐下，沈云翘坐在他身边，动作轻柔地拉开他左臂的衣裳，露出被包扎过的右臂，手臂上包了几圈纱布，看不见伤口的具体模样。然而从伤口面积包扎的大小，伤药味道浓郁程度，和刘曜右小臂行动来看，这伤并不重。
　　沈云翘皱着眉头问：“怎么伤的？”
　　刘曜可是皇帝，周围有暗卫的，谁能轻易伤害到他，想到这儿，沈云翘看刘曜的眼神多了几分揣测。
　　看见沈云翘的表情，刘曜眉心微拧，“沈云翘，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自己弄伤的吧？”
　　“那是谁？”沈云翘问。
　　刘曜没有吭声。
　　沈云翘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她站起来，刚站起来，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拽住了，是刘曜用他受伤的右手用力拽住的。
　　沈云翘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刘曜松开手，盯着自己的右臂说：“是……她刺的。”
　　“她？”
　　刘曜望着她说，“宸太妃。”
　　宸太妃？
　　沈云翘喉间突然泛干，好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她在刘曜身边坐下，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视线落在他手臂上，语气温柔的像春水，“疼吗？”
　　“不疼。”刘曜不在意地道。
　　沈云翘又动了动唇。
　　刘曜看着沈云翘因为他而变得为难复杂的神色，心里那点点窒闷也逐渐烟消云散，他扯了扯唇角，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间，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不太开心。
　　见刘曜神色怏怏，沈云翘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其实她是不擅长安慰别人的。犹豫踟蹰了好半晌，沈云翘声音细细柔柔的，“不开心的事，可以给我说。”
　　她很多时候，把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就会好受许多。
　　“你想听？”刘曜问。
　　沈云翘说：“怕你想说。”
　　刘曜道：“所以是我想说你就想听？”
　　沈云翘颔首。
　　刘曜看了她一会儿，道：“可是事关皇家秘事，除了朕的皇后，外人不应该知晓。”
　　沈云翘：“……”
　　“你还要听吗？”刘曜问。
　　沈云翘眯了眯眼，敏锐地发现了一点点问题，她说：“我可以今天听明天忘。”
　　刘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沈云翘，你这个时候都不愿意哄哄我吗？”
　　“你到底说不说？”沈云翘被捏着脸，含糊不清地问。
　　刘曜沉默了一回儿，道：“围场回来后，翠玉宫的人说她病了。”翠玉宫就是宸太妃住的宫殿。
　　“我去看了看她。”
　　沈云翘继续看着他。
　　刘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她一直厌恶先帝，所以，也很厌恶……我。”
　　刘曜语气很平静，可沈云翘的心像是被针戳了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那你呢？你厌恶她吗？”
　　“她太……爱安郡王，却又无力反抗先帝。”
　　手从眼睛处拿开，刘曜说：“我……”他停顿了瞬，然后摇摇头，“我不讨厌她，我……可怜她。”
　　“可怜？”这个回答让沈云翘有些意外。
　　刘曜说：“她太爱安郡王，却又无力反抗先帝，我可怜她。”宸太妃和先帝的事是一笔烂账，这是天下都知道的。
　　宸太妃是先帝堂弟的妻子，然而一次宫宴中，却被先帝看中，强纳为妃。
　　若是宸太妃和安郡王感情不好，另嫁可能是件好事，尤其是先帝极其喜欢她，可惜宸太妃当年和安郡王是两情相悦，她又还是一个痴情人。
　　沈云翘原来知晓了宸太妃的事，也是可怜她的。
　　但是现在，她忽然不可怜宸太妃了。
　　她对刘曜道：“我不可怜她。”
　　“嗯？”
　　“她对你不好。”沈云翘认真地说，“我讨厌她。”
　　刘曜听到这句话，心忽然像是被一根细细长长的琴弦拨动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虽然很快就控制住了，变得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微微低着头，望着沈云翘，脑袋里很多记忆涌了出来，那些记忆从来都在脑袋里，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它们产生过强烈的情绪，可这个时候，他忽然很想说：“她对我是不好。”
　　“人可能天生就亲近自己的母亲。三四岁的时候，我很喜欢她，想她抱抱我，但她只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沈云翘心口一紧。
　　刘曜自嘲了一声，又继续说：“有一次，我听伺候我的小太监说他觉得他娘也不疼他，后来有一次发热，他娘却冒着雨半夜走了二十里地去找大夫。”
　　“所以我白天故意摔跤，脑袋磕在石头上……”
　　他讥嘲地笑了笑，“伤的很重，流了很多血，半夜发热了，她没来看我一眼。”
　　“刘曜。”沈云翘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刘曜笑了笑，问：“云翘，你阿娘有对你笑过吗？”
　　沈云翘点头的动作有些艰难。
　　刘曜说：“我也看见过她笑，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着她笑，但她一看见我，就不笑了。”
　　“还有……”
　　沈云翘抬手捂住了刘曜的嘴。
　　刘曜疑惑地看着她。
　　沈云翘问：“刘曜，你是不是在故意骗我的同情。”
　　刘曜皱眉道：“我说的是事实。”
　　沈云翘目光牢牢地望着他，过了片刻后，她忽然伸出手，搂住了刘曜的腰。
　　熟悉的浅淡的暖香袭来，刘曜身体微微僵住了，“你在做什么？”
　　沈云翘比刘曜娇小的多，要环住他有些吃力，听到刘曜的问题，她头搁在刘曜肩上说：“抱你，你不想我抱吗？”
　　刘曜怔愣了片刻，旋即回抱住了沈云翘。
　　他抱的太用力，以至于沈云翘呼吸都有点艰难，她深吸一口气说：“曜哥哥，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刘曜似乎似乎将她松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
　　这一抱就抱的沈云翘四肢发麻，她望着窗外的天，看日头一点点爬上最高点，这才说道：“到了午膳时间了。”
　　刘曜嗯了声。
　　沈云翘说：“我有些饿了。”
　　刘曜又紧紧地抱了抱沈云翘，紧接着才松开她，对殿外道：“传膳。”
　　刘曜午膳用的并不多，可也不算少，沈云翘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刘曜和宸太妃关系不好，所以他不伤心。
　　想到这儿，沈云翘喝了口燕窝，其实要是有的选，他宁可他今天很伤心，宁可……宸太妃娘娘爱过他，对他好过。
　　沈云翘在乾明宫一直待到了黄昏，午后刘曜就在书房批阅今日送来的奏折，沈云翘在他旁边给他墨墨。
　　龙涎香和徽墨的味道袭入鼻端，大殿内静谧似夜，沈云翘看着刘曜漂亮的侧脸，她本来不是很喜欢安静的人，可这时候忽然觉得，这样和刘曜安安静静在一起的感觉也很好。
　　黄昏时分，刘曜批阅完奏折，他带着沈云翘回寝殿，又问她今晚上想吃什么。
　　沈云翘看了看天色，委婉道：“天要黑了。”
　　“嗯？”
　　沈云翘直说：“我应该回去了。”
　　刘曜垂下眸，看了她的眼睛一会儿，才说：“今晚留下来。”
　　沈云翘没想在乾明宫过夜，她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那如果我说，我很想你留下来呢？”想起沈云翘前几日说他别扭，刘曜微微抿了抿唇，不太自然道，“我……”
　　沈云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刘曜说：“我想明早上也能看见你。”
　　“那好吧。”沈云翘脆声应。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刘曜语气惊讶。
　　“我一直很好说话的。”沈云翘白了他一眼，“只要你好好和我说话。”
　　沈云翘在乾明宫待了三天，当然了，她晚上没和刘曜住同一连间屋子，她住的是上个月刘曜按照漠北布置的那间寝殿。
　　但她刻意住了三日，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
　　三日后，沈云翘提出要回去了。
　　刘曜这次没有挽留她，只是说：“两日后，我要去妙如春。”
　　沈云翘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我两天后也去妙如春。”
　　刘曜唇角露出个淡淡的微笑。
　　沈云翘没有笑，她说完那句话，仔细地给刘曜胳膊换完药，又问：“你体内的毒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翘一直记得这个事，回京以后，第一次在碧波湖边遇见刘曜，就是因为他毒发。
　　他每个月去见陆谢春，也是因为体内的毒。
　　思及此，沈云翘又给刘曜把了把脉，脉像平稳，跃动有力，不像是身中奇毒的脉像。
　　刘曜说：“每个月按时施针用药，不会有事。”
　　“那什么时候可以彻底清除？”沈云翘问。
　　刘曜很平静：“可能还要一两三年。”
　　一两三年啊？沈云翘眉心轻轻拧了拧。
　　刘曜说的很冷静，沈云翘回到康远侯府，晚上想到他体内的毒，失眠了。
　　第二天，她用过早膳，就去了妙如春。
　　好些日子没来，医馆里依旧人来人往，沈云翘还帮着抓了一个时辰的药。
　　看完病人，陆谢春给沈云翘倒了一杯菊花茶，见她欲言又止，把她带到了后院的房间。
　　“想问什么？”陆谢春笑咪咪地问。
　　“刘曜体内的毒，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清除？”沈云翘说。
　　陆谢春放下手里的茶盏，好奇地看着沈云翘，沈云翘疑惑地叫了声陆大夫。
　　陆谢春叹口气：“云翘，你这么容易就被刘曜追到了吗？”
　　“我还指望你多收拾他一些日子呢。”
　　沈云翘：“？”
　　“陆大夫。”她叫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陆谢春笑笑：“放心好了，我最近已经想到办法彻底清除他体内的毒了。”
　　沈云翘听刘曜说不必担心的时候，是有些担心的，刘曜有时候很要强，她不太相信他的话，听到陆谢春这样说，她脑袋里紧紧绷着的弦松了松。
　　陆谢春露出个复杂的表情，“不过这还应该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沈云翘不解。
　　“后日我给明修把了脉再告诉你。”陆谢春说。
　　“陆大夫。”沈云翘现在就想知道。
　　“别急，我现在还没有万全把握。”陆谢春说。
　　第二日午后，是刘曜说要来妙如春医馆的时间，沈云翘用过午膳，便从康远侯府溜了出来。
　　陆谢春给刘曜把完脉后，就去内室里施针，沈云翘便在外面大堂里等着两人出来。
　　好不容易两人出来了，沈云翘急急忙忙走过去，看着陆谢春，陆谢春昨天说要等今天把脉了之后告诉她，但是今天把了脉，还是没有告诉她。
　　虽然从陆谢春刚才的暗示里，沈云翘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要避着刘曜说。沈云翘依旧忍不住多看几眼陆谢春，想早些从他嘴里知道他昨天话里的意思。
　　许是沈云翘看的太久了，久到身边男人忍了片瞬，实在觉得碍眼，叫了她一声。
　　沈云翘望向刘曜，“怎么了？”
　　“陆谢春很好看吗？”刘曜神色微妙。
　　沈云翘：“？”
　　她回答道：“陆大夫玉树临风，是很好看。”
　　刘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云翘看见刘曜的脸色，明白过来刚刚刘曜的话根本不是问陆谢春长相的意思。
　　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关心地问：“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胳膊上的伤好些了吗？我看看。”
　　刘曜不吭声，一双黑漆漆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这又是要哄一哄的意思了。
　　沈云翘柔声说：“我刚刚看陆大夫，是因为想知道你的病情，他是挺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刘曜还是不说话，眼神也没有半分松动。
　　沈云翘勾了勾她的手掌心，又说：“别生气了好不好？”
　　刘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脸色才和缓下来，说：“我们走吧。”
　　“走吧？去哪儿？”沈云翘疑惑。
　　“时间还早，去外面走走。”刘曜说。
　　“那你先给我看看你的右臂。”沈云翘说。
　　刘曜给沈云翘看了看他的右小臂，沈云翘确定他的伤口养的很好后，仔细地给他包好纱布，才跟着刘曜离开了妙如春医馆。
　　只是走的时候，递了个眼神给陆谢春，见陆大夫回了个知道的意思，她才安心地和刘曜离开。
　　沈云翘本以为刘曜要带她在大街上走走，没有目的地地散心。出了妙如春医馆，刘曜却很有目的性的带她上了一辆马车。
　　紧接着，马车往东边的方向驶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沈云翘坐在刘曜的身边问。
　　“柳树巷。”刘曜回答。
　　“去那儿干什么？”沈云翘不解，柳树巷是皇宫近城的一条巷子，距离妙如春医馆不远，距离康远侯府也不远，可那儿是民居，没有游乐玩耍的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刘曜说。
　　两刻钟后，马车在柳树巷的一个精致小巧的宅子前停下，刘曜下了马车后，便往里走，沈云翘摸不着头脑的跟着他走进去。
　　宅子不大，也就两进，可很是精致漂亮，院里种植好些桃李树，沈云翘跟着刘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看见可能是刘曜要带她见的人。
　　这时候，刘曜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了，“这是我前日吩咐人买的宅子。”
　　“以后单日傍晚，我会来宅子里住。”刘曜长长的眼睫垂下，眼神看似轻飘飘地落在沈云翘身上。
　　沈云翘一下子明白了刘曜的意思。她抿了抿泛干的唇瓣，唇瓣在西斜的落日下，漫出点点水光，她状似为难道：“黄昏我也不好从康远侯府出来啊。”
　　刘曜眉宇拧了拧，他看了眼沈云翘，看见沈云翘看似为难的表情，他忽然轻轻笑了笑，“你实在不方便出来，以后我去康远侯府找你就是了。”
　　“反正你们康远侯府，也拦不住朕。”
　　沈云翘：“……”
　　沈云翘觉得自己有些不开心了，她刚刚还为刘曜的体贴心动了一下呢，下一瞬大尾巴狼真正面目就暴露了。
　　刘曜才不是温柔体贴的好郎君呢，他骨子里强势霸道的很。
　　沈云翘沉着脸往外走。
　　刘曜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沈云翘挣了挣，没挣脱开。
　　“放开我。”沈云翘说。
　　刘曜叫了声她的名字。
　　沈云翘抬头看着他。刘曜磨了磨牙，耳朵根有些发热：“沈云翘，你一定要我说，我想每天都看见你，是吗？”
　　沈云翘没吭声。
　　刘曜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他真的很不会示弱，沈云翘注意到他的脖颈都在变红。
　　“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吗？”沈云翘心软说。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来不来？”
　　沈云翘眼珠子转了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在傍晚来这儿的。”
　　“沈云翘！”刘曜忍无可忍道。
　　沈云翘和刘曜把这个院子里里外外又转了一遍，再去附近有名的酒楼用了顿晚膳，天色就要彻底暗下来了。
　　沈云翘说：“我要回康远侯府了。”
　　“我送你。”刘曜说。
　　两人走出酒楼，侍卫驾了马车过来，沈云翘侧身看了看刘曜一眼，“刚吃了晚饭，我想走走。”
　　刘曜唇角往上勾了勾，“沈云翘，你也不是很坦诚啊。”
　　“哦，有吗？”沈云翘弯了弯眼睛，佯装不解道。
　　刘曜低低地笑了一声，吩咐驾车的侍卫，“跟在我们后面。”
　　侍卫应了声诺。
　　柳树巷距离康远侯府本就不远，不过用晚膳的地方距离柳树巷有些距离，走路得一个时辰。
　　沈云翘体力好，不怕这一个时辰的脚程，刘曜就更不怕了。
　　两人并肩往内城走去，一路上算不得安静，沈云翘先问了问宸太妃的后事，准确的说，是假宸太妃的后事。
　　几日前，她在皇宫里的时候，刘曜就告诉她，他不会把宸太妃葬在皇陵里，她既然那么讨厌皇宫，厌恶先皇，他就圆了她最后的心愿。
　　“已经偷偷把她和安郡王和葬了。”刘曜说。安郡王在宸太妃被强纳入宫后，就大受打击，不到三年，便抑郁而终。
　　说完宸太妃的事，沈云翘见刘曜心情没受影响，放了放心，又说起她马场的事。前些日子狩猎的时候，刘曜给了她马场一个进贡御马的机会，前几日她马场管事的人来说，一直负责宫廷用马的陆家马场，他派人偷偷打听了，那马不一定有她们家的好。
　　说话间，沈云翘脑袋里突然闪过一副画面。
　　不是京城繁盛庄严的长街，是漠北亮丽大气的宽街，好像也有两个人，边说话边往前走。
　　沈云翘额心一阵刺痛。
　　“云翘。”刘曜见她脚步倏然停了脚步，脸色微白，扶住她的肩说，“累了？”
　　沈云翘用力眨了眨眼睛，刘曜像是女娲娘娘一点点精细雕琢的脸出现在眼前，沈云翘记忆里的那副画面忽然远去，她摇了摇头说：“不是走累了，而是我刚刚……刚刚想起来我们以前好像也在黄昏时一起回家。”
　　刘曜心脏砰砰砰乱跳了起来，呼吸也变得不规律，“还有吗？”他尽可能让他的语气显得镇定。
　　抬手敲了敲脑袋，沈云翘无奈道：“没有了。”
　　刘曜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不过这抹失落他隐藏的太快了，沈云翘没有察觉。
　　他只是低低哦了一声。
　　沈云翘抬起头，好奇地问：“我没想起来，你是不是很失落？”
　　刘曜避开她眼神，语气嗤之以鼻：“没有失落，只是觉得你太没用了。”
　　沈云翘：“……”
　　她扭曲地笑了笑，咬牙道：“我是没用，所以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第44章 分离
　　这下不冷静的人变成了刘曜,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实在按捺不住胸口的怒意，他伸出手去捏沈云翘的脸蛋, 沈云翘见状赶紧要躲。
　　可惜她怎么会是刘曜的对手, 刚刚跑了一步, 就被刘曜拽了回来, 沈云翘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一定会想起……”
　　话没说完, 沈云翘就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脸上，轻飘飘地揉了一下, 羽毛一样的触感。
　　“？”
　　沈云翘迷茫地仰起头, 刘曜臭着他的漂亮脸蛋继续前走, 沈云翘摸了摸刚才被刘曜捏过的位置，忍不住弯了弯唇。
　　刘曜把沈云翘送到了康远侯后门所在的后街上，隔着拐角, 看见沈云翘进从后门溜了进去，才转身回宫。
　　第二天，沈云翘一早就去了妙如春医馆，她记得昨天和陆谢春的约定。
　　妙如春依旧忙的脚不沾地。然而陆谢春没让她等，见没有急症病人, 给面前的老妇人看完病, 开了药方，便带着沈云翘进了后面的休息间。
　　一进房门，沈云翘便急不可耐地问, “陆大夫, 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谢春关上房门, 道：“别急，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说完，他又道：“其实明修是三年前中的毒，其实说是毒，更像是一种蛊。”
　　“蛊？”沈云翘眉尾微微往下压了压。
　　陆谢春拉开扶手椅坐下，“他中蛊毒之初蛊就被压制下去了，所以虽然无法彻底清除它，但长期施针用药，这蛊也没办法危害他的性命。”
　　沈云翘皱眉：“但长此以往，定然对身体有损。”
　　“这是自然。”陆谢春道，下蛊的人就是想慢慢要他的命。
　　“那你什么时候给他解蛊？”沈云翘问。
　　陆谢春说：“我一直想引出这只蛊，可试过许多办法，都没用，这只蛊就像是昏睡了过去，毫无动静，寻不到它的踪迹，更别提引出它了。”
　　“直到前些日子，我给刘曜把脉，发现这条蛊活跃了起来，我能发现它的位置了。”说到这儿，陆谢春微微笑了起来。
　　沈云翘也眼睛一亮。
　　陆谢春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只蛊受刘曜的影响，这四年来，明修有时候看似心绪起伏剧烈，但不曾真正有情绪波动。”
　　他戏谑道：“直到你回来了，明修他不平静了。”
　　沈云翘心突然狠狠一跳，“你的意思是……”
　　陆谢春笑了，不过那笑容不仅仅是师弟能解毒的轻松，还有一丝丝复杂的感慨的情绪：“我想让你让刘曜的情绪变化更加激烈。”
　　“更加激烈？”沈云翘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谢春点点头，“比如说……你说要离开他，看上了其他男人。”
　　沈云翘一懵。
　　“前些日子刘曜恢复记忆，发现你抛弃了他，那天晚上来找我，我在他的脉象里摸到了另外一条细弱的脉象，是属于那条蛊的。”陆谢春缓缓地解释。
　　听完这些话，沈云翘脸色一下子愁眉不展起来。
　　“真的必须这样吗？”沈云翘不死心地问。
　　陆谢春点点头，“目前来看，只能这样。”
　　沈云翘一时消了声。
　　陆谢春看着她为难的神色，不禁疑惑道说：“只是说几句说不喜欢他了，看上了别的男人而已，这又不难。”
　　“这不是难不难的事。”沈云翘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她哀愁地望着陆谢春，“这是……”
　　这是什么？
　　沈云翘一时有些怔愣，旋即感到惊讶，她沦陷的这么快吗？刘曜在燕山围场说喜欢她到今天，也不到半个月，仅仅半个月，她就……她就不舍得刘曜伤心了吗？
　　沈云翘心中微惊，这时候，脑袋里突然浮现刘曜那张容易别扭的漂亮脸蛋，那张轻轻一笑就能点颠倒众生的脸。又想起刚刚回京，他嘴巴很凶，说话很欠打，但她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她想起她去爬山，他偷偷跟在他身后处理掉不怀好意的人。
　　她在山上失踪，他找到她时表情，他给姑姑的灵芝，他……他还在七岁时，就救了她，藏着她的玉佩。
　　沈云翘觉得，半个月时间也……也不短了吧。
　　想着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沈云翘的思绪。
　　是妙如春小医童的声音，“陆大夫，来了个不太好的病人，让你快些去前面看看。”
　　陆谢春站了起来，临走前不忘对沈云翘说，“云翘，宜早不宜迟，此事你得尽快。”
　　沈云翘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
　　沈云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康远侯府。
　　她这段时间，尤其是从燕山围场回来后，心情都很舒畅。这副低头耷脑的表情，引起了听燕的担忧。
　　“小姐，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吗？”听完跟在她背后进了房。
　　沈云翘进了房，便趴在美人榻上，“没什么事。”
　　听燕仔细端详了沈云翘的脸色，又笑着说：“小姐，今天漠北来信了。”
　　“来信了？”沈云翘坐直了身体。
　　听燕嗯了一声，笑着把放在书桌上的几封信取了过来。
　　漠北送来的信依旧是一次两封，一封外祖父舅舅他们的，还有一封是如姨的。
　　沈云翘先拆了外祖父的信，看完了之后，拿起如姨的那封，开头两页依旧是这段时间的阿宁的日常，剩下的十几页纸都是……熟悉的画。
　　沈云翘一页一页地看了很久，直到看到最后一页，沈云翘目光一凝。
　　阿宁才三岁多，骨头软，太早拿笔写字容易伤骨头。她认识几个字，可从来不会写字，况且她能看懂她画里的意思。
　　两个人交流，从来都是靠画。
　　但这一张纸上没有用委婉含蓄的画，而是歪歪扭扭但无比坦诚的几个字。
　　她用稚嫩的笔触写，“好想你，翘翘，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云翘鼻子登时就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不再犹豫，刘曜的事必须尽快解决。
　　既然下定决心，沈云翘便不再迟疑。只是思及前几日你情我浓，忽然间就一刀两断未免太假。沈云翘决定尽可能快速的循序渐进。
　　是以第二日傍晚，她如约去了柳树巷的宅子。
　　沈云翘站在院门口，还没有敲门，漆红院门就被人从后面拉开了。
　　沈云翘一愣，随着院门缓缓拉开，刘曜脸出现在她的眼底。
　　“你来了。”他唇角往上微不可查地往上翘了翘。
　　沈云翘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情绪展露不明显，可沈云翘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喜悦。
　　太难了。
　　沈云翘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有点散掉了。
　　刘曜让沈云翘进院子来，说了几句话，发现沈云翘今天有些不对。
　　“有事？”刘曜立在她面前问。
　　沈云翘眼睫微微抬起，看了看刘曜，他现在眉心微微皱了起来，漆黑的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
　　沈云翘轻轻吸了口气，垂下头说：“没有。”
　　她又问：“那位的尸体明天就要下葬了吧。”
　　刘曜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离开，应了声嗯。
　　沈云翘指尖无意识在掌心里戳了戳，她望着刘曜说：“昨天漠北送了一批马来，我可能要忙几日。”
　　刘曜微微眯了眯眼，敏锐地道：“沈云翘，你今天有心事。”
　　沈云翘摇头否认：“没有。”
　　刘曜微微低着头，目光像是钩子一样牢牢锁在她身上。
　　沈云翘稍稍侧身，避开了刘曜目光。
　　刘曜眼神更加幽沉了。
　　“我先走了。”沈云翘又说。
　　刘曜还是没说话。
　　沈云翘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心一狠，转身往外走去，刚走了两步，手腕被人抓住。沈云翘视线落在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手掌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有力。
　　“我送你。”刘曜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云翘张了张嘴，“不用了。”
　　刘曜没固执地望着她说，“走吧。”
　　沈云翘又动了动唇，半瞬后，她低下头，应了声好。
　　柳树巷到康远侯府距离不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脚程，两个人依旧步行。三刻钟后，康远侯府的后门出现在沈云翘眼底，她抬头看着刘曜，“我回去了。”
　　刘曜站在他面前，他身形高大挺拔，把纤细高挑的沈云翘罩在了他的影子。
　　“沈云翘。”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刘曜声音沉沉的：“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都能帮你解决。”
　　沈云翘抬头看着刘曜，他真的是极不擅长示弱示好，脸色有些别扭，不过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
　　沈云翘高兴了一瞬，也就是一瞬，想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沈云翘心情低落下来，没精打采地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刘曜眼神愈发深邃了，但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走进了康远侯府。
　　接下来的是十日，沈云翘都没有进宫，也没有去柳树街的巷子，偶尔去平安马场，大部分时间留在府里，陪伴祖母。
　　夏日已经快结束了，夜里开始泛冷。
　　沈云翘今夜又是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才有了一丁点的睡意。
　　但刚睡下不久，就感受到好像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沈云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今夜没有星光，天地之间是融化不开的墨色。她房间里留了一盏微弱的烛光，借着昏沉的橘黄色，她一下子就看清了床头人的轮廓。
　　沈云翘快速清醒了过来，“你……”她看了看窗户的位置，窗缝里一丝丝光没有，她确定了这还是深更半夜。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沈云翘手撑着床褥，坐直了身体问。
　　刘曜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然后微微拧了拧眉。
　　“你瘦了。”刘曜说。
　　沈云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有瘦太多。”说完，她发现刘曜的下颚也清减了些，眼底还有淡淡青色。
　　“你……”话说了一半，沈云翘记起了她的目的，后面的几个字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刘曜见她不说话了，五指逐渐合拢，用力，再用力，他尽量显得平静道：“马场的事应该忙完了吧？”
　　沈云翘垂眸说：“忙完了。”
　　刘曜落在她头上的目光更沉了几分。
　　沈云翘不太流利地说：“你……明天……还要上朝，很晚了，快回去睡吧。”
　　刘曜沉默地看着她。
　　沈云翘抿了抿唇，望着他说：“我明天去柳树巷的宅子找你。”
　　刘曜还是宛若一个雕塑，坐在她的床头，一动不动。
　　沈云翘打了有些假的呵欠：“我好困啊。”
　　片刻后，刘曜身体终于缓慢地动了，他迟滞地从床头起身，说：“我明天等你。”
　　刘曜从窗口离开了，沈云翘毫无睡意了，她趴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明天不想去见他。
　　刘曜离开后沈云翘就睡不着了，清晨从床上爬起来，因为心里有事，脸色也不太好。
　　日头往西走的时候，沈云翘在梳妆镜面前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认命地坐下去，抹了些胭脂口红。
　　沈云翘到柳树巷宅子的时候，刘曜已经到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凉椅上，眉头微锁，心情低闷四个字几乎是写在了他的脸上。
　　沈云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刘……”
　　话没说完，就被刘曜打断了，他揉了揉眉心，做出了一个很烦闷的表情，“云翘，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刘曜无疑是俊美的，甚至可以说是沈云翘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他的眉毛就像是画里画出来的一样，凤眸深邃，像是装着无数潋滟的景色。
　　更别提他现在微锁眉心，宽大的长袍松垮地裹在他身上，显出这几日消瘦了的身躯。
　　太难了，沈云翘觉得她好像做不到，做不到她应该做的事。
　　“怎么了？”她不自觉柔和了声音。
　　刘曜长长的眼睫轻轻扇动，他说：“济南一带出现了有旱情，要忙着赈灾，西南王又不安分，在边境蠢蠢欲动。”
　　“你那么聪敏，一定会解决的。”沈云翘沉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但……”刘曜开口了。
　　沈云翘不敢让刘曜继续开口了，她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一鼓作气道：“刘曜，前几日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更想回漠北。”
　　话音一落下，沈云翘就感觉周围的气氛沉凝了起来。
　　刘曜也猛地从凉椅上站起身来。
　　黄昏时带着凉意的风停下了，只有几只晚蝉还在知了知了地叫。
　　刘曜站在距离沈云翘半步之遥的地方，龙涎香蹿进了沈云翘鼻腔。
　　沈云翘听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以后你也可以回去。”
　　沈云翘吸了一口气，说：“我的意思是你是陛下，天底下爱慕你的女孩子多的是，我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她停顿了片瞬，鼓起勇气看了看刘曜的脸色，浅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他唇角拉的平直，目光凝在她身上。
　　沈云翘攥紧了手心，语速飞快地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好，我会记住的。”
　　说完这句话，她张了张唇，其实她还组织了一些语言，可现在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真的太难了，此她想象的还要难。
　　这时候，刘曜沙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哪儿让你不满意？”
　　沈云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挺好的，就是我，我不够喜欢，不想为了你放弃自由。”
　　刘曜打断她的话：“我可以给你自由。”
　　“你给的和我想要的不一样。”沈云翘说。
　　刘曜牵了下唇角，问：“前段时间不还挺好吗？”
　　沈云翘说：“那是因为我发现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被感动了。”
　　“这几天我……”她迟疑了下，还是很坚定地说：“我发现感动不是喜欢。”
　　“感动？”刘曜唇角不受控制往上扯了扯，露出个有些古怪的微笑，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抬起了沈云翘的下巴，“你说你是感动。”
　　“是。”
　　刘曜轻嗤了两声，眼神变得很阴鸷，他直勾勾地盯住沈云翘，那眼底情绪翻涌如海，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开我。”
　　“做梦。”刘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说完了，他直接伸手，一手从沈云翘的膝弯后穿过去，一手横过她脊背，将人打横抱起来。沈云翘一懵，赶紧挣扎，“刘曜，你要干什么？”
　　“带你进宫，明天下旨封你做我的皇后。”刘曜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
　　沈云翘懵了一瞬，旋即更加激烈地抗拒了起来，然而她的力气和刘曜相比不啻于蚍蜉撼树，刘曜根本就无动于衷。
　　眼看着走出了院门，侍卫掀开了马车车帘，沈云翘急了，“刘曜，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没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刘曜无情地道。
　　“所以你是想先帝对宸太妃那样对我吗？”沈云翘愤怒道。
　　刘曜往前的步子瞬间停了下来，沈云翘被他抱在怀里，只能看见他的下颚，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此时此刻，就算看不清刘曜的表情，沈云翘都能感觉他周身凝固下来的空气。
　　愕然，沉闷，窒息。
　　沈云翘后悔了，她深深地后悔了，她刚刚不应该说那句话的。要知道她刚刚的行为都是照着她提出离开后，对于刘曜的反应，她应该有的反应来演的。
　　她都不知道有关宸太妃那句话到底是怎么说出来的。
　　后悔的情绪在心中翻涌，这时候，就见刘曜低下头，望向她。他如诗般的脸上像是笼上了一层灰褐色的纱布，变得稠墨，氤氲而晦暗。
　　“我那样对你，你会如何？”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神却带着一丝丝的希冀。
　　沈云翘清楚他在希冀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尖锐的石头割了一下，“我……”
　　该死的二皇子，当年为什么要给刘曜下这种东西。
　　“你会如何？”刘曜重复了一遍。
　　这样是为了解蛊，长远来看，这是为了他好。沈云翘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这句话，才有理智去想一想答案。她觉得她的答案应该是我会恨你一辈子，但这句话含在唇齿间好半晌，都没能吐出来。
　　沈云翘说：“宸太妃恨了先帝一辈子。”
　　刘曜身体像是石头一样僵住了，抱着她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沈云翘借机从他身上挣脱下来。
　　刘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云翘低头吸了一口气，随后，她抬起头，看着刘曜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
　　但刘曜的声音比她响的更快，“滚吧。”
　　沈云翘：“……”
　　“还不快滚？” 刘曜手背上，脖颈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他在极力克制一种情绪。
　　沈云翘咬了咬牙，一狠心，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她走的速度飞快，就像是后面有火追一样。
　　刘曜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点点在自己的视线里变小，再变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刘曜转身回到了院子里，不多时，精致漂亮的小院一片狼藉。侍卫守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知多久，院子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侍卫只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只见刘曜的手不知道被什么利器所伤，汨汨地往下滴着鲜红血珠。
　　“陛……”侍卫忍不住开了口。
　　但才开了口，一道暴戾的像是从十殿阎罗里闯出来的厉鬼眼神向他扫来，侍卫浑身发寒，剩下的几个字被堵回了喉咙里。
　　**
　　沈云翘离开柳树巷后，动作就开始放慢，一步三回头地往柳树巷看去。
　　从柳树巷离开的时候，距离天色彻底暗沉明明还有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可因为她这个走法，回到康远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她回了房间，听燕好像说了很多话，可沈云翘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记得她让听燕出去了，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好像从天色刚黑躺到了深更半夜，她听着窗外婆娑的风声，脑袋里不由得浮现出刘曜今日的表情。
　　这十来日的冷落让他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他今天在示弱，在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说了那些话后，他极力压抑的情绪，伤心难过的情绪，以及最后那句话后，他震恸的表情。
　　祈原清让她做的事她应该完成的很好吧。
　　沈云翘闭上眼睛，烦躁地想。
　　翌日，沈云翘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妙如春医馆，今日妙如春医馆的病人不多，陆谢春坐在看诊台旁看着医书。
　　沈云翘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面前。
　　陆谢春放下书，“这位……”待看清眼前人是谁之后，陆谢春惊了惊，“云翘，你不舒服吗？”说着让她坐下，他给她把脉。
　　“你看不好，我是心病。”沈云翘有气无力地道。
　　说完这句话，沈云翘示意陆谢春和她去内室。
　　两人进了内室，沈云翘就说：“陆大夫，昨天我按照你说的做了，刘曜他……很伤心。”最后几个字，沈云翘的声音微不可闻。
　　陆谢春唔了一声：“你怎么做的？”
　　沈云翘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把昨天的事告诉了陆谢春。
　　一谈起昨日的事，沈云翘觉得自己
　　说完，沈云翘有些懊恼地道：“怎么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陆谢春简直就要听笑了，“沈姑娘，你觉得你太过分？”
　　“难道不是吗？”沈云翘问。
　　陆谢春摇了摇头，这哪里过分，她不过就是说了几句不喜欢，一刀两断罢了，这过分什么。都没有说几句刘曜的缺点，说些他的不好。
　　见陆谢春不太满意她的尺度，沈云翘神色不满地道：“陆大夫，他已经很难受了。”
　　她迫不及待地问：“几天之后我能去哄他？”
　　“过个三四日吧。”陆谢春道。
　　“这么久？”
　　“这还久？”陆谢春反问，他一开始的打算可是等个七八日呢，让刘曜体内的蛊活跃的更厉害些，毕竟越是这样到时候蛊虫就越是更好往外引。
　　只是他的医术很好，刘曜又的确很喜欢沈云翘，才放缓了时间。
　　沈云翘知道这个时间不能再谈判了，她又叹了口气，忍不住道：“那……你今天能不能进宫去看看他啊？”
　　“嗯？”
　　“他昨天看起来真的不太好。”沈云翘说。
　　陆谢春说：“我等会儿就去。”他补充了一句。“你昨天太温柔了，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弥补的地方。”
　　“陆大夫！”沈云翘忍不住重重地叫了他一声。
　　“嗯？”陆谢春望着沈云翘。
　　沈云翘轻吸了一口气，她说：“陆大夫，你不能在撒盐了。”
　　沈云翘眼睫轻轻动了动，她轻轻地说：“虽然伤口都会结疤，但感受到的痛苦不会因为结疤就从记忆里消失，刘曜他……已经很难受了，我不想他结疤的时间更长。”
　　顿了顿，沈云翘直直地望着陆谢春，想要他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而且，太深的伤口，会一直无法痊愈，更无法结痂，我不想他那样。”


第45章 龙桌
　　陆谢春听完, 不由的道，“云翘，你现在好像真的很喜欢刘曜。”
　　“是啊, 是很喜欢。”沈云翘坦诚又郑重地说。
　　**
　　陆谢春也有进宫的腰牌, 是刘曜给他的, 虽然他几乎不进宫, 但当他把腰牌亮出来，宫门口的侍卫便恭敬地请他稍等。
　　大半个时辰后，赵得信出现在宫门口, 对他行了个礼，引着他往乾明宫去。
　　“赵公公, 他怎么样？”去乾明宫的路上, 陆谢春问道。
　　昨日赵得信又没有和刘曜出宫,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从跟出去的侍卫透露，是和沈姑娘有关。
　　他叹口气, “不太好。”
　　陆谢春凝了凝眉，一路往里走去。
　　来到乾明宫，赵得信先去大殿里通传，他刚说了声陆大夫来了，刘曜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不见, 让他回去。”
　　赵得信轻手轻脚地合上殿内，一脸为难地走到陆谢春面前，告诉了他刘曜说的话。
　　陆谢春表情淡定对赵得信道：“你告诉他, 是沈姑娘请我来的。”
　　赵得信又往大殿走了过去, 陆谢春站在院子里等, 大概过了半刻钟，赵得信走了回来，道：“陆大夫，陛下让你进去。”
　　刘曜坐在大殿的书案后面，书案是黄花梨木的，四周雕刻着祥云纹的图案，陆谢春目光在四周看了圈，搬了个圆凳坐在刘曜对面，示意他伸出手让他给他把把脉。
　　刘曜却没有动，只是嗓音沙哑地问：“她为什么叫你来？”
　　陆谢春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她有些担心你。”
　　刘曜眉心狠狠跳了几下，搁在膝上的指腹也无意识地颤抖。
　　陆谢春道：“你知道的，沈云翘是个善良的姑娘。”
　　刘曜眼神忽然如鹰隼般锐利了起来，牢牢锁住了陆谢春。
　　陆谢春道：“伸手，让我给你把把脉。”
　　刘曜没动。
　　陆谢春轻笑了声，说：“云翘还让我给你带了几句话。”
　　刘曜目光愈发沉凝，但陆谢春在刘曜的注视下，没露出任何的妥协之态来，只伸出手做出把脉的姿势。
　　两人僵持了片刻。
　　刘曜把手腕右手伸了出来。
　　一看到刘曜的右手，陆谢春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刘曜右手也不知道用什么划伤了，食指长的一个伤口横在手背上，伤口没有处理，经过一晚上的暴露，边缘处隐隐有些发炎。
　　他摸了摸刘曜的脉，又对外唤了声，让人送些伤药和纱布来。
　　“她说了什么？”刘曜眼眶里有些红。
　　上了药，陆谢春把纱布缠在刘曜的手背上，闻言动作放缓了一些。
　　“嗯？”刘曜追问。
　　陆谢春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今天来之前不觉得自己会同情刘曜，他这么大一个男人，一点点情伤不至于受不住，尤其是刘曜虽然出生在皇室，衣食无忧，但有极度厌恶他的生母，还有一个有时会很疼爱他，但有时又会因为他连让自己的母亲对他心软都不能做到而不喜他的生父。
　　刘曜在情感上受的挫折并不少。
　　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比沈云翘给他的打击要严重的很多，可是他的父母，好像并没有伤害到他，最起码，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刘曜。
　　苦闷，哀伤，压抑，情绪像是随时都要破裂。
　　陆谢春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温和道：“她说希望你能过的好。”
　　“还有吗？”刘曜问。
　　陆谢春摇了摇头，刘曜又问：“她是不是还想离开我？”
　　这……
　　陆谢春能怎么回答呢。
　　他叹口气，只好点了点头。
　　既然都说道这个份上了，陆谢春到底没有沈云翘那般舍不得刘曜难受，他想起他体内的蛊，他体内的蛊还是不够活跃，他加了一句，“态度也挺坚决的。”
　　刘曜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压抑和阴森。
　　陆谢春道：“等我回去，我会帮你劝劝她的。”
　　刘曜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你能劝好她，毕竟这对她才好。”
　　这话让陆谢春心头一颤，他好奇道：“明修，你……”
　　刘曜勾了勾唇，缓缓地对他说：“她不可能离开我的。”
　　陆谢春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笑。
　　陆谢春并没有在皇宫里待多久，就回到了妙如春。
　　沈云翘还侯在妙如春，等着陆谢春回来，远远地看到陆谢春的身影，沈云翘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沈云翘跟在他身边往医馆内走，“怎么样，陆大夫，刘曜他怎么样？”
　　陆谢春看了沈云翘一眼，说：“还好。”
　　沈云翘眉头一蹙，“还好是怎么样？”
　　陆谢春叹口气，“云翘，你一定要知道的很详细吗？”
　　沈云翘微愕，旋即她点了点头：“嗯。”
　　陆谢春叹息了声，颓然地坐在圈椅里，神色复杂地道：“他眼眶通红，应该一夜没休息，手也受伤了，伤口发炎也不知道包扎，赵得信还说，说昨天回去就没吃任何东西。”
　　听着陆谢春的话，沈云翘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利器刺中了，鲜血淋漓。
　　她闭了闭眼睛，手紧紧扣住桌沿，“手怎么受伤了？”
　　“情绪激动后，自己弄的吧。”陆谢春说。
　　“那……一定要等四五天吗？”沈云翘忍不住问。
　　“不用。”陆谢春说，“三天就够了。”
　　沈云翘眼睛亮了亮，但很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忧愁了起来。
　　沈云翘在妙如春医馆又待了好一会儿，才出门，往康远侯府走去。
　　她是坐马车来的，可这个时候也不想坐车，慢吞吞地往康远侯府走。
　　夏末的日头有些热，沈云翘却不怎么能感受到。
　　终于走到了康远侯府的侧门，沈云翘右脚沉涩地迈进门槛，这个时候，她猛地转头往后面看去。
　　长街上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连风都没有。
　　沈云翘垂下头，有力无气走了进去。
　　康远侯府的后门缓缓合上。
　　刘曜站在康远侯府后门所在长街的拐角上，望着紧紧闭合的木门，问身边的侍卫，“她开心吗？”
　　沈姑娘的怏怏不乐几乎刻在了她的每一寸头发丝上，侍卫摇头说：“沈姑娘心情不太好。”
　　刘曜五指逐渐合拢，“离开我她也不开心，可是……”他唇角扯了扯，“她还是要离开我。”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刘曜阴鸷地笑了声，问。
　　刘曜极具压迫性的气势让侍卫心头发慌，他定了定神说：“属下不知。”
　　刘曜目光越过康远侯府的红墙，往西南方向看过去，那是春间院的位置。
　　“应该是……会更不开心。”
　　后面几个字刘曜声音太轻了，侍卫没有听清楚，只是看到眼前人忽然动了，侍卫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一刻钟过去了，三刻钟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也过去了。
　　“小姐，该用晚膳了。”听燕小声提醒。
　　“我不想吃。”沈云翘扣弄着窗棱上的雕花。
　　“小姐，从昨天开始你就没怎么吃东西了。”听燕说。
　　“我不饿。”沈云翘说。
　　“小姐……”
　　“听燕，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沈云翘扭过头说。
　　见沈云翘心情真的很苦闷，不想见人，听燕只好无奈地退了出去。她走后，沈云翘继续趴在窗棱处，望着天上色彩变化的晚霞，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云翘开始数着时辰过日子，每一刻都觉得自己的心在煎熬，都觉得自己度日如年。庆幸的是，再痛苦再漫长，日子也有结束的一天。
　　又是一天结束了。
　　沈云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想到后日就能去乾明宫看刘曜了，只需要再等一日，她心情终于好了一点了，也有了一些困意。
　　翌日清晨，她陪祖母一起用早膳，刚刚喝了小半碗莲子羹，就见伯父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云翘有些奇怪地道：“伯父，你今天没上朝吗？”
　　往日这个时辰，她伯父应该在宫里上早朝。
　　“今儿不上朝。”康远侯让婢女再添一碗粥。
　　“不上朝？”
　　“昨儿我们去上朝，赵得信就说陛下病了，免朝三日。”康远侯拉开老夫人旁边的凳子坐下。
　　“生病了？”沈云翘手里的筷子险些没有拿稳，“严重吗？”
　　“应该有些严重。”康远侯斟酌地说，说完，他似乎有话想对沈云翘说，余光瞥见老夫人，康远侯忍住了。
　　用过早膳，康远侯来到了春间院，见沈云翘有些魂不守舍，他叫了她一声。
　　“云翘，你和陛下……”康远侯问过几次沈云翘和刘曜之间的事，毕竟刘曜不是寻常人，他是帝王。
　　前些日子，刘曜对他的态度又温和的令人诧异。但沈云翘始终也没给他一个准话，康远侯也看出来了，不是她不想给，是沈云翘是迷茫的。
　　“伯父，我和他很好，你放心吧。”沈云翘挤出一点点笑意。
　　康远侯不太相信。
　　沈云翘又说：“伯父，我心里都有数的。”
　　康远侯逼问了很久，可什么都没有问来，沈云翘更是心情低郁，康远候只好离开了。
　　康远侯离开后，沈云翘心更乱了，刘曜病了，病的很严重？想到这儿，沈云翘提醒自己，皇宫里那么多厉害的太医，他就算病的很厉害，也不会有事的，再说，刘曜身体一直很健康。
　　可虽然能这样告诉自己，沈云翘心依旧在胸口处怦怦作乱。
　　沈云翘一直忍到了未时，随着时间流逝，心跳没有平静的趋势，反而越来越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叫了声听燕。
　　“小姐。”
　　“帮我备车。”
　　沈云翘又去了妙如春医馆，一看见陆谢春，不等他说话，沈云翘便急不可待道：“陆大夫，你知道刘曜生病了吗？”
　　陆谢春示意沈云翘别急，他安慰道：“不严重。”
　　“真的？”
　　陆谢春点头。
　　沈云翘不安的心定了一点，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着陆谢春，“陆大夫，一定要等到明天吗？”
　　陆谢春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只有一晚上了。”
　　“是啊，只有一晚上了。”沈云翘殷切地看着他。
　　陆谢春按了按太阳穴，沈云翘又哀切地叫他。陆谢春深吸了一口气，前几天他去给刘曜把脉，刘曜受到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
　　想着间，陆谢春听到沈云翘拖长声音又叫了他一声，眼神更是无比恳求。
　　陆谢春长叹口气，“你去吧。”
　　沈云翘眼睛倏然一亮，连道谢都来不及，拎着裙子就往外面跑去。
　　马夫驾车的速度已经不能再快了，沈云翘忍住催促的心，终于，康远侯府的马车从抵达了皇宫东门。
　　她把刘曜给她的令牌拿了出来，再加上刘曜刻意提醒过看守宫门的侍卫，他们核对完身份后，便叫了小宫女，引她去乾明宫。
　　乾明宫内，赵得信知道沈云翘进宫的消息后，愣了片刻，连忙去前面迎接她。
　　沈云翘走完了长长的几条宫道，都要能看见乾明宫了，这时看见赵得信的身影，沈云翘快步走了上去。
　　赵得信福了福身，激动又不安道：“沈姑娘，您今儿怎么来了。”
　　“我有事要对陛下说。”沈云翘道，又问，“陛下病的严重吗？”
　　赵得信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这……奴才先带你过去吧。”
　　见赵得信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沈云翘有些不安，难道刘曜病的有些严重。思及此，她脚步放的更快了些，赵得信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乾明宫，赵得信叫住沈云翘：“沈姑娘，奴才先去通禀。”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沈云翘说。
　　“这……”赵得信有些为难，可就在他为难的时候，沈云翘已经大步走向了刘曜的寝殿。
　　赵得信揣摩了一下刘曜的心思，见沈云翘的手都放在了殿门上，没有上前叫住她。
　　还是那间空旷硕大的屋子。
　　一推开厚重的殿门，沈云翘就望见了坐在书案前的那个身影，已近黄昏，室内没有掌灯，仅仅是靠着出窗边落进来的夕光取亮。
　　刘曜听到了推门的声音，烦躁道：“谁……”说了一个字，他看见走进来的人，眸色凝了凝，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用力，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状似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沈云翘边说，边向刘曜走近，走近后，便嗅到了一股酒水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开来。
　　她目光一沉，视线落在刘曜面前的长桌上，上面赫然放着两个镶金雕玉的酒瓶。
　　“你喝酒了？”沈云翘声音微微抬高了，她鼻子不满地动了动，“生病了怎么能喝酒？”她弯下腰，把他桌子上的两个酒瓶拿走，放在另外一张距离刘曜有些远的圆桌上
　　刘曜没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的动作，等沈云翘再一次走到他面前，刘曜才神色不明地问：“你不是要离开我吗？我喝不喝酒关你什么事？”
　　他是质问的语气。
　　沈云翘连忙在他身边蹲下，道：“刘曜，我没有想离开你。”
　　她说话速度很快，想要最快的速度让刘曜知道真相，“你知道你体内的蛊吗？陆大夫说体内的蛊蛰伏许久，难觅踪迹，只有你情绪波动才能找到它的踪迹，是陆大夫他让我刺激你。”
　　说完了，沈云翘忐忑地望着刘曜。
　　刘曜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沈云翘蹙了蹙黛眉，忙不迭说：“我没想回漠北，我那天说的都是假话，都是陆大夫让你说的，我没有想要离开你。”
　　刘曜漆黑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似乎终于接受到了沈云翘的言下之意，他唔了一声，随即伸手拽了一下蹲在他身侧的沈云翘，将人拽在了自己的怀里。
　　“真的吗？”他好像醉了，语气里带着酒意，一边问话，还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指腹从她的眼尾慢吞吞地滑到她的嘴角。
　　沈云翘重重点头：“是真的，我喜欢你，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嘴堵住了。
　　这股感觉属实陌生，沈云翘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刘曜也睁着眼睛，望着她，两双眼睛之间的距离不过食指长。沈云翘愣了愣后，便回过神来，接着，她闭上眼睛，环住了刘曜的脖子，张开了唇，用力地回应了刘曜起来。
　　刘曜本来是主动进攻的那个人，但因为沈云翘突然回应，刘曜僵了僵。
　　旋即攻城略地的那个人就变成了沈云翘，甚至她好像因为他的失神有些不满，不轻不重地咬了下他的下嘴唇。
　　刘曜眯了眯眼，顿时间，抱住她腰的手愈发用力，似乎想要将人嵌入他的身体里，唇舌间也变得放肆猖狂。
　　宫殿很静，静的能听见暧昧的水声。
　　不知道过了很久，两个人终于拉开了一些距离，一条暧昧的水线在两人唇齿间黏连。沈云翘的嘴唇更是红肿，像是被暴雨欺负过的春日海棠，娇艳欲滴。
　　刘曜抬手，呼吸不稳地摸了摸她的后脖颈，他的唇色也很浓郁，下唇珠甚至还漫出了一点点血珠，刘曜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眼神却一直落在沈云翘的脸上，“为什么这么做？”
　　沈云翘呼吸略微急促，浑身也有些发软，眼睛更是水汪汪的，像是含了两汪春水：“不是你想亲吗？”
　　刘曜轻轻地笑了笑，别有深意地问：“我想亲就亲吗？”
　　不等沈云翘开口，刘曜忽然问，“如果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亲呢？”
　　说完，他手指落在沈云翘腰间，暗示性地要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沈云翘后背猛地绷紧了，一动不敢动了，刘曜冷笑一声，正要松开她，忽然发现沈云翘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柔软地贴着他，脑袋还埋在他的脖颈处，姿态亲密无间。
　　刘曜浑身一僵，旋即他试探性解开她的系带，沈云翘依旧没有拒绝，外衫落在地上，刘曜的手继续往里走，夏日的皮肤单薄，他察觉到掌下人轻轻颤抖了下，不过那种颤不是拒绝的颤抖，而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一截白嫩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人瑟缩了下，旋即更加贴近了自己的身体。
　　而这时她似乎也有些不满意了，手落在了他的腰间，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刘曜身体微微颤抖，他感受着沈云翘的动作，那点微弱酒意彻底烟消云散。
　　“沈云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沈云翘的声音从他的脖颈处传出来，不如从前的清亮，有些酥软。说完了，她忽地抬起头，不快地道，“你的玉带怎么那么难解？”
　　刘曜的呼吸很重，“你……你想好了？”
　　沈云翘从刘曜胸口抬起头来，她那双干净的杏仁眼里映照出他的脸，她问，“你不是想吗？”
　　她的呼吸带上了龙涎香的味道，和着她身上的暖香洒在了他的脖颈和下颚处。
　　刘曜额上青筋鼓动起来，“那你想吗？”
　　沈云翘望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让你快乐。”
　　啪的一瞬，刘曜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裂开了，被灌进了一种酸酸软软的东西。他忽然回忆起很多年前，最先注意到沈云翘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长的可爱，还是因为她对她喜欢的人太好了。
　　有人要欺负还是皇后的太后，就算她只有五岁，她也会竭尽所能地用她的力气保护她很爱的姑姑。
　　“沈云翘，你别后悔。”刘曜眼神突然变得幽沉，他缓缓伸手，看似柔情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这么啰嗦，是不是不行？”沈云翘忍不住了。
　　刘曜怔了下，旋即轻轻地扯了扯唇角，他贴在她的耳侧，缓慢地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几乎是话一落地，龙桌上的笔墨纸砚全被扫到了地砖上，而沈云翘的后背贴在了属于刘曜的龙桌上。
　　月亮从西边升了起来，先是在石榴树枝的最下面，它一点点地往上爬，慢慢地，它爬到了石榴树上最高的位置，然后又逐渐东斜。
　　这时候，那座宫殿里的声音好像消失了，又好像并没有。


第46章 阿宁
　　沈云翘睁开眼皮子, 入目是陌生的霜色绣龙纹的床幔，她懵了懵，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转眼间, 她猛地又睁开眼。
　　刘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 他手支着胳膊, 直勾勾地看着她。
　　“什么时辰了？”沈云翘尽可能显得淡然些，她坐起来，但刚刚直起了一半身子, 她就默了默，扭头看向床榻下, 她的裙子已经烂成了一团破布。
　　她望向刘曜, “我需要一身衣裳。”
　　刘曜笑了笑, 没说给而是不给，而是猛地一下靠近沈云翘，沈云翘下意识往后退去, 她头几乎退到了枕头上，刘曜手撑在她的头侧，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挨着了。他目光一寸寸在沈云翘脸上梭巡而过。
　　“沈云翘，昨天你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沈云翘还没开口, 刘曜又说：“你说你很喜欢我。”
　　沈云翘闻言, 想要偏头，避开刘曜灼热的像太阳的目光，刘曜手却抬了抬她的下巴, 将她的脸摆正, 和自己的目光对上。
　　沈云翘自暴自弃道：“我说了, 我很喜欢你。”
　　“你是因为陆谢春开的狗屁药方，才说那些话的。”
　　听到狗屁药方这四个字，沈云翘发觉刘曜对于那些话还没有彻底释怀，她看向刘曜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稍稍停顿，她又说，“其实我很不想说那些话的，我也……很不好受。”
　　刘曜呼吸重了几分，他继续问，“不好受？”
　　“是啊，很不好受。”沈云翘勾着他的脖子说。
　　刘曜顿了顿，又问，“你不会离开我。”
　　“不会。”沈云翘说。
　　刘曜听罢，又轻轻地牵了牵唇角，他的长相是精致的美，只是过于精致，再加上身为帝王的气势，往往缺少了很多属于年轻郎君的烟火气。
　　这一笑，他身上那些金雕玉琢的贵气散了许多，多了一些普通人的少年气。
　　沈云翘距离他只有半寸，见他这样笑，她有些溃败地闭了闭眼睛。
　　刘曜，他怎么好像比从前还好看了些。
　　沈云翘听见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起床，你快叫人送裙子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刘曜直接从床上起身，打横抱起了她。
　　“刘曜，你……”
　　“先洗澡。”
　　好像也是应该先洗澡，感受着身体里那些往外流的东西的沈云翘如是想。
　　洗完澡就快午时了，再换好衣裳，梳好头发，午时都已经过了很久了。
　　刘曜一直站在沈云翘身后看她梳头发，见玉林终于给她梳好了，刘曜上前问：“饿了吗？我让人准备好了午膳。”
　　午膳依旧都是沈云翘爱吃的，沈云翘一共吃了三碗饭，见刘曜拿着筷子的手几乎没动，眼珠子都快定在她身上了。
　　沈云翘起身，舀了一碗杞参汤放到刘曜手边，“不准看我了，快喝汤。”
　　刘曜又笑了笑，乖乖喝了这碗汤。
　　见他终于不看着自己了，沈云翘默默松了口气，一边拿筷子吃饭，一边又忍不住回忆，她刚刚用膳的动作是不是太粗鲁了。
　　想到这儿，沈云翘又觉得无奈。
　　她真的太饿了，前几天一直都没胃口，昨天黄昏开始做那种事，一直做了很久，错过了晚膳和早膳，她能不饿吗？
　　虽然觉得自己情有可原，但沈云翘用食的速度还是放慢了些。
　　用过午膳，刘曜得知沈云翘不准备补眠的时候，就要她陪他一起去前殿看奏折。
　　沈云翘还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在门口踌躇几息的赵得信忍不住了，他叫了声陛下。
　　刘曜今日心情好，连带着看赵得信的目光也温和不少。
　　赵得信道：“陛下，宋大人求见。”
　　不等刘曜开口，他继续道：“说是有关济南旱灾一事。”
　　刘曜皱了今天第一个眉。
　　“快去吧。”沈云翘闻言道。
　　刘曜沉默了一下，又看向沈云翘。
　　沈云翘在美人榻边坐下，“我在这儿等你。”
　　得了沈云翘的回答，刘曜才往前殿走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告诉她，“我会尽快回来的。”
　　沈云翘应了一声好。
　　等刘曜走后，沈云翘坐了一会儿，刚刚刘曜在这儿的时候她不困，看着他的脸还觉得精神抖擞，可现在刘曜不在了，她独自待着，就觉得有些犯困了。
　　沈云翘准备去睡一会儿，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她叫了声赵总管。
　　赵得信听见沈云翘的声音，连忙从外头进来，又和煦地问：“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沈云翘说：“赵总管，我要一碗避子汤。”
　　赵得信：“？？”
　　他脸上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昨晚陛下的寝殿里发生了什么，就算他昨天晚上不知道，今天早上也有知道了。
　　今天早上是玉林和其他几个小宫女收拾的龙床，而他身为陛下的贴身心腹，自然从宫女口中得知了情况。
　　“不行吗？”沈云翘问。
　　赵得信心头发慌，“姑娘，奴才做不了主，得听陛下吩咐。”
　　沈云翘看了他眼。
　　赵得信口有些泛苦。
　　沈云翘倒也没有为难他，“你下去吧。”
　　赵得信应了声好，只是往外走了几步后，他又转过了身来。陛下和沈主子生气的这几日，整个乾明宫可谓人人自危，今儿好不容得见陛下笑颜，要是再和沈姑娘不虞，想想那糟心的日子，赵得信忍不住张了张口，“姑娘……”
　　“嗯？”沈云翘问。
　　赵得信说：“陛下从燕山围场回来后，就下旨修缮凤仪殿了。”
　　凤仪殿和乾明宫一样，处在皇宫的正轴线上。
　　和乾明宫不同的是，乾明宫是帝王起居之所，凤仪宫历来是皇后的住所。
　　沈云翘哦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呢？赵大总管的心都快操碎了，他暗示的如此明显，沈姑娘怎会不懂？
　　赵得信说：“奴才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就没见陛下对谁像对姑娘这么上心过。”
　　说到这儿，赵得信摇了摇头，“是除了姑娘外，没见陛下还对什么人上了心。”
　　“哦？”沈云翘突然来了兴致，“他怎么上心的？”
　　这可就太多了，赵得信巴不得这两位感情好，尤其是他也观察出来了，自家陛下对沈姑娘比沈姑娘对他好像要更上心一点点。
　　赵得信赶紧就说了，从最开始一见到沈姑娘，陛下一下子就精神了，从说话威胁他到半夜会不睡觉，问他沈姑娘晚上会不会也念着他，当然了，是念着骂他，不过他观察，那时候，被沈姑娘骂陛下也有些古怪的开心。
　　他也能理解，很讨厌总比都记不得他这个人好，再到后来跟着沈姑娘去游湖，去泡温泉，得知沈姑娘的姐姐出事了，让人去找孙氏的把柄。
　　“还有，前些日子宸太妃去世了，姑娘你来陪他，那两天奴才从来没见过陛下那么开心过。”
　　赵得信说了很多，沈云翘越听越精神，连带着都觉得自己不需要补眠了。
　　赵得信说的口干舌燥，最后，他笑着说：“奴才想，既然姑娘都要和陛下成亲了，这避子汤……”
　　不等赵得信说完，沈云翘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做不了主，等会儿我和陛下说。”
　　赵得信：“！！！”
　　你亲自和陛下说？我这半天是白劝你了吗？
　　从赵得信的表情上，沈云翘猜到了他的想法，沈云翘叹了口气，“赵公公，宸太妃离世不足一月。”无论如何，宸太妃是刘曜的生母，虽然天子不必像普通百姓一般，为庶母守孝一年，但也不能生母离世一月内就……
　　“陛下不会在意这些。”赵得信还是很了解刘曜的。
　　“可是我在乎。”沈云翘说。
　　“这……”赵得信无言了。
　　沈云翘又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放心，我不会和陛下吵架的。”
　　赵得信能走的路都被沈云翘堵住了，他没法子，只能退了出去。同时心里忍不住的担心，沈姑娘都要喝避子汤了，陛下能不生气吗？但想到这儿，赵得信想到沈云翘最后一句话，沈姑娘哄陛下似乎也很能耐的。
　　赵得信心情在放心和忐忑之间拉扯了两刻钟后，听到了殿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刘曜从乾元殿回来了。
　　想着间，就间屋子里的沈姑娘也听到了脚步声，从屋内走了出来。
　　刘曜看见沈云翘，步子迈的大了点，沈云翘先问了两句旱灾的事，刘曜说处理好了，然后又问：“我不在你干了什么？”
　　沈云翘说：“和赵公公聊了一会儿天，又躺了一刻钟。”
　　刘曜脚步一顿，扫了眼立在殿外的赵得信，“你和他聊什么天？”
　　“聊你啊。”沈云翘说，“听他说你怎么在意我。”
　　刘曜脚步又停顿了一瞬，他看向赵得信，赵得信有点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紧接着愣了愣，因为今日刘曜的目光并不阴鸷，是很平淡的一眼。
　　“怎么和他聊起天了？”刘曜和沈云翘进了殿门。
　　沈云翘闻言，望了他一眼，说：“因为我让他给我送一碗避子汤来，他说他做不了主。”
　　刘曜刚迈进正殿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沈云翘补充道：“我们还没成婚，而且宸太妃才刚去世半月，不管如何，世人眼中，她总是你的生母。”
　　刘曜问：“那什么时候我们成婚？”
　　提起这个问题，沈云翘卡了卡壳，其实吧，她还真没想成婚的事。她长在漠北，漠北民风剽悍，喜欢了就在一起呗。
　　“沈云翘。”刘曜看到这个表情，声音突然沉了几分，“你不会是想穿上裙子不认账吧。”
　　沈云翘：“！！”
　　沈云翘一脸惊讶：“这怎么会呢？”她说，“只是最起码得等宸太妃离世满三个月，你体内的蛊彻底消了吧。”
　　“要是我不想等三个月，就想成婚呢？”刘曜盯着她问。
　　“曜哥哥。”沈云翘无法，只好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也不想别人说，太妃刚刚离世，我就勾引你吧。”
　　刘曜：“……”
　　见刘曜还是有些怏怏的，不太乐意，沈云翘又说：“曜哥哥，真不是我想给你生孩子，是时间不对啊。”话到这儿，沈云翘忽然想起了阿宁，她张了张口，但声音始终没冒出来。
　　刘曜没注意到沈云翘一闪而过的纠结。
　　因为沈云翘的言下之意，是愿意的。想到这儿，刘曜的呼吸有些发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外面吩咐道：“去煮一碗……药性温和的避子汤来。”
　　赵得信正守在外面呢，刘曜和沈云翘在殿内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说话，也没故意避着宫人，虽然殿墙厚实，但赵得信依旧能够听的六六七七，加上他自己的聪明才智，也能将两人的对话拼凑出来□□成。
　　何况刘曜的语气虽然略淡，可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赵得信连忙应了声是。同时心里越发佩服沈姑娘了，好像只要沈姑娘愿意哄，陛下的确是生不起气来了。
　　避子汤大半个时辰后就送来了，冒着浓浓的苦涩味，沈云翘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了进去，然后就把汤碗推得远远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颗橘子糖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微微张口，橘子糖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塞入她的唇齿间。
　　沈云翘看着刘曜。
　　刘曜的脸色还是有些臭臭的，她扯了扯他的衣袖。
　　刘曜又忽然低下头来。
　　沈云翘微微瞪大了眼睛。
　　俄顷，刘曜抬起头，指腹轻轻擦拭掉她唇角的水渍，“吃了糖，也是苦的。”
　　沈云翘笑了笑，“心是甜的。”
　　刘曜：“花言巧语。”
　　沈云翘：“是肺腑之言。”
　　沈云翘是第二天午后和刘曜一起出宫的，其实她早上就想走了，想先回一趟康远侯府，毕竟她已经从侯府里消失快两天了，虽然她用的是去平安马场处理事的借口，但是也该回去的。
　　只是刘曜不愿意，“我下午要去妙如春，你两三个时辰都不愿意等我一起吗？”
　　“我……”
　　“云翘。”
　　“好吧好吧，我下午和一起出宫。”沈云翘觉得自己对刘曜真的是越来越心软了。
　　未时，两人从皇宫出发，抵达妙如春医馆也不过未时四刻。
　　陆谢春给刘曜把脉，沈云翘站在一边，脸色有些担忧，等陆谢春望闻问切结束后，沈云翘连忙追问，“怎么样了？”
　　陆谢春说：“还是得找一下蛊的位置。”说完，他示意刘曜，“把上衣脱了。”
　　沈云翘愣了愣，刘曜也愣了愣。
　　陆谢春解释：“我不是说了，要找一下蛊的位置吗？”
　　“那我先出去。”沈云翘说。
　　陆谢春颔首，毕竟沈云翘是个姑娘家，回避是应该的。只是等刘曜把上衣脱了后，陆谢春看着他身上的痕迹，眯了眯眼。
　　刘曜问：“不是要找蛊的位置吗？”
　　陆谢春觉得自己仿佛从刘曜的语气和神态里听出看出了一丝丝的炫耀的感觉，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好像是想多了。
　　于是目光再度落在身上，可……为什么刘曜还是有些自豪。
　　因为他不是个童男子了吗？
　　陆谢春检查的动作粗鲁了两分。
　　一刻钟后，两个人从内室里走出来，沈云翘先看了看刘曜，见他衣服已经穿好了，先松了一口气，又看向陆谢春，“陆大夫，怎么样？”
　　陆谢春心情已经平静了，他专业性很强地说：“从明日起就可以开始施针，连续七日，就能引出他体内的蛊了。”
　　刘曜体内的蛊毒不是剧毒，但是个奇怪的蛊虫，他太懒了，以至于存在于刘曜的身体内，却很难寻到它的踪迹，如今既然确定了他的位置，施针用药引出它即可。
　　接下来几日，刘曜每天酉都去陆谢春的宅子里，当然了，沈云翘也会每天下午都去陪着他。
　　施针大概半个时辰，施针结束，刘曜也会有些不舒服，但缓个几刻钟，也就无妨了。当然了，陆谢春觉得根本不需要缓几刻钟，按照刘曜的身体，半刻钟就能无碍了。
　　但他看着刘曜坐在圈椅上，苍白着脸，等着沈云翘给他嘘寒问暖的模样，忍了再忍，还是顾念着一点微末的师兄弟情谊，没有戳穿他。
　　一晃眼，就到了给刘曜施针最后一日了。
　　这一天，沈云翘有些激动，不过激动之外，她又有些忙碌，早晨和祖母用过早膳，她就赶紧去了趟平安马场，前儿马场的赵管事送信来，说今天马场会送来一批新马。沈云翘打算趁着上午去看一看，毕竟下午还要去陪刘曜施针。
　　坐马车到西郊得一个多时辰，想到下午还得赶回来，沈云翘干脆骑马直接过去了。
　　到了平安马场后，先查了查这半个月的账，几乎是刚查完，赵管事就进来说，“大小姐，宋航来了。”
　　沈云翘这次之所以来马场，除了查账，看看新马，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的是这次来送马的是宋航宋叔。
　　宋叔虽然是马场的管事，但从她母亲年少就跟着她，更是看着她长大的，沈云翘还想来见见他。
　　听到赵管事说宋叔来了，沈云翘连忙拎着裙子走出去。
　　刚刚走到马场外面，就看到一个体格健硕的男人，他留着一串络腮胡，看见她，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姐。”
　　“宋叔。”沈云翘走过去。
　　走到距离宋叔两三步的距离，沈云翘发现有些不对，因为宋叔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没等沈云翘问怎么了？宋叔旁边的青棚马车车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车门处响起，“翘翘。”
　　沈云翘懵了下，她侧头望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小脸蛋，那张脸蛋圆圆的，虽然还小，可五官的精致已经初现端倪，她有双眼珠子黑漆漆的凤眸，双眼皮是微扬的扇形，鼻子小巧挺拔，嘴唇红润润的。
　　沈云翘闭了下眼，又睁开。
　　不是错觉。
　　而这时候，马车里的小姑娘已经忍不住了，她一边脆生生地叫了声翘翘，一边又用她短短的手撑着车门，要自己从马车上爬下来。
　　不等宋叔伸手把人抱下来，沈云翘率先两步走过去，踮起脚把人抱了起来。
　　小姑娘顺势搂住她的脖颈，用力地蹭了几下，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说：“翘翘，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小姑娘好几个月不见，长大了一些，沈云翘能感觉到她的脸比从前大了一点点，胳膊也长了。沈云翘虽然很疑惑阿宁怎么会来，但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去想那么多。她放柔了声音，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脸，“我也想你。”
　　小姑娘闻言，更搂紧了她的脖子。
　　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又看向马车，只见马车旁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小男孩大概六七岁，见沈云翘看了过来，他叫了声翘姨。
　　这是宋叔的孙子，宋明钰，沈云翘看见他不意外。
　　沈云翘她透过车帘缝隙往里面看了进去，里面空空荡荡。
　　沈云翘又往四周看了看，依旧一无所获，她疑惑地看向宋叔，“宋叔，如姨她们呢？”
　　如姨是她母亲的侍女，她终生未嫁，她母亲离世后，就是她照顾她。后来她生了阿宁，阿宁也是如姨在带。
　　阿宁来上京，如姨肯定也要来上京，说不准外祖父她们也会跟着来。
　　话音刚落，就见环着自己脖子的小手猛然收紧，沈云翘低下头，就见沈寄宁睫毛一闪一闪，不敢看她的眼睛，一副很心虚的表情。
　　沈云翘眯了眯眼睛。
　　这时候，宋叔摸了摸头发，尴尬地说：“如青没来。”
　　宋叔说：“阿宁想来上京想见你，得知明钰要来上京，就和明钰串通，偷偷藏在了车厢里。明钰胆大心细，藏了六天我才发现。”
　　他无奈道：“我本来想把人送回去，可阿宁哭着求着要来上京，我只好给漠北去了封信，把人带来了。”
　　想到十天前，两个人小屁孩一个抱着自己的大腿，不准他把阿宁送回去，一个哭的泪眼婆娑，大有他要把她送回去她就哭死在鹿城，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把人带上京来。
　　何况这路都已经走一半了。
　　听完宋叔的声音，沈云翘震惊了半晌，她缓缓低下头，叫了声沈寄宁。
　　沈寄宁的眼睛极像她爹，眼眸漆黑深幽，像是一汪潺潺流动的黑水银。可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多是无辜，多是小孩子的稚气，不像她爹那眼睛一样，能把她的魂给吸进去，更多的是要把她的心给融化了。
　　沈云翘没有对她的可怜无辜做出任何反应，她冷着脸抱着沈寄宁，叫上宋明钰跟她一起去房间里。
　　进了房间，沈寄宁又叫了她一声翘翘，沈云翘也没应，她把她放在地上，冷着脸瞅了瞅两个小萝卜头，脸上难得严肃起来，像冰一样。
　　“沈寄宁，宋明钰，你们俩胆子真大，你们知不知道，藏在箱子里是会被闷死的。”沈云翘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担心。
　　她很少有这样威严的时候，明钰忙说：“不会的，翘姨，我在箱子上戳了两个多洞，不会闷死阿宁的。”
　　一旁的阿宁也扯了扯沈云翘的裙子，见沈云翘还是不理她，她瘪了瘪嘴，两颗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她眼眶里落了下去。
　　沈云翘：“……”
　　阿宁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从小就很会哭，尤其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的时候，更是泪眼婆娑，可怜兮兮。
　　沈云翘的心早就被她哭硬了。
　　“翘翘。”阿宁打了个哭嗝，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你明明说我种的蔓藤花开的时候就回来了，可格桑花花瓣都落光了，你也……你也没回来。”
　　她不仅是打哭隔了，呼吸都有些变调了，好像是真的戳到了她小小的心，“胖胖她们说你不会的回来了，说你不要我了。”
　　沈云翘：“……”
　　老天爷啊。
　　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硬下心肠。但下一瞬，她自暴自弃地闭了下眼，然后赶快拿出了手帕，蹲下来给阿宁擦她的眼泪水和鼻涕水，声音温柔的像是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你可是我的最重要的人。”
　　说到最重要的人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沈云翘脑子里忽然浮现了刘曜的模样。
　　“真，真的吗？”阿宁眼睛哭的有些红。
　　沈云翘亲了亲她的脸，“当然是真的，你可是我的最宝贝的宝贝。”
　　阿宁仔细端详着沈云翘的表情，似乎在辨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扑到沈云翘的怀里，用力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声音虽然很稚嫩，但语气和眼神却足⑨SJ够慎重，“翘翘，你也是我最宝贝的宝贝。”


第47章 父女
　　沈云翘用力地揉了揉阿宁的小辫子。
　　听燕是在两个时辰后来到平安马场的, 今天她正在府里，马场里派了人来，说小姐让她去马场, 有事叮嘱, 听燕还疑惑是什么事呢。
　　她进了马场住人的院子, 跟着宋叔走到廊下, 还没有到门口，就听见一道带着稚气的声音叫翘翘。
　　她愣了下，旋即加快了步子, 及至走到了门口，看到里面的情形, 才发现刚刚听到的声音不是错觉。
　　沈云翘听见脚步声, 笑着扭过头来, 叫了声听燕。
　　正在和沈云翘玩不倒翁的阿宁听到这个声音，也抬起头，看见听燕, 她从榻上跳了下去，热情地道：“燕姨。”
　　阿宁从上午见到沈云翘开始就粘着她，就连沈云翘去净室都要跟着她一起，黏了大半天，才紧紧地拽着她的手睡着了。沈云翘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到床上,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手拿出来, 见阿宁的眼皮不安地动了动，沈云翘赶快把手帕塞进她手里，阿宁这又才熟睡过去。
　　给阿宁盖好被子, 沈云翘才示意听燕和她出去。
　　沈云翘这才有时间给她解释阿宁怎么来的上京, 听燕也被两个小孩子的胆大妄为吓了一跳。
　　缓过神来, 听燕又道：“小姐，那你要告诉他吗？”
　　不需要明说，沈云翘已经懂了听燕的言下之意。
　　听听燕问起这个问题，沈云翘忽然有些犹豫，“我，我……过两天再告诉他吧。”沈云翘觉得，她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你就住在这儿吧，好好照顾阿宁。”沈云翘说。
　　听燕点了点头。
　　沈云翘说：“我现在得去一趟陆大夫家，可能要一两个时辰后才能回来了，阿宁要是醒了，你先帮我哄哄她。”
　　“这来来回回得一个多时辰呢。”听燕皱眉，“一定要回去吗？”
　　沈云翘站了起来，“我骑马，很快的。”
　　沈云翘也不想离开阿宁，但是今天是刘曜施针的最后一天，她必须得回城里看一看。
　　阿宁今天睡着的太晚，沈云翘纵然快马加鞭，来到林大夫家也已经酉时过了，她匆匆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仆从，走了进去。
　　刘曜已经施针结束了，他坐在院子里，望着门口，听见马蹄声后他阔步走出去，果然看见了沈云翘。
　　他松了一口气，又问：“今天有什么事？”
　　沈云翘上午看到阿宁后，就预料到今天来陪刘曜施针的时间可能会晚一点，就提前派人给陆大夫说了一下，陆谢春见刘曜来了之后，就告诉了刘曜。
　　沈云翘听见刘曜这样问，嘴巴动了动，“今天……”
　　“嗯？”刘曜等着她剩下的话。
　　沈云翘放弃了，“马场那边出了点事，送马来的宋叔突然生了急病。”对宋叔说了句抱歉，沈云翘不等刘曜再开口，又问，“你施针已经结束了吗？脸色好像有些苍白，那蛊引出来了吗？”
　　话音刚落，陆谢春就捧着个手掌大小的黑陶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把手里的陶瓶晃了晃，“引出来了，就在这儿。”
　　“至于脸色苍白嘛。”他走过来，扫了一眼刘曜，“没事的，他身体好，今晚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沈云翘又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陆谢春这处用了晚膳，才往外走，见沈云翘让人牵马，刘曜立在了原地。
　　“嗯？怎么了？”沈云翘问。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和我进宫。”
　　啊？
　　啊啊？
　　沈云翘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可是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刘曜追问。
　　沈云翘避重就轻地说：“我们都没成婚，我老是去皇宫住，也不太好，陛下，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我的名节。”
　　“我不考虑你的名节？”刘曜愣住了。
　　他还不够考虑她的名节吗？好吧，最开始她刚回京的时候，他的确没有考虑，还故意散播一些流言，但是最近可没有关于沈云翘的只言片语传出去，毕竟皇宫里的人，都被他狠狠敲打过了，没有一个人敢在外面胡言乱语。
　　“我今晚有事。”沈云翘叹了一口气，直接说道，“我得回马场。”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城。”刘曜皱眉。
　　暮色下，刘曜的脸被陆府橘黄色的灯笼上了一层暖色，沈云翘摸了摸刘曜的手，这几天施针后，他的手就老是冷冰冰的，虽然陆大夫说过几日就好了，沈云翘用力搓了搓，说：“今天不仅仅是宋叔来了，还有……还有两个小故人。”
　　“两个小故人？”刘曜重复一遍。
　　“就是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特别黏我，我答应了她今晚去陪她的。”沈云翘说。
　　刘曜眯了眯眼。
　　沈云翘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几个月不见，我也挺想她的。”
　　刘曜抿了抿唇，最后说：“我送你。”
　　“不必了，陆大夫说了，你今天要好好休息，你送我，一来一回会耽误很多时间，要是不放心，你让侍卫送我吧。”
　　刘曜不吭声了。
　　沈云翘认命了。她本来是打算骑马的，因为骑马速度可以快上一倍，但刘曜要送，她不可能让陆大夫说过今日要好好休息的刘曜和她骑马的，两人坐上马车往西城的城郊而去。
　　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平安马场停下，沈云翘抬头看向刘曜。
　　刘曜说：“到了。”
　　沈云翘点点头，然后唇又动了下。
　　“想说什么？”刘曜发现了沈云翘的欲言又止。
　　沈云翘握紧了拳头，半晌后，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不知道应该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她没有看到在马场门口等着自己的阿宁，看来是天意如此，沈云翘想。
　　“我回去了。”沈云翘道，“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等等。”刘曜叫住她。
　　“嗯？”
　　刘曜长长的眼睫轻轻动了动，“明天城里有灯会，你要去看吗？”
　　“啊……”
　　“怎么，你没空？”刘曜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我是没空。”沈云翘叹了叹气，明天城内会有灯会的事她早就知道了，“今天我答应了阿宁和阿钰，明天要带她们出去看上京城的灯会的。”
　　“阿宁和阿钰？”
　　沈云翘沉默了片刻，说：“就是那两个从漠北来的小故人。”
　　刘曜：“……”
　　刘曜脸色一下子黑了起来。
　　沈云翘想了想，忽然下了决心：“要不这样吧，明天你和我们一起去逛灯会。”
　　刘曜：“……”
　　“你要带着两个孩子和我一起逛灯会？”刘曜问。
　　“不，不行吗？”沈云翘提出这个建议，可是做了很多勇气的呢，毕竟阿宁比起像她，很明显，更像的是她爹。
　　“沈云翘。”刘曜有些生气了。
　　“那你要是不喜欢，后天吧，后天就我和你，这个灯会有三天呢。”沈云翘觉得自己其实也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若是让刘曜知道了阿宁，她好像，好像一辈子都要彻底地和刘曜绑在一起了。
　　这和她曾经预料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刘曜狠吸了一口气，对沈云翘说：“你下车吧，我要回宫了。”
　　沈云翘：“……”
　　“那你明天，到底和不和我们一起去逛灯会？”
　　“你说呢？”刘曜有些不快的反问。
　　沈云翘：“……”
　　沈云翘表示自己不知道。
　　她从刘曜的马车上下来，看着马车逐渐远去，叹了一口气。
　　翌日，是上京有名的龙诞日，龙诞日是□□陛下的寿辰，因为□□陛下的父亲是个灯匠，□□也是极爱灯的，所以他的生辰，达官贵人也会在门口悬挂花灯，意思是为□□祝寿。
　　数百年下来，龙诞日又形成了别样的花灯会。和四月初九的花灯会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黄昏，沈云翘就带着明钰和阿宁上了马车，一起去逛行西城的花灯会。
　　漠北没有灯会，明钰和阿宁两个人都看的目不暇接，沈云翘还给两人一人买了一盏花灯，明钰是别有洞天的走马灯，阿宁在这方面的爱好和她很相似，也喜欢兔儿灯。
　　街边还有各色市井小吃，戏法皮影，琵琶古琴，斗鸡赌兽，总而言之，两个小孩子，尤其是阿宁的惊叹声就没有停止过，明钰虽然也是第一次看这些，但他性格要稳重很多。
　　阿宁甚至还买了一个猴子面具，猴子面具露出她的一双眼睛和嘴巴，其他地方完全遮挡在面具之下。
　　不过沈云翘逛着逛着，忍不住踮起脚朝人群涌动的长街周围看去，俄顷，沈云翘低下头，刘曜还真不来了。
　　想着间，沈云翘感觉到手被人紧紧拉了一下，阿宁拉着她往前跑，“翘翘，前面是什么？”
　　沈云翘连忙护着她往前面涌去，前面是一个表演变脸的蜀人，配着周围吐火龙的技人，引得一众喝彩。
　　阿宁更是拍的两只手掌都红了。沈云翘吃了口阿宁要买的糖葫芦，这个时候，后背似乎有什么东西抚过，沈云翘一怔，刚要转头。
　　背后就响起了一阵叫痛的声音，那声音着实尖锐，在这嘈杂的叫好声锣鼓声里都十分明显。
　　沈云翘猛地扭回头，然后就看见她就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
　　刘曜穿着一袭黑衣锦袍，冷着脸踩在那个人的后背上，周围的人朝他看过来，刘曜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吩咐道：“手脚不干净，交到京兆尹去。”
　　紧接着，便有一个黑衣侍卫窜出来，将人拖了出去。
　　而这时，刘曜才终于看了过来，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牵着她手都小团子身上。
　　沈云翘察觉到他的目光，握着阿宁的手一紧。
　　刘曜目光平静地收回来，问：“这就是你友人的孩子？”
　　沈云翘低头看向阿宁，阿宁脸上的猴子面具牢牢地遮住了她的脸。沈云翘心跳的有些快，应了声嗯。
　　她点点头，“这是阿宁。”说完，又指了指听燕看顾的明钰，“这是明钰。”
　　刘曜嗯了一声。
　　这时候，阿宁拽了拽沈云翘的手，好奇地问：“翘翘，他是谁呀？”
　　听到小姑娘这样叫沈云翘，刘曜不由得低头，多看了她一眼。
　　阿宁也正好奇地望着他呢，四目相对，刘曜奇怪地生出一丝丝熟悉之感。
　　“这是我的……朋友。”沈云翘微微沉了一下，才有些心虚的说出这句话。
　　见沈云翘这样子说，刘曜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叔叔。”阿宁闻言，热情地叫了他一声，小姑娘的声音甜甜脆脆，又带着几丝奶意，刘曜唇角难得地浮现出一点笑意。
　　“叔叔，你要和我们一起逛街吗？”
　　刘曜看了沈云翘眼，他发现沈云翘此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刘曜眉头轻拧，但对着小姑娘，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沈云翘闻言，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刘曜，刘曜正在看她，两人四目相对，沈云翘定了定心，提醒自己，反正再担心也没有用，就……顺其自然吧。
　　这样想着，沈云翘忽然不忐忑不心虚也不期待了，她看看刘曜，又看看阿宁，笑着说：“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阿宁也看够了变脸，闻言赶紧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刘曜护着沈云翘和沈姑娘在护着的小姑娘继续往里前面走，这个时候，街道两侧的游人忽然沸腾起来，望着前方缓缓走过来的花车。
　　只见花车上挂满了各色别致精美的花灯，而数盏花灯又组合成一个游龙的形状，花灯之上，还有三位衣裳华美的舞娘翩翩起舞。
　　“阿宁，我要看，我要看。”沈寄宁听到人群中的喧嚣和赞叹声，赶紧踮起了脚尖，奈何实在太矮了，加上在外围，什么都看不到。
　　沈云翘弯腰把阿宁抱了起来，可惜她算高挑，所以被抱起的阿宁伸长了脖子，也能看见远处的花灯。
　　可阿宁看了一眼，却不太满意这个位置，因为翘翘也不算特别高，当然最重要的时候，她发现了翘翘抱她起来的时候胳膊沉了沉，今天早上，听燕都说自己长高了长大了，不那么好抱了。想得此，她余光扫到了一旁比沈云翘高半个头的刘曜，甜甜地叫了声叔叔。
　　“嗯？”
　　沈寄宁的语气是有些客气的，“叔叔，你可以把我举起来，看前面的花车吗？”
　　说完，她指了指前面一个让小孩子坐在肩头的青年，道：“就像那个叔叔一样。”
　　从来没有人提出要坐在他肩头的要求，也从来没有人坐在他肩头上，刘曜没有回答。
　　“不可以吗？叔叔？”见刘曜没有同意，阿宁声音低落了几分。
　　刘曜道：“可以。”
　　沈寄宁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朝刘曜伸出了她短短的两只胳膊。
　　沈云翘则从阿宁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就有些惊讶，又听刘曜同意了，心情就更复杂了。她心情微妙地看看两人，然后把人交给了刘曜，刘曜微微往上一举，阿宁就稳稳地坐在了他右肩上。
　　阿宁有了一个开阔的视野，连忙津津有味地朝走过来的花车看去。
　　沈云翘往日也喜欢这种热闹，这个时候的关注点却不在热闹上，她视线先落在刘曜身上，又落在刘曜肩头的阿宁身上，心情百味陈杂。
　　视线在两人身上漂移时，刘曜若有所感，猛地侧眸，朝沈云翘看过来。
　　刘曜眼睛眯了眯，“沈云翘，你干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沈云翘眼神从他身上挪走，“我什么眼神？”说完，她就看向了前方的花车，不去看刘曜了。
　　花车很快就过去了，刘曜把阿宁放下来，阿宁双脚落在地上，就脆声道：“叔叔，谢谢你刚刚举高我，我请你吃糖吧。”
　　说完，不等刘曜开口，就迫不及待扭头对沈云翘说，“翘翘，我们去买糖，请叔叔吃吧。”
　　沈云翘哪里不懂沈寄宁的小心思，她说：“你叔叔不吃糖。”
　　沈寄宁：“(⊙o⊙)”
　　她抬起脑袋，皱着眉头，仿佛刘曜不吃糖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叔叔，你不吃糖吗？”
　　刘曜瞥了眼沈云翘，点头：“我不吃。”
　　沈寄宁遗憾地叹了口气，顿时间垂头丧气起来，不过几瞬间后，她又恢复了精神，眼神亮晶晶地问：“那叔叔，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请你吃哦。”
　　沈云翘替刘曜回答：“你叔叔什么都不喜欢吃。”
　　阿宁闻言，不太乐意地对沈云翘说：“翘翘，你又不是叔叔，万一叔叔喜欢吃桂花糖呢，桂花糖和糖又不一样。”
　　说完，她殷切地望着刘曜。刘曜发现这个小团子有双很会说话的眼睛，眼神里饱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过他笑了声，顺着沈云翘的话说了，“叔叔的确什么都不喜欢吃。”
　　沈寄宁：“(。??︿??。)”
　　她的小脸有些垮了下来，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肉眼可见，她眼睛里的光灭了好多。
　　刘曜见状张了张唇，这个时候，阿宁又打起了精神，好奇地问，“那叔叔，你喜欢什么啊？”
　　刘曜闻言，抬头看向沈云翘。
　　片刻后，他笑着反问，“你喜欢什么？”
　　沈寄宁掰着手指一边数一边说：“我喜欢吃糖，吃点心，喜欢兔儿灯，喜欢花车，喜欢船，喜欢马。“最后更是心大地张开胳膊，做出拥抱一切的姿势，”什么我都喜欢。”
　　然后，她又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问：“叔叔，你吃过多少种糖？你最喜欢什么糖？我觉得最好吃的桂花糖，你觉得呢？”
　　沈云翘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叫了一沈寄宁，“沈寄宁，你话那么多，小心叔叔烦你了。”
　　沈寄宁啊了一声，有些忐忑地问：“叔叔，你烦我了吗？”
　　刘曜摇头，“没有。”
　　沈寄宁眼睛里忐忑消失了，她又问，“那你喜欢我吗？”
　　不等刘曜回答，沈寄宁先冲他笑了笑，“叔叔，我很喜欢你哦。”
　　刘曜又笑了笑，他不是讨小孩子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小孩子第一次见他就说喜欢他的，他有些好奇，“为什么？”
　　沈寄宁抬头望着他的脸，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叔叔，你长得好看。”
　　刘曜愣了下，旋即他忍不住又笑了一笑。难怪这个小姑娘和沈云翘关系那么好，他们俩不但性格有些相似，这方面也那么相似。
　　刘曜突然对这个小姑娘面具下的脸产生了好奇。
　　这时候，沈寄宁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小短腿，说：“叔叔，我走不动了，你能抱着我吗？”
　　刘曜发现这小姑娘是真的一点都不认生，明明两个人见面不过几刻钟。
　　他弯腰把她抱了起来，说：“可以。”
　　阿宁笑着伸手去环他的胳膊，这个时候，她面具背后的绳索却忽然断裂开，阿宁感觉不妙，伸手去捂自己脸上的猴子面具，但很可惜，她小短手根本没捂住，哐唧一声，猴子面具落在了地上。
　　这时候，刘曜看清小姑娘的脸，他愣了下，小姑娘好像容貌和沈云翘也有一两分相似，尤其是她的嘴唇，唇瓣微丰，微微上翘，和沈云翘很相似。
　　但除了唇，别的地方和沈云翘没有丝毫相似了，不过刘曜看着她的眉眼，涌出了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他愣了愣，脑袋里用力回忆当年在漠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和阿宁相似的青年或者女郎。
　　可依旧一无所获。
　　阿宁见刘曜没有动，像是发呆了，疑惑地叫了他一声，刘曜把地上的面具捡起来，问：“你要去哪儿？”
　　自从阿宁的面具掉了下去的那一瞬，沈云翘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手心有些冒汗，她视线僵在了刘曜脸上，看他望着阿宁失神，沈云翘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但好像刘曜只是失神了一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似乎并没有察觉不对。
　　沈云翘紧绷的心突然落到了地上，但与此同时，沈云翘心里又有几分怅惘。
　　她望了望阿宁的脸，又看了刘曜，两人明明颇有几分相似。
　　刘曜抱着阿宁逛了一个时辰，他发现阿宁真的和小时候的沈云翘很像，尤其是性格，沈云翘小时候没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但她对她姑姑，她姐姐，那可真是能滔滔不绝地说两三个时辰。
　　而且她和沈云翘一样，好奇心旺盛，什么都想看一眼，什么都有些喜欢。
　　不过小孩子的精力疲乏，眼看要子时了，沈寄宁的头开始往下垂，眼睛一睁一闭。
　　沈云翘也累了，对刘曜该说回去了。
　　阿宁听到这句话，慢慢耷拉下去的眼皮子瞬间抬了上去，“现在就回去了吗？我”语气里，还颇有些不舍。
　　她示意刘曜把她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又抱着沈云翘的腿，抬头望着她，睡眼惺忪地说：“翘翘，我还没逛够呢。”
　　沈云翘：“……”
　　沈云翘说：“明天再带你来逛。”
　　话音刚落，沈云翘就觉得某道看着她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沈云翘抬起头，就见刘曜的脸色有点点臭。
　　沈云翘愣了下，瞬间明白了过来。
　　阿宁的眼睛则瞬间亮了起来，沈云翘连忙补充说，“明天晚上不行，后天晚上带你出来继续逛。”
　　“那后天晚上叔叔来吗？”阿宁扭头看向刘曜，问。
　　沈云翘也看向刘曜。
　　“有空就来。”刘曜说。
　　翌日，沈云翘是午后离开槐树街的宅子的，昨天晚上她没有带阿宁他们回平安马场，平安马场距离皇城太远了，她还要回康远侯府，太不方便了。
　　所以昨天得知阿宁来了后，就让人把她在京城里的一个小宅子收拾出来了，昨天晚上就歇在了这儿。
　　沈云翘去了西城的河道口，没等多久，就看见了一袭紫衣锦袍的刘曜走了过来。
　　刘耀在沈云翘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微微松了口气。
　　沈云翘挑了下眉，说：“阿宁今天还念叨着想见你呢，你一点都不想见她吗？”阿宁今天的确念叨了刘曜，沈云翘不知道是不是父女天性，虽然阿宁从前也不认生，但是从来没有如此挂念过只见过一晚上的人。她今天早上醒来后，还追着她问了很多关于刘曜的事。
　　问叔叔住在哪儿，还问他娶了媳妇吗？
　　刘曜想起阿宁，心里泛起一股暖意，不过下一瞬，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问沈云翘：“沈云翘，昨天我们逛了一个半时辰，你有没有数过你和我说过几句话。”
　　哈？
　　沈云翘露出茫然的神色来。
　　刘曜又问：“沈云翘，你不想和我独处吗？”
　　沈云翘：“……”
　　沈云翘握住刘曜的手，距离彻底清除蛊毒已经过去了两天了，刘曜今天的手不在是冷冰冰，有了一些微弱的暖意，她说，“我想，我当然想，我特别想。”
　　刘曜反手握住沈云翘的手，忍不住勾了下唇。
　　昨天沈云翘出门，是带了好几个护卫的，毕竟有两个小孩子，灯街上又人来人往的。今天她是自己骑马来的，没带侍从，刘曜带没带人跟着沈云翘不知道，但是她肉眼是看不见的。
　　两个人从街东一路逛到了街西，沈云翘买了很多小吃，不过她胃口小，想吃的东西又多，多是吃了几口就递给了刘曜，然后刘曜帮她把剩下的解决了。
　　最后，沈云翘还在一个糖画摊子上买了一个老虎糖，这个老虎买糖人做的活灵活现，一双大眼睛虎虎生威，沈云翘一口咬下去，咬断了人家的耳朵。
　　然后又把糖画递到刘曜唇边，刘曜低头，在沈云翘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把人家的整个耳朵都咬断了。
　　沈云翘突然笑了起来。
　　“这糖这么好吃吗？”刘曜牵着沈云翘的手，把嘴巴里的糖咽下去后问。
　　沈云翘摇了摇头，“我在想，阿宁要是知道我们背着她偷偷吃糖，一定会不开心。”
　　刘曜回忆起阿宁昨天晚上看见糖果铺子时那双渴望的眼睛，不由得也笑了笑。
　　沈云翘看到提起阿宁他脸上的笑，呼吸又凝了几分，忍不住轻声问：“曜哥哥，你喜欢阿宁吗？”
　　刘曜说：“喜欢。”
　　沈云翘愣了一下，刘曜问怎么了。
　　沈云翘说：“你以前说，不喜欢小孩子。”她还记得当初从温泉山庄回来的路上，问刘曜的话，刘曜的回答可谓是斩钉截铁。
　　“她不是有些像你吗？”刘曜理所当然地说。
　　沈云翘：“……”
　　刘曜又说：“脾气有些像你，嘴巴也长的像你。”说到这儿，刘曜问，“她父母是谁？”
　　各色各样的花灯下，刘曜的表情温和的不像话，沈云翘都快忘了最开始回上京的时候刘曜的态度了，她想起昨天晚上刘曜和阿宁的相处，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冲动，“她爹是……”


第48章 争吵
　　“嗯？”
　　“是谁你猜啊, ”沈云翘说。
　　刘曜也不是很好奇阿宁的父母，反正她的父母又不是他和沈云翘，听她这样说,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沈云翘脸都被刘曜□□的有些变形, 她望着刘曜脸上的笑, 心里默默下定了主意, 再给她两三日，一定向刘曜坦白，今天就先她和他快乐地在花灯会上玩一晚上。
　　沈云翘虽然想快乐地玩一晚上, 但一个时辰后，她有些累了渴了, 便和刘曜进了一间茶楼歇脚。
　　这几日是花灯会, 这几条举办灯会的主要长街可谓是客如云来, 一进茶楼，更是坐满了人，小二引着两人往刚刚空余下来的一张靠窗的桌子走。
　　但是才走了一半, 沈云翘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看向靠窗的一个位置，那个青年穿着淡青色长袍，乌发用一根青色布带束起来。
　　茶楼里人声鼎沸，可他仅仅是坐在那儿, 那些属于人间喧嚣的烟火气便逐渐退去, 变成一副秀致隽永的画卷。
　　或许是沈云翘的目光太灼热，那个像是山林画卷一般俊秀雅致的男子朝她看了过来，他怔了怔, 然后起身道：“沈姑娘？”
　　沈云翘连忙牵着刘曜的手走过去, “齐大哥, 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来上京了？”
　　齐琅得见故人，也有些激动，微微笑道：“一个月前。”他又让沈云翘坐下。
　　沈云翘应了声好，这个时候，坐在桌子另外一侧女郎忍不住了，重重地叫了声齐大哥。
　　沈云翘这才注意到桌子上还有一个人，还是个熟悉的人，她愣了愣，“许木苏，你还跟着齐大哥？”
　　许木苏闻言，皮不笑肉笑了下，才说：“我当然要跟着齐大哥了，否则……”
　　“木苏。”齐琅打断了许木苏的未尽之言。
　　许木苏愤愤地看了眼齐琅，这才闭上了嘴。
　　见她闭上了嘴，沈云翘拉着刘曜在齐琅的对面入座。
　　齐琅看着沈云翘旁边的男人，他怔了怔，疑惑道：“沈姑娘，这位公子是……”
　　沈云翘说：“齐大哥，我介绍一下，他是……”后面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刘曜抢先道，“我是她的未婚夫婿。”
　　沈云翘闻言愣了愣，接着对齐琅笑了笑，“对，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许木苏听到这句话，对沈云翘的敌意顿时消减了很少，她目光在沈云翘和刘曜身上转了转。
　　沈云翘又向刘曜介绍道：“这位是齐琅齐大哥，是我在漠北认识的故人。”说完了他，沈云翘瞅了眼许木苏，随意道：“她是许木苏。”
　　给刘曜解释完，沈云翘就望着齐琅道：“齐大哥，这一年多你去了哪儿呀？怎么都不给我们写信？”
　　齐琅温和道：“我去了江南苏州一带。”
　　“江南？”沈云翘眼睛亮了亮，“江南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我都没有去过江南呢？听说江南风景如画，江南女子娟秀斯文，是真的吗？”
　　齐琅的脾气很好，闻言当即就给沈云翘介绍起来江南的风俗人情来。沈云翘对这些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是充满了好奇心的，尤其是听说江南河网密布，鱼虾成群，码头上的游船货船数不胜数后，更是对江南产生了一些向往，一双水润清亮的杏眸更是牢牢地锁住了齐琅。
　　刘曜微吸了一口气，把刚刚沈云翘吃了两口就塞给他的桂花蜜糕两大口塞进自己的嘴里，见沈云翘还是直直地望着齐琅，他把沈云翘面前的茶碗再往她眼前推了推。
　　沈云翘回过神：“？？”
　　刘曜说：“嘴唇都泛干了，喝点水。”
　　沈云翘应了声好，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两口。这个时候，刘曜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眸望去，眸光刚好和齐琅对上，随后刘曜不自觉地拧了拧眉，无他，只因齐琅太俊秀了，刘曜贵为天子，此生见过的人不算少，而齐琅的容貌在他所见之人中绝对是位列前茅。
　　沈云翘放下茶盏，这时候，她手臂忽然被撞了一下，沈云翘连忙抬起胳膊，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举着糖人和她的玩伴打闹，不小心把糖人的糖渍弄到了她衣袖上。
　　小姑娘的母亲见状，连忙上前道歉，又道：“姑娘，你这衣裳……”
　　妇人穿着简单的细布衣裳，而沈云翘的衣裳，仅仅是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沈云翘看了一眼比阿宁大不小多少的小姑娘，道：“没事，我去洗一洗就好了。”
　　妇人听了，松了口气，又千恩万谢的道歉。
　　等妇人带着小孩离开，沈云翘起身道：“我去一下后面。”
　　刘曜跟着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了。”沈云翘说，“东边的净室都是女客，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刘曜蹙了下眉，最终只能目送沈云翘一个人离开。
　　糖渍不太好洗，尤其是小姑娘的糖人还是彩色的，沈云翘叹了口气，今天要见刘曜，她可是穿了一条她非常喜欢的裙子。
　　沈云翘洗了片刻，见胳膊肘处不再粘黏，便从净室里走出去，只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许木苏一脸不善的站在前方。
　　沈云翘没理她，径直往茶楼客堂里走出，才走了一步，许木苏就上前拦住了沈云翘的去路，她道：“沈云翘，回去了你赶快就走。”
　　许木苏是命令的态度，很是强硬，沈云翘挑了下眉，笑着说，“我和齐大哥之间还没叙完旧，怎么能现在走？”
　　许木苏的脸色一下子黑了起来，那张俏丽的脸蛋上乌云密布，她不快道：“沈云翘，你不是都已经有未婚夫了吗？难道你对齐大哥还没死心。”
　　不等沈云翘开口，许木苏就警告道：“齐大哥心里只有我姐姐，哪怕我姐姐死了，他也一辈子不会娶别人的，你最好离他远点。”
　　沈云翘本来不想和许木苏讨论这些事，但听到她这样说，沈云翘忍不住了，她微微低下眼，冷声反问，“齐大哥真的一辈子不会喜欢别人吗？”
　　许木苏一愣。
　　沈云翘冷着脸，眼神直直望着许木苏：“许木苏，你这么抗拒有女孩子接近齐大哥，到底是为你姐姐不甘心，还是因为你喜欢齐大哥？但是你知道齐大哥不会喜欢你，就用你姐姐的名义赶跑齐大哥身边的所有的女人？”
　　“许木苏，做人不要太无耻。”沈云翘道。
　　“我无耻？”许木苏愕然地瞪大了眼睛，旋即愤怒道：“沈云翘，你是嫉妒我能陪在齐大哥身边，就诋毁我吧。”
　　她又在颠倒黑白，沈云翘实在不想和她说话了，大步回了客堂。
　　不过这个时候，桌子上就只有齐琅坐着，没有看见刘曜，她问了问齐琅。
　　齐琅道：“方才刘公子见你许久没回来，也去了净室，你没遇见吗？”
　　“没有。”沈云翘说完，她就打算起身去找一赵刘曜。
　　齐琅叫住她，“沈姑娘，你别去找了，此处人多，你们一来一回说不准又错过了。”
　　沈云翘想了想，就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了，刚坐下，她就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沈云翘连忙叫了一声刘曜。
　　刘曜在沈云翘的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齐琅，对沈云翘说：“你不是还想去看变戏法吗？时间不早了，再不去应该赶不上了。”
　　沈云翘思索啊下，时间的确不早了，而且刘曜和齐琅不熟，留在这儿他是无所事事。她对齐琅道：“齐大哥，你现在住在哪儿？”
　　刘曜看着沈云翘的眼神沉了几分。
　　沈云翘又道：“过几日得空了我去拜访你。”
　　齐琅犹豫了下，说：“兆丰路，门口有棵柳树的宅子是我的落脚点。”
　　沈云翘应了声好，和齐琅告辞后，便跟着刘曜出了茶楼。只是刚出了茶楼，就见刘曜大步往东街走去，沈云翘连忙拽住他衣袖，提醒：“变戏法在另外一头，你走反了。”
　　刘曜闭了下眼，跟着沈云翘转身往另一头走去。
　　接下来，沈云翘明显发觉了刘曜心情不快，这些日子，刘曜身上的阴沉感在面对她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不剩什么了。可从茶楼出来，他周身的气氛就阴郁郁的，笑都不笑了。
　　一场变戏法看完，沈云翘和刘曜从人堆中退出来，沈云翘终于忍不住问了，“你怎么了。”
　　刘曜神色冷淡，“没怎么。”
　　沈云翘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掌心，“刘曜，曜哥哥。”
　　刘曜步子终于停了下来，他垂眸望着沈云翘，沈云翘微微仰着头，见他看过来，冲他摆了个鬼脸，刘曜还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曜哥哥。”沈云翘忍不住叫道。
　　“我听见你和她说话了。”刘耀神色冷的像是冰。
　　“啊？”
　　“我听到了你好许木苏的话。”刘曜握紧了拳头，才尽可能不让自己显得太愤怒，他平铺直叙道，“你喜欢过齐琅。”
　　沈云翘愕然地瞪圆了眼睛，紧接着，她连忙否认，“我没有，我没喜欢过他，都是许木苏误会了。”
　　刘曜眯了眯眼：“真的？”
　　沈云翘重重点头。
　　刘曜又问：“那你为什么过两日还要去见他？”
　　“他是我的朋友。”顿了顿，沈云翘把原因说了一下，叙旧当然是一方面，齐琅是想要游历天下的文人，此次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沈云翘珍惜这段缘分。
　　另外一个原因就有些复杂了，沈云翘简明扼要地给刘曜说了，其实就是齐琅从前有个未婚妻，但四年前，未婚妻因病离世，齐琅都还没有和她成婚，但未婚妻的妹妹却一直缠着齐琅，不准齐琅接近任何女孩子。
　　齐琅的未婚妻当年对他有恩，所以齐琅一直纵容着未婚妻的妹妹。
　　“我得去劝劝他。”沈云翘说，“一辈子一个人多孤单啊。”要是这是齐大哥自己的选择，他喜欢孑然一身，她会尊重他。因为每个人喜欢的生活都是不一样的，可现在分明是被娇蛮霸道的许木苏逼的。
　　刘曜听完了，声音又沉了些，“沈云翘，你喜欢过林木苏吧？”
　　沈云翘：“？？”
　　“要听实话。”刘曜说。
　　“曜哥哥。”沈云翘无奈地撒娇。
　　“你不说我明天就去找许木苏。”刘曜态度坚决，不允许沈云翘敷衍了事。
　　沈云翘望了望天，知道刘曜是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她抿了下唇说：“那也不算喜欢，最多就是有好感吧。”
　　她顿了顿，说：“齐大哥的脸挺……好看的。”
　　“沈云翘！”刘曜声音猛地加重，沈云翘差点被吓了一跳，刘曜微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情绪命令道，“你不准去见他。”
　　沈云翘：“……”
　　“曜哥哥，我只是对他的脸心动过一瞬间罢了，现在只把他当一个故人。”
　　刘曜说：“既然这样，更没有必要去见他了。”
　　沈云翘无奈道：“但是刚刚不是给你说过了，我想去……”
　　刘曜打断她的话，说：“你又不喜欢他，他就算死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沈云翘：“……”
　　沈云翘也有些生气了，她声音微重地叫了声刘曜。
　　刘曜看了她一眼，却直接往前面走了，沈云翘站在原地，看着刘曜大步离去的背影，纠结了片刻，还是冲着他的背影跑了上去。
　　沈云翘跟着刘曜上了马车，一路跟着他回了乾明宫，沈云翘也哄了刘曜一路，每次眼看人要不生气了。
　　他问一句，还要去见齐琅吗？沈云翘微迟疑，刘曜的脸色又再度黑起来。
　　沈云翘没办法，最后只好认命，“我不去行了吧。”
　　刘曜已经坐在了寝殿里的圈椅上了，闻言抬起了头，一双眸子意味不明地望着沈云翘。
　　沈云翘说：“真的不去了。”
　　刘曜这才勾了勾唇角，但很快这点笑消失了，他沉着脸勾勾手，示意沈云翘走近。
　　等沈云翘走近了，他拽住她的手，把人拉在自己的膝上坐着，眼神直直凝着她，“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沈云翘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么生气，我还去什么，他又没有你重要。”
　　刘曜唇角往上翘了一下。
　　沈云翘松了口气，终于把人哄好了，她松开刘曜，想从他身上下来，刚后撤了一点，刘曜贴在她腰后的手轻轻用力，沈云翘忽地身体更贴近了刘曜。
　　上半身几乎都贴在了刘曜身上。
　　青年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传来，沈云翘还能感受到他变得粗重的呼吸，她呼吸不自觉也混浊了，“刘曜，你……”
　　话音还没落，沈云翘就感觉自己的耳骨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下，霎时间，一股令她浑身颤栗的细流从而骨蔓延到了骨头里，她浑身一软，整个人都无力地趴在刘曜了身上。
　　刘曜见状，轻笑了一声。
　　沈云翘缓了缓，然后低下头，隔着衣裳重重地咬了一口男人的肩膀。
　　男人任她咬，直到她松了口，搂着他脖子抬起了头，此刻，她的眼睛泛着一阵潋滟水光，眼尾也泛着薄红，刘曜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忍不住了，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沈云翘觉得和上一次感觉很不同，上一次虽然也舒服，但却是激烈的，像是两只小舟在狂风骤雨里交汇碰撞纠缠。
　　而这一次，沈云翘觉得她像在和风细雨的春夜里，轻轻地飘荡摇晃。
　　或许是刘曜很温柔，所以当身旁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时，沈云翘就睁开了眼睛，她睡眼惺忪地说：“你要起来了？”
　　刘曜伸手，动作轻柔地把沈云翘脸上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柔声道：“我得上朝了。”
　　沈云翘鼻头不满地动了动，然后她伸手环住了刘曜的窄腰，脸依恋地埋在了他的肩头，叫了声曜哥哥。
　　刘曜呼吸又重了些，他摸摸她的头发，问：“不想我去上朝吗？”
　　“不想。”沈云翘蹭了蹭他的脖颈，闭着眼睛含糊地说：“不想你离开我。”
　　刘曜从前对书里说的美人乡英雄冢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但这个时候，他觉得古人实在是太对了。
　　刘曜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在沈云翘的身边重新躺下了，“那我不去了，赵……”
　　不等最后几个字说完，沈云翘就重新睁开了眼睛，用两只手指捂住了刘曜的嘴。
　　“你快去上朝吧。”沈云翘重新说。
　　刘曜：“……”
　　“快去呀。”沈云翘催促。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在沈云翘的锁骨处又落下一个绯红的印记，才艰难地从美人乡里爬了起来。
　　刘曜去上朝了，沈云翘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毫无睡意，索性也起了床。
　　梳洗结束，刘曜也从前殿回来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刘曜看她居然已经起来了，拧了拧眉问。
　　他上朝的时间早，现在也不过辰时。
　　沈云翘从妆奁前起身道：“不睡了，我还要早些回去呢。”
　　“回去？”刘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又问，“一定要回去吗？”
　　沈云翘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是啊，曜哥哥。”
　　见刘曜的脸色有些凝沉，沈云翘戳了戳他的手，问：“晚上我要带阿宁她们去西城，你要来吗？”
　　刘曜闻言，脸上笑容又淡了很多，“今晚上怕是没有空。”
　　“嗯？”
　　刘曜说：“昨日溧王进京了，今晚上有宫宴。”
　　沈云翘遗憾地道：“那只能我们自己去玩。”
　　刘曜心情不好地看了她，说：“明天晚上来宫里住。”
　　沈云翘跟着刘曜去膳厅的动作一僵，她停下来，口气有些无奈：“曜哥哥，这样不好吧，我们还没成婚呢。”
　　“是啊，我们为什么还没成婚呢？翘翘。”刘曜眼睫低垂下来，问她。


第49章 前夕
　　沈云翘：“…………”
　　沈云翘说：“曜哥哥, 我老是进宫，总会不小心遇见哪位大人的。”
　　刘曜看了她一会儿，妥协了一丁点, 说：“我明晚上去柳树巷的宅子里住。”
　　沈云翘：“…………”
　　沈云翘还能拒绝吗？沈云翘当然不能了。
　　用过早膳, 沈云翘就出了宫, 她先去了槐树巷的宅子, 昨晚虽然没有回来，但她让侍卫来给听燕报了信。
　　沈云翘晚上带阿宁又去了西城，今天晚上刘曜果然没有突然出现, 沈云翘还有些失落。
　　第二天早上，沈云翘则回了一趟康远侯府, 这些日子她不在侯府, 一直都用的是她在平安马场的借口, 因为阿宁的事还没有告诉刘曜，更不好告诉伯父祖母他们了。
　　况且他们要比她保守太多了，要是知道她居然未婚生女, 沈云翘觉得祖母可能要气出病来。
　　午后，沈云翘又偷偷出了府。今天下午她答应了要去柳树巷了，这个时辰距离刘曜去柳树巷的时间还早，沈云翘早有打算，她去了兆丰街。
　　齐琅见到沈云翘有一点意外, 沈云翘把礼物递给小厮, 笑着说：“我说过要来看齐大哥啊。”
　　齐琅很淡地笑了一下。
　　沈云翘目光在院子里转了转，见许木苏站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沈云翘有话直说道, “齐大哥,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说。”
　　齐琅犹豫了一瞬, 语气温和地道：“去书房吧。”
　　许木苏忙叫了声齐大哥。
　　齐琅道：“木苏，你在外面待着。”
　　顿时间，许木苏看着沈云翘的目光更加不善了。
　　沈云翘和齐琅进了书房，齐琅祖上是商人，但他却是一个文人，走过许多的地方，写过许多的诗，更画过更多的画。就算是在京城暂居的书房，也有一股雅致味道在，书桌上的长颈瓶里还插着两支冒着水珠的秋菊，屋子里也有一股清淡雅正的檀香味。
　　沈云翘和他寒暄了一阵，就直接道：“齐大哥，其实我今天除了叙旧，还有一些话想说。”
　　齐琅目光闪了闪，他叫了声沈姑娘。
　　齐琅背后的墙上还挂在身后一副水墨景物画，那副画画技超群，寥寥几笔，长江之上，大雁飞过，年轻郎君立在江边，抬头望着在天空翱翔的大雁，神色寂寥。
　　沈云翘看了看那画，然后又看了坐在画前的人，说：“齐大哥，你一直不太开心。”
　　齐琅闻言，身体忽然僵了僵。
　　沈云翘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说：“我本来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我想我要说的道理你都知道，我也就不说那些车轱辘话。”
　　“齐大哥。”她郑重地叫了他一声。
　　齐琅看着她。
　　沈云翘说：“我希望你不要太善良了，太迁就别人，你多为自己想一想。”
　　“你……对木琴姑娘的死没有责任，她更没有嫁给你，你不需要为她孤独一生，更不应该心软而纵容别人。”
　　齐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云翘……”他想阻止沈云翘继续说下去，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阻止。
　　沈云翘突然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好啦，我不说了。”顿了顿，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些话可能有些不应该说，但你知道的，我忍不住，忍不住喜欢管一些我觉得不好的事。”
　　她又笑了笑，两只杏眸弯了起来，就像是齐琅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样，漂亮又自信，热情又体贴，齐琅眼睫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们说些开心的事吧，江南的姑娘很漂亮吗？”沈云翘好奇地问。
　　沈云翘在齐琅家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告辞离开，齐琅目送着她骑上马，离开兆丰街。
　　离开齐琅家后，沈云翘就径直去了柳树巷，时间略有点早，沈云翘到的时候，刘曜还没有到，她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可是刚坐下，就听见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声音。
　　沈云翘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个微笑，赶紧起身往门口走去。刘曜见沈云翘今日已经来了，有些惊喜，“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
　　“因为我想你了呗。”对于喜欢的人，沈云翘从来都是不吝啬甜言蜜语的。
　　刘曜闻言，被吏部尚书烦了一下午的心情忽然就变好了，他本来都想让吏部尚书滚蛋了，这个时候，想到他前些年还是做过一些可圈可点的政绩，这一次可以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曜笑着伸手将沈云翘勾到怀里来，“你……”才说了一个字，刘曜脸上的微笑忽然戛然而止。
　　“嗯？”沈云翘望着他。
　　刘曜鼻头又动了动，他低眼问，“云翘，你今天去哪儿了？”
　　“今天没去哪儿啊，就一直在侯府啊。”
　　“出了侯府就来这儿了？”刘曜问。
　　“是啊。”沈云翘道。
　　刘曜脸色一下子变臭了起来，沈云翘摸不着头脑，神色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刘曜微微拉开了一点和沈云翘的距离道：“你去见齐琅了吧。”
　　沈云翘：“！！”
　　沈云翘是会撒谎的，而且她撒谎要是没被戳穿的时候，她能表演的天衣无缝，不过一旦提出怀疑，她脸上就会露出心虚来。刘曜本来还有一丁点庆幸，可这个时候，看着沈云翘震惊心虚表情，他怎可能不确信沈云翘真的去见了齐琅。
　　“你，你……怎么知道的？”沈云翘惊住了，明明一开始进门的时候都没被发现。
　　刘曜面无表情道：“你身上有一股青檀味，我只在齐琅的身上闻见过，可刚刚我在你身上嗅到了。”
　　沈云翘：“……”
　　她低头扒拉起自己的衣袖，使劲儿的闻了闻，什么都没有嗅到。
　　刘曜这时候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了，如果有一个可以和阿鼻地狱的阎罗王比谁的脸色更难看的比赛，刘曜都要胜过他了，“你做了什么，身上居然能沾上他的味道。”刘曜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憋出来的这几个字。
　　沈云翘忙不迭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在他的书房里和他说了一会儿话。”说到这儿，沈云翘想起来，她进齐琅书房时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檀熏香。
　　刘曜相信了沈云翘的这句话，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怒意就消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低着眼道：“你答应过我什么？嗯？”
　　沈云翘：“……”
　　沈云翘苦着脸，伸手拽了拽刘曜的衣袖，“曜哥哥，你生气了吗？”
　　“你说呢？”刘曜冷着脸，把自己的衣袖从沈云翘手里扯回来。
　　沈云翘：“……”
　　沈云翘只好又道：“其实我本来是不打算去见他了，但今天在街上不小心遇到他了，所以……，我不是故意去见他的。”
　　“是吗？”刘曜眯了眯眼问。
　　沈云翘真诚点头。
　　刘曜审视地看着她，又吩咐一旁静候的侍卫，“你去查一查……”
　　沈云翘连忙踮起脚，捂住刘曜的唇，不要他继续吩咐。
　　刘曜脸彻底黑下来，几乎都能沉的能滴水了。
　　“沈云翘，你还在撒谎。”刘曜脖子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他忍着怒意道。
　　“我也不想啊。”沈云翘觉得自己也很委屈，“还不是你太小眼了。”
　　“我小心眼？”刘曜愣了下。
　　“难道不是吗？”沈云翘说：“我不就是去见了一个故人吗？你看看你气成什么样了？”
　　刘曜咬牙切齿道：“所以问题还出在了我身上？”
　　沈云翘想了想，说出了心里话，“我觉得你有一些责任。”
　　刘曜不仅仅是青筋要跳出来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魂都要被气出来了。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便往外走。
　　沈云翘见他要走，连忙再扯住他的衣摆，“你要去哪儿？”
　　刘曜再次把自己的衣裳从沈云翘手里扯出来，脸色黑的如墨汁一般，“回宫。”
　　说完，就毫不迟疑的走出了院子。
　　沈云翘：“…………”
　　老实说，沈云翘也有些生气了，她知道她做的不对，不应该对刘曜撒谎，可她昨天就要去拜访齐琅一事，哄了刘曜一个多时辰，解释了一个多时辰，坦露心迹了一个多时辰。
　　可刘曜呢，根本不听她的话，就是不准她去见齐琅。
　　她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阳奉阴违。
　　再说她刚刚也道歉了，但刘曜就是这么大步流星地走了，一点也不迟疑。
　　沈云翘从小也是被哄着长大的，可她细想了这段时间和刘曜在一起后，刘曜那个狗脾气，特别爱吃醋，反而是她要经常哄着他。
　　沈云翘以前觉得没什么，她还觉得刘曜爱吃醋也挺可爱的，毕竟要不是喜欢她，刘曜怎会吃醋。
　　可这个时候，沈云翘却有些委屈了，凭什么都是她去哄着刘曜啊，明明就是刘曜先喜欢她的。
　　思及此，沈云翘也不想追上去了，他爱生气就让他生呗。
　　刘曜阴着脸出了小院，他默了默，发现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他一愣，扭过头，背后空荡荡的。刹那间，刘曜脑袋突突地刺痛了两下，脑袋甚至有些发晕。
　　这个沈云翘，真就不追上来哄他了吗？
　　她明明知道，要是她肯多说几句软话，他根本不可能继续和她计较。
　　明明是几句软话而已，她都不愿意说。而且今天的事分明就是她错了，是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言而无信阳奉阴违狗胆包天。
　　想到这儿，刘曜呼吸重了几分，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他就不信了，沈云翘就真的让他这样走了，不管他了。
　　沈云翘重新坐在院子的凉椅上，这个时候，她听见院外响起了车轮转动的声音，沈云翘猛地站了起来，他真就这么走了？
　　沈云翘抬脚走了出去，果然只看见了一辆远去的檀木马车。她黑着脸，沉默了半晌后，叫小厮把她的马牵过来，径直回了槐树巷。
　　回到槐树巷的宅子，阿宁拿着九连环向她冲过来，沈云翘看着阿宁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更生气了。
　　她觉得自己幸好没告诉刘曜阿宁的事，现在他生气了，就可以撂下自己走了，等知道有了阿宁，怕是生气了就要揍她了。
　　混蛋刘曜，王八蛋刘曜。
　　…………
　　与此同时，刘曜的马车都快走到了宫宫门口。
　　刘曜闭了闭眼，语气不善道：“太快了。”
　　侍卫愣了下，明明平时就是这样的车速，不过他不敢反驳，只默默放缓了速度。
　　可速度放的再缓慢，一刻钟后，马车依旧到了宫门门口，再过了几刻钟，马车更是到了乾明宫门口。
　　侍卫小声说了句陛下到了，马车里没有任何声音，侍卫也不敢催促，他是刘曜的贴身侍卫，陛下和沈姑娘的事他也知晓几分，知道陛下现在心情不好，侍卫只默默地立在车辕处。
　　一刻钟后，刘曜脸色如冬日的寒冰一样，冷着脸下了马车。
　　翌日，是个晴日，沈云翘上午陪阿宁玩，午后则回了康远侯府。
　　祖母津津有味地听着府外请来的评书，余光扫到魂不守舍的沈云翘，叫了叫她。
　　沈云翘回过神。
　　祖母道：“云翘，不喜欢这个故事吗？祖母让她换一个。”
　　沈云翘坐直身体，摆出一副喜欢的样子，“没有，祖母，我挺喜欢听的。”
　　两刻钟后，评书娘子的故事讲完了，祖母叫了魂游天外的云翘好几声。
　　“怎么了，祖母？”
　　“今儿心情不好吗？”祖母拉住她的手。
　　沈云翘绷紧了脊背，“没，没有啊。”
　　见祖母不相信，沈云翘故作轻松地道：“真的没有，应该是昨晚上没有睡好，祖母，我回房去睡一会儿。”
　　与此同时，皇宫，乾元殿。
　　浅黄色封壳的奏章被重重扔在大理石地板上，刘曜脸色阴沉的能滴水。
　　“孙麒麟，你就是这么办事的？你脑袋是不是想搬家了？嗯？”
　　大理寺寺卿孙麒麟一骨碌跪在了地上，脑袋贴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陛下恕罪。”
　　“滚出去，三天之内，你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就滚下去伺候先帝。”刘曜的语气很是不好，仿佛下一刻，就要控制不住，把他拖下去砍头了。
　　不过反应过来陛下说的什么后，孙麒麟劫后余生地应了诺，头也不敢抬，后退着出了大殿。
　　出了那座阴森森恐怖怖的大殿，被午后的日光一照，孙麒麟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软着腿往丹墀下走，走了没几步，一个在丹墀处等着陛下召见的同僚住了他的衣袖，“孙大人，陛下他……”
　　这位大人姓王，是吏部的侍郎。他今天已经来了一会儿，不过今日等着奏事的大臣有些多，他在外面等了半晌，都没有轮到他进去，但他旁眼看着，发现几乎今天每个从乾元殿走出来的大臣都面如土色，愁云惨淡。
　　孙麒麟拍了拍王大人的胳膊，有气无力道：“王大人，你自求多福吧，陛下他，唉……”
　　孙麒麟愁云惨淡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陛下性子不算和善，刚登基的时候就发现了，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果断人，不过只要带你办好了差事，陛下也从来不吝啬奖赏。
　　但前些日子开始，陛下似乎和风细雨了不少，从前都是懒洋洋的，不肯听一句废话，如今上朝或者是奏事的时候，居然偶尔还能看见陛下的一两个笑脸，不是从前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从骨子里露出来的笑，整个人都和煦了不少。
　　可从昨天开始，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是谁惹了陛下不开心，他简直像是变成了一个火阎罗，孙麒麟感觉他下一瞬就能吃人了。
　　太可怕了。
　　第二天，今日的天气不是很好，感觉随时都有雨落下来。
　　沈云翘拿着一包鱼粮，饲喂今天上午陪阿宁买回来的几条小金鱼。
　　“小姐。”听燕陡地叫了她一声。
　　“嗯？”沈云翘浑噩地抬起头。
　　听燕脚步匆匆地走过来，叹气道：“小姐，你怎么把一包鱼粮都洒进去了。”
　　沈云翘：“……”
　　沈云翘低下头，发现片刻前还鼓囊囊的一包鱼粮已经干瘪了，而铜盆里几乎飘浮着满满的鱼粮，三条金鱼的身影都不好寻到了。
　　沈云翘揉了揉眉心，说：“把水换了吧。”
　　乾元殿里，赵得信站在乾元殿的殿门口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来。
　　龙案上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赵得信小声道：“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
　　“滚。”青年冷漠道。
　　而又一天，沈云翘端着碗吃了两口米，伸长筷子夹了块鸡肉，鸡肉放进嘴巴里，她心不在焉的咀嚼几下，忽然脸色微变，她低下头把鸡肉吐出来。
　　哪里是鸡肉？一块色泽嫣红的番邦辣椒出现在眼前。
　　沈云翘气的干脆放下了筷子。
　　而这一天，得信的脸色已经不是是担忧了，他眼底下的青色已经熬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端着御膳送来的参汤走了进去。
　　不过刚走进去，龙案前的那个人就烦躁的说：“滚出去。”
　　赵得信顶着刘曜阴森森的的目光，道：“陛下，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了，喝碗参汤吧。”
　　刘曜把手里的这本奏折哐当一声扔在龙桌上，也不理赵得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元殿。
　　沈云翘又是一晚上没睡好，她抿了抿唇，坐在春间院的院子里发呆，祈原清走进来，叫了她好几声。
　　“嗯，表哥？”
　　祈原清问：“这几天感觉你心情不好。”
　　“没有啊。”沈云翘摆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挤出笑问道，“表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祈原清在沈云翘身旁的石凳坐下，道：“云翘，我后天就回漠北了。”
　　“后天？这么快？”虽然前几天祈原清就说过要回漠北了，但是突然听到他说后日就走，沈云翘还是有些惊愕。
　　“也不快了，我都来上京待了快两个月了。”祈原清说，其实他早就应该回去了，因为受了伤才耽搁了这些日子，“正好也把我这些日子买的货一路运回去。”
　　祈原清是个商人，既然要回漠北，不可能空手而归，京城很多货物都是漠北没有的，这几日他采买了一些在漠北应该会很受欢迎的器物，回去之后应该能大赚一笔。
　　“你呢，阿宁……”祈原清知道阿宁来了上京，这些日子有空就会去陪她玩，自然也知道刘曜还不知道阿宁的事。
　　“云翘，你到底想好了吗？要留在京城吗？”祈原清换了个问题。
　　要是四天之前的沈云翘应该能毫不迟疑地说，她当然想好了，京城虽然没有漠北的自在寥阔，但是京城有它的繁华热闹，而且她想回漠北了，也能回去玩一玩。
　　不过今日祈原清再问起这个问题，沈云翘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因为这都已经是和刘曜不欢而散的第四天了，他居然，居然真的没有来找她。
　　难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明明从前一直都是他围着她转的。
　　想到这儿，又是一股愤怒冒到了颅顶，当然，愤怒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不过沈云翘不敢去细想。
　　“表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沈云翘这样说。
　　祈远清：“……”
　　祈原清觉得沈云翘心里没有数，不过他深知沈云翘是个固执的人，她做的决定是没有人能够说服她的，就像是当年一意孤行要生下孩子。
　　他笑了笑，手搭在沈云翘的手背上。
　　“怎么了，表哥？”沈云翘抬起头问。
　　祈原清道：“这次回京，应该过个一两个月我就会又来京城的。”不等沈云翘问，祈原清自己解释道，“上次我来上京的时候，不是也从漠北运了一批货来吗？利润挺高的，我觉得这个生意可以经常做。”
　　沈云翘怔了怔，随后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真心的笑容，“表哥，谢谢你。”
　　送祈原清离开后，沈云翘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想到这几日大家关心的眼神，她闭了闭眼，抬脚往外走去。这几天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她得找刘曜说清楚。
　　乾明宫。
　　刘曜手上握着一块翡翠环形的玉佩，他大敞着腿，面色沉沉地坐在殿内的美人榻上，过了片刻，刘曜目光在这间寝殿里转了转。
　　两个月前，他的寝殿是低调贵气的黑色，可现在，屋子里其实有了很多不符合他气质的东西。
　　比如，这张美人榻上铺着的绣粉荷的凉席，是沈云翘要铺的。他起身往里走，内室的床头有一抬精美别致的妆奁，他拉开妆奁前的几个小匣子，珍珠玉钗粉黛胭脂应有尽有，是沈云翘第一次在这儿留宿后，他亲自去库房为沈云翘挑的妆台和朱钗玉环首饰。
　　就连龙床的床幔沈云翘说黄色睡起来晃眼，她喜欢红色，他都让人换成了碍眼的绯红色，上面甚至还绣了双鲤戏珠的图案。
　　刘曜视线在屋子里转过，最后脸色越来越沉，都已经是第四天了，沈云翘都不进宫来哄他，难道他对……她真的不那么重要吗？
　　思及此，刘曜忍不住了，也再也不想忍了。
　　他大步走出了寝殿，吩咐赵得信：“备车，朕要出宫。”
　　赵得信闻言眼睛一亮，“奴才这就去准备。”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往殿外走，但是才刚刚走了两步，他的贴身侍卫就快步走了进来，行礼后直接道：“主子，宫门口传了信来，沈姑娘进宫了，正往乾明宫这儿来。”
　　蓦地，刘曜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两刻钟后，沈云翘到了乾明宫，到了乾明宫后，沈云翘目光现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得知刘曜在寝殿里后，沈云翘的眸色沉了几分。
　　她都主动进宫了，刘曜都不愿意走出来接一接她吗？
　　想到此，沈云翘要和好的心忽然淡了一点点。
　　她大步走进了刘曜的寝殿，刘曜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修长的手指拎着一个紫砂茶壶，正饶有兴致地泡茶，眉眼间虽然没有笑意，但也只是轻轻扫了一眼进来的她，淡淡问道：“你有什么事？”
　　沈云翘：“……”
　　她进宫有什么事，难不成刘曜不知道吗？
　　沈云翘本来已经想好了，只要她进宫后，刘曜向她说一句软话，她就不计较了，她就不生气了。
　　可刘曜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沈云翘脑袋里的气瞬间就冒了出来：“臣女进宫，是来告诉陛下一声，后日臣女就要回漠北了。”
　　刘曜虽然看着在泡茶，但所有的心神都在沈云翘身上，他坐在殿内，听着沈云翘的脚步声先在乾明宫的院子里响起，然后听着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跟前。
　　刘曜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才克制住自己站起来拥抱她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是被沈云翘惯坏了，从前他没有得到过沈云翘的喜欢，可以毫无顾忌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用一些恶劣的手段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是想起这些日子的甜蜜，想起她搂着他的脖子叫他曜哥哥，想起她搂着他的腰说不想他离开他，想起她说她很喜欢他。
　　刘曜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爱过，他忍不住，忍不住想多感受一些沈云翘对他的在乎。
　　所以他摆出了一副有点冷淡的样子。但是他知道，只要沈云翘再说一句软话，他的理智就会分崩离析。
　　可是，可是沈云翘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刘曜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问。
　　“臣女说臣女后日便要起身回漠北了。”沈云翘说。


第50章 女儿
　　说完, 她看见刘曜的脸色彻底乌沉了下来，一丁点情绪都没有，黑漆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云翘定了定神, 她想, 要是现在刘曜肯说一句软话, 只要一句软话她就说不走了。
　　刘曜盯着沈云翘良久, 良久，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要迸出来了，半晌,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笑：“那要不要朕送送你？”
　　沈云翘：“……”
　　沈云翘的声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不必。”话说完, 她连安都不想请了, 沉着一张脸阔步走出了乾元殿。
　　刘曜手紧紧握住了圈椅上的栏杆, 他望着沈云翘的背影，手越来越用力，最后更是咔嚓一声, 结实的椅栏居然被他捏断了。
　　刘曜气息不匀地站了起来。
　　赵得信知道沈云翘进宫后，是很开心的，因为他知道陛下不开心和沈姑娘有关，现在沈姑娘主动进宫了，这不就是示好吗？这样一来, 两个人就能很快和好了, 想到这些日子如履薄冰的日子，赵得信几乎都要激动的哭了。
　　他神色慌张地望着沈姑娘离开的背影，又忍不住走到寝殿门口, 见陛下居然还直直地站着。他踟蹰了几下, 还是轻手轻脚地进了殿内, 小声劝道：“陛下，沈姑娘毕竟是姑娘家，您贵为天子，不应该和她计较。”赵得信刚刚听到了沈云翘在殿内说的几句话，他简直想叫她祖宗，祖宗不知道她那话是在往陛下心里戳刀子吗？
　　当然了，陛下也有问题，沈姑娘往你身上戳刀子了，你疼了，你就把刀子给人家戳回去，你明明知道沈姑娘说的那是气话，人家根本就没有想回漠北啊。
　　刘曜扫了赵得信一眼，赵得信殷切地看了他一眼。
　　刘曜转身就往外走。
　　赵得信追问道：“陛下，您去……”
　　“追人。”刘曜撂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出了乾元殿，大步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只是才走了两步，一个小太监就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拦住了刘曜的去路，“陛下，陈大将军有要事求见，说西南王有异动。”
　　“让他等一会儿。”刘曜脚步没停。
　　小太监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追上去道：“可陈将军说，是八百里加急的事情，请陛下务必立刻召见他。”
　　刘曜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不远处红色宫墙。
　　刘曜去了前殿，用最快的速度和陈亮商量出关于西南王的事情，然后便匆匆出了乾元殿。
　　但刚出了乾元殿，他的贴身侍卫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递给他一封厚厚信，“陛下，漠北传来的消息。”
　　刘曜愣了下，伸手接过信封，派去漠北的人他还没有撤回来，因为只打听出来了四年前他失忆的事，他还想多知道沈云翘这四年在漠北的事。
　　他低下眼睑，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页，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看到一半，刘曜脸色忽然变了，他握着信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颤。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视线折回去，再重新看了看那几句话。
　　刹那间，刘曜的呼吸都不稳了起来，他看着那两行字，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沈云翘，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神的情绪复杂得几乎无法用语言描绘。
　　沈云翘刚走出乾明宫的时候，步子迈的很大，可走了几步，她就不自觉慢了下来。等距离宫门只有一刻钟路程时，她甚至忍不住回头往后看去。
　　身后空荡荡，并没有人跟上来。
　　王八蛋刘曜，沈云翘觉得她真的生气了。
　　回到了康远候府，沈云翘甚至打开了衣柜，把自己的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扔在了床上。
　　但扔了两件衣服后，沈云翘身体里的愤怒忽然散了不少，她就像卸掉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无力地坐在锦凳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云翘忽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间或还夹杂着一声沈子鸣叫陛下的声音。
　　刘曜？
　　沈云翘瞬间站了起来，她把房门打开一点点小缝隙，果然看见了一袭墨袍的刘曜。
　　沈子鸣目光落在刘曜身上，跟在他背后道：“陛下，这是我二姐……”
　　话没说完，刘曜就大步走到了沈云翘的门口，不等沈云翘说话，刘曜推开她的房门，径自走了进去。
　　沈云翘：“………”
　　看到刘曜的那一瞬，沈云翘就觉得自己没那么生气了，可下一刻，又看见刘曜那张脸，那张精雕玉琢但是阴沉沉的脸。
　　他不是来道歉的吗？
　　沈云翘用力抿了下唇，扭过头打开衣柜，柜门拉开，发出脆耳的声响，沈云翘把里面的衣裳抱出来扔在床上。
　　刘曜把房间门关上，将外人的声音隔绝在屋外，随后他转过头，看着沈云翘的动作，一句话也没说。
　　沈云翘第三次把衣裳扔在床上后，刘曜还是默不作声地立在不远处，用一种深沉晦涩的眼神看着她。
　　沈云翘咬了咬舌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你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刘曜动了，他缓缓地走到沈云翘跟前，眼睫垂下了来：“难道不是你应该对我说什么吗？”
　　说完，刘曜盯着她，尽可能神色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我可没事瞒着你。”
　　沈云翘：“………”
　　沈云翘抬起下巴看了看刘曜，现在的距离比一个时辰前在乾明宫的时候要离得近，沈云翘能更清楚地看见刘曜的脸。霎时间，她心像是被一条细鞭抽了下，因为几日过去，刘曜的下巴更尖了些。
　　不过就是说句软话吗？而且最开始也确实是她错了，她抬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道：“我不该说谎，去见齐琅。”
　　“还有吗？”刘曜追问，“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沈云翘脸色有些茫然，”还有？还有什么？”她只是偷偷去见了齐琅而已。
　　见就沈云翘还是不肯说，刘曜眼睛闭了下，旋即轻轻地笑了下，声音温和得像是流水一般，“比如，我的女儿？”
　　沈云翘：“！！”
　　沈云翘差点蹦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在沈云翘做出这般惊讶的表情，问出他怎么知道的这句话前，刘曜心中存在几分怀疑，他忍不住想，万一是探子们的情报有误，万一是他看错了内容。
　　但这一刻，所有的怀疑和忐忑烟消雾散。刘曜脑袋里只剩下一股悲愤，他忍不住捶了一下漆红的床柱，咬牙质问：“沈云翘，你一直瞒着朕，是不是想要朕的女儿要别人爹啊？嗯？”
　　沈云翘顾不得去想刘曜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了，她忙不迭解释，“我没有。”
　　见刘曜不相信，沈云翘忙说：“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好几次我话都到嘴边了。”
　　刘曜还是气的呼吸不匀，沈云翘放低了声音，“不过我做了一些日子的心理准备后，前几日本来就打算对你说了，要不是你和我吵架，我……我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刘曜却冷笑了一声：“沈云翘，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不是花言巧语。”沈云翘皱着眉头反驳，“我说的是……”
　　话没说完，就被刘曜冷着脸打断了，“怀孕生子是不是很难受？”
　　沈云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了，她愣愣地看着刘曜，就见刘曜昳俊脸上的怒意逐渐退去，转而浮现出了一抹其他的情绪。
　　那情绪复杂，有悲愤气恼，更多的是，关心和懊恼。
　　沈云翘怔了怔，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刘曜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鼓现出来，他神色复杂道：“我知道，妇人生子都……都很艰难。”
　　沈云翘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老实道：“我不记得了，怀孕生子的事我都忘了啊。”
　　刘曜：“…………”
　　刘曜脸上的别扭彻底消失了，他忍不住用舌尖顶了顶上颚牙。
　　沈云翘又说：“不过如姨和听燕说，阿宁很乖，没有太折腾我。”
　　说到这儿，沈云翘瞬时来了精神，“你知道吗？我当时不过摔了一下，然后醒来以后就发现自己有个两个月大的女儿，我那时候自己都被吓死了，我怎么会有孩子呢？”
　　话刚说完，沈云翘就愣住了，因为刘曜一下子伸手抱住了她的腰，他抱的很用力，几乎要把她勒进他的骨子里。他唇划过她的耳畔，声音低低的，“沈云翘，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冷战，四天都不来找你。更不应该失忆，忘了四年前的记忆。
　　对不起，沈云翘。
　　沈云翘怔愣了下，随后伸出手环抱住刘曜，摸了摸他的后脊背，“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说完，沈云翘实在不太习惯现在难言的气氛，她索性问道：“你现在要去见阿宁吗？”
　　阿宁？刘曜搂着沈云翘的手微微僵了些。他蓦地想起阿宁的眉眼，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阿宁眉眼处的熟悉感来自于何方了。
　　她明明就是长的像自己。
　　但是刘曜从前不关心自己的长相，照镜子的时候不多，也就是因为发现沈云翘颜控的性格，最近对自己这张脸才在乎了起来。阿宁虽然眉眼鼻梁都有些像自己，可她和他的气质差异实在是太大，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个地方去。
　　两刻钟后，刘曜坐上了和沈云翘去槐树巷的马车，两个地方并不远，坐马车的话，两刻多钟就到了。
　　到了宅子跟前，沈云翘先跳下马车，扭头示意刘曜快些下来。刘曜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激动忐忑地从马车上下来了。
　　沈云翘往宅子里走去，但才走了一步，衣袖就被人拽住了。
　　“嗯？”沈云翘站在院门前，抬头看着刘曜。
　　刘曜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语气艰难地问沈云翘：“阿宁，她问过他的爹爹吗？”
　　这个……
　　沈云翘忽然有些心虚。
　　刘曜眼睛微微眯了眯。
　　沈云翘坦诚地说：“问过。”
　　刘曜垂着眼帘看着她。
　　沈云翘说：“我说她爹爹……死了。”
　　刘曜：“……”
　　沈云翘又说：“其实这样说也还可以吧，我还没真给她找个爹爹呢。”
　　刘曜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撂下一句是还行，就抬手拍了拍院门。
　　几乎是手刚落上去，都还没有拍出声音来，院门就被人从后打开了，阿宁看到刘曜，和刘曜如出一辙的凤眼瞬间一亮，“叔叔。”
　　说完了，看见刘曜身后的沈云翘，她连忙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冲向沈云翘：“翘翘！”
　　沈云翘看了刘曜一眼，见刘曜肢体有些僵硬，她伸手抱起了阿宁，又看向带着两个侍卫的听燕，问道：“你们这是……”
　　不等听燕开口，阿宁迫不及待地道：“翘翘，我想出去玩，你带我出去玩吧。”
　　听燕道：“小姐，现在太阳要落山了，也凉爽了不少，奴婢正准备带阿宁去外面走一走。”
　　沈云翘低头看了看阿宁，阿宁的性子和她小时候颇有几分相似，不喜欢在家待着，而且今早上阿钰回了他祖父宋航那儿，没有阿钰陪着，她更在屋子里待不住了。她笑着说：“那我们出去玩。”
　　阿宁欢呼了一声，又扭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刘曜，奶声奶气地邀请道：“叔叔，你也和阿宁一起出去玩吧。”
　　刘曜看着阿宁那熟悉的眉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状似平静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既然是黄昏时出门，沈云翘想了想，就带着阿宁去逛夜市，毕竟上京城是没有宵禁的，到了夜间，夜市更是熙熙攘攘，人欢马嘶。
　　他们去了距离西城近的夜市，不过到了夜市附近，阿宁没吵着进去玩，而是看着河中央的几扇小舟，再看了看河边空闲的几只小船，她拽了拽沈云翘的衣袖，道：“翘翘，我想坐船。”
　　“好啊。”沈云翘当即拉着阿宁往租船的地方走去。
　　向船家租好船，沈云翘先跳上了船，见沈云翘跳上了船，阿宁忙伸手让沈云翘把她抱上去，只是沈云翘还没有伸手，阿宁就发现自己被一个结实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抱了起来，阿宁愣了下，旋即抱紧了刘曜的脖子，然后被他稳当地放在了船上。
　　“谢谢叔叔。”阿宁脆声道。
　　“不客气。”刘曜说完，刘曜拿起了一旁的划桨，就把船往河中央划去。
　　阿宁只坐过一次船，那是在漠北的月亮湖里，好些日子过去了，她只记得当初飘在湖边上悠荡荡的舒服。现在重新坐在小船上，她望着河边上璀璨的灯光，忍不住哇了一声。
　　是以她在船上飘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夜色渐深，越来越冷，都不愿意回去，甚至还说：“翘翘，我们今晚上就睡在这上头吧。”
　　“不可以，你会生病的。”沈云翘无情地拒绝。
　　阿宁忙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如姨说我身体好，不会生病的。”
　　沈云翘深吸了一口气，对刘曜道：“把船划回去。”
　　阿宁一听沈云翘这样说，顿时急了，她连忙抱住刘曜的膝盖，“叔叔，别回去，我还要坐一会儿。”
　　刘曜是真的不喜欢孩子，虽然初见阿宁，就对她颇有几分与众不同，但是他清楚，那是因为她是沈云翘喜欢的小孩子，她性格有些像沈云翘，爱屋及乌这件事，他向来就是无师自通的。
　　可是这个时候，望着阿宁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冒出的恳求，想到她是他的女儿，是沈云翘给他生的女儿，刘曜就忍不住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阿宁被捏了脸也不生气，只殷殷切切地望着他：“叔叔，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刘曜笑了笑，“不行哦。”
　　阿宁：“o(╥﹏╥)o”
　　刘曜又说：“不过你要是愿意现在回去，我明天可以带你去坐画舫。”怕阿宁不理解什么是画舫，刘曜颇有耐心地解释道，“画舫就是比这种小船大十倍的大船，不像这小船上什么花纹都没有，画舫是彩色的，雕刻着花鸟虫鱼，坐在上面，你还可以钓鱼，可以在上面睡觉，在上面看荷花。”
　　“怎么样，你要不要坐。”
　　刘曜的声音一落下，阿宁几乎是急不可耐的大声说：“我要坐。”不等刘曜再开口，像是怕他反悔一般，阿宁催促他，“叔叔，你快把船划回去吧，快点啊。”
　　刘曜：“……”
　　沈云翘：“……”
　　下了船，阿宁还再问了刘曜一次，确定他明天会带她去坐画舫后，她还是不放心，朝着刘曜竖起自己的小拇指：“叔叔，我们拉个勾吧。”
　　她是真的很像她娘，不仅喜欢坐船，还不太喜欢相信他。刘曜无奈地在阿宁面前蹲下来，朝他伸出了小拇指。
　　阿宁见状，连忙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刘曜的小拇指。刘曜看着她的动作，当阿宁的手凑到自己的手边，他才清楚意识到阿宁的手是真的很小，连他的四分之一都没有。
　　刘曜看着阿宁像他的眉眼鼻梁，又看了看她像沈云翘的嘴唇，忍不住低头浅浅地笑了笑。
　　这时候，又听见阿宁郑重的说：“拉钩上吊不准变，谁变了谁就是臭苍蝇。”说完了，她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刘曜的大拇指上盖了个章。
　　“为什么是臭苍蝇？”刘曜有些疑惑。
　　阿宁皱着眉头说：“因为翘翘最讨厌臭苍蝇，我也最讨厌臭苍蝇。”话落，她瞪圆了眼睛好奇问，“叔叔，你最讨厌什么？”
　　刘曜语气温和：“从今天开始，叔叔也最讨厌臭苍蝇。”
　　两人拉完钩，继续往前走，上京城的夜市的确繁华无比，不仅仅有各色小吃点心，还有耍戏法演皮影的，当然了，最多的还是卖东西的，什么都有卖，从绫罗绸缎到珍珠布衣，从珠钗首饰到小孩喜欢的玩具连环小人书。
　　不多时，刘曜的一只手就提满了东西。
　　这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间卖冷饮的铺子前，已是初秋了，吃冷饮的客人不算多了，可是在嘈杂的人群中转悠了两个时辰，的确有些烦热。
　　沈云翘看了看摊前售卖的冷饮种类，对老板道：“我想吃冰雪冷元子。”
　　阿宁闻言，忙踮起脚尖看着比她略高一点的摊铺，说：“我也要吃冰雪冷元子。”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冰雪冷元子是什么。
　　一行人在就近的桌子前坐下。不多时，老板娘就送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过来，所谓的冷元子是黄豆粉和糯米粉揉捏而成，煮熟后，放上砂糖和刨冰，滋味很是清凉爽口。
　　沈云翘把其中小的一碗冰雪冷元子放在阿宁面前，两碗大的放在她和刘曜的面前。阿宁见状，不太满意地说：“翘翘，为什么我的碗比你小这么多。”
　　“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沈云翘说，说完就让老板娘再取了一个小碗来，用勺子把那小碗的冰雪冷元子舀了一大半出来，最后才把剩下的一丁点冷元子放到阿宁面前，说：“吃吧。”
　　“翘翘。”阿宁看了看自己可怜兮兮的冷元子，又看了看刘曜和沈云翘面前好大一碗的冷元子，瘪着小嘴放下了勺子。
　　“你不吃吗？那我……”说完了，沈云翘做势要把她仅存的一点点冷元子抢过来。
　　阿宁连忙用两只小手护住她凄惨无比的一点点冷元子，“我要吃。”
　　话落下，她还不死心地望了眼被沈云翘舀出来的那大半碗冷元子，试图和沈云翘争取，“翘翘，浪费东西不好的。”
　　“谁说我要浪费了。”沈云翘把那大半碗的冷元子端到自己的面前，“我……”
　　话没说完，刘曜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沈云翘占为己有的心一跳，抬头瞅了一眼刘曜后，认命地把那大半碗冒着冷气的冷元子推到了刘曜面前，“叔叔会吃完的。”
　　阿宁：“……”
　　阿宁依依不舍地盯了那半碗冷元子半晌，才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自己碗里的冷元子，小口小口的品尝起来，黄豆和糯米做的冷元子有黄白两色，元子比阿宁的小拇指还要小一点，里面放了蜜糖，味道甜滋滋的。阿宁吃了一口，就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很快，她就把她那一丁点的冷元子吃完了。
　　她舔了舔木勺子，看了眼沈云翘，然后滴溜溜的眼神落在了刘曜的身上。
　　她想了想，身体慢慢地往刘曜身边挪去，胳膊靠着他，甜甜的叫了声叔叔。
　　刘曜抬起头，阿宁舔了舔嘴唇，问：“叔叔，你觉得冷元子好吃吗？”
　　“还不错。”刘曜回答。
　　“我也觉得很好吃。”阿宁充满暗示性地望着他。
　　刘曜不答话，只嗯了一声。
　　阿宁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了，她把自己的小碗扯过来，说：“叔叔，我还没吃够，你能不能给我再吃点？”
　　刘曜闻言，先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沈云翘，沈云翘正捏着勺子望着他。
　　阿宁见刘曜居然去看沈云翘的脸色了，赶紧扯了扯刘曜的衣袖，急忙忙地说：“叔叔，你是大人，大人不用听别人的话，你就再给我吃一点点吧。”
　　刘曜：“……”
　　“叔叔。”阿宁加大了音量，甚至见刘曜不说话，也撒起甜言蜜语来，“叔叔，你最最好了。”
　　刘曜没办法了，他说：“给你一勺。”
　　阿宁闻言连忙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勺吧。”说完了三勺，她似乎觉得有些少，急匆匆地把自己五根短短的手指都举了起来，“五勺，我再吃五勺吧。”
　　刘曜停下了准备给阿宁舀冷元子的动作，看着她说：“这样的话，一勺也没有了。”
　　阿宁五根手指顿时愣在了微凉的夜风中。
　　刘曜又问：“这一勺还要吗？”
　　失落地把自己的五根手指收回来，阿宁把碗放在刘曜手侧，说：“我要。”说完了，就眼巴巴地看着刘曜舀冷元子的手。
　　刘曜舀了一勺冷元子放进阿宁的碗里。
　　阿宁捧着碗回到自己的位置，这一次，她也不舍不得大口大口地品尝，两颗小小的冷元子在嘴巴里含了半晌她才舍得吞下去。可即使速度再慢，冷元子也有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阿宁成熟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一勺冷元子落入自己碗中，阿宁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望着刘曜。
　　刘曜道：“你可以再多吃一勺。”
　　阿宁瞬间笑了起来，甚至忘记她最初的目标是五勺了，她捧着自己的小碗，神色兴奋地道：“谢谢叔叔，叔叔你真的是太好了。”
　　说完这一句，她余光扫到正盯着她的沈云翘，忙抬起头，对着沈云翘也甜甜的笑了笑，奶声奶气地卖乖道：“翘翘，你也很好，是最好的。”


第51章 相认
　　吃完冷元子, 再逛了一会儿，时间就不早了。他们坐上了回府的马车，等马车在槐树巷停下, 阿宁都已经蜷缩在沈云翘的怀抱里睡着了。
　　给阿宁擦了擦手脚后, 沈云翘把她放在床上, 阿宁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刘曜也没有回宫, 沈云翘让听燕在院子里给他收拾了一间空房。
　　夜深人静。沈云翘今日心情经历了好几次起伏，虽然她精力一直都很不错，但躺在床上, 听着阿宁沉沉的呼吸声，她脑子里闪过刘曜的脸, 不一会儿, 也就熟睡了过去。
　　然而与此同时, 隔了两扇墙的另外一间屋子里，青年枕着决明子枕头，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他望着床幔, 望着，望着，反而越来越精神。
　　窗外，月亮爬到了最高点，男人坐起身来, 打开了窗户。
　　沈云翘睡得很沉, 身上的薄被全落了下去，她旁边的阿宁倒是从脖子以下捂得严实，刘曜伸手将全堆在阿宁身侧的薄被抽出来些, 轻手轻脚搭在沈云翘身上。
　　刚刚搭好, 沈云翘忽然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面向了阿宁。
　　刘曜微不可查地笑了下，这个时候，却见阿宁猛地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刘曜愣了下。阿宁睁开眼睛后用手揉了揉，余光又扫到坐在床头的刘曜，阿宁小小的脸庞上出现一抹困惑，她低下头，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确定床头的确是有一个人后，她眼底的困倦消失了泰半，精神奕奕地坐了起来，“叔叔。”阿宁兴奋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睡觉。”见沈云翘睡得很熟，刘曜微微压低了声音说。
　　阿宁见状，竖着手指在嘴唇对着刘曜轻嘘了一声，又盘根究底地问，“可是叔叔，你是怎么进来的？”
　　刘曜笑了一下，老实道：“翻窗。”
　　阿宁忍不住哇了一声，紧接着伸长脑袋想要看一看窗户，然而她在床内侧，根本就不好看到窗户。刘曜伸手把她抱了出来。阿宁指着紧关着的窗户道：“叔叔，你是翻的那个窗吗？”
　　刘曜点了点头。
　　阿宁闻言瞬间扭过头，小短手抱住了刘曜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叔叔。”她声音很小，似乎想要和刘曜密谋什么。
　　“嗯？”
　　阿宁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翻过窗呢，你带我翻一翻吧。”明明是翻个窗，硬生生被她说出了像是没做过喝水吃点心这种常事。
　　阿宁的外衫挂在屏风上，刘曜伸手拿过来，给她穿上。不过他从来没有过给小姑娘穿衣裳的经验，穿了好一会儿，才歪歪扭扭地套在她身上，就连纽扣都扣错了两个，但小人儿的确包裹的严严实实了。
　　刘曜抱着她走到窗边，打开窗，阿宁只感觉自己眼前一晃，就从屋子里到了屋外。还没等她欢呼，又感觉到自己身体一轻。阿宁惊讶的瞪圆眼睛，她看着高大的石榴树和房屋在她眼底变小，她像是站在了天上，一阵凉风从她脖子处划过，阿宁激动的大喊，“叔叔，你居然会飞，你是鸟儿吗？”
　　刘曜在屋顶处站好，然后把阿宁放在自己身侧，用手搂住她的腰，又见阿宁伸长了脑袋检查他的后背，她小手在他后背用力地摸了摸好几圈，嘴巴里疑惑道：“叔叔，你的翅膀呢？”
　　“我不是鸟。”刘曜轻轻勾了勾唇，解释道。
　　“可是你会飞啊。”阿宁凤眸里充满了疑惑。
　　“会飞是因为叔叔会武功。”
　　“会武功？”阿宁不解道，说完，她又看着刘曜道，“叔叔，会武功就可以飞了吗？”
　　刘曜颔首。
　　阿宁迫不及待地说:“那你可以教我吗？我也想飞！”
　　刘曜轻轻捏了捏她的左脸颊，翘了下唇：“可是练武辛苦，可能每天要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你的胳膊和腿都会疼。”
　　“我不怕，我要学！”阿宁握紧了她的小拳头，斩钉截铁地保证道。
　　刘曜又笑了笑，“那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
　　“谢谢叔叔。”阿宁声音非常激动，说完了，阿宁甚至猛地往前，抱住刘曜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又欢喜地道，“叔叔，我真喜欢你。”
　　这是刘曜这辈子被第二个人亲，沈云翘亲他，那是缠绵的爱意，他会想把人揉入他的骨血里，嵌入他的骨子里，永远和她纠缠在一起，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把他和她分开。
　　但眼前的这个小人儿亲他时候的感觉大不相同，刘曜看着她稚嫩的眉眼，想到这是沈云翘和她的女儿，刘曜心里就有一股道不明白的暖流经过，舒畅了他的四肢百骸。
　　刘曜轻轻地勾了勾唇，摸了摸阿宁睡得有些歪斜的小辫子，说：“阿宁，你该回去了。”
　　阿宁闻言，忙再次搂住了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道：“叔叔，我还想再飞一下，可以吗？”
　　刘曜自然满足了她这个不值一提的小要求，然后他就发现阿宁嘴巴里的飞一下可不只是一下，而是很多下，直到月色越来越沉，阿宁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刘曜这才坚决地说不能飞了，然后把她送回了房间。
　　沈云翘还在熟睡，刘曜脱了阿宁的外衣把她塞回床内侧，阿宁乖乖躺下，又睁着大眼睛对刘曜道：“叔叔，你要走了吗？”
　　刘曜嗯了一声。
　　“那叔叔，你明天还会来吗？”阿宁又忍不住问道，眼神里含着依依不舍。
　　刘曜说：“不是和你拉钩了吗？明天要带你去坐画舫。”
　　阿宁瞬间又笑了。
　　见阿宁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刘曜坐在床头看了她片刻，然后目光又挪在沈云翘身上良久，他轻抿了下唇，才从房间里消失。
　　距离上朝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刘曜也没有回房睡觉，直接回了宫，回宫之后距离上朝也还有会儿时间，刘曜换好衣裳之后先去乾元殿批阅奏章。上完朝，又在乾元殿见了几位大臣，刘曜这才急匆匆地出了宫。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他想了想，先去了一趟康远侯府。
　　刘曜是丑时到的槐树巷子，一进院门，阿宁就迫不及待地跑向了他。刘曜带着她去坐了画舫，直到暮色将至，一行人才离开了画舫往康远侯府走。
　　既然刘曜已经知道了阿宁的存在，那么就没有必要瞒着伯父和祖母她们了。
　　沈云翘在马车上仔仔细细地叮嘱了阿宁一番，“等会儿要叫伯爷爷和曾祖母，你知道吗？”
　　阿宁玩了大半天，但她一点点累意都没有，反而听说要去翘翘小时候住的地方，见她的伯父和祖母，阿宁比去画舫玩还要精神些。
　　马车到了康远侯府，沈云翘准备下车，但身子刚刚往前倾了一些，下一瞬，沈云翘又坐了回来，
　　“不敢？”刘曜弯了下唇。
　　“要不你别去了。”沈云翘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
　　刘曜蹙眉：“为什么？”
　　沈云翘道：“我怕伯父祖母他们有话说不出来。”
　　刘曜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忍不住笑着说：“沈云翘，你是不是个小蠢货？”
　　提到他这样说她，沈云翘把他的手拽了下来，面色不快地看着他。
　　刘曜道：“我要是不去，你说他们是不是会认为我是抛妻弃女的陈世美？”
　　沈云翘：“……”
　　刘曜不去，可能伯父他们会更担心她和阿宁的未来。沈云翘想了想，最后叮嘱道：“那你态度好一点。”
　　说完话，沈云翘才带着阿宁下车。昨日下午她和刘曜两个人出了康远侯府就没回来，怕伯父他们担心，沈云翘是有让人报信回来的。伯父他们也知道了云翘和刘曜的关系，也知道这两个人是管不住的，便没多说什么。今日午后沈云翘也让人报了信，说会带人回来见他们。
　　沈云翘能想象得到伯父和祖母见了阿宁之后的难以置信。比起外祖父父他们，上京的风气还是要保守很多，未婚生女简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了。
　　不过沈云翘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是她做的决定应该由她承担。
　　但是等伯父和祖母看见阿宁后，却没有表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祖母更是亲热地抱住了阿宁，阿宁在车上被沈云翘耳提面命过，她知道这个老奶奶是翘翘的祖母，阿宁也是有祖母的，舅祖母，她很喜欢她的舅祖母，翘翘说她也很喜欢她的祖母，那么她自然也要喜欢翘翘的祖母。
　　阿宁当即露出了她的笑脸，软软地叫了声曾祖母。
　　“哎，好孩子。”她激动道。
　　而与此同时，伯父看了她一眼后，对刘曜行了个礼，目光便落在了祖孙亲热的两人身上。
　　沈云翘见状纳闷了，伯父和祖母这么快就接受了她有一个孩子吗？
　　她眯了眯眼，刘曜低下头，贴在她耳侧解释了一句，“今日我来过康远侯府了。”
　　沈云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曜在康远侯府用过晚膳就离开了。沈云翘则坐在祖母的院子里，看祖母笑着陪着阿宁玩耍。这时候，康远侯走了进来，看了眼屋子里玩的正欢喜的祖孙两人，他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淡笑。不过随后他视线落在沈云翘身上，变得有些凝沉，“云翘，你和伯父过来。”
　　****
　　阿宁的存在目前并没有向外大肆宣扬，不过沈云琼是云翘的亲姐姐，沈云翘还是派人给赵国公府递信了。
　　沈云琼收到消息就急匆匆回了康远侯府。
　　彼时沈云翘和阿宁正在康远侯的湖边钓鱼，康远侯府里池塘的鱼都是观赏性的锦鲤，一点都不聪明，没多时，⑨SJ沈云翘和阿宁的鱼桶里就有了大半桶的鱼。
　　这时候，沈云翘听到不远处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她连忙放下鱼竿朝沈云琼走去，“姐姐。”又低下头碰了碰蓁蓁的小脸，“蓁蓁，你都好久没来看小姨母了。”
　　沈云琼笑了笑，余光扫向冲沈云翘跑来的小团子，她看清楚她的脸之后，愣了下。
　　沈云翘又对阿宁道：“阿宁，这是你的大姨母。”然后指了指蓁蓁，“这是你的表妹，蓁蓁。”蓁蓁比阿宁小一个多月。
　　阿宁闻言，热情地冲蓁蓁打了招呼。两个小孩子很快就交上了朋友，沈云翘叫听燕带他们去院子里玩，她和沈云琼坐在了凉亭里。
　　沈云琼自然打听起来了有关阿宁的事，听完了有些讶异，但又不是非常惊讶，这的确是沈云翘能做出来的事。沈云琼在康远侯府待了整个下午，用过晚膳，她才带着蓁蓁离开。
　　沈云翘和阿宁送她们到门口，刚到门口，蓁蓁忽然往后看了眼，然后眼睛就亮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来人跑去，激动地道：“爹爹。”
　　孟泉伸手抱起蓁蓁，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蓁蓁今天玩的开心吗？”
　　沈云翘见状，跟着沈云琼走到了孟泉跟前，不冷不热地叫了声姐夫。
　　孟泉见状忙行了个礼，这个时候，余光忽然扫到沈云翘身边的小团子，看清她的眉眼后，他失神了片刻，疑惑地望着沈云琼。沈云琼没解释，只是向沈云翘道别。
　　这时候，被孟泉抱在怀里的蓁蓁挣扎着要下地，她拉着阿宁的手道：“阿宁，我要回去了，你以后来我家玩啊。”
　　“好呀。”阿宁说。
　　蓁蓁又腼腆地笑了笑，说：“我家有很大一个花秋千，是我爹爹给我做的，上面好多花的，可漂亮了，你来我家玩，我让你坐。”
　　“好。”阿宁重重点头。
　　两个小朋友约定好，蓁蓁又才扭过头，扑进了她爹爹的怀里，孟泉笑着抱着蓁蓁上了马车。
　　赵国公府的马车渐渐走远，沈云翘低头准备叫阿宁回府，却见阿宁依旧望着赵国公府的马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云翘带着阿宁回了春间院，想起蓁蓁刚才看见孟泉激动兴奋的样子，沈云翘想了想，咳嗽了一声，蹲下身体来问：“阿宁，你想爹爹吗？”
　　阿宁闻言，疑惑地抬起头，她正准备回答，这个时候，她听见一道脚步声响了起来，阿宁抬头看去眼睛一亮，“叔叔！”
　　刘曜嗯了声，走近两人，看着沈云翘蹲下身和阿宁说话的样子，随口问了句，“你们在说什么？”
　　不等沈云翘开口，阿宁就先道：“翘翘问我，想不想爹爹。”
　　霎时间，刘曜心跳加快了几分，他看了下沈云翘，又垂下眼帘问阿宁，“那……那阿宁想吗？”
　　阿宁目光在刘曜身上转了转，似乎有些犹豫，但过了片刻，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
　　“为什么？”沈云翘不由得问，小孩子总是想自己的父母陪伴的，阿宁虽然叫她翘翘，但是她心里清楚，翘翘就是娘亲。
　　阿宁纳闷地看了沈云翘一眼，“翘翘不是说，我爹爹已经不在了吗？想也没用呀。”
　　沈云翘：“……”
　　沈云翘有些不太敢去看刘曜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问：“如果你爹爹还在呢，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吗？”
　　阿宁眼睛转了转，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舔了舔嘴唇，向沈云翘竖起了一根手指，奶声奶气地讲条件：“翘翘，你给我一颗桂花糖吧，我就告诉你。”
　　沈云翘：“……”
　　沈云翘暗含威胁地叫了她一声名字。
　　阿宁委屈地道：“我只要一颗糖。”
　　沈云翘揉了揉眉心，对听燕吩咐道：“听燕，拿颗桂花糖来。”
　　把桂花糖放在阿宁的手心里后，阿宁满意地感慨了一声，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荷包，把桂花糖郑之又重地放进了她的小荷包里，这才有心情回答沈云翘的话，“想吧。”
　　“真的？”沈云翘追问。
　　阿宁握紧她放了一颗桂花糖的小荷包，重重地点点头，“当然啦，我爹爹那么俊，力气又大，我坐在他肩头很久他都不会累，不像胖胖的爹，举他一下他就说累，而且他还会飞……”
　　沈云翘和刘曜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沈云翘果断地问阿宁，“你知道你爹爹是谁？”
　　“是啊。”阿宁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又冲着刘曜笑了笑，“叔叔不就是我的爹爹吗？”
　　沈云翘顿时震惊了，因为没想好怎么说，她和刘曜是决定和阿宁培养些感情后，才告诉阿宁他是他爹爹的。沈云翘惊讶地瞪大了她的杏眸:“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听燕，或者祈原清告诉她的。
　　阿宁闻言，眼神又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紧接着，她竖起了自己两个手指头：“翘翘，我还要两颗桂花糖。”
　　沈云翘：“……”
　　沈云翘拒绝了她有些无理的要求，“不可以，你再吃糖牙就要坏掉了。”
　　阿宁闻言，不满地动了动鼻子，“才没有呢，我早上照镜子，我的牙好着呢。”
　　沈云翘：“……”
　　“我可以给你一颗糖。”沈云翘沉默了一下说，见阿宁似乎不太满意她提出的要求，沈云翘做势要走，“你不同意的话，那我也就不问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阿宁毕竟年龄小，纵然聪明机灵可也无法彻底辨别出大人话里的真假，只见沈云翘要走，她一颗糖也拿不到了，她伸出她的小手扯住她的裙摆，“一颗一颗，你给我一颗糖。”
　　沈云翘又从听燕手里拿了一颗桂花糖，她把糖放进阿宁的手里，阿宁这下没有往荷包里放，而是捧着那颗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沈云翘看了眼她那快乐的眯起眼睛来的小动作，忍不住看了看刘曜。
　　刘曜倒是没嫌弃她女儿这副难登大雅之堂的动作，反而还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享受完嘴里的甜味，阿宁小心地捏着她的桂花糖，这才说：“翘翘，我在你房间里看到了一副画。”
　　“画？”
　　阿宁又低下头舔了舔她那颗桂花糖，望着刘曜道：“那个画上的人和叔叔长得一模一样，我问如姨他是谁，如姨说那是我爹爹。”
　　阿宁理所应当地说：“所以我看到叔叔，就知道叔叔是我爹爹了。”
　　沈云翘已经懵了，她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地说：“你可真沉的住气。”她才多大，还差几个月才四岁呢。
　　阿宁闻言露出一个激动的表情，“翘翘，你是在夸我吗？那我可不可以再要一颗糖。”
　　沈云翘：“……”
　　沈云翘没好气道：“你想要糖？接下来三天你都别想吃到糖了。”
　　说完，沈云翘转身就走，她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她知道阿宁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子，但是这件事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阿宁见沈云翘要走，忙追了她两小步，但两小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望着刘曜道：“叔叔，你想我叫你爹爹吗？”
　　“我……”刘曜张了张唇，看着阿宁那双和他如出一辙的凤眸，他浅浅地笑了下，“你有什么条件？”
　　“明天你给我三颗糖。”阿宁望着他道。
　　刘曜沉默了一下，阿宁见状小眉头蹙了起来，竖起了她两根指头，“两颗，不能再少了。”她有些委屈地说。
　　“行。”刘曜道。
　　阿宁闻言，瞬间就笑了，她猛地扑进了刘曜怀里，和今天蓁蓁扑进他爹爹怀里是一个姿势，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脆声道：“爹爹。”
　　刘曜身体僵硬了下，摸了摸她的后背，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时候，阿宁又拉开了和刘曜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软软地道：“爹爹，你真好，我可喜欢你了。”
　　刘曜动了下唇，阿宁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打着商量道：“爹爹，你以后能多给我吃点糖吗？”


第52章 完结
　　刘曜觉得自己的柔情散了不少。
　　他抱起阿宁往沈云翘的房间里走, 顺便回答了她的话，“不可以。”
　　阿宁：“……”
　　“爹爹！”
　　刘曜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他觉得孩子爱好太像沈云翘也不是一件好事。就在这时, 阿宁忽然低下头, 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刘曜脚步一顿, 垂眸望着阿宁。
　　阿宁小手环着他的脖子, 用她那还很柔嫩的声音笑着说：“不过，爹爹，就算不给我吃糖, 阿宁也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刘曜勾了下唇，看似平淡地嗯了一声。
　　刘曜处理完政务, 来康远侯府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只陪阿宁玩了一个时辰, 阿宁就睡着了。沈云翘把阿宁在床上放好，这才扭头看向刘曜，皱着眉头说：“你知不知道阿宁不能吃太多糖了, 你还答应给她两颗糖。”
　　刘曜闻言，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拉出一点极小的缝，那个缝都还没有黄豆大，“明天给她两颗这么大的糖。”
　　沈云翘怔了怔，正常的糖可都有刘曜比划的四倍大小, 她瞥了眼睡着的阿宁一眼, 幸灾乐祸地道：“明天阿宁会哭的。”
　　刘曜道：“我只答应她两颗糖，没答应她两颗糖的大小。”
　　沈云翘在啧啧感慨了两声：“你好坏。”
　　刘曜无奈道：“还不是因为她太像你。”
　　沈云翘动了动鼻子，不满地嗯了一声。
　　刘曜看着她道：“沈云翘, 我可不爱吃糖。”
　　沈云翘不开心了, 她站起来, 面无表情地道：“时间不早了，陛下，你应该走了。”
　　刘曜没动，反而勾了一下唇，盯着她问：“沈云翘，你屋子里还放着我的画像？”
　　沈云翘：“……”
　　“不可以吗？”沈云翘尽可能理直气也壮道。
　　刘曜听罢，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声音本来低哑动人，此般压低了声音浅笑，温热的呼吸洒落在沈云翘的耳蜗里，沈云翘感觉自己全身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划过，痒酥酥的。
　　“你……”
　　沈云翘正要说话，刘曜却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沈云翘，就算忘了我，我在你心里也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他的态度却很坚决，不容沈云翘置喙，更不容她反驳。
　　沈云翘咳嗽了一声：“你可以走了。”
　　“不走。”刘曜看着她，“要上朝的时候我再回去。”
　　沈云翘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说：“陛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祖母伯父还盯着呢。”
　　刘曜闻言，摆出了一副深思的样子，过了会儿，他颔首道：“那好，我还是走吧。”说完就转过身，往外走去。
　　沈云翘连忙叫住他，“你真走啊？”
　　刘曜侧首看着她，“不是你说的吗？再说我现在留下来，就算我是帝王，你祖母伯父怕也会恨不得吃了我。”
　　沈云翘蹙了蹙，不得不说刘曜所言很有道理，她伯父和祖母毕竟性格保守，刘曜的确不好在康远侯府留宿，虽然他要留下来，伯父祖母肯定也不敢说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来？”沈云翘问。
　　“明日午后。”刘曜说。
　　沈云翘嗯了一声，目送刘曜离开了她的房间。等刘曜离开后，沈云翘去洗漱之后，也躺在了床上，只是刚刚酝酿出睡意，沈云翘忽然听见窗边似乎有一道声响，沈云翘微微睁开眼，便看到一张昳丽的脸出现在了她的床边。
　　沈云翘睡觉是可以点灯也可以不点灯，但是和阿宁一起睡觉的时候，为了照顾阿宁，她总是要点两盏灯的。此时虽然比不上刘曜离开时候的光亮，可昏黄的灯光下，看清一个人的眉眼也并不费力。
　　“你不是走了吗？”沈云翘压低声音问。
　　刘曜道：“你伯父祖母以为我走了。”
　　说完，他顿了下，别有深意地道：“况且，你不是不想我走吗？”
　　“你别太不要脸，我可没有不想要你走。”沈云翘皱了皱鼻子道。
　　说完话，她把阿宁往床内侧挪了挪，自己挪到中间去，刘曜去沈云翘的净室洗漱之后，躺在了床的最外侧。沈云翘的床是宽大厚实的拔步床，躺上两个成年人再加一个小孩子，倒也不觉得拥挤。
　　刘曜躺下来后，沈云翘动了几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后，就闭上了眼睛。
　　差不多都已经睡着了，这个时候，沈云翘忽然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沈云翘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就听刘曜突然出声道：“你说我要给阿宁一个什么封号才好？”
　　沈云翘：“？？”
　　刘曜低下头，亲了亲沈云翘的眼睫，也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你觉得长乐怎么样？”
　　沈云翘还没来得及出声，刘曜眉心拧了下，拒绝了自己这个提议，“不行，前朝也有个长乐公主，结果婚姻不顺，这个封号不吉利。”
　　话落，他又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慢声问：“那永安呢？”
　　刚说完，他自己又够否决了，“好像不够大气。”沈云翘依旧还没说话，刘曜又有了新的想法，“福康怎么样？”
　　沈云翘被逼无奈听了好一会儿刘曜的自问自答，才慢一拍的反应过来刘曜这应该是延迟激动，对于阿宁叫他爹爹的延迟激动。沈云翘忍不住扫了他一眼，她还以为他稳若泰山呢。想着呢，就听见刘曜又开口了。
　　沈云翘抬手捂住了刘曜的一张嘴。
　　刘曜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眸光落在她身上，沈云翘头埋在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倦意，“曜哥哥，我困了，我想睡了。”
　　刘曜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给她拢了拢被子，温言道：“睡吧。”
　　沈云翘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睡了不知道多久，沈云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就愣住了。因为刘曜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手支着脑袋，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沈云翘伸长脖子往床边的沙漏里看了眼，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了。
　　她揉了揉眼睛，眼睛里泛起一些困惑的泪光来，问：“你一直没睡吗？”
　　刘曜低头，轻轻地擦拭掉沈云翘眼角溢出来的水光，淡淡地道：“睡不着。”说完了，刘曜补充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沈云翘嗯了一声，重新躺回了床上，只是刚躺下，她忽然又睁开了眼。她房间里的床幔是粉底绣玉莲的，昏黄的烛光透过淡粉的床幔漏进来，刘曜那张昳丽俊美的面庞上也带上了点点薄粉。他的衣领被她蹭的有些开了，露出男人如玉般的胸膛。
　　沈云翘喉头忽然有些泛干，她慢慢地凑近了刘曜。
　　“嗯？”刘曜疑惑。
　　沈云翘的声音轻轻的，她轻浅的呼吸吐在刘曜的下巴上，说：“曜哥哥，我们做点阿宁不知道的事吧。”
　　刘曜怔了下，旋即了悟了沈云翘的意思，他呼吸重了几分。
　　粉色绣莲的床幔垂了下来，依稀可以看见其中一个小女郎睡得香甜。而雕花拔步床视线盲区的美人榻上，偶尔却发出一道细碎的□□来，那□□短促，几乎是刚冒了个音又被堵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今日被收拾的干净整齐的美人榻上已经是一片泥泞。花容玉貌的女人就连胳膊也泛着浅浅的驼红色，无力地垂在男人的肩头。
　　沈云翘第二天清醒的时候，刘曜已经不在床上了，阿宁也不在床上了，沈云翘重新缩回了床榻里。
　　除了伯父，祖母，沈子鸣沈云琼外，沈云翘上京的亲人还有姑姑，既然他们都知道了阿宁的存在，那就没必要瞒着姑姑了。
　　沈云翘是两天之后进的宫。太后昨天也从刘曜哪儿得知了阿宁的事，虽然她这辈子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依旧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太后看着阿宁那张和刘曜相似的小脸，感慨了一句，“长得可真像陛下。”
　　阿宁懵懂地问，“陛下，是我爹爹的意思吗？”
　　太后让阿宁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指甲昨晚都已经剪掉了，她摸摸阿宁的脑袋，“是呀，陛下就是你的爹爹。”
　　阿宁笑得露出她的一口小白牙，“爹爹很好看。”
　　沈云翘眼皮动了一下，“我就不好看了吗？”
　　阿宁连忙摇摇头，否认道：“翘翘当然也好看，比爹爹还好看！”说完了，又冲着抱着自己的太后郑重地说：“姑祖母也很好看。”
　　太后不由得笑了笑，“这小嘴真甜。”她抬头看着沈云翘，“和你小时候一样。”
　　太后陪阿宁玩了一会儿，便让花嬷嬷和几个宫女带阿宁出去玩，看着阿宁神色喜悦地和宫女去院子里玩起了蹴鞠，太后才收回视线，示意沈云翘到她的身边来。
　　沈云翘在太后身侧的锦凳坐下，太后摸了摸她的手，太后虽然保养得当，可总是心中沉郁，手背上已经有浅褐色的细纹了，她握紧了沈云翘的手，说：“阿宁，陛下说，等宸太妃百日之后，就下圣旨封后。”
　　沈云翘说：“他和我说过。”
　　太后抓着沈云翘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云翘，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心冷，对很多事都漠不关心，但我看的出来，他对你很上心。”昨日康远候也进宫见了她一面，说了一些事，比如刘曜当初独自去了康远候府，在沈云翘告诉阿宁的存在之前见了他。
　　刘曜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更不是一人会对别人交代的人，可他向康远候保证了，承诺了。
　　要知道以他的身份，即是什么都不做，康远候府也不敢有异议。
　　但他贵为天子，还这样做，只能是因为沈云翘，因为这些是沈云翘在乎的亲人。
　　当然除此之外，太后自己也是有眼睛的，这些日子以来，宁寿宫的待遇可谓是众人瞠目，陛下还隔三差五来向她请安。虽然依旧没两句话，可他的态度明明白白昭示了出来，让众人不敢慢待她半分。
　　“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太后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紧接着，太后话音一转，“可男人的心……”
　　沈云翘蹙蹙眉，她反手握住太后有些冰凉的手：“姑姑，我相信他。”
　　太后无声地笑了笑，她慈和的目光落在沈云翘年轻的面庞上，她伸手将云翘头上一根稍微歪了一点的玉簪扶正，柔声说：“云翘，你还年轻，可能觉得爱情是永恒的，但姑姑看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太后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无奈地说：“姑姑不是质疑陛下对你的感情，只是不要对他太毫无保留了，他是陛下，贵为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姑姑，你知道吗？你这些话伯父都说过差不多的。”沈云翘截断了太后的话头。
　　“那你想清楚了吗？”太后问。
　　“我一直都想的很清楚。”沈云翘看着太后，嗓音清脆且坚定，“姑姑，我会毫无保留地去爱他。”
　　太后头疼地叫了一声云翘。
　　沈云翘望着太后爬上了细纹的眼睛，说：“姑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有一天他变心了，我会受伤，但是……”
　　沈云翘不犹豫地说：“姑姑，我很喜欢他，也很……爱他。”
　　太后一怔。
　　沈云翘唇角浮出一个浅浅的笑窝，“其实这些话已经对伯父说过一遍了，但我依旧也想告诉你，我既然喜欢他，我就想彻彻底底的去爱他，想尽可能地对他好，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自嘲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说：“可能你觉得我不理智，但我喜欢我这样，勇敢的去爱一个人，不怕受伤，不去担心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或者根本不会发生的事。”
　　太后看着沈云翘固执坚持的表情，她有些失语，她从来都是未雨绸缪，留有余地的。可沈云翘是孤注一掷的，勇敢坦诚的，她有心想劝她走一条更平坦的路，可沈云翘固执地要去那条她想要的路。
　　太后忽然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这时候，沈云翘又说：“姑姑，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可以为我的决定负起责任。”
　　太后的心陡地落了一拍。
　　沈云翘又笑了下，她皱了皱鼻子道：“再说了，姑姑，我相信他，他会爱我一辈子的。”
　　她的声音更是坚定有力，太后看着这样的沈云翘，看着她只说了一句，她就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的沈云翘，太后最开始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的人生经验很有道理，但的确不适用所有人，最起码，不适用于沈云翘。
　　罢了，孩子们要走的路，只能让她们自己去走。
　　“那好，姑姑等你改口。”太后温声道。
　　沈云翘眼睛微微亮了亮，就在这个时候，宁寿宫里的小太监忽然叫了一声，“奴才参见陛下。”
　　沈云翘赶紧起身走过去，还没到殿门口，就见一袭墨袍的刘曜大步走了进来。
　　沈云翘连忙迎了上去。
　　刘曜在宁寿宫待了半个时辰，直到陪太后用过午膳，才带着沈云翘和阿宁回了乾明宫。
　　宁寿宫做了一条桂花鱼，滋味酸甜可口，阿宁很喜欢这条鱼的味道，吃的有些多，到了乾明宫便有些犯食困。
　　刘曜把睡着的阿宁放在床上，这才扭过头看沈云翘。
　　怕打扰阿宁睡觉，两个人去了隔壁屋子说话，坐在美人榻上后，沈云翘摸摸刘曜的脸，狐疑地说，“你今天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了？”今天在宁寿宫用午膳的时候，刘曜的目光就老是飘到她身上，虽然以前刘曜也老是看她，但今天似乎要格外灼热一些。
　　刘曜安静了一下，才说，“你和太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沈云翘愣了愣。
　　不等沈云翘说话，刘曜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凝着她：“沈云翘，你要言出必行。”
　　沈云翘：“啊？”
　　刘曜顿时就不满了，他微微倾过来身子，语气充满压迫性：“怎么，你该不是只是说说而已？”
　　沈云翘嘟囔道：“当然不是。”稍顿，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不快道，“我只是以为，你会很感动，说你也爱我，一生只爱我，永不纳二色。”
　　这才是寻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刘曜挑了一下眉，“你想听这些？”
　　“废话，谁不喜欢甜言蜜语。”沈云翘说。
　　刘曜坐直了身体，有些郑重地叫了她一声名字，“沈云翘。”
　　“嗯？”
　　刘曜脊背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才说道：“我让钦天监看了，十一月十六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沈云翘：“…………”
　　沈云翘瞬间就懂了刘曜的言下之意，她连忙点了点头，毫不迟疑道：“好呀。”
　　刘曜呼吸不稳了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你不是想听我说甜言蜜语吗？怎么这么快就说了好？”
　　沈云翘两只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她伸手抱住刘曜的左臂，将自己的心思袒露无疑，“因为我也迫不及待想要和曜郎在一起。”
　　哐哐哐，刘曜再一次听到了心脏在胸腔作乱的声音。他抿了下唇，瞳孔里映出沈云翘明媚的笑脸，他不由得闭了下眼，接着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沈云翘，你真的很……厉害。”
　　明明已经很喜欢你了，很爱你了，觉得不能再多了，但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能让我更喜欢你一点。
　　刘曜眼睫垂下来，望着近在咫尺的沈云翘，一字一词地说：“以后，你想出宫随时都可以，想漠北了也可以随时回去，想做什么都可以，马场的生意也可以继续做，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做别的生意，我让碧波湖上放了几只船，你可以随时去坐，但必须带几个会水的侍卫。”
　　“我知道了。”话音刚落，沈云翘忽然笑眯眯地说。
　　刘曜微怔，不需要她说，他也明白了她知道什么。刘曜想忍住，可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这时候，沈云翘又忽然环住了他的腰。刘曜也伸手环住她的腰。龙涎香的味道和清甜的暖香交织在一起，刘曜抵着沈云翘的肩头，深深地嗅了嗅。
　　午后明灿的光从玻璃花窗洒进来，殿外鸟雀鸣啾，殿内一室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刘曜唇瓣划过沈云翘的头顶，他忍了半晌，还是问出了一个儿女情长的问题。
　　“沈云翘，你说……”他语气停顿了下，才把那抹不好意思收回去，问：“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
　　“当然会。”沈云翘靠在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着沈云翘果决的表情，刘曜勾了下唇，他额头轻轻地抵住了沈云翘的额头，悦耳嗓音微沉，“我也觉得会。”
　　虽然现在太后康远候等人对他仍有质疑，虽然可能婚约公布的那一刻，全天下的人也没有几个会相信刘曜和沈云翘间不会再有其他人。
　　但是不用急，他们会用未来的所有时间去证明。
　　她喜欢他，会喜欢一辈子。
　　他也喜欢他，直到死亡的那一天，爱意也不会消减。


第53章 番外
　　二月, 寒了整个冬日的柳树有发新芽的姿态，上京城里，最热闹的还是三个月前的帝后大婚。
　　无他, 主要是因为这场婚礼太曲折了。陛下五年前失忆之后, 流落漠北时就和皇后娘娘互生情愫, 两个人缔结婚约, 只是可惜天意弄人。一场意外让陛下恢复了身为四皇子的记忆，却忘记了和皇后娘娘相知相许的那些记忆。
　　不过幸好老天眷顾有情人，几个月前陛下恢复了在漠北的记忆, 不但和还是沈姑娘的皇后娘娘重归于好，还发现有了一位小公主。
　　百姓最喜欢听这些曲折离奇的故事了, 尤其是这故事的主角还是天底下身份最贵重的两个人, 刹那间, 她们觉得陛下和皇后娘娘其实也不过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罢了。再加上刘曜派了说书人故意引导，对于皇帝忽然冒出个小公主，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明百姓, 很快都接受了，而且还有多情善感的小娘子被帝后之间曲折的爱情感动，结伴去月老庙里上香，祈祷陛下和娘娘能够恩爱白首。
　　当然了，乾明宫里的沈云翘此时无心去管民间的流言, 她站在御花园里, 望着刘曜，语气有些意味不明，“这是给你第三次偶遇到她了。”
　　刘曜烦躁地看了眼前方那个缓缓离去的背影, 道：“朕让她搬出玉鸣宫, 滚到宫外去住。”
　　听到刘曜这样说, 沈云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拉着刘曜的手往乾明宫走：“那还是不必了，远芳郡主到底没做什么太失礼的事，王太妃人也挺好的，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们还是再给郡主……”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曜硬邦邦地打断了，“沈云翘，你都不吃醋吗？”
　　他漆黑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沈云翘。
　　沈云翘：“……”
　　“吃醋啊。”沈云翘果决地说。
　　见刘曜的视线还是那么黑沉沉，沈云翘描补道：“我刚刚那话是作为一个皇后说的。”
　　刘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勉强认可了她那句话，又才问：“那作为沈云翘……”
　　不等醋缸子把剩下的话说完，沈云翘就迫不及待地说：“想让你把她扔出去，永远都不要看她一眼，她胆子太肥了，居然敢觊觎我的男人。”
　　刘曜又看了沈云翘一眼，这才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沈云翘，你有当妒妇的潜质。”
　　沈云翘赞同，“我也觉得我有。”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乾明宫。按照规矩，皇后是应该住在凤仪宫的，不过沈云翘只是新婚七日住在了凤仪宫，然后就搬到了乾明宫，和刘曜同吃同住。
　　前朝知道皇后居然搬进了乾明宫后，还有好几个不长眼的居然上折子谴责了皇后一番，当然了，刘曜只是轻轻地收拾了一下他们就安分了。毕竟前朝大部分人都是聪明人，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好，就是陛下好，待人处事都要温煦几分。所以皇后娘娘住进乾明宫，这是陛下的家事，做臣子的还是不要轻易掺和。
　　这时候，沈云翘又道：“曜哥哥，我明天要去马场，马场又来了一批马。”
　　刘曜脚步一僵，不过如前几次那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道：“早些回来，我在宫里等你。”
　　翌日，沈云翘用过早膳就出宫了，刘曜独自去乾元殿处理政务，今年还算风调雨顺，诸事顺心，政务倒不是特别麻烦。刘曜处理完奏折，又见了几个御史，再问了问各地春耕的情况，便差不多到了黄昏后。
　　刘曜走出乾元殿，得知皇后娘娘还没有回来，他去练武场练了大半个时辰的武，然后得知皇后娘娘还没有回来，刘曜忍不住了，他去了乾明宫后头小花园的高亭上，这儿视野好，能看到一截乾明宫前头的宫道。沈云翘从东门进来，是要走这条宫道的。
　　但刚刚站着没多久，刘曜就听到了一道脚步声，他扭过头，然后眼底就出现几分不虞。
　　“臣女参见陛下。”王太妃的外孙女远芳郡主缓缓下拜。
　　刘曜冷淡地说了句平身。
　　远芳郡主闻言慢慢抬起头，看了眼一袭黑色常服的俊美帝王，顿时间，她一颗少女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郡主没事就退下吧。”刘曜口气不太好。
　　远芳郡主愣了下，旋即道：“臣女有几句话要说。”语气稍凝，她鼓了鼓了勇气道：“事关皇后娘娘。”
　　刘曜眉头拧了下，不过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感受到刘曜的视线，远芳郡主的呼吸更快了几分，“臣女听说，听说娘娘今儿又出宫了。”话落，见刘曜没有反驳，远芳郡主道：“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却行事大胆肆意，时常和市井小民厮混在一起，实在是……”
　　刘曜忽然笑了，是那种讥嘲讽刺的笑，他笑着打断了远芳郡主的话，眼底更是一片冰冷，“你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些话？”
　　“臣女是为陛下的名声着想，是……”
　　“周远芳，你怕是不知道，朕对朕的皇后只有一个要求吧。”刘曜不想听下去了。
　　周远芳一愣。
　　刘曜面无表情地道：“朕只希望朕的皇后能做她喜欢的事。”
　　***
　　“她说你坏话。”刘曜坐在美人榻上，表情十分森冷，一提起周远芳浑身就散发出一股阴戾的气场来，沈云翘给他倒了杯蜜茶，刘曜喝了一口，又道：“其实朕还想割了她的舌头。”
　　沈云翘：“……”
　　“那你割了吗？”沈云翘忍不住问。
　　刘曜伸手，将沈云翘搂进自己怀里，深深地嗅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才说：“我忍住了，我想，你会觉得她罪不至此。”
　　沈云翘：“……”
　　她的确是觉得顾远芳罪不至此。而且还有王太妃在呢，王太妃和姑姑的关系好，小时候她进宫玩耍她也对她挺好的，现在她做了皇后，王太妃待她更是慈和温柔。
　　她摸了摸刘曜的脑袋，夸赞道：“夫君做的真对，让她滚出皇宫，已经让她颜面扫地，想必她会好好反省的。”
　　刘曜抬起头，又说：“你今天出去了五个时辰兼三刻钟。”
　　沈云翘：“……”
　　刘曜粘人，占有欲强烈，其实沈云翘知道刘曜心底里不喜欢她出宫的，但因为她喜欢，从来都不会阻止她。
　　想着间，沈云翘低头望着他漂亮的脸蛋，她不由重重亲了他一下，“是呀，好久呢，我今天在外面也一直想我的夫君。”
　　说完了，沈云翘就想从刘曜身上起身，今天乾明宫里的地龙烧的有些热，被刘曜抱着，她也有些热，只是刚动一下，后背上的大掌猛地用力，将她更深地嵌入他的怀中，不等沈云翘开口，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啧啧的水声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赵得信叫公主的声音，沈云翘浑身绷紧，她那双已经迷离的眸子瞬时间清醒过来，推了推刘曜的肩膀。
　　几乎是刚擦了擦唇角，从刘曜身上下来的下一瞬间，阿宁就出现在了大殿里，她奇怪的目光从两人身上转过，好奇道：“翘翘，爹爹，你们在做什么？”
　　刘曜淡定道：“没什么。”
　　阿宁又看了两人一眼，不过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僵持，转而扑进了沈云翘的怀里，纤长的眼睫一扇一扇的。她疑惑地问：“翘翘，除了阿宁，我还叫康平吗？今天我在祖母那儿见了一个姑姑，她一直叫我康平康平，我都纳闷了。”
　　“你的封号不就是康平吗？”沈云翘虽然还是叫阿宁阿宁，但是皇室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叫她的封号康平。
　　说起这个，沈云翘把她头顶一朵歪了的珠花拔掉，重新插稳，提醒她道：“你除了叫康平，你还叫刘悦乔。”
　　听到刘悦乔三个字，阿宁的小鼻子皱了皱，嫌弃道：“这个名字真难听。”
　　刘曜闻言，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意味不明地道：“糖倒是挺好吃的。”这个名字，是刘曜给了她五颗糖，才同意的。
　　阿宁瞬间笑了，她扑进刘曜的怀里，望着他真诚地说：“父皇给的糖，当然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啦。”
　　等阿宁困了，被如姨抱到她的房间里去了。沈云翘才看着刘曜说，“我也觉得刘悦乔也不好听，没有阿宁好听。”
　　听到沈云翘这样说，刘曜放下了正准备喝的茶，他看了一眼沈云翘，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给阿宁取名阿宁。”刘曜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想问，而是提起来，心里总是有些遗憾。
　　“因为听燕说，我生阿宁的那天狂风骤雨不停歇，但是阿宁一生出来，风雨雷电都停了，所以我叫她阿宁啊。”
　　刘曜微微吸了口气，又问：“沈云翘，当初取名的时候，你还没失忆吧。”
　　“是啊。”沈云翘点头说，“阿宁生了两个月之后，我才忘记的。”
　　话说完，沈云翘就见刘曜脸色忽然有些臭，紧接着，他看了她一眼，便冷着脸抬脚往外走了，沈云翘勾住他的袖子，纳闷道：“你怎么了？”
　　刘曜硬邦邦地道：“你自己想。”
　　说完了，就面色不快地扯开沈云翘的手，还是要往外走。
　　沈云翘见状，再度勾住他的衣袖，皱眉道：“刘曜，你别无理取闹啊。”
　　刘曜脚步这下僵住了，他惊愕地望着沈云翘，“我无理取闹？”
　　“难道不是吗？”沈云翘说，明明都知道她忘了，一直想不起来，还要她想，这不是为难她，不是无理取闹吗？
　　刘曜闻言，低头看着嘟着嘴的沈云翘，他忽然笑了笑，轻轻地摩挲了下她的下颌，语气柔情地说：“对，是我无理取闹了。”
　　刹那间，沈云翘觉得后背的汗毛有些颤栗。但是她再抬头看向刘曜，又见刘曜恢复如常了。
　　沈云翘蹙了下眉。
　　然后半个时辰后，沈云翘躺在床上，才知道刚才的感觉不是错觉。刘曜心里的确有闷气，她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嘴巴里都蔓延出血腥味了，刘曜的动作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加凶猛了。
　　床帏之事刘曜虽然喜欢略微强势一点，但总体还是温和的，体贴的，今夜却像是发了情的野兽，恨不得把人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沈云翘被弄狠了，忍不住开始骂他：“禽兽，王八蛋，混蛋。”
　　然而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阻止刘曜的兽性，能屈能伸的沈云翘改换了怀柔政策，勾住了他的脖子，叫曜郎，叫曜哥哥，叫夫君，叫明修哥哥，叫心肝叫宝贝。
　　然后又换来一阵承受不了的极致快乐。
　　最后，几乎是刘曜一停下，沈云翘就在高潮的余韵中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沈云翘猛地睁开了眼，入眼是绯红色的床幔，沈云翘撑着发软的胳膊坐了起来。
　　随后就见把奏章搬回寝殿里处理的刘曜走了过来。
　　沈云翘声音沙哑地说：“我是不是说过如果我们有一个女儿，就给她取名叫沈悦七。”
　　刘曜刚在床边坐下，就听见这句话，他手指不由得颤抖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沈云翘，“你……你想起来了？”
　　沈云翘指挥刘曜给她倒了杯水，等刘曜给她喂了口水后，她才揉了揉脑袋说：“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刘曜问。
　　沈云翘凝神苦想了一会儿，紧接着，脑袋就传来一阵刺痛。
　　刘曜见她面露苦色，忙按住她的肩头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沈云翘缓了缓神，又问：“你难道不想我想起来了吗？”
　　刘曜没好气道：“沈云翘，你这是明知故问。”
　　沈云翘嘿嘿地笑了笑，她拿起他的手，刘曜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如玉一般，她一边细细把玩，一边又说道：“我不是明知故问，我是真的不知道。”
　　见刘曜还是不吭声，沈云翘撒娇道：“曜哥哥，夫君，曜郎，你说说嘛。”
　　刘曜是真的很不擅长说情话，但沈云翘的攻势太猛了，猛的他招架不住。他把她耳边的一小撮头发轻抚到肩头，咳嗽了一声，这才有些别扭道：“我当然很想你想起来，但是……”
　　沈云翘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刘曜心里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这是沈云翘说喜欢他的时候就常常能体会到的滋味，就像是周身都泡在温柔的温泉里，涓涓细流从他的每一寸经脉流过，他整个身体都舒服的像是，像是……所有的不快都能承担。
　　刘曜流畅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快乐，不受过去的经历困扰。”
　　“曜哥哥。”沈云翘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嗯？”
　　沈云翘贴在他耳边说：“你真好看。”
　　“昨晚不是还骂我禽兽吗？”刘曜伸手环住她的腰。
　　沈云翘说：“那也是我喜欢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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