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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总让我坐在宾利上哭》作者：岁欲

　　文案：
　　氧气乐观小财迷x清冷禁欲系
　　1.
　　宋觅为帮家中还清高额负债，一天打好几份工，看到路边一辆限量款宾利的副驾上坐着个美女在哭。
　　宋觅不禁感叹出声：“坐这么贵的车还哭，不行就让我来。”
　　身后落地一声男人的轻笑。
　　宋觅受惊回头，看见一位皮骨俱佳的男人立在树下看她，眉眼间有几许玩味，慢条斯理地问她：“让你来？”
　　宋觅尴尬解释：“...让我上去哭。”
　　男人笑道：“行，那你上去哭。”
　　宋觅：“？”
　　他说，只要宋觅能将副驾上难缠的女人哭走，他就会给宋觅一笔不菲的感谢费。
　　宋觅不负所望地完成任务后，笑眯眯对男人说：“先生，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雇我，我能一直做你的挡箭牌。”
　　2.
　　上流圈最近都在八卦一件事，那就是商界传奇谈西泽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小姑娘，明媚皓齿，走哪儿都带着，寸步不离身。
　　谁都知道，谈西泽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常年禁欲，颈间一枚玉佛从不离身，日日睡前看经书冥想。
　　每每有人问起有关宋觅时，谈西泽只淡淡道：“一挡箭牌。”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所有人都以为，宋觅不过是他心血来潮时的消遣，随时可弃。
　　没人能想到，宋觅在谈西泽身边一待就是两年。
　　3.
　　在两人[挡桃花合约]临近到期的时候，谈西泽突然问宋觅：“你要不要一直做我的挡箭牌？”
　　宋觅怔住：“你什么意思？”
　　谈西泽温温笑着：“和我结婚。”
　　良久后。
　　宋觅颇为难以启齿：“听说你有隐疾，才会不近女色。所以，你打算把我一直留在身边，一边守活寡一边给你挡桃花对吗？”
　　“？”
　　谈西泽灭掉手里的烟，指间散开一缕白，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宋觅紧张问：“你、你笑什么？”
　　“奇怪。”男人眼梢一抬，显出几分风流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隐疾？”
　　“......”
　　【你与玉佛，都不能离身。】
　　【高亮阅读提示，含排雷】
　　1.HE.土味狗血不重逻辑.含古早梗.
　　2.架空背景，小说里任何内容请勿对标现实，包括人名地名等，谢绝任何KY.
　　3.女主前期是小可怜，弟弟不懂事，但并非伏地魔，只是弟弟关心的方式没用对，后面很和谐.
　　4.不接受写作指导，弃文无需告知.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文案截图于2021.11.1
　　一句话简介：宾不宾利的无所谓，主要是喜欢哭
　　立意：底层打工人在奋斗路上也要向往真爱。


第1章 好甜
　　《好甜》
　　文/岁欲
　　【光安银行】尊敬的宋觅女士，您在我行的个人信用卡已逾期2日，总欠款金额156532.09元，请尽快还款。
　　收到这条短信时，宋觅刚止住好一阵剧烈的咳嗽，一瓶廉价止咳液拿在手里还没拧开。
　　指上动作停住。
　　宋觅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扫一眼后，把屏幕一转倒扣在桌面上。
　　不由得长长吁出一口气。
　　拧开止咳液，倒进带有刻度尺的瓶盖里，还没来得及喝就听到有人叫她。
　　“宋觅，主编叫你！”
　　这个点？
　　快下班的点准没什么好事。
　　宋觅急忙起身，一不小心碰倒止咳液的瓶子，里面棕黑色的粘稠液体一股脑洒出来，弄得到处都是，资料、衣服、桌面、身前佩戴着的工牌。
　　来不及细细收拾，宋觅抽出几张纸，一边擦工牌一边往主编办公室走去。
　　随着擦拭，工牌上的黑色字体清晰显出来。
　　白日出版社·策划编辑：宋觅。
　　手心里捏着两个纸团，宋觅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主编邱丹盯着电脑屏幕没转眼：“所有的选题我全部看完后，就你的一个没过。”
　　“啊？”
　　听到宋觅略吃惊的语气，邱丹缓缓抬眼看她：“有什么问题吗？你提交上来的这十本书，要么是题材敏感不适合出版，要么就是数据烂得没眼看。你告诉我，总收藏才两千的文出版后能有几个人买？”
　　“校园文只是在网站数据凉而已。”宋觅强忍着喉间痒意解释，“我做过市场调查，近三年的校园文销量都很不错，甚至有的作者光预售就有十几万……”
　　“十几万的预售那是微博粉丝上百万的头部作者！”邱丹打断她，手指笃笃地敲三下桌面，“而你报上来的这两本校园文，全是新人作者。宋觅，你做出版这一行也两年了吧？”
　　宋觅闭着嘴闷咳两声，低低嗯一声。
　　邱丹站起来，拿起她的那一份选题策划，绕过办公桌来到她面前，“那你也知道，咱们就是靠出版销量吃饭，所以多盯着那些高数据的文好吗？”
　　确实。
　　宋觅很清楚，自己的工资完全和书籍的销量划等号，“好。”
　　“重新做一份选题策划，发我邮箱后再下班。”邱丹把旧的策划书塞到她怀里。
　　宋觅偏过头，开始剧烈咳嗽。
　　邱丹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也不想让你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加班，但接到最新的消息，说有大领导最近会下来突查，白日作为集团旗下最大一家出版公司，指不定就在枪口。”
　　大领导？
　　宋觅好奇，问：“多大的领导？”
　　“听说是谈西泽谈总。”
　　只要在渡城，就没有不知道谈西泽的。
　　这三个字实在太经常被提起。
　　本硕连读于欧洲有名的G5超级精英大学，伦敦大学，专业成绩年年第一，发表过三十多篇国际顶刊顶会论文，以满分绩点毕业，
　　多位金融老前辈数次给予高度赞誉，并预言他会成为界内的传奇人物。
　　所有的预测在谈西泽回国后得到印证。
　　在接手英达集团的三年时间，取得资产年年翻盘的惊人成绩，迅速跻身成为富豪榜第一的神秘人物。
　　为什么说他神秘？
　　谈西泽从未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关于他通篇的报道，都只是密密麻麻文字，再牛的媒体，都没能弄出一张他的照片放在金融版面。
　　“不至于吧。”宋觅说，“英达涉及那么多行业，房地产，珠宝，娱乐影视啥的，不至于跑来一个出版公司突查吧？”
　　邱丹耸耸肩：“谁知道，万一呢？所以这段时间我们都要打起百分的精神，把工作做出色，谈总真下来突查，我们也能拿出点成绩来。”
　　宋觅点头：“好。”
　　-
　　在厕所洗完手，宋觅一路捂着嘴咳嗽着回工位，桌面上的手机正在响。
　　她的男朋友盛开许打来的。
　　“宝宝，我想给你说个事情，你不要生气啊。”盛开许带着浓浓歉意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
　　“领导要我加班，估计会很晚。”盛开许说，“我不确定到底几点能下班，所以没办法来接你去过一周年的纪念日了。”
　　宋觅抽出几张纸，擦着桌面上剩余的止咳液残渍：“没事啊，又不是多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会生气。”
　　她扫一眼手边的选题策划：“实不相瞒，我今晚也要加班。”
　　盛开许如释重负般松口气：“那就好！放心，今晚的惊喜会留到明天给你的。”
　　“好。”宋觅心里一暖，用手掩着嘴轻声道，“一周年快乐。”
　　挂掉电话，旁边的同事楚佳转过头，关切地笑着问她：“你又要加班啊？”
　　“对啊。”宋觅耷着眉眼，“听说谈西泽会下来搞突查，我总不能拉所有人的后腿。”
　　只要说到谈西泽，公司里的女同事永远都很兴致勃勃，楚佳也不例外：“谈总超级帅啊，被誉为行走的建模脸！”
　　行走的建模脸……那是得有多帅啊。
　　宋觅睨她一眼：“你见过？”
　　“那倒没有，但是所有传言里没有说他长得丑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再帅的资本家也是资本家，无情的吸血机器。”宋觅捏着脏掉的纸巾丢进脚边垃圾篓里，“今天的班就是为他加的。”
　　“说得也是。”楚佳挎上包起身，“我下班啦，你争取早点弄完。”
　　“好。”
　　楚佳走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今晚你尽量就不要去兼职了。”
　　新的一份选题做出来后，宋觅揉着酸疼的肩膀，看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九点半。
　　她加快动作，把选题发到主编邮箱里。
　　今晚她是全公司最后一个下班的。
　　时值深秋，宋觅一出写字楼，就感觉到一阵萧瑟凉风迎面吹来，激得她下意识缩缩脖子抱紧双臂。
　　快步朝停电瓶车的车棚走去。
　　宋觅翻出包里的钥匙，解锁，从坐垫下的储物格取出一顶白色的安全帽，帽顶有两只可爱兔耳朵。
　　带好安全帽，宋觅骑到电瓶车上，单脚支地稳住平衡。
　　久久没有出发。
　　她在纠结，纠结直接回家还是兼职接几单外卖。
　　放在两个月前的话，宋觅绝对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那时候的她还是个衣食无忧的富小姐，家中不算特别有钱，但也实打实算中产阶级，年收好几百万。
　　怎么会像现在，穷得微信零钱只剩下九块，而她和整个家背负的债务却是上千万。
　　如果家里没破产就好了……
　　算了。
　　没功夫伤春悲秋，有这时间都能接一单外卖挣个几块钱了。
　　宋觅拿出手机打开外卖接单app，一边掩嘴咳嗽一边刷新订单页面。
　　很快，她抢到一单。
　　从附近的一家药店取货，送到五公里以外的一处小区。
　　宋觅收好手机，转动钥匙，双脚放到脚踏上，拧动右边把手出发。
　　药店距离她的地点很近，只有几百米，她在路边停好电瓶，把黄色的外卖服从储物箱里拿出来穿上。
　　进店的时候，店员正把一盒避孕套往塑料袋里装。
　　宋觅停在长长的玻璃柜前等，一阵浓浓痒意窜上喉间，她偏过脸咳嗽的那一瞬，偶然看见袋中避孕套盒子上的型号，特小。
　　店员系袋打结好后，把袋子递过来，宋觅接到手里转身离开。
　　秋夜温度转低，骑车时吹来的风更是像一把一把的小刀子，刺得脸和手都生疼。
　　等到目的地小区时，宋觅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十指发麻。
　　这个小区可能在搞电路维修，四周黑灯瞎火的，只有住户家中透出些许灯光，不足以看清脚下的路，宋觅一个不注意就绊到东西，重重朝前摔倒在地。
　　手里的塑料袋都甩出去好几米远。
　　摔下去的时候头碰到路灯杆上，幸好戴着安全帽，不然得磕出个大包，但还是被碰撞的力量反震得头皮发麻。
　　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痛，指定破了皮。
　　宋觅打开手机电筒，面前一亮就看见地上有一只白色兔耳朵，她下意识一摸，就摸到帽顶的断裂处。
　　这可是盛开许送的生日礼物。
　　有点心疼。
　　订单剩下时间不多，宋觅捡起那只断耳从地上爬起来，朝前快走几步，弯腰捡起塑料袋。
　　进电梯后，她把袖子拉起来，手肘反过来一瞧，果然摔破好大一块皮，小粒而密集的血珠子子正在外渗。
　　痛感明显，这让宋觅有点失神，她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那只兔耳，脑海里浮现出盛开许的脸来，总觉得有些许不安。
　　叮的一声提示音后，电梯显示到达18层，宋觅回过神来。
　　过道里明亮安静，宋觅低头查看着外卖单上的详情，1802户，盛先生收。
　　盛？
　　和她男朋友同姓。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盛字，内心的不安变得越来越浓。
　　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
　　害，怎么会呢？
　　盛开许告诉她今晚还在加班，他做IT的，才刚刚实习不久，加班晚也正常。
　　再去看外卖单上的客户号码，平台为保护个人隐私，所以号码的中间四位被*号打码，但从最后四位还是能分辨出那并不是盛开许的手机号。
　　果然是她多疑，应该是太累的缘故。
　　宋觅咳嗽两声，抬手按响门铃。
　　十几秒后，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从里面拉开。
　　“您好，您的外——”
　　宋觅的话卡一半在喉头，眼神怔住，看着门里只裹着一条浴巾在腰间的盛开许。
　　手里的塑料袋正好递到他胸口处。
　　盛开许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他的表情变得很精彩，开始直接愣住，然后有一丝慌乱，最后才露出标志性的暖男笑容：“宝贝，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宋觅递袋子的手没有收回，语气算得上平静，“这难道不是应该我问你的吗？”
　　她扯扯嘴角，冷笑：“不是说在公司加班吗？”
　　盛开许直接被问得说不出话。
　　就在沉默像瘟疫般扩散时，一叠脚步声再次传来，宋觅偏头，目光越过盛开许的肩膀，看见正朝外走来的女人。
　　女人停在盛开许的身边，双手挽上他的胳膊问：“怎么啦，开许？”
　　开许？
　　叫得还挺亲密。
　　也是，毕竟都发展到这种地步的关系，能不亲密吗。
　　宋觅眼睛直直盯着女人挽着盛开许的手，他没有抽出来，像是在默认告诉她一件已经实锤的事情——
　　他出轨了。
　　在和她相恋一周年的这一天。
　　“盛先生。”宋觅举高手中的袋子到他下巴位置，微微一笑，“您的外卖。”
　　盛开许迟疑地抬手，想要接过，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袋子时，宋觅突然收回，紧跟着直接扬手把装有避孕套的袋子砸到盛开许脸上。
　　“死渣男！！！”
　　袋子啪地一下掉到地上，盛开许被砸得人直接懵住，倒是旁边女人尖叫一声：“你干嘛！你疯了吗！”
　　宋觅没理她，又把手里那只兔耳朵朝盛开许砸过去。
　　这下没砸到，被他成功侧身躲开。
　　多一秒都不想再看见这对男女，宋觅直接摘掉头上那顶安全帽，丢到盛开许的脚下。一声哐当后，她转身离开。
　　出单元楼后，宋觅冒着寒风行走在黑黢黢的小区道路上，身体忍不住在轻微发抖，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气的。
　　想到盛开许和小三并肩的模样，她就气得牙痒痒。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作为一名从业多年的编辑，她审稿无数，什么样类型的小说都看过，可没有哪一本中的情节会像今天这一出，如此抓马魔幻。
　　男朋友在周年纪念日出轨。
　　而她……给他和小三跑腿送套？
　　光听描述都会血压升高的事情，居然会真实发生在她身上，说真的，她在某一瞬间觉得当场去世直接出殡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路走出小区，视野才渐渐变得敞亮，宋觅没有心情再跑单，胸口闷得不行，咳嗽也越来越凶，只想快点回家喝口热水。
　　朝着停在路边上的电瓶车走去，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宋觅的脚步不由变慢，她看见电瓶车的正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限量款的宾利。
　　黑色的布鲁克林，还…还是连号！
　　这得多少钱？
　　廉价破烂的小电瓶停在这样的豪车后面，就形成一种无声的鲜明对比，把她的穷突出得格外无所遁形。
　　隐约听到有女人的哭声。
　　宋觅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豪车副驾上有人，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个侧影，长长头发挡着女人的脸，只见女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可见哭得有多么伤心。
　　宋觅停下脚步，单手插着腰长长叹一口气，感慨道：“坐这么贵的车还哭，不行就让我来。”
　　就在这时。
　　倏地，身后落地一身男人的轻笑。
　　被突然的动静吓到，宋觅受惊回头，看见一位皮骨俱佳的男人立在树下看她，眉眼间有几许玩味，慢条斯理地问她。
　　“让你来？”
　　宋觅有些尴尬，生硬地解释：“……让我上去哭。”
　　“行。”他笑，“那你上去哭。”
　　“？”


第2章 好甜
　　秋风徐徐而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渗过密叠树叶形成的细碎光点在一并摇晃。
　　斑驳在男人清绝的眉眼间。
　　月和风，路灯。枝桠摆动着，车笛在远处鸣响，他立在那里，英俊难挡。
　　宋觅一时哑口。
　　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轮廓和五官精致感都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周身都散发着贵气。
　　下颌线比她的人生规划都还清晰。
　　声音也很好听。
　　等等。
　　他刚刚是说的什么？
　　——让她上去哭。
　　宋觅扭头看一眼那辆连号豪奢宾利，又回头对上男人一双深邃的眼，不确定地问：“我…我上去哭？”
　　他遥遥望过来，眉梢微微一挑算是回答。
　　真让她上去哭啊？
　　但是……
　　为什么要上去哭啊！没有理由啊！
　　“那什么……”宋觅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就随口一提，不是真想上去哭。”
　　他并未在第一时间搭理她，而是单手入袋摸出两样东西来。
　　烟和火柴。
　　这年头还有人用火柴？
　　宋觅仔细一看，发现那并不是普通的廉价火柴盒，而是紫光檀木鎏金的私人订制款。
　　不愧是开连号布鲁克林的男人，连个火柴盒都这么有逼格。
　　她看着他，静静等他开口。
　　只见他修长食指推出火柴盒的内胆，唇间含一支烟，取出一根火柴在盒身侧面划拉到底，橘红火苗欣然跃起。
　　那动作很是潇洒帅气。
　　一支烟被点燃。
　　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忽亮忽暗衬在男人深黑的眼里。
　　再搭上晚风和月光，看着活生生就像是一幅画。
　　等慢条斯理抽上一口烟后，男人才抬眼，看着还在原地等他开口的宋觅。
　　小姑娘白皙纤瘦，脸只有巴掌大，有一双灵动的小鹿眼，瞳仁又黑又圆导致比普通人眼白要少，看着就像自带美瞳，脸部骨骼感弱，看着就尤其清纯良善。
　　尤其现在她站在迎风口，鼻尖被吹得红红的，脸色却有些苍白，十分楚楚惹人怜。
　　最后，谈西泽的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在她身上那件黄色的外卖服上面。
　　思忖几秒，他淡声道：“这样，你上去哭，只要把副驾上那个女人给哭走，我就付钱给你。”
　　“！”
　　听到有钱拿，宋觅双眼差点直接跳出人民币符号：“真的会给钱吗！现金还是转账！”
　　谈西泽：“……”
　　意识到对方可能会被自己吓到，宋觅连忙收敛，规矩乖巧地露出笑容：“先生，只要钱到位，那我肯定是可以的。”
　　钱到位？
　　谈西泽眉眼氲在四散的烟雾间，他微微眯眼，语气平淡：“多少才算到位？”
　　开连号宾利的人应该不会太抠吧？
　　宋觅心里暗自想着，表面稳住平静，把问题反抛回去：“您肯付多少呢，因为我觉得，先生和我对金钱的理解肯定不一样，花钱态度自然不同。”
　　她怕喊价高了对方反悔，又怕喊价低了自己吃亏，所以让对方说最好。
　　殊不知，自认为的小聪明早就被看得清清儿的。
　　毕竟是有那么一句话——
　　在谈西泽面前，没有人精。
　　谈西泽墨黑色的眸凝望着她，神色未动，声音混进凉风里，似乎也跟着沾染几分冷气：“我对金钱的理解，就是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所以……”
　　他卖着关子，故意不往下说。
　　这可把宋觅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不禁问：“所以？”
　　你倒是说啊！
　　谈西泽：“取决于你的表现。”
　　“？”
　　宋觅尽量去揣摩他的意思，表现指的到底是什么表现，思来想去，也只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她哭的表现。
　　哭有什么难的？
　　宋觅拍拍胸口，信誓旦旦的模样，笑着说：“放心，只要您真的会给我钱，我一定哭到您满意为止。”
　　谈西泽长指一动，弹掉一截烟灰：“光哭不行，得见效。”
　　哦。
　　他指副驾上的女人。
　　想到这里，宋觅觉得要先问清楚：“先生，请问您和那位女士什么关系呀？”
　　如果是男女朋友就算了，拆鸳鸯的黑心钱可不能赚。
　　男人给她一个很简洁的回答。
　　“前未婚妻。”
　　原来如此。
　　根据宋觅看过无数言情小说的经验，想必是眼前男人提出的解除婚约，而车内女子爱得深沉，并不愿意放弃。
　　也是，谁会放弃一个开限量款连号宾利的男人呢？
　　何况还长得贼几把帅。
　　得知女子身份后，宋觅再没有心理负担，只是进行向男人再一次确认：“只要我把她哭走，你就给我钱是吧？确定了吧？”
　　先说断理不乱，免得事后扯皮。
　　月亮细碎的光点缀在男人眼角，衬着几分玩味一并影动，他极轻地笑一声：“你看我像撒谎的人？”
　　“不像。”宋觅微微一笑，然后抬手示意，“那我去啦。”
　　“嗯。”
　　宋觅朝着宾利走去，没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树下的男人：“不好意思，我多问一句，我是在前面哭，还是后面哭？”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宋觅就后悔了。
　　她发现……
　　那辆宾利布鲁克林是双开门的两座设计，没有后座。
　　男人吞吐着烟雾，神情慵散，抬眼与宋觅的目光对上。
　　眸色不清。
　　真的有点尴尬。
　　宋觅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哪怕他并未表现出来。
　　“嘿嘿。”她只能尴尬地笑两声，“我坐前面哭。”
　　谈西泽不语。
　　眼见男人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宋觅直接转身，快步走向那辆散发着浓浓金钱味道的宾利。
　　来到驾驶座的车门前。
　　手拉上把手，宋觅深深呼吸一口气，不停给自己心里暗示。
　　哭！使劲哭就完事！
　　自我打完气后，宋觅哗地一下拉开车门，抬起一条腿伸进去，利落地整个坐进驾驶座位里。正准备关上车门，却又停住。
　　这车隔音效果应该很好吧？
　　那为了防止金主爸爸听不到她卖力的哭声，还是不关的好。
　　车内照明灯是开着的，宋觅一转头，就清楚看见副驾上女人的脸，属于非常风情美艳的长相，浓密的波浪卷发，复古红唇妆容，属于放在一大堆女人里也绝对算得上惊艳眼球的水平。
　　女人哭声暂缓，抽噎着问宋觅：“你…你是谁？显周在哪里？”
　　显周？
　　噢，估计是那男人的名字。
　　宋觅没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想先试着以理服人劝女人离开：“小姐姐，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完全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不……”女人悲伤地摇头，用手抹泪，“没有人能比得上显周，我只要他，他在哪里？”
　　看来执念很深。
　　宋觅斟酌用词，然后说出一番连自己都会觉得离谱的话：“不就是一个男人吗？我承认，他很有钱，开限量款连号宾利，还长得很帅，声音也很好听……”
　　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这谁愿意放弃啊！
　　但她还是咬牙把话说完了：“可他归根结底还是个男人！”
　　男人没有好东西。
　　比如盛开许。
　　没想到，女人情绪直接激动起来：“显周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宋觅被吼得一怔。
　　“你是谁！”女人整个人直接全面崩盘，指着她，“滚下去，显周有洁癖，不会随便让人上他的车。”
　　“……”
　　沉默。
　　宋觅不想激怒女人，但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那你不也上车了吗？”
　　女人：“我是他未婚妻！”
　　“前未婚妻。”宋觅纠正她。
　　一听到那个“前”字，女人眼泪再度决堤，直接双手捧着脸呜呜哭起来。
　　宋觅在旁边干瞪眼。
　　等上好一会后，女人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般哭得很凶。
　　见状，宋觅知道好言相劝是行不通了。
　　她还是得哭。
　　照金主爸爸的意思，哭走这个女人，她就有钱拿。
　　为了一笔不菲的钱。
　　冲了。
　　放在两个月前，她也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情的，一想到家里的千万负债，还有盛开许劈腿的事情，宋觅就悲从中来，鼻尖一酸，两行泪潸然落下。
　　这里面没有演的成分，她是真的压抑太久，需要好好发泄。
　　“呜呜……”
　　“呜呜噫噫噫……”
　　“……”
　　女人低低的啜泣声渐渐被盖住。
　　宋觅越想越伤心，想到自己在周年纪念日，给欺骗自己在加班实则忙着和小三开炮的盛开许送避孕套，就觉得自己好惨。
　　还是被领导批评工作加班后去送的，就为赚那么几块钱，一路上吹那么冷的寒风，肺都要咳出来。
　　惨就一个字，能说上一万次。
　　太惨了TvT
　　宋觅终于控制不住，“哇——”地好大一声爆哭出来，超大的声音直接荡在车厢内每一个角落，吓得旁边女人直接忘记哭泣。
　　“？”


第3章 好甜
　　几阵凉风吹过后，谈西泽指间的烟很快就要燃到尽端，他来到垃圾桶旁，将烟头摁灭在满满的白色石米里。
　　火星尽灭时，一声夸张的哭声撕破透明空气传来。
　　响彻整条寂静的街道。
　　这么大动静？
　　谈西泽眼梢微微一挑，目光前望，注意到宾利未关的车门，唇角以很小的弧度勾了一下，转瞬消失。
　　小姑娘生怕他听不见她的哭声。
　　鬼精鬼精的。
　　手机响了起来。
　　谈西泽从西裤口袋里取出手机，低头一看，好友云正打来的，无非是些纸醉金迷的邀约，开头第一句话准是问他要不要过去喝酒消遣。
　　云正浪荡含笑的声音在一片嘈杂音乐声里传来。
　　“过来喝酒啊？”
　　“有点事。”他单手入袋，看着前方宾利淡淡道。
　　“什么事儿啊？”
　　正准备开口，就听云正在那头扯着嗓问：“舒可姿还缠着你的啊？你说她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婚约都解除了，居然还这么没分寸感，哪天真把你惹毛了可没她好果子吃。”
　　基于他和谈西泽相交多年的了解，他知道，谈西泽只是看似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有着拒人千里外的冷血和疏离，从不轻易动怒，但真要计较起来就不会给人好下场。
　　“还好。”谈西泽神色难虞，瞧不出喜怒，“在看戏。”
　　“看戏？”
　　云正来了兴趣，讲电话的地方都转移到安静处，人声变得格外清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爱好，谁的戏？”
　　空气中小姑娘的哭声愈发夸张。
　　听着还挺真。
　　谈西泽的嗓音慵懒：“未来奥斯卡影后的戏。”
　　云正兴趣更浓，正欲往下追问，他却没给这个机会，简洁淡声道：“先这样。”
　　挂断电话时，哭音在同一时间打住。
　　不哭了？
　　他抬眼，看见副驾车门并没打开，舒可姿还在上面。
　　其实并不是宋觅哭到一半中途放弃，而是她正哭得厉害的时候，肺里涌来一阵强烈的痒意，直窜喉头。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的舒可姿满面怔然，看着趴在方向盘上一通猛咳的宋觅，已经完全忘记哭泣，而是以一种完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出内心深处的疑惑。
　　“你是不是有病啊？”
　　宋觅腾出右手来，示意她稍等，边咳边说：“等…咳咳咳……等我咳完再说！”
　　舒可姿：“……”
　　离当场咳死只差一毫米的时候，宋觅堪堪止住喉间痒意，抬起一张咳得通红的脸，和舒可姿对上视线。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泪痕，宋觅脸上更甚，可见哭得是有多么真情实感。
　　还脱了妆，两边眼下挂着两条长长的黑色水痕。
　　四目相对。
　　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宋觅哭得抽抽搭搭的，一噎一停地打破沉默：“你能下去吗？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
　　舒可姿瞪大眼睛：“你真的有病吧！这是我未婚夫的车！”
　　“前未婚夫。”宋觅再次纠正她。
　　舒可姿简直被气得头疼，红着眼怒道：“别废话，你赶紧给我下去，今晚我等不到显周，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宋觅坐着不动，直勾勾盯着舒可姿的脸。
　　“下去啊！”舒可姿声音拔高，“你盯着我做什么！”
　　“你……”
　　舒可姿皱眉：“我？”
　　“你为什么不脱妆呜呜呜呜……”宋觅再次伤心地哭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只有我一个人的妆花得这么厉害。”
　　“……”
　　相较起来，舒可姿的妆面确实依旧无懈可击，但她的耐心已经完全告罄，但又不想太失千金仪态，只得忍着咬牙，近乎一字一顿地说：
　　“请、你、下、车。”
　　不达任务的宋觅怎么可能会下车，只会哭得更厉害。
　　她哭得要多惨有多惨，仰着一张被眼线晕脏掉的脸，放肆地呜呜泱泱哭着，一边哭一边说：“你没有我惨，真的。”
　　舒可姿觉得这人脑子真的有病，但又想到另外一个可能性。
　　“显周派你来打发我的对吗？”
　　“我跟你说——”宋觅完全没听到舒可姿在说什么，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悲伤世界里，“今天是我和男朋友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结果他劈腿了呜呜呜呜……”
　　“我跑外卖接到他的单，给他送和小三要用的避孕套！”
　　舒可姿：？
　　这么抓马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吗？
　　舒可姿承认这听着的确惨，但还是打消不了她等待谈西泽的执念，尽管说法他给过她，不止一回给过她，但她无法接受。
　　他退婚的理由简直算得上伤人，只给了她三个字。
　　没必要。
　　就三个字。
　　再没有其他说辞。
　　真的很伤人。
　　在订婚的两年时间里，两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寥寥，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她沉迷其中，为他所有的任何一点沉迷沦陷，外貌，能力，财富背景等等。
　　没有女人不慕强，而他无疑是最好的那一个。
　　似乎除开对她不来电以外，在他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直到突然的一天，她收到他的退婚通知。
　　从此两清无相干。
　　那天，舒可姿在餐厅枯坐三个小时都没能等到他出现，她在那一刻才意识到，两年的时间，她对谈西泽一点都不了解，甚至不清楚他半点的喜好或习惯。
　　“我家里还欠着一千万的债呜呜呜……”人到伤心处，脑子反而变得清晰，宋觅条理清楚地算着，“我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五千块，想要还掉所有的债务，需要我不吃不喝干一百六十六年，所以在生活面前感情又算什么呢？”
　　说完这些，宋觅用眼风小心地瞄着旁边女人，发现她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只好放大招了。
　　今晚这笔钱她一定要赚到。
　　对不起了。
　　“还有一件事！”宋觅暗攒一口气，用超级心酸难忍的语气哭诉道，“渣男还把艾滋传染给我了，天杀的他简直是个……”
　　“什么！”
　　舒可姿直接打断她，语气震惊：“你有艾滋？！”
　　宋觅眨巴眨巴泪汪汪的眼睛，用无辜的语气带着哭音颤声道：“你不用怕，像我们这样单纯说话是不会感染艾滋的。”
　　说完，还想试着伸手去碰舒可姿。
　　看着宋觅伸来的手，舒可姿如临大敌，像是看见什么变异怪物，吓得直接整个人身体往后靠，紧紧贴在车门上。
　　“你别碰我！”
　　宋觅没收手，而是变本加厉地一点一点伸过去：“艾滋病只会通过血液、母婴、还有性传播的，我这样碰你是不会的，你不要怕好吗？”
　　——咔哒。
　　随着一声利落的开门声，等宋觅看过去的时候，舒可姿已经踩着高跟鞋站在路边了，她拎着手里的包跺着脚指着宋觅骂：“你真的是个神经病！你不要再让我遇见你，否则和你没完！”
　　“……”
　　女人高跟鞋带着怒意的蹬蹬声逐渐远去。
　　完美达成目的。
　　很好。
　　是时候下车找金主结账了。
　　宋觅长长呼一口气平复心情，毕竟刚刚的汹涌悲伤都是真的，但她总不能哭丧着个脸去找金主爸爸讨钱吧？
　　两分钟后，宋觅抬脚下车，完全忘记自己现在脸上的妆已不成样子。
　　活脱脱的女鬼妆。
　　而她满脑子都是那笔即将得到的不菲报酬。
　　宋觅轻轻把宾利的车门关上，生怕磕着碰着半点算她头上。
　　关好车门后，她回头，举目望向刚刚男人所在的梧桐树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人呢？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低沉悦耳的男声，并非全无温度的语气，其中参着几丝慵懒玩味，就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
　　“在找我？”
　　宋觅下意识转头看去。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的路边，就站在副驾的车门正前方，身材高挑挺拔，隔着一辆车身的距离与她对上目光，姿容清绝。
　　月光浅照，给他的眉眼洒渡一层雾金色。
　　她觉得，这男人真的怎么看都好看。
　　仿佛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其他任何东西都只能沦为陪衬，包括月光，梧桐树，天上的星星，也包括眼前这辆价格惊人的连号宾利。
　　这些的这些，都在他面前失了颜色。
　　怪不得前未婚妻要死死纠缠呢。
　　宋觅心想。
　　隔好半晌，宋觅的意识回笼，想起自己是下车要钱的，而不是欣赏金主爸爸颜值的。
　　即便她内心非常认可金主爸爸的颜值。
　　因为在不停在心里喊金主爸爸，导致宋觅一个嘴瓢后直球式开口道：“我已经把您的前未婚妻哭走了，所以报酬这方面，金主爸爸您……”
　　话音戛然瞬止。
　　一声金主爸爸，喊得极其自然流畅。
　　毫无痕迹。
　　“？”
　　宋觅整个人当场是石化掉。
　　卧槽。
　　操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脆生生的那一声是她喊出口的吗？
　　是吗？？？
　　她直接噎住，讲不出话来。
　　太尴尬了吧呜呜呜！
　　一下就觉得这个地球村都没有她的容身处了。
　　谈西泽惯于喜怒不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温和地看着宋觅，在看她，也在端详着她。
　　此时在他眼里的宋觅，脸上吊着两道黑黑的弯曲水痕，从眼下一直到下巴，唇上口红有些褪色，深一处浅一处的红度不一样，偏偏小姑娘生得乖巧，这样看着倒有几分娇憨感。
　　任谁来看都会直接笑出声来，模样不可谓不滑稽。
　　良久后，谈西泽单手揣进口袋，眉梢一挑显出几分风流来，嗓音慵懒地重复她的话。
　　“金主爸爸？”
　　宋觅没本事在他的沉寂目光里做到镇静自若，她紧张地咽了一口嗓子，抿了抿唇，尴尬地说：“我刚刚喊的是……”
　　她顿了顿，想到车上女人喊的显周，于是赶紧接上：“我喊的是显先生，您听错了。”
　　这一下倒真给谈西泽整笑了。
　　“小姑娘。”他唇角稍稍弯出浅笑的弧度，“你觉得我是个傻子？”
　　“……”
　　“好吧，我承认。”她耷眉拉眼，丧丧道，“我喊的就是金主爸爸，抱歉显先生，我知道这样很唐突。”
　　“是很唐突。”
　　“？”
　　完了完了。
　　宋觅手心里一下冷汗都冒出来，他不会生气不给钱吧？
　　那不是白哭一场吗！


第4章 好甜
　　宋觅在心中追悔，都怪她这张破嘴，非得脆生生喊一声金主爸爸，但她觉得，这男人看着不像是会小心眼和她计较的类型。
　　算了，看在钱的份上，先态度良好认个错吧。
　　宋觅稍稍垫脚，双手扒着车顶的边沿，下巴放在相抵的手背上，用一双灵泛的小鹿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谈西泽。
　　眼巴巴的模样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撒娇成分浓重。
　　她一说话，脸上黑溜溜的水痕就跟着动，语气软软的：“显先生，对不起啦，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说完，还撒娇地眨巴眨巴了大眼睛。
　　谈西泽声色未动，月光下覆，在他脸上落上一层冰冷色，看着格外不近人情，也很疏离。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宋觅心里忐忑不安，咽一咽口水，用特别小的声音嘀咕道：“生气归生气，但是钱你还是要付给我的……不兴赖账的哈……”
　　街道安静，眼下无风叨扰，谈西泽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从她脸上收回视线，垂眸，从西装内衬里掏出钱包。
　　掏！钱！包！了！
　　宋觅双眼直接放出光来，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无影无踪，她撤回在车顶沿上的手，脚下一动，飞快地绕过车头朝男人跑去。
　　刚跑到车头中间的位置时，宋觅听到男人冷冷说出一个字。
　　“停。”
　　脚步咔嚓打住，宋觅僵在原地，语气多少有点尴尬：“怎、怎么了？”
　　谈西泽打开黑色钱包，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而缓懒：“站那说话就行。”
　　宋觅：“……”
　　怎么，她身上是有什么病毒吗？
　　刚腹诽完，宋觅就想到在车上时女人告诉她，这位显先生有洁癖。
　　看来还挺严重嘛，靠近点说话都不行。
　　这些都不重要啦，重要的还是钱，宋觅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手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期待满满。
　　会有多少呢？
　　应该会有厚厚一叠钞票拿出来吧？
　　就像是她审稿时看过的那些豪门小说男主，给钱的时候极尽大方奢阔，随随便便几沓百元连号新钞甩到人脸上。
　　请也这么对待她，她承受得住。
　　一想到立马就会拿到一笔厚厚的人民币，宋觅的心情不禁变得愉悦起来，连盛开许劈腿带来的痛楚都暂时被金钱的魔力覆盖，她差点哼出小曲来。
　　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男人在钱包里好一会儿的翻翻找找后，取出来一张绿色的……绿色的！
　　难道不该是粉色的百元钞票吗！
　　还只有一张！
　　救命！
　　借着月光，宋觅可算看清楚男人修长指间夹着的那张钞票，是张五十元的。
　　这下她更想喊救命了！
　　嗓子都哭得差点冒烟，为什么只有五十块！！！
　　啊啊啊——！
　　一口尖叫被宋觅憋在肚子里，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五十元递过来，她傻住，没有接。
　　谈西泽扬眉看过来：“不要？”
　　怎么不要？
　　怕哭一场最后五十都没有，宋觅连忙伸手去接，正当她快要触到那张五十的一角时，谈西泽持钱的两指径直往下，把那张五十轻点在引擎盖上面。
　　“？”
　　怕她碰到他的手？
　　这人怕不是个洁癖晚期。
　　宋觅无暇计较，手跟着落下去，飞快地一把抓起那张五十，紧紧攥在手里。
　　五十也是钱，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攥着钱，宋觅双手撑在隐引擎盖上，垫脚朝前探身伸头去看谈西泽的钱包，可怜巴巴地问了句。
　　“显先生，没有了吗？”
　　谈西泽的腕上一转，把钱包敞开给她看，里面还有两张一块的：“你要？”
　　就两块钱。
　　宋觅坚定地点点头：“要！”
　　“……”
　　谈西泽把两张一元纸币并着取出，依旧放在引擎盖上面。
　　而后合上钱包。
　　宋觅捏紧手里的五十二块钱，偏过脸咳嗽两声，回头吸吸鼻子说：“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谈西泽：“那就别讲。”
　　“我还是要讲。”宋觅觉得不讲出来心里不痛快，她盯着男人的脸，认真地缓慢发问，“这辆宾利是您租的吧？”
　　这一阵网上刚好很流行那种假的富二代，租豪车摆拍后四处钓妹子。
　　谈西泽：“……”
　　猜得有够离谱。
　　宋觅又说：“不对啊，就算在渡城最大的豪车租赁市场，也不会有连号的车牌。”
　　在经过一通分析后，她得出结论，恍然大悟般啊一声：“我知道了！”
　　谈西泽把钱包放回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没说话，只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是司机！”
　　“……”
　　看着男人平静无一丝波澜的脸，宋觅心里直接咚咚打鼓，迟疑问：“我没说对吗？”
　　他依旧不语。
　　“显先生。”宋觅纠结地咬了一下唇，“如果不是你租的车，你也不是司机，那不至于这么扣吧？”
　　谈西泽眸光微动，淡扫一眼她紧攥在手里的钱，终于舍得开金口：“嫌少能不能直说？”
　　这还要她说吗？
　　哭得那么卖命，还骗人自己有艾滋病，结果就五十二块钱？
　　他自己意识不到这很少吗！
　　宋觅清清哑掉的嗓，理直气壮地说：“那我明说，显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再给我一点点。”
　　“一点点？”
　　他重复最后三个字，问她：“一点点是多少？”
　　宋觅哑口。
　　该说多少好呢……
　　“你说个数。”他说。
　　“我想想哈。”
　　谈西泽并未催她，目光转向别的地方，看向这条街道的尽头地方，那里没有路，只有一堵白色的墙，墙上有熊孩子踢出来的黑脚印，长长的，乱乱的。
　　白底黑印，越看越像人脸上晕掉的妆面。
　　比如她现在脸上的。
　　偏偏她还没察觉，还一个劲顶着张花乱如小丑的脸向他撒娇，向他理直气壮地要求加钱。
　　希望她回去能好好照照镜子。
　　宋觅实在不知道开口要多少合适，半晌后，她小心翼翼地抬手，张开五指。
　　“再加这么多？”
　　谈西泽收回思绪和视线，转头看到她比的手势，挑眉：“五十万？”
　　五十万！
　　宋觅差点当场晕厥，她看着像狮子大开口的人吗？她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连忙否认：“不不不……不是！”
　　谈西泽：“那是多少？”
　　本来想再加五百块的，但宋觅心里一横，别开脸不敢看他眼睛，胆大地说了个数。
　　“五千块！”
　　接下来便是安静，长时的安静。
　　宋觅久久不敢把脸摆正去看他，直到她终于耐不住，等她回头时，看见谈西泽拿着手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宋觅：“……”
　　可能是这男人太帅，被这么盯着还怪难为情的。
　　不明白她到底在发什么呆，谈西泽打破沉默：“还要不要钱？”
　　宋觅回神，忙说要。
　　她看一眼他手中的手机，问：“转账还是……？”
　　谈西泽：“微信。”
　　“哦哦。”
　　宋觅从包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微信后又愣住，然后问：“我扫你吗？”
　　谈西泽手上没有动作，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宋觅一眼。
　　看我干嘛？
　　宋觅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挪开视线。
　　谈西泽一直没移开视线，四平八稳地与她对视，表情从容且淡定，再开口的话却把宋觅吓一大跳。
　　“你想加我微信？”
　　加你微信干嘛啊？
　　我只想要钱，要钱，钱，钱钱钱钱钱钱……
　　拜托，你的微信能值几个钱啊？
　　宋觅腹诽不已，面上却装得乖巧，顶着两条黑色水痕眨眨眼睛：“没有呀。”
　　谈西泽没再说什么，云淡风轻扫她一眼，低头单手划拉屏幕，打开微信：“收款码。”
　　听到收款码三个字，宋觅直接怔住。
　　怪不得他刚刚那样问呢。
　　是她忘记微信是可以直接扫收款码给钱的，她还问要不要扫他，不就是在暗示要加他微信吗？
　　真…真丢人啊。
　　装作无事发生就好，宋觅这样想着，平静地找打开微信收款码页面。
　　朝男人的方向递过去。
　　还隔着一段好距离，谈西泽出声：“就在那。”
　　她及时停下。
　　谈西泽拿着手机进行远距离的扫一扫。
　　由于两个手机隔着实在有点远，一连扫几遍都没有成功，宋觅手都举酸了，索性说：“要不我再离近点？”
　　他没说话，只微微皱了眉。
　　懂了。
　　这是拒绝。
　　宋觅不敢擅自靠近，还是在原处举着手机，终于在金主爸爸第十次尝试的时候，扫描成功。
　　很快，她听到滴的一声收款提示。
　　宋觅急忙收回手机。
　　定睛一看。
　　——T向你支付5000元。
　　好耶！！！
　　今晚赚到一个月的工资，实在是值得高兴。
　　宋觅藏不住开心，小鹿眼亮晶晶的，她从屏幕上抬头看谈西泽，眼角弯弯语气欢快：“谢谢金——啊不，谢谢显先生。”
　　谈西泽没什么反应，单手入袋，转身欲走。
　　刚抬脚就听到后面小姑娘在叫他。
　　“显先生！”
　　脚尖一转，他转身举目看去。
　　宋觅握着手机的双手在胸前，她朝他笑得甜美，如果除去脸上那两道黑色泪痕的话，是挺甜美的。
　　“显先生，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谈西泽立在原地，眉目清冷，平静问她：“有多大胆？”
　　宋觅：“很大胆。”
　　宋觅在想，就冲这男人的一张脸，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会飞蛾扑火般涌向他。
　　何止今晚区区一个前未婚去。
　　赶走一个女人五千块，赶走十个女人就是五万块。
　　一百个呢……
　　商机这不就有了吗！
　　“显先生。”宋觅笑眯眯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雇我，我能一直做你的挡箭牌。”


第5章 好甜
　　在提出胆大的建议后，宋觅不清楚沉默持续的具体时间，只知道谈西泽久久没有言语，也没给任何反应，只站在原处静静凝望着她。
　　予人一种攻而不破的绝对疏离感。
　　宋觅被看得心里直直发毛，她期期艾艾地再度开口：“显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这回，谈西泽倒给出回应，却不过一句平淡的：“什么怎么样？”
　　刚没听到吗？
　　“我说——”宋觅提高音量，重复建议，“先生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雇我，我能一直做你的挡箭牌。”
　　这次她确定他能听得清。
　　只是等她重复完，谈西泽再次沉默。
　　宋觅：？
　　要不是我贪图你的钱，我今天就要和你理论清楚，一直不说话光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
　　在她按捺不住准备开口时，谈西泽眼梢一压，神色冷淡地道：“抱歉，我介意。”
　　短短六个字，像盆冷水一样把宋觅从头浇到底。
　　商机转瞬即逝。
　　脑补出大把钞票张着翅膀飞走的她，觉得好一阵心痛。
　　周遭环境安静，月光清清凉凉。
　　在宋觅沉浸在被拒绝的悲伤中时，谈西泽已经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看着男人挺阔修长的背影越来越远，宋觅头脑开始飞速运转，实际没运转起来，她只知道就这样让他走掉会很可惜。
　　这可能是她和有钱大佬的最后一面。
　　在宋觅看来，谈西泽就是行走的ATM，散发着金光闪闪的诱人魅力。
　　很难让人不心动啊。
　　不行，不能放过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
　　得拿出销售那股坚持不懈的精神来，就算被顾客拒绝，也要微笑着努力推销产品，万一就成了呢？
　　产品就是她自己。
　　宋觅用手顺顺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再拍拍脸，露出她被人夸赞过无数次的甜妹笑容。
　　两只眼睛弯作月牙状，盈盈生动。
　　拿出百分百的状态后，她提脚追上去，很快地撵上男人，绕到他面前。
　　还没开口，谈西泽就一脸冷淡地越过她，擦肩而过时眼风都没丢给她一个。
　　宋觅：“……”
　　秉着不放弃的态度，宋觅再次抬脚追上去，这次直接张开双臂拦在谈西泽面前：“显先生，我还没说完呢。”
　　谈西泽停下脚步，眸色疏冷，凉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瞬间，宋觅只觉得周围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就像是她的呼吸一样，都在他的目光里行动艰难。
　　原来一个人可以散发这么强大的气场，威压感和冷漠交织在一起。
　　教人喘不过气。
　　宋觅一颗心已经紧张得吊在喉咙里，但还是装着一副平静轻松的样子看着谈西泽。
　　如果成功的话，她就会有一大笔额外收入。
　　宋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握着，指甲抵进掌心肉里，声音却还是清脆含笑的：“显先生，我觉得您真的可以考虑一下的。”
　　话音落下，周围只剩安静，一种吞人的安静。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
　　旁边梧桐树的叶子不停沙沙作响，地面上摇晃着无数被绿叶切割后的零碎月光，大小不一，形状囫囵不相近。
　　谈西泽正好站在月光最集中的地方，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如水，他不喜欢同样的话重复第二遍，失去耐心自然也没好语气，寡漠透顶。
　　“不需要。”
　　“……”
　　如果可以，谁又愿意做死皮赖脸的事情呢？
　　还不是生活所迫。
　　宋觅还是没放弃，眼睫轻轻一颤，哽一下，继续乖巧笑道：“您平时应该很受女人欢迎的吧？您只要愿意雇我，我会保证没有女人可以近您的身，只有我一个人在您身边。”
　　最后一句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像是她要除掉所有其他女人，一个人独占他似的。
　　果然，谈西泽在听到她的话以后，眉梢稍稍一挑，看她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意味深长来。
　　紧跟着，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你想得还挺美。”
　　宋觅：“……”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要贪图他美色的想法，她只想要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觅解释，“我会和您保持距离的，绝对不会离您太近的，远远的站着类似于保镖那种。”
　　……保镖？
　　谈西泽不由自上而下打量着宋觅，两遭的目光来回后，他冷嗤一声：“你瘦得像门缝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还做我保镖？”
　　宋觅一怔，这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要不是你很有可能是我未来的金主爸爸，我绝对会攻击回来。
　　算了，我忍。
　　强忍下心里不悦，宋觅脸上还是挂着滴水不漏的甜美笑容，她轻快道：“我就打个比方嘛，类似于保镖那种工作形势，并不是真的保镖。”
　　谈西泽不语，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宋觅蜷握的指继续收紧，瘦纤的骨节前弥出青白色，脸上扬着的笑容愈发甜美，声音软糯。
　　“保镖都是男的，帮您挡桃花肯定有诸多不便，但我不一样呀，我可以完美胜任的。”
　　“说实话，我长得挺漂亮的，女人们看到您身边已经有人的话，也不会贸然上前吧？”
　　最后一点宋觅真没撒谎，关于漂亮。
　　她是公认的漂亮。
　　从小到大，她都是班上最漂亮的姑娘，当过级花、系花，校花，是男生们口中最想要保护怜爱的女神类型。
　　四目相对良久，两人的眼神在空中都要拉出丝来。
　　就在宋觅觉得有希望的时候，谈西泽直接两个字将她希望的苗头浇灭：“不了。”
　　冷漠得没有一点人情味。
　　她欲言又止，激情被打击得差不多了，再说一个字都艰难。
　　丧气地耷下脑袋。
　　倏地，听到谈西泽淡淡说了一句：“偶尔还行。”
　　宋觅刷地把头抬起来。
　　还行？
　　还行什么意思？
　　没等她开口问，谈西泽睇视着她说：“扶贫。”
　　宋觅：“？”
　　直到谈西泽抬脚转身离开，宋觅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扶贫，偶尔还行，经常不可。
　　指的是她今晚这一出，也是偶尔可以，经常不行。
　　他并不想和她做长期交易。
　　虽然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宋觅胸口还是瞬间堵作一团，闷得发慌。
　　-
　　宋觅耷眉拉眼地回到电瓶车旁，整个人如泄气的扁气球。
　　手机铃声响起。
　　宋觅摸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开许。
　　我靠——！还有脸打电话过来！
　　是刚和小三完事吧？
　　宋觅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在上涌，她愤愤用劲地戳向屏幕，挂断电话后迅速送上拉黑服务。
　　不多时，又弹出微信语音电话要求。
　　还是盛开许。
　　宋觅随手挂断，点进微信的时候，盛开许正好一连发来两条消息。
　　-宝贝，你在哪里？
　　-我们谈谈好不好？
　　宝你妈的贝！
　　宋觅在心里口吐芬芳，极尽全力地释放着着优美中国话的魅力，面上却非常平静。
　　然后直接拉黑删除掉盛开许的微信。
　　消息界面上的转账提醒还在。
　　宋觅点进去，查看转账详情后，盯着上面的五千元数字半晌才觉得心情好点。
　　还好遇到那位显先生，所以今天不全是坏事。
　　想到这里，宋觅抬头去寻男人的身影。
　　那辆车牌连号的宾利还停在前方，并没有开走，男人不在车里，也不在车旁，而是在更前方一点的位置。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照出长长一截斜着的黑色影子。
　　怎么还不走？
　　突然，一滴冰凉落在鼻尖，宋觅抬手一抹，指腹摸到润润的湿意。
　　放在眼前一看，水？
　　不，是雨。
　　宋觅仰头，便看见漫天雨滴密集地落下，在路灯的光下形成绵绵雨线，被阴冷刺骨的秋风吹得倾斜而落。
　　看来天气预报里的雨，终究还是开始下了。
　　她没有雨衣，只能赶紧掏出车电瓶车钥匙，用最短的时间骑车回去。
　　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点火却失败。
　　她再尝试重新插钥匙点火，还是失败。
　　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从阴黑夜空中砸下来，像一场避无可避的浩劫，以最快的灾难速度席卷整座城市。
　　宋觅身上衣物很快湿透。
　　冷意让不适感涌上肺部，她不可避免地剧烈咳嗽起来。
　　她开始手忙脚乱起来，重复地不停插入钥匙，转动点火，却数次失败。
　　在慌乱间，宋觅抬头看见，宾利的前方多出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她不由得怔住，一时间连咳嗽都忘记。
　　有人替男人撑一把黑色大伞，漫天雨幕沦为他一人的背景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旁人难有的矜贵和从容。
　　与她此刻的狼狈慌乱安形成鲜明对比。
　　哎……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谈西泽没有急着上车，在接电话，他一边讲电话，一边注意到远处的宋觅。
　　小姑娘孤身淋在大雨中，骑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电瓶车上，正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注视着她，一时没听见对面的人在讲什么。
　　“谈总？”
　　“……”
　　“谈总，您有在听吗？”
　　他回过神，与此同时收回视线：“在听，你接着说。”
　　“谈总，这次竞标渡城水桥项目失败，经我调查，怀疑是有公司内部人员泄密报价造成的，坤华工程公司的报价就只比我们低一百万。”
　　渡城南部有一条宽面约三千五百米的江河，为方便通行，要修一座立水大桥，这是政府筹备多年的项目，预算9.7亿元，油水丰厚。
　　这个项目不止英达在盯，是所有工程公司都在盯。
　　谈西泽倏地轻笑一声，唇角微扬。
　　“一百万？”
　　那边的人瞬间紧张起来。
　　等笑意完全敛收住时，谈西泽整张脸寒得能凝出爽，眼底冷寂得似风雪俱灭，嗓音夹几分警告和威迫。
　　“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揪不出泄密人的话，我要看到你的辞呈。”
　　其实对于英达集团来说，损失这个项目根本不算什么，几个亿也只是小数字而已，但很遗憾，作为英达主人的谈西泽好胜心强得很，不喜欢输。
　　他要赢，还要一直赢，要站在金字塔最顶端俯瞰所有人才行。
　　挂断电话，助理周朗替他拉开劳斯莱斯后座的门。
　　他俯身弯腰上车。
　　刚坐上车没一会，车窗被人从外面叩响。
　　笃笃三声。
　　叩窗的声音混在雨里，一记娇滴滴的软声也混在这大雨里，叫的是他。
　　“显先生。”


第6章 好甜
　　雨势骇人般的大，暗青色的线条倾泄下坠，在地上溅开无数沉重的水圆。
　　白昼般的闪电不断亮起。
　　雷声轰隆。
　　宋觅在阵阵鸣声里缩着脖子，冷得瑟瑟发抖，可她就是打不燃火，也不知道是电瓶没电还是其他哪里有故障。
　　前方劳斯莱斯停在路边，男人气质如玉，弯腰上车的动作也显得清雅。
　　宋觅看在眼里。
　　这个地段出名的不好打车。
　　而且从这里打车回去的话，车费预计三十几块，这样恶劣的天气只会更贵，她舍不得这个钱。
　　宋觅从电瓶车上下来，把包包双手抱在怀里面，朝前方劳斯莱斯迈腿小跑去。
　　如果她卖个惨，他会载她一程的吧？
　　在这样骤风雷雨里奔跑是件痛苦的事情，宋觅觉得这个雨滴打在身上和脸上都特别疼，一种密密麻麻的钝痛。
　　宋觅停在劳斯莱斯的后门前，抬手轻轻叩三下车玻璃。
　　“显先生。”
　　她的声音是混在这漫天雷雨里的，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半晌没有反应。
　　宋觅又抬手敲了敲车窗，加大声音：“——显先生。”
　　这一回，暗色的车窗终于缓缓降下来，谈西泽轮廓分明的脸一寸一寸出现在视线里，鼻梁高挺笔直。
　　他缓缓转过头来。
　　“有事？”
　　宋觅全身没一处干的，被打湿后的黑色短发紧贴在脸上，显得巴掌大的脸更小，眼睛更大。
　　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把周围的雨意全部吸了进去。
　　正紧勾勾地盯着谈西泽。
　　“显先生，这里不方便打车诶。”她稍稍弯腰和他对话，“您能不能载我一程呀？”
　　谈西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颗心渐渐提起来。
　　哪怕此刻两人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可这男人还是给人一种强烈的居高临下之感，不算特别明显，却难让人忽视。
　　谈西泽坐在靠她这侧的位置，距离近，就让宋觅将他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是一双桃花眼，尾部略上挑。
　　按道理来讲，桃花眼瞧着该是潋滟多情的，为偏偏他的看着格外无情寒清。
　　冷漠得很。
　　宋觅可怜兮兮地追问：“行吗？”
　　刚说完还应景地咳嗽了起来，看着别提有多凄惨。
　　谈西泽等她咳完。
　　他神色不动半分，薄唇轻启，慢条斯理道：“我的车不载艾滋病。”
　　“……”
　　“？”
　　宋觅当场怔住。
　　那不是为帮你赶走痴情前未婚妻想的招数吗？
　　没等她解释，劳斯莱斯就展现出对得起它价格的起步性能，飞快地自眼前驶离，留下两个模糊在雨里的红红车尾灯影子给宋觅。
　　我&amp;%*#@%&amp;;#*&amp;……tm的。
　　天呐！！！
　　宋觅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厥过去，有钱人就这么没有人情味吗？
　　丢她一个弱女子在大雨里。
　　雨实在太大，宋觅没有精力留在原地骂他，转身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小电瓶走去。
　　只能再试试能不能点火。
　　在经过那辆限量款宾利时，宋觅真想一脚狠狠踹上去泄愤，但一想到天价的豪车维修费，她就打消了这个不理智的想法。
　　她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把宾利停在这里改坐另外一辆劳斯莱斯离开？
　　一个令人生气的猜测在心中逐渐成形。
　　——艾滋病。
　　——我的车不载艾滋病。
　　因为她坐在宾利上哭过，所以直接换一辆车坐着离开？
　　宋觅只想说，离谱。
　　离离原上谱。
　　-
　　劳斯莱斯车内。
　　谈西泽抬手扯松领结，姿态懒散地靠着，叠着长腿阖目休息。
　　车厢里静悄悄的。
　　速度并不低，在无人街道大概在七十迈左右，周朗专注地目视前方，看见前方路边一道熟悉的人影。
　　“谈总，那是舒小姐。”
　　舒可姿被一个神经病气下车后，憋着一肚子火气，朝前边走边等自家司机，可还没等到司机，就开始下瓢泼大雨。
　　天气过于恶劣，路上几乎看不到一辆车。
　　正当舒可姿准备再打电话催司机的时候，远处传出一道明亮车灯破开雨幕而来，她认得那辆车，那是谈西泽的常用车。
　　舒可姿赶紧踩着高跟鞋，有些踉跄地朝前，一脚踏进路边水流里。
　　兴奋地抬手招着。
　　周朗脚下微松油门，降低车速：“谈总，要停车吗？”
　　通过后视镜，周朗看见谈西泽阖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冷意丛生，语含警告：“开你的车。”
　　周朗登时噤声，轻踩油门提速。
　　劳斯莱斯飞快地从眼前驶过，没一丝减速。
　　舒可姿傻眼了。
　　两秒后，舒可姿看着雨幕中远去的劳斯莱斯，气得跺脚：“——显周！”
　　谈西泽没听到这一声，就算听到，他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又是一阵震耳的雷鸣。
　　轰隆。
　　手机铃声响起。
　　谈西泽拿出来一看，舒可姿打来的，他没接，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由它继续响。
　　它就真的一直响。
　　也不知道响到第几分钟的时候，谈西泽垂眼，低低说了两个字。
　　“掉头。”
　　周朗怔住，“掉头？”
　　“嗯。”
　　方向盘往左打到底，周朗利落掉头，黑色的劳斯莱斯披着闪电和暗雨，原路返回。
　　暴雨里，宋觅狼狈地推着沉重的电瓶车在路边，埋着头脸朝下一步一步缓慢向前移动。她身材瘦小，力气也不算大，推得特别吃力费劲。
　　她算下时间，按照她这样的速度，大概两个小时可以到家。
　　坚持就是胜利。
　　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她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想吐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老肺痨。
　　雨还在下，黑色的劳斯莱斯减速缓缓停在宋觅旁边。
　　她并未在第一时间留意到。
　　后知后觉地，宋觅注意到有什么黑色东西在旁边。
　　她抬起苍白的小脸，转头看去。
　　黑色劳斯莱斯车窗缓缓降下，宋觅当场怔住，在这个雷雨夜，同样的车窗因为她第二次降下。
　　谈西泽清绝脸庞出现在视线里。
　　“上车。”
　　漓漓雨声自耳畔划过，他清冷的嗓音参在其中尤为明显。
　　让她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几秒后，谈西泽慢慢转过头来，平静注视着她的脸：“上不上车？”
　　宋觅意识回笼，忙说：“上！”
　　谈西泽转回头，不再看她。
　　宋觅把电瓶车的脚架蹬出来，费劲停好后，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坐在里面的谈西泽，才抬脚上车。
　　一整个水淋淋的坐到劳斯莱斯里。
　　嚯，好暖和。
　　宋觅想。
　　车内暖气开得充沛，整个厢里都暖烘烘的，搭配上澄黄的照明灯，俨然和车外的电闪雷鸣是两个世界。
　　不敢离谈西泽太近招他不悦，宋觅把包放在腿上，抱着双臂座位缩在角落里。
　　在她不经意的时候，他漫不经心的目光落过来。
　　她拘谨得连椅背都没靠，浑身的雨，还在瑟瑟发抖，一张本就招人怜的脸有可见的苍白，叫人很难不分些动容给她。
　　“谢谢你啊，显先生。”
　　宋觅没发现他在无声打量自己，只以为自己刚好和他对上视线，“不好意思，我一身的水，把你的车弄脏了。”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有些冷淡。
　　然后收回了视线。
　　宋觅目光一转，落在谈西泽那侧的车玻璃上，玻璃上清晰映出他的脸孔，一张皮骨俱佳的脸孔，全方位没有死角的好看。
　　本以为还是个无情的资本家。
　　没想到他会掉头回来载她，看来也没有那么坏嘛。
　　谈西泽眸光一动，在车窗上和她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很沉。
　　有种偷窥被抓现行的感觉，宋觅心虚地别开目光。
　　谈西泽却没有，依旧借着玻璃盯着她。
　　“在哪下车？”
　　“如果可以的话，能送我回家吗？”宋觅说，“大概半小时能到。”
　　谈西泽：“地址。”
　　宋觅报了个地址，前方开车的周朗立马会意地接话道：“好的哈。”
　　和谈西泽同坐在后座，宋觅安静如鸡，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觉得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气场吧。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味。
　　是他身上的。
　　也不知道喝的什么酒，这味道闻着有点甜甜的。
　　喉咙痒得不行，宋觅把脸转到一边，捂着嘴压着声音低低咳嗽着。
　　等差不多止住咳意时，她抬头，正好看见经过的是渡城最高建筑楼，英达集团的总部，在阴暗天气看着更显得高耸，似乎随时能插进某一朵乌云里。
　　“英达，哎……”她呐呐出声。
　　突然听到自己集团的名字，谈西泽眉梢一动，漫不经心地问：“英达怎么了？”
　　“感觉很卷，我今晚加班到九点多。”
　　谈西泽冷淡搭腔：“哪行不卷？”
　　哪行竞争都大。
　　一路沉默高冷的他居然会突然和她聊天，宋觅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直接吐槽道。
　　“我做的策划放在平时都可以通过的，但今天领导说谈总要下来视察工作，要多签数据漂亮的小说，出版销量才好，就把我精心选的十本小说全部毙掉了。”
　　“无情的资本家，纯纯的吸血机器。”
　　“……”
　　出版销量。
　　谈西泽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是编辑？”
　　宋觅嗯一声。
　　谈西泽脑子里飞快过一遍旗下的出版公司，在渡城的只有白日一家。
　　突然，宋觅万分感慨地叹道：“只要我够努力，老板很快就能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谈西泽：“……”


第7章 好甜
　　谈西泽阖上双眼养神，明显一副不想再搭理宋觅的模样。
　　宋觅毫无察觉，一想到今晚加班交上去的选题策划很有可能第二天再被毙掉，她就有些烦闷，更是止不住再次出声抱怨。
　　“都怪那个谈西泽！”
　　“？”
　　周朗差点灵魂出窍，方向盘都险些控不稳。
　　他听到了啥？
　　跟在谈总身边两年多时间，周朗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当着谈总的面，直接喊名字吐槽的。
　　这是有几条命在身上啊。
　　出人意料的是，谈西泽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缓缓睁眼，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宋觅。
　　宋觅与他四目相接，一瞬后，她突然想到什么：“显先生，方便问你个事情吗？”
　　谈西泽懒得开口，只低低嗯一声。
　　“你和那个谈西泽认不认识啊？”
　　周朗：“……”
　　原来不认识谈总啊，怪不得一口一个显先生的叫呢。
　　谈西泽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宋觅，片刻后，才慢悠悠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认识谈西泽？”
　　“都说有钱人是在一个圈子里的，所以我就问问嘛。”宋觅的手落在劳斯莱斯真皮坐垫上，轻轻摸一摸，伤感地叹口气，“也不知道狂吸我们底层打工人血的谈总，是不是也有这么贵的车。”
　　“……”
　　一道闪电划亮远方的幕空，明晃晃的白光从挡风玻璃照进车内，有短短一瞬的时间停留在男人清冷脸上。
　　映得他墨黑的眸像一口千年的深潭。
　　宋觅觉得他的表情有几分深意，甚至有几分耐人寻味。
　　可她又猜不透其中具体。
　　谈西泽依旧平静看着她，问：“你打听他做什么？”
　　宋觅：“听说他长得很帅，行走的建模脸。”
　　前方开车的周朗简直要憋死了，他真的特别想问下后座的宋觅。
　　你看你旁边坐着的这位，像不像行走的建模脸？
　　够不够帅？
　　谈西泽稍稍一动，换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坐着，抬手松松领带，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一般吧。”
　　宋觅：“长得一般啊？”
　　“嗯。”
　　“我看也是，估计还长得丑。”
　　“？”
　　一般来说，自黑和被别人黑是有完全不同意义的。
　　谈西泽嘲自己长得一般无可厚非，但听宋觅说自己长得丑，他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没注意到谈西泽眼里一瞬的情绪变化，宋觅接着说：“都说他长得帅，估计是被金钱的魔力美化了吧。”
　　谈西泽挑眉：“你见过？”
　　“没见过，不过千万别让我见到他，否则——”宋觅说到这里停住了，在想该放个什么狠话好呢。
　　周朗握方向盘的手心沁出很多冷汗。
　　千万要谨言慎行啊！
　　谈西泽一副旁观者的姿态，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手肘落在车门内嵌板上支着，以两指撑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觅。
　　“否则如何？”
　　生活很苦，口嗨下总行吧？
　　怀着口嗨无罪的心理，宋觅不假思索地握拳道：“否则我一定把他绑起来，扔到电脑前，让他加班到半夜三点钟，让他好好体会下打工人的苦！”
　　下一秒。
　　周朗：“……”
　　牛啊牛啊，这就是不知者无畏吗！
　　宋觅丝毫没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毕竟与她对视着的谈西泽一直都是满脸的平静，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是那个表情。
　　谈西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唇角痕迹浅淡地稍稍一弯，开口：“那希望你有机会可以见到他。”
　　宋觅喉咙一痒，掩住嘴咳起来。
　　淋雨后咳嗽变得严重，好半晌都停不下来，她怕吵到谈西泽，就尽量把脸转来对着车窗，难忍地剧烈咳着。
　　一时间，整个车厢里都只剩下小姑娘的咳嗽声。
　　谈西泽目光微微一转，看着宋觅因咳嗽而微微弓起的背部，很纤瘦，全湿的衬衫布料变得有些透明，紧贴着肌肤，显出内衣的排扣形状。
　　仅仅一秒，他便滑开目光。
　　非礼勿视。
　　挪开目光后，谈西泽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又将目光转回去。
　　没有看不该看的地方，而是径直看向宋觅的左耳。
　　小姑娘左耳后方的乌黑湿发粘连着，分合不一，露出些许嫩白的耳后肌肤，肌肤一点朱砂色的痣很是显眼。
　　朱砂痣……
　　朱砂痣。
　　正当谈西泽盯着那粒朱砂痣在发呆的时候，宋觅突然回头，与他深沉的目光对上视线。
　　她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了？”
　　谈西泽没回答，只是收回视线，把脸转向窗外，看向外面漫天的雷鸣大雨。
　　眼见着就快要到家，宋觅想到一件事情，要解释清楚：“那个……显先生，我要澄清下，我没有艾滋病，那只是打发你前未婚妻的手段。”
　　也不知道谈西泽有没有听进去，他依旧看着窗外，一脸沉思的模样，并没有理会宋觅。
　　宋觅便知趣地没有再开口。
　　周围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车辆离家越来越近。
　　五分钟后。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一处破旧的老小区大门前。
　　两个月前家中破产，住的高档小区被抵押给银行还债，宋觅一家人就搬到眼前这个环境堪忧，设施破烂的老小区了。
　　这里的租金很便宜，三室一厅一个月才六百块。
　　下车前，宋觅不死心地再次挑起那个已经被拒绝的话题：“显先生，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我帮你挡桃花呀。”宋觅说，“你这张脸是真的需要！”
　　想到十分钟前宋觅还在吐槽他长得丑，谈西泽几不可闻地鼻腔里轻嗤一声。
　　“下车。”
　　宋觅：“……”
　　真无情啊。
　　宋觅推开车门，回头冲男人露出甜甜一笑，微哑的嗓音里是软意：“显先生，谢谢你送我回家，还给我钱，你是我今天唯一的幸运。”
　　谈西泽对上她的眼睛。
　　宋觅没避开视线，冲他眨巴一下眼睛：“那我走啦，再见！”
　　其实没可能再见的啦。
　　宋觅很清楚，人和人间有着巨大阶级差距的话，见面都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一只脚刚踏到地上，后面传来男人清冷的一声：“等等。”
　　“啊？”
　　宋觅回头。
　　谈西泽没看她，垂下长长眼睫，语气无温地吩咐道：“周朗，拿把伞给她。”
　　周朗：“好的，谈——”
　　一个谈字没说完，就被谈西泽冷声打断：“周朗。”
　　周朗吓得浑身一噤。
　　宋觅：？
　　弹？弹什么啊弹，弹走鱼尾纹吗。
　　周朗沉默着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把折叠雨伞，转身从两座间的空隙间递到后方。
　　宋觅伸手接过：“谢谢啊。”
　　周朗暗窥一眼谈西泽晦涩不明的脸色，心虚地一声不客气。
　　直到宋觅下车，关上车门后，周朗才诺诺开口：“抱歉谈总，我不清楚您不想暴露身份。”
　　谈西泽没有多加责怪周朗，只淡淡问：“下周的行程安排是什么？”
　　“有三个重要会议，一场慈善性质的拍卖晚会，再就是视察集团下属的十二个子公司。”
　　谈西泽放松身体，懒懒靠着，落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经意地轻轻敲打。
　　“哪十二个？”
　　“分别是昆宇实业，成华工程，誉仪软件，祥瑞珠宝……”
　　周朗依次说出等待视察的十二个子公司。
　　静静听完，谈西泽漫不经心地问：“没有白日出版？”
　　周朗：“没有。”
　　“那现在有了。”
　　“？”
　　一般来说，一个小小的出版公司根本不用谈总亲临视察，毕竟创收远远不如上述那些子公司。
　　周朗疑惑了。
　　谈西泽：“把白日出版加上。”
　　“好的谈总，会通知给总裁办加上的。”
　　“嗯。”
　　-
　　宋觅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家里人都已经全部休息，只有弟弟宋寻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
　　怎么还不睡觉啊？
　　宋寻房间的门是半掩着的，泄出一线光亮来。
　　宋觅走过去，透过缝隙看见弟弟还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地响，鼠标每滑一下也蹬蹬作响。
　　见状，宋觅气不打一处来。她推开门，走过去拽掉宋寻的耳机，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还不睡觉啊？电费真的很贵诶！”
　　突然被打扰，宋寻很不爽，一把抢回耳机，扭仰着头不爽地瞪着她：“你干嘛啊。”
　　“你这样会很吵啊，会吵到爸妈还有隔壁的奶奶。”宋觅和他讲道理，“熬夜又玩到两三点，第二天上课又没有精神啊。”
　　“要你管啊。”
　　宋寻重新戴上耳机，一脸的不耐烦，嘴里还在嘀咕：“啰嗦死了。”
　　宋觅懒得再说，憋着火气转身，出门时啪地一下拍在开关上。
　　屋里的灯灭掉。
　　宋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病啊！”
　　“……”
　　宋觅不明白，弟弟今年已经十六岁，为什么还能这么不懂事，家里破产和他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他依旧我行我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觅回到自己的房间。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白光，可以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是她的奶奶。
　　因为房间不够，她和奶奶睡一屋，她打地铺。
　　在她回来前，奶奶已经帮她把地上的床褥铺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宋觅把雨伞靠到门边，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简易塑料拼接而成的衣柜前，取出睡衣。
　　侧后方传来一声：“觅觅啊。”
　　听到奶奶的声音，宋觅抱着睡衣蹑脚来到床边，躬身弯腰下去，轻轻喊了声奶奶。
　　奶奶伸手摸过来：“我的乖孙女淋雨回来了哇？”
　　怕奶奶摸到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会心疼，宋觅赶紧后退一步，说：“没有呀，有个很好的人给了我一把伞，还送我回家呢。奶奶，你怎么还没睡觉，是不是弟弟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见这雨下得很大，你一直没回家，奶奶担心，睡不着。”
　　宋觅心里一暖，乖乖道：“那你快睡吧奶奶，我去洗个澡就睡觉。”
　　厕所在外面。
　　宋觅出卧室门的时候，余光瞥到脚边那把黑色的伞，她顿住，低头看去。
　　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
　　——有个很好的人给了我一把伞。
　　——还送我回家。
　　那个男人英俊斯文的脸孔，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第8章 好甜
　　洗完澡出来，宋觅轻脚回到房间，关好门来到地铺前，蹬掉拖鞋跪下去爬到地铺上。
　　把叠好的被子抖散开，脚伸进去躺下。
　　一时还睡不着，宋觅抓起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的通知栏上正好有一条消息，来自外卖接单app。
　　今日你收到一个差评，点击查看详情。
　　“……”
　　“？”
　　差！评！
　　宋觅直接原地弹坐起来，开什么玩笑啊？
　　差评一个扣五十，还会影响后续的奖金评级，包括接单也会大受影响。
　　不用想都知道这差评是谁给的。
　　盛开许的那一单。
　　这他妈什么狗东西啊？
　　在周年纪念日欺骗她劈腿，让她给他和小三跑腿送避孕套，最后还无情地甩她一个差评。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男人或许不是意难平，但差评真的是意难平啊。
　　损失的可是真金白银！
　　点进接单app里查看详情，看到上面的投诉内容后，宋觅差点被当场送走。
　　上面写的是：
　　“外卖员态度极其恶劣，像个泼妇似的把外卖直接往脸上砸，希望平台严肃处理，否则会曝光出去。”
　　“……”
　　看着那几行黑色的字，宋觅拳头握得能挤出水，恨不得立马冲到渣男贱女面前，一人给一拳以作泄愤。
　　怕气得一整晚都睡不着，宋觅赶紧退出来不再看。
　　然后点到微信朋友圈里，开始删除关于盛开许的所有动态，包括两人的合照，他送的一些手工玩偶，还有一些甜蜜的聊天记录。
　　这些现在回头让她看，只觉得恶心。
　　删除动态的时候，宋觅不禁回忆起和盛开许的开始。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一年。
　　盛开许追求她的日子，满打满算却有整整两年。
　　盛开许比她小一岁，低她一届，学的计算机，在学校时他凭借一张无害帅气的狗狗脸，很快在女生圈中出名，被评为系草，追求他的人可以从学校南门一直排到北门。
　　有一回，宋觅和室友几人经过篮球场，盛开许注意到所有女生都在看他，只有宋觅低着头在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群人里只属她最漂亮，最扎眼。
　　有好多女生送水给他喝，他随手接过一瓶，指着宋觅问：“那个学妹是谁？”
　　旁边人告诉盛开许。
　　“那是咱们的清纯女神校花，什么学妹呀，那是中文系的大四学姐。”
　　盛开许拍着手里篮球，带着一脸阳光笑意走向宋觅。
　　“学姐，认识一下？”
　　宋觅并没有接受盛开许的搭讪，潦草看他一眼后，直接转身离开。她从小被人追求到大，不会对这种轻佻程度的搭讪心动。
　　本以为和盛开许的交集就此为止。
　　没想到盛开许却对她展开疯狂追求，除开放假时间，天天清晨雷打不动地送早餐，加上她的微信后更是各种嘘寒问暖，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天冷记得加衣，生理期注意保暖，鲜花情话更是不间断。
　　有一回他高烧到三十八度，还撑着惨白一张脸送来她最爱吃的某家蒸饺。
　　当时她还在睡觉，室友们把她叫醒，说楼下的盛开许靠在树上怎么看着要死了一样。
　　那是冬天，温度在零下。
　　她披一件羽绒服在睡衣外面，下楼去见盛开许。
　　盛开许看到她，眼里就冒出光来，献宝似的把一袋蒸饺从怀里掏出来，让她赶紧吃，还是热乎的。
　　说没有半点感动是假的，她还是动了恻隐心，亲自送盛开许去的医院。
　　并且给他许下承诺。
　　——你能坚持下去，我会答应你的。
　　在这个网络发达，信息膨胀的时代，快餐式的速食爱情实在太多，真心就显得十分难得。
　　宋觅不愿意轻易恋爱正是因为这个。
　　没想到盛开许真的坚持下来。
　　热情只增不减。
　　在所有人面前说喜欢她，也只会喜欢她。
　　都说毕业季是分手季，但她和盛开许却开始渐渐步进恋爱的轨道。
　　和盛开许在一起那天很倒霉。
　　她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发现大门被保安锁掉，她出不去，只好打电话求助盛开许，盛开许二话没说就赶来。
　　他找到一处比较矮的围墙处，要她跳下来，他会牢牢接住她。
　　她跳下去，扑进盛开许的怀里，他就没个正形地笑着说。
　　“我接住了，就是我的人了啊。”
　　那天，她轻轻嗯了一声。
　　盛开许双眼直接亮起来，几乎叫出来：“真的啊？！”
　　她给了他确定的回答。
　　深夜安静的街道上，盛开许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把将她抱起来连着转了好几个圈，笑得那么发自肺腑。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看向她的眼里不再有光。
　　最后只剩欺骗和违心的笑容。
　　宋觅真的不懂，如果他不喜欢她，完全可以告诉她实情，正大光明地提出分手啊？为什么要撒谎瞒着她劈腿呢？
　　最后关于一条盛开许的动态也被删除。
　　宋觅有点怅然地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难以入眠。
　　半寐半醒间，她隐约想到那个站在树下的男人。
　　白肤黑发。
　　深邃迷人的眉眼。
　　他滑擦火柴点烟的动作很是潇洒帅气。
　　本以为这该是个不眠夜，却出人意料的，她睡得很香甜。
　　-
　　清晨六点五十。
　　宋觅起床给一家人准备早餐，先下楼到小区外的早餐摊买了几个便宜的大白馒头，再回家用豆浆粉冲好四杯豆浆，再额外给奶奶煎了一个鸡蛋。
　　备好早餐后，宋觅去叫弟弟起床。
　　她拉开宋寻房间里的窗帘，再一把掀开面前人的被子：“起床。”
　　宋寻就穿着一个大裤衩，被子一掀开就冷得一个激灵，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抢被子，一边抢一边嚷：“干嘛啊。”
　　“你说干嘛啊？”宋觅紧攥着被子没松手，“你上早自习会迟到的，而且早饭做好了，快点起来吃。”
　　宋寻起床气严重，不耐烦说：“不用你管行不行？”
　　宋觅手上一个用力，直接把被子掀到床尾位置：“你以为我很想管你啊，我一大早起来准备也很辛苦好不好！”
　　要不是想让爸妈少操心一点，她才不会净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又没人非逼着你做，也没要你管啊。”
　　“……”
　　每次和宋寻讲话都会被气到冒烟，宋觅扔下被子转身离开房间。
　　小小的一张餐桌上，四个人各坐一方，宋寻还在房间里赖床。
　　宋天明看一眼儿子的房门，扯着嗓子喊：“宋寻！姐姐叫不醒你是不是？别让我等会亲自来叫你起床！”
　　房间里传出宋寻一声知道了。
　　宋觅喝完半杯豆浆，把馒头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坐在对面的妈妈敬兰突然开口：“觅觅，我有个好消息。”
　　“啊？”她抬头。
　　“你还记得张阿姨不？就是我那个发小闺蜜。”
　　“记得，怎么啦？”
　　“她现在开着一家很大的家政公司，她给我走后门，介绍我去一户很有钱的家庭做保姆，那家人工资开得特别高。”
　　听到工资开得高，宋觅来了精神，眼睛稍稍一亮：“有多高？”
　　敬兰腾出双手各自比了一个数字：“一万五。”
　　“一万五！”
　　宋觅声音拔高，“当保姆这么多吗，一定很辛苦吧？”
　　我也想去诶。
　　敬兰眯着眼睛笑，眼角挤出几条细纹来，破产后没有再用过昂贵护肤品，老得特别快。
　　但她并不在意，她只想尽快还清债务。
　　“辛苦点没事，毕竟是住家保姆。”
　　保姆分住家和不住家的，一般住家保姆工资就高，但相对来说干的活也要更多一些。
　　“住家啊？”宋觅喝一口豆浆，放下杯子，“那一个月休息几天？”
　　“四天。”
　　宋觅又问：“那在哪里上班啊，张阿姨通知你了吗？”
　　敬兰顿住，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别墅区的名字，只能说个大概：“好像是叫什么水湾？”
　　宋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云水湾？”
　　敬兰啊一声：“对对对，就是叫这个。”
　　“？”
　　云、水、湾。
　　这三个字含金量太高，每一个读音都散发着普通人高攀不起的侈昂。
　　渡城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上住天堂，下栖水湾。
　　指的就是云水湾。
　　里面住的全是顶级富豪，寸金寸土，在购买前都需要进行详细验资，资产少于二十个亿的甚至没有看房资格。
　　宋觅连咀嚼都忘记，一口馒头噎在喉咙，差点哽住。
　　待咽下那口馒头，宋觅打量着妈妈的脸，半晌后迟疑地发问：“妈……我觉得你是不是被骗了？你要知道，云水湾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怎么会呢，你张阿姨和我多少年交情啦？她还能骗我不成吗！觅觅你放心吧，我体检材料已经交给家政公司了，等下周的工作证批下来我就能去上班了。”
　　宋觅稍稍放下心来，却忍不住在想一个事情。
　　开这么高的工资……
　　应该会是个很难伺候的主人吧？
　　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宋觅换好适合通勤衣服，带上一个斜挎包出了门。
　　坏掉的电瓶车还停在不知名的街边，她下班后再去弄回来，今早去上班只能骑共享单车。
　　单车速度慢，她得快一些。
　　匆匆下六楼，刚出单元楼就看见站在一从绿色灌木旁边的盛开许。
　　很明显是在等她。


第9章 好甜
　　对宋觅来说，盛开许现在就只是一个陌生人，或许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还能点头微笑一下呢，而对他不行。
　　她只当没看见，沉着脸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错身时，盛开许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宝宝，你听我解释一下可以吗？”
　　宝宝？
　　到底怎么还喊得出口的。
　　脸皮怕不是比城墙倒拐还要厚。
　　宋觅忍住心里一阵上涌的恶寒，不想和他废话，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径直离开，却发现盛开许握她得很紧。
　　这令她一下就变得有些不耐，语气冷漠。
　　“放手。”
　　盛开许：“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宋觅的手指紧紧攥着挎包带子，“盛开许，如果你稍微还要点脸，就不应该还来找我，你不仅劈腿，还给了我一个差评。”
　　话说到这份上，盛开许还是没放开她，依旧握紧她的手腕，只急着解释：“差评不是我给的！”
　　哦，是那个小三给的。
　　又有什么分别呢？
　　如果盛开许没有默许的话，小三也不可能硬生生抢他的手机给她差评吧？
　　清秋的晨凉意明显，两人在这份凉里对峙僵持着，路过的邻居并没有觉得奇怪，都知道盛开许是宋觅的男朋友。
　　宋觅不想在小区里吵得难看，压低声音用力抽手：“你放开！”
　　毕竟盛开许是个一米八大高个的男人，力气完胜宋觅，只要他不肯放开，她就拿他没办法。
　　“你和我谈谈，我就松开，否则我不会松开的。”
　　考虑到今天要骑单车去公司，时间可能不够，不能过久耽误，宋觅只好强忍着不悦松了口：“行，你想谈，那就谈吧。”
　　实际的内心ios：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狡辩，请开始放屁。
　　盛开许这才松开她。
　　宋觅将手收在身前，搓揉着被握得发红的纤腕，她低着头，没去看盛开许，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他。
　　盛开许单手掐腰，似在沉思，久久没有开口。
　　宋觅等得不耐烦，拿出手机看一眼手机。
　　八点五分。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五十五分钟，她没耐心耗下去：“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盛开许摆出匹配他狗狗脸颜值的无辜表情，憋半晌终于挤出一句：“昨晚的事，有些误会。”
　　宋觅：“？”
　　劈腿就劈腿，坦坦荡荡倒让人看得起一些。
　　何必还要找借口遮掩。
　　既然要这样谈的话，宋觅觉得没有再留情的余地，索性撕破脸质问他。
　　“请问是误会你什么了？”
　　“误会你没有骗我在加班？”
　　“还是误会你没有裹着浴巾深夜出现在别的女人家中？”
　　一连三问，问问致命。
　　盛开许脸色变了又变，嘴巴张了又张，愣是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火气蹭蹭地窜上来，宋觅拿出咄咄逼人的架势来，眼睛紧紧盯着盛开许：“作为一个男人，你起码要敢作敢当吧？你在劈腿的时候相当于就选择失去我，都是成年人，坦荡诚实点不行吗，别让我太看不起你。”
　　“……”
　　盛开许垂着眼，脸色青白交接，眼底情绪不明。
　　也不知道被她的哪句话刺到神经，他突然抬头，语气里多出几分理直气壮：“我是犯了错，但是不能全部怪我吧？”
　　宋觅直接一整个震惊住：“不怪你怪谁？怪我吗？”
　　这怎么说得出口啊。
　　“小觅，我是个男人，是个正常的男人。”盛开许的话里有着深意。
　　宋觅没有在第一时间听出其中隐义。
　　“所以呢？”
　　“所以我会有正常的需求。”盛开许一种无辜者的表情看着她，“我追你两年时间，在一起一年，总共三年我和你都没能进行到那一步，我想换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受不了吧？”
　　宋觅：“……”
　　这真是小刀划屁股，开眼了啊。
　　她当时和盛开许在一起的时候，明确告知过他，她是个慢热且保守的人，可能不太能接受进度太快，而盛开许当时答应得相当好听，说什么只要是她，哪怕谈一辈子柏拉图式恋爱都可以。
　　果然，人都是善变的。
　　宋觅直勾勾看着盛开许的眼睛，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一点歉意和内疚，她觉得他简直不可救药，缓缓点头笑了：“这就是你劈腿的理由？”
　　因为我没能满足你的性需求。
　　盛开许：“不全是。”
　　行。
　　我倒要看看还要放什么屁。
　　宋觅：“那你接着说。”
　　“还有一个原因……”盛开许稍稍一顿，纠结数秒后才将实情道出，“小觅，和你在一起的话我看不到未来，你家现在的情况，我真的没办法和你继续。”
　　谁会愿意娶一个家中负债千万的姑娘呢？
　　婚后再共同还债。
　　反正他盛开许是做不到。
　　宋觅完全可以理解，心里堵得发慌，并不是因为和盛开许闹掰难过，而是想到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的高额负债。
　　“盛开许，你完全可以和我直说的。”她满脸的平静，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舍和悲伤，“人是追求现实的生物，你因为我家的情况提出分手，我不会缠着拖累你，可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宋觅登时怔住，眼睛一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向盛开许。
　　她知道为什么了！
　　“你是不甘心对吧？”
　　“？”
　　盛开许沉默。
　　宋觅目光紧锁住他的脸：“不甘心和我没有发生关系就分手对吧？”
　　真相往往真实得残忍。
　　盛开许还是沉默。
　　不用他回答，宋觅已经在心中有了确定答案，她不禁连连冷笑。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会隐瞒劈腿的事实，也只是为了稳住她，等到时候和她发生关系，玩腻味了，再一脚踹掉。
　　这心思是真的狠毒阴险。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再谈的必要，宋觅满目漠然撤回目光，抬脚与盛开许错身擦肩而过，步伐越来越快。
　　宋觅经过一栋又一栋灰白色混凝土的老小区旧楼房，在快要出小区的时候，后面传来盛开许追上来的脚步。
　　“小觅。”
　　烦死了！
　　有完没完啊。
　　宋觅小跑起来，但她哪能跑得过盛开许，盛开许再次拦在她面前。
　　“还有一件事。”
　　宋觅深呼吸一口气，冷冷道：“有屁快放。”
　　盛开许看着她叹了口气，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
　　宋觅定睛一看。
　　是昨晚那个被她扔在他脚下的白色兔耳头盔，只剩一只耳朵。
　　盛开许：“你现在这么穷，重新买一个头盔也挺浪费钱，你拿着继续用吧，可以节省几十块钱。”
　　“……”
　　你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击一万点。
　　羞辱程度相当于只用一个平A就把她大招都炸出来了。
　　真的破防了。
　　宋觅内心千层浪汹涌翻滚着，表面维持着绝对平静，不停给自己进行洗脑。
　　不能露出破绽。
　　绝对绝对不能！
　　她一把抢过盛开许手里的头盔，没有犹豫地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面，转过头，利落地拍灰似的拍拍手。
　　“我不需要，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
　　“……”
　　废话怎么这么多。
　　盛开许：“毕竟我们两人间共同认识的人很多，我希望对外的一致口径，是我们和平分手的，而不是我甩了你，这样你也不会太没面子。”
　　“？”
　　无数的问号在宋觅脑子里奔腾。
　　谁甩谁？
　　“是你劈腿啊。”宋觅用手指点点太阳穴位置，“你这里没问题吧？我压根就没打算纠缠你，何来我被你甩的说法？”
　　盛开许一脸我明白的神情：“我知道你要面子，反正你对外说我们是和平分手的就行了。”
　　宋觅：“……”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八点十五。
　　宋觅不想和盛开许再废话，没有继续和他扯皮，扭头就走，脚步飞快。
　　这一回，盛开许没有追上来。
　　宋觅小跑着出小区，抬眼望向老小区落魄衰败的长街，想要看哪里还有空余的共享单车。
　　每天早上的共享单车最不好抢。
　　好不容易她找到一辆，结果一扫才发现是坏的，根本骑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觅怕迟到扣钱，心里愈发火烧火燎起来，脚下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在跑穿整条街区的时候找到一辆可以用的共享单车。
　　她匆匆拿手机扫开锁，骑上单车出发。
　　还剩最后二十分钟的时候，宋觅几乎在生死时速，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成为非机动车道上骑车最快的人，同方向的年轻男子们都没她骑得快。
　　耳边阵阵凉风吹过，脸吹得生疼，头发也吹得乱糟糟的。
　　千万别迟到啊……
　　迟到一回全勤和罚款加在一起两百块就没了呀。
　　宋觅用劲所有力气蹬着脚踏，单车链条转动得不见具体形状，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影。
　　突然，前方鬼探头般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伴随一声大人的尖叫声。
　　速度过快，宋觅根本来不及反应，双手紧紧捏着刹车将单车龙头往旁边迅速一转。
　　哐当——
　　她成功避开那个小孩子，但也重重连人带车摔翻在粗粝的沥青路上。
　　周围爆发出唏嘘声。
　　家长一把抱住毫发无损的小孩，不满地指着摔在地上的宋觅骂道：“你怎么骑车的啊！去赶死吗，真要撞到我家小孩你赔得起吗——”
　　那必然是赔不起的。
　　所以宋觅宁肯自己摔倒受伤，也不情愿去碰到小孩一分半点。
　　但是有一说一，明明这里是非机动车道，是你家小孩突然从公交站台上跑下来的，错并不在我。
　　宋觅并没有去和还在骂骂咧咧的家长争辩，忍着肘部和膝盖传来的火辣辣痛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把单车扶起来骑上去离开。
　　因为受伤的缘故，宋觅每蹬一下脚踏膝盖都会特别疼，速度不得不慢下来，而速度一慢，迟到就是必然的结果。
　　等宋觅上气不接下气跑进公司的时候，发现整个公司氛围都有点不对劲。
　　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氛围在曼延。
　　平时公司里的日常保洁只有一个，但当她打卡的时候发现，四处都可见保洁人员，每一个都分工明确地认真打扫，表情严肃，擦玻璃，拖地除尘，连角落绿植的叶子都拭得如新的一般。
　　来不及细想，宋觅往工位方向发足狂奔。
　　楚佳正好抱着一摞资料站起来，就看见匆匆忙忙冲过来的宋觅，她惊讶地问：“天啊，你这是才逃难出来吗？”
　　宋觅：“？”
　　经过楚佳的一提醒，宋觅低头一看，才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今日她的打扮是上班族常有的长袖白衬衫和女士黑西裤，经过那一摔后，白衬衫上大片大片的灰黑，膝盖处裤料更是摔破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伤口。
　　宋觅赶紧去拍身上的灰，拍掉一小部分根本于事无补，看着依旧狼狈可怜，她边拍边问：“今天公司怎么回事？我看有好多保洁在打扫卫生。”
　　“你还不知道啊？”
　　“啊？”宋觅抬头，“知道什么？”
　　楚佳说：“收到上头最新的紧急通知，说今天谈总会到白日出版来视察工作，现在总编召集所有人开会，你赶快准备一下资料。”
　　“……”
　　“？”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直接霹得宋觅外焦里嫩。
　　还真的来啊？
　　谈大总裁那个级别的人物居然会真的跑来一个小小出版社视察？
　　她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


第10章 好甜
　　准备好开会所需的相关资料，宋觅和楚佳一同前往会议室，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只关心一个问题。
　　为什么谈总会突然到白日来视察？
　　会议室里，白日出版的管理层已经全部聚集到位，包括平时很少参会的王社长也在，旁边依次有副社长，总编，主编等等。
　　领导们个个面色严肃，由此可见对于谈总即将下来视察一事的重视度有多高。
　　这次主要是王社长主持会议，三申五令讲的是关于谈总下来视察的注意事项，以及重点准备工作。
　　至于最关键的什么时候来却没说。
　　在几个同事的追问下，王社长只好道出事情，表示其实他也不清楚具体时间，只确定谈总一定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所有人都得吊着胆子，不能有一丝懈怠，搞得整个公司人心惶惶。
　　这场会整整持续两个小时，一直开到十一点，宋觅听得头昏脑涨地，一直很想咳嗽却又不得不强行憋着，非常难受。
　　笔记本上记着满满的注意事项，包括谈总如果重点视察编辑部的话该如何应对，像读书时期的考前冲刺，第一点……第二点……以此类推每一点都记录得特别详细。
　　这样应该不会出差错了吧？
　　王社长宣布会议结束。
　　宋觅合上笔记本，整理资料摞在一起，抱在怀里起身，准备和楚佳一起离开的时候，却被主编点名。
　　“宋觅，你留下。”
　　宋觅：“……”
　　被单独留下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楚佳用手肘碰碰她，脑袋凑过来小声问：“你又怎么了啊？”
　　宋觅苦恼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等会出来给你说。”
　　“好，那我先出去了哦。”
　　“嗯嗯。”
　　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就只剩下邱丹和宋觅，宋觅不敢主动说话，站在原处低着头，和黑色光洁的办公桌面相对无言。
　　邱丹从前方走过来，拍拍宋觅的肩膀：“来，到我办公室里面说，顺便帮我接杯咖啡。”
　　宋觅应下：“好的。”
　　宋觅连跑几趟，先把资料放到主编办公室，再拿上主编的杯子，到厕所去洗干净，再到茶水间去接咖啡。
　　这就是社畜被使唤的日常。
　　主编喝咖啡喜欢重糖，宋觅用夹子往杯中加第三块方糖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悠悠一声的女音。
　　“宋觅，你又要被主编教训了吧？”
　　“……”
　　都不用看人，光听这幸灾乐祸的语气，宋觅都知道是谁。
　　她在公司的死对头，常晓雨。
　　说到和常晓雨这人的纠葛恩怨，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事情起因要从她进白日实习开始说起。
　　那时候她还是公司的新面孔，有一回，常晓雨男友来接人下班，正巧迎面碰到刚出公司的宋觅，小姑娘水灵灵的漂亮很耀眼，不由得多看两眼，还和常晓雨夸她一句，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妹子？
　　这一夸，可就把两人梁子给夸结下了，在那以后常晓雨就处处针对她，仗着自己是个老人多次给她穿小鞋，故意抢她的作者，给她工作上使绊子等等。
　　放完第三块方糖，宋觅拧上盖子把方糖罐归位，根本不搭理旁边的常晓雨，只当她是个跳梁小丑在唱一个人的独角戏。
　　被忽视的常晓雨自然不满，又阴阳怪气地开口：“今天谈总下来视察，希望某些人不要因为个人缘故拖累全公司，拉大家的后腿。”
　　宋觅还是当没听见，端上咖啡就直接离开茶水间。
　　主编办公室。
　　邱丹坐在电脑前，查看着宋觅昨晚交上来的选题策划，越看表情越不对劲，渐渐皱起了眉头。
　　三声敲门声传来。
　　邱丹没抬头：“进来。”
　　宋觅推开门，反手掩上门后把咖啡端到办公桌前，轻手放好：“主编，你的咖啡。”
　　邱丹嗯一声：“加糖了吗？”
　　“加了。”
　　“谢谢啊。”
　　“不客气。”
　　邱丹端起咖啡喝上一口，目光才转到宋觅脸上，注意到她脏兮兮的白衬衫：“你怎么回事，弄这么脏？”
　　宋觅：“上班骑单车摔了一跤。”
　　“你说你也不小心点……”邱丹嘀咕着，转瞬又想到宋觅那个比她小一岁的帅男朋友，“你怎么不让盛开许送送你啊，我刚刚看考勤系统，你迟到了。”
　　“……”
　　听到盛开许这名字都会觉得晦气。
　　真恶心。
　　宋觅眼里闪过一丝嫌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分手了。”
　　邱丹眼睛一亮：“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宋觅问：“什么意思。”
　　“我一直觉得盛开许配不上你啊，除开一张脸长得好点其他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都是你花钱吗，但在你家破产后我也没见他给你点什么帮助，所以我就觉得他这人挺一般的。”
　　“……”
　　在私底下，宋觅和邱丹算朋友关系，没有特别深交，但她的事情邱丹差不多都知道。
　　经过邱丹这么一番话，她才恍然般，把盛开许这个人看得更清。
　　两人在一起的一年时间中，宋觅都是花钱的那一方，包括吃饭看电影等等开销，盛开许基本不会主动掏钱。
　　那时候她还很富裕，并不在意，而且节日都会主动给盛开许回礼，他送她的都是些廉价玩意，她送的都是手表、球鞋、皮带等值钱礼物。
　　现在回头看看，真的是感情和钱都不如拿去喂狗。
　　邱丹：“不过有一说一，按照你家现在这情况……得找个多有钱的男人才行啊。”
　　“……”
　　“身价没有个几千万还真不行，最好上亿。”
　　“……”
　　“光靠你上班兼职的话，得还到哪年去了啊。”
　　“……”
　　简直字字诛心，一想到家里的高额负债，宋觅就头疼得慌。
　　是啊，得还到哪年去啊。
　　不过她的心态还是很乐观的，笑笑说：“脚踏实地赚钱，总有一天能还清的，我不会去傍大款来还债，而且没有人那么眼瞎会看上负债累累的我吧……”
　　邱丹感慨地叹口气：“好了，言归正传，私事以后再说。”
　　宋觅哦一声。
　　“宋觅，不是我刻意在为难你。”邱丹说，“你昨晚交上来的选题，还是一个都没过，不过这次不是你的问题，辛苦你再重做。”
　　选题策划又没过，宋觅简直要晕倒了。
　　不辛苦，命苦。
　　“我能问下，具体是什么问题吗？”她得要个准确答案。
　　邱丹似乎不好开口，表情有些纠结，不过片刻后还是告诉了她：“你昨晚报上来的几本书，基本上都被常晓雨去联系网站签约了，现在估计都在走合同了。”
　　常晓雨？
　　怎么又是她啊！
　　常晓雨已经不是第一次截胡她了。
　　宋觅险些失去情绪管理的能力，忍住满腹的口吐芬芳，昨晚的那份选题策划可是她的备用方案，早就准备好的，怎么就能这么损？
　　邱丹：“抓紧时间去重做吧，不知道谈总什么时候会突然来视察。”
　　宋觅不死心，问：“七本书，全部被她签了？”
　　“没，倒是还有一本，但是我不认为你可以谈下来。”
　　“哪一本，我看看。”
　　邱丹伸手，把电脑屏幕转向宋觅，指着最上面的一行。
　　“这本偷月的《紫镜》是今年唯一一本大爆出圈的悬疑言情文，刚完结就突破百万收藏，且已经以千万版权签约影视，所有出版社的知名编辑都在抢。”
　　“我不认为作者偷月会选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
　　“……”
　　宋觅很清楚机会有多渺茫，只是人生在世皆有可能，不尝试的话就只能是失败，她咬咬牙说了三个字。
　　“万一呢？”
　　邱丹没听清：“什么？”
　　宋觅紧紧屏幕上《紫镜》的书名，眼神中透着坚定：“万一我就成功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在邱丹看来，这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只当宋觅是在开玩笑，所以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
　　“随你吧，你想试试就试试。”
　　-
　　中午休息时间，周围人都去员工食堂吃午饭，只有宋觅一个人留在工位上，并不是不饿，而是只为剩下十几块的餐费。
　　近两个月来，她都是等下班后回家再吃饭。
　　肚子咕噜咕噜叫。
　　宋觅使劲喝水充饥，还是不太顶用，饿得趴在桌上要死不活的，趴了会，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拿起一看，又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催收短信。
　　“……”
　　信用卡上的十五万是爸爸背着她刷掉的。
　　还不告诉她。
　　一直到催收短信发到手机上她才知道，而她现在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还。
　　没钱还。
　　渣男劈腿。
　　死对头截胡。
　　还要饿肚子。
　　宋觅：“……”
　　还是那句话，不辛苦，命苦。
　　就在她长叹出一口气的时候，楚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疯狂推她；“快快快！快起来！”
　　宋觅差点被晃晕，坐起来一脸懵逼：“怎么了啊，什么事情这么急？”
　　“谈总来了！真的来了！！！”
　　“……”
　　“？”
　　“！”
　　宋觅周身激灵，颤了下：“真的来了？在哪？”
　　“马上就到了。”
　　“王社长让所有人去公司门口集合迎接！”
　　“快走！”
　　宋觅被楚佳一把拉住胳膊，直接从座位上拽起来，然后被迫迈步朝公司门口跑去。
　　她饿得有点厉害，加上昨晚淋雨后感冒加重，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飞，双脚虚浮不受控制。
　　短短一截路程到公司门口，宋觅已经累得眼冒金星，甚至有点耳鸣。
　　属于是妥妥营养不良的后遗症了。
　　所有人都已经整齐排成两行队伍，站在两边，中间铺着长长一条大红色的化纤地毯，喜庆又扎眼。
　　这也太夸张了吧？
　　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还安排上红毯了。
　　宋觅和楚佳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好大的阵仗啊，还整了这么大一条红地毯。”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谈总，排场必须够啊，听说这个红地毯还是临时找对面酒店借的。”
　　“……”
　　四周全是纷纷不绝的议论声。
　　“听说谈总超级帅，今天终于可以见到了，妈的好激动啊。”
　　“倒是快来啊，让我们见识下行走的建模脸什么样。”
　　“一把子期待住了！！！”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楚佳神色也高涨起来，眼里透着兴奋：“觅觅，期待吗？我感觉我心跳都在加速……莫名的紧张起来了。”
　　说完，楚佳还向宋觅展示了手心里刚出的汗水。
　　宋觅：“……”
　　有啥好期待的啊。
　　不就一个无情的吸血机器吗？
　　她兴致缺缺地摇摇头，咳嗽两声，说：“不感兴趣。”
　　“很帅诶！”楚佳轻轻掐她两下，“清醒点，有钱又帅的男人谁不爱？”
　　只能确定有钱吧。
　　至于帅，还真的不一定。
　　宋觅捂着饿扁的肚子，吐槽道：“休息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真的会挑时间，不愧是嘴脸丑恶的资本家。”
　　楚佳差点跳起来捂她的嘴：“小声点啦！”
　　宋觅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周围兴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女同事们对那位神秘谈总的兴趣也越来越浓，甚至还有的拿出小镜子开始补妆，扑粉，涂口红的都不在少数。
　　楚佳跟着参与了会儿讨论，又回头和蔫不拉几的宋觅说话：“怎么还不来呀，急死我了。”
　　宋觅打了个哈欠，两眼含着泪光懒懒说：“别抱这么高期待，会失望的，谈总长得一般，真的一般。”
　　长得一般，是那位认识谈西泽的显先生说的。也是，毕竟就冲显先生的那张脸，在他看来说谁张得一般都不过分。
　　听她这么笃定的口气，楚佳问：“你咋知道？”
　　宋觅：“有人告诉我的。”
　　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一辆黑色的宾利布鲁克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在阳光散着熠熠的黑亮，缓缓驶停在出版社门口。
　　宋觅表情稍稍一怔，她看着那辆布鲁克林，总觉得有点熟悉。
　　不会吧？？？
　　以她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布鲁克林的车牌，六位数，数数相同。
　　是辆连号的宾利。
　　是昨晚见过的那辆。
　　在渡城，车牌连号的限量款宾利布鲁克林，没有第二辆。
　　宋觅的眸光一点一点凝住，呼吸寸寸开始丧失，身上的温度也在同时间渐渐流失……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第11章 好甜
　　四周的嘈杂声在短时间里迅速消失，静得可闻针落地。
　　所有人闭嘴收声，挺直脊背站好，面带着精心练习过的笑容，展现着白日出版员工良好的精神状态。
　　只有宋觅一个人不在状态，她的脸上扯不出笑容，心跳不受控地在加速，呼吸困难。
　　一个荒唐的念头钻进脑海里。
　　该不会……
　　宋觅如堕冰窖。
　　而正前方的布鲁克林已经停好，周朗下车，动作利爽地快步绕过车头，来到对面车门位置，伸手拉开车门。
　　其实在看见周朗的时候，宋觅的心就已经凉掉大半截。
　　不会吧……
　　可明明那个痴情前未婚妻就是喊的xiǎn zhōu啊。
　　就是姓显啊……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啊？
　　事到如今，宋觅只能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希望不会是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布鲁克林副驾的车门大敞着，周朗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
　　所有人屏息凝神。
　　下一秒。
　　锃亮的黑色皮鞋落地，立挺的西装裤线将长腿拉得愈发笔直修长，一眼看过去，什么都不剩，就只剩裹在西装裤里的大长腿。
　　在长腿主人上半身出来的时候，宋觅霍地一下把眼睛闭上。
　　老天保佑！！！
　　救救我……
　　生活已经很难，千万不要再雪上加霜。
　　“谈总好！”
　　“……”
　　在王社长的一声带领下，攒齐的问好声无比洪亮激情，齐刷刷的三个字。
　　“谈总好！！！！”
　　尾音落下时，宋觅深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缓缓睁开双眼，在重获清晰的视野里，男人英俊的脸孔就变得极为晃眼。
　　他迎光而站，周身渡上秋阳的暖辉，眉眼皆冷淡，望之浑然，拒人千里外的疏离。
　　哦豁。
　　老天太忙，没听到她的祈祷。
　　救…救命。
　　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昨晚的显先生吗？
　　为什么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为谈总？
　　饥饿感在瞬间抵达顶点，血压骤低，带来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宋觅眼前黑了黑，她差点一头栽下去。
　　【无情的资本家，纯纯的吸血机器。】
　　【估计还长得丑。】
　　【千万别让我见到他，否则我一定把他绑起来，扔到电脑前，让他加班到半夜三点钟。】
　　昨晚和谈西泽的对话记忆瞬间席卷整个大脑。
　　这些如此以下犯上的话……真的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吗？
　　怪不得当时，谈西泽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还对她说，希望你有机会可以见到他。
　　呵呵，现在如愿以偿了:D
　　很难让人不去想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不管怎么说，宋觅现在都很心虚，怂得跟个王八一样，恨不得立马钻进壳子里躲起来，让他看不见才好。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两步，躲在楚佳的侧后方，在谈西泽的视线盲区。
　　王社长殷切地笑迎上去，早就打听过谈西泽有洁癖，不敢贸然握手，只伸手一引：“谈总，我给您带路。”
　　谈西泽眼梢一抬，望向长长的两排队伍，目光自左到右依次滑过，速度极快，用时不过三两秒。
　　然而几十张脸孔全然都是陌生，他收回目光，抬脚朝前。
　　在谈西泽经过的地方，有女同事们连连倒吸冷气的声音，瞳孔地震是正常现象，大家内心想法更是出奇一致。
　　这是真的帅啊。
　　行走的建模脸果然名不虚传。
　　百闻不如一见。
　　折服在谈西泽颜值里的大家，自然不包括宋觅，她瑟缩在楚佳后面，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不停在心里默默念，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谈西泽单手揣在裤袋里，长腿迈得匀稳。
　　两人间的距离，随着他的步伐一点一点缩短，从最开始的二十米，短到十米，很快就只剩下最后几米。
　　五米……
　　四米……
　　三米……
　　只剩最后两米的时候，宋觅咬紧下唇屏住呼吸，眉不自主地皱着。
　　突然，她看到挂在身前的工牌，正面有照片和职位姓名都清晰可见，如果谈西泽经过时看一眼，就能知道是她。
　　不行，得翻个面藏起来。
　　下一瞬。
　　男人黑色皮鞋的鞋尖出现在低垂的目光里。
　　距她不过半米。
　　宋觅抬手，迅速地把身前的工牌翻面，动作略急重了些，哪曾想戴两年都没坏的工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坏掉了。
　　绸绳和牌身中间位置断掉，工牌“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工牌就那么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砸在男人锃亮的皮鞋上。
　　再噗叽一下翻掉在他脚边。
　　男人脚步顿住。
　　宋觅：“？”
　　我的妈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大型的修罗社死现场！
　　真想连夜扛着火车逃跑，换个城市生活，这辈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因为谈西泽突然停下，跟在他身后的一众高层全部停下。
　　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宋觅，或吃惊或哑然，或者还有幸灾乐祸。
　　王社长更是不加掩饰地瞪着宋觅，只差把“你死定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宋觅当然没能看见王社长能杀人般的目光，也没去注意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因为她根本功夫去注意，脑子被突然的小意外炸得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敢抬头去看谈西泽。
　　没有人敢随意出声或行动，都紧张地等待着谈总会有什么反应。
　　谈西泽转头，目光径直看向宋觅，小姑娘躲在旁人后方，头都快要垂到胸口位置，耳朵轮廓有一圈不正常的红色。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
　　乌发浮动。
　　挡在宋觅半边脸的头发都被吹开，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
　　稍停一会后，谈西泽抽出裤袋里的手，俯身弯腰伸出手去。
　　由此宋觅便清楚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向了工牌，阳光下，那手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冷白清瘦感。
　　包括她，所有人都凝神注视这一幕。
　　谈西泽拾起那块工牌，拿在手里，修长的指流畅一转，将工牌翻个面。
　　一寸照片和职位姓名都清晰可见。
　　照片上的宋觅还是长发，有着令人羡慕的发量，五官清纯可爱，哪怕拍的是死亡证件照，也还是特别漂亮。
　　属于别人看见都会眼前一亮的级别。
　　谈西泽低头看照片，过一会儿，他的目光来到职位姓名那一栏，脚尖一转，朝宋觅靠近一步，慢条斯理地念出声。
　　“策划编辑，宋觅？”
　　宋觅：“……”
　　太让人窒息了。
　　在她看来，谈西泽的话里深意不浅，仿佛在质问她，就你说我坏话是吧？宋觅是吧？
　　宋觅面红耳赤地低着头，视线里只有他擦得发亮的皮鞋。
　　还是不敢抬头面对……
　　真的太吓人了。
　　对于她的沉默，王社长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忙出声打圆场：“谈总和你说话呢！宋觅！”
　　宋觅喉咙一紧，稍稍抬一点头，依旧不敢有目光上的接触，只能盯着男人黑色的领带处，诺诺地应：“是的，谈…谈总。”
　　昨晚口吐狂言的就是我，我承认我怂了。
　　谈西泽神色如常，两指夹着工牌的一角递过去，嗓音似水般的平缓。
　　“你的工牌。”
　　宋觅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
　　不和她计较吗？
　　王社长皱眉，面上却又不得不保持笑意，但话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觅，谈总帮你捡工牌，你还不接着道谢，还在发什么呆？”
　　宋觅怀揣满肚子的心虚，伸手小心翼翼去接工牌：“……谢谢谈总。”
　　她的手指捏住工牌，往回抽的时候却发现抽不动。
　　谈西泽半点没松。
　　“……”
　　“？”
　　宋觅暗暗用力，却发现工牌纹丝不动还在他的指间。
　　什么鬼啊。
　　他这是几个意思？
　　带着疑惑，宋觅直接抬头，和男人深沉的双眼对上视线，他眸底的冷漠盖住桃花眼原有的轻佻风流。
　　四目相接。
　　不知为何，宋觅的心跳重重跳了一下，她觉得是被吓的。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谈西泽平静地望着她，薄唇轻启，唇角带一弧似笑而非。
　　“不客气。”
　　音落，他跟着松手，单手入袋抬脚自她面前离开。
　　身后一长串高管纷纷跟上去，王社长在经过她时，低低抛来一句：“等谈总走了以后再和你算账！”
　　“……”
　　宋觅的脸色直接掉到地上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旁边，楚佳惊讶问：“工牌怎么会突然掉地上去，怎么回事呀？”
　　没等她回来，站在对面的常晓雨阴阳怪气地接话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呀，她故意用这种手段吸引谈总的注意力呗？真的有够厉害的。”
　　还有人帮腔：“可不是么，一看就是故意的。”
　　楚佳皱眉，不满道：“别乱说话。”
　　“算了。”宋觅说，“我们进去吧。”
　　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去吵嘴，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刚刚谈西泽给她捡工牌的画面。
　　为什么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看见她似乎也不觉得惊讶。
　　难道不记得她了？
　　在她纠结的时候，听到有同事扬声说：“谈总马上视察编辑部的工作，编辑部的，快进去！”
　　宋觅：“……”
　　我日。
　　一来就直冲编辑部，说是巧合她真的不信。
　　回编辑部的路上，宋觅的步伐都有点晃，一是因为精神层面的冲击太大，二是因为她真的太饿了。
　　平时宽敞的编辑部一下拥挤起来，以谈西泽为中心，周围围着一圈人，却都不敢靠得太近。
　　王社长：“谈总，让编辑部的负责人邱丹给您汇报一下。”
　　谈西泽抬手，一个打住的动作：“不急。”
　　王社长连说三声好。
　　编辑们陆陆续续进来，宋觅怏怏不乐地走在最后面，一进门就看见谈西泽站在她的工位前。
　　他的目光越过两圈脑袋，落在她脸上。
　　宋觅心里直接一个咯噔。
　　有种不妙的感觉。
　　紧跟着，就见谈西泽朝她抬抬下巴，淡淡声：“让她来汇报。”
　　“……”
　　宋觅：？？？
　　果然。
　　真想当场晕倒啊……


第12章 好甜
　　几十号人都在，偏偏让她来汇报。
　　摆明的公报私仇。
　　呵呵，这男人真有够小肚鸡肠的。
　　没等宋觅作出反应，王社长先开口打破沉默：“谈总，宋觅只是一个小编辑，只知道自己的工作内容，对整体部门不算清楚，还是让主编邱丹给您汇报吧？”
　　宋觅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松缓下来，心中石头落地。
　　谢天谢地谢广坤。
　　谢谢王社长救她小命！
　　对嘛，汇报部门工作这种事情就该主编来做。
　　宋觅心想。
　　邱丹一副准备好的模样，只待谈西泽松口点头就立马开始工作汇报。
　　众人目光聚在谈西泽身上，等他回答。
　　包括宋觅。
　　谈西泽与她保持着对视，他的目光平缓无温，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还是偏生瞧得人心里发慌。
　　宋觅根本就抗不住这样的目光，觉得迫人，干脆低头避开。
　　静默片刻。
　　她听到谈西泽清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不用，就她来汇报。”
　　“……”
　　这一瞬，宋觅脑中好不容易松缓的弦又重新紧绷起来，且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为什么非得她来啊？
　　然后，全部人的视线全部汇集在她脸上。
　　宋觅觉得脸很烧。
　　她重新抬头，和谈西泽的视线相接，一颗心如擂鼓般咚咚乱跳。
　　王社长还是不死心：“谈总，宋觅她真的不太了解部门……”
　　话都没说完，谈西泽一个冷冷眼风扫过去，吓得王社长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
　　气氛骤冷。
　　见状，宋觅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断掉了。
　　看来王社长也救不了她了。
　　谈西泽目光转回，看向她，淡声道：“既然对部门不熟悉，那就汇报一下你平时的个人工作。”
　　没办法，宋觅只能硬着头皮上：“好的，谈总。”
　　得拿出状态来，不能出差池。
　　调整一口呼吸后，宋觅调整表情，微笑开始：“谈总，我平时负责的工作主要是……”
　　“等等。”谈西泽抬手打断。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臂用手一朝：“过来，你站得太远，我听不清。”
　　宋觅：“……”
　　这么安静你说你听不见，你是聋了吗！
　　故意搞我心态是吧？
　　不敢发作表现出来，宋觅维持着表面的笑容，实际牙帮子都咬紧了。
　　“好的，谈总。”
　　前面的人自动分成两道，给宋觅让行。
　　宋觅看着正前方空出的一条路，觉得自己不是去汇报工作的，而是去受刑的。
　　内心简直万分的煎熬。
　　在集体注视下，她抬脚朝前，尽量控制有些虚浮的步伐，来到谈西泽面前。
　　刚站好，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
　　“咕噜咕噜——”
　　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饥饿声。
　　在一片安静的环境下，就显得特别突兀大声，每个人都听得到。
　　谈西泽：“……”
　　王社长：“……”
　　所有人：“……”
　　宋觅：“……”
　　啊啊啊啊啊啊！
　　直接让她死掉都比这样好！！！
　　今天是什么大型修罗日啊……
　　周围开始有大量的憋笑声，又碍于谈西泽在场不敢太放肆，不过从声音就能判断，各位都憋得相当辛苦。
　　一声咕噜声，让宋觅苍白的脸浮些红赧，听着周围的憋笑声，她臊得不行，眼神慌乱，双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好不容易打起来的状态瞬间泄掉，头也重新低了下去。
　　谈西泽眉眼一沉，目光冷冷扫一圈，语气连降三个度。
　　“很好笑？”
　　四周瞬间噤若寒蝉。
　　谈西泽重新看向正低着头的宋觅，面无表情，语气恢复如常，听着没那么渗人。
　　“你在等我给你汇报？”
　　“……”
　　她怎么敢！
　　宋觅深呼吸一口，调整心态后把头抬起来，严肃认真地用公式化口吻开始汇报。
　　“谈总，我平时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开发选题，选题通过后的书籍签约流程，稿件的一审，后续的包装策划，以及印刷跟进，再就是和已签约作者维护好关系。”
　　她本来以为，汇报完日常工作就结束的，却不曾想谈西泽没给她一口喘气的机会，直接抛出一个很有难度的问题。
　　“你觉得纸媒出版业在面对数字化、多媒体电子出版的迅速发展，该怎么应对？”
　　所有人都为宋觅捏一把汗。
　　这个问题在开会的时候并没有事先准备过。
　　望着男人深沉的一双眼，宋觅忍住紧张，开始在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然后条理清晰地开始回答。
　　“我觉得纸媒应该正面应对挑战，在符合国家出版重总局的标准指向下，可以通过积极扩展宣传渠道，开发更多的出版资源，做高品质的好口碑书籍来树立出版社的品牌效应……”
　　宋觅洋洋洒洒一通回答下来后，全部人都瞠目结舌。
　　这么强？？？
　　就连王社长都差点给她拍手鼓掌。
　　从专业角度上来讲，宋觅的回答严谨无漏，逻辑性强，涵盖各个方面的考虑，信息量饱满。
　　如果这是题目答卷，那会是标准答案。
　　听宋觅说完，谈西泽静静盯着她，破天荒地夸了她一句。
　　“还不错。”
　　就连一旁的周朗都有些被惊到，他万万没想到，谈总居然会夸宋觅。
　　要知道有高层盘下几十亿的项目，在给谈总汇报的时候，谈总也只是淡淡嗯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别说夸奖。
　　宋觅也很意外。
　　咦……
　　他夸我了诶！那应该就没她什么事情了吧？
　　宋觅神情缓和下来，暗暗在心里松口气。
　　谈西泽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小表情收进眼底，他唇角稍稍一弯，挂几分似笑而非在脸上。
　　“这位职员，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对加班怎么看？”
　　“……”
　　【英达好卷，我今晚加点到九点半。】
　　【千万别让我见到他，否则我一定把他绑起来，扔到电脑前，让他加班到半夜三点钟。】
　　昨晚向谈西泽吐槽过加班的话回响在耳边。
　　他绝对是故意的！
　　宋觅一瞬地怔住。
　　而谈西泽目光停留在她面上，等她回答。
　　就在这时。
　　在一旁早就嫉妒得牙痒的常晓雨没忍住，直接站出来抢答。
　　“谈总，我觉得作为一名合格的员工，需要做到的是要提高工作效率，最好在相应时间里就能完成的个人工作，毕竟公司不养废物，只有个人的效率高起来，集体的效率才高。”
　　这回答得可以啊。
　　宋觅听得都想拍手叫好了。
　　没想到危机关头居然是死对头替她解围，不管常晓雨站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她都衷心感谢，甚至觉得现在的常晓雨看着还挺顺眼。
　　谈西泽看都没看常晓雨一眼，只冷冷道：“问你了？”
　　常晓雨：“……”
　　谈西泽：“你叫宋觅？”
　　这么一下子，让现场好不容易缓和些的气氛又瞬间降下去。
　　常晓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促狭地低头道歉，说了一句对不起谈总，然后灰溜溜地退回原位。
　　王社长狠狠瞪了一眼常晓雨。
　　谈西泽平静地看着宋觅。
　　“回答。”
　　宋觅的心咯噔一下，喉间发紧，她眼里的慌乱藏不住。
　　以谈西泽这样的级别，想弄死一个小小的编辑简直易如反掌，想要她在出版圈里混不下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千万不能得罪他。
　　思来想去，宋觅都觉得只有狠狠拍马屁才有一条活路。
　　“谈总，我的看法是加班完全可以接受的，毕竟先有公司才有个人，公司的利益就是自己的利益！”
　　“公司是我家！加班会让我有强烈的满足感！”
　　“所以加班完全是没问题的！我爱加班！！！”
　　“……”
　　一通激昂的话说下来，宋觅简直要把自己都骗过去。
　　呜呜呜自己真是个好员工QwQ
　　呵。
　　这下看谈西泽还能挑什么刺。
　　无话可说了吧？
　　“不错，这才是英达员工该有的样子。”谈西泽说。
　　宋觅禁不住沾沾得意起来。
　　果然。
　　我的回答就是完美的！
　　“既然你这么热爱加班，那我这个做老板的也要满足你。”
　　“？”
　　宋觅嘴角得意瞬间消失，笑容凝固。
　　谈西泽：“做一份年终总结和工作反思，今晚二十四点以前发到我邮箱里。”
　　年终总结。
　　现在才九月份啊，做什么年终总结啊！
　　还二十四点以前？
　　宋觅可算是懂了。
　　这男人为了公报私仇，为了针对她，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全部人都在看着，但她还是没忍住，呛了一句：“谈总，现在才九月。”
　　所有人：“……”
　　胆子这么大的吗！
　　王社长简直吓得要心梗发作，从脸上表情来判断紧张程度的话，很快就可以直接上呼吸机了。
　　谈西泽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问宋觅：“怎么，我这不是在满足你的要求吗？”
　　“……”
　　宋觅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艰难地管理着表情，微笑地看着谈西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谢谢谈总，您真是个大好人。”
　　谈西泽深黑的眸底有笑意浮现，短短一瞬逝去，没人注意到。
　　他神色如常，收回停在宋觅脸上的目光，看向出版社的高层人员，抬手指一圈人：“过来。”
　　“好的谈总。”
　　谈西泽抬脚朝社长办公室走去，主编以上的高层们纷纷快步跟上去。
　　看着男人挺阔的背影，宋觅心里很清楚，真正的视察工作现在才算开始，而她和他的对话只是小小插曲。
　　或者可以说，只是他私人的消遣活动。
　　等社办办公室的门关上，所有人就迫不及待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整个编辑部都闹哄哄的。
　　“谈总好帅啊，这也太好看了吧，我也好想和他说话啊！”
　　“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好迷人啊，感觉特深情，就刚刚看宋觅的时候……”
　　“能为他加班是福气！！！”
　　讨论内容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宋觅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她对于其中很多点都非常不理解，这些人眼拙吧，谈西泽看她什么时候眼神深情了？
　　真想把加班的福气让给叨叨的这些人。
　　楚佳窜到她身边来，激动地说：“怎么样怎么样！”
　　浑身松懈下来的宋觅双脚发软，她拉开桌下的椅子瘫坐下去，有气无力地：“什么怎么样？”
　　“和谈总说话呀？他那么帅，和他说的时候有没有心跳疯狂加速，小鹿乱撞？”
　　小鹿死在半路，没乱撞。
　　倒是心跳得很快，但可惜不是被帅到的，而是被吓到的。
　　宋觅往桌上一趴，随口应付道：“有有有。”
　　楚佳也回到旁边位置坐好，整理着桌面朝她努努嘴道：“你还有年终总结要做呢，我就不和你闲聊了。”
　　说到年终总结就来气，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偏偏！她！还不能！反抗！！
　　宋觅在桌上趴一会，揉揉空空的肚子坐起来，整个人又饿又累，还犯困。
　　实在打不起精。
　　还是去洗把冷水脸清醒下吧。
　　宋觅撑着桌面起身，往女厕的方向走去。
　　谈西泽突临的缘故，今日的厕所都打扫得特别干净，洗手台前的镜子擦得一层不染，破裂边角里的灰都除得丁点不剩。
　　宋觅拧开水龙头，俯身低脸，用手掬着一捧水往脸上浇。
　　水感冰冷入骨，人瞬间清醒不少。
　　她抬头时，镜子里多出一个人，常晓雨正冷冷盯着她，说：“今天的风头都被你出尽了呢。”
　　宋觅没理她，关上水龙头后伸手在旁边纸筒里取两张纸，擦脸上和手上的水。
　　常晓雨说：“工牌你是故意掉的吧？”
　　“……”
　　有病吧。
　　宋觅把纸团扔进垃圾篓里，甩甩手，说：“常晓雨，你很闲的话可以考虑进厂，厂里很忙，没工夫说人闲话。”
　　“你——！”
　　没给常晓雨叭叭的机会，宋觅转身快步离开女厕。
　　拐个角，在经过抽烟区的时候注意到有人，宋觅下意识看过去，脚步直接顿住。
　　男人站在一隅阴暗里，在小灯照不到地方，长睫低垂，神色晦暗不明，目光落在地上的某一处。与来时不同，他的西装外套没穿在身上，而是搭在臂弯里，白衬衫衬得他姿容倾绝。
　　指间有一支燃到半途的香烟。
　　白色烟雾萦绕在他周遭，氤氲间有几分迷幻，看他这人都有种不真实感。
　　趁着他没看到自己，赶紧快步走过去。
　　宋觅低下头，揣着一颗咚咚乱跳的心，装作无事发生地加快脚步往前。
　　抽烟区有一个灯泡是坏掉的，时而会一闪一闪的，光线明明暗暗也没个定数。在她就要经过的时候，那灯突然灭掉，周围都暗下去，淡淡烟味飘过来，钻进鼻息。
　　近在咫尺。
　　他就在旁边一米的位置。
　　宋觅暗暗加快脚步。
　　刚刚越过他一步，身后倏地传来男人慵懒的一声。
　　“宋觅。”
　　他在叫她。


第13章 好甜
　　宋觅脚步顿住，身体直接定在原地，几秒后才僵硬地缓缓转身。
　　原本暗角里低着头抽烟的谈西泽，此刻已经抬起脸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视线一经对上，沉默就开始泛滥。
　　周遭寂静。
　　宋觅嘴角一抽，强行露出尴尬的笑容，紧张地问：“怎、怎么了？”
　　谈西泽言简意赅。
　　“过来。”
　　“？”
　　宋觅内心疑惑，甚至有点抗拒，一点都没有昨晚那种上赶着粘他的状态。
　　可又不得不服从。
　　谁让这男人是大老板呢。
　　她抬脚踏进吸烟区，来到谈西泽面前，但也没敢离得太近。
　　中间相隔一米左右。
　　谈西泽夹着烟的两根长指来到唇边，烟嘴悬停，他没急着抽，白雾缭乱地萦绕在他面前，他微微眯眼瞧着宋觅。
　　“看到领导招呼都不打？”
　　宋觅：“……”
　　咋这么斤斤计较。
　　宋觅在心里吐槽八百遍，但面上还是挂着讨巧的乖巧笑意，露出洁白的牙齿盈盈一笑。
　　“谈总好~”
　　嗓音甜腻得能齁死人。
　　听得谈西泽眉间一皱，没等他出声，就听到宋觅一脸期切地望着他说：“谈总，要是我给你打招呼的话，我能不写年终总结嘛？”
　　原来是为这个。
　　谈西泽含住烟头，薄唇轻抿往里吸一口烟，两秒后，缓缓朝外吁着出一口烟。
　　“不能。”
　　“……”
　　宋觅内心仅存的希望，也和那口烟一样，逐渐稀散直至不见。
　　她的脸直接垮下来，比川剧变脸的速度还快，面无表情地看着谈西泽。
　　“还有别的事吗谈总，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要回去写年终总结呢。”
　　年终总结四个字几乎是加重语气说出来的。
　　生怕他不懂她的阴阳怪气。
　　男人的五官模糊在烟雾里。
　　眸色深暗。
　　他一直不说话，宋觅也不敢走，就在原处干站着。
　　好一会后，谈西泽手指轻点烟身，抖掉短小一截烟灰，用一种不经意地口吻淡淡开口。
　　“现在你见到了。”
　　宋觅：？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见到了？
　　“见到什么了。”她问。
　　谈西泽直直盯着她，嗓音清沉，说不出的好听：“见到我了。”
　　“？”
　　宋觅：“然后呢。”
　　她还是没懂。
　　“你不是说——”谈西泽故意一顿，隔着层烟雾看她，眼神深邃迷人，“见到我以后，要把我绑起来，扔到电脑前，让我加班到半夜三点吗？”
　　“……”
　　宋觅直接当场石化。
　　有人在这时候给她一锤的话，估计能瞬间碎成齑粉。
　　救…救…救命啊……
　　谁来救救她！
　　没想到他公报私仇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再报一遍！
　　真是小气吧啦的！
　　抽烟室里没有第三个人，相当于只有她和他在里面，这样独处的环境让宋觅的社死感加倍。
　　谈西泽模样闲散慵懒，不疾不徐地抽着烟，也不急着要她开口。
　　目光甚至算得上轻和。
　　可给宋觅的感觉，他看她，就像在看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兔子，隔岸观火地欣赏着她的挣扎。
　　宋觅开始迅速脑暴，实则没脑暴起来。
　　反而思绪变得更乱。
　　谈西泽指间的烟就快要燃尽，他抽完最后一口，薄唇微张，吐出一个很圆的烟圈来。
　　多少看着有点浪子痞气。
　　还挺帅。
　　宋觅看着觉得有点神奇，她看别人吐烟圈都会把嘴巴张得很圆，他怎么只微微张嘴就成功了？
　　等等——
　　清醒点！吐烟圈不是重点好吗！
　　怎么狡辩糊弄过去才是重点！
　　下一秒。
　　走神后的宋觅脱口而道：“谈总，你听我狡辩。”
　　“……”
　　世界安静了。
　　界安静了。
　　安静了。
　　静了。
　　了。
　　。
　　没有词语可以形容宋觅现在的心情，以及她的愚蠢。
　　无数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宋觅的肌肤，她尴尬得头皮都在发麻，脚趾都不自知地抓紧地面了。
　　自己的脑子是刚刚离家出走了吗？
　　谈西泽低头，把烟头摁灭手边装着白色石米的烟灰缸里，旋即他抬眸看向宋觅，语气带着隐隐几分的不明笑意。
　　“行，我听你狡辩。”
　　宋觅：“……”
　　他就是故意折磨她，看她不开心，他就开心。
　　好记仇一男的。
　　碍于身份差距，宋觅还不能表现任何不满，只能陪着笑脸耐心道：“没有啦，刚刚口误，我的意思是听我解释。”
　　谈西泽眉梢一挑，不言片字。
　　等她解释。
　　宋觅给脑子降温，整理思绪，然后慢吞吞地开始狡辩：“昨晚，我并不知道你就是谈总，所以一不小心……”
　　讲到一半不知道往下怎么说，脑子卡壳。
　　谈西泽把搭在左边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换到右边，贴心地替她接上剩下的话。
　　“所以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对！”宋觅认可点点头，“就是不小心说出心……”
　　“？”
　　她猛地顿住。
　　嚯，这男人阴她，真不道德！
　　宋觅一边在内心谴责他，一边在面上笑着打马虎眼：“哈哈怎么会呢！我昨晚要知道你是大老板，绝对老老实实待着，不会乱讲话。”
　　谈西泽似笑非笑，看着她：“是吗？”
　　“是啊！”宋觅的求生欲爆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肯定会超级超级本分。”
　　“……”
　　那个坏掉的灯泡突然诈尸，重新亮起来。
　　角落里，男人精致的脸孔被照亮，桃花眼在光色下浮着一层潋滟，以至于其中有丁点笑意都会显得风流多情。
　　谈西泽此刻正是笑着的，有多好看自不必说。
　　“我倒是不介意给你个机会。”他说。
　　宋觅稍稍一愣。
　　机会？
　　紧跟着，谈西泽慢条斯理地懒懒开口：“给你一个，把我绑起来丢在电脑前加班到三点的机会。”
　　宋觅：“……”
　　这个机会我不想要，能不能给别人？
　　放过我，求你了。
　　谈西泽：“准备用什么绑？”
　　宋觅诺诺笑道：“谈总，您真爱开玩笑。”
　　干嘛一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啊，明明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这样做的吧？
　　这时候，谈西泽的手机响了。
　　宋觅眼睛一亮，这也响得太及时了吧？
　　快，快接电话！
　　谈西泽摸出手机，低头扫一眼，没犹豫地直接挂断。
　　看在眼里的宋觅：？
　　怎么不接啊！
　　接啊！
　　在她内心海啸的时候，谈西泽已经揣回手机，重新抬头看向她。
　　“我要是开玩笑的话，你得多失望？”
　　“毕竟你当时说那话时的认真劲，像是恨不得把我直接生吃。”
　　“……”
　　宋觅再无话可说。
　　尬在原地。
　　谈西泽静静看着她，半天等不到她开口，才大发慈悲地松口：“你回去吧。”
　　“好的！！！”
　　宋觅光速转身，准被逃离。
　　“等等。”
　　宋觅转回身，撑着笑容：“谈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谈西泽眸光从她摔破的膝处布料上划过，落到她脸上，淡淡道：“年终总结不少于五千字。”
　　五……五千字。
　　宋觅恨不得直接当场失聪，她瞪大了眼：“五千字啊？”
　　“有什么问题？”他问。
　　往年的年终总结大约千字左右，撑死不会超过两千字。
　　大老板心真狠啊……
　　宋觅心里骂着，脸上笑着：“没问题。”
　　转眼就有个问题，“但是我没有你的邮箱怎么办？”
　　没等他开口，宋觅正经道：“发你微信上？”
　　可我也没有你的微信啊。
　　谈西泽听后，没忍住，轻笑一声：“小姑娘怎么回事，净盘算着加我微信？”
　　昨晚是，今天也是。
　　宋觅真的有口说不清，她真的没有，只能面不改色地解释：“谈总，我只是没有你的邮箱号。”
　　谈西泽敛住笑意，表情恢复如常。
　　“等会叫周朗给你。”
　　宋觅：“喔，好的。”
　　谈西泽注视着她，半晌不说话，宋觅被盯得心里发毛，赶紧补充一句：“放心吧谈总，我会好好努力完成的。”
　　谈西泽唇角不动声色地一勾，抬脚往外走，经过她的时候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
　　“你是得努力，不然我怎么过上想要的生活。”
　　宋觅：“……”
　　他真的好记仇，昨晚她在他车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
　　很快，谈西泽消失在视线里，留她一人还在原地凌乱。
　　-
　　秋风在窗外徐徐吹过，午后的时间在不知觉间缓缓淌过。
　　策划编辑部灯光明亮，键盘声和鼠标声，同事们说笑聊天声，各种声音都有，宋觅是最安静忙碌的那一个，她必须火速做完一天的工作，然后开始写那个该死的年终总结。
　　没想到有钱有颜有权的男人会如此小气。
　　呵。
　　宋觅唇角露出一个冷笑的弧度。
　　这时有作者在工作的Q上咨询她小说出版审核的问题，她盯着屏幕上的聊天对话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紧跟着一个回车就选择发送。
　　很快，对面作者回过来一个问号。
　　“？”
　　看着那个问号，宋觅回神，定睛一看才清楚自己敲出去那串话有多离谱。
　　如下——
　　“亲爱的，你的小说目前在二审阶段，审核完以后会让丑恶资本家谈西泽变丑，无情吸血机器才会让人在九月份就做年终总结，简直是个神经病，诅咒他半夜脚痒得像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对面作者又发来一句话。
　　-编编，你怎么啦？
　　人都被气傻了，居然会弄出这种乌龙来，宋觅秒撤那条消息，重新了回答作者的问题。
　　与此同时。
　　周朗走进编辑部，身后还跟着两个拎着满满袋子的外卖员。
　　“打扰大家一下。”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朝周朗方向看去。
　　“谈总视察工作时占用大家部分的午休时间，所以谈总请大家吃下午茶，每个人都有！”
　　编辑部瞬间沸腾了。
　　“谢谢谈总！”
　　“谈总真是活菩萨，最好的老板没错了！”
　　“爱死谈总！！”
　　“……”
　　呵呵。
　　宋觅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彩虹屁，内心极为不屑，资本家偶尔大方一回又怎样，还不是从她这种底层打工人身上榨出来的。
　　还活菩萨……伪善的鬼面修罗还差不多！
　　最差劲的老板！
　　宋觅一边腹诽一边用劲地敲打着键盘，表情难看到顶点。
　　周朗给每个人都分发一份下午茶，饱含一杯星巴克和一份芒果蛋糕，咖啡香气和蛋糕的甜味很快弥漫在整个编辑部。
　　这让宋觅很难抗拒。
　　毕竟她现在很饿，饿得可以啃桌子腿儿。
　　算了。
　　姑且不骂他吧，看在下午茶的份上。
　　可是宋觅发现，周朗把最后一份给到楚佳后，转身就准备走。
　　我的呢？？？
　　我难道就不是英达的一份子了吗？
　　宋觅叫住周朗：“周助理。”
　　周朗转过身来，看着她，推推鼻梁上黑框眼镜，礼貌微笑：“怎么了，宋小姐？”
　　宋觅眼巴巴地看着周朗，语气疑惑里带着不解：“……没有了吗？”
　　周朗一怔，旋即笑道：“是的，没有了。”
　　编辑部其他人全部好奇地看过来。
　　宋觅怎么没有？
　　宋觅觉得离谱，没忍住，问：“为什么其他人都有，我没有呀？”
　　也不是质问的口气，就单纯疑惑。
　　周朗哦一声，笑着解释：“是这样的，宋小姐，这是谈总的意思。”
　　宋觅：“……”
　　宋觅脸上笑意开始僵硬，皮笑肉不笑地问：“呵呵，谈总为什么要这样呢？”
　　“谈总说——甜食会升高血糖，容易使人昏昏欲睡，为了不影响宋小姐的工作状态，耽误年终总结的完成，就不给你发放下午茶了。”
　　宋觅：“……”
　　这是人说的话吗？
　　饥饿感伴着愤怒从胃部顶上来，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桌子边沿，硬生生扣下好大一块漆皮下来。
　　太他妈气人了啊！
　　也不能怪别人周朗，毕竟这是丑恶资本家的意思，宋觅艰难地维持着笑容。
　　“好的，谢谢谈总考虑得这么周到。”
　　周朗朝她颔首，然后离开。
　　“噗——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常晓雨不加掩饰地爆发出笑声，甚至等不及周朗完全走出编辑部。
　　宋觅脸色变得更黑。
　　常晓雨拆开芒果蛋糕的盒子，捧着来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小宋编辑，要不要尝一点呀？这家甜品店的芒果蛋糕很不错呢，还贼拉贵，一小块就四五十。”
　　宋觅装着毫不在意地样子，用手捋捋头发：“不稀罕，我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呢。”
　　……妈的。
　　其实我很喜欢！
　　其实我心里酸死了呜呜呜。
　　常晓雨贱兮兮地靠得更近，赖在她工位上不走：“真的不爱吃吗？可是这个蛋糕真的好香啊，用特别纯正的动物奶油做的。”
　　宋觅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那个黄橙橙的芒果蛋糕。
　　看起来很好吃。
　　她收回目光，让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不爱吃。”
　　“好好笑哦，在谈总面前出尽风头，结果连一份下午茶都分不到。”
　　“……”
　　宋觅心情烦躁，没有搭理常晓雨。
　　常晓雨端着芒果蛋糕站在她边上，吃了几口，故意发出满足的感叹声，见宋觅一直没有搭理的意思，才觉得没劲回自己工位去了。
　　“你别搭理她，欠得慌。”楚佳把自己那份蛋糕递过来，“你没吃午饭应该很饿，你吃吧。”
　　突然的善意关心让积蓄已久的委屈爆发。
　　一股酸意冲上鼻腔。
　　宋觅忍着情绪，摇摇头，声音变得有些小：“我不要。”
　　“真不要啊？”
　　“嗯。”
　　楚佳：“啊，那好吧。”
　　长时间的空腹让胃里的胃酸堆积，牵引出隐隐的疼痛和不适。
　　喉咙巨痒，又开始咳了。
　　昨晚经历劈腿，早上又摔得很狼狈，再到公司被谈西泽针对。
　　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
　　再乐观的人都会有负面情绪，宋觅也不例外，她现在的心情直接掉到谷底，鼻子一直很酸，有点想哭。
　　考虑到在公共场合哭不太好，索性就强忍着。
　　越忍越难受，她渐渐看不清眼前的屏幕，泪眼朦胧的。
　　就在这时。
　　有人喊她：“宋觅，叫你去趟社长办公室！”
　　真就没得消停。
　　宋觅呼出一口气，控制住情绪，起身朝社长办公室走去。
　　社长的办公室在最边上，宋觅走近发现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她往里面看去，视线一滞。
　　王社长并不在里面。
　　在里面的，是谈西泽。
　　宋觅僵在原地，心里那股好不容易掩下去的委屈不满，又在瞬间原路重蹈。
　　一直针对她还不够吗？
　　又叫她过来干嘛。
　　谈西泽站在黑色办公桌旁，面前摆放着一摞资料，他正在翻开其中一册。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应声抬头，直勾勾地看向宋觅的眼睛。
　　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他不说话，只静静看她。
　　宋觅把头低下，避开他的视线，开始扣着自己的指甲。
　　等我问好吗？
　　做梦。
　　就不说谈总好，气死你。
　　“宋觅。”
　　今天，这是谈西泽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和第一次有着同样的效果，让她心脏不可避免地猛地一跳。
　　她慢吞吞抬头，手上小动作没停，还在扣着指甲，口气生硬。
　　“干嘛？”
　　“进来。”
　　他合上手里的资料，往桌面随手一扔。


第14章 好甜
　　窗明几净，四下安静无声。
　　在这样的静里，谈西泽沉缓的嗓音就显得特别清晰，宋觅想当没听见都不行。
　　本能在心里抗拒，宋觅眉眼都耷着，满脸写着不高兴。
　　还要折磨她？
　　她不就是吐槽他几句，至于吗？
　　再说，昨晚她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大老板。
　　他犯得着这样吗？
　　宋觅杵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在身前反复扣弄着指甲，视线垂下来，看向深色的地板。
　　谈西泽的手垂下，指尖点在一册资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的宋觅，声音稍冷下去。
　　“我让你进来。”
　　“……”
　　怕真的惹怒谈西泽，到时候会吃不了兜着走，宋觅不敢太犟，吸吸鼻子抬脚进到办公室里。
　　只差没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到脑门上。
　　谈西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把门带上。”
　　宋觅转身把门关好，回身往里走几步便停下，距谈西泽十万八千里远。
　　继续低头扣指甲。
　　谈西泽盯着宋觅看上一会，眉梢轻轻一扬，目光往下落到她不停扣来扣去的手指上。
　　“你的指甲是有多好玩？”
　　宋觅：“……”
　　要你管。
　　她紧紧抿着唇没说话。
　　谈西泽的手来到资料边沿，大拇指抵着自下划到上，纸张就快速被翻动起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的摩擦翻动声。
　　哗啦哗啦。
　　如此几个来回后，谈西泽动作停住，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宋觅，脸上没什么鲜明情绪，也没再主动开口和她说话。
　　他重新垂下长睫，敛住所有眸色，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滑翻资料。
　　哗啦哗啦。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状态却全然不同。
　　宋觅心里焦躁烦闷，低头扣弄手指的动作也渐渐变得纠结。
　　反观谈西泽，他的姿态闲散，似乎有用不玩的时间和她僵持，浑身散发着耗尽半生耐心都没关系的从容感。
　　宋觅耐心逐渐告罄。
　　有毒吧？
　　叫她过来又不说事，就这么干站着。
　　最后，宋觅终于绷不住，放下扣得指端发红的双手，抬头看向谈西泽，尽量把语气维持在平静的及格线上。
　　“谈总，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听到声音，谈西泽翻动纸张的指顿住，上眼睑懒懒抬起，看着站得离他老远的小姑娘。
　　“玩完手指了？”
　　宋觅板着脸，生硬地重复：“谈总，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的话就赶紧让我走。
　　谈西泽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细究，腕表的秒针连跳五下后，他极轻地笑一声。
　　“这就生气了？”
　　不想和他有目光对视，宋觅重新把头耷下，盯着自己左边摔破的膝盖，声音又低又轻：“没有，我怎么敢呢。”
　　您可是高高在上的谈总，我有生气的资格吗？
　　当然，后面的话宋觅没胆子说。
　　谈西泽声色不动，只淡声问：“那你在不爽什么？”
　　宋觅憋着酸涩的委屈在心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她总不能和老板诉生活上的苦吧？
　　“没有。”她慢慢摇了摇头。
　　等她说完，谈西泽又不说话了。
　　他又沉默了。
　　宋觅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精神煎熬，索性壮着胆子，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谈总，你想怎么罚我一次性说完吧，不用这样折腾的。”
　　“嗯？”他懒懒应着她。
　　宋觅自顾自地继续道：“毕竟您日理万机，时间也宝贵，不用浪费在我这种小社畜身上。”
　　静默片刻。
　　她听到谈西泽的嗓音重新响起。
　　“拿着。”
　　“？”
　　宋觅疑惑地抬头，问：“拿什么？”
　　谈西泽抬手，指了指宋觅身后的茶几：“那里。”
　　宋觅回头一看。
　　正后方的茶几上有一个白色纸袋，不知道里面具体装的什么东西，下意识问：“……叫我来，不是教训我的吗？”
　　谈西泽没说话，微转的眸光轻扫过她受伤的膝盖处。
　　见他不说话，宋觅也指了指那个袋子：“是什么？”
　　谈西泽没直接告诉她，而是朝她抬抬下巴示意，慵懒道：“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
　　宋觅转身，走到茶几边。
　　她弯腰伸手，打开那个白色纸袋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家叫芒乐的高奢甜品店甜点。
　　还有一杯热腾腾的可可。
　　“这……”
　　宋觅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桌边的谈西泽，用不确定的语气问：“给谁的呀？”
　　谈西泽觉得好笑：“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宋觅脑子里白一秒，心脏不受控地重重跳两下。
　　惊喜实在来得意外。
　　叫她过来，是赏她小蛋糕吃的？
　　而不是叫她来针对的？
　　在多巴胺开始分泌前，宋觅的表情已经先一步带上笑，小鹿眼不自知地灵泛明亮起来。
　　“真的是给我的吗！”
　　在欣赏完宋觅的川剧变脸后，谈西泽点点头。
　　宋觅宝贝似的把袋子拿起来捧在怀里，一瞬间就觉得谈西泽变得顺眼。
　　“那谢谢谈总啦！”
　　谈西泽把她的喜悦看在眼里，想到小姑娘刚刚进门时臭脸不肯和他说话的样子。
　　他就想笑。
　　宋觅拿上东西就想走：“那我先回去啦？”
　　谈西泽叫住她：“就在这里吃。”
　　宋觅：“哦。”
　　她不理解为什么要让她在这里吃，但是既然有就不错了，在哪里吃无所谓。
　　宋觅到茶几旁的沙发坐下。
　　拆开袋子以后，宋觅才明白，为什么谈西泽要让她在这里吃。
　　她的这份和甜点和外面同事们的都不一样，她这份百果糕是每日限量的，而且贵得多还需要排队，在家里没破产的时候倒是常吃。
　　已经两个多月没吃过了。
　　这份拿到工位上吃的话，同事们看见都会觉得不公平的吧？
　　只是他为什么要给她买呢？
　　宋觅撕开勺子的包装塑封，小心翼翼地问道：“谈总，为什么给我买小蛋糕呀？”
　　“不是给你买的。”
　　“？”
　　谈西泽随手拿起一册报告翻看着，漫不经心道：“周朗给我买的。”
　　宋觅问：“那你怎么不吃呀？”
　　谈西泽：“我不爱吃甜的。”
　　“哦。”
　　宋觅把勺子插进百果糕里，没有多想，饥肠辘辘的她只想赶紧吃一口。
　　所以——
　　她忘记问他，周朗作为你的贴身助理，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口味呢，谈总？
　　故此，宋觅只当是他不爱吃甜食，所以落在她手里白捡的便宜。
　　一勺蛋糕喂进嘴里，宋觅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这也太好吃了吧！”
　　太久没有吃甜点的关系，这口蛋糕好吃到她想流泪。
　　谈西泽抽空从资料里抬眼看她。
　　小姑娘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背后的窗户照进阳光，显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透亮，脸上细细绒毛都能看得很清楚，小鹿眼亮晶晶的。
　　除开唇上没有血色外，其余没有不足。
　　宋觅咽下一口蛋糕，转过头来想和他说话。
　　视线正好对上。
　　谈西泽的目光太过于清和坦荡，把暗窥都变得理所当然，他没避开她的视线，直直看着她。
　　宋觅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打破沉默：“谈总，你今天要视察到什么时候呀？”
　　他和她对视，沉默着不说话。
　　其实视察早就结束了。
　　宋觅又问：“咱们白日的工作做得还不错吧？”
　　“是。”谈西泽唇角微微一弯，眼里带点戏谑，“除开部分员工绩效堪忧以外。”
　　“……”
　　宋觅心虚。
　　说的她吧？
　　她已经连续三个月绩效垫底了。
　　果然，谈西泽下一句就是：“比如你，连续三个月绩效最低。”
　　“回谈总，我真的不想。我负责的小说申请书号时老被插队，你也知道，没有书号的话，书根本就没办法上市。”
　　“其他编辑的书号都下来了，就我的没有。”
　　“所以我的绩效能不低嘛。”
　　谈西泽默默听着。
　　这时，响起三下敲门声，周朗的声音传来。
　　“谈总，有急事。”
　　谈西泽抬眼：“进来。”
　　周朗开门进来，快步来到谈西泽面前，没急着开口，而是下意识看一眼宋觅。
　　饶是宋觅再笨也懂这什么意思，蹭地站起来：“我、我马上就走。”
　　她可不想听什么公司机密。
　　“不用。”谈西泽示意她坐下，对周朗说，“你直接说。”
　　宋觅只好重新坐下。
　　“子公司利盛地产的葛总，被妻子在网上视频露脸实名举报包.养多名女大学生，婚内强.奸，还屡屡恶劣家暴，影响非常恶劣，利盛的股票已经在往下跌了，谈总，您看这下怎么处理？”
　　在周朗一番话说话的时候，谈西泽眉眼已经完全冷沉下去，眼底凌冽着寒光，教人看着就很害怕。
　　宋觅静若赤兔，在原处咬着勺子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大人物生气是这个表情啊。
　　好吓人啊。
　　谈西泽没说一个字，沉脸把手里的资料啪得一下仍在桌上，抬脚往外。
　　经过宋觅离开时，他的脚步稍稍一停，不知为何。
　　-
　　当晚。
　　宋觅做完年终总结和工作反思时，已经深夜十二点多了，整个公司都没有一个人，周围静得可怕。
　　周朗用一张便利贴留给她谈西泽的邮箱。
　　宋觅把总结和反思汇总在一起，合在一个文档里面，发送到谈西泽的邮箱里。
　　关灯离开编辑部。
　　出大楼后冷风迎面吹来，宋觅抱着手臂缩着脖子，快步公司大门前，却傻了眼。
　　这他妈怎么锁上了啊？
　　宋觅拿着大门上的铁锁反复确认，就是锁上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锁了。
　　保安有时候会偷懒，到十点钟的时候就以为公司没有人，便回宿舍打牌喝酒吹牛逼去了。
　　今晚估计也是。
　　宋觅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在公司群里艾特全员发消息。
　　-@所有人我被锁在公司了，有人能联系到保安吗？
　　发完消息后，宋觅在保安亭来回查看，没发现留有联系方式。
　　真倒霉啊……
　　宋觅来到以前翻出去过的地方，发现为了防贼围墙已经加高加固。
　　群里也没有人搭理她。
　　完蛋。
　　宋觅在心里给自己唱衰，烦乱地在手机屏幕上胡乱滑动，一不小心就打开了邮箱。
　　邮箱界面显示着最新给谈西泽发出去的那条邮件。
　　——对方已接收。
　　“！！！”
　　宋觅心里重燃希望，在邮箱界面编辑一句话给谈西泽发送过去。
　　-谈总，我被锁在公司里面了呜呜呜QwQ
　　-能叫个人来帮我开门吗？
　　-躺平等死.jpg
　　发完邮件后，宋觅来到大门边的，在最右边的角落蹲下，不停地用手机刷新着邮箱界面。
　　希望可以收到谈西泽的回复。
　　可她一直等到手机自动关机都没能等到他的回复。
　　一颗心逐渐沉下去。
　　也对，谈总那样级别的大人物很忙的，也没有必要管她一个小职员的死活。
　　夜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冷。
　　宋觅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她又开始咳了。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宋觅一直蹲在阴暗角落里，抱着双膝，头埋进膝盖里剧烈咳嗽着。
　　她记不清在第几次抬头的时候，对面不再是空荡荡的保安亭。
　　而是——
　　谈西泽。
　　他逆着月光而站，神情晦暗，有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宋觅怔住，苍白着脸哑着嗓子问：“谈、谈总？你怎么来了？”
　　谈西泽眸色不清，只知道他在低头看着她。
　　“来送你回家。”


第15章 好甜
　　宋觅一度觉得, 自己是被冻出幻觉才会看见谈西泽。
　　毕竟他没有来的理由。
　　她蹲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抱着双膝缩作一团，仰头怔怔地看着谈西泽, 月亮在他耳后的幕空上高高挂着。
　　就这样对视良久。
　　哪怕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谈西泽单手入袋, 平静问：“走不走？”
　　这一声，才让宋觅有了真实感。
　　谈西泽真的来了！
　　呜呜呜……中国模范好老板！
　　她决定收回那些吐槽过他的话。
　　全部收回！
　　“走！”
　　宋觅松开抱膝的双臂，撑着旁边墙根慢吞吞站起来。
　　蹲得太久，她的双腿血液不流通, 一时间强烈的麻意直窜天灵盖。
　　撑着墙的手指都有点抖。
　　怕谈西泽嫌她慢, 宋觅没有久缓, 直接抬脚朝前，却没想到那股麻意瞬间翻倍, 触电一样膝上，引得她双腿一软。
　　膝盖猝不及防地一弯, 人就朝前跌去。
　　谈西泽就站在正前方。
　　快！
　　接住我！！！
　　凭她看小说无数的经验所得，这种时候, 谈西泽都会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她, 牢牢抱进怀里。
　　爱情就是从这种时候开始的。
　　但是呢，她并不想和谈西泽开始爱情,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跌倒而已。
　　所以快点接住她！
　　眼见着宋觅朝自己摔来, 谈西泽下意识抬脚。
　　宋觅看在眼里。
　　对！
　　快过来一把接住我！
　　等等——
　　他为什么要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觅微微瞪大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眼睁睁看着谈西泽单手揣兜, 抬脚后退一步, 没有犹豫地将身体一侧。
　　然后准确无误地避开摔倒的她。
　　毫无疑问，宋觅直接和冰冷地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摔得浑身都在痛。
　　她趴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
　　他避开了？？？
　　这也太没绅士风度了吧。
　　果然。
　　请勿将小说代入现实, 小说里的浪漫情节都是骗人的。
　　现实只有冷漠的死直男资本家。
　　那些决定收回的吐槽, 还是不收回了。
　　宋觅揉着生疼的手肘坐起来, 第一反应就是想质问谈西泽。
　　接一下不行吗？您的双手是有多金贵？
　　但她一看到他后面停着的劳斯莱斯时，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难得大老板这么晚还亲自来接她。
　　就不计较了。
　　宋觅拍拍身上的灰，揉揉发麻的腿，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起来。
　　谈西泽看她一眼，抬脚往外。
　　宋觅赶紧跟上去，没走两步又突然想到什么。
　　“差点忘了。”
　　谈西泽停下，回头，看见宋觅快步走到刚刚蹲着的位置，弯腰从地上拿了个什么东西。
　　等她掉头走过来，他才看清楚，她手里拎着的是个白色甜品袋。
　　蛋糕？
　　谈西泽盯着那个袋子看几秒，最后抬眼看向宋觅：“你没吃完？”
　　宋觅一怔，目光茫然：“啊？”
　　谈西泽扫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算是示意。
　　宋觅恍然，把袋子提高轻轻晃了晃：“这个啊？我就只尝了一点点。”
　　谈西泽想到下午在办公室，她在尝蛋糕时满脸的欣喜满足，不太像不爱吃的样子。
　　“怎么不吃完？”
　　宋觅舒展眉眼，笑道：“因为我要带回去给我奶奶吃呀，奶奶很喜欢的。”
　　谈西泽望着她，没往下接话，只转身抬脚往外。
　　宋觅亦步亦趋跟上去。
　　大门已经被打开，周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硕大的液压钳，脚前一堆被剪断的生锈铁链，没解开的锁还挂在铁链上。
　　暴力出奇迹正是这样。
　　见二人出来，周朗立马快步到劳斯莱斯旁，拉开后座的车门。
　　谈西泽躬身上车。
　　而跟在后面的宋觅却行动缓慢，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地上那堆废掉的铁链。
　　夜已经很深了。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谈西泽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倦色，他坐在车内，看着车外还在不停回头看的宋觅。
　　“你在磨蹭什么？”
　　被这么一催，宋觅急忙弯腰上车，说：“我在想那个铁链的钱会不会让我赔。”
　　“……”
　　谈西泽深深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
　　车门关上后，宋觅把包包放在身侧，把装有甜点的口袋放在自己腿上，双手扶着两边怕滑落。
　　嘿嘿，奶奶吃到这个蛋糕的话心情也会变好吧。
　　想到这，一天遭遇的不愉快似乎都烟消云散。
　　宋觅不禁哼出一段小曲来，哼完才意识到，现在的她是坐在谈西泽车上的。
　　“……”
　　真尴尬。
　　宋觅扭头，小心翼翼地偷看谈西泽，却发现他正好也在看自己。
　　这下更尴尬了。
　　偷看被发现，宋觅索性变得胆大，稍稍坐直身体光明磊落地盯着他的脸，主动道谢。
　　“谈总，谢谢你这么晚还专门为我跑一趟。”
　　谈西泽：“不客气，记得重做年终总结就行。”
　　“……”
　　宋觅：？
　　难道他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来告诉她重做总结的？
　　宋觅噎一下，愣神好几秒，不解问：“谈总，我那个总结有什么问题吗？”
　　明明很认真做的啊。
　　没想到，谈西泽只冷冷丢给她一句。
　　“自己回去看。”
　　服了。
　　辛辛苦苦加班几个小时做出来的总结，居然没有过，
　　光想想都会喷老血。
　　“我还以为你是专门过来送我回家的呢……”
　　刚嘀咕完，宋觅就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谈西泽的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个自作多情的神经病。
　　谈西泽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意味不明：“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宋觅：“……”
　　大可不必。
　　她挤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打着哈哈就想糊弄过去：“总之谢谢你啦，谈总，你真是个大好人。”
　　谈西泽没再搭理她，收回视线转头看着窗外。
　　其实现在看不见窗外的景物，外面是沉沉的黑夜，里面是澄黄的光线，车窗上映出宋觅的一张脸，五官柔和清美，有种形容不出来的软。
　　宋觅还在懊丧刚刚自己乱说话，脸上丰富的小表情清晰映在玻璃上。
　　被谈西泽尽收眼底。
　　有趣。
　　甚至，他看见宋觅还抬手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眼里悔意明显。
　　看到这里，他实难再忍，眼底浮出藏不住的笑意。
　　宋觅在后悔中调节情绪，说服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转眼又想到自己摔下去时，谈西泽冷淡避开的画面。
　　对啊，他都不愿意接住她，怎么可能为她专门跑一趟呢！
　　害。
　　人真是容易自作多情。
　　但有一个问题她很好奇。
　　“谈总。”宋觅扭头看向谈西泽，认真发问，“刚刚在门口，我要摔倒的时候，你不愿意接住我，是不是还是担心我有艾滋呀？”
　　“……”
　　谈西泽敛住笑意，神色冷淡下来，不等他回答，宋觅就开始一通科普。
　　“我真的没有艾滋，如果我真的有，也不会传染给你的，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母婴传播。”
　　“……”
　　“然后血液传播也不可能。”
　　“……”
　　“最后一个是性传播，我和你的话——”
　　话没说完，意识到不妥的宋觅立刻闭嘴。
　　她在说什么呀……
　　救命。
　　这也太冒犯了吧！
　　谈西泽倒显得很平静，眉梢无半分起伏，好整以暇地直直盯着她。
　　“怎么不往下说？”
　　宋觅心虚道：“不…不说了……”
　　谈西泽身体微微一动，调整成一个靠得更舒服的姿势，也离宋觅更近几分，他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目光愈发深沉。
　　“接着说。”
　　“……”
　　宋觅并不想年纪轻轻就失去生命，只能悻悻笑道：“没什么啦。”
　　谈西泽眼梢一抬，眸光在她身上周转几圈，接着那个话题继续说：“你和我的话，怎么？”
　　非要揪着不放是吧？
　　宋觅索性心一横，佯装镇定说：“性转播的话，应该也是不可能的。”
　　说完，怕谈西泽问罪自己，宋觅赶紧摆摆手解释：“谈总，我没有想和你那什么的想法，我就是单纯给你科普一下。”
　　谈西泽静静听完，神色不明，眼神幽幽地盯着宋觅。
　　就是不说一个字。
　　好窒息啊……
　　宋觅快要呼吸不了，脸在烧，耳朵也热得慌，她用手扇着风，瞄着谈西泽尴尬地呵呵笑着说：“好热哦，这车里怎么这么热啊，是空调开得太高了吧？”
　　谈西泽：“现在车里没开空调。”
　　“……”
　　宋觅扇风的手立马老实放下，顶着一张微红的脸规矩做好。
　　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察觉到谈西泽还在盯着自己看，宋觅更加尴尬，于是随便找了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谈总，等下到我家，你等我一下，我把伞还给你。”
　　谈西泽抬起一边手肘靠着车窗，懒懒道：“不用。”
　　不用？
　　宋觅一怔，不确定地问：“是送给我了吗？”
　　谈西泽不语。
　　现在宋觅已经可以轻车熟路地把他的沉默理解成默许了。
　　“谢谢谈总。”宋觅露出甜甜的笑容，“那我可以把伞挂到二手平台卖掉吗，我看是路易威登的，应该可以卖好几千呢！”
　　谈西泽：“？”
　　他长睫一闪，眼底温度瞬间降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有人说过，谈西泽的眼神能杀人。
　　尤其在他不说话的时候。
　　宋觅现在就有种下一秒就会被咔嚓掉的感觉，她喉咙都有点发紧，小心翼翼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卖行了吧？别这么盯着我……”
　　谈西泽心里不爽至极，面上还是寡淡，只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是有多缺钱？”
　　一把伞都要想着拿去卖掉。
　　宋觅想到家中累累的债务，叹了口气：“很缺很缺很缺。”
　　重复三遍表示真的很缺。
　　两人阶层不同，谈西泽不理解她所谓的很缺钱是有多缺钱，只能换个问法。
　　“你还有多少钱？”
　　宋觅沉思几秒，认真道：“够我下半生用了。”
　　“这么多？”
　　谈西泽有点讶异。
　　宋觅还没说完：“但是有一个前提。”
　　“什么？”
　　“那就是我明天就得死，多活一天都不行。”
　　“……”
　　谈西泽属实被她这的回答给逗笑了，轻轻地一声，笑音低沉悦耳。
　　人类的悲欢不想通。
　　宋觅不觉得好笑，耷拉着眉眼，丧气地往后面靠去，还别说，不愧是劳斯莱斯，真舒服啊。
　　几分钟过去，都没有人再说话。
　　忙碌一天的宋觅很疲惫，很快就在舒适安静的环境下睡意沉沉，头不自主地侧歪抵上车窗睡过去了。
　　谈西泽看了会手机，处理完几封邮件又抬起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宋觅。
　　她睡得很熟，但双手还捧着那盒说要给奶奶带回去的蛋糕。
　　睡颜恬静乖巧得像一只小猫。
　　她的睫毛很长很直，还有着婴儿睫毛般的浓密感，澄黄的光线下，长长睫毛在下眼睑的肌肤处投下扇形的阴影。
　　在这个时候。
　　劳斯莱斯经过一个大转弯，受惯性影响，宋觅的头不受控地脱离车窗，晃啊晃的，一点一点朝着谈西泽所在的位置倒去。
　　谈西泽原是交叠长腿坐着的慵懒姿势，在看见宋觅朝他栽过来的时候，他未经思考，下意识地放下腿，将身体坐直。
　　紧跟着，宽宽的肩膀直接送过去。
　　他用肩膀稳稳接住了她的脑袋。
　　半梦半醒间，宋觅感觉到自己靠到一个非常舒服的东西上面。
　　并不是冷硬的车玻璃。
　　她迷迷糊糊的，也没去想时什么东西，只觉得很舒服，便挪动身体靠得更过去。
　　整个人的力量都压过去。
　　还用脸蹭了蹭。
　　就她这么一蹭，几缕发丝钻到谈西泽的脖颈处，不安分地摩擦着他的肌肤和白色衬衫领。
　　痒痒的，像猫在用尾巴尖儿撩拨他。
　　谈西泽伸手想要将她扶回原位，但在不经意垂眼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乖巧睡颜。
　　于是，他的手在半途活生生收了回来。


第16章 好甜
　　周朗握着方向盘, 将车开得很稳，通过观察左边的后视镜，发现有辆黑色奥迪一直跟在后方。
　　那是下午刚被曝出丑闻的利盛地产葛总的车。
　　想必是跟着来找谈总求情的。
　　思虑片刻, 周朗决定和谈西泽说一声：“谈总, 后面——”
　　周朗话都没说话，就听到男人单单的低音，嘘。
　　嘘？
　　怎么回事。
　　周朗下意识朝后视镜里一看，不看还好, 一看直接吓一跳。
　　惊得差点灵魂出窍。
　　他看到了什么？
　　镜中, 宋觅小姑娘歪着头靠在谈总的肩膀上, 黑发微乱地散着，一瞧那模样就知道睡得很熟。
　　要知道谈总可是有严重洁癖的人, 说话都不愿意让人靠得太近，何况这种亲密之举？
　　周朗的一贯认知被震碎了。
　　谈西泽面无表情, 在镜中和周朗对上视线，周朗吓得立马收回视线, 保持安静。
　　一段时间后, 劳斯莱斯驶进老城区，离宋觅的家越来越近。
　　宋觅就在这个时候醒的, 说是醒了, 但没完全醒, 属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她觉得靠着一个很舒服的东西。
　　软硬合适, 高度正好。
　　真舒服啊。
　　带着这样的感慨, 宋觅禁不住又用脸蹭了蹭，嗯, 滑滑的布料感, 像是质地精昂的西装。
　　还带着点淡淡的温热。
　　等等——
　　西装……？
　　温热……？
　　宋觅惊得睡意瞬间开始消散,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落下一声男人意味不明的低问。
　　“醒了？”
　　“……”
　　宋觅：？
　　希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应该没有把大老板当枕头靠着睡吧？
　　存着侥幸心理，宋觅颤悠悠地慢慢睁眼，映进眼帘的第一幕就是男人放在腿上的修长手指。
　　而她现在靠在他胸膛上的。
　　……哦豁。
　　这不直接完蛋了吗？
　　妈呀，靠靠肩膀就算了，她怎么还直接靠到胸口去了上去！
　　宋觅紧张地咽一口唾沫，把放在男人胸口处的头抬起来，表情是万分的心虚。
　　下一秒。
　　和谈西泽深沉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接的时候，宋觅差点就被当场送走，她讪讪地笑：“不好意思啊谈总，我不是故意的。”
　　谈西泽垂着长睫，幽幽看着她，耐人寻味地勾了下唇。
　　“你睡得还挺香。”
　　“……”
　　宋觅僵硬地抽离身体，坐回原位，低若蚊蝇地说：“其实你可以把我推开的。”
　　“把你推开？”
　　谈西泽靠进椅背里，形散意懒地淡淡道：“你一个劲往我身上压过来，我怎么推开你？”
　　宋觅：“……”
　　救命，她可以想象当时的画面，谈西泽肯定很想刀了她吧？
　　她尴尬地顺顺头发，说：“下…下次不敢了。”
　　谈西泽冷嗤一声：“你还想有下次？”
　　宋觅连忙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不，没有下次了！”
　　就在她以为这件事可以翻篇的时候，谈西泽突然冷冷出声。
　　“看你做的好事。”
　　“？”
　　宋觅疑惑地朝他看去，定睛在她刚刚靠过的胸口位置，就发现那里有一小团的布料比周围颜色更深一些。
　　刚刚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天！呐！
　　宋觅离当场去世只差一根头发丝，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
　　闭眼睡一觉，睁眼南天门。
　　她甚至看见了南天门的天兵天将朝她招手……
　　盯着那处水渍好半晌，宋觅的灵魂才归位，赶紧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取出两张，手忙脚乱地朝着谈西泽的西装擦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谈西泽没拒绝，由她卖力地擦一会后，才慢悠悠问：“这能擦干净？”
　　宋觅擦拭的动作停住，发现这确实擦不干净。
　　过几秒。
　　她收手，认真道：“谈总，我给你洗干净。”
　　谈西泽：“不能水洗。”
　　不能水洗？
　　完蛋。
　　宋觅腹诽，不会要她赔吧？
　　她偷偷地垂眼，瞥着他的西装一角，这一看就很贵啊。
　　起码六位数往上吧？
　　宋觅很清楚自己的经济情况，抢先一步开口：“谈总，我没有钱赔你西装，你把衣服脱给我，我送去干洗。”
　　也不知道干洗一次西装要多少钱，想想就肉痛呜呜呜。
　　谈西泽没作声。
　　劳斯莱斯在这时候停下，宋觅转头往窗外一看，发现已经到小区门口，眼睛止不住一亮，这到得也太及时了吧！
　　宋觅忙道：“谈总，谢谢你送我回家，快把衣服给我吧，我就先走了。”
　　——咚！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碰撞声从侧边传来。
　　宋觅吓得心头一跳，扭头去看，发现车窗上趴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正在疯狂地用双手一起握拳敲着车窗，嘴巴里还在不停嘶喊着。
　　“谈总！”
　　“谈总！！”
　　“……”
　　宋觅送出一口气，手放在胸口轻轻拍两下，她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掉在劳斯莱斯的车顶。
　　那得赔多少钱啊。
　　原来是虚惊一场。
　　她扭头，看向面色岿然不动的谈西泽：“谈总，这个叔叔好像是找你的。”
　　谈西泽连眼风都没朝窗外丢一个，他抬手开始接纽扣，自上而下，动作优雅且慢条斯理，透着股世事不惊的从容。
　　宋觅直勾勾盯着他看，这人怎么解个纽扣都看起来那么欲。
　　抛开其他不说，是真的好看啊。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车厢里。
　　谈西泽的目光顺势朝她看来，眸色清冷无温，深沉得很纯粹，里面无一丝杂质。
　　这样就显得她像个女流氓似的。
　　宋觅仓促地转开视线，心虚地笑两声，开始此地无垠三百两的发言。
　　“突然肚子就好饿哦，哈哈。”
　　谈西泽眸色深深，盯着她好半晌，倒也没说什么，只脱下外套往她身上丢。
　　在男人西装外套丢过来的那一瞬，宋觅闻得很清楚。
　　近似于一股清甜的香味，味道丝毫不浓烈，却有着教人难以忽视的好闻，淡淡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橘子剥了皮，里面装着一朵白色的茉莉，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予人良好的嗅觉体验。
　　宋觅抬手接住西装外套，捧到鼻端轻轻嗅闻。
　　好闻得上头。
　　“好好闻啊。”宋觅由衷赞叹，不禁好奇，“什么香水呀？”
　　谈西泽解开袖扣，长指不紧不慢卷翻着袖口，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他一边卷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丢出两个字。
　　“你猜？”
　　“……”
　　宋觅心里暗切一声，不说就不说，还猜。
　　猜个鬼，又不是非得知道。
　　没想到，卷好一边袖口的谈西泽慵懒道：“猜对一种制作原料给你一万。”
　　宋觅双眼瞬间冒光，声音都扬了几度。
　　“真的吗！”
　　谈西泽开始卷另一只袖口，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问她：“猜不猜？”
　　“猜啊，当然猜！”
　　宋觅的精神头瞬间上来，疲倦一扫而空，“有钱不赚王八蛋！”
　　“……”
　　谈西泽闲散地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在虚空中。
　　那模样看着很有几分浪荡公子哥的味道。
　　“猜吧。”他说。
　　车外的葛军还在疯狂敲打着窗户，要命一样声嘶力竭吼着要见谈西泽。
　　葛军怎么也想不到。
　　谈总没下车见他的原因，居然是浪费金贵时间在一个小丫头身上，让她猜他身上的香水味。
　　宋觅思绪不停被拍窗户的声音打断，她回头看葛军一眼，发现葛军鼻涕眼泪挂满脸。
　　瞪着通红的双眼，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她被吓了一跳。
　　下一秒。
　　谈西泽冷冷的嗓音响起：“周朗。”
　　周朗立马会意，打开车门下车，绕过车头走向后座。
　　葛军立马哭丧着脸迎上来：“周助理！让我见见谈总，只耽误谈总十分钟！”
　　周朗微笑着，客气又疏离：“现在谈总不方便。”
　　“谈总怎么不方便？谈总在忙什么！”
　　“……”
　　这可把周朗问住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谈总在干什么。
　　车内。
　　几分钟时间已经过去，宋觅绞尽脑汁，才蹦出一个答案：“柑橘！”
　　谈西泽轻笑一声。
　　表示不对。
　　“不是柑橘吗？”宋觅咬了下嘴唇，“闻着明明就是柑橘的味道啊，那是橙子？”
　　谈西泽不语。
　　“……”
　　看来不是。
　　宋觅又猜：“那一定有茉莉吧！茉莉味那么重！”
　　这次她有信心不会错了。
　　可谈西泽只将眉梢轻挑，还是不说话。
　　还是错误。
　　宋觅不能理解，皱眉问：“明明就是茉莉啊，谈总，你不会搞暗箱操作吧？明明我猜对，还说不对。”
　　谈西泽：“……”
　　他盯着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眯，“你看我像缺那万把块钱的人？”
　　宋觅哑口。
　　谈西泽的确不像缺钱的人，不会故意糊弄她，可为什么就是不对呢！
　　不行，今天这钱一定要挣到！
　　宋觅开始疯在脑子里搜索男香通常会用到的组成香料。
　　“雪松？”
　　“木味？”
　　“檀香？”
　　“冷杉？”
　　“……”
　　宋觅一口气说出十几个香料来，可谈西泽只默默听着，听完后缓缓摇头，唇角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看来，今天这个钱你是挣不到了。”
　　一听这话，宋觅直接破防崩溃了。
　　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披萨！”
　　“……”
　　“榴莲！”
　　“……”
　　在她即将说出更加离谱的猜测时，谈西泽直接从她腿上拎起外套，往上送到她鼻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笑意。
　　“哪里有披萨榴莲味？好生闻闻看。”
　　宋觅也决定再闻闻看，想也没想，直接低头去闻。
　　却不曾想——
　　头低得狠了些，两瓣唇直接亲在了男人修长食指的指骨上。
　　谈西泽：“……？”


第17章 好甜
　　车内环境静谧, 温度适宜，澄黄的光线营造出温馨和谐感。
　　只有宋觅的尴尬窘迫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说实在的。
　　她想死。
　　而且是立刻马上就死掉。
　　她仿佛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浑身都变得特别僵硬, 全然无法动弹。
　　现在她的唇还亲在谈西泽右手的食指上, 在中间分明的骨节处。
　　严丝密缝的合着。
　　谈西泽手上拎着西装，没有任何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和她僵持着。
　　等半晌过去。
　　他才意味不明地开口, 声线比刚刚要低沉许多：“你还要亲多久？”
　　“……”
　　宋觅神识还在游离, 没有回过神, 无意识地唇上轻微一动，就意外地造成她很流连忘返的样子, 一下没亲够还要亲二下。
　　谈西泽清晰感觉到食指上传来的软软痒意。
　　呼吸稍缓。
　　下一刻，他不动声色松开外套, 将手收回，淡淡道：“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西装外套重新落到宋觅双腿上时, 她的灵魂才归位, 开始疯狂脑暴该怎么应对这样的社死时刻。
　　脑暴片刻——
　　无果。
　　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谈西泽懒懒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催促她解释。
　　“嗯？”
　　“……”
　　宋觅转头, 神情促狭难捱, 发现谈西泽正气定神闲地盯着她, 深邃的眉眼很有压迫性。
　　“你最好, 给我个可以说服我的解释。”
　　宋觅：“……”
　　她又不是故意的！
　　解释什么啊啊啊！
　　她觉得如果不给个说法的话，今天可能下不了这辆劳斯莱斯。
　　毕竟亲一下可以说是失误, 是不小心。
　　但是她亲了第二次！！！
　　和谈西泽对视着, 盯着他皮骨俱佳的一张脸, 目光在他英俊风流的眉眼间几番来回后，宋觅的脑子里终于冒出个得当的说辞。
　　她直勾勾盯着谈西泽，不假思索地正经道：“哦，我刚刚见色起意了。”
　　话音落下，四周更静。
　　谈西泽眼里波澜不惊，他什么场面都见过，不至于被小姑娘轻飘飘一句话就吓到，只觉有点意思。
　　他嗓音含几分揶揄笑意，重复四个关键字眼。
　　“见色起意？”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想着这一点，宋觅索性坦坦荡荡地反问。
　　“有什么问题吗？”
　　谈西泽：“……”
　　第一次见吃豆腐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看着男人面无表情的脸，猜不透他情绪的宋觅当场滑跪，直接认怂：“谈总，请原谅我这一回，下次我会好好收住我的色胆，不再犯浑做糊涂事。”
　　谈西泽垂眸，打量着刚刚被亲过的食指，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是吗？”
　　宋觅觉得有寒意从脚底往上冒，神经紧绷，连忙解释：“肯定啊，毕竟谈总你长得这么……”她一下脑子脑袋卡壳，“这么……”
　　只说好看的话会觉得在敷衍吧？
　　谈西泽目光藏几许玩味，散淡接腔。
　　“长得如何？”
　　宋觅脑中灵光一闪，把小手一拍。
　　“秀色可餐！”
　　“？”
　　谈西泽额角一跳，便看见宋觅声情并茂地双手合十对他说：“谈总，你长得这么秀色可餐，我会临时起意也是人之常情嘛，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次！”
　　她瞟到还在车外等着的葛军，又说：“谈总，有人还在等着见你呢，我就不打扰你的宝贵时间，先走啦！”
　　“……”
　　她说完后，也不给谈西泽反应的机会，匆匆抱着外套拿上包包和蛋糕袋，开车门下车。
　　宋觅双脚沾地站稳，才回身弯腰，冲车里的谈西泽笑着挥手，亮晶晶的小鹿眼弯成两轮月亮。
　　“谈总，我会把外套送去洗干净的，谢谢你送我回家。”
　　谈西泽身形一动，也跟着抬脚下车，在宋觅面前站定。
　　两人身高差距足足有二十公分。
　　他和她说话时头微微低垂着，眉眼往下，嗓音清和沉缓：“不猜了？”
　　宋觅：“……”
　　吃了大老板的豆腐还猜什么香水，逃命要紧。
　　不过多少有点可惜。
　　她眼露遗憾，讨巧地笑着：“谈总，我能下次再猜嘛。”
　　沉默数秒后，谈西泽略一点头算是默许。
　　一旁。
　　见到谈西泽的葛军再等不住，不顾周朗的阻拦直接冲到两人中间，眼泪哗哗地掉，嚎得特别难听：“谈总，你听我解释！”
　　谈西泽下意识后退，避开任何有可能的肢体接触。
　　宋觅则是赶紧逃离现场。
　　葛军声泪俱下地叽里呱啦说一大堆。
　　谈西泽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抬眼看着宋觅离开的方向，她踏进老旧小区的大门，纤瘦娇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他有些轻微的近视，平时不爱戴眼镜，晚上视力就不算太好。
　　其实宋觅并未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宋觅走到一颗树下，在大片的阴暗处慢慢停下脚步，她有片刻地失神，手指抚到唇上。
　　回想到亲在谈西泽指骨上的画面。
　　当时唇感微凉。
　　是他指上的温度。
　　想着想着，她就觉得脸上有些不受控地在发热，耳朵跟着也在烧。
　　真叫人难为情啊……
　　别想了！
　　宋觅赶紧晃晃脑袋打住思绪，用手轻轻搓搓发热的双颊，呼出一口气。
　　稍缓片刻后，宋觅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鬼使神差地回头去看谈西泽。
　　他还在原地。
　　长身玉立，眉眼清冷。
　　那个一直吵着要见谈西泽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狼狈地跪在谈西泽面前，满脸的懊悔，正不停用手重重扇打着自己的耳光。
　　耳光一下比一下扇得响，在她的位置都听得到。
　　谈西泽摸出檀木鎏金火柴盒和香烟。
　　对于葛军痛哭流涕的哀求，他没有任何反应，满眼冷漠，滑擦火柴点烟的动作依旧潇洒帅气，却沉默得令人害怕。
　　宋觅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装着疑惑。
　　在她看来，谈西泽的确高高在上，但很多时候都是平和近人的，一点都不像现在，别人跪在他面前痛扇自己耳光，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宋觅没有久留，毕竟时间不早了，她得赶紧回家休息，明天周六还要兼职。
　　她抬脚匆匆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居民楼老旧破败，朝外散发着潮湿的陈味，宋觅穿过一条过堆满生活杂物的过道，前方一盏昏黄路灯，照着她家所在的那一栋楼。
　　刚准备上楼，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宋觅小姐！”
　　宋觅停在路灯下，回头发现是周朗，不由惊讶：“周助理，你怎么跟过来了？”
　　周朗推推眼镜，冲她笑道温和：“宋小姐，这是给你的。”
　　说完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给我的？”
　　宋觅腾出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上有东西，不便打开来看，于是问周朗，“是什么？”
　　周朗却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开。
　　-
　　宋觅一口气爬上六楼，翻出包里的钥匙插进锁里，把门打开。
　　考虑到电费很贵，她没有开客厅的灯，而是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灯照着，关上门后轻手轻脚地朝冰箱方向走去。
　　这个冰箱还是她从二手家电市场淘回来的，两百块的双开门旧冰箱。
　　除开偶尔会摆烂几个小时不制冰外，没别的毛病。
　　拉开冰箱门，宋觅把蛋糕盒从袋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冷藏层，唇角止不住愉悦地翘起来。
　　明早奶奶就可以吃到甜甜的蛋糕了。
　　放好蛋糕，宋觅尽量放轻脚步地往房间走，经过宋寻房间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肯定还在玩电脑。
　　她耷下脸，想要开门进去让宋寻睡觉，却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上。
　　可能就怕她打扰到他玩游戏。
　　宋觅忍着不满，抬手轻轻敲三下门。
　　里面根本没动静。
　　又在门口等了会，宋觅只好放弃，她不能弄出很大动静，否则会吵到爸妈和奶奶。
　　明早一定得好好说下宋寻。
　　房间里，奶奶已经在床上熟睡，呼吸均匀。
　　宋觅轻脚进去，没有开灯，昏暗里，可以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勉强看清东西。
　　她来到地铺前，双膝一弯跪上去，把手里的外套轻轻放到枕边，心想，可得趁睡前好好闻一闻。
　　下次见到谈西泽势必要说出正确答案，从他那里薅个三五万块！
　　宋觅换好睡衣后，出房间到厕所洗漱，手里还拎着周朗在楼下给她的塑料袋。
　　她会开厕所灯，方便看里面是什么。
　　厕所面积很小，没有盥洗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水龙头，牙具等日用品都放在钉在墙上的塑料架上。
　　宋觅蹲在水龙头前，刷完牙洗完脸。
　　拿过旁边小凳子上放着的塑料袋。
　　她拆开塑料袋的结，把提耳往两边拉开，探眼往里面一看。
　　一支没拆过的药膏。
　　一条崭新的工牌绳。
　　宋觅把药膏取出来，看侧面的使用说明，小声读了出来：“有效治疗擦伤……”
　　不知怎么的，宋觅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谈西泽那双时而含笑时而清冷的桃花眼。
　　大老板给她买的？
　　不会吧……
　　宋觅腹诽着，而后拆开药膏的包装盒，拧开小小的白色盖子，从里面挤出一小坨。
　　再单手把两边的睡裤裤脚分别拉起来。
　　真的是谈西泽买的？
　　宋觅往摔破的膝盖上擦着药膏，有点疼，她皱了眉，痛意却没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还是不停在想是不是谈西泽买的？
　　一直到擦完药，宋觅才纠结出一个结果。
　　不是谈西泽买的。
　　毕竟她朝他摔倒，他都舍不得接一下，怎么会买药膏给她呢？
　　再说，大老板没有理由关心一个底层员工啊。
　　所以——
　　是周朗买给她的！
　　还贴心买了新的工牌。
　　果然，还是打工人心疼打工人。
　　宋觅决定，回头见到周朗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擦完药，宋觅放下裤脚，回到房间把药膏和工牌都轻轻放在小桌上，然后到地铺躺下，替自己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枕边放着谈西泽的外套，质地优雅的男香直直钻进她的鼻息。
　　柑橘里放着一朵茉莉花的味道。
　　宋觅又开始绞尽脑汁起来。
　　明明就是这两种味道……
　　她越想越纠结，索性把被子里的手伸出来，一把抓过外套，放到胸口上，拽着一处放在鼻端前反复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愈发地深了。
　　在这清凉的深秋夜里，宋觅到底还是没闻出谈西泽身上喷的香水味到底是什么制成的。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被他身上的味道笼罩。
　　就像是……
　　他就在她身边。
　　“……”
　　宋觅：？
　　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宋觅蹭地坐起来，把外套放得远远的。
　　才重新吁口气躺下。
　　那股子香味却一直没有散去。
　　于是。
　　宋觅成功失眠了。
　　宋觅告诉自己，她只是深深懊悔没猜出来正确的香料，痛心没有到手的小钱钱。
　　绝对不是因为其他！


第18章 好甜
　　一直辗转到凌晨三点多, 宋觅才勉强睡着，都没怎么进入深度睡眠，早上六点的闹钟又风雨不动地响起。
　　周六一整天的兼职安排都很满, 可没有她睡懒觉的机会。
　　1.九点到新开业的商圈穿玩偶服发传单
　　2.十一点半到某西餐厅做临时服务员
　　3.下午四点再到奶茶店做店员
　　4.九点结束奶茶店兼职后, 继续跑腿送外卖
　　在备忘录里查看完今日的行程后，宋觅挣扎着被窝里面爬起来。
　　她觉得双腿膝盖有点疼，不知道是因为昨天早上的摔伤，还是因为睡地铺的原因。
　　毕竟睡地铺容易沾寒凉湿气。
　　不远处的床上, 传来奶奶翻身的动静。
　　宋觅怕吵醒奶奶, 尽量把动作放得特别轻, 却没想到奶奶比她还先醒，见她在换衣服, 轻轻喊了声。
　　“觅觅。”
　　“诶。”
　　宋觅三两下套上卫衣，来到床前躬身弯腰, “奶奶，你还睡吗？”
　　奶奶：“不睡咯！人老了瞌睡少得很呐……”
　　宋觅温热的小手抚一把奶奶额头, 乖巧道：“那你就起床吧奶奶, 我今天给你准备了很好吃的早餐哦！”
　　奶奶乐呵呵地笑着，显得很高兴：“觅觅对奶奶真好。”
　　宋觅把奶奶要穿的衣物从衣柜里取出, 放到床尾位置, 以便奶奶坐起来伸手就可以拿到。
　　又贴心地把灯打开。
　　一切准备妥当后, 她才离开卧室。
　　到厕所洗漱后, 宋觅来到客厅的冰箱前, 想着把小蛋糕提前拿出来放着，等下奶奶吃的时候就不会太冰。
　　可等她拉开冰箱门的时候直接傻眼。
　　蛋糕呢？？？
　　昨晚明明就放在冷藏室的第二层啊。
　　宋觅把冰箱上上下下全部翻个遍, 都没有找到蛋糕的踪迹, 正巧敬兰出房门洗漱, 她赶紧拉着路过的敬兰问。
　　“妈，我冻在冰箱里的小蛋糕里看见了吗？”
　　敬兰一脸疑惑：“什么小蛋糕？”
　　“就一个白色盒子装着的小蛋糕啊。”宋觅着急地指着冰箱第二层，“我就是冻在这里的啊，怎么不见了！”
　　话刚说完，宋寻的房门就拉开，少年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捧着吃剩的蛋糕。
　　“你在找这个啊？”
　　宋觅抬眼看去，火气瞬间就蹭蹭蹭往上冒。
　　“宋寻，你干什么啊你……”
　　她冲过去，盯着白色纸托上剩余的一小点蛋糕，忍无可忍地朝着宋寻吼。
　　“谁允许你拿我蛋糕的啊！”
　　宋寻吊儿郎当地往门沿上一靠，不屑地栖一声：“不就一块蛋糕？至不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啊，凶得要死，无语。”
　　这话可算彻底把宋觅激怒了。
　　什么叫至不至于？
　　“怎么就不至于了？”宋觅鲜少在家里拿出强势的态度，但这一次真的是很破防，“哪怕再小的东西也是我的东西，动之前都要问问我，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拿去一个人吃了？”
　　“……”
　　宋寻眉头一皱，直接把手里剩下的蛋糕往地上一扔，摊手道：“大不了我赔你啊，小气吧啦的。”
　　宋觅：“你——！”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敬兰赶紧就插到两人中间，把两人分开打圆场。
　　“好啦好啦，姐弟俩就不要再吵啦！”
　　宋觅站着没说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那是给奶奶的……
　　她都没舍得吃，专门省下来给奶奶的！
　　看着她一副愤怒至极的模样，宋寻还在火上浇油，继续冷嘲热讽：“宋觅，你真的不至于吧……？”
　　敬兰啊哟一声：“小寻，你干嘛直接叫姐姐名字啦？一点都不乖！”
　　宋寻：“她很凶啊！”
　　宋觅被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身止不住打冷噤，眼圈愈发红。
　　在这个时候，听见吵闹声的奶奶推开门出来。
　　宋觅一看见奶奶，眼泪便忍不住，唰地便流了下来。
　　委屈地忍着只发出呜呜声。
　　奶奶腿脚不便，走路颤颤巍巍的，因为有严重的帕金森双手会上下左右不受地乱抖，抖得还特别厉害。
　　看见宋觅在哭，奶奶心切地加快颤巍巍的步伐，抖着手朝宋觅走过去。
　　“觅觅啊，怎么啦，给奶奶说。”
　　在宋觅模糊的视线里，奶奶的手抖得特别厉害，她抽噎着，说话有些结巴。
　　“奶、奶奶，我给你留的蛋糕没了呜呜呜呜……”
　　奶奶抖着手握住宋觅的小手，还是那副乐呵呵的亲切模样：“奶奶心领啦，觅觅不哭，咱们觅觅多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哇，哭着可就不好看了咯！”
　　“……”
　　在奶奶的安抚下，宋觅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时间也耗去不少，她连简易的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背上包出了门。
　　在十一点的时候，宋觅结束掉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兼职，领到八十元的兼职费后，便不停歇地往下一个要兼职的地点赶去。
　　下一个兼职地点在西餐厅。
　　临近中午的时间，西餐厅里的客人最多，也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
　　宋觅提前十分钟赶到店内，到换衣间，换上暗红色的服务生专用服。
　　出去后领班告诉她，她负责1-5号桌。
　　5号桌来了新客人。
　　宋觅拿着菜单和点菜机，离着老远就觉得5号桌上坐着的人很眼熟，怎么越看越像她那渣渣前男友和他新欢呢……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距离越来越近。
　　果然。
　　她终于看清楚了。
　　就是盛开许和那个小三。
　　“……”
　　今天真的倒血霉，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可是这家西餐厅结的时薪很高，她并不想因为私人原因而丢掉这份工作，那就代表着她不得不为前男友和他的新欢点餐。
　　没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钱最重要。
　　进行一番自我心理建设后，宋觅露出标注的礼貌微笑，朝5号桌走去。
　　看到她，桌上的两人皆是一愣。
　　尤其盛开许，整张脸都写满惊愕，眼睛直直盯着宋觅看，似乎压根想不到吃个午饭都能遇到前女友。
　　“哟。”
　　一声阴阳怪气从小三嘴里发出来，“真的太巧了吧？”
　　盛开许神色尴尬为难，看着对面的女人说：“辛媛，要不我们换一家店吧？”
　　哦。
　　原来小三叫辛媛。
　　宋觅捧着点菜机，把菜单放到桌子中间，一副完全不认识二人的模样。
　　“请问二位吃点什么？”
　　辛媛把双臂环在胸前，摆出架势来，质问盛开许。
　　“换什么换？你见不得你前女友打工受苦是吧？”
　　“还有，你刚刚居然叫我全名？怎么，怕你前女友不高兴吗！”
　　“……”
　　盛开许赶紧解释，急得身子都前倾过桌面：“媛媛，我没有，你说在这吃就在吃，行吧？”
　　辛媛冷哼一声，表示勉强同意。
　　宋觅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着跑过去。
　　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秀恩爱的？
　　妈的赶紧点菜！
　　辛媛做作地用两根手指捻着菜单，滑拉到自己面前，看都没看，眼风就扫着宋觅问。
　　“你们家有什么招牌菜？”
　　宋觅熟练地报出好几道店内的招牌菜，毫不卡顿。
　　似乎没想到兼职的宋觅业务熟练度这么好，辛媛挑挑眉，开始做作地不停翻着菜单，好半天才报出两样菜。
　　宋觅在点菜机上记录着，突然听到辛媛问她：“诶，开许带你来吃过这么贵的餐厅没有呀？”
　　盛开许神色一尬。
　　宋觅笑依次看两人一眼，笑眯眯道：“没有呢。”
　　以前和盛开许在一起都是她花钱，盛开许少有掏腰包的时候，更别说带她来这种人均一千以上的高档西餐厅吃饭。
　　呵呵，分个手还变大方了。
　　辛媛继续拿话刺她：“好可惜哦，那你知道开许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嘛？”
　　宋觅稍稍敛住笑容，礼貌问：“除开这两道，请问还需要点其他的菜吗？”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不顾对面坐着的盛开许脸色是如何的尴尬僵硬，辛媛自顾自地继续洋洋得意道。
　　“我爸爸在英达总部上班哦，现在开许在英达技术部实习，以后我爸爸可以帮忙他转正成为英达的正式员工。”
　　“简单点说呢，我可以在他未来的事业上提供帮助，而你只会拖累他。”
　　“你也不能怪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不？”
　　嗯，说得对。
　　宋觅完全没意见，但她也不关心，神色淡淡：“还要点菜吗？”
　　见她这幅不痛不痒的模样，辛媛瞬间不悦，眉头皱起来，把垂落在胸前的卷发朝后面一抛，眼睛死死盯着宋觅。
　　“你是真不在意还是在装啊？”
　　宋觅耐心告罄。
　　她垂手把点菜机放到桌上，朝辛媛露出笑容：“不好意思，真的不在意。”
　　那一瞬间。
　　盛开许眼神怔了一下。
　　她完全不在意？
　　紧跟着，宋觅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极具羞辱性的话，转身离开，是对辛媛说的，但是同时也羞辱到了盛开许。
　　“我的前男友人菜瘾还大，很适合你。”
　　盛开许脸刷地就白了。
　　他想到的，是前天晚上，宋觅亲手送过来的那盒避孕套。
　　型号：特小。
　　宋觅回到员工室，和另外一名员工换了负责桌次，但没过一会，领班找到她，说她被投诉了，以后都不能在这家西餐厅兼职了。
　　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宋觅认命地到换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西餐厅。
　　西餐厅位于新商圈的美食楼四层，宋觅乘电梯下一楼，来到外面的小广场，抬眼就看见熟悉的一辆车。
　　限量款的连号宾利。
　　周朗就站在车旁。
　　想到昨晚那支药膏，宋觅决定上前去打个招呼，她挎着包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出声。
　　“嗨，周助理。”
　　周朗转头看见她，露出笑容：“宋小姐，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宋觅抬手指指后面的美食楼。
　　“我在刚兼职完，你呢？”
　　周朗：“我刚刚取完消毒的车，来接谈总。”
　　消毒？
　　宋觅瞄一眼那辆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宾利，疑惑道：“每天都要消毒吗？”
　　“嗯，是的，谈总的个人习惯。”
　　宋觅点点头，然后笑着说：“谢谢你啊，周助理。”
　　周朗一怔：“什么？”
　　宋觅道：“昨晚你给我的药膏啊，涂上后感觉确实好了不少，你真是个好人！”
　　刚说完，就见周朗正色地看着她后方，规矩恭敬地喊了声。
　　“谈总。”
　　宋觅回头，果然看见谈西泽就站在她身后一米的位置，阳光下的眉目愈发清隽迷人，他神色寡淡，深沉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宋觅：“……”
　　怎么觉着他的眼神有点渗人呢。
　　她愣了几秒，也跟着喊了声谈总。
　　谈西泽目光淡道扫过她的膝盖，脸色却无端沉了下来，也没搭理她，冷着脸就越过她上了车。
　　宋觅：？
　　有病吧。
　　我又没惹你。


第19章 
　　秋阳下, 宋觅站在马路边上，一直看着宾利的车尾消失在视线里，也没搞明白, 谈西泽刚刚给她甩脸的原因是什么。
　　他怎么了啊？
　　除开昨晚搭谈西泽的车，不小心睡着靠到他身上，再不小心流了些梦口水在他西装上以外，就没有发生别的事情了啊。
　　他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寻思半天, 宋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索性不再深想直接抬脚离开原处。
　　步行去干洗店。
　　新商圈距离干洗店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
　　途中, 宋觅实在饿得有些难受, 正巧遇到一家便利店有临期饭团打折, 便进去购买了一个打折饭团，准备在店里吃完再走。
　　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桌椅, 宋觅挑一个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店员贴心地帮她加热过饭团, 现在还有些烫手，撕开饭团的塑料外包装, 她低头轻轻呼气想把饭团吹凉一些。
　　在吹完第二口抬头时，宋觅发现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台电视, 正在播放本地频道。
　　画面上是英达集团总部大楼的照片, 旁边有一张中年男子正面照。
　　中年男子的照片没有打马赛克, 所以宋觅一眼就认出, 这就是昨晚那个给谈西泽跪着求饶自扇耳光的叔叔，名字叫葛军。
　　葛军……
　　哦, 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 周助理给谈西泽汇报情况提到的那人, 好像是什么包.养多名女大学生, 还家暴发妻。
　　咦。
　　光听着不可饶恕。
　　男主人的一口普通话标准流利，详细地汇报着事件的处理情况。
　　“英达对外宣布最新的处理结果，因葛军的私人作风问题，公司已经除去葛军在利盛地产的总经理一职，且永不返聘，英达绝不姑息任何对社会造成巨大不良影响的事件，特此报道。”
　　“……”
　　默默看完这一段，宋觅慢慢咬下一口饭团进嘴，包在腮帮一侧鼓鼓的，边咀嚼边回想昨晚看到的场景。
　　面对葛军苦苦哀求，谈西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满脸的冷漠，甚至悠闲地点了一支烟。
　　结合谈西泽的态度和刚刚看到的报道，看来葛军是求情失败了。
　　不过也是活该。
　　吃完那个打折的饭团，宋觅挎上包离开便利店，在去干洗店的途中接到外卖平台客服的话。
　　“你好，请问是骑手宋觅吗？”
　　宋觅拐进一条窄道，手机放在耳边：“啊？怎么了？”
　　“是这样的骑手，平台这边接到一个关于你的恶劣投诉，订单时间是前晚九点四十三分，客户那边需要你亲自打电话致歉，否则会一直投诉的。”
　　“……”
　　听完后，宋觅整个人都无语住。
　　肯定是那个辛媛搞的鬼。
　　沃日……
　　在西餐厅投诉她害她丢掉兼职还不够？这外卖还要投诉！
　　“骑手，你有在听吗？”
　　宋觅回过神来，踏过一处臭水洼，沉着脸语气冷下来：“我拒绝打电话道歉。”
　　客服沉默几秒。
　　“如果你这边不亲自给用户带电话致歉的话，平台这边会暂时锁定你的接单系统，那么你暂时就不可以再接单了。”
　　“……”
　　宋觅听得天灵盖都要冒烟，本来今天一大早就被弟弟气得不行，又被西餐厅解雇，现在又听到这个事，实在没有办法再忍。
　　“锁定吧！老娘不干了！”
　　撂下一句霸气的话，宋觅二话没说就把电话挂断。
　　手机塞进包中。
　　在走完这条窄窄的巷道时，不过几分钟时间，宋觅就开始后悔了。
　　干嘛要这么情绪化啊？
　　这么一算，一天就丢掉两份兼职，真的不划算。
　　妈的。
　　都怪辛媛那个臭小三。
　　干洗店开在街上的门脸房，是一家新开的，黄白色的招牌都新得发亮，老板是一位梳着发亮大背头的老绅士，穿双排扣的背带西装，配个小马甲。
　　宋觅点店内的时候，老板正背对着她把一批干洗好的衣服往架子上挂。
　　宋觅把挎包里装着的西装拿出来，喊了声。
　　“老板。”
　　老板应声转过头来，瞅着她，又瞅一眼她手里的西装：“干洗啊？”
　　“嗯。”
　　挂完衣服，老板推一推脸上戴的圆框眼睛，笑着伸手：“给我吧。”
　　宋觅把西装递过去。
　　老板接到手里，一摸，嚯了一声，说：“小姑娘，这西装不便宜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价钱。”宋觅摸摸脸，“是我不小心把别人的西装弄脏了，送过来洗，多少钱啊老板？”
　　老板：“得小二百吧？”
　　一听要将近两百块钱，宋觅心里一凉，“这么贵吗？”
　　老板和善笑笑，说：“这布料就很精贵，不能随便洗洗的。”
　　“……那好吧。”
　　即便宋觅内心万分心疼钱，但还是拎得清重点，应该是不洗的后果比较惨。
　　付完钱，宋觅肉痛无比地走出干洗店。
　　去往下一个兼职地点。
　　奶茶店。
　　四点到九点，在奶茶店兼职完五个小时候后，宋觅已经精疲力竭，浑身都没有一滴力气，每走一步都赶紧人在飘。
　　可她还不能回家。
　　还得去推她留在路边的小电瓶车回去。
　　停电瓶车的地方距离她兼职地方有两三公里，走路的话太慢，而且晚上也不安全。
　　只好扫了一个共享单车，骑过去的话十多分钟。
　　秋天的晚上骑单车是冷的，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脸被迎面的风一吹，就变得通红通红的。
　　教人止不住打冷噤。
　　来到一条街的街头。
　　这里是渡城有名的酒吧街，最大的一家名为“云”的酒吧就开在最中间的位置，巨大的电子屏招牌十分扎眼，光色时时刻刻变幻着，想让人忽视都难。
　　现在这个时间这条街车辆很多，宋觅不得不放慢骑车的速度。
　　靠着边慢悠悠向前。
　　路边上停着的全是一溜水儿豪车。
　　有钱真好啊。
　　宋觅心里感慨着，一辆一辆地依次看过去。
　　突然。
　　熟悉的车辆映入眼帘。
　　那不是谈西泽的劳斯莱斯吗？
　　他在附近？
　　宋觅按死手刹，单脚支地刹停自行车，左右四顾。
　　果然。
　　没几眼就发现了谈西泽的身影。
　　他站在酒吧“云”的门口，周身黑色西装，单手揣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刚开始燃，几缕白雾绕在他的周边，看上去虚幻又清隽。
　　宋觅疑惑。
　　来酒吧怎么不进去玩？
　　等她再细细一看，她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谈西泽面前跪着一个人。
　　“……”
　　好家伙，怎么三天两头都有人跪他。
　　财神吗？
　　是那个被开除的葛军吗？
　　宋觅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隔着有点远她也看得有些费劲，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跪着的那个人不是葛军，而是一个看着更为年轻的男子。
　　然后。
　　她看见，周朗去到谈西泽的身边，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扁形箱，箱子是打开的。
　　谈西泽的手伸进箱子里去。
　　再然后——
　　宋觅瞪大了眼。
　　看见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虽然距离尚远，但还是能看见谈西泽伸手从箱子里抓出来的东西，是一把粉红色的钞票。
　　百！元！钞！票！
　　一大把！！！
　　看见钱，宋觅瞬间就没办法淡定了，注意力高度集中地看着谈西泽的方向。
　　只见谈西泽往嘴里送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在那口白烟从他嘴里吁出来的同时，他扬手潇洒地把钞票一洒，纸张纷纷扬扬漫天而下。
　　而后坠落在他的周围，那画面别提有多震撼。
　　宋觅眼睛直接瞪到最大。
　　撒钱？？？
　　……那她能去捡吗？
　　被金钱的魔力吸引着，宋觅还是没忍住，下了单车，把单车停好在路边的车辆空隙间。
　　朝着谈西泽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
　　得走得近了，宋觅有些紧张，不敢贸贸然上前，只好在谈西泽后方几米的位置停下。
　　恰巧在这时，谈西泽慵懒玩味的嗓音响起。
　　“说吧，对头公司给你多少钱？让你不惜背叛我，出卖内部报价单，导致英达损失掉水桥这个项目？”
　　“……”
　　原来是公司的事情啊。
　　宋觅瞬间就不太敢上前了。
　　而且，看这个阵仗也不简单。
　　嗯……
　　还是离开比较好。
　　然而。
　　周朗一眼发现了她，“宋觅小姐？”
　　宋觅：“……”
　　呜呜呜为什么要叫我。
　　果不其然，谈西泽顺势回头，墨黑的眸一下便锁住她，神色沉冷。
　　宋觅喉咙一紧，想到今天中午在新商圈遇到他时的画面，他当时就给她甩脸，现在又正好心情不好，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只能尴尬地干笑两声，
　　“谈总晚上好啊，哈哈，我就是路过，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谈西泽也没理她，转身又从手提箱里抓一把钱，朝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的男子撒过去。
　　“是英达亏待你了，我补给你，怎么不捡？”
　　宋觅想离开，但看着地上那些钱，双脚就跟钉在地上的一样。
　　无论如何都走不动道了。
　　实不相瞒，她想捡。
　　真的想。
　　地上跪着的男人浑身哆嗦着，都不敢抬头看谈西泽，只能抖着声音恐惧地说：“谈总！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以后绝对不会了，您放过我，求求您，就放过我一回！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以后？”
　　谈西泽眉眼酿出不屑，唇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你没有以后。”
　　男子脸色一变，久久说不出话。
　　谈西泽也不着急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修长手指轻点烟身，把烟灰往男子的头发上抖。
　　看着满地的百元大钞，宋觅真的再忍不住，壮着胆子上前，超小声地喊谈西泽。
　　“那个……谈总。”
　　谈西泽侧过头看她：“嗯？”
　　宋觅小心翼翼地指一下地上的钱，咽了一口唾沫，眼巴巴地盯着谈西泽。
　　“他不捡的话……我能捡吗？”


第20章 
　　酒吧“云”的招牌晃眼闪烁着, 不停变幻的光色打在谈西泽的脸上，或明或暗，他都一直没有回应宋觅。
　　只是静静看着她, 眸子深沉得很。
　　“……”
　　宋觅被盯得心里发虚，为什么光盯着她看又不说话？
　　到底能不能捡到底给个准话啊！
　　她哽一下，诺诺问：“……能吗？”
　　谈西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话却是对地上的男子说的, 眉眼散淡玩味, 语调也闲。
　　“听到没？你不捡的话，她可要捡了。”
　　宋觅立马去看地上那人。
　　瑟瑟发抖的男子深深耷着脑袋, 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疯狂地摇着头。
　　“不捡啊？”
　　谈西泽朝宋觅抬抬下巴, “那你捡。”
　　完全没想到他会答应，宋觅的心情像是坐火箭一样, 嗖地便升上去, 瞬间就眉开眼笑起来。
　　“谢谢谈总！！！”
　　说完，宋觅便弯腰伸手想去捡地上的钱。
　　还没够到钱,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突然挡在她面前。
　　是谈西泽。
　　宋觅动作停住，腰正弯到一半, 她疑惑地把头抬起来去看他。
　　只见谈西泽正抽着烟, 眉眼笼在白色烟雾里, 眼神看不真切, 但他的嗓音却低沉清晰。
　　“起来，让周朗给你捡。”
　　“……哦。”
　　宋觅有点不明所以。
　　他为什么不让她自己捡啊？
　　呜呜呜好想体验一把从地上捡钱的感觉, 想必会非常美妙。
　　周朗把手提箱放到地上, 开始蹲在地上捡地上的钱, 一张又一张。
　　宋觅眼睛牢牢盯着, 生怕周朗一个马虎就少捡一张。
　　那就意味着-100元。
　　等周朗全部把地上的钱全部捡起来时，谈西泽也刚好抽完手里的那支烟，他没有乱扔烟头的习惯，找了一个不远处的垃圾桶，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白色石米里。
　　他折回来时，周朗正把厚厚一沓钱递到宋觅面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前，宋觅双眼放光，差点喜极而泣，她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小鹿眼笑得弯起来像两轮小月亮。
　　但她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而是转头去看走过来的谈西泽，乖乖地试探性开口。
　　“谈总，那我真的拿了哦？”
　　谈西泽淡淡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呜呜呜不愧是金主爸爸！
　　牛逼！！！
　　得到应允，宋觅再没有顾及，兴高采烈地礼貌地伸出双手去接钱。
　　厚厚一沓钱落到手中的感觉……
　　爽翻了好吗！！！
　　宋觅双手紧紧捧着钱，感激地对谈西泽笑着说：“谢谢啊谈总！”
　　谈西泽凝视着她鲜活的一张脸，被冷风吹过的原因，双颊红彤彤的，眼睛亮亮的，眼角眉梢都染着喜悦笑意，生动得很。
　　“有这么高兴？”
　　宋觅用力点头：“当然啦！有钱当然很开心啊！”
　　谈西泽完全没办法与她共情，再多金钱都无法让他分泌快乐的多巴胺，所以他看着她现在这般高兴的模样，甚至会觉得匪夷所思。
　　突然，宋觅叫了他一声：“谈总，还有一件事。”
　　谈西泽思绪断掉，眸光重新凝在她脸上。
　　“你说。”
　　“就昨晚那啥……”
　　宋觅稍微收敛住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是没猜出你的香水味嘛，能不能什么时候再给个机会，让我再猜一猜？”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这钱不赚的话实在可惜。
　　谈西泽云淡风轻地扫一眼她手上的钱，意有所指：“还不够多？”
　　宋觅可爱地嘿嘿一笑，说：“钱永远没有多的，再多都不嫌多。”
　　谈西泽静默，看着她的眸光平静，半晌后才淡淡问了句。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一提到这个，宋觅心情瞬间就往下掉，收了笑容，语气也不再那么轻快。
　　“帮家里还债……”
　　还债？
　　谈西泽眉梢一挑，“家里欠了多少钱？”
　　宋觅对负债金额很敏感，记得也比较清楚：“一千二百万。”
　　基于谈西泽对工薪阶层的工资了解，再加上知道她的绩效全公司倒数，那她一个月的工资不会超过六千。
　　这得还到什么时候？
　　“你一个人还？”他问。
　　宋觅想了想，说：“暂时的话家里就我在挣钱，不过我妈妈很快会出去工作了。”
　　闻言，谈西泽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家没男人了？”
　　宋觅一噎。
　　……有是有，但是可以等于没有，爸爸和弟弟现在又不赚钱。
　　没等她开口，又听谈西泽冷淡地刻薄道：“你家里男人都是废物？让你一个小姑娘成为主要劳动力？”
　　宋觅：“……”
　　虽然他的话说得不好听，但事实好像确实是这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谈西泽的神色转瞬就变得有些冷，薄唇轻轻抿着，眉眼间露出淡淡不悦。
　　周朗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渗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无声拉开和二人的距离。
　　宋觅想到弟弟还在上学，爸爸每天出去讨债，于是想解释一下：“可是是因为……”
　　“哪有那么多可是？”谈西泽冷淡打断她，轻嗤一声，“男人挣不到钱就是个废物。”
　　“……”
　　宋觅没出声。
　　不知为何，今日的谈西泽话明显多不少，他继续冷冷道。
　　“你送得外卖，你家里的男人就送不得了？”
　　“卖体力的活，不比你一个小姑娘强？”
　　“……”
　　等谈西泽说完，宋觅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满。
　　这让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久久无人说话。
　　在谈西泽强大的气场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在沉默中逐渐消失殆尽。
　　为缓解要命的气氛，宋觅一眼看向谈西泽后方站着的周朗，笑着说：“周助理，谢谢你刚刚帮我捡钱啊。”
　　周朗礼貌微笑：“不客气的，宋觅小姐。”
　　看着宋觅此时脸上甜美的笑容，谈西泽面无表情地抬脚，冷声道：“周朗，走。”
　　都没等宋觅回过神，谈西泽已经转身离开，朝着黑色劳斯莱斯的方向去了。
　　她直接就无语了，真不是她想吐槽他，只是这人的脾性也太奇怪了吧。
　　莫名其妙就不爽？
　　呵，男人心，海底针。
　　不过宋觅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困扰许久，顶多几十秒，注意力就被手上厚厚的一沓钱吸引去了。
　　毕竟小钱钱才是王道嘛。
　　宋觅想数一数具体有多少钱，但又觉得在人来人往的酒吧门口有点不太好。
　　财不外露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于是，她打开挎包，把钱放到夹层的底部，再仔细地把夹层拉链给拉上。
　　再把挎包合上。
　　做完这些，宋觅心满意足地拍拍身侧的挎包，准备去骑单车，可刚抬头，她就发现面前无端多出四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年龄不一，可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浓浓酒气。
　　不会要抢钱吧？
　　宋觅警惕地把挎包捞进怀里一把抱住，往后退两步：“你、你们要干嘛？”
　　酒气冲天的男人们冲她不怀好意地笑着，紧跟着上前逼近。
　　“小妹妹，要不要和哥哥们喝酒去呀？”
　　“不去！”
　　宋觅抱紧怀里的包，心提到嗓子眼，“你们不要过来！”
　　四个男人根本不听，朝她逼近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涎笑着拿下流的话逗她。
　　“玩玩嘛，哥哥们给你钱！”
　　“长得这么正点，咱们想和你快活一下。”
　　“来来来，跟我们走！”
　　说着说着，其中一个人胖子就一把拉住宋觅手腕，吓得宋觅尖叫一声。
　　“啊——！”
　　胖子使劲拉拽她。
　　宋觅极力反抗着，身体往后仰抗拒着拉扯，一边尖叫：“啊！放开！救命——！”
　　周围并不是没有人。
　　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发现耍流氓的几人是常混迹在酒吧的富二代后，怕得罪人，就没有人敢贸然上前阻止。
　　都在旁边静观其变。
　　宋觅已经被强行拽到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旁边，她急得哭出声，绝望地看着周围几名旁观的人。
　　“救救我！救命……”
　　“求你们了……”
　　“……”
　　没给她更多呼救的机会，四个男人直接拉开车门粗暴地帮她塞进保时捷里。
　　宋觅重重地跌进后座里。
　　她迅速地坐起来，想要下车，发现后排已经坐进来两个男的，正直勾勾地笑着盯着她。
　　她立马去开手边的车门，发现是锁死的。
　　这种情况，不用想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宋觅胆子向来小，遇到这种情况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眼泪哗啦哗啦地流。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胖子坐进驾驶座里，再关上车门时，一颗心完全凉了下去。
　　车辆就要启动了。
　　然而没有人来阻止这一切。
　　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十几秒过去，车辆都没有起步，后座一个男的问：“咋不走啊？”
　　胖子说：“车前面有个人在打电话。”
　　这群人是跋扈惯了的。
　　同伴直接对胖子说：“喊他滚！打他妈逼的电话，在别人车前面打？傻逼，眼睛瞎了啊，看不见车要开走？”
　　宋觅深情一怔。
　　是谁？
　　红色的保时捷车前——
　　谈西泽站在距离车头不过半米的位置，神色平静地在讲电话。
　　在他讲完电话的时候，红色保时捷的车窗降下，驾驶座里探出颗圆乎乎的脑袋冲他扬声道。
　　“兄弟，能不能上一边接电话去？”
　　谈西泽不着急搭理，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收好，才缓缓抬眼，看向胖子，倏地，他极轻的笑了一声，看似慵懒实则挑衅的意味很重。
　　“要是我不呢？”
　　一听这话，本就耐心不足的胖子立刻炸了，用手指着谈西泽。
　　“你他妈的有病吧？”
　　“操！赶紧滚一边去！”
　　谈西泽岿然不动，神情散淡地垂眸，手里正把玩着个什么东西。
　　是个檀木鎏金的火柴盒。
　　火柴盒在男人指间缓慢地翻来覆去，那一抹跟着金色时隐时现，让他看上去有种道不出的漫不经心。
　　如此一来，胖子完全被激怒了。
　　胖子的头收回去，下一秒就打开车门，迈着猖狂的外八字径直三两步走到谈西泽面前，怼近了才发现自己比谈西泽矮了一大截。
　　估计胖子自己也觉得气势被压了一头，忙又退开一大步来。
　　估摸着距离够远，胖子才叉着腰，溜肩斜挎地往那儿一站，质问谈西泽。
　　“你他妈想干嘛？”
　　谈西泽还是不说话，眼里只有手中的火柴盒。
　　就在这时，从酒吧里面脚步匆匆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白色西装，男生女相，狐狸似的一张脸极为妖孽，上挑狭长的眼尾有着外显的风流。
　　人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以上，身形较为清瘦。
　　男子径直快步来到谈西泽身边。
　　胖子认得他。
　　这人就是酒吧“云”的老板，叫云正，云家也是渡城的名门家族之一，属于上流层里的上流。
　　“云公子？”
　　胖子先喊了声，狐疑地看一眼谈西泽，“这人你认识啊？”
　　云正漾出笑容：“认识啊，是我好哥们，谈西泽。”
　　……谈西泽？
　　胖子傻了。
　　在渡城，谈西泽这三个字实在太响亮，在这座城也不会有第二个谈西泽。
　　果然。
　　下一秒，云正就笑着介绍：“英达集团知道吧？谈总。”
　　胖子的双腿一下就软了，酒意都去了大半。
　　这谁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云正想要去勾着谈西泽的肩说话，谈西泽无声避开，他便悻悻然收回手，“西泽，你突然打电话叫我出来干嘛？”
　　见云正和他说话，谈西泽才懒懒抬眼，看一眼云正，又冷飘飘地扫一眼眼前已经开始冒虚汗的胖子，淡淡问。
　　“你的客人？”
　　云正：“是，每晚都来呢，什么事儿？”
　　谈西泽清寒的眸微微一眯，凌出危险的寒芒，声音也寒下去。
　　“你问问他什么事。”
　　胖子真的不知道什么事，正欲解释，保时捷上又下来两位富二代，一个比一个嚣张，嚷个不停。
　　“搞几把啊，磨叽半天？”
　　“就是啊，在讲什么啊，开车走人啊！”
　　“……”
　　胖子立马回头拦住冲过来的两个人，母鸡拦老鹰似的两只手展开，紧着嗓子说：“是谈总，谈总……”
　　那两人瞬间跳不起来了。
　　傻了。
　　完全傻掉了！
　　不是说谈西泽性子冷淡喜静，不爱到夜场这种地方吗？
　　看来坊间小道的消息真不靠谱。
　　都是谣传！
　　两人立马表演了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脸上堆满笑容。
　　“原来是谈总啊，久仰久仰。”
　　“是啊是啊。”
　　谈西泽面无表情，没搭理任何一个人，脚尖一提朝保时捷后座位置走去。
　　保时捷后面的车门是打开的，但是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为防止宋觅逃跑。
　　宋觅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抽抽噎噎的，双手紧紧把挎包抱在身前，肩膀微微发着颤。
　　整个人看着无比可怜弱小。
　　就在这时。
　　敞开的门那边出现一道身影，她回头看过去。
　　——撞进谈西泽的眼里。
　　他正弯着身子看车里的她。
　　他的眸似乎永远都那么深沉，里面住着冬夜里的泱泱深海，却没有波澜，平静如镜，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宋觅一抽一抽地看着他，两行眼泪正好冲出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于是视线疯狂地开始模糊，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在荡的水帘子。
　　这让她渐渐看不清他的眼睛。
　　下一瞬，谈西泽沉冷的嗓音清晰传来。
　　“宋觅。”
　　她整个人都吓傻了，忘记给出回应。
　　便又听谈西泽平静地在问她话。
　　“你还不下来，是准备等我抱你？”
　　宋觅懵了。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男的，怎么下去？
　　在她疑惑的时候，谈西泽眼神已变得仿若冰霜，冰冷地扫在宋觅身旁男人脸上，薄唇轻启，冷静又不失威慑力地吐出一句。
　　“给你三秒，滚下来。”
　　“……”
　　那男的只觉得被谈西泽盯得浑身发凉，又见同伴半天不回来，心知肯定是生了事端，于是忙不迭地爬着下车。
　　谈西泽直起腰侧身让开，那男的立马站得远远的。
　　谈西泽重新俯身弯腰，去看车里的宋觅，催她。
　　“还不下来？”
　　宋觅红着眼，带着满脸的水痕，她被吓得脱力，动作也变得艰难缓慢。
　　开始一点一点朝着车门方向移动。
　　磨蹭好一会，宋觅才把两只脚伸出车内放到地上。
　　见她准备出来，谈西泽也慢慢开始直起腰身。
　　宋觅恍惚地从车内站起来，双腿一软，狼狈地朝前跌去。
　　她下意识就把眼睛闭上，因为她知道，他会毫不犹豫地避开的，就像昨晚一样，他会看着她摔到地上去。
　　“……”
　　可是——
　　冷硬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并且她清楚感觉到，一只温凉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体。
　　宋觅怀里抱着挎包，她是连人带包一块摔进谈西泽怀里的。
　　她在他胸前抬起脸来。
　　谈西泽正巧垂眸，扶着她的手没松，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眼，低声问：“能不能走？”
　　考虑到他的严重洁癖，宋觅踉跄地往后面退了一步，他的手也由此从她的手臂上松落。
　　谈西泽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躲什么？
　　宋觅哽了下，抽噎着说“……能、能走。”
　　谈西泽把碰过她的那只手揣进裤袋里，淡淡道：“就在这等着。”
　　宋觅盯着他，抽抽搭搭地乖乖点点头、
　　谈西泽看向几米开外的周朗：“把车开过来。”
　　周朗：“好的谈总。”
　　不远处。
　　云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立马心领神会，示意胖子几个：“把你们的车开走，麻溜点。”
　　四人火速上车。
　　没到一分钟，红色保时捷就消失在了视线里面。
　　云正这才来到谈西泽和宋觅二人身边，带着满脸的八卦味，狐狸眼笑得浮浪，有些阴阳怪气和谈西泽搭腔。
　　“哟，谈总，您今个儿怎么回事啊？”
　　“平时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的谈总，怎么突然……”
　　话说到这，云正偏过脸去打量哭唧唧的宋觅，脸上笑容变得更深：“好水灵漂亮的妹妹啊。”
　　谈西泽：“……”
　　他一个眼风凉凉是扫过去，“你酒吧就这样开的？”
　　云正被问蒙了：“我酒吧怎么了？”
　　“在你的酒吧门口，你的客人直接强行带年轻女性离开。”谈西泽平静地说，“你觉得这算什么性质？”
　　云正单手掐着腰，皱了眉：“我又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儿。”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面前，谈西泽沉着脸一语不发，朝前一步等待上车。
　　云正看傻眼了：“不是吧？西泽，你和我甩什么脸色，这能怪我？”
　　谈西泽还是没说话。
　　周朗下车，过来替谈西泽拉开后座的门，谈西泽先行弯腰躬身上了车，往里面挪到车窗边，给宋觅留了位置。
　　宋觅慢吞吞地上了车，和他各坐一边。
　　云正在原地懵逼。
　　啥情况？
　　周朗关好后座的车门，转身时看到满脸疑惑的云正，礼貌性点点头，然后径直离开回驾驶座。
　　云正：“……”
　　这下他是真的更懵了。
　　没人告诉他啥情况？？？
　　周朗回到车上，按下启动键，准备出发的时候，听到后排传来宋觅一声：“等等。”
　　谈西泽转脸看向她：“要干嘛？”
　　宋觅情绪的稍微稳定下来，她抹一把脸上的泪，哽咽着说：“我扫的共享单车没锁，会一直扣费的，我要去锁上呜呜呜……”
　　谈西泽：“……”
　　都发生这么不好的事情了，还能惦记一辆破自行车。
　　他沉默几秒，问她：“在哪？”
　　宋觅脑子有点不清醒，也不太记得单车停在哪的，扭头往窗外张望着，边看边嘟囔：“一定得锁上……”
　　旁边。
　　谈西泽清沉的嗓音传来，“你别下车了。”
　　宋觅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啊？”
　　“我让周朗下去给你锁上。”他说。
　　“……哦。”
　　周朗听了，也扫了一圈车外，发现不远处就停着一辆绿色单车，于是问：“宋小姐，是那辆吗？“
　　宋觅降下车窗，脑袋深出去看了眼：“对，就那辆。”
　　“行，宋小姐，麻烦你给我说一下，单车怎么锁？”
　　“……”
　　宋觅怔住，有点不敢相信地问：“周助理，你没骑过共享单车吗？”
　　周朗微笑：“是的，平时出行都是开车。”
　　宋觅：“……”
　　原来穷人真的只有她一个。
　　她吸吸鼻子，说：“锁就在单车坐垫的后方，直接锁上就行。”
　　周朗听后下车了。
　　而后，宋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跟在谈西泽身边的人怎么会没钱呢，收入至少超过绝大部分人。
　　不过周朗收入确实不低，年薪百万，车房都有。
　　她的心情跌落谷底，耷拉着脑袋盯着腿上白色挎包发呆，脑子里昏沉沉的。
　　男人慵懒的嗓音打破沉默。
　　“给你个机会。”
　　啊？
　　她抬头，转眼看他，“什么机会？”
　　谈西泽形散意懒地靠着，整个人看着都很放松，手肘落在内嵌板上，两指托着腮目不转睛盯着她，眉眼深沉迷人。
　　“给我做挡箭牌的机会。”


第21章 
　　“……”
　　宋觅脑中持续好几秒的空白, 整个人都处于一个抽离的涣散状态。
　　她听到了什么？
　　他说——
　　给她一个做挡箭牌机会。
　　那不就意味着她将会拥有一笔难以想象的高额收入？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谈西泽慵懒地一挑眼梢，淡淡问：“不愿意？”
　　宋觅意识回笼, 双颊还挂着泪痕, 但惊喜已漫上眼角, 旋即便捣蒜似的接连点头。
　　“我愿意！”
　　三个字说得相当言之凿凿, 其中的坚定感堪比婚礼现场的誓词宣誓。
　　谈西泽唇角弯出一道浅浅的笑弧，在她看见前已转瞬即逝。
　　他只淡淡嗯一声。
　　幸福来得太突然，宋觅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几分钟过去, 等冲击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怎么不说话了？
　　怎么就只说给个机会，难道没有下文吗？
　　宋觅有些紧张, 捧着挎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着包带，转头小心翼翼地瞄男人一眼，又把头扭回来, 盯着自己乱扣的手指喊他。
　　“……谈总。”
　　男人清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宋觅咬了下嘴唇, 纠结地小声问：“你说给我个做挡箭牌的机会，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谈西泽眸光一转, 目光落在小姑娘肌肤白皙的耳后，几缕黑色碎发的遮掩下, 还是能看清, 那里卧着一粒朱砂痣。
　　一粒暗红色的，小巧却形状圆满的朱砂痣。
　　他盯着那粒朱砂痣, 安静几秒, 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些玩味。
　　“就这么心急？”
　　宋觅：“……”
　　赚钱的事能不着急吗？
　　要知道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唯有金钱不可抛。
　　她老实说：“谈总，你不给我准话，我就觉得事情悬得慌。”
　　谈西泽半晌没开腔。
　　只觉得这小姑娘对他知之甚少，少得可怜。
　　其实宋觅有所不知，谈西泽这人不会给人渺茫虚无的希望，但凡他稍有松口应下的事情，往往都会做到。
　　说得高尚点就是重诚信、人品好，说得接地气点就是靠谱。
　　面对宋觅的话，谈西泽没有觉得不悦，眉目温和平静，只耐着性子说：“我给你我的承诺，行吗？”
　　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对人许下承诺，第一次在两年前，那时他刚回国，在一次和父亲的书房夜谈中，他说——
　　“英达在我手里，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
　　“我给您我的承诺。”
　　他是个从不食言的人。
　　宋觅还是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纠结得手指不停扣着包带连接处的铁扣，头垂得低低的：“……可是谈总，你还是没给我说具体的时间。”
　　谈西泽有点想笑，看来他的承诺在她这里不太管用，换其他人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下次见面的时候。”
　　下次见面？
　　宋觅继续扣着那个小铁扣，扣得不停咔咔作响，不死心地闷声又问：“那我们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委屈巴巴地问得特别认真。
　　——我们。
　　她不由自主说出来的，却没意识到这两个字有着隐隐的暧昧缱绻。
　　安静的车厢里，男人身上清甜醒人的香水味在蔓延。
　　有着未知香料的神秘感。
　　谈西泽抬手松松领结，似乎觉得有些热，嗓音莫名地低了下去，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十分勾人。
　　“你还我西装的时候。”
　　氛围瞬间变得有点暧昧。
　　可宋觅是个破坏气氛的一把手，她听到他的话，瞬间激动起来，正好扣弄铁扣的手指没控制住力道，一个不小心，铁扣直接被扣断，弹了出去。
　　等等——
　　弹了出去？
　　哪儿去了？
　　谈西泽拉松领结的手刚要放下，就觉得有一个什么质地坚硬的小东西，突然朝他飞过来，准确地击打在他左边眼角位置。
　　一瞬间，眼角处就传来点点尖锐的刺痛感。
　　谈西泽：“……？”
　　宋觅缓缓地把头抬起来，在看到谈西泽的左侧眼角处有一个血印子的时候，差点尖叫出声，但她没有叫出来，因为她整个人已经傻掉了。
　　尖叫卡在喉咙，让她直接失语。
　　……完了完了。
　　救命，来个人直接把她打晕带走行吗！
　　她本来以为，不小心靠在他身上睡着，还流口水弄脏他的西装，就已经是社死巅峰了。
　　没想到现在的这个状况更绝……
　　直接让金主爸爸的脸上挂了彩。
　　果然。
　　没有最社死，只有更社死。
　　空气凝固得很彻底，宋觅在接下来的长时间沉默里都觉得难以呼吸，特别在她看到那颗铁扣，是掉在谈西泽交叠着的长腿内侧时，就更加难以呼吸了。
　　她真的要窒息了……
　　先打破的沉默是谈西泽。
　　他停留在领带处的手直接上移，指腹轻轻往受伤处摸去，在接触到伤口时，他感觉到痛意，但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淡淡扫宋觅一眼。
　　“我在想，留你在身边做事真的安全吗？”
　　宋觅：“……”
　　呜呜呜呜金主爸爸生气了。
　　不行，她得把他哄好，不然给他做挡箭牌赚钱的事，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宋觅尽力管理着表情，牵强地露出有些尴尬地笑容：“抱歉啊……谈总，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包包质量实在太差了，拼夕夕九块九包邮买的。”
　　“……”
　　谈西泽没说话。
　　他这样沉默，就让宋觅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怕得要命，因为光看他寡淡的一张脸，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她又看向那颗任性的铁扣，还卡在他的长腿间，于是她也没有多想，手伸过去就想要把铁扣捡走。
　　谈西泽垂眸，看见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直直伸过来，朝着不应该的地方，他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
　　“宋觅，你手往哪儿伸？”
　　宋觅一整个都尴尬住，悻悻抬头看他，另一只手指了指铁扣。
　　“我想拿走那个。”
　　闻言，谈西泽这才注意到铁扣在他的腿间，他松开她的腕，手落下去捡起那颗铁扣，扔进了前排中间的车载垃圾桶里。
　　在这个时候，锁完单车的周朗回到车上，回头想问谈西泽现在出发去哪里，可他一眼便看到谈西泽眼角处的伤口时，吓了一大跳。
　　“谈总，您眼角怎么受伤了？”
　　周朗觉得自己不过下车几分钟而已，这伤口属实来得快且莫名其妙，何况车上就只有两个人。
　　想到这里，周朗疑惑的目光自动投向宋觅。
　　觉察到周朗目光，宋觅心虚地低下头，被谈西泽握过的手腕整个一圈都直接烧起来。
　　呜呜呜呜好尴尬啊。
　　谈西泽平静的声音响起：“没事。”
　　“要不给您预约家庭医生到云水湾候着，等您回去给您开点药，以免留疤。”
　　谈西泽触碰伤口的手松开，落下。
　　“不用。”
　　周朗：“好的，那现在去哪里？”
　　谈西泽目光转向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的宋觅，眸色晦暗，语气却带几分玩味。
　　“送宋小姐回家。”
　　“好的。”
　　开往老城区的路上，宋觅一直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整个人恨不得贴到车门上，尽量离金主爸爸越远越好，也不敢睡觉。
　　她怕她一个不对劲又会做错事，冒犯到金主爸爸。
　　手机响了。
　　宋觅从断掉一边包带的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妈妈，她瞅一眼另一头的谈西泽，小心翼翼问：“谈总，我能接个电话吗？”
　　谈西泽阖上双眼，淡淡嗯一声。
　　宋觅把手机放到耳边，用手掩着嘴才接听起来。
　　“喂，妈。”
　　“觅觅呀，妈妈打电话给你说一声，家政公司那边提前把我的工作证批下来了，所以就提前上工了，我现在已经到云水湾的主人家了。”
　　“真的呀？”宋觅说，“那妈，你一个人好好照顾好自己哦，家里不用担心，有我呢！”
　　“好好好，那妈妈先收拾要住的房间，不说了啊。”
　　“嗯嗯！”
　　挂断电话，宋觅往包里放手机的时候，想到刚刚周朗问谈西泽，要不要预约家庭医生到云水湾。
　　她一下怔住。
　　几秒后，宋觅收好手机，看一眼闭目养神的谈西泽。
　　欲言又止。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对，应该不会。
　　她没有主动开口问。
　　四十分钟后，景物熟悉的老城区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宋觅也坐直身体等待下车，脑子里却还在想给他做挡箭牌赚钱的事情。
　　他说，还他西装时就是下次见面的时间。
　　但现在有个问题。
　　她拿到干洗好后的西装后，要怎么联系他呢？
　　总不能又在邮件上联系吧。
　　想到这，宋觅觉得直接联系周朗比较好，毕竟周朗是谈西泽的贴身助理，有什么事情联系他转达再好不过。
　　“周助理。”
　　周朗下意识应：“诶？”
　　听到宋觅喊周朗，谈西泽阖着的双眼缓缓睁开，平静地看着前方，然后他听到宋觅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你的手机号呀，周助理。”
　　周朗正要开口时，男人冰冷的嗓音强势插进二人对话中。
　　“你要我助理电话做什么？”
　　宋觅：“……”
　　约你见面啊。
　　她噎几秒，慢吞吞说：“你不是说下次还你西装的时候见面吗，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啊，我就想留个周助理的电话号码。”
　　谈西泽冷冷扫她一眼，神情不太好。
　　“少给别人多事增加工作量。”
　　宋觅：“……哦。”
　　这人干嘛这么凶。
　　周朗本想说句没关系，但是在后视镜里看到男人寒凉的一双眸时，心里瞬间摸索到点什么迹象，立马选择安静闭嘴。
　　能留在谈西泽身边做事的人，可没有笨人，包括他周朗也是，海口不敢夸，但情商绝对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高得多。
　　在宋觅盘算着那还是发邮件联系时，突然听到男人冷淡地开始报出一串号码。
　　“168xxxxxxxx.”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报完一遍才迟钝地扭头看过去。
　　“啊？”
　　对上谈西泽深沉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啊什么啊，还不记？”
　　“哦哦。”
　　宋觅拿出手机，划亮屏幕，点进电话薄后随口问，“周助理的号码吗？”
　　“……”
　　没听见回答，宋觅抬头去看谈西泽，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我的。”
　　“……”
　　宋觅哑口。
　　他的？
　　连微信号都不愿意给的人，居然愿意给手机号？
　　这让她觉得有点吃惊。
　　“愣着干嘛？”
　　谈西泽的下巴一抬，眼神扫一眼她手里的手机，“记。”
　　宋觅有点没回过神，哽了下，说：“能麻烦谈总再报一遍吗？”
　　谈西泽又慢条斯理地报了一遍手机号。
　　宋觅还有些在状况外，连着三次都输错了数字，一边悻悻地说着抱歉一边让谈西泽重新说一遍。
　　在谈西泽第三遍报完后，宋觅总算把正确的手机号存好了。
　　呼……
　　终于好了。
　　谁料，一口气都还没完全吁完，就听到谈西泽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宋觅：“？”
　　笑什么。
　　紧跟着，他就幽幽开口：“怎么，存我的号码就这么失望？”
　　“……”
　　给宋觅一万个豹子胆她也不敢承认，更何况本来就不是失望，而是有些紧张，她冲谈西泽扬起微笑：“怎么会呢谈总，能存您的号码是我的荣幸！”
　　也不知道谈西泽有没有被取悦到，他只深深看她一眼，神色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车辆在这时停下。
　　宋觅看一眼窗外的老小区大门，开门下车。
　　站到地上，宋觅转身面朝车内，双手把挎包抱在怀里，弯腰冲车里的谈西泽笑道：“谈总，今天也是谢谢你的一天。”
　　如果没有他来解围，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谈西泽长睫低垂，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色寡淡：“不用道谢，我只是不理解——”
　　说到这里他顿住。
　　宋觅：“不理解什么？”
　　他抬眼，转过头，深黑的眸锁住她的眼：“不理解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向陌生人求助，而不是我。”
　　宋觅怔忡，在他深沉的视线里久久无言。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时的情况危急，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也没想过他会因为她原路折返。
　　“车门关上。”
　　谈西泽淡淡出声，“我要走了。”
　　“……好。”
　　宋觅轻轻把车门关上，站在原地，在秋夜的寒风中，目送劳斯莱斯的红色车尾灯到完全消失。
　　在回家的路途中，宋觅翻出电话薄里谈西泽的号码，看着上面的备注。
　　金主爸爸。
　　男人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他的眼是冬夜里的深海。
　　泱泱无涯。
　　宋觅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
　　她停下了脚步，刚好停在一盏路灯下。
　　头顶上，几只灰扑扑的蛾子扑腾着翅膀围绕着老旧的灯泡在飞。
　　有一只飞蛾盘旋在她的头顶，她却一点都没察觉到，专心地删去原先的四字备注，再无比认真地慢慢敲打出三个字。
　　——谈、西、泽。


第22章 
　　谈西泽抵达云水湾的时候, 时间已不早，腕表上的时针刚好指到数字十一，他经过前庭的花园, 快步地直奔大门。
　　老管家双手叠在身前候在门口。
　　待谈西泽走近，老管家立马迎上去说：“二少爷, 老爷正在书房里等着您呢。”
　　“好。”
　　谈西泽不敢有半步停缓。
　　刚进门，谈西泽便迎面撞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妇人，约四十多岁, 不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体型偏瘦, 看见他时明显有些被吓到, 一下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被挡了路, 谈西泽被迫停住。
　　“二少爷，这是家中新来的保姆。”老管家立马从后面跟上来，又向那位妇人介绍，“小敬，这是二少爷，快给二少爷让路。”
　　敬兰忙侧身退到一旁让开，低下头礼貌地喊了声二少爷。
　　谈西泽稍一颔首算回应, 旋即便冷淡收回视线, 径直抬脚朝室内电梯走去。
　　书房在三楼。
　　谈西泽自电梯出来, 快步来到书房前，抬手准备敲门时却又停下。
　　手悬停在半空中。
　　谈西泽缓缓吁出一口气, 几秒钟后, 才敲响了书房的门。
　　里面传来父亲谈易浑厚的声音。
　　“进来。”
　　谈西泽推开书房门, 踏进去, 反手将门重新关上, 抬眼时看见戴着老花镜的父亲坐在黑色椅子里，手里捧着厚厚的书，一只手正翻过其中某一页。
　　听见动静，谈易没有抬头，而是低头继续看书，一边看一边喝着桌上的一杯红茶，瞧着实在惬意得很。
　　完全把站在前方的谈西泽当做空气。
　　谈西泽无动于衷，神情没有任何一丝急躁或者不耐烦，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就只是那么站着，宛如一幅动态的画。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书页偶尔被翻动的轻微声响，时间就是在这一声又一声的轻微响动里溜走的。
　　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
　　谈西泽在这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便只是站着，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一个字。
　　终于。
　　谈易舍得将头抬起来，但没完全抬起来，视线从镜片上方越出来，落到谈西泽平静的脸上：“显周，我叫你十点钟过来，而你晚了足足一个小时。”
　　谈西泽：“抱歉，路上有事耽误了。”
　　谈易皮肉不动地扯了下嘴角，“什么事情比咱们父子见面还重要？”
　　“……”
　　谈西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宋觅红着眼的模样。
　　他眸光轻轻一闪，没有任何解释，只说：“抱歉父亲，下次我会注意。”
　　谈易静静打量他，半晌后才说：“显周，这可不像你，你这孩子时间观念多重啊，以前可从没迟到过。”
　　谈西泽不语。
　　谈易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不？”
　　“知道。”谈西泽说，“英达损失掉水利工程的项目，还有利盛地产葛军的事对集团产生了非常不良的影响，导致股票下跌损失严重。”
　　“……”
　　谈易默默听完后，把手里的书合上，朝桌上一扔。
　　“别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好的。”
　　谈易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不喝，而是冷冷盯着男人：“别让你妈的在天之灵失望。”
　　听到这一句。
　　始终平静的谈西泽神情一暗，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不自知地握成拳，牙帮也微微咬了咬。
　　可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显周，我是信任你，才会同意你解除掉和舒家的婚约。如果你做不好，那我不介意考虑重新让你和舒家联姻，毕竟舒家那个小丫头迷恋你得很，她肯定会同意。”
　　“当然，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进而影响你我的父子关系。”
　　“别再让我失望。”
　　西装裤袋里，男人握成拳的指节间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撒根根凸起，显得无比血脉膨张。
　　表面上，谈西泽却扬起一抹淡淡微笑，语焉却是不详。
　　“好的父亲。”
　　书房谈话告一段落，谈西泽乘室内电梯下楼，等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在外面专门等着他的江琴。
　　他那小三上位转正的后妈。
　　江琴肩上搭着流苏长长的紫披肩，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一见到谈西泽，女人脸上便堆满融融的笑，护着汤小心上前一步。
　　“显周，谈这么久你也饿了，喝完鱼翅汤暖和下再走吧。”
　　谈西泽单手揣在裤袋中，长腿踏出电梯，目光轻扫过那碗汤，语调冷淡得很。
　　“不用。”
　　江琴不死心，端着汤更近一步，笑着劝道：“喝了吧，这可是我亲自为你炖的，没要下人经手呢。”
　　在这一刻，谈西泽的耐心尽失，礼数大半都被抛却在脑后，他眉间微微一蹙，冷凉的眼风落在女人脸上。
　　“江姨，你我间的表面功夫可以省去，我不会向父亲告状。”
　　“……”
　　江琴端着那碗汤，看着男人离去的清傲背影，她的笑容在他远去的步伐里完全消失。
　　她的脸色完全掉下来。
　　下一秒。
　　哗啦——
　　手中的白瓷碗被掷碎在光洁地板上。
　　尖锐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江琴抬手一挽，把垂落晃动的流苏重新挽进手臂里，盯着门口的方向，冷笑着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贱人的种果真不识抬举！”
　　“……”
　　骂完这么一句，江琴心里才稍稍舒坦，翻个白眼转身，发现家中新来的住家保姆正直直盯着自己看。
　　江琴皱眉，手朝地上一指：“看什么看！收拾掉啊！”
　　被吓到的敬兰回过神，忙道：“好的太太！”
　　-
　　在一天的尾巴里，宋觅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刚打开门就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奇怪……都十点多了谁还没睡？
　　只见奶奶站在弟弟的门前，神情着急。
　　见状，宋觅连忙关上门，上前询问：“奶奶，怎么了？”
　　奶奶双手颤巍巍地在空中比划，心急说：“你爸在揍你弟弟，动静老大，我进去没劝住，被你爸赶出来了！”
　　“啊？”
　　宋觅直接懵了，“爸为什么要揍宋寻？”
　　“不知道呐！”
　　宋觅轻轻握着奶奶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担心奶奶，我进去看看。”
　　她松开奶奶的手，握住宋寻的门把手，打开了门。
　　里面的气氛不太好，甚至可以算得上很紧张。
　　宋寻脸色阴沉地坐在床尾，两行鼻息还在流，沿着两片薄薄的唇，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滴，眼角淤青，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被薅着揍的。
　　而宋天明双手插着腰站在少年前面，气得脸红脖子粗，看见宋觅进来，他直接吼道。
　　“给姐姐道歉！”
　　少年沉着脸，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见此状，宋天明大为光火，直接袖子一撸，捏着拳头就上前一把揪住少年衣领，二话没说就给了一下子重的。
　　“不听是不是！”
　　少年的头偏在一旁，却咬着牙硬是不开口。
　　从没见过爸爸下这么重的手揍过弟弟。
　　宋觅震惊住。
　　眼见着爸爸马上又要动手，宋觅立马上前拉住：“爸！算了算了……宋寻还流着鼻血，就别揍他了！”
　　宋天明揪着领子没放，“他早上把你气哭，你还护着他啊？”
　　宋觅硬生生把爸爸的手拉下来，叹口气说：“你已经帮我教训他啦，我已经不生气了。”
　　宋天明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宋觅乖巧地点头，“而且今天我有一笔额外收入哦，爸，你出来！”
　　“……”
　　宋觅拉着爸爸来到客厅，奶奶去了弟弟房间查看情况。
　　客厅里。
　　短旧的双人布沙发上，父女两人挨着坐，宋觅把挎包打开，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沓钞票，像小孩子给大人炫耀满分试卷似的，展开眉眼笑道。
　　“爸！你看这什么？”
　　看见这么多钱，宋天明惊讶道：“觅觅，你哪里来的？”
　　宋觅想说捡的，但觉得可信度实在太低，索性说：“反正没偷没抢啦，我们来数数看有多少？”
　　“好。”
　　父女俩分别数了两遍，总额有三万二千八。
　　宋觅取出零头的二千八，然后把其余的钱全部给了宋天明：“爸，我拿两千八出来，凑一凑前两天赚到的五千，把信用卡的最低还款先换上。剩下的这些，你留出咱们的生活费，还有下一个季度的房租后全部拿去还银行。”
　　厚厚三万块拿在手里，宋天明却有着不真实感，看着面前漂亮乖巧的女儿，他不免心里很是担忧。
　　“觅觅，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一笔钱……是不是有人拿钱诱惑你做一些你不愿意的事情？”
　　哪怕爸爸说得再隐晦，宋觅也听懂了。
　　看来是想歪了。
　　“没有啦爸爸！真的！”宋觅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做不好的事情。”
　　宋天明选择相信女儿，眼圈猝不及防地就红了，扭过头背手抹泪，哽咽着：“爸爸对不起你，让你有这样的人生。”
　　“……”
　　宋觅从小就是贴心的小棉袄，她立马上前环住宋天明的双肩。
　　“没事的，苦日子总会过去的！”
　　“都会好起来的！”
　　况且，她从小都是被宋天明捧在手心长大的，含在嘴里都怕化掉，要什么给什么，是外人眼里羡慕的有钱小公主。
　　现在家中破产，爸爸也在风口浪尖，她作为家里一份子，不能也不应该置身事外。
　　和爸爸聊完后，宋觅回房间拿睡衣到浴室洗澡，经过宋寻房间时，犹豫了下，想到有奶奶在里面安慰他，就没有再进去。
　　洗澡时，温热的水流下覆至全身。
　　她闭上了眼。
　　黑色里，脑子里闪回今日和谈西泽的种种，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他的援手，他愿意给的机会等等。
　　久久过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
　　原来——
　　他并不是看上去那样冷漠的人，而是有一颗怜悯慈悲心的人。
　　对于她，他给足了同情。


第23章 
　　周一。
　　清晨下了一场秋雨, 半晌不停，宋觅带上谈西泽赠的那把黑伞出门，去搭公交车，在庞大的上班群体里被挤得头重脚轻。
　　下公交的时候, 宋觅深深呼吸一口秋雨中微凉空气。
　　瞬间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站台距离公司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在这期间, 宋觅翻出电话簿里存着的干洗店号码, 单手编辑短信询问。
　　-老板，请问一下衣服什么时候可以取？
　　-我是前天下午送西装外套的。
　　在公司打卡的时候，宋觅收到老板的回复。
　　-最近衣服有点多，你周五来吧。
　　宋觅回复一条好的谢谢。
　　常晓雨在她后面打卡，一眼瞥到她手里黑伞的logo，凑到跟前来搭话：“你还买得起这么贵的伞啊？”
　　宋觅回头, 看一眼常晓雨，又看一眼手里的伞。
　　“哦，地摊上买的。”
　　“我就说嘛，你抠得午饭都舍不得吃，怎么可能花大几万去买把伞。”
　　“……”
　　回到工位, 宋觅坐下给电脑开机, 等待启动的时候，她想到上周和主编的谈话, 谈到所有出版社都在竭力争取的悬爱作品《紫镜》。
　　她必须也要抓紧时间了。
　　《紫镜》的作者偷月所在网站是国内知名女频网站晋江，宋觅也是与这个网站作者合作最多。
　　登录上工作的Q，宋觅在列表里找出晋江的版权编辑奶芙，开始发消息。
　　-嗨, 亲, 想问下偷月的《紫镜》这本实体版权还在的吧？
　　奶芙和宋觅对接过很多次, 直接了当地给了准话。
　　-还在，目前有十六家出版社给出报价了。
　　-你要做第十七个吗？
　　……十六家。
　　看到这个字数的宋觅，差点想自掐人中防止陷入昏迷，她不是没有想过这本书会很抢手，但是没想过会这么抢手。
　　纠结半晌后，宋觅还是颤悠悠地敲过去一句话。
　　-那我来做第十七个吧。
　　奶芙：ok，把你的报价单给我，我整理后一起发给偷月。
　　宋觅把报价发过去，对面回过来六个点点点，紧跟着还有一句话。
　　-你这报价太低了吧，其他公司都比你高。
　　宋觅想了想，一咬牙。
　　-那再加两个点吧！！
　　和奶芙沟通完后，旁边的楚佳就把身体探过来，说：“新一批书号下来了，你手头上作者的书全下了。”
　　宋觅怔住。
　　她的全下了？
　　她直接丢掉鼠标，站起来凑到楚佳的电脑前看表格，发现还真是：“好奇怪啊，以前我负责的书都是下得最慢的，今天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楚佳压低声音，“常晓雨在你前面插队报上去的都没批下来呢。”
　　“……”
　　宋觅回到位置上坐好，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呢？
　　倏地。
　　她猛地想到上周在办公室和谈西泽独处时，向他抱怨过书号下得慢的事情。
　　不会是他吧……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
　　-
　　转眼间，一周重复繁琐的工作告一段落，周五下班后，宋觅直奔干洗店去取谈西泽的外套。
　　下地铁后，宋觅汇进长长的人流里，一同往其中一个地铁出口走去。
　　拨通了谈西泽的手机号。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在她想象中要用何种开场白时，手机听筒里传来那边挂断的嘟应。
　　他挂了？
　　宋觅看一眼手机进行确认，确实是挂了没错。
　　这人怎么回事。
　　她又拨了第二通过去。
　　当手机第二次响起时，处于低烧中的谈西泽才缓缓睁开眼，他再次拿起手机，卧室里没有开灯，昏暗里的屏幕光变得刺目，他微微眯起了双眼。
　　盯着那串陌生号码好几秒，谈西泽才接起来，开口时嗓音哑得像沙，不过听着却还是温和的。
　　“喂，哪位？”
　　那边传来嘈杂的环境音，有不同人说话的声音，有腔调标准的女音播报声，无序的脚步声。
　　紧跟着。
　　传来一记清晰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一声：“你怎么了呀……”
　　其实，宋觅在听到谈西泽的声音后，一下把提前想好的开场白全给忘了，就连简单的自我介绍都没有，一心想着他的声音怎么会哑得如此厉害。
　　即便没有自我介绍，谈西泽还是一下听出来电的是谁，他把听筒放到耳边，在黑暗里重新闭上眼睛，淡淡说：“没事，有点发烧感冒。”
　　宋觅踏上垂直电梯，手搭在扶手上，觉得这个时候提还西装和做挡箭牌的事有些不妥。
　　“谈总，你吃药了吗？”
　　“没。”
　　“家里有人吗？”
　　“没有。”
　　也不知道突然间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宋觅直接说：“要不我买点药过来，看看您？”
　　那边沉默下来。
　　许久。
　　“……”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胆大了？
　　沉默持续到宋觅已经走出地铁口，才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男人低低的。
　　“嗯。”
　　宋觅悬着的心落下来，“好，谈总你在哪里呀？”
　　听筒里传来男人咳嗽的声音。
　　咳嗽止住后，宋觅听到他说：“把你现在的地址发到我手机，我让周朗来接你。”
　　“哦哦，好。”
　　挂断电话后，宋觅抬头看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干洗店，索性直接把干洗店的位置用短信给谈西泽发了过去。
　　到干洗店取完外套后，宋觅直接进到附近的药店买退烧感冒药，她要了一盒退烧药，还有一盒清热解毒的感冒口服剂。
　　在挑止咳液的时候，几排价格不一的止咳液里，她看到自己曾经喝过的最便宜的那种。
　　她看了一眼，指了旁边最贵的那种：“要这个吧，谢谢。”
　　从药店出来，宋觅把装药的袋子放进斜挎包里，而后准备返回到干洗店的位置，在抬眼时注意到街上中的一人特别扎眼。
　　行人往来的长街上，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的年轻男子，穿着黑色冲锋衣，带着黑色帽子遮挡眉目，裤子也是黑色的。
　　其中一只裤管随着秋风轻轻晃动。
　　里面空空如也。
　　而他的脚下，躺着一只质感冰凉的金属假肢。
　　旁边有着不停路过的人，可没有人帮他把假肢捡起来，甚至还有的人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似乎承受着莫大的尴尬，单手扶着广告牌站着一动也不动，头也是垂着的。
　　宋觅一下就想到上周自己被几个醉鬼强行拉拽进车，路人却冷漠旁观的事情。
　　当时的她是无比绝望。
　　淋过雨的人总想替别人撑伞。
　　宋觅当下便没有多想，快步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支假肢。
　　外套包里的工牌却不小心掉到地上。
　　——白日出版社·策划编辑：宋觅。
　　男子黑色的眸淡淡扫过工牌上的字样，让后对上宋觅捡起假肢后抬头的目光。
　　宋觅有被这个对视吓到。
　　这人的眼神很冷，周身似乎都散发着阴寒，哪怕他的长相属于极为惊艳好看的那种，也抵不过这种寒凉。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假肢递出去：“……你的假肢。”
　　男子单手接过，道谢也显得生硬。
　　“谢谢。”
　　“云则！”
　　就在这时候，远处跑过来一个明媚皓齿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来到残疾男子的身边就重重给了他手臂一巴掌，“给你说这个假肢得换，会脱落的，让你先不要出门，你非不听！”
　　“……”
　　小姑娘注意到宋觅，笑得礼貌极了：“谢谢姐姐，帮他捡了假肢。”
　　“没事的。”宋觅笑笑，然后看到不远处干洗店门口停好的劳斯莱斯，于是忙弯腰捡起工牌离开了。
　　男子抬眼，看着宋觅离开的方向，低低喊了声。
　　“霓月。”
　　小姑娘从他手里拿过假肢，蹲下去一边帮他穿戴一边没好气地问。
　　“干嘛？”
　　云则说：“刚刚给我捡假肢的人，好像是给我报价的其中一家出版社的编辑。”
　　霓月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真的啊？”
　　紧跟着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你问下负责你的编辑是不是她，签给她呗，看她人挺不错的。”
　　“嗯，好。”
　　霓月怔住，忙说：“你的小说自己决定啊，我就随口一提，别把我的话当回事。”
　　另一边。
　　宋觅来到黑色的劳斯莱斯副驾前，在周朗下车给她开车门前，先一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她可没有富贵病，开车门这种事情完全可以自己来。
　　一上车，宋觅就跟周朗道谢：“谢谢你啊，周助理，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周朗笑笑说没事的。
　　车辆经过那名残疾男子时，宋觅正好转头看向窗外，她看见，那个小姑娘已经给男子重新穿戴好假肢，男子的手肆无忌惮地落在小姑娘腰间，紧紧一握带到怀里。
　　而后他低头在小姑娘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通过唇形，宋觅似乎看懂了那是一句什么话。
　　——“我不听你的，那我听谁的？”
　　看得脸上一热，宋觅连忙撤回视线。
　　半小时后。
　　劳斯莱斯停在云水湾66号。
　　周朗说：“宋小姐，到了，你直接进去吧。”
　　“嗯，好的。”
　　宋觅来到云水湾66号的大门前，盯着面前的密码锁发起了怔，怎么进去啊？
　　旋即，她拨通了谈西泽的号码：“……谈总，我到门口了，进不来，你能来给我开下门吗？”
　　却没想到，谈西泽直接告诉了她六位数的密码。
　　“……”
　　这男人真是没有一点防范心。
　　宋觅输入六位数密码，进到别墅里面，客厅都没有开灯，四周都是黑黢黢的，她还找不到开关。
　　十分钟后。
　　谈西泽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无奈地捏捏眉心接听起来，听筒里立马传来宋觅可怜兮兮的声音。
　　“谈总，我好像在你家里迷路了……”
　　“真的太大了……”
　　“……”


第24章 
　　本以为在房子里迷路是只会出现在电视剧中的情节, 宋觅没想过自己能亲身体会一把。
　　她现在来到一条长长的廊道中，壁上有亮着的欧洲铁艺制花灯，形如玫瑰, 光色呈澄黄色。
　　只有这里是亮着的。
　　宋觅一手提着纸袋, 一手拿着手机放到耳边，向谈西泽求助。
　　“谈总，我好像在你家里迷路了……”
　　“真的太大了……”
　　“……”
　　那边沉默良久。
　　不消说，宋觅都能想到谈西泽现在指定对她很无语。
　　她脚步放慢，停在一扇实木制的厚厚门前。
　　等他说话。
　　半晌后, 谈西泽低哑的嗓音才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很慢。
　　“……你在哪个位置？”
　　宋觅茫然地四顾, 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哪个位置。“
　　听筒里再度沉默。
　　紧跟着, 宋觅就听到一声男人的低咳传来, 声息微弱得很。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来看望病人的，而是来徒增麻烦的。
　　罪过罪过……
　　一声咳嗽声结束后，谈西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面前有门吗？”
　　“有。”
　　“推开看看里面, 再告诉我。”
　　宋觅明白了, 这样他就能确定她的具体位置，不然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正好面前就有一扇暗红色的实木门。
　　她推门进去。
　　里面是亮着灯的, 一种极具氛围感的光色，是暗蓝色的, 照着数不清的酒架，一排又一排，上面摆放着许多她认不得的酒。
　　“我好像在到了一个酒窖里面……”
　　谈西泽虚咳两声, 平静道：“就在那等我, 别乱动。”
　　“好。”
　　手机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
　　宋觅把手机放回包中, 没有离开酒窖, 开始在酒架间徘徊欣赏起来。
　　这里有数不清的酒。
　　酒驾上的每个菱形格里都摆放着一瓶不同的酒，有些是英文说明，有些是德文，或者俄文，再其他的宋觅便不认识了。
　　当然，她也读不懂上面的说明。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正当宋觅看着一瓶红酒发怔的时候，后方传来男人喑哑低沉的嗓音。
　　“宋觅。”
　　经这么一叫，宋觅周身一凉。
　　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谈西泽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怔住，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纯粹因为他现在这幅模样和在公司完全不同。
　　眼前的谈西泽没有了西装革履的装束，只有一身质地柔软的纯黑家居服，顺毛刘海垂在额前，显得少年感十足，也削弱了平日里那种高冷清傲感。
　　脸色倒不是很好，唇色略苍白。
　　瞧着有点儿虚弱。
　　他站在她后方几米处的位置，抱着双臂正平静地看着她。
　　宋觅在反差的震惊中回过神，立马抬脚走到谈西泽面前，歉意地道：“谈总，不好意思还让你专门下来找我。”
　　谈西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没事。”
　　旋即，他放下环着的双手，单手入袋转身朝外走去。
　　宋觅赶紧快步跟上去。
　　出酒窖后，宋觅跟在谈西泽后面两步远的位置，紧紧跟着，生怕一个不留神跟丢又迷路。
　　哪晓得跟得过于紧，以至于谈西泽脚步稍微一顿，宋觅就直笃笃地撞到他紧实的后背上去了，还正好在肩胛骨的位置，生疼的。
　　“啊……”
　　兴许是他在发烧的缘故，哪怕是隔着一层衣料，还是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
　　宋觅捂着额头后退一步，再抬眼时，发现谈西泽正转身看着自己，还问她：“你撞到我，你叫什么？”
　　宋觅揉揉额头，把手放下，瘪瘪嘴道：“有点疼。”
　　谈西泽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继续朝前去了，留下宋觅在原地怔好几秒，还以为他突然停下是要说点什么话呢。
　　无语片刻，她提着手里的袋子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客厅。
　　谈西泽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上方一盏大大的水晶吊灯亮起，把整个客厅都照得宛如白昼。
　　宋觅环顾一圈眼前偌大客厅，这里的装修富丽堂皇到让她有种晕眩感。
　　她一下变得有些促狭，杵在原地。
　　就算拿没有破产的家中情况来比，也是比不过分毫的，宋觅顿时觉得，有钱人和有钱人间也是有差距的。
　　可能在谈西泽面前，没有人敢自称有钱人吧。
　　谈西泽看向在远处发呆的她，朝着沙发方向抬抬下巴，示意她。
　　“随便坐。”
　　“哦，好的。”
　　宋觅慢吞吞来到黑色的真皮沙发前，拘谨地坐下，把纸袋抱在腿上，腰杆挺得很直。
　　像一个被惩罚的小学生。
　　谈西泽没有过来一同坐下，而是问她：“要喝点什么？”
　　宋觅摆摆手：“不用麻烦啦。”
　　谈西泽立在原处，目光淡淡划过她有些发干的双唇，平静地再次发问。
　　“喝什么？”
　　“都…都行吧。”宋觅说。
　　没一会，谈西泽从厨房回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来到宋觅旁边，递过来其中一瓶。
　　宋觅接在手里才发现是桃子汁饮料。
　　咦……
　　她正好很喜欢桃子味。
　　还真是巧。
　　谈西泽自己手里则是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性感且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
　　空气中有着男人吞咽水流的声音。
　　……咕叽咕叽。
　　有种滑溜溜的勾人。
　　宋觅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的唇色有些苍白，耳朵和脸颊却有着不正常的红，看样子烧得不轻。
　　谈西泽喝完水后，拧上瓶盖，觉得整个人又热又难受，他闭上眼睛往后倒去。
　　把自己抛进柔软的沙发里。
　　发烧时闭眼的话，会感受到眼皮的烫度，很热很热。
　　呼吸也是热的。
　　谈西泽感受着这样的不适，半晌后才缓缓睁眼，他转头朝旁边看去，只见宋觅正在和那瓶桃子饮料较劲，铆足力气也没拧开。
　　要不是看到她五官都跟着在用力，他都要怀疑她是装的。
　　宋觅属实也是没想到这瓶盖居然如此紧实，她拧得掌心肉都在痛，也没拧开。
　　就在这时。
　　旁边冷不丁传来低哑的男音，简简单单两个字。
　　“拿来。”
　　宋觅扭头看去：“啊？”
　　男人英俊的脸上带着潮红，桃花眼懒懒地半睁着，他慵散地靠在沙发里，朝她伸出一只手。
　　“我帮你开。”
　　宋觅哦一声，把手里的饮料递过去：“谢谢谈总。”
　　谈西泽接在手里，第一次还没拧开，确实有点紧，第二次加大力气后才拧开。
　　拧开饮料后，他朝她递过去。
　　宋觅接过，再次说谢谢。
　　桃子汁的口感很好，应该是鲜榨果汁含量较高，宋觅实在有些口渴，一口气喝掉小半瓶。
　　喝完后把瓶子放到面前茶几上。
　　而后，宋觅从挎包里取出药店里买的药，开始看药盒上的说明。
　　她这人看东西有个习惯，会不自觉地念出声来：“一日三次，一次两粒……注意事项……”
　　听到声音，谈西泽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他朝她看去。
　　小姑娘看说明书的时候模样相当认真，眼神无比专注，聚精会神地似乎不会受半分打扰。
　　看完说明书后，宋觅取出一板药，摁破薄薄的铝箔，取出两粒，再从另一小瓶里倒出一粒退烧药。
　　掌心总共三粒药。
　　宋觅朝上摊着掌心，人朝着谈西泽的方向挪近，手伸过去。
　　“谈总，吃药。”
　　谈西泽看一眼她掌心里的药，又看一眼她，不知想到什么，半晌没接，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宋觅把药倒进他的掌心里，又伸手拿他放在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后再递过去。
　　谈西泽接过水，默默把药吃了。
　　“还要吃一种！”
　　宋觅差点把止咳液给忘记了，她拿过止咳液，取出刻度杯往里面倒了5ml。
　　看见深褐色的粘稠液体时，谈西泽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当即便说：“这个我不喝。”
　　“不喝怎么行？”宋觅把刻度杯递给他，“不喝只会咳得更厉害，就像我上次感冒一样，差点肺都要咳出来。”
　　谈西泽眉梢微微一挑，懒懒睨着她：“那你上次喝了吗？”
　　宋觅点头：“喝了啊。”
　　“那你不一样咳得很厉害？”
　　“……”
　　宋觅一噎，立马反驳：“我上次喝的止咳液效果不好，因为是最便宜的，而这次这个不一样，我给你买的是贵的！”
　　给他买的是贵的。
　　听到这句的谈西泽，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地暗了一下，从而变得愈发深邃，他直勾勾盯着宋觅，气定神闲地哑着嗓子问：“怎么不给自己买贵的，而给我是贵的？”
　　宋觅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因为谈总你比我金贵啊，喝便宜的也不匹配你的身份嘛。”
　　“……”
　　谈西泽默默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倒是眼神凉了些许下去。
　　“是么？”
　　为什么要追问她！
　　宋觅不解，难道她的回答不够标准吗？为什么他看起来一脸不爽的样子啊！
　　她还是点点头，老实巴交地说：“是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这句倒给谈西泽听笑了。
　　他虚弱地轻笑一声，重复她的话：“也是，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宋觅递刻度杯的手伸出去半晌，有些酸了，她不禁催促道：“快喝吧，这个是枇杷止咳液，其实是甜的，不难喝！”
　　怎么觉得有种在劝小朋友吃药的感觉呢……
　　这可是谈总啊。
　　谈西泽微微皱着眉，哪怕是再寡淡的表情也看得出他的不情愿，却架不住宋觅一个劲儿地催促。
　　“是甜的！”
　　“喝了吧，快点。”
　　“谈总，你不会连个止咳液都害怕吧？”
　　“……”
　　事实证明，激将法往往是奏效的。
　　谈西泽还是接过她手中的刻度杯，仰头，闭眼，动作流畅且一气呵成地喝完了杯中的止咳液。
　　宋觅倍感欣慰，想到小时候哄弟弟吃完药后，就会拍拍弟弟的头，夸弟弟一句真棒。
　　于是——
　　肌肉记忆直接驱使她，无法无天地一巴掌拍在了谈西泽头上。
　　“不错不错，真棒。”


第25章 
　　说实话, 在手伸出去的那瞬间，宋觅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可没等她反应过来, 掌心已经贴上了男人的头顶。
　　触感是他柔软顺滑的发丝。
　　“……”
　　完蛋。
　　她一下记起这人有严重的洁癖, 说话都不能离他近, 这样明目张胆地碰到他，真的不会死掉吗？
　　刻度杯还被谈西泽拿在手里，他被突如其来的夸赞搞得一怔，半晌没缓过神。
　　她直接一巴掌拍他头上？
　　还夸他真棒？
　　谈西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平静地懒懒抬眸, 看向宋觅整张僵硬掉的脸。
　　“你还要摸多久？”
　　宋觅：“……”
　　她的手居然还在他脑袋上。
　　这也太尴尬了吧。
　　她火速把手收回，决定先道歉：“不好意思，谈总。”
　　谈西泽把刻度杯放到茶几上，淡淡问：“你刚刚做什么？”
　　宋觅吓得心突突狂跳, 她手落在胸口位置隐隐用力按一把, 如实解释：“我有个弟弟，他很不喜欢吃药，小时候每次哄他吃完药，我都会摸摸他的头，表扬一句。”
　　谈西泽只是听着, 并不说话。
　　沉默无疑是迫人的。
　　宋觅觉得周遭空气在流失, 没有新的填补过来, 她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不停在想他怎么不说话啊……
　　真的生气了啊？
　　没想到，谈西泽下一句却是问她：“表扬的什么？”
　　宋觅：“……？”
　　表扬的是什么是重点吗？
　　他没生气？
　　她微微震惊片刻, 而后给他打了个比方：“类似于……真不错小谈谈？就这样子的哈哈哈哈。”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谈西泽懒懒靠在沙发里, 撩着眼梢看已经笑开的宋觅, 小姑娘眉眼活泛生光，眼角似乎坠着亮晶晶的光，牙齿很白，笑的时候正好八颗露出来。
　　怎么看都会觉得特别温暖治愈。
　　他看着她的笑，也没忍住，薄唇轻抿无声地跟着笑。
　　小谈谈……？
　　“咦……”
　　宋觅有个惊讶地发现，她双手撑在沙发上，朝着他探近身体，大大眼睛盯着他的脸，“谈总，你抿嘴笑的时候左边有个小梨涡诶！”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笑，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小梨涡，在他其他时候的笑都不会有，只有抿嘴笑的时候才会有。
　　完全是新大陆般的发现。
　　谈西泽的反应却有些怪异，一听到梨涡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不见。
　　又恢复到一脸平静的寡淡样。
　　宋觅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踩到雷区，咬了下唇，火速收敛住脸上灿烂的笑意，干巴巴地抽身坐回原处，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过去。
　　沉默在两人间肆意蔓延。
　　宋觅用眼风偷偷扫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谈总，你饿不饿，要不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谈西泽闭上眼睛，懒懒问她。
　　“你会弄什么？”
　　考虑到他现在是个发烧的病人，宋觅觉得熬粥给他喝应该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皮蛋瘦肉粥？”
　　“不喝。”
　　“蔬菜粥？”
　　“不。”
　　“南瓜粥。”
　　“……”
　　直到他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回答的时候，宋觅犯了难：“都不喜欢啊？”
　　谈西泽淡淡道：“我不喝粥。”
　　“……”
　　那你不早说！
　　算了，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儿上。
　　不计较了。
　　宋觅：“谈总，那我给你做个汤喝吧？”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哦，看来汤能接受。
　　确定这一点后，宋觅又问：“玉米排骨汤行吗？”
　　其实谈西泽不算一个特别挑食的人，只有部分食物不能接受，他点点头表示可以。
　　宋觅站起来，问：“厨房在哪？”
　　谈西泽朝她指了一个方向。
　　顺着他指的那个方向，宋觅走进一条宽敞的过道里，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瓷砖都亮得可以照人。
　　旁边是巨大的长长落地玻璃，外面是无边夜色与月。
　　还有暗色里的花园，花园里的灯没有打开，所以看不清里面的景色。
　　这一条过道长达百米，宋觅瞬间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房子里迷路也是情有可原的。
　　嗯，这并不丢人。
　　换谁头回来能不迷路啊。
　　厨房在过道的尽头处，宋觅进到里面，打开门边的灯，看着里面占据一面墙的嵌入式冰箱，超长的橱柜，无比大的中央流离台，直接瞠目结舌。
　　这一个厨房比她家现在租的整个房子都要大。
　　她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真有钱啊……
　　宋觅来到冰箱前，像个乡巴佬一样打不开，左边拉一下右边拉一下，还是没打开。
　　正当她为难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出现在她旁边。
　　摁在一个亮红灯的按键上。
　　滴一声，她面前的一格小冰箱门打开了。
　　宋觅下意识回头，看见谈西泽就站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两人距离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他手还停留在按键上，目光却是低垂着的。
　　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黑眸深沉又平静。
　　在这样一瞬，在这个当下，宋觅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的……
　　她嗓子有点发紧，干瘪瘪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
　　谈西泽没应，伸手进打开的冰箱格子里去拿东西。
　　现在两个人的姿势有点怪异，甚至可以说是暧昧，谈西泽伸手在拿东西，而宋觅站在他身前，像是被他圈在他和冰箱中间。
　　形成一个让宋觅有点难为情的局面。
　　耳根不自知地在变红。
　　谈西泽取出两根保鲜膜封好的玉米，垂眼低低问她：“够了吗？”
　　宋觅觉得脸上有点热，没回过神：“什么？”
　　玉米被递到她眼前，紧跟着男人低哑的声线再次从头顶落下。
　　“玉米，不然是什么？”
　　“哦……”
　　宋觅被眼前的金黄色玉米一晃，回过神来，“够了够了。”
　　把玉米递到她手里，谈西泽才抽离开，到旁边的冰箱格子里取出新鲜排骨，又递给她。
　　宋觅接在手里，禁不住嘀咕：“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有……”
　　排骨都是部分最好的肋排，还贼新鲜。
　　谈西泽：“食材都是每天更换的。”
　　每天更换？
　　宋觅上下看着眼前占据一面墙的冰箱，倍感不解：“你一个人住，真的吃得完吗？”
　　谈西泽到流离台前洗手，手伸到感应式水龙头下。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
　　水流声哗哗。
　　他慢条斯理地洗着手，等待回答。
　　宋觅心说，你不是一个人住的话怎么会连发烧感冒身边都没个人？
　　可另外一个奇怪的念头直钻脑门。
　　她想到看过的那些豪门小说，像谈西泽这种级别的霸总，对外都是宣称单身，实则金屋藏娇，住所一定会有个貌美如花的小娇妻。
　　太……太刺激了。
　　宋觅的八卦魂在熊熊燃烧，捧着两根儿玉米和一袋排骨站在男人身后，神秘兮兮地笑着问：“谈总，你突然想雇我做挡箭牌，是不是有个藏着一个心爱的女人，不想让她曝光在大众面前呀。”
　　“……”
　　谈西泽洗手的动作一顿，没什么情绪地说：“瞎扯什么。”
　　宋觅：“……”
　　听这语气，看来是她猜错了。
　　她悻悻然地解释：“我看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那小说里面有没有写……”谈西泽用一旁的擦手帕擦着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这样的人。”
　　宋觅稍怔。
　　她这样的人？
　　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的人，爱财如命？拜金？辱骂老板的胆大小社畜？
　　宋觅忍不住，问：“我这样的？”
　　谈西泽擦完手，把白色的帕子放回原位，唇角懒懒勾出一抹弧度。
　　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这下可把宋觅搞得抓心挠肺般，心里直痒痒，“谈总，你怎么不把话说完。”
　　说啊你倒是！
　　快说！
　　谈西泽还是没说，他看着宋觅，目光沉静：“话说完就没意思了。”
　　话说一半真的会好奇死人的。
　　宋觅憋着一股劲儿，却又不敢再问，抱着怀里的食材来到流离台前，开始闷声拆玉米的保鲜膜。
　　心里还在吐槽，什么人啊话只说一半。
　　取出两根玉米，到水槽里洗净，放到菜板上备用。
　　再把排骨倒进盆里洗一遍，而后冷水下锅，下了黄酒葱段生姜，焯水去腥去血水备用。
　　在宋觅忙碌的时候，谈西泽并没有离开厨房，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忙碌。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或者耳后。
　　耳后一粒醒目的暗红色朱砂。
　　圆润且饱和。
　　宋觅把玉米切成三指宽的小段，放进碗里，再抬头时正好对上谈西泽的视线。
　　“谈总，你去客厅坐着休息呀，不用在这看着我，我不会乱动东西的。”
　　谈西泽没动，而是问她：“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宋觅一下班就忙着去取西装，准备回家再吃的。
　　谈西泽沉吟两秒，说：“你再随便炒一个菜吧。”
　　“啊？”
　　“在这吃了再回去。”
　　宋觅有些犹豫：“……真的可以吗？”
　　谈西泽眉梢轻轻一挑，回以反问：“有什么不可以？”
　　“……”
　　“这是我家，谁能说不行？”
　　宋觅有些受宠若惊，把手里的刀放在案板上面，转头笑意盈盈地看他：“那你想吃什么菜？只要不是太难的我都能做哦。”
　　“随便。”谈西泽说，“会出现在我家冰箱里的食材，都是我能吃的。”
　　“……”
　　“好，我知道啦。”
　　宋觅转身，到冰箱前，打开其中几个小格子开始挑食材，又想到他刚刚说的，这些食材每天都会更换。
　　那岂不是很浪费吗？
　　她扶着一扇冰箱小格子的门，转头看向谈西泽：“……谈总。”
　　喊了一声又没往下说，欲言又止的模样。
　　谈西泽：“有话你就直说。”
　　“哦。”
　　宋觅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你家吃不完的食材，能给我打包带走一些吗？”
　　“……”


第26章 
　　谈西泽真的很想知道, 宋觅的那颗小脑袋里一天到晚装的什么，动不动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简直把半生的沉默都用在她身上了。
　　家中每天更换掉的食材，具体如何处理的他没有过问过, 不过被丢掉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佣人自己带回家中去了。
　　没等他开口，又听宋觅声势微弱地解释：“……我就觉得吃不完扔掉挺浪费的, 毕竟粒粒皆辛苦嘛。”
　　谈西泽扶额, 揉揉眉心觉得头疼：“行了，给你打包。”
　　宋觅眼睛刷地一亮。
　　他答应了诶！
　　“能打包多少呀？”她问。
　　谈西泽觉得好笑，表情带着点似是而非：“只要你拎得动，拿多少都行。”
　　一个小姑娘能拿多少？他不禁想。
　　顶多二三十斤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宋觅很是心满意足, 回身在冰箱里取出一块新鲜猪肉, 还有几根绿油油的大青椒，也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灯笼椒。
　　然后回到流离台前开始忙活。
　　宋觅给洗净后的青椒切丝, 切到一半想到手里正切着的这个青椒是不辣的, 于是随口问：“谈总, 你是不是不吃辣啊？你家冰箱里没有二荆条。”
　　“……”
　　“二荆条？”
　　谈西泽都没听过这玩意，“是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细长细长的青椒。”宋觅说, “很辣的。”
　　一听很辣, 谈西泽直接摇摇头。
　　“那家里没有。”
　　正如她所说，他是个不吃辣的人。
　　只要一沾辣，就会开始泪流不止。
　　约一小时后，时间来到晚上九点, 一菜一汤被端上餐室的大理石餐桌上, 这餐桌过于大, 只摆两个菜就会显得很夸张。
　　旁边还有一张红木小餐桌, 可容四人坐下。
　　在宋觅去拿碗筷的时候，谈西泽把青椒炒肉和玉米排骨汤转移到小餐桌上。
　　再在一方位置坐下。
　　宋觅出来，手里拿着三个碗，两双筷，一个汤勺，多拿的一个碗是给谈西泽喝汤用的。
　　她看见菜转移到旁边的小桌子上后，起先是一怔，紧跟着有些紧张。
　　为什么紧张？
　　要和大老板坐在这样小的一张桌子，面对面吃饭，还是在老板的私人家中。
　　换谁能不紧张啊……
　　宋觅脚步渐慢，磨蹭地来到小餐桌旁，把一个碗摆到谈西泽面前，又拿起另外两个碗说：“我去盛饭。”
　　谈西泽淡淡道：“不用盛我的。”
　　“你不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我喝点汤就行。”
　　“好吧。”
　　宋觅替自己盛一碗饭，回到桌前，拉开男人对面位置的椅子坐下。
　　拿起面前的筷子，咬在嘴里。
　　安静如鸡。
　　对面，谈西泽正在挽着袖口，修长的指慢条斯理且温柔地朝上叠卷着袖口，露出来的，是男人紧实有力的小臂，和骨线优越的腕。
　　腕骨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绳。
　　那根红绳采用最常见的玉米编法。
　　首尾相连。
　　缠在男人漂亮的腕骨上面，红得很显眼刺目。
　　宋觅直直盯着红绳看，越看越觉得熟悉，觉得在哪里见过。
　　思索半晌后，她才猛地记起来，自己小时候不也编过这种嘛……那时候不止有红色，还有许多其他颜色。
　　班上的女同学们最爱编彩色交织的，而她就喜欢纯色的。
　　注意到她的目光，谈西泽看一眼腕上红绳，再抬眼去看正咬着筷子头发呆的宋觅。
　　“怎么？”
　　男人清哑的嗓音拉回宋觅注意力，她连忙松开咬着的筷子，摇摇头说没。
　　谈西泽抬抬下巴：“那就吃饭。”
　　宋觅放下碗筷，伸手拿过他面前的空碗，替他舀了大半碗玉米排骨汤。
　　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到他面前。
　　“谈总，我的手艺不算很好。”她说，“你将就着一点吃。”
　　“嗯。”
　　谈西泽拿起汤匙，轻舀一勺汤起来，斯文优雅地把那勺汤慢慢送到唇边。
　　随着他的动作，宋觅一颗心直接提起来。
　　咚咚咚开始乱跳。
　　妈的，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勺汤，呼吸一点一点地收住，然后看着男人两片薄唇慢慢张开，于是心就跳得更快了。
　　终于，在她全神贯注的目光里，那勺汤被送进男人嘴里。
　　她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
　　怎么样怎么样？
　　快说好喝！
　　宋觅没这个胆子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谈西泽，希望他能给点反应。
　　察觉到她的目光，谈西泽咽下口里的汤，沉静目光径直迎上她，语气平定：“看我做什么？”
　　宋觅还是没忍住，主动问：“……汤还合胃口吗？”
　　谈西泽落下汤匙，轻轻搅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惜字如金：“还行。”
　　宋觅：“……”
　　这回答真有够模棱两可的。
　　到底好喝还是不好喝，这不很简单的回答吗？
　　还行是什么意思。
　　嘁。
　　不知怎么的，宋觅觉得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感，又说不上来具体因为什么。
　　总之不算好受。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一小团米饭喂进嘴里，干巴巴地嚼着，也不吃菜。
　　谈西泽这人对情绪的感知是敏锐的，这基于他在商场沉浮几年的累积而得，察人言寡其色也是一种难得的本领。
　　所以，他很快发现宋觅的情绪低落。
　　他又喝了一勺排骨汤，再开口询问：“怎么，不开心？”
　　白米饭的清甜在口里散开。
　　宋觅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谈西泽一眼，慢吞吞摇摇头说没。
　　下一秒。
　　谈西泽突然开口：“汤挺好喝。”
　　“？”
　　原本已经低下头的宋觅，听到他的夸奖后，霍地就把头重新抬起来，小鹿眼活泛起来：“真的啊？”
　　谈西泽勾勾唇，嗯了声。
　　宋觅并没有就此满足，反而小女生气地斤斤计较起来，嘀咕道：“那你刚刚说还行……”
　　虽说是嘀咕，可因为餐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谈西泽一个字都没落下，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这么难做呢，不夸不行，夸也不行。
　　怪不得有人说女生是奇怪的物种。
　　谈西泽沉默片刻，还是开口：“我一般说还行的话，那就代表真的可以，不然我不会说还行的。”
　　宋觅怔住。
　　咦。
　　这人是在解释咩？
　　为什么要和她解释，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
　　照顾她的情绪……宋觅简直要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一大跳，怎么可能，大老板照顾她的情绪干什么？
　　可能只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而已？
　　嗯，一定是。
　　在某些与人交往的过程中给出恰当解释，不让对方陷进尴尬的境地里，从而给他人留下良好印象，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下属。
　　或许这就是大人物的格局吧。
　　这顿饭吃下来，氛围特别轻松的，期间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也都没有吧唧嘴的坏习惯，所以也特别安静。
　　只是谈西泽食量很少，也许是感冒导致的胃口不济，只喝了少许的汤，吃了两块排骨和一块玉米。
　　宋觅整个人都很放松，即便这是她第一次来谈西泽的家中，但却有着满满的安全感。
　　在这样一个餐室，和他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会让她暂时忘记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额债务，打不完的工，处理不完的琐事。
　　在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令人放松的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一餐饭在九点四十左右画下句号。
　　宋觅起身收拾餐桌。
　　谈西泽却伸手一拦：“不用，明早会有专人来收拾打扫。”
　　“没事的，我收拾完再走。”宋觅把碗叠放在一起，没细想，便说：“吃了就甩手不太好，再说我等下还得打包食材呢。”
　　“……”
　　谈西泽不知道该不该笑，但他确实有点没忍住，唇角泄出一点弧度，语气是无奈的：“打包吧，随便拿。”
　　心里想的却是，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多少。
　　宋觅把碗筷等都收拾进厨房，要洗的东西不多，就没用洗碗机，直接手给洗了。
　　洗完后，她准备回客厅找谈西泽，问问他家里的口袋在哪里。
　　谈西泽正好来厨房看她，在厨房门口，两人迎面，差点就要撞上。
　　吓得宋觅后退一大步。
　　拉开距离，宋觅问：“谈总，你家袋子放哪儿的？”
　　袋子？
　　谈西泽还真不知道放在哪里的。
　　平时家中的一切事物都有专人负责，包括收纳这一块，再说塑料袋这种小东西，他更加不知道了。
　　沉默十几秒。
　　谈西泽说：“我找找。”
　　应该就在厨房里。
　　于是，宋觅和谈西泽两人就在偌大的厨房里好一通翻找，挨个的柜子都打开看一下有没有。
　　谈西泽在生病发烧，身子有些虚弱，没找一会就累得气喘，脸色愈发地红，唇愈发地白，额头渐渐冒出小粒的汗珠。
　　两人各在一边。
　　宋觅直起腰看见对面累得不行的谈西泽，她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
　　谈西泽：“？”
　　这人莫名其妙笑什么。
　　他抬眼，看她：“笑什么？”
　　“谈总，你这人真的挺好的。”宋觅双手撑在流离台上，身体略微前倾看着他，模样显得乖巧娇憨，“发着烧还给我找打包要用的塑料袋，累得一头汗。”
　　“……”
　　“那你还笑？”谈西泽眉眼深邃迷人，他也跟着笑了下，“没点儿良心。”
　　“……”
　　对哦。
　　这样是显得没良心。
　　宋觅立马收敛住笑容，严肃道：“我错了，不笑了。”
　　十分钟后。
　　谈西泽终于找到一卷塑料袋，他吁口气，拿出来扯出两个递给宋觅，“过来拿。”
　　宋觅快步走过去，把袋子接在手里拉开，目测一下大小后，犹豫了下，还是说：“……谈总。”
　　“……”
　　一天谈总长谈总短，谈总累得要死又不管。
　　谈西泽挑眉：“又怎么了？”
　　宋觅故意把手里的塑料袋捏得哗哗作响，她咬咬唇，纠结地说：“谈总，我觉得这个袋子有点小，不够我装吧？”
　　“……”
　　谈西泽：？
　　他败下阵来，反问她：“要多大的袋子才够你装的？”
　　宋觅在心里掂量着自己可以拿得动的分量，认真思考好半晌，在谈西泽疑惑的目光里，她坚定地点点头，特别认真地说：
　　“麻布口袋，有吗？”
　　“……”
　　听到麻木口袋四个字，一时间，谈西泽竟然不知道该怀疑自己对她力气的判断，还是怀疑她是不是在说大话。
　　在小姑娘眼巴巴的注视中，谈西泽只想笑：“你确定？”
　　宋觅重重点头。
　　“多大的麻布口袋？”他问。
　　宋觅想了想，抬手指了指流离台对面的谈西泽：“能把你装下的。”
　　谈西泽：“……”
　　行。
　　谈西泽微微咬了下牙，轻笑了一声，清慢地哑着嗓子道：“我马上让人送麻布口袋过来。”
　　宋觅：“……？”
　　专门让人送，不至于吧。
　　紧跟着。
　　她听到谈西泽的下一句。
　　“宋觅，我给你装满一麻袋的食材，你要是拿不动，今晚就别走了。”


第27章 
　　听到谈西泽的话, 宋觅直接石化在原地。
　　今晚别走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因为她拎不动一麻袋的食材而把她做掉吗？
　　这完全不合理。
　　宋觅捏响塑料袋的手指停下，沙沙声一停止, 周遭就静得只剩沉默。
　　还有两人相灼对视的目光。
　　很显然, 谈西泽这人的气场无疑是强大的，只要他愿意，很大程度上都会给人很劲的压迫感。
　　比如现在。
　　宋觅紧张得咽一口唾沫, 浑身血液在倒流一般，直冲脑门。
　　在他的目光下，她就快要不能呼吸。
　　谈西泽平静地凝视她, 薄唇挽着浅浅的弧度, 慢条斯理地发出一个单音。
　　“嗯？”
　　“嗯……”宋觅迟疑地跟着他出声，纠结数十秒后, 诺诺地盯着他说，“谈总, 其实不用麻烦啦, 我就用这个塑料袋就好。”
　　谈西泽眸光里隐着几分笑, 神色却淡，语气也格外严肃认真：“那怎么行, 这袋子这么小。”
　　宋觅一噎, 支吾着解释：“…还、还行吧, 不算很小, 真的不用麻烦。”
　　谈西泽单手伸进裤袋里, 摸出手机，一边垂眸解锁屏幕, 一边对她说：“不麻烦, 我马上让人给你送麻袋过来。”
　　“……”
　　生怕今晚交代在这里的宋觅, 立马急切切地说：“真的不用！”
　　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不少。
　　谈西泽停住动作，懒懒抬眼，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吼我？”
　　宋觅“……”
　　她！怎！么！敢！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灿烂得如三月阳春，声音也放得软糯：“谈总，我怎么敢吼你呀，我承认刚刚我的声音是大了些，但我就是想说真的不用啦，谢谢你的好意。”
　　谈西泽像是对此很受用，当即便收了手机。
　　“行。”
　　宋觅终于得以松口气，捏着手里的两根塑料袋，转身到冰箱前，开始挑选食材往袋里装。
　　谈西泽默默在后方看着，他发现，她挑选的都是最普通常见的食材，肉类拿的猪肉和鸡肉等，不拿牛羊肉或者海鲜类，蔬菜类也是尽量挑相对便宜的拿。
　　可见她并不是一个得寸进尺和贪心的人。
　　看上一会，谈西泽抬脚上前，来到她身边，把几斤价格高昂的神户牛肉放到她袋子里。
　　宋觅稍愣一下，抬眼，看见旁边男人流畅的下颚。
　　他正好转头，与她的视线对上。
　　他主动开口道：“贵的也能拿。”
　　宋觅乖乖哦一声。
　　还是只拿相对不那么贵的食材。
　　她低头，看一眼袋子里刚刚他放进来的牛肉，这种牛肉贵得吓人，一斤都要一两千。
　　他家一斤肉=她家一月生活费。
　　呜呜呜。
　　这对比真让人难受。
　　谈西泽不停往她袋子里塞着食材，松茸，新鲜基围虾，鱼子酱等等。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在宋觅瞠目震惊的目光里，他停下动作，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家里还有几根人参……”
　　“？”
　　“…”
　　一万个问号从宋觅心底冒出来，她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现毛病。
　　什么？
　　他还要给她拿人参！
　　看见男人作势就要去柜子里找人参，宋觅连忙喊他：“谈总、谈总谈总！”
　　连喊三声表示问题很严重。
　　谈西泽回身，看她：“怎么？”
　　宋觅露出感激的微笑，委婉道：“……人参的话真不用啦，我就拿点日常食材。”
　　谈西泽也不勉强，淡淡嗯了一声。
　　等宋觅装完两口袋的食材，合上冰箱门，转身时，看见谈西泽站在她后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罐子。
　　里面装着满满颜色鲜明的藏红花。
　　这玩意好几万一克。
　　贵得要命。
　　她盯着他手里的藏红花，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要给她吧……
　　这不是泡水喝的吗？
　　正当她在东想西猜的时候，谈西泽把手里那罐藏红花递到她面前。
　　“这个也带回去。”
　　还真是给她的！
　　宋觅没敢接，不解地看着他问：“谈总，这个给我干什么？”
　　“可以泡水喝。”他说。
　　“我知道可以泡水喝。”宋觅说，“只是这东西太贵了，我怎么能随便拿。”
　　“……”
　　谈西泽手并未收回，那罐藏红花便一直停留在她身前，他神色淡淡地说：“能有多贵？”
　　“……”
　　“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就不算贵，钱买不到的东西才是贵。”
　　宋觅：“……”
　　她竟然无言以对，他说得是那么有道理。
　　今日份谈总名言get√
　　宋觅无语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再次拒绝：“谈总，真的不用啦，我身体素质还行的，不用喝这个的。”
　　谈西泽听完，依旧没收手，又给出一个说服她的理由。
　　“可以带回去给你奶奶喝。”
　　“这倒是，但是——”宋觅话音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盯着男人的脸，“谈总，你怎么知道的？”
　　谈西泽：“什么？”
　　“我从没给你说过我有奶奶的。”宋觅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奶奶？”
　　“……”
　　谈西泽沉默下来，目光却并未避讳她。
　　平静与她对视。
　　宋觅的心里冒出个想法，她有点不敢相信：“……你调查过我吗？”
　　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她有个奶奶。
　　闻言，那罐藏红花被谈西泽收回到身前，他垂眸，手上掂着那罐藏红花把玩，掂到空中，接住，又掂上去，再接住。
　　如此反复几个回合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说：“你很有可能会留在我身边做事，我调查一下你，有什么问题吗？”
　　宋觅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那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也是，谈西泽这样的人物，身边总不能有来路不明的人吧。
　　她完全可以理解。
　　宋觅一颗心放下来，呼出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往下说。
　　谈西泽问：“以为什么？”
　　“以为谈总你因为我说了你坏话，而调查我准备打击报复。”
　　“……”
　　谈西泽久久没说话，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语。
　　这小姑娘脑子里装的什么？
　　本想算了，谈西泽却还是没忍住，带着些许笑意问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坏？”
　　宋觅老实说：“我只是突然想到给你下跪的那两个人……他们那样求你，你都无动于衷，就觉得你的心应该挺狠的。”
　　“……”
　　一说出口，宋觅就后悔了。
　　啊啊啊啊！！！
　　她怎么能说大老板心狠呢！
　　她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态度大转变，笑嘻嘻道：“当然啦这是好的，放在小说里就叫雷厉风行！是做大事的人！”
　　“……”
　　“谈总，随意评价你是我不对，下次不敢了。”
　　狗命要紧QAQ
　　希望大老板不要和她计较！
　　谈西泽始终没什么鲜明的情绪变化，他只平静地注视她，目光带着深意和探究，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这让宋觅很有压力。
　　就在她以为谈西泽会朝她发火的时候，谈西泽却直接把手里那罐藏红花抛给她，她下意识接在怀里。
　　等她茫然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朝外面走去，还丢下一句话。
　　“装好了就出来，你该回去了。”
　　宋觅和怀里那罐藏红花面面相觑，她觉得要是再不收下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而且看刚刚谈西泽那样，也摸不准他有没有生气。
　　她把藏红花罐子放进塑料袋里，又分别给两个塑料袋都打了一个结。
　　才提着出了厨房。
　　两个装满食材的塑料袋提着很重，没走几步，宋觅就觉得手被勒得很疼，心里忍不住在想，幸好没有要麻袋，不然今晚就死在这儿。
　　来到客厅，宋觅一眼看到沙发上放着的纸袋，里面装着他干洗净的西装外套。
　　差点忘了。
　　不是说下次见面就谈挡箭牌的事儿吗。
　　得问问他。
　　谈西泽正好拿上车钥匙来到客厅，宋觅提着两个硕大的塑料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他脚步变慢，在她面前停下，淡淡道：“走吧，送你。”
　　“……”
　　还要送她。
　　宋觅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买几十块钱的感冒药送来，又吃又拿，最后大老板还要送她回家。
　　再厚的脸皮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没动，而是说：“谈总，真的不用，我走路吧。”
　　“走路？”谈西泽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这里到大门都有几公里，再到你家还有十几公里，你走路？”
　　“……”
　　宋觅双手被袋子勒得老疼，又疼又麻，她稍微活动了下手指，说：“可我觉得谈总你现在人不舒服，送我的话来回都要一个多小时，又折腾又浪费时间。”
　　谈西泽睇视着她：“你现在的墨迹才是浪费时间。”
　　他说完，也不给宋觅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往外面走。
　　宋觅：“……”
　　她总有种他在生气的感觉。
　　左思右想，她都觉得，是刚刚她说他心挺狠这一句惹到他了。
　　肯定是肯定是！
　　宋觅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挎包，垮在伸手后提着两袋子食材快步追上去。
　　他腿长且快，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出别墅后，穿过前院的花园，谈西泽往旁边车库去了，并让她在原地等着她。
　　她便听话地在原地不敢动。
　　秋夜的风是冷凉的，宋觅穿着薄薄的外套，觉得冷，脖子缩了缩，想到谈西泽身上就穿着一件长袖。
　　她不禁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感冒更严重啊……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停在宋觅面前。
　　这是她见到的他第三辆车了。
　　真有钱。
　　宋觅拉开后座车门，把两袋子食材放到座位上，便弯腰上车，上半身刚刚进到车内，就听到侧前方谈西泽冷冷的声音传来。
　　“宋觅，你把我当司机？”
　　“啊？”
　　她茫然抬头，对上谈西泽转过头来的深沉视线，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一种平静却极具命令感的口吻说了四个字。
　　“坐前面来。”
　　“哦。”
　　宋觅灰溜溜地从后座里退出来，关上车门，又来到副驾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谈西泽按下启动键，起步了车辆。
　　车里没有开空调，冷清清的，宋觅低头，朝旁边偷偷扫一眼，看着谈西泽身上薄薄一层布料。
　　欲言又止了。
　　她不太敢说话，因为她是真的觉得他现在在生气。
　　都怪她嘴贱……
　　非说他心狠这种话。
　　其实仔细想想，认识谈西泽以来，谈西泽对她是不坏的，除开让她写年终总结这个事，其他都是对她好的事情。
　　而且他给到她的，是她这段阴暗时间为数不多的幸运。
　　她真的不该说他心狠。
　　纠结好几分钟后，宋觅紧张地扣着自己手指，超级小声地嘟哝道：“谈总……其实你的心一点都不狠的，你是个好人。”


第28章 
　　车厢里久久保持着安静, 静得宋觅以为他压根就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景色在车窗外后退。
　　月色如洗，一寸一寸照过库里南黑色的车身。
　　正当宋觅有些不知所措时，谈西泽却在这时突然出声, 简简单单两个字，寡淡如水的口吻。
　　“是吗？”
　　“……”
　　原来他有听到。
　　宋觅没敢看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点点头：“是呀, 我收回我说你心狠的话，谈总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谈西泽没再说话。
　　宋觅摸不清他消气没有, 偷偷的眼风落过去，扫一眼又飞快收回，扯个话题打破沉默：“那什么……谈总, 你穿得好少, 要不要开空调？”
　　谈西泽伸手到中控台打开空调。
　　宋觅看在眼里，心里在猜他愿意搭理她, 说明不生气了吧？
　　哎，这人太难看穿了。
　　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谁都没说话。
　　宋觅是不敢贸然开口, 怕又说错话惹谈西泽不开心，而谈西泽……他不像是个愿意主动开启聊天话题的人。
　　宋觅嘴上没动, 可脑子里却一刻不歇, 一直在想要怎么开口提挡箭牌的事情。
　　西装外套已经还给他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下次见面。
　　她很纠结他会不会反悔, 不想给她做挡箭牌的机会了，毕竟她今晚惹他不高兴了。
　　纠结一路, 她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直到周围的景物都开始变得熟悉, 眼见着离家越来越近, 宋觅心里有些着急起来, 有些坐立不安, 像是屁股下面有针在扎。
　　小动作也不少，抠手指，玩挎包上面的拉链等等。
　　谈西泽的余光把她小动作都收进眼里，以为她着急，便说：“马上就到了。”
　　说完脚下还加了油，给车提了速。
　　“……”
　　宋觅心里如调味料打翻似的复杂，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更着急了。
　　还没酝酿好开口，库里南已经停在了老小区门口。
　　停靠在一颗橡皮树下。
　　谈西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向还坐着岿然不动的宋觅，淡淡道：“到了。”
　　宋觅手指攥紧挎包的包带，紧张地和谈西泽对上视线。
　　“我知道。”
　　谈西泽盯着她，“那你还不下车？”
　　“我还不想下车。”
　　“？”
　　谈西泽无言数秒，把着方向盘上的手微松，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盘身。
　　“那你想干嘛？”
　　宋觅脑子一抽，说：“想再坐会儿。”
　　谈西泽敲方向盘的手指直接顿住。
　　看她的眼神沉暗几分。
　　宋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在她觉得，她就只是单纯想坐会，想好怎么开口问他。
　　而谈西泽作为一个男人，听到她的话，就觉得深意满满。
　　如此长夜，封闭的空间里，孤男寡女。
　　她不下车。
　　她说想坐会。
　　那不就代表着……她想和他坐会吗？
　　谈西泽静静凝视着她，搭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也滑落到长腿上，他人往后靠，懒洋洋靠着椅背。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看着她。
　　月光渗透过香樟树叶间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透进库里男的挡风玻璃，细碎的光斑熨在男人迷人英俊的眉眼间。
　　伴着他的目光，碎光也变得缱绻温柔。
　　氛围开始往怪异的方向发展。
　　宋觅有所察觉。
　　她觉得哪不对劲，同时觉得谈西泽的目光深邃无比，格外耐人寻味。
　　具体哪儿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只知道不能再这么干坐着。
　　宋觅清咳一声，打破沉默，然后看着男人道：“谈总，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你问。”他说。
　　“就是给你做挡箭牌的事情……”宋觅有些底气不足，“你上次说，会在我还你西装外套的时候决定，但今天我已经把外套还你了。”
　　“……”
　　“那是要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决定吗？”
　　拜托，千万别说不给机会了！
　　求求了TvT
　　谈西泽没有反悔，他看着她的眼睛，略一点头表示认可。
　　“下次。”
　　宋觅坏毛病又犯了，非得问个清楚：“下次什么时候呀？”
　　谈西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最近行程安排很满，他得和周朗确定下行程表后才能知道什么时候有空。
　　没办法确定的事情，他是不会随意应下的。
　　“等我腾出时间，我会联系你。”
　　这是谈西泽能给到的确切回复。
　　对于这个回答，宋觅已经很心满意足，只要不反悔完全不给机会就好。
　　至于什么时候完全没关系，她可以等。
　　“好，那我就先回家啦。”
　　“嗯。”
　　宋觅打开车门，跨好包下车，双脚刚刚沾地就谈西泽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啊？”
　　她回过头，“怎么了谈总？”
　　谈西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靠着，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下次见的时候，带上你修改好的年终总结。”
　　宋觅：“……”
　　他怎么还惦记着这个！
　　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咬了下牙，强挤出笑意：“那个年终总结就非要写吗？”
　　谈西泽唇角一弯，淡淡一笑：“你觉得呢？”
　　“……”
　　大老板的话就是圣旨。
　　她哪里敢不听。
　　再说，她以后很有可能会跟在他身边做挡箭牌，就更不敢不听了。
　　宋觅维持着笑容，咬着牙，说了句好的。
　　然后转身就走。
　　“宋觅。”
　　他又在后面叫她。
　　她再次转过身，已经消失掉的笑容重新浮现，灿烂地看着男人：“谈总，还有什么吩咐？”
　　谈西泽眼风朝后座一扫，示意她：“你的菜。”
　　哦对。
　　差点忘了。
　　宋觅折回来，拉开后座的门，把两个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费劲地提出来。
　　再用手肘把车门关上。
　　准备离开时候，宋觅一瞬迟疑，又朝右挪动两步来到副驾前，她微微歪低着头，看向车里的谈西泽，他正看着前方，目光并没在她身上。
　　“谈总。”
　　谈西泽转头盯着她，不语。
　　宋觅慢吞吞说：“谢谢你身体不舒服还专门送我回家，你真的不要介意我说你心狠的话，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
　　“回去后早点休息吧。”
　　谈西泽没什么反应，淡淡嗯一声，“你回家吧。”
　　而后，副驾的车窗被他升起来。
　　贴的是防窥车膜，暗色的，宋觅再看不清里面的他，她转身，一手提着一个硕大沉重的塑料袋朝这旧小区的大门走去。
　　谈西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收回视线，直到看到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
　　他垂眸，撤回目光。
　　耳边回响着她的那一句。
　　——你的心应该挺狠的。
　　他抬起左手，轻轻放在胸口位置，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
　　狠吗？
　　也许吧。
　　毕竟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人。
　　-
　　宋觅提着菜，还没进小区的大门，就遇到正好回家的宋寻。
　　宋寻单肩挎着书包，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脏兮兮的，黑一块灰一块的，他脸上也是脏的。
　　宋觅看着他，瞪大眼睛：“你浑身上下怎么这么脏啊？”
　　少年用手扶一扶肩上的包，没吭声。
　　宋觅：“我在问你话，你倒是回答我啊。”
　　宋寻：“没事。”
　　“没事？”宋觅重复他的回答，“那你是怎么搞得这么脏的，而且还背着书包，你下午放学没回家，现在才回家？你干什么去了？”
　　宋寻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加快步伐朝前面走去。
　　宋觅心底直接窜起一把火，提着菜小跑着追上去，质问：“宋寻！你是不是在学校和人打架了？”
　　宋寻还是不说话，只一个劲往前面走。
　　这下，宋觅不止生气，还觉得委屈，语气一下子提了起来：“宋寻！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啊？我一天到晚那么辛苦，你……”
　　话还没说话，宋寻陡然停住脚步，转身冷冰冰看着她。
　　“谁要你这么辛苦了？”
　　问得宋觅直接怔住：“你说什么？”
　　宋寻拍拍校服外套上的灰，还是那副冷漠无比的口吻：“又没谁让你这么辛苦，你完全可以甩手不管，不是你自己折腾得这么辛苦的？”
　　“……”
　　宋觅气得心脏直接一紧。
　　她不想和他废话，咬了下牙，点了下头说：“我希望你可以早点懂事，不要这么幼稚，随意轻视他人的付出，这样真的很不好。”
　　生怕弟弟说出更气人的话来，宋觅直接快步越过他走人。
　　宋寻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看着前方宋觅的背影，想到她刚刚从豪车上下来的画面，若有所思。
　　-
　　回到家后，宋觅直接提着菜直奔冰箱，把袋子里的食材取出来一一往冰箱里摆放好。
　　最近这冰箱还挺争气，没有出现摆烂不制冷的情况。
　　听到客厅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奶奶从房间里面出来，就看到在冰箱前忙活的宋觅。
　　奶奶颤巍巍地靠近：“觅觅哇。”
　　注意到动静，宋觅回头，看到出来的奶奶后惊讶地问：“奶奶，你怎么还没睡呀，这都十点多了哦！”
　　奶奶用手指了指膝盖：“风湿犯了，疼得慌，我起来吃两颗止痛药。”
　　“我给你拿。”
　　宋觅把袋子搁到地上，到小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拿止痛药。
　　倒出两颗止痛药，宋觅接上一杯温水，一并递到奶奶的手里。
　　等等奶奶吃完，她便说：“奶奶，快去躺着吧。”
　　奶奶说：“不急，我等着你一块睡儿吧。”
　　宋觅乖巧地笑笑：“好哦。”
　　宋觅回到冰箱前，继续把袋子里的食材往冰箱里誊放，拿到那罐藏红花时，她直接递到奶奶手里。
　　“这是给你的，奶奶。”
　　奶奶老花眼，把罐子拿得远远的，等瞧清楚是藏红花后，喔哟一声：“觅觅，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忒贵。”
　　“不是我买的，别人给我的。”宋觅边往冰箱里放食材边说。
　　奶奶：“谁哇？”
　　宋觅想了想，答：“一个好人。”
　　奶奶慈祥的脸上露出点欣喜：“是不是咱们觅觅的追求者哇？”
　　“…”
　　“！”
　　这么一问，把宋觅搞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就否认：“不是啦！”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谈西泽那张英俊的脸。
　　大老板是她的追求者？
　　拜托，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吧……
　　“不是啊？”奶奶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失望，“那人家为什么要给你这么贵的东西？”
　　宋觅扶着冰箱门，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老人，用轻松的语气说：“奶奶，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人家足够有钱？”
　　她指指奶奶手里的藏红花：“这东西对他来说不算贵。”
　　毕竟谈西泽说过——
　　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就不算贵，钱买不到的东西才算贵。
　　奶奶又问：“那其他的菜都是他给的？”
　　“嗯。”
　　“那我觉得他肯定对咱家觅觅有意思。”奶奶自动开始脑补未来孙女婿的样子，“是不是大高个儿？人长得端不端正？介不介意现在咱家穷？”
　　“……”
　　宋觅哭笑不得，解释道：“奶奶，我老板他——”
　　“什么！还是咱觅觅的老板！”奶奶脸上慈爱的笑意更深浓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奶奶见一见呀？让奶奶看看比不比那个混球小盛强？”
　　和盛开许分手的事情，全家都知道。
　　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诉了分手事实，是盛开许劈的腿。
　　奶奶的话让宋觅陷进思考。
　　和盛开许比？
　　无语，盛开许根本就没有资格和谈西泽相提并论，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层次，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不在。
　　谈西泽直接碾压那个臭渣男！
　　等等——
　　她为什么还仔细做起比较来了？
　　醒醒，大老板不可能喜欢你的，更不可能是你的追求者。
　　大晚上的做白日梦。
　　笑死。
　　被自己的想法逗到，宋觅轻笑出声，对奶奶说：“别人真的不是喜欢我，也不可能的，只是看我可怜，偶尔扶贫一下而已啦。”
　　“怎么不可能哇？”奶奶还是不死心，“咱们觅觅生得这么俊，性格又好，人又善良，老板喜欢也正常，再说，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嘛。”
　　宋觅无奈，失笑着重复：“真的不是！”
　　“……”
　　“而且在家里的债务还清前，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她总不能去拖累别人吧，得先过好自己的生活才行。
　　闻言，奶奶不再坚持，心酸道：“咱们觅觅就是太懂事了……遭罪。”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寻单肩挎着书包进屋，推门进来，奶奶一见他浑身脏兮兮的，和宋觅的反应一个样：“小寻，你怎么搞得这么脏哇！”
　　“……”
　　宋寻的回应也是一样，淡淡说了个没事，就径直越过两人回了房间。
　　再把房门关上反锁好。
　　没一会，里面传来电脑的开机声。
　　再一会，传来游戏开始的音效声。
　　宋觅心里哽着一口气，对奶奶说：“甭搭理他。”
　　放完菜，她收捡好袋子，可以留做当垃圾袋使用，然后带着奶奶回房间睡觉。
　　房间里的灯泡是孤单单一个白炽灯，瓦数低，也不太亮。
　　如暗沉沉的阴天。
　　奶奶已经替她铺好地铺。
　　宋觅到厕所前洗漱完以后，回到房间，赶紧把灯关上，心疼电费。
　　她躺到地铺上。
　　转头，窗外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
　　十几分钟过去，宋觅还是没有睡意，突然想到回家时没有看到爸爸的身影，于是她轻轻喊：“奶奶，你睡着了吗？”
　　黑暗里，奶奶的声音从床方向传来，“还没呢。”
　　“奶奶，爸爸今天没回来吗？”
　　“下午回来过一趟，做了饭吃了没两口又出去了。”
　　“哦，这样啊。”
　　可能是在外面去追债了吧，宋觅心想。
　　半夜。
　　宋觅被渴醒，起来去客厅喝水。
　　她推开卧室的门，就看见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黑黢黢的昏暗里，爸爸坐在那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给谁打电话，手里还有燃着的烟。
　　要不是手机屏幕的光够亮，她压根不知道那是谁，指定得尖叫着喊进贼了。
　　宋觅轻脚走过去。
　　爸爸看手机实在过于专注，压根没注意到她的靠近，直到她停在面前开口叫了他一声。
　　“爸爸。”
　　宋天明被吓得周身轻抖一下，抬头，看到宋觅后强露出一抹笑：“觅觅？怎么不睡觉啊。”
　　“我起来喝水。”宋觅说，“爸，你怎么不睡觉在这坐着呢？”
　　宋天明把烟摁灭在玻璃缸里，说：“有点失眠，坐会就去睡。”
　　宋觅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倒水喝。
　　喝完水回房间，到房门口的时候宋觅停住，回头看爸爸还坐在沙发上，还在抽烟，还在不停给谁打着电话。
　　似乎一直没有人接电话，爸爸的神情变得很焦躁不耐。
　　应该是欠爸爸钱的人吧，宋觅也没多想，回了房间关上门。
　　重新躺进被窝里，宋觅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同一时间点，醒着的还有谈西泽，他不是被渴醒的，而是被云正一通电话吵醒的。
　　在深度睡眠的时间段被吵醒，饶是再没有起床气的人，也是会不悦的。
　　尤其是谈西泽这种对睡眠质量要求很高的人。
　　他没有起床气，但睡不好会影响他一天的工作状态。
　　对此他很不满。
　　所以在他接起电话后，极具压迫感地冷冷对云正说：“凌晨两点半，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听着就更吓人。
　　云正有一把好嗓子，唱歌特别好听，说话吊儿郎当的时候也勾人，跟谁说话都像是在撩拨。
　　此刻醉醺醺地浮浪笑着，说：“西泽，来我酒吧喝酒呀？”
　　“……”
　　谈西泽扶额，忍着性子不发作：“就这个事？”
　　“不然呢？”云正厚着脸皮，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上回拦截你妞儿的那几个人我都教训了，不用太谢我，过来陪我喝两杯就行。”
　　“……”
　　谈西泽不想废话，作势就要挂电话。
　　正当他手指快要落到挂断键上时，云正的声音伴随着酒吧澎湃音乐声一并传来。
　　“妈的……居然给我发好人卡，真鸡儿气人。”
　　好人卡？
　　谈西泽移开挂断键上的手指。
　　云正是个情场浪子，万花丛中过，朵朵不放过。
　　睡过的女人以百为单位计数。
　　他可受不了在女人身上栽跟头的戏码，继续和谈西泽吐槽道：“还他妈头一回有人给我发好人卡，老子送她一辆保时捷，包包首饰也砸了好几万进去，手都不给摸一下。”
　　“……”
　　“真操蛋，说我是个好人就把我打发了！”
　　谈西泽默默听完，睡意都散去不少，只挑着感兴趣的部分问：“为什么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在打发你？”
　　云正：“……”
　　这人什么老古董。
　　云正不紧不慢地喝口酒，推开腻在怀里的妞儿，起身到外面安静的地方讲电话：“这你都不知道？”
　　谈西泽：“我应该知道？”
　　云正来到酒吧外，站在花坛前：“一般来说，女人对你说你是个好人这种话，就是在打发你啊，摆明的拒绝。”
　　谈西泽原就低哑的声音更沉了些。
　　“是吗？”
　　“肯定啊。”云正说，“她们往往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或者直说你身上她们不喜欢的点，就会统一话术，说你是个好人。”
　　“……”
　　“这不是打发是啥？”
　　久久沉默。
　　在云正准备再一次问谈西泽，要不要过来喝酒的时候，听筒里面传来挂断的嘟嘟嘟忙音。
　　再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云正：“？”
　　操。
　　可以，谈某人有够无情的。
　　谈西泽把手机扔到一旁，无端地很心烦，也许是被云正吵醒后的不爽，也许是想到今天和宋觅的对话。
　　她说了三遍他是个好人。
　　三遍。
　　整整三遍。
　　——很好。


第29章 
　　周六一整天, 宋觅都在忙着兼职，她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谈西泽身上。
　　万一最后没能留在她身边做事呢？
　　最后一份兼职是在洗车场，从下午两点一直持续到七点。
　　整整五个小时。
　　在宋觅洗完第十一个车后, 摸出手机来看一眼时间, 已经六点半了, 还剩半个小时, 再洗一个车差不多就能结束兼职了。
　　就在这时。
　　一辆白色的宝马缓缓驶停在洗车位。
　　宋觅赶紧走过去, 白色宝马的驾驶座车门打开，辛媛从上面下来。
　　两两对视, 皆是一怔。
　　很快, 辛媛脸上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冷嘲一句：“又在这里当洗车妹了啊。”
　　宋觅脸上挂着得体的礼貌微笑，只当不认识一般, 也当没听见辛媛的话。
　　辛媛把车钥匙套在手指上，转着玩儿，目光在宋觅脸上扫来扫去，然后笑了下：“洗呗，打工妹。”
　　“嗯，好的。”宋觅点点头，“请问需要清洗发动机吗？”
　　辛媛眼神轻慢：“不用，洗普通的。”
　　“好的。”
　　在宋觅开始清洗车辆的时候，辛媛就站在旁边逼逼叨叨的，故意说盛开许带她去吃了什么好吃的，去看了什么好风景，还送了她什么名贵礼物等等。
　　故意说来想要激怒她的话。
　　宋觅左耳进右耳出, 只当辛媛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 甚至还会微笑着提醒：“麻烦女士你站远一点哦, 不然身上会渐到水哦。”
　　辛媛偏偏不听，反而越站越近，宋觅拿着高压水枪往车身上冲着水，辛媛就非要站得死近，还说：“我怕你洗不干净，我得看着你洗。”
　　宋觅：“……”
　　随便吧。
　　她懒得再搭理辛媛。
　　辛媛没一会就开始叫着训斥她：“你小心一点啊！水都弄到我身上了！”
　　宋觅关掉高压水枪，回头，耐着性子对辛媛微笑道：“刚刚就有提醒过哦。”
　　辛媛把嘴一瞥，很是不屑。
　　宋觅继续捏着高压水枪的开关，冲着白色宝马车身。
　　辛媛在后边继续叨叨。
　　“上回我打电话投诉你送外卖态度不好，想要你道歉，但是平台告诉我你直接辞职不干了。”
　　“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没想到是换了种兼职。”
　　“看你长得也不赖，怎么不去找个大款呢？那你家的债不就有救了吗？”
　　“……”
　　盛开许这人嘴怎么这么碎，她家里的事情都尽数告知新欢。
　　真不讲究啊这人。
　　宋觅只默默听着，并不搭腔，放下高压水枪，又去拿泡沫枪。
　　开始朝车上喷泡沫。
　　喷完泡沫，宋觅拿着手持拖布开始往车身上面拖，她洗得很认真，没一处都洗得很认真。
　　她并不是怕辛媛挑刺所以洗得认真，而是属于她分内的事情她都会想要做好。
　　尽职尽责地去做，才对得起她拿的那一份薪水。
　　看她洗得很认真，辛媛都无话可说，逼逼赖赖一会后就到旁边玩手机去了。
　　几分钟后。
　　宋觅听到辛媛接了个电话，用特别夸张地语气撒着娇说：“开许，人家就想要那条手链嘛，你是不是不爱我，哼！”
　　对面的盛开许应该是同意了。
　　辛媛捂着嘴笑得特别开心。
　　宋觅只当没听见，心里却是隔夜饭都快要吐出来。
　　太恶心了。
　　她不禁想到，以前盛开许送她的那些东西，都是一些特别不值钱的，从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那时候，朋友们都会说盛开许待她有些小气。
　　但她觉得，礼物嘛，心意在就好，价钱多少不重要。
　　现在看来，自己挺傻的。
　　倒不是觉得没收到贵重礼物才傻，而是她送给盛开许许多东西都挺贵的，球鞋，手表，皮带等等。
　　时间来到六点，宋觅已经清洗完白色宝马的里外，拿着收款码到辛媛面前：“请问扫码，还是现金？”
　　辛媛抱着双臂，看她一眼，拿出手机扫码。
　　动作很慢。
　　宋觅微笑着，说：“一共五十哦。”
　　磨蹭半天，辛媛的手机里才传来扫码成功的滴声，一边输着密码，一边又拿话刺宋觅。
　　“洗个车才多少钱呀，不如去陪有钱的老男人喝酒。”
　　宋觅保持着笑容，也持续着沉默。
　　付完钱，辛媛拉开车门坐进去，离开前还不忘再次刺宋觅一下。
　　“我要去和开许吃晚饭啦，拜拜打工妹。”
　　“……”
　　等白色宝马车消失在视线里，宋觅浑身才完全放松下来，她揉揉酸疼的肩膀，把收款码放回原处。
　　然后找老板领了今日的薪水，按每个车提成二十来算，总共二百四十块钱。
　　领完钱，宋觅到更衣室换掉身上脏兮兮的工服，穿回自己的衣服。
　　她还不能回家。
　　还得去推路边的小电瓶回家。
　　叫个小拖车的话，也得二百左右，宋觅舍不得花这个钱，于是硬生生把电瓶车推了回去，耗时两个小时。
　　人简直被累得半死，深秋浓夜，整得一额头的热汗。
　　推着电瓶车到旧小区门口的时候，宋觅发现有消防车在往小区里开，里面闹哄哄的似乎有很多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宋觅推着电瓶往家的方向去，离得越近，人就越多。
　　最后，她发现——
　　人是围在她家楼下的。
　　心里突然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觅把电瓶车的脚架放下来，停好后，快步跻身到人群里，随便拉着一个人问。
　　“阿姨，发生什么事情了？”
　　正好是个认识她的邻居阿姨，就住在她家楼下，平时见面都会打招呼，姓孙。
　　一见是宋觅，孙阿姨情绪就有点激动，忙说：“宋姑娘，是你爸爸呀，搁天台上！”
　　宋觅啊一声，心头一跳：“我爸？”
　　爸爸为什么在天台山？
　　孙阿姨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听说是你爸爸和你妈吵了一架，所以要跳楼！”
　　跳楼！
　　这两个字眼差点把宋觅砸晕。
　　怎么会呢！
　　爸妈结婚二十多年，感情稳定，小吵小闹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至于吵个架就要跳楼吧！
　　宋觅半信半疑，却听到周围人群爆发出惊惧的尖叫声，一瞬间炸开，沸腾。
　　她就在鼎沸的人声中抬的头。
　　楼层总共七层。
　　在天台的危险边缘，宋天明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吓得尖叫。
　　看见还真是爸爸的宋觅，一瞬间直接忘记呼吸。
　　怎么会这样……
　　她的嗓子跟着在发紧，渐渐听不清周围那些刺耳的尖叫声，只觉的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完全没办法想象爸爸真跳下来的情景。
　　消防车停在人群后方。
　　几名消防员动作迅速地搬来安全气垫，指挥着人群。
　　“散开散开！全部散开！”
　　宋觅在原地怔几秒才回过神，回神后直接拔腿就冲进单元楼里。
　　发疯般朝楼梯上冲。
　　一口气爬完七楼。
　　天台的门是开着的，门口还有两名警察守着，见她冲上来就直接拦着，宋觅气喘吁吁地紧张道：“……那是我爸爸，让我进去！”
　　听她这么说，警察才放她上天台。
　　天台上摆放着许多居民们废弃不要的杂物，破烂的床垫，瘸腿的桌椅，长满青苔的破鱼缸等等。
　　宋觅绕过杂物堆，飞快地朝着天台边缘跑去。
　　已经有一个老民警在对宋天明进行思想工作。
　　妈妈敬兰也在。
　　宋觅冲过去，喊了声：“爸！”
　　宋天明回过头来，月色下，他的脸上有一种悲怆的灰败，他泪眼婆娑地看着宋觅。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
　　敬兰在旁边急得哭，看见宋觅就和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紧巴巴抓着宋觅的手臂。
　　“觅觅快劝劝你爸！”
　　“什么啊！”宋觅急得要命，“有什么话你下来说，下来好好说！”
　　宋天明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有去死，死了才能赎罪，死了你才能轻松。”
　　宋觅简直一头雾水。
　　什么事情这么严重啊！
　　她急得不行，但怕刺激到爸爸，还是尽量放缓语气：“爸，你下来和我说话，我会好好听你说的。”
　　宋天明站在边缘，沉默了。
　　宋觅便问旁边站着的敬兰：“妈，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老民警继续进行安抚规劝：“兄弟，你看你女儿都来了，你任性丢她不管啊，天无绝人之路的，你看你……”
　　剩下的话宋觅没听清。
　　她全神贯注在听妈妈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觅觅，我今天休息回家，你爸爸就告诉我，说你上周拿了三万块给他，让他除去房租钱和家里生活费后，剩下的拿去还银行。”
　　“……”
　　宋觅认真听着：“然后呢？”
　　敬兰重重叹一口气，愁容满面地继续说：
　　“你爸着了他一个朋友的道，说有个什么来钱快的小投资，一万块钱一周就能赚五千，你爸被忽悠着把三万块钱全投了进去。可这一周时间过去，没见到收益，那个朋友也联系不上了。”
　　“他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又和他大吵了一架，一直在骂他，所以……”
　　所以就要跳楼。
　　宋觅捋清楚这个来龙去脉了。
　　她听得血压瞬间上升，脑袋都要炸掉。
　　愤怒值达到顶点。
　　这并不是爸爸第一次被骗。
　　家里之所以会破产，也是因为爸爸交友不慎导致的，一个所谓的好友游说爸爸去做担保人，几千万的巨额贷款，还不是一般担保人，而是连带责任担保。
　　也就是说，借钱的还不上，那么做担保的就得还，卖房都得还。
　　很显然，那位借钱的“好朋友”已经卷着钱跑路了。
　　留了一屁股的债给宋家。
　　宋觅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在经历过如此大的挫折后，还是会这么轻信他人。
　　但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她怕再说点难听的话，爸爸真的会一个冲动跳下去。
　　宋觅深深呼吸一口气，说：“爸，没事的，我不怪你，钱可以再赚的，人没了的话就真的没了。”
　　一听到这话，宋天明的情绪更加激动，哭得更凶。
　　“不！”
　　“我活着就是一个祸害！”
　　宋觅眼圈一点一点变红，她站在夜风里，乌发飘散，弥漫半张脸。
　　她不受控制地有些哽咽，声音又轻又颤：“生活真的已经很苦了，我不想再做没有爸爸的孩子。”
　　“……”
　　旁边的老民警听到宋觅的话都动容了，眼里闪着泪光，啧一声，说：“你看你女儿多让人心疼，快点下来吧。”
　　说没有被打动都是在骗人，宋天明表情明显在有所犹豫，他是真的对不起这个女儿。
　　“爸爸要是死了，你就不用还债了……”
　　宋觅：“……”
　　看来爸爸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法盲成分在身上的。
　　她红着眼保持着镇定，解释道：“是，你死了以后，债务是不会落到我身上，但是会落到妈妈一个人身上，那样我们的日子将会更不好过。”
　　宋天明傻眼了，呐呐道：“怎么会这样，我以为只要我去死，就……”
　　“就怎么？”宋觅打断他，“债务会自动清空？”
　　“……”
　　依爸爸这种天真的程度，反复被骗也不稀奇了。
　　蠢得让人心疼。
　　老民警适时开口：“对啊，你女儿说得对，到时候债务落到你发妻一个人头上，你也忍心？死你都不怕，你还怕活着嘛，下来吧。”
　　宋天明沉默了。
　　见状，宋觅知道爸爸这是动容了，于是主动缓慢靠近，伸出一只手去。
　　“爸爸，我们回家吧。”
　　宋天明脸色苍白一片，看着女儿伸来的手，唇哆嗦了两下。
　　迟疑半晌。
　　他最终还是伸出一只手去，握住了，紧紧地。
　　老民警赶紧上前来，扶着宋天明跳下天台边缘，等宋天明双脚沾地，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松一口气。
　　敬兰快步走过来，边哭边重重地在宋天明身上拍打：“犯了错还说你不得！让你犯浑要跳楼！让你犯浑！让你犯浑！！！”
　　打完数下后，敬兰崩溃地跌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差点就要成为失去丈夫的妻子。
　　宋觅忙蹲下去，轻轻拍着敬兰的肩膀，心疼都写在眼里：“妈妈没事了，我会好好说爸爸的，你不要伤心了。”
　　敬兰哭个不停。
　　宋觅连忙仰头看一眼爸爸，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爸！你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安慰一下妈妈？“
　　经过提醒，宋天明才从惊魂中回神，忙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到妻子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一把将敬兰抱住，所有安慰的话卡在喉咙。
　　失控地也开始嚎啕大哭。
　　宋觅：“……”
　　本来只用安慰一个人，现在却要安慰两个人。
　　算了。
　　让爸妈两个人哭着发泄一下吧。
　　说实话，她现在也很想哭，因为债务实在压得一家人都喘不过气来，她每天都过得很辛苦，晚睡早起，饥一顿饱一顿的努力和生活对抗着。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觉得总会熬过去的。
　　现在，却有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包围着她。
　　一天的兼职已经榨干她的体力，又经历一场精神冲击，这让宋觅身心俱疲。
　　累……
　　真的好累。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是爸妈悲伤的哭声，还有秋夜里的风声，天台的风特别大，风声都是呼呼呼的。
　　在这样一个瞬间。
　　她很恍惚。
　　好一会后，宋觅缓缓吁出一口气，蹲下去问敬兰：“妈，奶奶呢？”
　　敬兰情绪有所缓解，说话还是抽抽噎噎的：“出、出去买膏药了。”
　　宋觅点点头，冷静地说：“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奶奶，我不想让奶奶伤心。”
　　敬兰点点头。
　　“爸、妈，你们先回家吧，我在天台一个人静会。”
　　“……”
　　很快，天台上的警察和爸妈都逐渐离开。
　　四周只剩下风声。
　　下方嘈杂的人声也渐渐变稀，变轻，直至完全没了声。
　　宋觅来到破旧的一张床垫前，这块床垫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经常跑来上面蹦蹦跳跳，当成是蹦蹦床在玩。
　　她坐到旧床垫的边沿，抱着双膝，把脸埋进臂弯里。
　　头发被大风吹得不停飞动。
　　也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有人给她打电话。
　　宋觅翻开包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清晰的三个字。
　　——谈西泽。
　　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没有多想，也怕谈西泽等得不耐烦，她赶紧将电话接起来，放到耳边。
　　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那边静悄悄的。
　　沉默大概持续一分钟，听筒里才传来男人低沉嗓音，许是感冒还没好的原因，听着还有点哑。
　　“宋觅？”
　　宋觅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风，在听到谈西泽的声音那一瞬，她鼻子猛地一酸，不受控地就去应他，发出短促委屈地一声：“……嗯。”
　　谈西泽翻着书页手指一顿，他合上书，沉吟片刻，轻声问：“你怎么了？”
　　“……”
　　本来不想哭的，可是他温和地问她怎么了。
　　换谁能忍住？
　　宋觅的眼泪几乎是在瞬间涌出来的，她没发出声音，只不停地用手去抹着脸上的泪水。
　　她发现，这个泪像是抹不完似的，脸上越抹越湿。
　　宋觅想开口说话，但她哽咽得不行，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只能紧着嗓子又把嘴重新闭上。
　　谈西泽没有催促她，一直在那边静静等着。
　　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他听到呼呼的风声，看来她在风很大的地方，而且是一个人。
　　并且她似乎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且在很隐忍地哭。
　　宋觅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不停，她并不知道谈西泽已经猜到了她在哭，她还在竭力地收拾情绪。
　　几番尝试后，她终于用自认为并不哽咽颤抖的声音开了口。
　　“怎么了谈总，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谈西泽把手里的书轻放到桌上，薄唇轻抿，保持着沉默，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宋觅一直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天台风真的很大。
　　她被吹得瑟瑟发抖，脸上一片泪做的水光，孤零零地坐在破床垫的一角，在偌大的天台，披着月光和夜色，显得那么狼狈。
　　就在她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来谈西泽清沉的嗓音，只说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进她的耳朵里。
　　“来见我。”
　　宋觅怔住，一时间连哭都忘记，呐呐问：“……现在？”
　　男人的嗓音似乎有着蛊惑人的魔力，他没说现在，而是说的。
　　——“随时。”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屏住了。
　　心脏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紧跟着情况就是两级反转，现在轮到谈西泽拿着手机等待宋觅的回答。
　　同样的，时间也是久到谈西泽以为那边挂断了，才听到小姑娘委屈巴巴的微弱声音：“……见你干嘛？”
　　谈西泽身体朝后倒，慵懒地靠在椅背里，他交叠着床腿，悬在空中的那只脚无规律地轻点着，有一下没一下。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
　　“你觉得呢？”


第30章 
　　——“来见我。”
　　“现在？”
　　“随时。”
　　“见你干嘛？”
　　“你觉得呢？”
　　以上寥寥数句对话后, 宋觅直接怔住，脑中空白好几秒，硬是没想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秋夜寒凉, 冷风萧瑟。
　　宋觅正对着风口而坐，脸上的泪被吹得往两边流落, 拿手机的手也被吹得通红通红的，
　　她沉默了很久。
　　谈西泽没有催促她，静静等待，静静听她那边的风声。
　　良久后。
　　他听到听筒里传来宋觅细若蚊蝇般的声音，语速也慢：“……我不知道。”
　　谈西泽沉吟两秒, 说：“那见面再说。”
　　宋觅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一会后，宋觅把耳旁的手机移到眼前，看一眼时间, 已经十点多了，会打扰到他休息的吧,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感冒病人。
　　她犹豫地说：“明天吧？”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我都行。”
　　按常理来讲，对话进行到这里时，这通电话就该结束, 宋觅也忍着哽咽开始说结束语：“那谈总, 就先……”
　　“等等。”他说。
　　宋觅收住话头，抿抿唇，安静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谈西泽平静地先喊一声她的名字：“宋觅。”
　　嗓音又低又轻。
　　“嗯。”
　　她有在听。
　　而后，她听到谈西泽用一种听似漫不经心实则却隐含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试着改变让你不满的现状。”
　　“……”
　　宋觅大多时候理解能力都有些慢顿，没立马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能呆讷地喔一声。
　　谈西泽：“嗯？”
　　他不懂她的一声喔什么意思, “听懂了？”
　　宋觅吸吸鼻子, 尽量藏着哭音，说：“懂了，但没完全懂。”
　　谈西泽失笑，一副了然的口吻。
　　“那就是没懂。”
　　宋觅：“……”
　　确实没懂。
　　——沉默。
　　谈西泽听完两阵风吹过的声音后，才开口：“先这样。”
　　宋觅握着手机，点点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看不到，才忙又说：“好的，谈总。”
　　“好。”
　　就在谈西泽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听到听筒里面传来弱弱的一声。
　　“……谈总。”
　　他的动作一顿，长睫下意识的垂了垂：“怎么？”
　　小姑娘细弱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语速慢，分贝小。
　　“明天见。”
　　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怕他听到，又怕他听不到。
　　谈西泽长睫微微一敛，隐住眸底轻闪的微光，令他看上去是那般的平静沉寂。
　　他的腔调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似水。
　　回以她一句——
　　“好，明天见。”
　　电话挂断。
　　两边的人反应出奇一致，各自拿着手机没有任何动作，神情是如出一辙的若有所思。
　　他们脑子里想到的是同一句话。
　　也不知道在哪本书上或者某个地方看到的。
　　“在所有的告别里，还是最喜欢明天见。”
　　-
　　和谈西泽打完电话后，宋觅又在天台上坐了一会，风实在太大，吹得她很冷，便揣着手机离开了天台。
　　回到家中时，爸妈正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着，两人各坐一边，背对背，脸朝着相反的方向。
　　妈妈在用手抹着眼泪。
　　爸爸在一个劲儿大口抽烟。
　　宋觅想要回房间，经过二人时，宋天明突然开口叫住她：“觅觅，和爸爸谈一谈吧。”
　　此时的宋觅身心俱疲，摇摇头道：“明天吧。”
　　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宋天明叹一口气，点头说好。
　　宋觅推开房间门，就看到奶奶坐在床沿上，单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手里正拿着一张麝香膏药，颤巍巍地抖得厉害，几次都撕不开那层膜。
　　“奶奶，我帮你贴。”
　　宋觅走过去，在奶奶旁边坐下，取过那一贴膏药。
　　奶奶瞅着她低落的神色，试探性地问：“觅觅，我刚刚回家注意到你爸妈神色都不太对，你也是，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宋觅不想让奶奶知道，奶奶会很伤心难过，当即便微笑着否认：“没有啊，还不是就钱的事情，奶奶你不用操心啦，交给我们处理。”
　　闻言，奶奶也没有多想，只应声说好。
　　宋觅仔细地替奶奶把膏药贴在膝盖上，余光里是奶奶因帕金森抖个不停的手，她说：“奶奶，我会攒钱给你做手术的。”
　　帕金森是不死的癌症，无法完全治愈，只能延缓，早期会出现手抖的情况，晚期严重的话会出现失语、颤抖严重导致摔倒，无法独立行走等情况。
　　可以通过手术安装脑起搏器进行改善，但费用高昂，进口脑起搏器最低得要三十万以上。
　　宋觅不仅要操心家里的债务，还要操心奶奶的这个病，她得在药物无法再控制奶奶病情以前，攒到三十万。
　　和奶奶简单聊会天后，宋觅拿上睡衣到厕所里洗澡，在洗澡时被水一淋，她才反应过来，谈西泽为什么会打电话提出见面。
　　上次他答应过她，会抽出时间和她见面聊挡箭牌的事情。
　　想到这里，宋觅搓洗头发的手缓慢下来，一颗心渐渐在往下坠，坠得她难受。
　　经过爸爸被骗光钱欲跳楼这件事后，做挡箭牌的事情就显得那么重要，要是失败的话，她真的会很绝望。
　　弄清楚这一点后，宋觅的心情一直很沉重，回到房间也没有睡意。
　　暗色里，她干瞪着眼。
　　过一会，她猛地想到年终总结的事情，谈西泽说过下次见面让她交重写的年终总结，万一她没写的话，会被认为态度有问题吧？
　　这下，宋觅更睡不着了。
　　原先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变卖换钱了，她也不想去宋寻房间用他的电脑，便坐在地铺上，捧着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重写年终总结。
　　她写得很仔细认真，每个字都是斟酌过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另一边。
　　谈西泽躺在床上，例行公事般进行着睡前冥想，放松呼吸，放松身体所有部位，感觉自己已经抵达到一个完全舒适的环境里。
　　睡意渐渐涌来的时候，不知怎么搞的，宋觅用哭音委屈说的明天见三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平静的脑中。
　　谈西泽霍地睁眼，耳边还在回荡着那三个字。
　　明天见。
　　凌晨三点，宋觅终于冲写完年终报告，她精疲力竭地保存好文档，躺到在地铺上。
　　打地铺有湿凉气，睡着不暖和，半夜有时候都会冷醒。
　　宋觅把脚那端的被子裹起来，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这样才会觉得好一些。
　　她还是不太能睡着，不停在脑子里演练明天和谈西泽见面时，她该怎么说话，该怎么推销自己的优势等等。
　　又在想他万一拒绝的话，她又要怎样进行再次争取。
　　左思右想良久后，宋觅终于熬不住，在快要凌晨四点的时候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是周末，宋觅没得闲，照旧六点半起来出门做兼职，是在一家早餐店当服务员，三个小时，从七点半到十点。
　　虽然只有两个半小时，却异常忙碌，因为这家店位于黄金地段，周围好几栋写字楼，大批的上班族，还有两所中学。
　　由于昨晚睡眠时间不足，没休息好，宋觅的动作和反应比以往要慢了不少，脑袋隐隐作痛，还糊涂先给插队的顾客装了早餐，引发其他人的强烈不满。
　　为此，老板狠狠批评了她，还扣了二十块钱的工资。
　　这份兼职一共才赚六十块钱，一下被扣掉三分之一，宋觅心疼得要命，但又不敢反驳老板，只能忍气吞声地拿着四十块钱离开了早餐店。
　　离开前，老板没好脸色地训斥她，说下次再这样的工作状态就不再雇佣她了。
　　宋觅茫然地站在马路边的人行道口，看着往来如鱼般的车辆，和大批的行人一起等待对面的红灯跳绿灯。
　　本来在早餐店兼职结束后，要去西餐厅继续兼职的，但因为辛媛投诉的缘故，她不能再去了。
　　所以今天暂时没有其他兼职了。
　　对面，红灯在倒计时。
　　最后三二一的时间里，行人们纷纷朝前迈步准备通过马路，只有宋觅一个人在原地站着没有动，她掏出手机，给谈西泽发了条短信。
　　-谈总，我现在来见你可以吗？
　　也许是谈西泽正好在看手机，回复得很快。
　　-随时。
　　宋觅又编辑一条短信发送过去。
　　-请问还是在云水湾吗？
　　谈西泽：对。
　　收到回复，宋觅抬头开始张望，最近的公交站台在哪里，发现前面百米不到的地方就有一个。
　　她正往公交车站台走去，手机里又进来一条短信。
　　谈西泽：打车来，别坐公交。
　　宋觅：“……”
　　打车很贵啊。
　　渡城的出租车计价器比她的心跳都快。
　　她舍不得。
　　刚腹诽完，就又收到一条谈西泽发来的短信。
　　【车费报销。】


第31章 
　　看到车费报销四个字, 这一瞬，宋觅觉得谈西泽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试问有哪个老板会给面试的人报销路费？
　　有吗？
　　没有！
　　谈总是第一个！！！
　　怀着激动的心情，宋觅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抿着唇笑着给谈西泽回短信。
　　-好滴。
　　-谢谢谈总呜呜呜。
　　谈西泽收到回复后, 盯着第二条短信看上好几秒，目光停留在最后三个字上面。
　　呜呜呜？
　　他思考片刻，慢条斯理地给宋觅回过去一条。
　　-哭什么？报销车费还不开心？
　　宋觅正好拦下一辆的士, 坐到副驾里关上门, 等车辆缓缓起步的时候, 才看到谈西泽的回复。
　　什么呀……
　　呜呜呜又不是真的哭了。
　　看来谈总应该不怎么上网，不知道呜呜呜只是表达激动心情的口语。
　　还怪可爱的嘛。
　　……等等。
　　她居然会觉得大老板可爱, 简直是大胆！
　　宋觅摇摇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给谈西泽如实解释了下。
　　-没有啦, 呜呜呜就是表示激动的意思！
　　-再次谢谢谈总！
　　谈西泽看完回复, 眉梢一跳, 表示激动？
　　真新鲜。
　　“小姑娘, 去哪个位置哇？”司机大叔询问她。
　　宋觅：“云水湾, 谢谢师傅。”
　　听到地址, 司机大叔直接转头看她一眼, 表情带点震惊，似乎没想到她会住在富人区。
　　于是还特意问了句：“家在那儿啊？”
　　宋觅：“不是的, 去找人。”
　　司机大叔立马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然后说：“云水湾的话，出租车是开不进去的哦, 你得自己走进去哈。”
　　宋觅点点头嗯一声。
　　滴一声。
　　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
　　谈西泽：出租车的车牌号发给我。
　　要车牌干嘛？
　　宋觅有点不懂, 不过还是依言向司机问道：“师傅, 车牌号多少呀？”
　　司机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顺溜地报出七位数车牌号，又乐呵呵搭话道：“男朋友不放心吧？不过现在大白天的，很安全，俺也瞅着不像坏人吧！”
　　宋觅眼睛微瞪，讶异地立马否认：“不是男朋友，是我老板！”
　　司机笑道：“哪有老板这么事无巨细关心员工的啊，指定对你有点意思。”
　　宋觅：“……”
　　她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想。
　　宋觅没再接司机的话，而是把车牌号给谈西泽发送过去。
　　一路上，宋觅的目光就没从计价器上移开过，看着上面跳得飞快的数字，更让她觉得谈西泽就是个活菩萨。
　　近一个小时后，云水湾气派的大门出现在眼前，计价器上面的价格也正好跳到188这个数字。
　　有一说一，她是真的心疼这个钱……
　　要是让她坐公交的话，只用两块钱。
　　司机大叔准备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前方的档杆缓缓升起，代表可以进去。
　　司机大叔咦一声：“这就奇了怪了，这里通常都是不让进的啊！”
　　说完，司机又恍然大悟般：“哦，可能是你男朋友给保安打了招呼吧。”
　　宋觅：“那不是我男……”
　　算了。
　　懒得说，反正马上下车了。
　　司机：“在里边多少号啊？”
　　宋觅：“66号。”
　　司机哦哟一声：“66哇，这里边儿最贵的就是66号。”
　　“你咋知道？”
　　“云水湾一直被炒得很热嘛，当时媒体曝的就说66号最大，人进去都得迷路呢。”
　　宋觅表示这是真的。
　　是会迷路的。
　　从云水湾大门到66号还有好几公里，耗时十几分钟，在这时间里，宋觅和闺蜜杨茜在微信上聊了会天，告诉闺蜜昨晚爸爸被骗光钱还要跳楼的事情。
　　杨茜直接发过来三个表情：[/震惊][/震惊][/震惊]
　　宋觅：我真无语了。
　　杨茜：摸摸头，你这也太惨了吧。
　　宋觅：还有我弟，说什么又没人让我过得这么辛苦，天呐我直接血压升高。
　　杨茜：虎爸熊弟……
　　宋觅：是啊。
　　宋觅：大哭.jpg
　　杨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饭吧，好久没见面了哦。
　　宋觅：还不知道呢，等我有空联系你！
　　今天她要去见谈西泽，聊做挡箭牌的事情，如果成功的话还好，不成功的话那她又要紧密锣鼓地开始兼职，根本就没有时间和闺蜜约饭叙旧。
　　杨茜理解她很忙，回了个ok外加一个可爱表情包。
　　聊天到这里结束。
　　没一会，出租车停在云水湾66号的门口，车刚停稳，就听到司机的一声：“好家伙。”
　　宋觅：“？”
　　司机看着眼前豪宅的前院，看着四周阔气的绿化，不由得震撼道：“得什么样的人才能住这里面啊。”
　　宋觅没接话，心里却在想，谈西泽那样的人。
　　计价器上的数字已经跳到202.59，司机说：“小姑娘，你给二百吧，把零头给你抹了。”
　　“好啊，谢谢师傅！”
　　宋觅有点小开心，哪怕不是她给钱，她也为节省掉二块五毛九而开心。
　　下一秒问题就来了。
　　她身上没有两百块这么多……
　　浑身上下翻个遍，加上今早兼职所得和微信里的钱，都只有一百出头。
　　真的穷得非常真实。
　　司机和她大眼看小眼。
　　有点尴尬。
　　宋觅讪讪地笑一声，说：“师傅，稍等哦，我让我老板出来给一下钱。”
　　司机有点不敢相信：“两百都没有吗？”
　　她有些难为情，尴尬地说是的。
　　司机：“……”
　　宋觅说稍等一下，然后拿起了手机给谈西泽发短信。
　　-谈总……我的钱不够付车费。
　　-你能不能出来现场报销呀？
　　好几分钟过去，宋觅都没有收到谈西泽的回复，看样子他可能在忙。
　　司机没有催促她，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云水湾里颗颗顶盛的加拿利海枣，和叠层式的喷泉，看水面涟漪如石子落水。
　　即便这样，宋觅还是觉得很尴尬。
　　她索性硬着头皮给谈西泽打了个电话。
　　可能手机就在旁边，那边接得很快，谈西泽清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温和。
　　“到了？”
　　“嗯，是的谈总。”宋觅觉得很尴尬，放低声音，“在你家门口。”
　　“……”
　　谈西泽：“那怎么不进来？”
　　估计他没有看到短信。
　　宋觅稍稍顿一下，颇难启齿似的开了口：“那什么……就我身上的钱不够付车费，谈总你能出来付一下吗？”
　　她说完都觉得脸热，这也太难为情了。
　　谈西泽没多说什么，只嗯了声，“等我。”
　　宋觅：“谢谢谈总。”
　　挂断电话，宋觅歉意地对司机说：“不好意思还要等一下，我老板家挺大的，走出来估计还要一会。”
　　司机看上去心情不错，乐呵呵地说：“没事儿！我看看这儿环境。”
　　“……”
　　“那种树一颗得十几万呢，有钱人的世界真是离谱啊。”
　　十分钟后。
　　云水湾66号的大门缓缓朝两边打开，敞露出里面布局精致的前院，还有一条宽宽的鹅卵石小道，里面亭廊石雕，花钵喷泉，样样不少，且样样皆精。
　　宋觅上回是晚上来的，都没看清前院，现在大白天一看，顿觉灵动美然，巧夺天工。
　　朝里面看去，像是通往的不是房子，而是森林的深处。
　　谈西泽出现在那条光洁的鹅卵石小道上，穿着深灰色的休闲服，一双黑色拖鞋，居家味道很重。
　　阳光洒在他身上，渡得眉目清和，没有攻击性，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住家男人，而不是商场上那个生杀夺于的新贵。
　　他抬眸，与车内的宋觅准确对上视线。
　　宋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车窗是完全降下来的，她双手扒在车窗沿上，可怜兮兮地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来，待他靠近便迫不及待开了口。
　　“谈总，我身上只有一百块多一点。”
　　谈西泽是带着钱包出来的，他打开钱包，随口问：“多少？”
　　宋觅：“刚刚好两百块。”
　　谈西泽从钱包里取出三张一百的，宋觅看直了眼，忙说：“两百！是两百！”
　　不是三百啊喂！
　　“我知道。”他说。
　　紧跟着，只见谈西泽拿钱的手伸进车里，横在宋觅的眼前，三张一百递到司机的面前，“这是车费和等待费，辛苦了。”
　　他的语气斯文有礼貌，会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对于这一点，宋觅其实是惊讶的，她以为谈西泽会是始终高高在上，对待谁都冷脸的样子，确实没想到他会对一个出租车司机这么温和。
　　瞬间对大老板观感又好了不少。
　　司机看一眼三百，有点不好意思，“不用这么多的。”
　　谈西泽：“拿着。”
　　司机欣喜地接过，“谢谢先生啊，活该你有钱。”
　　谈西泽收回手，退开一步等宋觅下车，他看一眼门把手，想要开一下门，但觉得实在太脏，便没有动作。
　　这时候，司机又对宋觅说：“小姑娘，你有福啊，你这男朋友是真不错啊！”
　　宋觅：“……”
　　她简直满头黑线！
　　就在她想要着重解释的时候，谈西泽打断她，“下车。”
　　宋觅：“……哦。”
　　宋觅打开车门下车，在他面前站定，“不好意思啊谈总，还让你专门出来一趟。”
　　谈西泽垂眼看她：“没事，本来就要出来。”
　　“本来就要出来？”
　　宋觅不解，“出来干嘛？”
　　“接你。”他说。
　　宋觅的呼吸有一瞬滞缓，很快恢复如常，心情却有点紧张忐忑。
　　“专门接我？”
　　“不然呢。”谈西泽声调懒洋洋的，光色下的眉眼也懒，瞧她时的目光便显得有些慵慢，“怕你迷路。”
　　“……”
　　哦，原来是这样。
　　上次在他家迷路的社死经历重现在脑海。
　　宋觅耳根一热。
　　她摸摸鼻子，笑了下，乖乖说：“谢谢谈总。”


第32章 
　　谈西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轻薄高领毛衣，毛衣质量很差，上面全部起了不规则的毛球球。
　　他转身往里走, 她赶紧就跟上去。
　　他走在前方, 踏上鹅卵石小道, 状似不经意地问：“昨晚你怎么了？”
　　宋觅下意识就答：“我没怎么呀。”
　　“没怎么？”谈西泽重复她的回答, 脚步暂缓, 回过头来深深看她一眼, “那为什么不开心？”
　　他没明说她当时在哭。
　　他觉得她会尴尬。
　　他的脸上常年都有种风雨不动的平静, 便不容易让人体察到他的真实情绪，于是如此细微的心思，宋觅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宋觅只觉得，他能感觉到昨晚她的不开心, 就已经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谈总，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不开心呀？”
　　谈西泽回头, 继续朝前走, 淡淡道：“能感觉到你情绪很低落。”
　　宋觅沉默了。
　　她没想过大老板会关心她的个人情绪, 而且还闲唠拉日常似的和她聊天。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他。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谈西泽正领着她走过几颗修剪得益的桂花树, 风吹来, 桂花簌簌而落，花香馥郁浓韵。
　　桂花香在瞬间侵袭周遭。
　　她的思绪这股香打断。
　　她很喜欢桂花。
　　前方, 谈西泽脚步一顿，停在原地转身来看她。
　　她在同时间停下。
　　两人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米左右, 彼此对视的目光显得那么清楚。
　　在宋觅的目光里, 谈西泽站在桂花树下, 站在被树叶切割得细碎的阳光下，桂花是金黄色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全部落到他的身上，把他也染成金黄色的。
　　他只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卷似的好看，整个人都在发光。
　　宋觅一时有些失神，怔怔问：“怎么了？”
　　谈西泽单手揣进口袋里，瞧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一下你昨晚为什么不开心。”
　　“啊。”宋觅有些惊讶，“我倒是不介意，但是我觉得谈总你不会想要听家长里短的烦心事。”
　　本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跳过，没想到谈西泽却温声说了三个字。
　　“没事的。”
　　宋觅开始新一轮的震惊，大老板在私下里这么温和好说话的吗？
　　她顿了好几秒。
　　而后，她有些好奇地问：“谈总，你平时都会这样和员工谈心吗？”
　　谈西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选择平静问她：“所以昨晚你怎么了？”
　　这段对话里，谈西泽是属于在引导位置上的，一直在主动引导宋觅交谈。
　　这属于一种沟通技巧，一种在平日里他根本不会用到的技巧。
　　“其实……”
　　宋觅不知如何开口，组织片刻语言后，决定从上次在他那里得到三万块钱说起，“谈总，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次给人撒钱，那钱不是给了我吗？”
　　谈西泽：“嗯。”
　　紧跟着，宋觅便一五一十地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全部说了出来。
　　讲完之后，她还生怕谈西泽没听懂，还特意总结了下：“总之，就是我爸爸又被他朋友骗得精光了，说什么投一万，一周就能赚五千，还说跳楼死了债务就能一笔清空。”
　　谈西泽：“……”
　　他听得想笑，微抿了下薄唇忍住了，不带任何个人色彩地给出客观建议，“我建议你，别让你爸管钱。”
　　宋觅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谈西泽的头微幅度地偏了下，这令他的目光更具深意，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说：“昨晚我和你说过，试着改变让你不满的现状。”
　　“……”
　　宋觅反射弧稍长：“怎么改变？”
　　谈西泽耐着性子说：“第一点，别让你爸管钱。”
　　第一点？
　　宋觅听懂了，但她比较好奇：“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等会再说。”他说。
　　“哦。”
　　谈西泽转身朝里走去，宋觅抬脚跟上去，抬眼时注意到他的肩头有一小撮桂花。
　　这一瞬，一个奇怪的矫情想法钻进宋觅脑中。
　　他留下那一撮桂花，就像是留下了这个秋天。
　　今日。
　　谈西泽并不是一个人在家，家中还有一个保姆阿姨，姓赵。
　　在赵姨去准备茶水的时候，宋觅凑到谈西泽身边小声询问：“那天你感冒的时候，这个赵姨怎么不在呀？”
　　谈西泽垂眼，看着把小脑袋凑到胸口和他说话的宋觅。
　　“你干嘛？”
　　“啊？”
　　宋觅抬头，对上男人低垂的目光，“我在问你话呀？”
　　“这在我家，你问我话为什么要搞得像做贼一样？”谈西泽说，“还靠这么近。”
　　“……”
　　宋觅悻悻地移开，摸摸鼻子嘟囔道：“我这不是看那个赵阿姨没走远吗……”
　　也不知道她的脑袋里一天在想什么。
　　谈西泽想笑。
　　宋觅岔开话题：“你感冒好了吗？”
　　谈西泽嗯了声。
　　“那就好。”宋觅说，“得多穿一点，我看你大凉的天就只穿一件出门，怪不得会感冒。”
　　“……”
　　谈西泽没说话。
　　宋觅当下心里便是一惊，小心翼翼地扫他一眼，自己是不是有点多嘴了。
　　他不会生气吧？
　　一时间，宋觅不敢再开口说话，老实巴交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动。
　　“杵着做什么？”谈西泽问她。
　　“……”
　　宋觅噢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前，乖乖说：“等待指示。”
　　谈西泽：“没什么指示，坐。”
　　宋觅到沙发前坐下。
　　屁股都还没坐热，包里面的手机就一个劲儿响，拿出来一看是弟弟打来的。
　　她扫一眼不远处的谈西泽，谈西泽也在看手机，那接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宋觅偏过身子，用手掩着嘴把电话接起来：“干嘛？”
　　宋寻：“你在哪儿？”
　　宋觅皱眉：“我在忙，你有事就直接说事。”
　　宋寻：“你是不是在云水湾里面。”
　　弟弟怎么知道的？
　　宋觅有一瞬的疑惑，然后得出一个荒谬的猜想，直接喊着名字问：“宋寻，你不会跟踪我吧？”
　　那边没说话。
　　宋觅火气蹭地冒上来：“不是，我说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怎么老做一些让人生气的事情啊！你跟着我干什么？”
　　宋寻没有替自己辩解，少年的嗓音涩沉：“你出来。”
　　宋觅压着火问：“出来干嘛？”
　　“你马上出来。”
　　“……”
　　宋觅失去耐性，二话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很快。
　　那边再次拨过来。
　　宋觅：“……”
　　烦死了！
　　她皱着眉再次挂断电话，选择直接关机，然后抬眼就看见谈西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并且他看到了她直接将手机关机。
　　宋觅有点尴尬，呵呵两声解释：“不想被打扰啦。”
　　谈西泽眉目不动，表情显得格外平静。
　　“打扰什么？”
　　或许是哪根筋在这一瞬没搭对，宋觅不假思索地回答：“打扰我们呀。”
　　正好端着茶来到客厅的赵姨：“……”
　　自己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宋觅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很有歧义，自然而然地转到下一个话题：“谈总，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面试呀？”
　　“面试？”
　　谈西泽略一挑眉，“你说挡箭牌的事情。”
　　“对呀。”一提到这个，宋觅瞬间精神抖擞，“现在开始吗？”
　　谈西泽摆摆手：“不急。”
　　宋觅：“……好吧。”
　　赵姨把茶放到宋觅面前，对她态度温和地微笑道：“宋姑娘是吧？快喝茶。”
　　宋觅接过，笑道：“谢谢赵姨。”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甘香如兰，幽幽清雅弥散在齿颊间。
　　喝上两口茶后，宋觅想到一件事：“对了谈总，年终总结我已经重新写过一遍，你现在要看吗？”
　　谈西泽略一颔首：“跟我来书房。”
　　说完就抬脚离开。
　　宋觅连忙放下茶杯，快步跟了上去，生怕一不留神便又在这栋别墅里迷路了。
　　书房的设计很奇妙，推开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旋转楼梯，入目的墙上全是实木的菱形格子，上面的书籍摆放得满满当当。
　　跟着谈西泽，宋觅握着扶手下楼，目光依次滑过旁边的书墙。
　　书的种类繁多，不容一一细看。
　　旋转楼梯的长度约有十几米，到达底层后，谈西泽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
　　宋觅注意到，电脑是开着机的，看来在她来之前，谈西泽就在这间书房工作。
　　她问：“谈总，是现在发你邮箱吗？”
　　谈西泽：“对。”
　　宋觅掏出手机，把昨晚熬夜重写的那封邮件发到谈西泽的邮箱里。
　　在谈西泽查看的时候，宋觅就自顾自地在书房里闲逛，看满墙琳琅的书籍，也看其中一些设计感很足的纯银摆件。
　　谈西泽的阅读速度很快，不过几分钟，他就看完几千字的总结内容。
　　“宋觅，你过来。”
　　“哦。”
　　宋觅快步来到他的书桌前。
　　谈西泽松开鼠标，目光从屏幕上移到她的脸上，平静说：“你这个还是得重写。”
　　“……”
　　宋觅：？
　　一听要重写，宋觅头都要炸掉，一脸茫然：“什么？还要重写？”
　　谈西泽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嗯。”
　　宋觅：“……”
　　她深深吸一口气，噎了下，问：“那你说，是哪里不行。”
　　谈西泽看着她不说话。
　　宋觅有些急了，说：“谈总，你总得给我说哪里不行吧，不然我只能一直重写啊。”
　　谈西泽站起来，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宋觅绕过办公桌来到他旁边，盯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她的年终总结。
　　谈西泽朝旁边挪一步，让出椅子，示意她：“坐。”
　　宋觅：“啊？”
　　谈西泽：“坐，我给你说改哪里。”
　　“……好吧。”
　　宋觅刚坐下，就感觉到男人身上清冽而深远的味道将她整个包围，她一个愣神，然后听到他的嗓音自耳畔边传来。
　　“看屏幕。”
　　他俯身往下，一手握着鼠标，一手落在椅靠沿上。
　　与她靠得很近。
　　细细一看。
　　就像是把她圈在怀中一样。


第33章 
　　宋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紧绷, 一同紧绷的还有每根神经，她觉得自己在被包围。
　　被他身上那股雅致清冽的香味包围。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香水味……
　　稀里糊涂间, 宋觅想到猜对一种香水成分就有一万块钱的事情，她下意识转头, 去看后方近在咫尺的谈西泽。
　　赶巧的是, 谈西泽的眸光正好低垂，落在她脸上。
　　两人视线赤直对上。
　　呼吸很近。
　　宋觅几乎能感觉到男人温热的鼻息, 洒拂在脸上，有点儿痒。
　　神经崩得愈发紧了。
　　她的眼神一瞬晃荡，泄出些许紧张, 而他的目光始终平静无温, 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且问她。
　　“让你看屏幕, 你看我做什么？”
　　宋觅还是没挪开眼, 盯着他深黑的眼眸，问得特别诚恳：“谈总, 上回说让我猜香水成分的事情, 还作数吗？”
　　“……”
　　谈西泽落在椅靠边沿上的手微微一动, 朝下滑了半寸, 以至于他的身体就更加倾近她。
　　他看她一眼，撤走视线去看屏幕，鼠标的点击声嘚嘚作响。
　　他把年终总结拉到最上面，淡淡给她回答。
　　“作数。”
　　宋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么一出，但她觉得, 她要是不说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的话, 很快就会窒息而亡。
　　她沉默片刻, 问：“现在行吗？”
　　谈西泽眉梢轻佻，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很有几分睇视的味道。
　　“现在？”
　　宋觅被他盯得头皮一麻，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嗯。”
　　谈西泽：“……”
　　他眸光暗下去几分，唇角却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领导在和你聊工作，你却转移话题聊私事，你觉得合适吗？”
　　宋觅先是一怔，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的行为非常不好。
　　她火速认错：“对不起啊谈总，我马上看屏幕。”
　　一说完，宋觅立马飞快地把头一转，面朝着电脑屏幕，她不知道，因为她的这猛一转，脑后扎着的小马尾直接不客气地给谈西泽脸上来了一下。
　　该说不说，马尾扇脸是很疼的，谈西泽双眼下意识一闭，脸朝后扬了下，嘶了声，叫她名字。
　　“宋觅。”
　　“啊？”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又飞快地把头往回转。
　　再次给谈西泽脸上来了一下。
　　谈西泽：“……”
　　他是真的没脾气了。
　　然而宋觅还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小鹿眼，直勾勾盯着他，满脸无辜茫然的表情，还问他：“怎么啦谈总？”
　　“……”
　　两相对视。
　　一人茫然，一人无奈。
　　良久后。
　　谈西泽失笑一声，摇摇头说：“没事。”
　　宋觅完全不知道自己干的好事，心里还在想，大老板好奇怪哦，叫她又说没事，还莫名其妙的笑。
　　谈西泽敛住笑意，说：“看屏幕。”
　　宋觅：“好的！”
　　这一回，谈西泽很有经验地微微抬身，仰了下头，避开了小姑娘那恼人的小马尾。
　　谈西泽把其中一段话标记起来，“看这里。”
　　宋觅听话地看向那段话。
　　“你的预售宣传方式都很老套，没有创新，销量全靠运气。”
　　“还有这一段，你不能这样去处理这个问题……”
　　“以及这里……”
　　谈西泽给她讲得很详细，每一个点都条理清晰，需要修改的理由也很充分。
　　可宋觅觉得很惭愧，她根本就没听进去。
　　不是她不想听，而是她发现她的注意力非常难集中，她能听清他在耳边说的每一个字，但组在一起的意思，就让她很茫然，她在不受控地频频走神。
　　屏幕上黑色的字体在变得模糊，周围他的香味在变浓，他的嗓音沉沉在往耳朵里面钻。
　　这一切都让她难以集中注意力。
　　况且，旁人来看两人的姿势，都会觉得暧昧。
　　他俯着身子在她后方，还是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握着椅沿，把她圈在椅子里，也像是圈在怀里。
　　谈西泽讲完最后一点，偏过头，看着宋觅的清秀侧脸，温声问：“懂了没？”
　　宋觅意识回笼，她眼神一闪，不敢转过脸去看他，只底气不足地说了个没。
　　谈西泽尾音一扬：“没？”
　　敢情这么半天他在白讲。
　　宋觅心虚到极点，知道谈西泽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完全不敢吱声儿。
　　半晌后。
　　就在空气都要开始凝结的时候，谈西泽打破沉默，问她：“哪里没懂？”
　　宋觅：“……”
　　其实哪里都没懂。
　　她刚刚为什么集中不了注意力啊！！！
　　她不敢说谎，只能老实巴交地超小声回答：“……都没懂。”
　　说完就立马把头垂得低低的。
　　谈西泽：“？”
　　虽然觉得疑惑，但他还是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和生气，只平静问她：“我刚刚讲的时候，你在干嘛？”
　　没等她回答，谈西泽又说：“算了，我重新讲一遍，好好听。”
　　“……”
　　呜呜呜谈总也太好了吧。
　　简直是个活神仙。
　　宋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想要认真听，但她发现，继续这样和他靠得近的话，注意力很快就会分散。
　　分散到他清润低沉的嗓音上去，到他身上深远清冽的香水味上去。
　　全部跑到他身上去了。
　　而且她还会很紧张。
　　哦，她知道了，肯定是因为大老板自带强大气场的原因。
　　总之不能继续这样。
　　于是，在谈西泽开始前，宋觅倏地开口要求：“谈总，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谈西泽：“……？”
　　他滑动鼠标的手指一顿，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冷淡了几分：“离你远一点？”
　　宋觅有些难为情，直条地实话实说：“谈总，我要是离你太近的话，会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的。”
　　谈西泽眸光一滞。
　　很快，他的眼神深谙些许，声音不再冷淡，而是转为一种难明的深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宋觅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只以为他是不信，于是解释道：“真的，我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抬起一只小手按住胸口位置，“我好紧张啊。”
　　谈西泽的桃花眼微微一眯，显尽风流，语气却是意味不明的。
　　“我离你近，你为什么紧张？”
　　“你是大老板呀。”宋觅不假思索地说，“可能是你身上有领导和有钱人的双重气场，压得我透不过气。”
　　“……”
　　听完回答，谈西泽的神色恢复如常，甚至面色冷了几分下去，二话不说就松开鼠标，抽身站直了身体，低垂着目光看着她。
　　“这样行了？”
　　他的香味散去，呼吸得以自由。
　　宋觅隐隐松一口气，点点头说：“行了。”
　　她怎么觉得他有点不高兴。
　　容不得她多想，就听谈西泽淡淡开口：“自己滑屏幕看我标记过的地方。”
　　“哦。”
　　宋觅伸手握住鼠标，鼠标的表面是温热的，残留着他的指温。
　　她觉得有点儿烫手。
　　谈西泽耐着性子，把已经讲过一遍的内容，又完完整整地给她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宋觅听懂了。
　　果然就是注意力惹的祸。
　　看着屏幕上标记过的地方，宋觅感慨道：“要改的地方真多啊……”
　　谈西泽：“慢慢改。”
　　看着小姑娘面带愁容的模样，谈西泽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没有折磨员工的癖好，更不是针对你，而是你的工作上确实存在着很多问题，需要一一改进。”
　　“……”
　　“尤其在对市场把控方面，你缺少些灵敏度，在挖掘资源方面又少了点敏锐的嗅觉。”
　　宋觅觉得大老板说得很对，但她还是有部分的疑问。
　　“谈总，你说我的宣传方式很单一，很老套，但是大家都是这样宣传的呀。”
　　谈西泽点点头：“你说的没问题，我知道。”
　　在认可她的说法后，他提出自己的观点，“但是你需要做得和别人不一样，得有创新，哪怕只有一点点，那都将成为你赢过他人的筹码。”
　　宋觅听懂了，乖乖点头说好。
　　她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和他谈话会非常舒服，会让人觉得放松，不管是聊生活上的事情还是聊工作上的事情。
　　正巧，工作和生活今天都和他聊过。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在离开书房接电话前，谈西泽对她说：“好好改，改完猜香水。”
　　宋觅一下就动力满满，腰杆挺得笔直：“好的！”
　　她觉得刚刚两人的相处模式，就像是一个家长在对一个做作业的小孩儿说，好好写，写完有奖励哦。
　　宋觅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到，一个人在书房里笑出了声。
　　谈西泽到客厅接完电话后，周朗带着拟定好的合约上门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律师。
　　律师叫刘伟，现在在英达法务部工作。
　　谈西泽连着给宋觅讲了两遍需要修改的内容，又接了一通十几分钟的电话，早就口干舌燥，他喝着茶，抬眼扫周朗一眼。
　　周朗立马意会，从刘伟手里拿过文件，摆到谈西泽面前的茶几上，说：“谈总，这是拟定好的合约，您先过过目，看有没有需要修改过的地方。”
　　茶几上，合约封面上的加粗黑体字特别清晰。
　　【挡桃花合约】
　　谈西泽搁下茶杯，拿起十几页纸后的合约，翻开来一目十行地扫。
　　甲方：谈西泽
　　乙方：宋觅
　　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乙方的注意事项。
　　1.因甲方有洁癖原因，乙方不得离甲方太近，需要保持五米的安全距离。
　　2.乙方不得和甲方有肢体接触。
　　3.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个人情感，否则视为违约。
　　看完这三条，谈西泽面无表情地把合约往茶几上一扔。
　　吓得律师浑身一抖。
　　刘伟从没这么近距离地和老板面对面过，紧张地问周朗：“周助理，这是怎么了？”
　　周朗也有点不明所以：“谈总，是哪里不满意吗？”
　　谈西泽重新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却不饮，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重拟。”


第34章 
　　周朗跟在谈西泽身边做事, 已经两年时间有余，处理事情从来都很妥当细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一份合约, 谈总不过才看两眼, 就直接打回来要求重写。
　　都说领导的心思难缠。
　　现在让周朗来看, 的确是这样, 他也是亲眼看过合约的, 上面的注意事项等条款都是他一手拟定的, 还反复检查过。
　　所以他听到重拟的时候也有些在状况外。
　　一旁。
　　刘律师更加傻眼得厉害, 周助理分明告诉过他，合约拟成这样就没什么问题，等谈总简单过目一下就行了。
　　但现在谈总直接冷了脸说重拟？
　　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过后，周朗看一眼垂眸饮茶的谈西泽, 上前一步将茶几上的合约拿在手里, 询问道：“谈总，具体是哪个部分不满意呢？”
　　谈西泽慢饮下一口茶,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语气很冷。
　　“哪里都不满意。”
　　周朗：“……”
　　刘伟：“……”
　　两人更加傻眼。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内心的想法却出奇一致, 那就是只有两个字。
　　——完蛋。
　　周朗拿着合约的手微微一颤，他现在有点摸不准谈总的意思，心里免不了有些慌乱, 但又不敢继续追问惹谈总不悦，只得说：“好, 我这就让刘律师重拟。”
　　在合约重拟的时候, 谈西泽到前院, 站在一口铜艺喷泉前抽烟。
　　喷泉在不停喷着水，水面荡漾不定。
　　谈西泽和水中晃荡的自己对视，青白色的烟雾模糊在眉眼间，他透过这一层薄薄的烟，看见自己手腕上带着的一圈红绳。
　　有人告诉过他——
　　只要戴上红绳，佛祖就会保佑他。
　　保佑他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记忆封存在老旧热烈的盛夏里，在啾啾蝉鸣里，在被风吹落的一片梧桐树叶里。
　　在那一个夏天。
　　他见过比烈日更加灼灼的太阳。
　　一支香烟燃到尽头。
　　一段思绪戛然而止。
　　谈西泽提脚走两步，把烟头摁灭在花园里的户外烟灰缸里，转身回到室内。
　　客厅里。
　　刘律师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自带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在文档里重新修改合约内容。
　　周朗在旁边监工，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查看。
　　听到谈西泽进来的脚步声，刘律师后背都绷紧了，精神高度紧张。
　　余光里，谈总正在朝这边靠近。
　　刘伟更紧张了。
　　谈西泽来到两人旁边，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屏幕，问：“如何了？”
　　刘伟屏住一口气儿，说：“正在重拟。”
　　周朗说：“我盯着呢谈总，等重拟好后给您看。”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到旁边沙发上坐下喝茶，不远处，赵姨正在用湿抹布给瓷釉花瓶擦灰。
　　他喊了声：“赵姨。”
　　赵姨手上动作一顿，回头：“诶，你说。”
　　赵姨对他的态度，没有外人的生分和客套，也没有场面上的恭维和虚与委蛇，只有如家人般的寻常亲和感。
　　毕竟赵姨是看着他长大的，除去出国念书那几年外，一直都在他身边照顾，看他就如亲儿子一般。
　　两人的关系是相当亲厚。
　　“赵姨，榨一杯桃子汁。”
　　“……”
　　赵姨把手中的湿抹布往花瓶边上一放，瞧着他，笑说：“显周，你可从不喝果汁儿的，今天怎么突然想喝桃子汁。”
　　和赵姨说话时，谈西泽的态度总是温和有礼的，是没有棱角的，赵姨笑，他便也跟着温温笑着，如实回答。
　　“不是我喝。”
　　赵姨想到还在书房里的那个小姑娘，立马意会地点点头：“哦哦，我这就去。”
　　桃子需要洗净，削皮，切块，再放进破壁机里榨汁。
　　赵姨做事仔细认真，动作也慢了些，等一杯桃子汁弄好，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赵姨用小托盘端着玻璃杯来到客厅，看见正在沙发上坐着按手机的谈西泽，便问：“显周，我给那位姑娘送去？”
　　周朗耳尖，一听这话，不禁想宋觅姑娘也在这？
　　估计是来面试的。
　　谈西泽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起了身，朝赵姨走去：“给我。”
　　赵姨微讶：“你亲自送去啊？”
　　好家伙。
　　小姑娘待遇可真好。
　　谈西泽没承认，只淡淡道：“顺路，正好要去书房。”
　　赵姨把银质托盘递过去，双手托着，昂昂下巴叮嘱：“小心端着噢，别洒了！”
　　谈西泽单手接过：“知道。”
　　“知道什么！”赵姨啧了声，“用双手端，不然你就让我端，这一只手端不稳的！”
　　“……”
　　长辈说话总是带点说教的意味，谈西泽也不恼，只失笑着说：“单手能端稳。”
　　说完还是坚持只用一只手接托盘。
　　赵姨硬是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只用一只手，又啧了声：“我给你说，你等下会洒出来，你非不信……”
　　谈西泽：“我会小心的。”
　　他要是用两只手给宋觅端过去，不就让他看起来很像个服务员吗。
　　这种降格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等谈西泽端着那杯桃子汁往书房的方向去后，赵姨还在原地叨叨，叨叨完以后转头就发现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周朗和刘伟，正一脸佩服地看着自己。
　　赵姨是认识周朗的，便笑着问：“怎么啦小周，怎么这个表情？”
　　“没怎么，就是特佩服你赵姨，没人敢这样和谈总说话的，完全就像是谈总的长辈。”周朗说。
　　赵姨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显周的母亲去世得早，所以显周亲近我也正常。”
　　“……”
　　“显周他，哎……”
　　涉及到谈西泽的私人问题，赵姨不会说太多，周朗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书房。
　　通往下层的旋转楼梯都铺着软毯，吸音的，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所以谈西泽一路下楼到宋觅身后，她都没听到任何动静。
　　谈西泽端着托盘，来到宋觅的侧后方，看她在专心致志地在修改总结，便不愿出声打扰，只想把那杯桃子汁放下就走。
　　就在这时。
　　久坐的宋觅觉得有点腰酸，直接抬手开始伸懒腰，右手伸出去的时候正好碰打到托盘一角。
　　力度不大，但就是把托盘碰得一斜。
　　谈西泽都没反应过来，玻璃杯已经朝自己的方向倾过来，里面的桃子汁洒了不少出来，流得他胸口一片都是狼藉。
　　宋觅还被吓一跳，惊得低呼一声。
　　“啊。”
　　她回头，就看见衣服被淡粉色桃子汁弄脏的谈西泽，单手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宋觅：“……”
　　大老板怎么神出鬼没的。
　　她悻悻然地收回手，然后看一眼他端托盘的手，说：“谈总，你要是用两只手端的话，就不会洒出来了。”
　　因为她刚刚真的只是轻轻碰到一下，她能感觉到。
　　谈西泽冷淡道：“不想。”
　　宋觅：“？”
　　她不理解，想了想，然后特别认真地问：“怎么，两只手端盘子是犯法吗？”
　　谈西泽：“……”
　　看着男人寡淡的神色，宋觅觉得自己有些大胆，忙打着哈哈改口道：“开玩笑啦。”
　　宋觅站起来，从谈西泽手里面把托盘接过来，小心翼翼扫他一眼，问：“给我端的吗？”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宋觅真的有点受宠若惊，啊了声：“谈总你怎么还亲自给我端喝的。”
　　谈西泽神色平静，说：“赵姨在忙，没空。”
　　“哦，原来是这样。”宋觅点点头，感激地冲他笑笑，“谢谢谈总！”
　　“……”
　　谈西泽重新把托盘取回在手里，说：“你继续改吧，我去换件衣服，让赵姨重新给你榨一杯弄过来。”
　　宋觅：“好呀。”
　　谈西泽再次离开书房。
　　没一会儿，赵姨端着一杯新的桃子汁来到书房，小心地放在她手边，温和地说：“来，当心别碰到。”
　　宋觅乖乖说：“谢谢赵姨。”
　　瞧着眼前这个明媚皓齿的小姑娘，赵阿姨想到自家闺女年纪也和这姑娘差不多大，看着实在讨喜，让人忍不住想要多闲谈两句。
　　“喜欢喝桃子汁吗？”
　　“喜欢呀。”宋觅点点头，“我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桃子了！”
　　赵姨脸上露出笑容：“那你还真赶巧，桃子是清早刚送到的，昨晚现摘的，说是连夜空运过来的，甜得很。”
　　宋觅眼里一喜，捧场地立马端着桃子汁喝了一口，发出衷心地赞叹：“这是真的甜啊！”
　　口感特别好，清甜爽口至极。
　　“是吧？”赵姨脸上笑容加深，“那你忙哈，我先出去了。”
　　“好哦，谢谢赵姨！”
　　赵姨拿着个空托盘离开书房，回客厅的路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显周对桃子毛过敏，从不吃桃子，自小就不吃。
　　想到这里，赵姨瞬间停在原地。
　　那这不就意味着，冰箱里的那批新鲜桃子，是为书房里的那个小姑娘亲自备着的。
　　“……”
　　谈西泽换好衣服后，乘室内电梯到客厅里，正巧，刘伟在周朗的指导下，已经重新把合约拟好。
　　周朗问：“谈总，合约重拟好了，需要打印出来再给您看吗？”
　　谈西泽摆摆手：“不用，先给我看。”
　　免得不行等下又得重新拟定。
　　“好的。”
　　谈西泽坐到沙发上，周朗直接把电脑端正地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字号已经调整到方便阅读的大小。
　　因为有洁癖，谈西泽不愿意去握别人碰过的鼠标，于是吩咐周朗：“直接滑到乙方注意事项那里。”
　　“好的，谈总。”
　　周朗依言，弯腰握住鼠标，把界面下拉到乙方的注意事项处。
　　周朗留意到，谈总在第一次看合约的时候，就是看到乙方的注意事项时产生不满的，所以他着重修改了乙方的注意事项这一部分。
　　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乙方的注意事项。
　　1.因甲方有严重的洁癖，乙方不得离甲方太近，需要保持十米的安全距离。
　　2.乙方不得和甲方有任何肢体接触，否则会产生罚款。
　　3.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个人情感，哪怕一丁点的爱慕情都不允许，否则会视为违约，届时会产生高额违约金。
　　4.乙方不得私自联系甲方，除非甲方明确要求。
　　5.乙方不得主动对外宣称与甲方有任何关系，避免产生不好的影响。
　　6.未经允许，乙方不得私自到甲方住所或者公司。
　　……
　　此处省略几十条“乙方不得”的内容。
　　周朗观察着谈西泽的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寡淡，他心想，这一回，他把安全距离从五米改成了十米，而且把能想到的都加上去了，总不会有纰漏了吧？
　　嗯，这一次谈总一定会满意的！
　　下一瞬。
　　谈西泽冷不丁出声：“周朗。”
　　这一声，搞得周朗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第35章 
　　半小时前, 合约重拟的进行时。
　　周朗坐在刘伟旁边，两人对着乙方的注意事项就开始一通分析，刘伟说：“周助理, 咱们谈总不是有严重洁癖吗, 你看这第一条，安全距离五米是不是不太够。”
　　周朗深思熟虑片刻, 觉得说的非常有道理，认可地点点头：“我也觉得。”
　　“……”
　　“一定是这一块谈总不满意。”
　　紧跟着, 周朗便开始指挥刘伟，笃定无比地说：“来, 直接把五米改成十米！”
　　刘伟工作激情也满满：“好的！”
　　然后两人就开始对着合约一通操作修改。
　　不过周朗觉得, 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谈总好像并不满意……？不然为什么会如此冷冰冰地叫他名字。
　　不过已经叫到自己的头上, 周朗还是反应迅速地接话：“诶，谈总您说。”
　　谈西泽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转移到周朗的脸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也教人分不出真实情绪。
　　“你觉得重拟后的合约如何？”
　　周朗更加一头雾水。
　　问他？
　　“呃……”周朗犹豫两秒, 还是坚定心中所想，“我个人觉得没有问题，不过谈总你要是对哪里不满意的话，可以再改。”
　　“……”
　　“谈总，要不把安全距离改成二十米。”
　　“……”
　　“？”
　　谈西泽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但他落在长腿上的指敲了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最后又只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重拟。”
　　周朗：“……”
　　刘伟：“……”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周朗觉得职业生涯正在遭遇巨大的滑铁卢, 他的心咯噔不已, 扫刘伟一眼, 发现刘伟的表情同样绝望。
　　于是，再次重拟合约。
　　第二次。
　　总说事不过三，周朗真的怕这一次重拟后，谈总还是不满意，但他还是不清楚合约到底哪里有问题。
　　又是二十分钟后。
　　周朗捧着电脑放到谈西泽面前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试探问：“谈总，您看看？”
　　屏幕上还是乙方注意事项的部分。
　　只一眼，谈西泽便撤回视线：“重拟。”
　　周朗：“？”
　　刘伟：“？”
　　一直在客厅擦灰打扫的赵姨，实在看不下去，虽然知道工作上的事情插嘴不好，但还是忍不住对谈西泽说：“哪儿不行你倒是给人家小周说说呀。”
　　周朗立马向赵姨投去感激的眼神。
　　谢天谢地。
　　赵姨又说：“你明说不就好啦，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什么都知道！”
　　对于赵姨，谈西泽向来是温和耐心的，对于赵姨说的，他也不反驳，也没不悦，只点点头。
　　“好。”
　　他抬手朝刘伟一招，“你过来。”
　　“啊？”
　　刘伟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谈西泽摸出烟盒和火柴盒来，“我来说，你来写。”
　　“……”
　　刘伟心里直呼保姆阿姨牛逼，然后动作迅速绕过茶几，到谈西泽旁边，不敢坐沙发。
　　谈西泽示意他：“坐。”
　　刘伟这才敢坐下。
　　哪怕是坐下，刘伟也坐得离大老板远远的，中间隔着一条银河，然后特小心翼翼地伸手把笔记本电脑挪到自己面前。
　　“谈总，需要修改哪些地方呢？”
　　谈西泽叼着一根烟，手上划燃一根火柴，待烟点燃后，拿火柴的手在空中潇洒一甩，那点小火苗瞬间就灭了。
　　“就改乙方注意事项那一部分。”
　　“好的谈总，您说。”
　　谈西泽抽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一个字，你写一个字。”
　　刘伟聚精会神，把电脑抱到自己腿上放着，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落到键盘上。
　　“好的谈总。”
　　谈西泽翘着二郎腿，悬在空中的那只脚尖无规律轻点着，片刻沉默后，他说：“第一条，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为确保甲方满意度，乙方必须待在甲方五米内的位置。”
　　“……”
　　刘伟字字无误地敲着键盘，一边敲一边还在嘴里轻念有词，直到他念到最后一句。
　　“必须待在甲方五米内？？？”
　　语气里的震惊程度堪比发现新大陆。
　　声调上扬好几度。
　　谈西泽眼梢一挑，满眼的淡定如斯：“有什么问题？”
　　刘伟：“……没，没有问题。”
　　听到这里的周朗同样很震惊。
　　什么！
　　五米内？？？
　　周郎也完全不敢相信，他自认为的企业级理解，居然和谈总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嗯……他可能需要换一份工作了。
　　半小时后。
　　在谈西泽逐字逐句的要求下，合约重拟成功。
　　周朗一直在旁边，听完那些新的合约条例后，整个人已然陷入沉思。
　　他真的适合这份工作吗？不如进厂拧螺丝吧，不需要动脑子。
　　-
　　书房里，宋觅仔细地按照谈西泽标记过的地方，对年终总结进行一一修改，修改完以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就这么过去。
　　手边的那杯桃子汁还剩下三分之一，宋觅端起杯子刚要喝，就听到旋转楼梯上方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想来是有人进来，不知道是赵姨还是谈总。
　　宋觅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旋转楼梯，就看见谈西泽正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下，他换过一身衣服，现在穿着白色长袖棉T和黑色裤子。
　　他也一眼看向她，边往下问她：“好了？”
　　“好啦。”宋觅点点头，“要现在检查吗？”
　　“嗯。”
　　见他径直朝书桌走来，宋觅便自觉地起身让出位置。
　　谈西泽坐下的时候扫一眼旁边的桃子汁，不动声色地伸手推远了些。
　　他桃子过敏，闻着点味都难受。
　　在谈西泽查看她修改后的年终终结时，宋觅在旁边只关心一件事情：“是不是可以猜香水啦？”
　　谈西泽：“……”
　　他云淡风轻地扫她一眼，“就不怕修改不通过？”
　　“不可能吧。”宋觅说，“这可是谈总你亲自给我标注解释过的，我也一一都改过。”
　　“……”
　　修改过后的这份总结确实没什么问题。
　　谈西泽便说：“希望你别改过就忘记，以后工作上得多注意。”
　　宋觅：“好滴！”
　　谈西泽叉掉文档，给电脑关机。
　　而后他便松开鼠标，脚尖一转，把椅子转了个面，让自己正对着送宋觅，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身前，长腿交叠起来，看上去慵懒又随意。
　　“猜吧。”他说。
　　只要和钱相关的事情，宋觅就格外有精气神，眼睛都立马亮了一个度，说：“猜对一种成分一万块，是吧！”
　　谈西泽轻佻一下眉梢，算是默认。
　　那模样看着有种吊儿郎当的英俊风流感，和在外人面前的高冷与拒人千里外截然不同。
　　其实，对于香水成分，宋觅已经做过很足的功课，但她思来想去，反复回味着他身上的香气。
　　包括现在，她能闻到他身上清远的香味，始终都觉得那就是橘子和茉莉的味道。
　　看着他的眼睛，宋觅主动上前靠近一步，这样能闻得更清楚一些。
　　就是橘子和茉莉。
　　所以，宋觅便笃定地说：“谈总，是橘子和茉莉。”
　　谈西泽唇角微弯，浅显的笑意中有点无奈：“上次说过，并不是这两样。”
　　宋觅瘪瘪嘴：“可我闻起来就是这两样啊……”
　　年纪轻轻的不至于嗅觉出问题吧。
　　谈西泽：“闻起来再像也不是。”
　　“……”
　　“就比如会有人会很像你，可终究却不是你。”
　　宋觅一怔。
　　她怎么觉得第二句话听起来有点那什么呢。
　　有点儿暧昧。
　　不，一定是她的错觉！
　　大老板是不可能和她搞暧昧的。
　　绝无可能。
　　她的思绪回到正途上，问：“那就是说，是很像这两样的东西，其实却不是，是这个意思吗？”
　　谈西泽凝神，随后略一颔首：“也可以这么理解。”
　　“……”
　　宋觅这下是真的想不出来，呆住了。
　　谈西泽伸手，在木质雕花的笔筒里随手抽出一支黑色钢笔，拿在手里把玩，在修长的手指间来回旋转。
　　“想到了吗？”
　　宋觅脸上的表情格外苦恼，摇摇头，丧丧地说了个没。
　　看来是没挣这个钱的命。
　　但她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宋觅直勾勾盯着男人，犹豫地问：“谈总，我想离你近点，再闻闻。”
　　——啪嗒。
　　男人指间的黑色钢笔坠地。
　　落在两人的正中间。
　　宋觅下意识弯腰去捡，刚把钢笔拾在手中，正欲抬身时觉得一股清冽深远的味道铺天盖地而来。
　　不浓烈，却鲜明得令人难忘。
　　她抬起头来，下一瞬就对上一双湛黑的桃花眼。
　　谈西泽也正好弯腰想捡钢笔，却被她想先一步，现在落了空，手就悬在半道，两人贴得相当近，再往前几厘米的话，脸都能贴在一起。
　　这一瞬间的宋觅丢失了呼吸。
　　妈呀。
　　这么近距离地看大老板，似乎更好看了……
　　谈西泽出声打断她的距离，嗓音是沉沉的，加上语速慢，听着就有种说不出的勾人。
　　“要多近才算近？”
　　他和她都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抬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睛。
　　宋觅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他唇角挽一抹弧度，温温笑着问她：“这样够不够近？”
　　“……”
　　“能闻得清楚吗？”
　　宋觅：“……”
　　闻是闻清楚了，可是大脑为什么直接一片空白了？
　　好半晌过去。
　　谈西泽才主动伸手，去取她手里的钢笔。
　　等钢笔脱了手，宋觅的意识才回归本体，她促狭地站直身体，觉得脸上有点热，摸了摸脸，说：“……我不猜了。”
　　“嗯？”
　　谈西泽慢条斯理地坐回椅中，望向她，“不猜了？”
　　宋觅别开目光，不看他，只轻声说：“……不猜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为情。
　　谈西泽也没多说什么，起身朝楼梯去，丢下一句话。
　　“跟我来。”
　　宋觅：“到哪儿去？”
　　谈西泽已经步上旋转楼梯，此时，他的一只手落在扶手上，背景是一面暗色的书墙，那方灯光略显晦暗，当他回过头来时就衬得眉目极为深刻迷人。
　　他在壁灯照不到的地方，看向她，平静而认真地对她说：
　　“到我身边来。”


第36章 
　　或许是他所在位置的光色太过晦暗不明, 这让宋觅看不清他说这句话的表情，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往上移。
　　移到嗓子眼的位置，再咚地一下坠下去。
　　她几乎丧失思考能力，不是不会思考, 而是不敢思考, 因为谈总的话换谁来听都会觉得很暧昧。
　　到他身边去？
　　这什么意思？
　　宋觅心里咯噔不已, 面上也泄出紧张，结巴问：“谈、谈总，你在说什么呀……”
　　会很容易让人想歪的呀。
　　当然，后半句她没说。
　　也不敢。
　　谈西泽落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动，轻轻敲了下, 极轻地笑一声, 语气是反问的：“不是你一直嚷要给我做挡箭牌？”
　　“……”
　　哦。
　　原来是这个。
　　宋觅脸上一热，想抽自己一下，嘀咕道：“差点想歪了……”
　　暗色里, 谈西泽的眸也融着黑, 一瞬不瞬地望着楼梯下方的宋觅。
　　“你想什么了？”
　　宋觅被问得脸上更热。
　　说出来会被打死的吧，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大老板对自己有意思……
　　笑死, 几个菜能给她喝成这样，真敢想。
　　在心里讽刺自己千万遍后, 宋觅只好尴尬地讪讪一笑，说：“没事, 哈哈。”
　　谈西泽：“……”
　　他深深看她一眼, 重复：“跟我来。”
　　“哦, 好的。”宋觅应着, 忙抬脚跟了上去。
　　来到客厅后, 宋觅发现，除开赵姨在以外，周朗也在，周朗旁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子。
　　好家伙，周末不休息都往领导家跑的吗？
　　宋觅笑着和周朗挥挥手打招呼：“嗨，周助理。”
　　周朗颔首回应：“宋姑娘。”
　　宋觅走过去，问：“好巧，你怎么也在谈总家，是有工作吗？”
　　周朗：“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好辛苦，周末都不休息的。”
　　“应该的。”
　　眼见着两人就要聊得热火朝天，原本在茶几另一方的谈西泽，直接绕过茶几，从两人中间斜刺里地走过去，卡在正中间，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烟盒。
　　两人的对话被打断。
　　不过没关系，周朗直接朝旁挪一步，歪着头继续和宋觅唠：“宋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么？”
　　“早饭吃啦。”
　　宋觅也跟着朝旁边挪一步，避开谈西泽，“你呢。”
　　“我也只吃了早饭，这里忙完回去再吃。”
　　“我也是。”
　　卡在中间的谈西泽：“……”
　　赵姨在旁边无奈地摇摇头，周朗这小伙子，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呢……
　　估计活到现在也没谈过恋爱。
　　拿上烟盒和火柴盒，谈西泽直起腰身，转脸，眼神冷然地看着周朗：“我让你过来聊天的？”
　　“……”
　　周朗浑身一个冷噤。
　　他以前和高层闲唠的时候，谈总也在，也没说过他啊……
　　周朗立马态度良好地认错：“不聊了谈总。”
　　谈西泽撤回视线，到沙发前坐下，打开烟盒，顶出一根烟来，低头用唇去接。
　　而后拿出火柴来划燃。
　　不论宋觅看几次，她都觉得这男人老派地用火柴点烟，是真的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和潇洒，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谈西泽取下唇间开始燃的烟，缓缓吁出一口白色烟雾，慵懒地靠进沙发里，目光隔着那层目光落到宋觅身上，平静而赤直。
　　“聊吧，挡箭牌的事情。”
　　成败就在这一次。
　　宋觅很紧张，要是失败的话，高额的债务总有一天会把她压得透不过气。
　　她噎了一下，说：“谈总，你要是肯用我的话，我保证有我在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异性骚扰你的情况，我会尽职尽责，扮演好一个挡箭牌的角色！”
　　“……”
　　朦胧的烟雾，模糊掉男人精致且英俊的五官。
　　目光也变得晦暗不明。
　　但宋觅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真的很让人紧张……
　　说真的，高考都没这么紧张过。
　　宋觅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氛围真的很紧张。
　　却又很让人期待，期待谈西泽会怎么回答。
　　爱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不分年龄阶段，所以赵姨也拿着个鸡毛掸子默默靠近到茶几这边，心不在焉地掸着灰，聚精会神地听着对话。
　　谈西泽在吞云吐雾间，慢慢眯了眯双眼，开口时意味深长：“光做挡箭牌可不够。”
　　宋觅一怔。
　　两秒后，她讷讷问：“那还要做什么？”
　　还要做女朋友！！！
　　赵姨的脸上露出姨母笑，嘴角差点几乎都要咧到耳根去，藏不住的欣喜。
　　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喜欢看小年轻们的那点事儿。
　　谈西泽说：“换种说法。”
　　“……”
　　“只做挡箭牌的话可能不够。”
　　在宋觅看来，这就是机会，她一定要尽力争取。
　　但有些事还是得提前说好。
　　“谈总，只要是不违法的事情我都能做，哪怕是出卖我的灵魂。”宋觅言之凿凿地说。
　　“……”
　　对宋觅来说，她的灵魂早就被生活压迫得缩在角落，满眼都只剩下钱这个事情，再没办法考虑其他。
　　歌德说过，就算要出卖灵魂，也要找个付得起价钱的人。
　　谈西泽便是这个付得起价钱的人。
　　未等谈西泽开口，宋觅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没搭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补了句。
　　“哦，出卖□□是不行的。”
　　谈西泽：“……”
　　其他人：“……”
　　“出卖□□？”谈西泽简直听得想笑，“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宋觅自知失言，张了张嘴顿了下，才说：“不是的，我在胡言乱语。”
　　“……”
　　“谈总，那你说吧，还需要我做什么？”
　　谈西泽不紧不慢地抽口烟，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周朗，拿合约给她看。”
　　周朗：“好的谈总。”
　　周朗把已经打印出来的合约朝宋觅递过去。
　　宋觅大为震惊。
　　合约都有了？？？
　　谈西泽：“你看看，上面的条款能全部做到的话，我就留你在身边。”
　　宋觅：“！”
　　她瞬间来精神，火速接过十几页的纸质合约，“让我来好好看看。”
　　【挡桃花合约】
　　甲方：谈西泽
　　乙方：宋觅
　　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就乙方替甲方挡桃花一事等事宜做出以下约定。
　　一.乙方报酬
　　1.甲方根据实际情况，通过不同的付款方式（银行卡转账、微信、支付宝等）为乙方提供收益，收益构成包括月薪[XX元}和额外打赏。
　　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宋觅定睛看着括号内的那两个叉叉。
　　没写多少钱？
　　这是她最为关心的，也是最重要的。
　　宋觅抬头，用手指着那一处，问：“谈总，这里月薪是多少钱呀？”
　　谈西泽倾身朝烟灰缸里抖落一截烟灰后，又懒懒靠回原位，抬眼睨着她。
　　“月薪等会再谈。”
　　“你先往下看，看乙方的注意事项，看能不能全部做到。”
　　“哦。”
　　宋觅依言，往下看，一边看一边疑惑道；“没有呀……哪儿呢……”
　　谈西泽：“第二页开始。”
　　“第二页……”
　　宋觅碎碎念着，然后把合约翻到第二页后，眼睛瞬间瞪得像个铜陵。
　　我操？
　　什么东西这么多！
　　在这一瞬间，她的眼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
　　乙方注意事项。
　　1.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为确保甲方满意度，乙方必须待在甲方五米内的位置，不能让其余异性靠近甲方进行搭讪或者其他骚扰行为。
　　2.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为保证服务质量，乙方不得进行其余任何兼职工作。
　　3.乙方需要随叫随到。
　　看完前三条，宋觅觉得还算正常，没有那么离谱，但她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一整个愣住。
　　4.乙方不能穿起球的毛衣。
　　“……”
　　宋觅无语凝噎。
　　什么鬼啊，起球的毛衣招谁惹谁了？
　　宋觅真的忍不住，从合约上抬起头来，正正和谈西泽撞上视线。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指间夹着烟，目光深沉又玩味，唇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做不到？”
　　“不是……”宋觅犹豫了下，“我就想问问，这个第四条，穿起球的毛衣怎么了？”
　　“……”
　　会让你看起来不娇贵了。
　　谈西泽却没说出来，而是云淡风轻地说：“不知道，周朗拟的合约，这条很难做到？”
　　周朗：“……”
　　他的眼睛也在瞬间瞪得像牛铃。
　　这不是谈总你自己拟的吗？每一条都是啊！
　　宋觅摇摇头，说：“不难啊，就是有点不理解，只不过我好像每一件毛衣都起球。”
　　“……”
　　“全是拼夕夕二十九块九包邮买的。”
　　谈西泽：“……”
　　他抬抬下巴，“往下看。”
　　“好的。”
　　宋觅接着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乙方注意事项，越看越觉得离谱。
　　第八条。
　　8.方不得恋爱，保持个人圈子干净，以及拒绝所有暧昧者。
　　完了。
　　丧失恋爱权利。
　　她再次抬起头来，“意思是，谈总，我给你做挡箭牌的话，就不能谈恋爱了吗？”
　　谈西泽也没从正面回答，而是拐着弯说：“你认为，你的男朋友能接受你成天到晚跟着另外一个男人？”
　　“……”
　　“如果真有这么大度的男人，那他一定不爱你。”
　　宋觅真的没办法反驳，他说得挺对，她只好点头表示同意。
　　紧跟着她看到下一条。
　　9.乙方需要对外公开和甲方是男女朋友关系。
　　“？”
　　“？？”
　　“？？？”
　　一万个问号从宋觅的头顶上方飘过，她反复且仔细地把第九条看了又看，琢磨了又琢磨。
　　始终觉得哪儿不对劲。
　　周围死一般的静。
　　良久后。
　　她缓缓抬起头来，把无比疑惑的目光投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四目相接。
　　谈西泽姿态慵散闲适，交叠着长腿，眸光深沉地看着她。


第37章 
　　对于乙方注意事项的第九点, 宋觅不止是不理解，而是相当不理解。
　　对外公开和谈总是男女朋友关系？
　　拜托，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
　　在两人长时间的对视后, 宋觅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谈西泽看她的目光坦荡得无一丝杂质。
　　反倒是她, 看他时的目光偶尔躲闪，透着心虚和不自在。
　　谈西泽看着她, 静静地, 也只是看着她。
　　并不言一字。
　　宋觅觉得喉间有点发紧, 锢得她很难开口, 在一番心里战下, 她还是迟疑地问了出来。
　　“谈总, 这个第九条, 我有点不理解。”
　　“嗯。”
　　谈西泽抽着烟，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哪儿不理解？”
　　宋觅顿了下, 盯着男人墨黑色的眸子，慢吞吞问：“……为什么要对外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呀？”
　　“那不然你怎么给我做挡箭牌？”
　　谈西泽答得很利落流畅,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
　　宋觅一怔。
　　谈西泽磕灭烟头, 说：“不说是男女朋友的话, 你要用什么身份来给我挡桃花？”
　　“……”
　　“每一次都靠哭吗？”
　　宋觅觉得大老板言之有理，但她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妥，总觉得隐患无穷。
　　要是她主动对外说, 英达集团现任总裁谈西泽是她男朋友，别人都会把她当做神经病吧……说不定还会招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光想想就头疼得厉害。
　　思虑片刻, 宋觅斟酌着语言, 说：“谈总, 你看这样行不行？就是有异性骚扰你的时候，我就说是你女朋友，平时的话没事就不随便说。”
　　“……”
　　“我怕别人把我当疯子。”
　　谈西泽眉梢轻轻一挑，声调朝上扬了一度：“疯子？”
　　“对啊。”
　　宋觅耸耸肩，“我给别人说，谈总是我男朋友，可能吗？”
　　男人的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就显出风流来，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嗓音慵懒玩味：“有什么不可能的？”
　　“……”
　　宋觅一噎，只好说：“就是觉得很不切实际。”
　　“有什么不切实际的？”
　　他只是笑。
　　宋觅完全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劲，只以为是老板做戏要全套，便不死心地又问：“能只在异性骚扰你的时候，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吗？其他时候我真的不太想说诶……”
　　谈西泽静静看她，眸色深深。
　　良久后。
　　他妥协，给足她尊重：“行，这条等会改改。”
　　宋觅立马露出感激的笑容，笑得很甜且明媚：“谢谢谈总，我再往下看看哦。”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接着往下看，剩下的条款都是一些琐碎且相当轻松的，比如偶尔需要和谈西泽一起出席活动，出差需要随行，还需要每日主动问好，说早安晚安等。
　　看到这些的时候，宋觅给了周朗一个佩服的眼神，仿佛在说，可以哈，这合约拟得够细的。
　　周朗：“……”
　　无语死了。
　　一共九十九条。
　　最后一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除开工作时间外，乙方的其余时间全部属于甲方，为期两年。
　　花钱买时间。
　　很合理。
　　宋觅合上合约，长长松一口气，抬头朝谈西泽看去，他已经抽完烟，正端着茶悠哉悠哉地喝着，看上去很放松。
　　谈西泽抬眼，问她：“看完了？”
　　宋觅点点头：“看完了。”
　　他用杯盖拨着茶面的几缕叶，动作优雅轻缓，“如何，能不能做到？”
　　宋觅垂在身侧的手握拳：“能。”
　　她要得到这份工作。
　　“行。”
　　谈西泽点点头，爽快地朝她伸手一引，“你开个价。”
　　宋觅心里一紧。
　　来了！
　　最紧张刺激的环节来了……
　　让她开价？
　　宋觅直接当场怔住，她不知道开多少合适啊，怕开高的话谈西泽会嫌她狮子大开口，又怕开低的话吃亏。
　　见她呆在原处，谈西泽觉得好笑，喝口茶后问她：“愣着做什么？”
　　宋觅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实则没运转起来，在努力运转好一会后，她想到上回帮他赶走难缠的前未婚妻时，得到五千块钱的报酬。
　　“谈总，要不还是按上次的价钱算？”
　　“赶走一个异性五千？”
　　谈西泽却略一皱眉，当即否决：“说月薪，单个算麻烦。”
　　月薪。
　　这真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宋觅深思熟虑半晌，在心里浅算了一下，谈总花钱买的是她工作外的全部时间。
　　说实话，她的时间不算太昂贵，但也不至于太廉价。
　　于是，宋觅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非常不自信地怯怯开口：“一万？”
　　谈西泽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在视线对接的那一刻，宋觅差点当场停止呼吸，大老板突然看她是什么意思，嫌她开的价太高了？
　　主要是这男人面无表情的时候教人猜不出情绪啊啊啊啊！
　　谈西泽端着茶杯不喝，看着她，也不说话。
　　空气就此凝结。
　　氛围降至冰点。
　　他挑眉，目光清冷：“一万？”
　　宋觅哽着嗓子，咽一口唾沫，紧张且小心地说：“谈总，那什么……你要是觉得这个价钱高的话，可以砍价的，我很好说话的。”
　　砍价？
　　谈西泽把手中的茶杯放到茶几上，靠回沙发里，看向宋觅的目光里带几分笑意：“你开价一万什么意思，看不起谁？”
　　宋觅：“……”
　　她双眼微瞪，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这几个意思？
　　嫌她价钱开低了？
　　男人眸底蓄着笑，神色也温和起来，对她说：“胆子放大点开价。”
　　宋觅心里一提。
　　按照大老板的意思，不就是说，他是块肥肉快去宰他吗？
　　她心一横，索性狮子大开口：“那一个月两万吧！”
　　翻倍了！
　　没想到，谈西泽却是摇摇头，说：“你要这么谈的话，就没意思了。”
　　宋觅：“？”
　　好家伙。
　　谈总这一波反向砍价，属实给她整不会了。
　　宋觅：“那一个月五万？”
　　这下总行了吧！
　　一个月五万块诶！！！
　　万万没想到，谈西泽却轻啧一声，呵笑道：“小姑娘，你这是真看不起人。”
　　宋觅：“……？”
　　周围的三个人，周朗，刘律师，赵姨都已经开始震惊了。
　　五万已经很高了！
　　宋觅也在状况外，觉得灵魂已经飘出身体，她有些缓不过劲儿，双腿一软，幸好在茶几上扶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她张了张嘴，试探性地结结巴巴再往上说价钱：“那……十、十万？”
　　谈西泽耐心告罄，摇头失笑道：“算了，我给你开个价。”
　　语气无奈得像是对她的胆子失望至极。
　　紧跟着，他平静地说出一个数。
　　“三十万。”
　　宋觅：“？”
　　周朗：“？”
　　刘伟：“？”
　　赵姨：“？”
　　周遭沦陷进一片死静里。
　　只有谈西泽是鲜活存在着的，其余四个人已经当场石化掉。
　　无一幸免。
　　全被三十万这个数字砸得一脸懵逼。
　　这下，宋觅的双腿彻底软了下去，她再也站不住了，直接蹲在茶几旁一动不动。
　　手还紧紧扣着茶几的边沿。
　　看见她这么大的反应，谈西泽觉得好笑，“有这么夸张吗？”
　　肯定有啊！
　　我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十！万！！！！！！
　　宋觅蹲在那儿，仰头抬脸去看前方的谈西泽，用超级认真的语气问：“谈总，你真的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我是个商人。”
　　谈西泽唇角的弧度轻挽，“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多少钱？”
　　他用反问句回答她的疑问句，给的是再确切不过的回答。
　　一开始，宋觅觉得自己的时间没那么廉价，现在，她觉得自己的时间没这么值钱。
　　她噎了下，问：“谈总，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谈西泽从沙发上起身，朝前两步来到宋觅的面前，他单膝蹲下，低脸看着她，眸光清沉而笔直。
　　“这是我要问你的。”
　　“你真的想好了吗？”
　　“……”
　　拜托，三十万诶，还有什么可想的？
　　宋觅不假思索地道：“我愿意！”
　　笃定得像是在说婚礼致辞。
　　“好。”
　　谈西泽朝她伸手，“起来，蹲久容易脚麻。”
　　眼前，男人的手好看得如漫画里的一般，冷白色，骨节分明，纹理淡，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
　　一看就很好握。
　　宋觅到底还是没握上去，她考虑到他的洁癖，选择自己扶着茶几颤悠悠站了起来。
　　谈西泽跟着站起来，对还在石化中的周朗说：“去修改下第九条，然后月薪填上去，打印出来。”
　　周朗这才回过神，“哦哦，好的谈总。”
　　十分钟后，一式两份的纸质合约被摆在客厅上。
　　宋觅和谈西泽各坐一方。
　　谈西泽：“你再看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按手印。”
　　印泥已经备好，就放在宋觅的手边。
　　她再过一遍合约后，反复看了月薪那一处，确保3的数字后面有五个0，就是三十万无误。
　　宋觅拿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写清楚自己的名字，写相当标准的正楷字。
　　并且，在谈西泽签字的时候，她还不忘提醒他：“签正楷哦，不然到时候鬼画符看不清。”
　　谈西泽：“……”
　　他失笑片刻，“好。”
　　宋觅打开印泥，用大拇指的指腹蘸了点，“按哪儿呀？”
　　谈西泽：“你签过名的地方都需要。”
　　一共三处签名的地方，宋觅一一按下指印，然后说：“好啦。”
　　谈西泽也按好手印，站了起来。
　　“我去洗个手。”
　　“我也要去。”宋觅也站了起来。
　　谈西泽走在前方，往别墅一楼的洗手间走去，宋觅跟在后方。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周朗和刘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你叹啥气？”
　　“你又叹啥气？”
　　周朗：“我觉得自己情商有点低。”
　　刘伟：“我也觉得。”
　　周朗：“？”


第38章 
　　洗手间。
　　宋觅等谈西泽洗完手出来后再进去的, 她站在明亮宽敞的镜前，与镜中的自己两两对视，耳边在不停回荡和谈西泽的对话。
　　——“跟我来。”
　　——“到哪儿去？”
　　——“到我身边来。”
　　水流哗哗里,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其中有一下跳得特别重。
　　奇怪。
　　为什么会无端想到这段对话？
　　宋觅移开水流下的手，片刻失神, 感应龙头立刻停止出水。
　　她又想到刚刚和谈西泽按手印签订的合约，那现在这情况, 是不是已经算到他身边去了？
　　应该……算的吧？
　　想到这, 宋觅还真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从洗手间出来, 回到客厅后, 宋觅发现周朗和刘律师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她也赶紧过去, 把沙发上的挎包拿起来, 想随着他们一道离开。
　　谈西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里注意到她的动静，便叫了她一声。
　　“宋觅。”
　　“啊？”
　　宋觅把包往肩膀上一跨，看过去, “怎么了，谈总。”
　　谈西泽：“你留下吃了饭再走。”
　　还有这种好事？
　　还留她吃中饭。
　　宋觅没有拒绝的理由, 重新取下包往沙发上一放, 乖乖点点头说好。
　　另一边。
　　周朗和刘伟站在一处, 面面相觑。
　　眼神在疯狂交流。
　　谈西泽冷飘飘一句话丢过来：“你们还不走？”
　　“……”
　　“等我留你们吃饭？”
　　周朗立马微笑着说：“哪能呢，我们这就走, 是吧刘律师，这就走！”
　　刘伟符合道：“啊, 对对对。”
　　两人几乎是灰不溜秋离开的。
　　一路出别墅来到外面, 刘伟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才敢开口说心里话：“周助理，有一说一，我还以为刚刚谈总也会留咱俩吃饭呢。”
　　“想啥呢！”周朗一盆冷水浇过去，“我跟在谈总身边两年多，都没在谈总家吃过饭呢。”
　　刘伟啧一声：“那看来周助理你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周朗：“？”
　　两人在互相捅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周朗：“什么叫我混得不怎么样，你混得就好了？”
　　刘伟：“实话嘛，你跟在谈总身边两年时间，都没在谈总家吃过饭，你看别人宋姑娘，听你说是才认识一个月不到吧？人家就能在谈总家吃饭。”
　　周朗：“你不也没被留下来吃饭？”
　　刘伟：“确实，不过谈总家的饭菜应该是很好吃的。”
　　“……”
　　赵姨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做四菜一汤，全是家常菜，色香味倒是很全。
　　摆菜上桌。
　　再招呼客厅里的二人吃饭。
　　来到餐室。
　　谈西泽注意到，菜是摆在大长桌上面的，他便说：“赵姨，把菜转到小桌上。”
　　赵姨：“行。”
　　上次宋觅来他家送药，就是在红色小桌上吃的晚饭。
　　二人面对面坐着。
　　这一次，也是一样。
　　宋觅难免和上次一样有点紧张，和大老板坐在这样小的一张桌子，面对着面吃饭。
　　这让她紧张得有些促狭。
　　谈西泽察觉到她的不自在，歇下筷子，说：“放轻松，以后这样的时间可能会很多。”
　　宋觅咬着筷子头，抬头：“嗯？”
　　“可以理解为合约的一部分。”他说，“如果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你就得随时过来。”
　　“……”
　　宋觅点点头，似懂非懂。
　　她并不认为大老板会经常想和她一起吃饭。
　　她发现，谈西泽吃饭时喜欢把袖口挽起来，慢条斯理地将袖口叠卷两层。
　　露出骨线漂亮的腕骨。
　　腕上一圈红色的绳。
　　玉米编法。
　　可能是戴的时间过久，红色透出一种老沉的旧气，难消暗沉。
　　宋觅挑起话题：“这种红绳我小时候也编过。”
　　谈西泽眸光微凝，脸上却还是波澜不定的寡淡。
　　“是吗？”
　　“嗯呐。”宋觅说，“那时候全班的女生都爱编这个，上课的时候都偷偷编，有的厉害，一天能编好几条呢。”
　　“……”
　　谈西泽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变得有些不明朗，他抬眼瞧着她，轻声问：“你呢，你编过很多吗？”
　　宋觅摇摇头，回想了下那时候：“也没有吧，我手比较笨，在班上编得是最慢的，一条得编好久呢。”
　　谈西泽若有所思点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唇角隐隐有一抹笑意。
　　却什么都没有再说。
　　吃完饭以后，宋觅又在客厅坐了会，喝了杯茶，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她起身挎上了包。
　　“谈总，我就先回去了。”
　　谈西泽跟着起身，“我送你。”
　　每次来都把大老板当司机，那怎么好意思，宋觅立马果断拒绝：“不用啦，我出去坐公交就好啦。”
　　谈西泽不咸不淡地说：“上次就给你说过，从我家到小区大门有几公里。”
　　走路最少得半小时以上。
　　宋觅：“……”
　　她噎了下，又说：“那就送我到大门口吧。”
　　谈西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接过赵姨送来的车钥匙，径直朝外走去。
　　宋觅讪讪地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今天还是那辆惹眼的双开门连号宾利布鲁克林。
　　在阳光下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谈西泽在车上等她。
　　宋觅快步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
　　车窗紧闭，形成封闭的空间。
　　孤男寡女，在这样的空间里就容易滋生出暧昧，好在现在外面阳光正好，天气晴朗，便没把气氛搞得太过晦暗。
　　宋觅丝毫不觉得气氛暧昧，满脑子都在想合约的事情，在车开出去两分钟，她想到一件事：“谈总，合约是即时生效的是吧？”
　　谈西泽：“嗯。”
　　宋觅转头，看见男人清晰的下颌，“那我的工资呢，每个月什么时候给？”
　　她现在相当缺钱。
　　谈西泽语气寡淡，说的话却是很迁就她的：“随时都可以。”
　　宋觅咬了下唇，问：“那尽快可以吗？”
　　“嗯。”
　　谈西泽目视前方，“你回去发张银行卡号给我，今天就转你这个月的。”
　　“……”
　　倒也不用这么快。
　　不过宋觅心里还是一万个感激，“好的！谢谢谈总！”
　　这一切美好梦幻得像一场梦。
　　谁能想到呢。
　　就在今天上午，她还在因为扣掉二十块的兼职工资而难过不已，现在却摇身变为月收三十万的人。
　　宋觅不禁感慨道：“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谈西泽：“……”
　　快要到云水湾大门口的时候，宋觅远远就注意到保安亭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
　　那不是宋寻吗！
　　他怎么在这里！
　　看那样子，宋寻甚至还在和保安起冲突，也不知道在吵什么，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甚至有要动手的架势。
　　布鲁克林距离大门还剩十米。
　　“停！停车！”
　　宋觅惊慌地喊道，“谈总，停下车！”
　　谈西泽：“？”
　　虽然有些不理解，他还是一脚踩了刹车。
　　车辆刚刚停下，宋觅便迫不及待地开门下车，快步朝门口跑去。
　　此时宋寻还在和保安嚷嚷。
　　“我姐姐在里面！”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啊！”
　　“操……”
　　宋觅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弯腰钻过车辆通行处的升降档杆，来到宋寻面前：“宋寻！你在做什么！”
　　宋寻注意力一下转移，看见宋觅后，他的情绪更加激动。
　　“是我要问你吧？你干什么去了？”
　　“我？”
　　宋觅简直被问得一头雾水，“我来这里，当然是有要紧的事情啊。”
　　宋寻死死盯着她，少年的眸子黑白分明，“那你说，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能让你出入渡城的富人区？”
　　宋觅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还是如实说：“我来谈工作。”
　　“工作？”少年语气上扬，眼里的戾气加重不少，“什么工作需要到家里来谈？”
　　“……”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啊！”
　　宋觅：“……”
　　她被追问得也有些不耐烦，“宋寻，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寻脸上的气焰瞬失，变成一汪死水般地静，他看着她，用很轻地声音问：“你是不是在和有钱男人交往？”
　　他把包养说得很含蓄。
　　但宋觅作为他的亲姐姐，怎么会听不懂。
　　她承认，谈西泽是有钱男人，合约里也存在虚假交往这一条。
　　但绝对不是宋寻想的那样。
　　她有些无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寻摆摆手，打断她：“你只用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宋觅：“……”
　　沉默半晌。
　　宋觅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清楚，“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目前确实在给一位有钱的人工作，但是不存在任何不良交易，他花钱买的，是我的时间，其余什么都没有，你要相信姐姐。”
　　“……”
　　宋寻有片刻的哑口，目光将信将疑：“真的？”
　　宋觅点点头，加重口气：“真的！”
　　宋寻又沉默一会，又问：“那他付多少钱？”
　　宋觅欲言又止，几秒后，还是说出了那个数字。
　　“三十万。”
　　“……”
　　宋寻：？
　　他皱了眉：“三十万？一年？”
　　宋觅摇摇头，说：“一个月。”
　　这下。
　　宋寻彻底炸了，情绪难以控制地再次激动起来，疯了一样：“不行！我不同意！什么人花钱买时间愿意出这个数！”
　　声音大得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宋觅被震得耳朵疼，她闭了闭眼，说：“你冷静点。”
　　“我没办法冷静！”宋寻眼睛都红了，“你能保证三十万买的只有你的时间吗！你能吗！”
　　“……”
　　当然能。
　　在宋觅看来，谈西泽是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说话算数。
　　而且合约都签了，那是具有法律效应的。
　　于是，她笃定地点头说：“我能。”
　　宋寻红着眼，扯着嗓子吼：“我不信，哪里会有这种大冤种肯花三十万一个月买你的时间！肯定是对你图谋不轨！”
　　“……”
　　宋觅被吵吵得头疼，上前，按住少年激动得发颤的肩膀。
　　“我们回家再说好吧？”
　　宋寻颤抖着没说话，一副生气到顶点的模样。
　　宋觅：“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后，宋觅转身，快步朝宾利走去。
　　她来到驾驶座的车窗前。
　　暗色的车窗适时地缓缓降下。
　　谈西泽英俊的眉眼出现在眼前，他转头，眸光平静地看着她。
　　等她说话。
　　“那啥……”宋觅有点不好意思，“谈总，就送到这里吧，前面那个是我弟弟，我和他一块回去，可以吗？”
　　闻言，谈西泽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更多的是意味不明，唇角也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弧度。
　　紧跟着，他懒洋洋地睨着她道：“可以啊。”
　　宋觅刚要说说谢谢，就又听到男人拖腔带调地笑着问她：“大冤种有什么资格说不呢，对吗？”
　　宋觅：“……”
　　她是真的想喊救命。
　　他都听到了！
　　脚指头在瞬间抓地，尬得她头皮发麻，面上却得坚强地露出笑容：“呵呵，谈总，您说笑了，我弟弟的话别放在心上。”
　　“……”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谈西泽听得眉梢一挑：“嗯，没关系，就当你弟弟是个巨婴吧，所以童言无忌。”
　　嘴上说着没关系，字里行间都带着软刺。
　　呵。
　　宋觅没有反驳，“是是是，我弟弟就是巨婴。”
　　说完，她伸手指了下副驾的位置：“谈总，能麻烦把包递给我一下吗？”
　　谈西泽拿过副驾上的挎包，递给她。
　　宋觅接过，说了声谢谢后转身就走。
　　“宋觅。”
　　他在后面叫她。
　　宋觅转身，把包往肩膀上一跨，问：“怎么啦？”
　　男人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以指托腮，浅浅笑着问她：“不和我这个大冤种说声再见？”
　　“哦。”
　　宋觅也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就说：“再见啦，大冤种。”
　　谈西泽：“……？”
　　这下，他真的没忍住，轻笑出声，笑得胸膛都在轻微发颤。
　　有意思。
　　真的有点意思。
　　听到他笑，宋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立马做出一个拍自己嘴巴的动作：“呸呸呸，说错了，不是谈总再见，而是大冤种再见。”
　　谈西泽憋着笑，“嗯，不是谈总，是大冤种。”
　　宋觅：“……”
　　她真的想抽自己，她到底在说什么！
　　“谈总，谈总，谈总！”她连喊了三遍，“再见！”
　　“……”
　　谈西泽微微收敛住眉眼间的笑意，冲她抬抬下巴，“去吧，回去记得发卡号给我。”
　　宋觅点头说好。
　　重新回到宋寻面前，没想到，宋寻直接指着宾利问她：“就里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是吧？我倒要问问他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说着，就一副气势汹汹要冲上去的模样。
　　“我和他拼了！”
　　“……”
　　宋觅：“？”


第39章 
　　宋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把旁边的几名保安吓得要死。
　　那可是谈总的车！
　　真要让这混小子冲上去，冒犯了谈总，他们几个的饭碗儿估计也就丢了。
　　宋寻都没来得及冲出去，几名保安就动作利落地掏出警棍来警告, 拦在正前方：“喂喂喂！不准胡来啊！”
　　宋寻已经失了智, 甚至想要和几名保安火拼一把。
　　“宋寻！”
　　宋觅赶紧一把拉住弟弟, 生怕他不小心被几名保安弄伤, “先跟我回家, 回家再说！”
　　宋寻还在嚷嚷：“让我问清楚, 让我去！”
　　宋觅：“……”
　　宋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铆足劲拽着宋寻的胳膊, 拉拉扯扯地朝马路边走去。
　　宋寻不忘连连回头看, 记住那辆豪车的车牌号。
　　渡K99999.
　　很好，他记住了。
　　直到远离云水湾的大门, 宋觅才在路边松开宋寻, 皱了皱眉：“你今天怎么回事？跟踪我到这里，又闹事？”
　　宋寻回得非常理直气壮：“我要是不跟着你, 还发现不了这件事，那你是不是就打算瞒着全家人？”
　　“我没想过瞒着谁啊。”宋觅解释，“只不过这件事今天才谈妥，要确定后我才能说吧。”
　　“……”
　　宋寻额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少年的热气很重, 他微微喘一口气，问：“所以你真觉得有这样的馅饼砸中你是吧？”
　　宋觅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服弟弟，只好拿出手机。
　　想要导航看附近哪里有最近的公交站。
　　宋寻瞥一眼她的手机, 阴阳怪气地说：“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出来, 你还挂我电话, 你还关机，是不是被下了蛊啊？”
　　宋觅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没搭理，低头打开某导航软件。
　　搜索附近的公交站。
　　最近的公交站在1.5公里外。
　　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宋觅：“前面有公交站，我们走过去吧。”
　　说完，就抬脚先往前走。
　　宋寻在原地插着腰，还在生气的样子，看着前方姐姐的背影，气得抓狂，又不得不跟上去，不停地碎碎念。
　　“我刚刚和你说的你听没听见？”
　　“反正我不会同意。”
　　“我下次要是遇到那个开连号宾利的人，我他妈就给他一拳。”
　　宋觅：“？”
　　她倏地停下脚步，转身，“你别乱来。”
　　“凭什么？”
　　“我和他已经签合约了。”
　　宋寻咬紧腮帮，用舌尖顶了下口壁，气笑了：“那更应该给他一拳了，他值得。”
　　阳光下。
　　姐弟俩面对面站着。
　　宋觅说：“你别管了，小屁孩。”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宋寻的雷区上丢雷。
　　宋寻又笑了：“我小屁孩？”
　　他上前一步，和姐姐站得很近，用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子，“看到没，我比你高了这么多，你才是小屁孩，被人画饼欺骗。”
　　宋觅有一瞬的恍然，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居然这么高了？
　　站在她面前，高出大半个头。
　　和谈西泽差不多高。
　　“喂！”少年眉眼锋利，他吊儿郎当地低脸，直勾勾盯着宋觅，“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而且你把你签的那个什么狗屁合约退了。”
　　“……”
　　那是不可能的。
　　鬼知道她有多不容易才和谈西泽签的合约。
　　自知和弟弟说不清，宋觅开始回避问题，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便说：“你不懂的。”
　　“有什么是我不懂的？”
　　宋寻立马抬脚跟上去，在她身后继续说道，“中秋节的月饼你没吃够吗，还要吃男人给你画的大饼？”
　　宋觅：“……”
　　都什么跟什么啊。
　　弟弟好中二。
　　出于无奈，在去公交站台的路上，宋觅只好把合约的完整内容给宋寻讲了一遍。
　　讲完时刚好走到站台。
　　两人来到站台的遮阳棚下，不锈钢的长椅没人坐。
　　宋觅到长椅前坐下，说：“这下你该理解了吧？”
　　谁知道，宋寻听完后更加不理解，他的表情里全是质疑：“真的会有这种大冤种吗？”
　　“……”
　　“我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
　　大冤种。
　　宋觅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头疼，想到和谈西泽的那段社死对话，于是赶紧说：“别一口一个大冤种行不行呀！”
　　宋寻直接和她呛声：“不行，他要么就是大冤种，要么就是对你图谋不轨。”
　　宋觅：“……”
　　这时，回家方向的公交缓缓朝这边驶来。
　　宋觅起身站到马路边，“懒得和你说。”
　　宋寻：“你明明就说不过。”
　　公交车在姐弟俩面前停下。
　　宋觅从包中掏出公交卡，上车后刷了两次，给司机示意后面还有一个人。
　　公交上的人不多，四五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
　　宋觅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靠着窗。
　　宋寻在她身边坐下。
　　没等公交起步，宋寻就继续和她说：“你怎么这么蠢呢，你不信你就问问你那个好闺蜜，杨茜是吧？你问问她。”
　　宋觅闭眼靠着，权当没听着。
　　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耳边再次传来弟弟的声音：“你问啊。”
　　宋觅不耐烦地睁开眼，拗不过他，只好翻出手机给杨茜发微信。
　　宋觅：茜茜，有一件事，我和弟弟有分歧，想问问你。
　　杨茜：啊？这还有疑问吗？
　　宋觅：？
　　杨茜：帅弟弟说的都是对的！呜呜呜弟弟贴贴！
　　杨茜：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你未来的弟媳妇。
　　宋寻探过脸，瞧着屏幕上的内容，啧了一声：“你让她正经点，说正事。”
　　宋觅：正经点。
　　杨茜：我也想正经啊，可你弟弟是真的帅啊。
　　宋觅：“……”
　　一个叛逆的小鬼头有什么帅的啊。
　　带着这样的疑惑，宋觅转头去看身边的宋寻，窗外的阳光正好对照在少年脸上，肤白唇红，眉眼漆黑凌厉，五官端正得像是漫画里面的人物，少年感直接拉满。
　　呃……好像是挺好看的？
　　怪说不得世界上所有的姐弟都会互相嫌弃对方长得丑。
　　哪怕对方再好看。
　　手机一响，有微信跳进来。
　　杨茜：好了好了，你说吧，让我看看是什么事情能让你和帅弟弟产生分歧[狗头]
　　宋觅：[白眼]
　　宋觅把来龙去脉完整地通过文字阐述了一遍，作为一个编辑，她有着良好的文字能力，说得相当简洁易懂。
　　大致就是她签了一份合约，给甲方挡桃花，付出工作外的所有时间，一个月就能有三十万。
　　那边直接连发数个问号过来。
　　杨茜：？
　　杨茜：？？
　　杨茜：？？？
　　宋觅：我弟弟说这个是骗人的，还说甲方要么是个大冤种，要么就是对我图谋不轨。
　　杨茜：帅弟弟说得没错。
　　宋觅：？
　　杨茜：这可真不是我带着滤镜说话啊，用脑子想也不可能有这种好事啊。
　　宋觅：可就是有啊！
　　杨茜：你确定没有其他隐藏条款，比如那方面的交易？
　　宋觅：没有！我确定！
　　杨茜：那你的甲方就是个大冤种啊，实至名归。
　　聊天进行到这里。
　　宋寻抱着双臂，用手肘碰碰宋寻，没个正形地懒懒靠着椅子，吊儿郎当地笑了：“怎么样，我就说吧，用脑子想也不可能啊。”
　　宋觅：“……”
　　她噎了好一会，想到一件事，“他让我回去后发银行卡给他，今天就会给我打第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万。”
　　宋寻一怔。
　　宋觅接着说：“如果我今天能有三十万的话，就能先把信用卡的十五万还掉，交下一个季度的房租，再还一部分债。”
　　“……”
　　宋寻始终对这件事抱着怀疑的态度。
　　他不认为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宋觅试着说服他：“那真是特别一个好的人，你说他真的对我有什么歪心思的话，至于花这么多钱吗？”
　　宋寻凌厉的眉一挑：“怎么不至于？”
　　“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宋觅眼睛都瞪大了，“三十万诶！”
　　宋寻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冷笑了声：“三十万又怎么了，对于你我来说，这可能是个天文数字。”
　　“……”
　　“你知道三十万，对于一个开着连号宾利的人来说相当于多少钱吗？”
　　宋觅顺着话往下猜。
　　“两三百？”
　　宋寻瞧着她，笑了：“两三块。”
　　宋觅：“……”
　　她无话可说。
　　细细一想，谈西泽确实那么有钱。
　　宋觅：“但他能对我有什么歪心思？”
　　宋寻捻着手腕上的红绳玩，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说：“喜欢你呗。”
　　喜欢她？
　　谈总会喜欢她，乃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开什么国际玩笑！
　　宋觅瞪眼：“怎么可能啊！”
　　“你想想看。”宋寻伸手，在半空中一按，“他要是喜欢你，不明说，反而用这种方式引你入套，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恐怖吗？心思得有多深沉啊……”
　　“不是这样的啊！”宋觅说，“是我求着他给我这样一个机会的，不是他引我入套的。”
　　“……”
　　宋寻板着脸发表评价：“那更恐怖了啊。”
　　宋觅：“？”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
　　“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进场。”
　　“……”
　　宋觅忍不住，一个白眼翻过去，皱眉问：“宋寻，你一天到晚从哪儿学的这些话，心思从不放在学习上是吧？你高三了诶！”
　　“你别转移话题。”
　　宋寻给她一个无可救药的眼神，说：“反正他就是喜欢你，我敢肯定。”
　　宋觅觉得和他聊不下去这个话题，看着他不停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便指了下问。
　　“我当时给你的时候，你不是很嫌弃，干嘛还戴着？”
　　“这样学校里的女生们就不会骚扰我了。”
　　“……”
　　“姐。”他突然喊了她一声。
　　“啊？”
　　阳光里，少年的眸子黑色眼仁熠出光泽，他看着宋觅，一字一顿地说：
　　“别为了钱委屈自己。


第40章 
　　姐弟俩回到家中时, 已经近下午五点半的时间，宋寻一天没吃东西，早就饥肠辘辘, 一进屋就开冰箱拿食材准备做饭。
　　冰箱里全是上次从谈西泽家中拿回来还没吃完的食材。
　　宋寻拿出一块急冻后的排骨, 问在不远处饮水机旁的宋觅：“你别告诉我, 这些食材都是那男的给你的？”
　　口干舌燥的宋觅喝下一大口水后，才答：“是又怎么了, 难道是你就不吃了？”
　　——啪嗒。
　　那块排骨被宋寻冷漠地丢回冰箱里, 少年眉眼都酿着不屑, 冷嗤一声：“我今天就算饿死，也不会吃的, 不稀罕。”
　　一个小时后。
　　宋寻的碗前摆着一堆啃过的排骨, 他用纸擦干净嘴，故作勉强地说：“还行吧, 将个烂就。”
　　宋觅：“……”
　　饭后，奶奶想要收拾碗筷，宋觅赶紧用手拦着：“我来收就好啦, 奶奶, 你去沙发上坐着歇会。”
　　奶奶乐呵呵地：“没事没事。”
　　最后, 奶奶还是被赶到了沙发上去休息。
　　碗筷是姐弟俩收拾的。
　　平时在家，家务活都是妈妈和宋觅做，弟弟就像是个甩手的二世祖, 十指难沾阳春水。
　　今天的宋寻却很反常，会帮着收拾，还抢着洗碗。
　　宋觅站在一旁, 看着宋寻动作生涩缓慢地洗着碗, 她摸了摸下巴, 若有所思道：“宋寻，你今天不对劲啊，干嘛做家务这么积极？”
　　“讨好你呗。”他笑。
　　宋觅不解：“讨好我干嘛？”
　　少年低着头洗碗，垂额的黑发遮住些许眼里凌厉，他倏地转头看她，嗓音清澈干净：“想让你去把那个狗屁合约退了。”
　　“……”
　　怎么还在惦记这个。
　　免谈。
　　宋觅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转身就除了厨房。
　　出去后迎面撞见刚回家的爸爸，宋觅忙说：“爸，给你留了饭菜的，还是热的，你去吃。”
　　宋天明点点头：“哦哦，好。”
　　擦肩而过，宋天明叫住她：“觅觅，爸爸想和你谈谈。”
　　昨天还没谈过。
　　“爸，你先吃饭吧。”宋觅回头说，“吃完饭再谈，我也准备好好和你谈谈。”
　　“……”
　　宋觅回到房间，从小柜子里取出个旧钱包，里面放着她所有的证件和银行卡。
　　她取出其中一张常用的银行卡。
　　以短信的形式把19位的卡号给谈西泽发了过去。
　　发完短信，宋觅把卡放回钱包中后，简单地收拾了下房间。
　　掐着爸爸快要吃完饭的时间，才打开房门出去。
　　时间掐得刚刚好，宋觅出去的时候，宋天明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要拿出烟来抽。
　　对于抽烟的人来说，饭后一支烟，胜似活神仙。
　　宋天明摸出火机，抬头看一眼宋觅：“来，觅觅，坐过来。”
　　宋觅坐到爸爸旁边去。
　　父女俩这样坐下来谈话的机会不多，所以宋觅觉得要说重点，她先开的口：“爸，我先说。”
　　宋天明点头同意。
　　“爸，关于这次你被骗的事情，我不会再责怪你，但是以后家里的经济大权我来掌管，毕竟现在我也是家里挣得最多的人，这一点，你同意吗？”
　　“……”
　　宋天明哪里有不同意的资格，他忙点头，连声说同意。
　　宋觅接着说：“以后关于钱上面的事情，你做任何决定都先问一下我，行吗？”
　　宋天明再次点头。
　　对于爸爸的反应，宋觅很满意，“那我没什么事情了，你说吧。”
　　其实，宋天明想要说的也是这些，他觉得女儿现在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他不能再这么愚昧，牵连整个家庭。
　　“爸爸以后都会注意的，其余没什么了。”
　　“好，那我先回房间了。”
　　“去吧。”
　　-
　　晚上十点半。
　　宋寻的房间还传来激烈的游戏音，鼠标的点击声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
　　宋觅被吵得头疼，从地铺上爬起来，拉开房门出去，来到弟弟的房门前。
　　她揉揉太阳穴，直接握住门把手推门进去。
　　宋寻连眼都没抬，戴着耳机，目光专注在屏幕上。
　　宋觅走过去，一把摘掉宋寻的耳机，“能不能睡觉了？”
　　宋寻这才撩眼，淡淡扫她一下，然后重新抢过耳机带上，语气冷淡。
　　“你别管。”
　　宋觅看向屏幕，画面是英雄联盟，正在进行激烈的团战，弟弟的走位风骚，技术高超，在稳赢一波团战后还是满血。
　　只是这ID未免也太骚了吧？
　　风吹裤衩屁屁凉？
　　她看得直皱眉：“你这名字好恶心，这把打完了不准打了啊。”
　　说完直接离开了房间。
　　等她出去带上门，宋寻扫一眼游戏的ID，不屑地冷嗤：“傻帽才取这种名字。”
　　“……”
　　“又不是我的号。”
　　宋觅回到房间后，到地铺上盘腿坐着，特意拿起枕边的手机。
　　想看看有没有三十万的入账短信。
　　手机界面上空空如也。
　　他没有给她打钱。
　　一阵说不上的失落席上宋觅的心头，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啊。
　　为什么会没给她打钱了？
　　是不是他后悔了？
　　觉得花三十万一个月来买她的事情是不明智的？
　　还是说只是在逗她玩。
　　毕竟他真的反悔的话，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宋觅越想越心烦，焦躁地把头发抓得稀乱，在暗色里长长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就在这时。
　　突兀的来电铃声打破安静。
　　我操。
　　吓死人了！
　　怕吵到奶奶休息，宋觅赶紧把手机的出声孔捂住，等铃声不再清晰，才定睛看一眼屏幕。
　　赫赫然三个字。
　　——谈西泽。
　　谈总？
　　怎么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
　　宋觅不敢在房间里接电话，赶紧从地铺上爬起来，捂着手机猫着腰一溜烟出了房间。
　　宋觅来到客厅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屋内，才敢把电话接起来。
　　她声音特别小：“……喂？”
　　那边顿了几秒。
　　紧跟着，男人含笑的低沉嗓音传来：“你在哪儿做贼？”
　　宋觅：“……”
　　她不敢把太大声，只稍微放大了一点声音，“怕吵到奶奶睡觉。”
　　谈西泽嗯一声：“这样啊。”
　　宋觅也嗯一声，满脑子都是那没有到账的三十万，于是语气里难免带着失落：“……有什么事吗？”
　　听得出她的情绪有问题，谈西泽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佛经。
　　书页偶尔哗哗响了下。
　　他沉默片刻，直接问：“怎么不开心？”
　　宋觅一噎。
　　他好像总能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
　　但她不能直说吧。
　　因为你没给我打钱？
　　太直白了。
　　在她纠结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男人放松后的清润嗓音：“我刚刚给你转账，发现银行卡号不对，和名字对不上，转不过去。”
　　宋觅：“……”
　　宋觅：“！”
　　她一惊，忙把手机从耳边撤下，低头开始翻看下午发过去的那条短信。
　　看完那串长长的卡号数字，宋觅不确定有没有输错，只好说：“谈总，你等等啊，我拿下银行卡看下。”
　　“好。”他在电话那头轻笑，“不着急的。”
　　“……”
　　可是宋觅很急，立马便轻脚回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钱包后火速回到客厅。
　　借着窗外清亮的月光，宋觅拿出银行卡，比照着发出去的短信细细看着。
　　最后一位数字被她发错了。
　　6变成了9.
　　哦豁。
　　冤枉大老板了。
　　罪过罪过。
　　在心里默默给谈西泽道完歉后，宋觅开口：“不好意思啊谈总，最后一个数字错了，是6，不是9。”
　　谈西泽把通话调为免提，一边操作转账一边和宋觅聊天。
　　“真粗心。”
　　宋觅耳根一热，有点难为情，只好再次道歉：“不好意思啊谈总。”
　　她老是在道歉。
　　他不爱听。
　　谈西泽慢条斯理地输着六位数验证码，说：“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宋觅只当他是想凹平易近人的老板人设，也没多想，只应声说好。
　　“给你转过去了。”他说。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宋觅的手机就嗡地震一下。
　　到账短信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
　　【渡安银行】您尾号为7896的储蓄卡账户于09月26日22时41分收到转账300000.00元，活期余额300009.00元。
　　真…真的转来了……
　　三…三十万……
　　宋觅觉得自己要当场晕倒了，她的银行卡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钱。
　　她数了数下，五个0，没错。
　　五！个！0！
　　这下她更想晕倒了。
　　等半天，谈西泽都没等到动静，于是平静问：“收到没？”
　　宋觅直接被这三十万搞得结巴：“收、收到了……”
　　“那——”
　　谈西泽随手翻开佛经的一页，目光落上去却难以集中，他顿了顿才说，“晚安？”
　　宋觅本来也想说晚安，但又想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还是决定道个歉。
　　即便他前一秒才说别和他那么客气。
　　“那啥……谈总，今天下午我弟弟说你大冤种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宋觅说得很诚恳，“真的不好意思，我弟弟就是有点一根筋，他觉得我被骗了。”
　　“……”
　　谈西泽饶有兴致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少年张扬风发的眉眼，他轻笑：“你弟弟还说什么了？”
　　至于大冤种这一点他不反驳。
　　宋觅磕磕碰碰地，细声细气地说：“还、还说，谈总你对我图谋不轨，是喜欢我……”
　　——沉默。
　　说完后，宋觅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离谱，她哽了下，急忙说：“是我弟弟乱说的，谈总，你别放在心上！”
　　谈西泽唇角渐渐挽出笑弧，意味深长地啊一声，又说：“我喜欢你？”
　　分明是疑问句，却无端带着几分挑逗。
　　痒痒的勾人，像是小猫的尾巴轻轻扫在脖颈处。
　　宋觅的耳根更热，没觉得这是在调情，只觉得大老板在拿话揶揄她，只尴尬地讪讪笑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啊哈哈哈哈……”
　　“谈总可真爱说笑！”
　　谈西泽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声息绵长地笑了声，眉眼间的慵散尽显。
　　他现在很放松。
　　就这样双双沉默一分钟左右，他才说：“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因为下周就要放国庆七天假，所以明天周日是工作日，是要上班的。
　　宋觅放低声音说“你也早点休息，谈总。”
　　说完这一句，她又补充道：“需要我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保证随叫随到。”
　　“好。”
　　谈西泽正准备挂电话，又听到宋觅叫他一声。
　　“谈总。”
　　“嗯？”
　　“你说过，让我试着改变令我不满的现状，你说第一点，就是别让我爸爸管钱，我做到了，我今天和我爸爸谈话了，说以后家里的钱都让我管。”
　　“……”
　　谈西泽不吝夸奖，温和笑着说：“做得好。”
　　宋觅扣着钱包边角泛的皮，轻声问：“所以第二点是什么呀？”
　　她想要努力改变现状。
　　“第二点你也做到了。”
　　“什么？”
　　宋觅不理解：“你都还没给我说呢，我怎么就做到了？”
　　“第二点就是……”谈西泽故意卖着关子，腔调慵懒嗓音低沉悦耳，却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楚深刻，“到我身边来。”
　　“……”
　　宋觅怔住。
　　听筒里，男人好听的声线再度传来：“只要待在我身边，只会越来越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
　　“而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抛去所有烦恼，睡个好觉。”
　　宋觅鼻子一酸。
　　突然很想哭是什么回事啊……
　　不得不说，谈西泽对她来说，不止是老板，也不只是有钱的甲方，更像是一个有着慈悲心肠的救世主。
　　不救世人，却只救她。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安。”他说。
　　她憋了半晌，挤出一个嗯。
　　“睡觉去吧。”谈西泽耐着性子，“你挂吧。”
　　“……”
　　宋觅没有挂，又听他说：“挂吧，你先挂，快去睡觉。”
　　她这才挂了电话。
　　回到房间后，宋觅躺在平时觉得冰冷的地铺上，也觉得周身温暖。
　　在这一刻，她的心是暖洋洋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他就像是一轮太阳，照亮她阴暗困苦的生活。
　　【到我身边来。】
　　完蛋。
　　她现在耳边不停在回荡这五个字。
　　脑海里，是男人皮骨俱佳的脸孔，英俊迷人的桃花眼。
　　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照这样发展下去，可能不是谈总喜欢她，是她会喜欢上谈总吧……
　　等等——
　　打住！
　　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是换任何一个女生来，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很难不喜欢上谈总吧？
　　下一瞬。
　　谈西泽那位前未婚妻舒可姿哭泣的脸出现在眼前，在瞬间给宋觅敲了个警钟，清醒点啊宋觅，和谈西泽订过婚的千金大小姐都能被无情抛弃。
　　更何况你这样平平无奇一个小乙方？
　　喜欢谈西泽的女人多了去了。
　　还是别冒这份险了。
　　在进行一番自我的心理疏导后，宋觅终于给自己立下绝对不会喜欢上谈西泽的规矩后，安心睡着。
　　另一边。
　　通话结束后，谈西泽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长睫低垂，敛住一半眸光，剩下一半全落在左手腕骨的红绳上。
　　盯着半晌后，他无声一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关灯躺下后，谈西泽例行公事般进行睡前的放松冥想。
　　他把自己抛入一个很放松的空间里。
　　在那里。
　　有盛夏热烈的太阳，有被风吹起来的一片梧桐叶子，有啾啾蝉鸣。
　　还有拿着棒棒冰的小女孩。
　　小女孩把棒棒冰掰成两半，递给他多的那一半，笑得眉眼弯弯，灿如夏阳。
　　告诉他说——
　　“哥哥，这是樱桃味的哦。”
　　还说——
　　“哥哥，吃了我的碎冰冰就不能哭哭了哦。”


第41章 
　　国庆节前的一周比较忙碌, 还要连上六天班。
　　宋觅提前十分钟到公司，打完卡后坐在工位上，慢吞吞地啃完一个花卷, 再到茶水间去接水。
　　谁都知道，职场的茶水间就是八卦圣地。
　　聊什么的都有。
　　还没进茶水间的门，就听到常晓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嘲讽张扬的意味很重。
　　“你们说宋觅是不是疯啦，居然想着去签《紫镜》！”
　　“且不说作者偷月就是个难搞的主，就凭她宋觅这种名不见经传的糊逼编辑, 偷月能签给她？”
　　“说真的, 她要是能签下《紫镜》这本书，我倒立洗头哈哈哈哈！”
　　紧跟着，是一帮附和声传来。
　　“她好不自量力啊……”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
　　宋觅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咬了下牙，还是带着一脸平静的若无其事抬脚走了进去。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家在看见她进茶水间后, 都很默契地闭了嘴, 不约而同地用眼神交流。
　　宋觅来到无人使用的一台咖啡机前, 把杯子放到下面，朝大家若无其事笑笑。
　　“聊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常晓雨冲她挑衅地笑笑：“没聊什么, 就期待你签下《紫镜》的版权呢。”
　　宋觅也跟着笑笑, 什么也没说。
　　咖啡正好满杯, 她移开杯子，冲常晓雨淡淡笑笑：“那你们慢慢聊。”
　　说完就转身离开茶水间。
　　回到工位上, 宋觅给电脑开机, 一手端着咖啡慢悠悠喝着, 一手握着鼠标开始登录企业Q.
　　Q，打开工作时需要用到的各个文档。
　　企业的Q刚刚登录上，就有消息弹出来。
　　版权编辑奶芙发来的。
　　奶芙：亲，在吗？这边关于《紫镜》的实体版权需要和您对接一下。
　　奶芙：偷月大大已经决定把《紫镜》签你家了哦。
　　看到这两行话，宋觅第一时间是当场怔住，再反反复复把这两条消息看了几遍后，口里的咖啡直接喷在了屏幕上。
　　惹得旁边工位的楚佳也转过头，看到她被喷花的电脑：“你怎么啦宋觅？”
　　宋觅手忙脚乱地连抽好几张纸出来，往屏幕上飞快地擦拭。
　　楚佳好奇地凑得更近想要看看。
　　随着她的擦拭，电脑屏幕上的聊天内容清楚显示出来，楚佳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并且难以控制地来了句国粹。
　　“我操啊……”
　　突兀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有人问：“怎么了啊楚佳？”
　　楚佳：“等等！等我再看仔细点！”
　　此时，宋觅已经开始飞快地敲字回复奶芙消息。
　　-真的吗，偷月真的签咱家了？
　　奶芙：真的！
　　奶芙：你把合同整理下发我吧，可以走流程了。
　　宋觅：好的。
　　此时此刻，宋觅觉得自己在被一股幸福的光波冲击着，搞得她有点头晕目眩的，一时间连合同在哪个文件夹里放着都忘了。
　　楚佳从座位上跳起来，拍了一下桌扬声宣布。
　　“宋觅签下《紫镜》啦！！！”
　　所有人：“……”
　　全场安静。
　　常晓雨等人正好从茶水间出来，听到楚佳的话后，脸上讥讽的笑意，看过来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说什么呢……疯了吧。”
　　楚佳转过身，重重点头：“是真的！网站编辑都让宋觅发合同过去走流程了！”
　　常晓雨：“？”
　　所有人：“？”
　　常晓雨一怔，快步走到宋觅的工位前，看到聊天记录，又看到宋觅在整理合同。
　　她俯身弯腰，紧紧盯着甲方那一栏看。
　　一看，彻底死心。
　　甲方（著作权人）：云则（笔名偷月）
　　乙方（出版者）：英达白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这真的在走合同了？
　　常晓雨落一只手在桌面上，偏着脸去问宋觅：“你怎么做到的！偷月怎么会选我们家出版？你给的多少个点？”
　　宋觅：“十五个点。”
　　常晓雨：“那肯定每家都给的偷月十五个点啊，为什么他会选择你？”
　　对话框里再次跳出新的消息。
　　奶芙：偷月大大点名说要签给你的哟，宋编辑，你运气真好。
　　宋觅：“？”
　　同一时间呆住的不止宋觅，还有常晓雨和楚佳。
　　楚佳更是直接上手摇晃她的肩膀，开启连环追问：“你居然和偷月认识！你为什么不说，啊？你和偷月大大什么关系！”
　　“……”
　　宋觅被晃得眼花缭乱，去拨楚佳的手：“我不认识偷月！”
　　楚佳：“你骗人，那他为什么点名要签给你，还知道你的名字！”
　　“……”
　　“快交代！抗拒从严，坦白也从严！”
　　“？”
　　“…”
　　宋觅无语，觉得好笑：“坦白也从严啊？但是说真的，我真和偷月不认识，等我加上他的Q时问一问。”
　　楚佳：“那好吧，你也没有撒谎的必要。”
　　旁边。
　　常晓雨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个笑话，前一秒还在嘲笑宋觅疯了，结果人儿后一秒拿下《紫镜》的实体版权了。
　　宋觅突然转过脸，带着笑看向常晓雨：“你什么时候倒立洗头呀？”
　　常晓雨：“……”
　　这人可真不简单，装得无害不记仇的样子，到风光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报复。
　　常晓雨尴尬几秒，用手拨拨头发，说：“大家都是同事，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说完谁也没看，便忙不迭地回自己工位去了。
　　宋觅签下爆火悬爱作品《紫镜》的消息迅速传到主编邱丹那里。
　　邱丹立马就叫她去一趟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邱丹脸上就堆着笑容，递上来一杯咖啡，一改往日的态度，对她无比亲切地说：“坐啊，咱们坐着说。”
　　主编办公室的沙发刚好可以坐两个人。
　　宋觅接过咖啡，还有点拘谨：“主编，什么事情呀？”
　　邱丹两眼冒光地盯着她：“合同给偷月网站那边发过去了吗？”
　　宋觅点点头。
　　邱丹：“好，很好，等合同返回来第一时间拿去盖章回寄。”
　　宋觅：“嗯，知道。”
　　邱丹友好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我一开始就是完全相信你的。”
　　宋觅：“……”
　　主编，好像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算了。
　　宋觅还是象征性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问：“还有别的事吗，主编。”
　　邱丹笑笑说：“没呢，就关心一下你的工作。”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后，宋觅还有点在状况外，她觉得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好起来。
　　正如他说的那样，一切都在变好。
　　午休时间。
　　宋觅不再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办公区，而是一同到员工食堂吃午饭。
　　现在她有钱了！可以不用挨饿了！
　　又是感激金主爸爸谈总的一天TvT
　　刚打好饭，挑了个空位坐下，和楚佳坐一桌。
　　就收到了短信。
　　谈西泽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晚上一起吃饭。
　　宋觅放下筷子，给谈西泽回短信，对面的楚佳正在和她兴致勃勃地讨论：“诶，你知道刚刚她们在聊什么吗？”
　　“哈？”
　　她一边回短信一边接话，“聊什么？”
　　“她们说，愿意花五百买谈总的微信号。”
　　“……”
　　五百？
　　听到这个数字，宋觅默默把回复框里的“好的”两个字删除，转而敲下另外几个字，发了过去。
　　【谈总，你的微信号多少呀？】
　　看着宋觅回过来的短信，谈西泽唇角弯了弯，然后把自己的微信号发了过去。
　　宋觅收到微信号以后，心里一阵狂喜，立马憋着笑继续发短信过去。
　　-谈总，我同事说愿意花五百块买你的微信。
　　-她们都愿意！
　　-我要发一笔横财了hhhh……
　　把三条短信全部看完，谈西泽脸上仅有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皱眉和不理解。
　　不论看多少遍，他都是不理解。
　　她找他要微信。
　　不是要加。
　　而是转手去卖？
　　他甚至都能想到那画面，小姑娘拿着自己微信问女同事，我有谈西泽的微信诶，五百块，你要不要？
　　宋觅等好半天，那边都没有回复，于是放下手机开始吃午饭。
　　一直到快要吃完，手机才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进来。
　　宋觅拿起手机一看，发横财的希望瞬间破灭，表情瞬间蔫下来。
　　谈西泽：你试试看。
　　只有短短四个字，但是宋觅从中读出了威胁、冷漠、不屑等等一系列谈西泽会有的情绪。
　　她当然不敢试，当场滑跪发短信道歉。
　　-我错了谈总，那都是和你开玩笑的，其实是我的自己想加。
　　为确保话语的真实性，宋觅立马从短信里复制了他的微信号，到微信里粘贴进搜索框，查找添加一气呵成。
　　验证消息里写的是：谈总，咱们在微信上聊，省省短信费QAQ
　　很快，那边通过了。
　　谈西泽的微信昵称很简单，就是名字的缩写。
　　——TXZ.
　　头像是英达的企业LOGO.
　　看着很商业化。
　　宋觅发过去一个小猫翻肚皮躺着的可爱表情包，然后开启对话。
　　宋觅：谈总，晚上在哪吃饭呀？
　　宋觅：可爱小猫.jpg
　　谈西泽：我让周朗来接你。
　　宋觅：好滴[可爱]
　　宋觅：我晚上会好好表现的。
　　在她看来，谈西泽会邀请她一起吃晚饭，说明吃饭的地方会有纠缠他的异性出现。
　　她一定会好好履行合约内容的。
　　没想到，谈西泽却回过来一句：吃个饭还要表现什么？
　　宋觅：……
　　宋觅：没事哈哈，那晚上见啦。
　　谈西泽没有再回。
　　回办公区的路上，宋觅低头玩手机，想翻翻谈西泽的朋友圈。
　　点进去却被一条长长的横线拦住去路。
　　对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与此同时，谈西泽也在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是半年可见的，但是条数不多，频率大概一个月才发一条。
　　大多都是一些生活鸡汤。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上面。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等还完所有的债，我要去看荧光海。】


第42章 
　　快要四点的时候, 宋觅成功添加上偷月的Q，头像是个黑色男漫头, 看上去丧丧的。
　　她发了个打招呼的动态表情包过去。
　　-嗨，偷月大大，我是白日的编辑宋觅，《紫镜》的出版事宜就由我来负责啦。
　　偷月很高冷，只回了个嗯字。
　　宋觅很好奇，为什么偷月会指定把书签给她负责。
　　于是发消息询问。
　　-偷月大大，我能问个问题吗？
　　-？
　　-我听奶芙说, 你指定要把书签给我负责, 你是认识我吗？
　　那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大概有十五分钟。
　　宋觅审会稿子后，对话框里才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偷月：谢谢那晚你为我捡假肢。
　　假肢？
　　宋觅怔住，什么假肢？
　　一个零碎的画面从脑中闪过。
　　只有一条腿的俊美少年，穿着黑色冲锋衣靠在路杆上, 一个少女跑过来叫着他的名字，云则。
　　啊……
　　宋觅恍然大悟, 原来偷月就是她那晚在大街上遇到的假肢脱落的少年。
　　她还以为偷月是个女的。
　　毕竟偷月所在网站可是国内的数一数二的女频大网。
　　没想到居然是个男的。
　　而且, 一个男作者居然能刻画那么细腻的感情, 引无数读者潸然泪下。
　　属实是很了不起。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偷月：好人做善事值得有回报，如果你愿意, 我可以一直和你合作。
　　这幸福实在太突如其来。
　　和偷月一直合作？
　　那她岂不是要在编辑圈一炮而红了！！！
　　宋觅直接开启三百六十度花式感谢。
　　-愿意愿意！谢谢偷月大大呜呜呜！
　　-我会好好跟进的！你放心！
　　-合作愉快！
　　偷月：好。
　　在欣喜之余, 宋觅不自知地又想到谈西泽的那句话。
　　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他所说。
　　都在好起来, 这一切。
　　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可在任何行业加班都是常态, 一个小时过后, 工位上才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宋觅也不着急, 反正晚上她要和谈西泽一起吃饭。
　　得等周朗来接。
　　时间来到七点钟。
　　长时间盯着电脑, 宋觅眼睛有点酸疼，她正揉着眼，鼠标旁边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有电话打进来。
　　谈西泽打来的。
　　宋觅立马拿起手机，接起来：“喂，谈总，是周助理到了吗？”
　　那边沉默两秒。
　　继而，男人沉稳平静的嗓音传来，“是我到了。”
　　他来了？
　　宋觅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下意识拿上包抬脚就往外去，边走边道：“谈总，你怎么亲自来了呀？”
　　谈西泽声息都很轻缓，听着便有几分温柔在里面。
　　“我不能来？”
　　“当然不是。”宋觅加快脚步，“就是觉得你不用亲自来接我的。”
　　“……”
　　谈西泽：“正好有空。”
　　宋觅只能说好吧。
　　外面停着一辆扎眼的黑色迈巴赫，又是一辆宋觅没见过的车，她快步跑过去，拉开后座的弯腰往里一探，想要上车。
　　可钻进去一半，却发现谈西泽就坐在她开门的这边。
　　身形瞬间僵住。
　　她现在的位置处于他的正前方。
　　还挺近。
　　鼻息间，那股熟悉的橘子茉莉香在泛滥。
　　清甜幽远。
　　与他本人不甚相衬。
　　宋觅悻悻然抬头，与男人低垂的目光相接，她盯着他深黑的眸子，哽了一下：“…嗨，谈总，晚上好呀。”
　　谈西泽平静地注视着她，把她此刻有些滑稽的姿势尽收眼底，唇角弯了弯，慢条斯理问她。
　　“你做什么？”
　　宋觅：“我上车啊……”
　　她发誓她是真的没注意到谈总坐在这边的。
　　真就尴尬得要命。
　　谈西泽没往下接话，而是往旁边挪，给她让出一个身位的位置来。
　　宋觅顺势爬上车坐好，再把车门关上。
　　不知道吃饭的地点远不远，宋觅没问，安静地坐在后座的一侧。
　　她想分享今天的好消息给他听，就签下《紫镜》的事情。
　　宋觅低脸，转头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正在仰头阖目休息，眉眼间有着淡淡的疲倦。
　　他应该很累了吧……
　　再听她讲一些废话的话，可能会更累。
　　考虑到这一点，宋觅没有便没有出声打扰。
　　打破沉默的是周朗，他像是突然想到的一件事后，直接叫了谈西泽：“谈总，尚校长想要邀请您明天在升旗仪式上讲话，感谢您给二中捐的两栋图书楼。”
　　二中？
　　宋觅一愣，那不就是弟弟就读的高中吗？
　　不愧是谈总，出手就是两栋楼。
　　真牛叉。
　　谈西泽眼睛都没睁，冷淡地说：“不去。”
　　周朗：“好的，我晚点给尚校长回复。”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在一个红绿灯的交叉路口，男人清沉的嗓音突然响起：“今天上班如何？”
　　宋觅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还闭着眼睛的，于是有点不确定地问：“是在问我吗？”
　　他淡淡嗯了一声。
　　既然是他主动搭话，那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分享欲了，立马滔滔不绝起来：“谈总，我跟你讲哦，我今天签下的那本书真的特牛逼，卖影视版权都卖了一两千万……”
　　“……”
　　她一直balabala地说个没完。
　　他偶尔嗯一声。
　　等宋觅一口气分享完后，才有些觉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谈总，我的话是不是太密了？”
　　谈西泽依旧闭着眼的，但语气却是温和的：“不会。”
　　“……”
　　“想说就说。”
　　呜呜呜呜呜谈总人真好！
　　对下属都这么好！
　　在感慨的间隙里，宋觅瞥到车窗外正在往后退的银行建筑，夜色里，“光安银行”亮着灯的四个大字显得那么的惹眼。
　　光安银行信用卡还欠着十五万呢。
　　上次只还了最低还款。
　　只还最低的话每天都会产生利息，一万块钱的利息是五块。
　　十五万一天就是75块！
　　一个月就是2250！
　　我操。
　　太吓人了！
　　这一茬瞬间让宋觅没有了说话的兴致，立马拿出手机，准备一次性还清卡债。
　　她点进光安银行的手机app，查账还款。
　　嘴里还在碎碎念。
　　“谈总，资本家真的吸血不眨眼的，光安银行还最低的利息高得吓人，一万块钱每天就有五块钱的利息。”
　　“……”
　　这时候，谈西泽才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由于宋觅在看手机，没察觉到男人略含深意的视线，还在自顾自地吐槽：“我现在一次性还清，看资本家还怎么吸血赚钱，呵呵。”
　　谈西泽：“……”
　　他盯着她，好半晌，才玩味地笑着问她，“宋觅，你知不知道，光安银行是谁家旗下的产业？”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一听就不简单，往往会这么问的话，那么答案通常都只会有一个。
　　她抬起头来，转头对上谈西泽隐含笑意的眉眼。
　　“英达的？”
　　谈西泽眉梢一挑，算是应她。
　　是的。
　　就是英达的。
　　宋觅：“……”
　　无语。
　　她的脑中灵光一闪，笑着转移话题：“谈总，有机会的话把我调到银行工作，也不为别的，主要是每天能看着钱就开心。”
　　谈西泽唇角稍弯，没搭理她的小把戏。
　　宋觅只能尴尬地自说自话：“哈哈哈开个玩笑……”
　　“……”
　　十分钟后，迈巴赫在一座娱乐会所前停下，宋觅朝窗外看一眼，“不是吃饭吗？”
　　谈西泽：“里面有吃饭的地方。”
　　宋觅哦一声。
　　停好车辆，周朗解开安全带下车，准备绕过车头去给后座的谈西泽开门。
　　刚走到车头中间的位置，周朗眼前一花，有个人影闪一般冲上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上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他戴着眼镜，正中鼻梁，痛得低呼一声后忙用手捂着脸，眼镜也随之滑落到地上。
　　刚捂着脸，肚子上就遭一记重重的膝盖头。
　　而后衬衫领就被一把抓住。
　　在头晕目眩间，周朗模糊看见眼前，是个剑拔弩张地少年，少年把他按倒在引擎盖上，揪着衣领压上去恶狠狠威胁道：
　　“把合约取消！离我姐远一点！”
　　“我他妈凑不死你！”
　　“……”
　　外面的动静不小，车内自然听得到。
　　后座里，先注意到这一幕的是谈西泽，他神色平静，透过挡风玻璃目睹着全过程，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听着少年吼的那些威胁话语，他就只是笑了下，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宋觅看到前方，宋寻把周朗按着揍后，心脏直接跳到嗓子眼。
　　她简直要和周朗一起惨叫了。
　　宋觅打开车门下车，冲过去猛地一把给宋寻推开。
　　“你疯了！”
　　然后立马去扶躺在引擎盖上的周朗，“周助理！你还好吧。”
　　宋寻后退两步，甩甩拳头，冷冷笑道：“你还护着这个狗男人是吧？才认识多久啊你们……”
　　他指着会所：“就带你来这种地方？”
　　宋觅想解释是来吃饭的，但她现在也在气头上，完全没有搭理宋寻，而是弯腰去捡周朗掉在地上的眼镜。
　　眼镜已经全部碎掉了。
　　宋觅内疚地看一眼眼角淤青的周朗，说：“对不起啊周助理，我会赔你眼镜的，医药费我也会出的。”
　　周朗捂着流鼻血的鼻子，摇摇头囫囵地说不用不用。
　　这样让宋觅更内疚了。
　　她转过身，看着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怒问：“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吗！你又跟着我干什么！”
　　“我不跟着你，就随你胡来是吧？”
　　“……”
　　“什么胡来啊？”宋觅皱着眉，无奈又无力，“我上次就和你说过，让你不要管这件事情，我自己有分寸，更何况和我签合约的根本就不是周助理。”
　　“……”
　　宋寻一怔，看一眼被自己揍得不轻的周朗。
　　打错人了？
　　“那他长得就不像个好人啊，像他妈个劳改犯一样。”
　　周朗：“？”
　　行，你清高，打我还说我像个劳改犯。
　　宋觅气得直跺脚：“你不道歉还在瞎说啥呢！”
　　少年傲骨铮铮，下巴一抬便有着万分骄傲，“就不道，除非你告诉我和你签合约的是谁。”
　　“是我。”
　　男人沉稳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谈西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下的车，此时站在后座的车门旁，车门没关，他的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手揣在裤袋中，怎么看都很懒散随意。
　　他脸上带几分意味不明地笑意，平静地看着宋寻，极轻地笑一声。
　　“然后呢？”
　　在宋寻看来，这无疑是一种□□.裸的挑衅。
　　在谈西泽这样的成熟男性面前，少年显得那么青涩和渺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的孤勇和热血，莽撞和赤诚。
　　在面对挑衅的时候，直接选择最原始的方式。
　　那就是暴力。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寻二话没说，直接冲上去揪着谈西泽的衣领，对着脸就是一拳。
　　“然后就是这样！”
　　“你他妈更像个坏人！”
　　“……”
　　宋觅瞪大眼睛：“……”
　　周朗当场傻住：“……”


第43章 
　　Rose会所里, 云正估摸着时间，算着谈西泽应该快要到了，便暂时离局出来, 想到门口抽口烟顺便接一下谈西泽。
　　刚到门口，他就看见谈西泽的车停在那里。
　　紧跟着, 他就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对的，是少年, 而不是其他任何角色。
　　他看见，那个少年直接从迈巴赫的车头位置, 飞快地冲到左边后座的位置。
　　谈西泽就站在后座的车门旁。
　　车门没关。
　　少年高高扬起了拳头。
　　看着那个阵仗, 云正吓得手里的烟盒和火机都哗啦全掉地上，他急得喊起来：“诶——！诶诶诶——！”
　　那可是谈西泽。
　　是有几条命啊，敢对谈西泽动粗。
　　云正站在大台阶的上方, 门口的几名保全，听到他的喊声, 都不约而同地问，“云公子, 怎么了怎么了！”
　　云正没空搭理, 拔脚就飞速地下台阶。
　　保全们也纷纷跟上。
　　云正没走几步，就看见少年剑拔弩张地一把揪住谈西泽的衣领，高高扬起的拳头朝着脸没有犹豫地落了下去。
　　“我！操！！！”
　　其余保全们也看见了这一幕。
　　那不是谈总吗？
　　我操！
　　一时间, “我操”声此起彼伏，一声更比一声真情实感。
　　打在谈总身上，痛在众人心上。
　　多金贵的人啊。
　　作为当事人, 谈西泽也万万没想到, 宋觅的弟弟会血气方刚到这种地步, 上来照着他的脸就挥了拳头。
　　他结结实实吃下那一拳，右侧脸颊瞬间传来剧痛。
　　而后，他听到很多的尖叫声。
　　宋觅叫得最大声。
　　“谈总！”
　　“谈总！”
　　“谈总！”
　　“……”
　　无数声谈总像千万只蜜蜂，杂乱无序地飞进他的耳朵里。
　　吵得他头疼。
　　他挨下一拳，还没缓过神，少年就再接再厉地两手重重往他胸口上一推。
　　那是一个非常具有挑衅意味的动作。
　　经重重一推，谈西泽没什么反应，倒是宋寻自己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朝前跌去，眼见着就要摔到谈西泽的身上去。
　　谈西泽：“……？”
　　洁癖趋势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挪，想要避开。
　　车门是开着的，谈西泽让开后，宋寻径直朝后座里面摔去，他的手胡乱一拽，不知扯到谈西泽的衣角还是袖口，硬生生把谈西泽也扯来朝里摔。
　　两人不可避免地一同摔进迈巴赫的后座里。
　　全场安静如鸡。
　　无疑。
　　这是一场闹剧。
　　几秒后。
　　现场爆发出更大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谈总！”
　　还是宋觅叫得最大声。
　　云正领着几名保全，飞快地冲下台阶，跑到迈巴赫开着车门的后座前。
　　看到里面的情况后，全部怔住了。
　　宋觅和周朗也火速地冲过去，然后也怔住了。
　　后座里，令众人担心的谈西泽并没有大碍，甚至没有损伤他的半点形象，更精确来形容的话，其实那是一个相当A的姿势。
　　他背对着众人，单膝跪在坐垫上，另一条长腿支地，一手扶着前面的椅背，一手把下方的少年轻而易举压制住。
　　宋寻面朝下趴着，这不能怪他，他摔进车里的时候就是朝下的。
　　如此便落了下风。
　　让谈西泽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双手都反剪在身后。
　　教他动弹不得。
　　可能是谈西泽用的力气不算轻，宋寻感觉到很强的压迫感，挤压着胸腔里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来。
　　男人的声音在上方落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小朋友，火气别这么大。”
　　宋寻：“……”
　　小朋友？
　　他真想立马跳起来再给这男人一拳。
　　谈西泽没有过于为难人，说完一句后直接撤手，从车内退出直起腰身站定。
　　待他一转身，就正对上宋觅眼巴巴的视线。
　　宋觅站在最前面，心在嗓子眼疯狂地跳，她看着眼前眉目清寒的男人，他冷着一张脸，让人不知道他的真实情绪。
　　说实话，她现在心里很慌，喉咙都在发紧。
　　紧张的她稍稍缓一下后，试探性地开口问：“谈总，你还好吧？”
　　周朗正好同时也在问：“谈总，你还好吗？”
　　这么一问，便所有人都在问。
　　云正上前：“西泽，没事儿吧？”
　　包括那群保全，一口一个谈总喊个不停。
　　简直吵得不行。
　　谈西泽听得头疼，用指节摁了摁眉心，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声音逐渐消下去。
　　“流……流血了……”宋觅盯着他的唇角一侧。
　　大家仔细定睛一瞧。
　　果然，谈西泽的右侧唇角有着几滴血珠渗出来。
　　宋觅神经紧绷着，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包里摸出随身带着的一包纸巾，撕开取出一张，什么也没想，上前一步就抬手给他轻轻地擦。
　　“对不起对不起，谈总，我没管好弟弟。”
　　两人离得很近，中间距离连半个身位都没有。
　　她给他擦的每一下，不知道哪根手指的指腹都会不经意地触到他的唇上。
　　触感是凉软的。
　　谈西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淡淡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叫停。
　　见他唇角没有再出血，宋觅垂下手，内疚地说：“你骂我吧谈总，真的很对不起。”
　　谈西泽的神色始终镇定平静，没有任何要发怒的迹象。
　　“骂你做什么？”
　　“对啊，骂你做什么？”宋寻从车里钻出来，满脸不知悔改的张扬，“有什么冲我来，一人做事一人担。”
　　“……”
　　话音刚落，谈西泽就冷冷一个眼风扫过去：“你担得起？”
　　“我有什么担不……”
　　“闭嘴！”
　　宋寻话都没说完，被宋觅直接打断：“你能不能别说了，还嫌事情不够严重吗？”
　　这时候。
　　云正上前来，拦在几人中间，对宋寻说：“你惹到事儿了，小子。”
　　他转头对谈西泽说：“我来处理。”
　　宋觅的心瞬间提起来，她看一眼穿着黑色工服的几名保全，又看一眼云正，深知弟弟会挨揍。
　　她刚想开口，就又听云正说：“把这小子给我拖进去。”
　　宋寻非但不认怂，反而梗着脖子更冲，“来啊，谁怕谁！”
　　他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来的。
　　几名保全直接朝宋寻围过去。
　　谈西泽眼梢一动，看着即将要过去护人的宋觅，他先一步出了声：“等等。”
　　其中一名保全已经扯出了宋寻胳膊。
　　听见后直接松了手。
　　云正转头，疑惑问：“怎么了？”
　　谈西泽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宋觅满是着急的脸，也不急着开口，而是摸出烟盒来，低头咬出一根烟，才含糊不清地沉沉说了两个字。
　　“算了。”
　　“算了？！”
　　云正差点以为自己聋了，语气里百分百的吃惊，“你说算了？”
　　谈西泽取出一根火柴，嗯一声。
　　哗啦——
　　随着他一个滑擦的动作，火柴滋地被点燃。
　　云正大为不理解：“凭什么算了啊！”
　　“……”
　　“平时连大声和你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小子打你一拳，你居然说算了？”
　　小小火光在男人的脸孔上跃动着，他拢手护着火，点燃唇间叼着的烟。
　　他抽了一口烟，没有辩驳，还是只淡淡道：“算了。”
　　云正实在不理解，但是见谈西泽态度如此，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窝火。
　　“操，无语死了。”
　　宋寻自己都没想到。
　　算了？
　　这人是真大度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云正左思右想都觉得窝火，有点不甘心，凑到谈西泽旁边去低声问：“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你，平时在生意场上那股狠劲儿呢？要知道谁招到你的话，你能整到对方跪地求饶。”
　　谈西泽缓缓吁出一口烟，无谓地笑笑：“这又不是在生意场上。”
　　“……”
　　“再说，和一个小年轻计较什么。”
　　云正：“……”
　　得了。
　　这样倒显得是他狭隘了，是他小肚鸡肠了呗。
　　宋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心里对谈西泽简直充满一万个感激，她朝他投过去一个谢谢的眼神，却因为他没有看她而未接收到。
　　没关系，等私下她再好好道谢，还有道歉。
　　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的时候，宋寻再次出声，把气氛推向冰点：“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你最好离我姐姐远一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宋觅：“……”
　　没完了是吧？
　　云正：“……”
　　周朗：“……”
　　谈西泽不急也不恼，淡定如斯，从容地抽着烟，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不放过我？”
　　“这小子不知道你是谁啊？”
　　云正指了指宋寻，“怪说不得这么大胆子呢！”
　　“我管你是谁啊，不管是谁都得离我姐远一点。”话刚说出口，宋寻就后悔了，他其实还挺想知道这男人是谁的。
　　云正听得云里雾里的。
　　这都什么关系啊？
　　这小子是谁的弟弟啊。
　　云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谈西泽旁边站着的小姑娘应该就是这小子的姐姐，上次在酒吧门口见过一回，那次她被几个喝醉酒的富二代纠缠，也是谈西泽给她解的围。
　　这么想来的话，这小姑娘和西泽关系不简单啊……
　　吞云吐雾间，谈西泽周身自带几分散漫，他在这时透过烟雾看人时眼神是阴冷的，他看着宋寻，轻笑着反问。
　　“我要是不呢？”
　　“我说了，那我不会放过你。”
　　“……”
　　谈西泽意味不明地又笑了下，语气淡而玩味：“那我等着。”
　　说完，他直接抬脚往会所的方向走去。
　　宋觅连忙抬脚追上去，追在男人身后问：“还吃饭吗，谈总。”
　　“不吃了。”他的态度有几分冷淡，无形中拒人以千里外，“没胃口。”
　　“……”


第44章 
　　宋觅脚步顿在原地, 听到他拒绝的话后，她不敢再往前半寸。
　　落下去的心重新悬上来。
　　此时此刻，他在台阶上方, 她在平地原处，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
　　并且他没有停下步伐。
　　这次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冷漠面，或许以前他有表现过冷漠，只不过对象不是她, 便没有让她记在心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有点忌惮, 更多却是失落。
　　高高在上的老板冷漠一些并没有错啊, 她为什么会觉得失落。
　　心里堵得像有块大石头。
　　她的心里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有关于道歉和感激, 可目前看来今晚是没这个机会了。
　　很快，谈西泽的身影就消失在视野里。
　　完全不见。
　　云正抬手指着宋寻，手在半空中点两下：“算你小子走运。”
　　说完也回会所里面去了。
　　保全们也纷纷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周朗把宋觅的包从后座拿出来，递到宋觅手里, 然后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也进会所里面去了。
　　在经过宋寻的时候, 周朗的脚步明显变得很快。
　　周围就只剩下宋家姐弟俩。
　　一通闹腾后的宋寻很热，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缠在腰上, 松垮垮打了个结。
　　注意到姐姐还盯着会所的大门发呆, 宋寻走过去，单手插着腰问：“不是吧？没能进去就这么失望？里面有什么好的啊！”
　　宋觅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别在大街上发脾气。
　　一分钟后。
　　宋觅几乎是在咆哮：“你懂个屁！”
　　她实在忍不住，冲上去把宋寻没系紧的校服扯下来, 然后对着人就开始好一阵扇打, 边追着打边不停质问：
　　“你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
　　“惯得你一身臭毛病！”
　　“……”
　　姐姐的攻势太猛, 宋寻一个劲抬手臂挡，嚷着：“我不都是为你好！怕你误入歧途！”
　　宋觅丝毫没停下动作，用校服疯狂地甩打在少年身上：“你才不是为我好，你只是给我添麻烦！无数的麻烦！”
　　吼完最后一个字，宋觅累得气喘吁吁，直接把校服扔给宋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寻：“喂，那边不是回家的方向！”
　　宋觅：“不用你管！”
　　“……”
　　ROSE会所里，云正追上谈西泽的步伐，跟在边上追问：“我真的想知道，你跟那个小姑娘什么关系啊？”
　　谈西泽神色淡淡，问：“哪个包厢？”
　　“7018。”
　　云正回答完，又把话题拉回正途，“给我说说啊，西泽，你和那个小姑娘什么关系。”
　　谈西泽：“暂时还没什么关系。”
　　“哦，暂时还没关系……”云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察觉到不对劲，“等等，那以后会有什么关系？”
　　以后？
　　谈西泽比较喜欢这个词，唇角不露痕迹地浅浅弯了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话说完，他推开7018的包厢门，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全是些有头有脸的圈内人。
　　和云正的往来关系密切。
　　谈西泽平时不与这些人社交，偶尔只会在云正的邀约下，到组的局上坐一会，有时候心情好就喝一杯，但大多数时候都不喝。
　　看见谈西泽后，里面的人全部不约而同地放下酒杯，放下话筒，暂停了音乐，齐齐朝谈西泽打招呼。
　　“谈总来啦。”
　　“谈总，可算把您盼来咯。”
　　“云正说你要来我还不信呢！”
　　“……”
　　在这个社会，有钱才有地位，好比此刻，平日里在外面高高在上，都不拿正人看人的老总，冲谈西泽打招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谁都堆得足。
　　众所周知，谈西泽是站在这个圈子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在场却没人能想到。
　　谈西泽今晚被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揍了一拳。
　　谈西泽抬手示意：“随意，不用管我。”
　　闻言，其余人才纷纷重新坐下去。
　　谈西泽挑一个最边角的位置坐下，灯光都照不到，自处阴暗的一隅。
　　云正端着酒到他旁边坐下。
　　“喝一杯？”云正递酒给他。
　　谈西泽摆手拒绝。
　　谈西泽掏出手机，给周朗打电话，“进来一下，7018。”
　　周朗刚止住鼻血，在厕所洗了把脸，接电话的时候还在用纸擦脸上的水，“好，马上。”
　　五分钟后。
　　周朗推开包厢的门，快步走到谈西泽身前。
　　包厢内的音乐声过大，周朗不得不弯腰大声询问：“谈总，有什么吩咐？”
　　谈西泽：“你不是说明天尚校长邀请我过去吗？”
　　“对，为了感谢您给二中捐了两栋图书楼的事情，想邀请您作为优秀毕业生回去做个简单演讲，激励下学生们。”
　　谈西泽略一点头：“行，你给尚校长回话，就说我明天会去。”
　　“啊？”
　　周朗一怔，“您不是说不去了吗？”
　　谈西泽脸上露出似是而非的笑，眸光却深沉似海，他慢条斯理地说：“得去，得让他知道我是谁。”
　　周朗立马意会，谈总口中的他就是宋姑娘的弟弟，他说：“好，这就去给尚校长回话，定下具体时间后我再告知您。”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周朗准备离开，但立马想到还有事情没说话，又回头：“谈总，升旗仪式一般都在早上，那明早您还要签三份文件，还有几项工作是安排在明早的。”
　　“没事。”这些谈西泽都考虑到了，“文件挪到下午签，明早的工作我会在今晚处理完。”
　　“好的谈总。”
　　周朗打心眼里佩服。
　　不愧是谈总。
　　-
　　幸好后面宋寻没有跟上来，否则宋觅一定会更加生气。
　　朝前走了一段路后，宋觅找了一家便利店进去，习惯性地去到摆放临期快餐的货架前，挑了份宫保鸡丁盖饭。
　　她拿上饭，到收银台处付了款，麻烦店员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两分钟后，宋觅拿上加热好的饭，到便利店里供客人就餐用的桌椅前。
　　挑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了。
　　宋觅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摆在面前的饭被放到凉，她也没有动筷子，而是一直捧着手机发呆。
　　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和谈西泽的微信聊天框。
　　她在纠结要不要给他发消息。
　　在对整个事件复盘后，宋觅意识到，谈西泽当时虽然是说算了，但是从他后来的冷淡态度来看，他其实是生气的。
　　毕竟不是圣人，谁能平白无故地被揍后还一点脾气都没有呢，寻常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从来都高高在上的谈西泽。
　　他能算了不计较，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退让。
　　想明白这一点，宋觅就觉得还是给他发微信，该道的歉还是得道。
　　在斟酌用词且反复删除后，宋觅给谈西泽发过去老长一条微信。
　　像是小作文。
　　【谈总，对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在这里郑重地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和弟弟沟通过这个问题，但他比较一根筋，而且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他跟着我，否则我一定会阻止他的。我会负担你和周助理的医药费，然后也会好好管教我弟弟的。谈总，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很内疚，我保证以后此类的事情不再发生，希望你不要再生气可以吗？】
　　那边没有回复。
　　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回复。
　　应该还在生气吧……
　　宋觅心情十分低落，随便地扒拉几口冷掉的饭，快要临期的快餐味道是真的不好。
　　这让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全程耗时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宋觅平均每分钟看一眼手机，始终关注着微信有没有新的消息。
　　准确来说，她在等谈西泽的回复。
　　让人失落的是，一直到下车，谈西泽都没有回复她。
　　这种失落一直在持续。
　　持续一整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第45章 
　　一整个晚上, 宋觅都没有睡好，睡眠时间零零碎碎，且质量极差。
　　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摸起枕头边的手机来看。
　　亮光在黑暗中很刺眼睛, 她眯着眼, 看着空空如也的界面发呆。
　　现在是深夜的三点半, 他还是没有回消息。
　　也是。
　　都这个点了, 不可能回了。
　　人在夜晚的负面情绪会更容易膨胀发酵，难言的失落感，自责的内疚感, 翻天覆地地交织在一起卷住宋觅。
　　心里更像是有块重石头压着似的。
　　她有点想哭。
　　宋觅熄灭手机屏, 周围和她都重新归入暗色里。
　　四周静得可怕。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在寂静的小房间里, 响起一声隐忍的哽咽声。
　　很短一瞬。
　　第二天, 宋觅的状态非常差, 起床的时候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走路觉得是在飘。
　　她很想在家里躺尸, 可不得不去上班。
　　一到公司, 宋觅就直奔茶水间接咖啡，她觉得今天得靠咖啡续命, 不然根本没有精神。
　　好困, 又困又疲惫。
　　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宋觅蔫不拉秋地趴在桌子上。
　　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休息。
　　一分钟都没趴到，手机开始震个不停, 宋觅倍感痛苦地抬起脸来, 瞥一眼屏幕, 一下皱了眉。
　　李老师？
　　李老师是宋寻的班主任, 教数学的，以前爸妈没空的时候，她去给宋寻开过几次家长会。
　　由于宋寻的数学成绩非常突出，很受李老师的偏爱，在家长会的时候表扬过很多次。
　　也不知道一大清早打电话来做什么？
　　宋觅侧过脸趴着没动，拿过手机接起来贴到耳边，用礼貌的语气开口。
　　“你好，李老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宋寻姐姐，你现在来一趟学校吧。”
　　“？”
　　一种不妙的感觉袭上心头。
　　宋觅瞬间从桌子上起来，忙问：“怎么了？”
　　李老师：“宋寻刚刚在学校把同学的牙给打碎了！对方家长也在往学校赶，你赶紧过来一趟！”
　　这下。
　　所有的瞌睡全部没了。
　　宋觅的心哗地一下提到嗓子眼，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都不由得放大了许多：“什么！把同学牙打碎了？”
　　“……”
　　李老师给出肯定回答：“是啊，快点儿吧。”
　　说完就匆匆挂断了。
　　生活简直就是一地鸡毛，除了鸡毛还是鸡毛，啥也不剩。
　　宋觅腹诽着，放下手机直奔主编办公室，到门口她深深吸一口气，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放轻松。
　　找邱丹请假可不容易，通常会被臭骂一顿然后不予准假。
　　敲三下门后，里面传来邱丹的声音。
　　“进来。”
　　宋觅推开门进去，一走进去就直奔主题：“主编，我想请个假。”
　　她完全做好被批评的准备。
　　可当解释的说辞到嘴边的时候，却听到邱丹欣然点头：“可以啊，请多久？”
　　宋觅：“？”
　　什么情况。
　　以前主编可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给假。
　　直接把她都给整不会了，当场愣住，还是邱丹出声追问她：“怎么不说话呢？”
　　“我要去一趟弟弟的学校，老师说他和同学打架了。”宋觅说，“请半天就够，我下午就回来上班。”
　　“……”
　　邱丹：“行，那你先去吧，回头记得在考勤系统上提下请假条，我给你批。”
　　宋觅：“谢谢主编。”
　　在离开办公室前，宋觅停在门口回头，表情复杂地问邱丹：“主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邱丹冲她笑：“你现在可是大神偷月的编辑，是咱们公司的香饽饽。”
　　原来是因为偷月。
　　果然职场从来都会很好印证水涨船高这个词。
　　宋觅没再说什么，只笑笑后匆匆离开办公室，回工位上拿了手机和包就往外走。
　　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楚佳，楚佳盯着她有点吃惊道：“诶，宋觅，你怎么刚来就要走啊！”
　　宋觅摆摆手：“有点事啦。”
　　-
　　电话里，李老师的语气焦急，宋觅也没有选择慢悠悠的公交车，而是直接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直接给司机报了位置，说去二中。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渡城二中的学校大门口。
　　这里是渡城最好的高中。
　　升学率高得惊人。
　　宋觅拿手机扫码付款后，开车门下车，小跑着进学校。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宋觅的背影，嘟哝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的……”
　　确认过车费到账后，司机打方向盘掉头，转弯的时候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价格不菲的豪车。
　　那是一辆全黑的宾利，停在一排价格不超过三十万的车中间，显得是那么惹眼。
　　司机嚯一声：“好贵的车！”
　　生怕转弯的时候擦到，故此方向盘打得特别小心。
　　学校不能随便让生人进，宋觅被保安拦在门口。
　　“我是高三一班的宋寻家长，李老师打电话让我来的。”宋觅说。
　　“稍等哈，我打个电话问问。”
　　“好。”
　　在保安用座机给李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宋觅就站在保安室的窗口等待。
　　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吵闹的动静，脚步声凌乱。
　　宋觅回过头去看。
　　她看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学校门口进来，看样子像是一家人，为首的是一对夫妇。
　　夫妇俩的表情都相当难看。
　　等走近了，一群人像宋觅一样被拦在门口。
　　保安问：“你们干啥的？”
　　女人声音非常大，嚷着：“我儿子在学校被打啦！牙齿都被打掉了！”
　　“……”
　　“班主任打电话让来的，还不让进啊！”
　　听完女人说的话，宋觅心里巨大一声咯噔。
　　不会这么巧吧？
　　她偷偷瞄一眼女人，发现女人凶神恶煞的，恶婆娘那一卦的长相。
　　还带了这么多人！
　　完…完蛋了。
　　宋觅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去，恨不得当场隐形，她看到保安问那个女人：“班主任是谁？”
　　女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说：“李国富。”
　　宋觅：“……”
　　弟弟的班主任就是叫李国富。
　　完蛋。
　　保安室内，正在和李老师通话的一个保安，听到女人的回答后，顺便一块问了。
　　电话挂断，保安说：“好了，你们都来登记一下，就能进去了。”
　　在登记的时候，女人愤怒地说：“等我进去才要让对方知道好看！居然敢把我儿子打碎，今天铁定和他没个完！”
　　宋觅：“……”
　　很好，已经开始害怕了。
　　宋觅根本不急着登记，等那一大家子人挨个登记完以后，才去拿册子登记。
　　在往教学楼走去的路上，宋觅心情沉重的，她简直难以想象，等下自己要如何一个人去面对刚刚那一大家子人。
　　真的好烦啊。
　　怀着比上坟还沉重的心情，宋觅开始丧气满满地爬楼梯。
　　高三在六楼。
　　这所学校教学楼的楼梯是常见的室外楼梯。
　　上下楼的人都能被看见。
　　对面综合楼的走廊上，遥遥落过来一道清远的目光。
　　宋觅却毫无察觉。
　　一口气爬上六楼，宋觅觉得自己已经半死不活，平时都不会这么累，主要是昨晚没休息好。
　　教师办公室在每层楼的尽头。
　　宋觅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
　　现在是上课时间，环境一点都不嘈杂，只有老师们授课的声音从教室里飘出来，或者还有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
　　还没进办公室，宋觅就听到里面闹喳喳的声音。
　　是在校门口碰到的那一家人。
　　宋觅停在办公室门口，连做好几个深呼吸。
　　别紧张，有问题总要解决的。
　　别怕别怕……
　　最后一个深深的呼吸后，宋觅抬脚走进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她就看见李老师的桌前围着那一家人。
　　李老师双手捧着个保温杯坐在椅子里，沉着脸说：“等宋寻家长到了再说吧！”
　　这话刚说完，李老师抬眼，就正好看到进门的宋觅。
　　“宋寻姐姐？”
　　那一家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目光似剑。
　　宋觅想微笑，但发现脸上很僵硬，她根本笑不出来，只能扯扯嘴角尴尬地说：“李老师，我刚到。”
　　李老师放下保温杯，起身从桌子里走出来。
　　来到两家人的中间。
　　准确来说，是来到那家人和宋觅的中间。
　　“双方家长，都先听我说哈。”李老师说，“你们先听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我再去把两个孩子叫过来，让他们自己说。”
　　“……”
　　从李老师的口中，宋觅得知，被弟弟一拳揍碎牙齿的男生叫做罗金生，和弟弟在一个班，两人平时基本上没有交集，也没有恩怨，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很奇怪的是，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升旗仪式结束后，回班级的路上，两个人发生口角，也不知道罗金生说了什么招惹到弟弟的话，弟弟情绪很激动，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打到最后，李金生门牙碎了半颗，被同学们告到李老师处，李老师出面才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拉开。
　　李老师离开办公室去叫宋寻和李金生。
　　留下宋觅一个人面对一群人。
　　罗金生的妈妈环着双臂，语气很恶劣地直接开始指责宋觅：“你弟弟太狂妄了吧！在学校就敢把人牙齿打碎！出去还得了，岂不是谁都敢打？”
　　“……”
　　宋觅很想说一句，是的，谁都敢打。
　　比如英达掌权人谈西泽。
　　但她没敢说。
　　沉默片刻，宋觅点点头说：“阿姨，把罗同学的牙齿打碎，确实是我弟弟的不对，医药费我会负责的，等他们过来，听听看他们怎么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啊？”女人很不满，“直接赔钱就行了。”
　　“……”
　　宋觅微微瞪眼：“我总得问问我弟弟吧。”
　　怎么一上来就赔钱？
　　女人直接用手指着她问：“你想耍赖是不是？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你是不是想耍赖！”
　　宋觅有点惊讶，解释道：“我没有要耍赖啊！我只是说等我弟弟过来，我问问他到底……”
　　还没说完，女人直接打断她：“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宋寻他先动手打人，我不仅要你们赔钱，还要让学校给他开除掉！”
　　一听到开除，宋觅心里发急：“什么开除啊！万一不是我弟弟先动手的呢？万一是罗同学先动手的呢？”
　　她这么一句，可把罗金生一家人都炸出了声。
　　“乱讲吧你！”
　　“我儿子先动手的话，怎么可能牙都被打碎了！”
　　“真的太不讲道理了吧！”
　　“……”
　　说什么的都有，一开始宋觅还能听清楚两句，后来是真的一个字都听不清。
　　一群人把她围在中间说。
　　宋觅觉得自己要聋了。
　　在一家人的轮番言语轰炸下，宋觅都觉得有点晕眩，也不知道谁还有口臭，说话的时候那种馊掉的潲水味一个劲喷到脸上来，熏得她有点恶心想吐。
　　李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啊……
　　快点救救她。
　　这时候，真的好想有一个人突然出现，解救她于困境中。
　　当这个念头在脑中成形的下一秒，宋觅突然觉得手腕传来温凉的触感。
　　像是有人轻轻地把她握住。
　　宋觅下意识低头，看见左边手腕上，出现一只男人的手，指骨分明，肤色冷白，手背上的诱人青筋隐隐能看见。
　　四周指责她的声音在这时候消失。
　　是突然安静下来的。
　　那群人没一个说话，而是不约而同地看着宋觅的后方。
　　顺着数道的目光，宋觅也回头去看自己的后方。
　　去看手的主人。
　　随着视线的转移，男人清绝的眉眼明晰地展露，英俊的脸孔是那么熟悉。
　　……谈西泽？
　　谈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发出土拨鼠叫！
　　谈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一晚上没有回微信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宋觅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这种兴奋足以把她的头脑都给完全冲昏。
　　她有些结巴：“谈、谈、谈总？”
　　他的眸光深深，却又是满面的温和平静，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嗯？”
　　宋觅的小鹿眼瞬间灵动起来，她眨巴眨巴眼睛，语气都变得轻快：“你怎么来啦？”
　　谈西泽没有回答她，而是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的后方一拉。
　　“我来处理。”
　　随着他的动作，宋觅只能被迫站到他的身后。
　　而他握着她的手腕依旧没有松开。
　　宋觅抬眼，完全看不到那群人，只能看到谈西泽宽宽的后背，和他笔挺的黑色西装。
　　安全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滋生的。
　　也说不清，是他的后背还是他的西装，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或者说都有。
　　或者说是他这个人。
　　宋觅在他身后小声问：“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就说你来处理。”
　　谈西泽转过头来，唇角还有昨晚的新伤，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沉寂。
　　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速很慢，确保这个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平静中透着坚定和清傲。
　　“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能处理。”
　　宋觅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脸上腾地一烧。
　　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有点害羞了呢……
　　她不好意思地说：“不太好吧……万一确实是我弟弟理亏呢？”
　　谈西泽却说：“不占理也没关系。”
　　“……”
　　“我能处理。”
　　这时候，罗金生的爸爸上前，“我要打断一下，你们两个是来谈恋爱的吗？不是来说我儿子牙齿被打碎的事情的吗？”
　　谈恋爱？
　　这个人胡说八道。
　　宋觅热着脸看谈西泽一眼，她怎么可能和谈总谈恋爱，很快，她才意识到谈总此时此刻还握着她的手。
　　怪不得别人会认为他俩在谈恋爱呢。
　　宋觅拿手戳戳他握着自己的那手，小声说：“谈总……可以松开啦。”
　　闻言，谈西泽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就松开了。
　　“你来处理是吧？”
　　罗金生妈妈打量着面前这个衣着不菲的男人，“那你说吧，怎么处理？”
　　这人和谈西泽说话的语气也不算好，但比起和宋觅讲话的时候，简直不要好太多。
　　一和旁人说话，尤其是这种人，谈西泽脸上就显出足够的冷淡来，冷淡之余是满满的不耐，他面无表情定淡淡道：“等老师回来再说。”
　　“为什么要等老师回来啊，你就不能现在先……”
　　“不能。”谈西泽打断女人，沉冷的眼风扫过去时压迫感十足，“你急什么？”
　　“……”
　　那女人一下没了脾气，气焰蔫了许多下去。
　　没再说话。
　　注意到角落里摆放着饮水机还有纸杯，谈西泽叫不远处的周朗：“给宋觅接杯水。”
　　宋觅忙说：“不用，我不渴。”
　　周朗只听谈西泽的，在她说完不渴后，还是去照办地接了杯水回来递给她。
　　宋觅接过水，“谢谢周助理。”
　　周朗对她笑着说不客气，态度和以前一样好。
　　似乎并没有受到昨晚被她弟弟揍了一事的影响。
　　谈西泽：“去坐着喝点水休息一下。”
　　他是对宋觅说的。
　　宋觅捧着那杯温水，刚想说不用坐，就听他又说：“宋觅，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还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还不是因为你不回消息。
　　宋觅又想到那条没被回复的小作文，心里涩涩的，特别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生气吗？”
　　在就几分钟前，谈西泽出现在门口，当他看见被一群人把小姑娘围着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时，他就不气了。
　　昨晚那一拳受的气，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未等他开口，宋觅就可怜兮兮地仰头盯着他的眼睛：“谈总，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语气在无意间拿捏得刚刚好，像在求饶，又像是在撒娇。
　　谈西泽的嗓间倏地发紧，喉结以很小的幅度滚动了一下。


第46章 
　　看着她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谈西泽仿佛看见雨后森林里的湖泊，一样的空灵，澄澈, 会让人协防，会让人不忍责怪。
　　“好不好呀”她又在问他。
　　“嗯。”
　　他轻轻应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现在没生气。”
　　宋觅心里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下，她长松一口气, 脸上展露出明艳的甜笑。
　　“没生气就好。”
　　李老师领着宋寻和罗金生回来, 三人一进办公室，第一眼都看向正在和宋觅说话的谈西泽。
　　无论在哪里，谈西泽永远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就算身处角落都会有很足的存在感。
　　在这样一间面积不算大的办公室里，谈西泽往那一站，哪怕不说话, 都会形成一种巨大的气场，施以人压迫和威慑。
　　先开口的是宋寻, 他皱着眉看谈西泽：“你怎么在这里？”
　　谈西泽闻声望过去, 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唇角带一弧似笑而非：“来处理问题。”
　　宋寻：“谁需要你处理问题？”
　　宋觅忙用斥责的语气叫一声弟弟名字, 意在警告，还丢一个眼神过去。
　　刚刚谈总才说没生气，别又被这臭小子惹得不悦
　　谈西泽抬手示意她没事，然后抬脚走到少年面前，停住喉并不着急开口, 而是低眼抬腕去看表。
　　“我觉得你需要明白一点。”
　　谈西泽在说话的时候, 没有看宋寻哪怕一眼, 从头到尾都只盯着腕表看, 给人一种强烈的漫不经心。
　　他看着步步不停的秒针，继续淡淡道：“我的时间很宝贵，所以不是专程来给你处理问题的，也不需要你领情，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那就只有一个，是为你的姐姐。”
　　宋寻一噎，正欲反驳时，就见面前的男人倏地抬眼，沉黑的眼紧紧锁着他的视线，低声道：“如果这让你很不舒服，你就憋着。”
　　“……”
　　“昨晚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不代表我会对你一直容忍。”
　　宋寻很清楚，面前的这个男人想弄死他的话，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轻松，因为在今早的升旗仪式上，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在渡城，谈西泽这三个字是响当当的，哪怕是在学校里知道的人也很多。
　　一个小时前，这个叫谈西泽的男人，就在尚校长无比感激捐赠两栋图书楼的发言后，被邀请上台讲话。
　　他站在班级最后面，不经意抬头时看见讲台上方的男人，一时间怔住。
　　这不是昨晚他揍的那个人？
　　紧跟着，他就觉得谈西泽的目光遥遥落过来，定在他脸上，而后斯文地笑了。
　　“我是谈西泽。”
　　仿佛就专门介绍给他听的。
　　他觉得谈西泽很恐怖。
　　昨晚，他一拳揍在谈西泽脸上的时候，谈西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始终平静，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得是怎样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啊，事后真就越想越恐怖。
　　昨晚的事情谈西泽口上说算了，但是今早谈就突然出现在他的学校，一眼找到人群中的他，开始做自我介绍。
　　才不是真的算了，而是变相在给他施压威胁。
　　这男人真的有城府。
　　“谈总，您怎么到这里来啦？您不是在尚校长的办公室吗？”李老师满眼惊讶地问道。
　　“……”
　　谈西泽温和一笑，说：“来陪女朋友处理点事情。”
　　宋觅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到如铜铃一样大。
　　他在说什么啊？
　　女朋友！
　　要不是他说得那样自然，她都要觉得自己是出现幻听了。
　　为什么他可以说得那么自然啊……
　　就像是真的一样。
　　震惊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李老师：“啊？这里谁是谈总的女朋友啊？谁啊！谁啊？”
　　惊讶得连问了好多遍是谁。
　　下一秒，李老师和宋觅对上视线。
　　两人同时滞住。
　　相望两无言片刻后，李老师不确定地问了句：“宋寻姐姐，你啊？”
　　很好，现在压力来到宋觅这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包括谈西泽。
　　他看她的目光清和里有着安抚，像是对她说不要紧的。
　　宋觅像是被赶上架子的鸭子，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下，放下手里的水杯慢吞吞地说：“……好像是我吧？”
　　她自己都不确定。
　　李老师也被她这个回答搞蒙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就好像是？”
　　既然谈总说她是，那她就是吧。
　　这样想着，宋觅心一横，点头认下：“是我是我，就是我。”
　　李老师看她的目光顺便变得不一样了。
　　无形中隐隐带着些佩服。
　　不止李老师，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好几个没有上课的老师，看向宋觅的目光里，歆羡和惊讶参半。
　　能和谈西泽沾上关系，怎么能让人不羡慕？
　　宋觅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一路烧到耳根深处去。
　　她的心不可避免地跳得好快。
　　李老师看一眼宋寻，又看一眼罗金生，问：“你们俩谁先说？”
　　宋寻把头往旁边一扭，显然不愿意开口的模样。
　　见状，李老师便点了另外一个：“那罗金生，你来说。”
　　宋觅看过去，那个叫罗金生的男生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身材瘦不拉几的，一看就不是宋寻的对手。
　　罗金生抬起头来时，正好撞上宋觅打量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罗金生的眼神直接回避躲闪，不敢和宋觅对视。
　　罗金生妈妈几步走过来，把罗金生朝前面一推：“儿子，你说！妈给你做主！”
　　罗金生推推眼镜，小心地瞥了眼宋寻，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就…早上周会结束后，回班级的路上我和宋寻开了几句玩笑，他有点开不起，就用脏话骂我了，后面还动手了。”
　　听罗金生说完，宋寻直接把下巴一抬，用手指着罗金生扬声问：“你他妈那是玩笑吗！你再给我说一遍！我他妈把你剩下半颗牙一块儿打碎！”
　　“……”
　　少年气焰甚为嚣张，听得所有人微微瞪眼。
　　这真的很拽啊。
　　罗金生被吼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往他妈背后躲。
　　不敢拿正眼看宋寻。
　　怕宋寻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宋觅赶紧上前，两只手一起紧紧握住少年一只手臂，“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现在是来给你处理问题的。”
　　宋寻懒洋洋道：“不需要处理，爱怎样就怎样，我都无所谓。”
　　“万一被退学呢？”
　　宋觅口气认真，“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
　　“那就退学啊。”
　　宋寻吊儿郎当地一笑，“反正我也不想读了，退吧。”
　　宋觅：“……？”
　　一听这话，罗金生妈妈立马跳出来说：“李老师，可是他自愿接受退学处罚的！”
　　一家人也在附和说对对对。
　　宋觅觉得此时此刻血压有点高，她了闭眼，冷静几秒后，她对李老师说：“不好意思，我想和我弟弟单独聊一会。”
　　没管其他人，宋觅直接拉着宋寻出办公室。
　　来到走廊上。
　　“说吧，你为什么要因为别人开玩笑就动手？”宋觅环着双臂，表情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拿出家长的姿态来。
　　宋寻微微咬牙，清黑的眉眼里蓄着戾气。
　　“那不是玩笑。”
　　宋觅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稍稍怔了下，问：“那个罗金生说什么了？”
　　宋寻沉着脸，拳头捏得很紧，“我不想说。”
　　宋寻：“没关系，你说。”
　　沉默一会，宋寻简短地说了来龙去脉。
　　周会结束后，有几个隔壁班的女生一起来找他要微信，他没什么兴趣，就说不给，掉头就走了。
　　这一幕正好被罗金生看见，罗金生就语气带点羡慕地和其他男生说：“不愧是宋大校草，一次性拒绝好几个妹子。”
　　宋寻没在意，接着往前走。
　　罗金生追上前来，和他套近乎搭话：“宋寻，你为啥不给她们微信啊，都没人找我要微信。”
　　宋寻：“没兴趣。”
　　罗金生突然凑得很近，“我有那种小电影，你有兴趣看不？”
　　宋寻心情不算好，只想一个人带着，略显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不看。”
　　罗金生自讨没趣，嘁一声后便没跟着他，而是转头和后面几个男生说：“宋寻他不就那张脸长得好看吗，其他还有啥？家里都破产了还这么拽，他以前穿的那些名牌鞋估计都卖了换钱了，也没见他穿了。”
　　“……”
　　这些话，宋寻全都听见了，但他没往心里去，因为罗金生说的是事实，他现在浑身上下穿的不超过一百块。
　　走出去没多远，宋寻听见罗金生说：“他不是有个姐姐吗，上回开家长会我看到过，贼拉正点，可以让他姐姐去卖呀，当个高级鸡，给有钱人当二奶啥的……”
　　宋寻脚步停住，他转身往回走，沉着脸看着罗金生。
　　“你刚刚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罗金生心里觳觫起来，尴尬地说：“我就开个玩笑嘛……”
　　“你觉得好笑？”宋寻问，“你是不是个傻逼，什么玩笑都开？”
　　“……”
　　罗金生：“你干嘛骂人啊，你有病吧？”
　　宋寻指着罗金生的鼻尖，恶狠狠地说：“我他妈骂的就是你，傻逼玩意儿！不服气？”
　　罗金生用力地把他的手打开。
　　还重重推了他一把。
　　这就是战争的导火索。
　　一触即发。
　　两个人瞬间打得不可开交，准确来说，是宋寻单方面把罗金生按在地上揍。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听完后，宋觅久久没有说话，她心情很复杂，弟弟是为了维护她才和别人大打出手的，即便打人是不对的。
　　良久后。
　　宋觅拍拍他的手臂，说：“没事的，我们进去吧，事情总要处理的。”
　　宋寻站着没动。
　　“姐。”
　　他突然叫了她一声，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退学，你让我退学吧。”
　　“不行！”宋觅完全不理解，“学校都还没让你退学，你自己为什么要退学，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宋寻转身，侧对着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慢慢说：“我已经在和一家直播公司谈了，他们愿意签我做游戏主播，有保底和提成，签十年。”
　　“……”
　　“我能家里的债还清，不需要你。”
　　宋觅原本降下去的血压重新升高，她按着额头长长吐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呀？”
　　“我知道啊。”少年低下头，垂额黑发挡住他的眼睛，“我打游戏很厉害的。”
　　“……”
　　宋寻一口回绝，语速都在不自知地变快：“不不不，我不允许你退学，更不允许你花十年去做什么游戏主播，我不能让你拿前程开玩笑。”
　　宋寻低声说：“我也不能看你拿前程开玩笑。”
　　宋觅疑惑：“我没有啊。”
　　宋寻似乎没听进去，自嘲般摇摇头笑：“我以为对你坏一点，不听你的话，就会让你对我失望，对家里失望，从而不会那么拼命地去赚钱，然而你的兼职越做越多，现在甚至和那个谈西泽签了什么合约。”
　　“……”
　　宋觅怔住。
　　过往种种在脑子里重现。
　　“难道你以前都是故意在惹我生气？”宋觅突然想明白了，“包括那次你把我留给奶奶的蛋糕吃掉也是对不对？”
　　“……”
　　她突然记起来，宋寻不爱吃甜食，从小就不爱，那天她气在头上，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宋寻笑笑，没说话。
　　他很了解她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奶奶，他知道，那块蛋糕一定是给奶奶的。
　　宋觅鼻间一酸，她以为他是长不大，是不懂事。
　　其实他懂，他什么都懂。
　　少年被头发遮挡着眼睛一点点红了，他说：“我不想你因为债务而失去自己的人生，妈妈说过，不能让女孩子吃苦。”
　　“……”
　　“我是男生，我吃苦没有关系。”
　　宋觅感动得稀里哗啦，瞬间泪眼汪汪，她揩一下眼角，有些哽咽。
　　宋寻接着说：“里面那个谈西泽，如果你是自愿和他谈恋爱正常交往，我完全没有意见，但是如果是被合约绑架，我真的没办法接受，我听说有钱人玩女人的手段都很脏。”
　　听到这里，宋觅觉得得好好给弟弟说一下合约的内容。
　　不然他能一直误会下去。
　　于是，宋觅就把合约的具体内容给他详细说了一遍。
　　宋寻听得一怔一怔的，听完后不确定地问：“就这样？就只是这样？”
　　宋觅红着眼睛点点头。
　　“就只是给他做挡箭牌，不受异性骚扰就行？”
　　“对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我没问你就不主动说吗？”
　　“我没想到啊。”
　　“……”
　　聊到这里，姐弟俩对视着沉默，沉默到最后，也不知道谁先破功笑了出来。


第47章 
　　姐弟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 发现尚校长居然也在，脸上正堆着笑站在谈西泽身旁，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这间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多。
　　显得拥挤。
　　宋觅来到那家人面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很平静地对弟弟说：“你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再说一遍给大家听。”
　　在沟通过后，宋寻明显愿意配合，他紧紧盯着罗金生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罗金生说我家里欠债, 又说我姐姐漂亮, 可以让我姐姐去做高级鸡，去卖。”
　　这话一说出来，听到的人都不约而同皱眉出现嫌弃的表情。
　　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
　　就连那些在伏案备课的几个老师, 在听到这句后, 都下意识看了罗金生一眼。
　　现在的学生嘴巴都这么脏的吗？
　　所有的人都在诧异, 只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同, 那就是谈西泽，他冷着脸，眼里似乎卷着万里寒风, 教人看一眼就会觉得生畏。
　　站在旁边的尚校长一看男人这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大叫不妙。
　　罗金生就如同现场被处刑的犯人, 脸上青红相接, 眼神回避着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只能埋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李老师问：“罗金生，你真说这样的话了啊？”
　　罗金生埋着头不语。
　　见状, 大家心里已然明了。
　　只是这个时候，罗金生妈妈却理直气壮地说：“那这样就可以动手打人啦？打人是不对的好伐！”
　　宋寻不再沉默, 据理力争：“是你儿子先推我。”
　　罗金生妈妈：“那是我儿子牙齿碎了半颗牙！赔钱！”
　　宋寻：“是他自己打不过我啊！”
　　罗金生妈妈：“你还觉得自己挺牛的是不是？你狂什么啊！”
　　“……”
　　就在二人的争吵要升级的时候, 中间突然出现一个人, 是谈西泽，他抬手示意宋寻闭嘴。
　　宋寻立马噤声。
　　在姐姐解释过后，他对这个男人有所改观。
　　谈西泽言简意赅地问那个女人：“你一直嚷着要赔钱，你想要多少？”
　　罗金生妈妈张开手指比了下：“十万！”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度骤降。
　　像是被这个数字吓的。
　　不得不说，半颗牙张嘴就是十万，比狮子都还能大开口。
　　也许是罗金生妈妈看着谈西泽衣着不菲，随行还有助理，就可劲地想宰一下。
　　事实也是如此。
　　罗金生的爸妈经营着一家钟表店，对表较为熟悉，一般看一眼别人手上戴的表就知道这人有没有钱。
　　罗金生妈妈眼尖，瞟到谈西泽手腕上戴的那块表，八百万的限量款。
　　所以她才敢张口就要十万。
　　一听到十万这个数字，宋寻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来到宋觅的身边，凑得很近低声道：“姐，这明摆着就是在讹人啊。”
　　宋觅点点头，给一个同意的眼神。
　　就是啊。
　　宋寻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去给你老板说一声吧，让他别答应。”
　　宋觅：“他不至于答应这么无理的要求吧……”
　　姐弟俩在角落窃窃私语。
　　宋寻看前方的谈西泽一眼，用气声加快语速道：“怎么不至于，他都能花月费三十万请你做个什么挡箭牌，我看他就像是个大冤种。”
　　在了解清楚事实后，他真的觉得谈西泽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冤种。
　　宋觅：“……”
　　她无奈，摇摇头对弟弟说：“谈总真的不会答应这种要求的，你信我。”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办公室里就响起男人平静的嗓音：“行，我答应。”
　　宋觅：“？”
　　宋寻：“？”
　　其余人：“……”
　　宋寻直接给宋觅递一个眼神，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谈西泽会一口应下，是宋觅没想到的，也是其他人没有想到的。
　　连开口说十万的罗金生妈妈都没想到。
　　这就答应了？
　　谈西泽站在某位地理老师的办公桌旁，手边摆着一颗很新的地球仪，他的手指点上去，轻轻拨弄一下，地球仪便转了半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一颗牙十万，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划算？
　　没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谈西泽谁也没看，低垂的目光始终在那颗地球仪上，慢条斯理地说：“我出二百八十万，把他的牙全打碎。”
　　人的牙齿一共二十八颗。
　　一颗十万。
　　他说划算。
　　谈西泽脚尖一转，抬步来到罗金生面前，望着他，唇角渐渐露出笑意：“反正你这张嘴也不会说人话，留着牙齿也没什么用。”
　　“……”
　　罗金生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场。
　　这男人虽是笑着对他说话的，可是每一个字都是赤满的威胁。
　　罗金生怂得一个字都不敢说，一个劲儿往自己妈的身后躲。
　　连和谈西泽对视都不敢。
　　罗金生妈妈一把护住儿子，对尚校长嚷着问：“校长！这个人怎么回事啊！完全不讲道理！”
　　尚校长早就悬着一颗心在旁观，突然被叫到，啧了一声，然后快步来到罗金生妈妈旁边，把话挑明了说。
　　“罗同学家长，咱们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位谈总你得罪不起的。“
　　“更何况是罗同学有错在先，先骂别人姐姐，还先动手推人对不对？”
　　“……”
　　罗金生妈妈听得眉头一皱。
　　她狐疑地看那男人一眼，问：“得罪不起？”
　　尚校长把头转过去，离得近些，说：“这是谈总呀！英达集团知道吗？就是那个谈总。”
　　英达集团……
　　谈总。
　　谈西泽？
　　罗金生妈妈的脸色瞬僵，满眼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面前的男人。
　　这是英达集团的谈总？
　　在渡城，无人不知谈西泽。
　　坊间甚至多有传言，说这三个字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形容词，象征着金钱、权利、地位，和数不清的财富。
　　罗金生妈妈还在诧异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她就在办公室里接的。
　　所有人都能听到女人诧异非常的声音：“什么！上个月的商铺租金不是才涨过价吗？怎么又涨了？涨到十万一个月？”
　　“……”
　　等罗金生妈妈接完电话，谈西泽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刚刚忘记说，我愿意花十万买你儿子一颗牙，有的是方法收回来。”
　　“……”
　　“而且是加倍收回来。”
　　罗家开的钟表店所租的商铺就是英达地产名下的。
　　准确来说，那一条街，那几栋楼都全是。
　　罗金生妈妈再嚣张不起来，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变得无比维诺，和谈西泽说话时更是声音都不敢放大：“谈总，刚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顶撞了您，实在是很对不起，我不要任何赔偿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
　　谈西泽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轻笑一声，眼神却沉下去，“你给我说算了？”
　　女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谈西泽神色寡冷，嗓音也沉：“你儿子用那样侮辱性的言语说我女朋友，想算了，没那么容易。”
　　闻言，女人连忙一把拉起儿子到宋觅面前。
　　“好好道歉！”
　　罗金生来到姐弟俩身前，不敢抬头，只敢耷着脑袋憋屈地道歉：“对不起。”
　　男人沉冷的嗓音插进来。
　　“就只会这样？”
　　罗金生被他妈强行按着，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特别卑微小心地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宋觅的反应很冷淡，只说：“以后不要说那么没礼貌的话，真的很不尊重人。”
　　罗金生嗫嚅道：“知道了……”
　　隔着几个人，谈西泽的目光遥遥落过来，和宋觅对上视线，他问的很明目张胆：“解气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觅。
　　尤其罗家人。
　　生怕宋觅说个不解气，然后谈西泽会再次发难于他们。
　　宋觅觉得再计较下去也没意思，她还有很多话想和谈西泽单独说，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谈西泽这才肯罢手。
　　紧跟着，他朝她招招手：“我们走。”
　　宋觅赶紧跟上去，离开前还礼貌地和李老师和尚校长说了声再见。
　　离开办公室后，宋觅跟在谈西泽后方问：“谈总，一点医药费都不赔给别人，会不会不太好？”
　　谈西泽眉梢一挑：“有什么不好？”
　　“……”
　　“难道不是对方先嘴巴不干净的？”
　　“是倒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说，“而且是对方先动手推人，这就是教训。”
　　这时候，罗金生妈妈追出来，心切地追问商铺租金的事情，噼里啪啦地说了大一堆。
　　大概是租金原先是三万一个月，涨到十万实在是负担不起，另外再租的话又找不到那么好地段的。
　　总而言之，就是求谈西泽高抬贵手一下。
　　听完后，谈西泽没说一个字，而是直接离开。
　　答案昭然若揭。
　　宋觅有些被吓到，她以前总是听说谈西泽雷厉风行，手段毒辣，而如今亲眼一见，还是有所被震慑。
　　注意到她的表情，谈西泽觉得好笑：“怎么这副表情？吓到了？”
　　宋觅诺诺说了个没。
　　两人正在楼梯上，谈西泽站在下方一阶，宋觅站在上方一阶，他还是略高出一些，但这样两人差不多可以算平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这话是真的。
　　给商铺涨个价而已，在他前两年在商场打天下的时候，这种手段都不算入流。
　　宋觅还是有点怕怕的，她问：“谈总，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我把你惹生气了，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
　　问完后，他是沉默的。
　　良久过后。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好几分钟，他看着她眼睛的目光没有偏移半分，嗓音清和笃定：“不会的。”
　　“永远不会。”


第48章 
　　宋觅不明白, 为什么他在说不会后，还要加一个永远不会。
　　这是什么意思？
　　永远有多远没人知道，在她的认知里, 谈总不像是会说这种抽象话的人。
　　她也没多想，只笑了下说：“那就好。”
　　谈西泽看她的眼神有着深意, 他却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嗯一声，然后转身继续下楼。
　　宋觅抬脚跟上去。
　　后面传来一叠快速下楼的脚步声。
　　是第三个人的。
　　宋觅回头看, 发现是弟弟, 她停下脚步问：“你不回教室上课, 你跟着下楼干什么？”
　　宋寻探头, 张望一眼走在前方的男人：“我来送你们到校门口。”
　　“不用你送, 你快回去上课。”
　　“……”
　　眼见着谈西泽越走越远，宋寻有些急道：“我想单独和谈西泽说点话。”
　　宋觅心中警铃一响：“你要说什么？”
　　注意到姐姐一脸警惕神色, 宋寻解释道：“我不乱来, 我就想给他道个歉, 就昨晚我打他的事情，还有今天的事情。”
　　“……”
　　“是我误会他了, 他似乎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宋觅直接在心里高喊谢天谢地。
　　这小子终于醒悟了。
　　她给他递个眼神，“那你去吧，我正好要上个厕所。”
　　宋寻追上谈西泽时, 谈西泽人已经来到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手上拿着火柴盒, 嘴上咬着一支烟，正要抽烟的模样。
　　看得宋寻一怔一怔的, 这年头还有人用火柴点烟？
　　不过看他手里的烟盒是鎏金的, 高逼格啊。
　　一声谈西泽差点就脱口而出, 宋寻觉得有点不太礼貌，在喉咙打了个转后，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喊：“谈总。”
　　谈西泽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他抬眼，看一眼宋寻，没说话。
　　静静等待着下文。
　　宋寻：“我能和你聊一会吗？”
　　谈西泽举一下手里的火柴盒，唇间含着烟模糊不清地问：“……介意我抽烟吗？”
　　宋寻摇摇头说不介意。
　　谈西泽取出一支火柴，滑擦点燃，那一下动作是一如既往地潇洒帅气。
　　火苗顷刻间窜起。
　　他再不疾不徐地送火到唇边，低头去够。
　　宋寻：“……”
　　这真的有点帅啊。
　　作为二中的校草，在学校就没有比宋寻更好看的男生，但他现在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比他帅的。
　　被异性认可颜值不算什么，被同性认可颜值才是真的牛叉。
　　谈西泽吸一口烟，把火柴盒收进袋中，抬眼时发现宋寻正盯着自己发呆。
　　“你要说什么？”
　　宋寻的思绪这才被拉回，哦一声，说：“我想给你道个歉，昨晚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愿意让你打一拳回来。”
　　“……”
　　打一圈还回去？
　　谈西泽觉得好笑，吁出烟雾，笑了下说：“没必要。”
　　宋寻：“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对我姐姐那么好？”
　　毕竟大冤种不是谁都愿意当的。
　　后半句他没敢说。
　　谈西泽听后，眸光微微一闪，似有些走神，像在回忆，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她曾经有恩于我。”
　　宋寻问：“我姐姐以前帮过你的？”
　　谈西泽：“嗯。”
　　宋寻更加好奇：“什么样的忙啊，让你愿意一个月花三十万当大冤种。”
　　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
　　谈西泽：“……”
　　他不理解这个形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个月花三十万就是冤枉呢？”
　　对他来说，这明明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宋寻挠挠头，说：“就是觉得一个月三十万好多钱，对于我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谈西泽笑而不语，在不经意间瞥到少年腕骨上的一圈红绳。
　　他的目光由此定住。
　　恰好宋寻又问：“你和我姐姐什么时候认识的呀？她怎么没和我提起过。”
　　尼古丁的味道在周围扩散着。
　　男人沉默。
　　良久后，谈西泽垂眼，隔着层氤氲的白雾看向自己的左边手腕，那里也戴着一条玉米编法的红绳。
　　“很早以前。”
　　“她已经把我忘了。”
　　男人的语气平静，宋寻却硬生生从其中听出怅然的意味。
　　他不知道如何接话。
　　下一刻。
　　谈西泽抬起左边手腕，把袖口朝上微微一卷，露出红绳。
　　他对宋寻说：“我的红绳，和你的是同一个人给的。”
　　宋寻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我的是姐姐编的。”
　　谈西泽：“我的也是你姐姐编的。”
　　宋寻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置信：“我操，真的啊？”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宋寻完全被震惊，“那我姐姐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
　　谈西泽只淡淡笑一下，并不说话。
　　有什么不可能的。
　　被遗忘还需要理由吗？
　　谈西泽放下手腕，抽完最后一口烟，徐徐道：“希望你保密，不要告诉你姐姐。”
　　“……”
　　“男人间的小秘密。”
　　本来还有点犹豫的宋寻，听到第二句，直接一口应下：“好，我不会告诉她的。”
　　谈西泽态度温和，礼貌说谢谢。
　　这让宋寻对他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这人不仅有钱，而且大度不和他计较，还知恩图报。
　　谈西泽手中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张望一眼，发现周围的垃圾桶上方没有可供熄烟的白色石米。
　　也是，这里毕竟是学校。
　　“有纸吗？”他问。
　　“有。”
　　宋寻掏出随身的纸递过去，他看见谈西泽把用纸把烟头包住熄灭，再扔进垃圾桶里。
　　这男人还很有素质教养。
　　这时候，宋觅上完厕所回来，问：“你们聊完了吗？”
　　宋寻：“差不多了。”
　　宋觅：“那你快回去上课吧。”
　　宋寻：“好。”
　　等宋寻离开后，林荫小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正处在课间的时间段，周围没有一个人，静得能听清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秋风徐徐吹过。
　　谈西泽看她一眼，问：“下午还上不上班？”
　　宋觅：“要。”
　　她只请了半天假。
　　谈西泽：“那吃完饭我送你回公司。”
　　宋觅：“好。”
　　说完好以后，宋觅才反应过来：“等等，我们要一起吃午饭？”
　　谈西泽睇视她：“不愿意？”
　　倒没有不愿意，只是觉得有点突然。
　　还没和他一起吃过午饭。
　　宋觅摇摇头：“没，很愿意。”
　　很愿意？
　　谈西泽唇角一弯，眼风飘过去：“展开说说。”
　　“啊？”
　　宋觅傻了，“说什么？”
　　谈西泽撩人的桃花眼微微一眯，显出几分风流来，他看着她浅笑道：“说说你有多愿意。”
　　“……”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够刁钻。
　　宋觅当然选择彩虹屁式回答：“超级愿意，和谈总一起吃午饭的话，我可以一次性吃二十只大闸蟹。”
　　谈西泽没忍住，轻笑出声，笑音低沉悦耳。
　　说不出的勾人。
　　不过两秒后，他就收敛住笑容，认真道：“行，带你去吃海鲜。”
　　宋觅稍稍一怔，噎了下，说：“……谈总，你还挺有求必应的哈。”
　　谈西泽但笑不语，而后抬脚朝校门外的方向走去。
　　宋觅亦步亦趋地跟着，与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脑子里一直在想他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他说她是他女朋友。
　　“谈总，我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
　　谈西泽没停下脚步，倒是放慢一些，变为与她并肩而行。
　　“你问。”
　　宋觅脸上稍稍一热，觉得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好奇地问出了口：“刚刚在办公室，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呀？”
　　谈西泽神色不动，平静道：“不行？”
　　宋觅瘪瘪嘴：“不是不行啦，我就是问问为什么嘛。”
　　“我记得合约上有一条写得很清楚。”谈西泽说，“那就是为防止异性对我的骚扰，你就以女朋友的身份替我挡。”
　　“……”
　　宋觅：“我知道啊。”
　　她噎了下，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可刚刚在办公室里的异性，只有一个女老师，人家都五十几要退休了。”
　　谈西泽：“……”
　　宋觅又说：“还有一个是保洁的阿姨，我想问问，谈总，你是怕这二位谁对你不轨啊？”
　　她是真的很好奇。
　　“哦，还有一个异性。”宋觅突然想起，“那就是罗金生的妈妈。”
　　“……”
　　“一共就这三个异性。”
　　谈西泽面色不改地淡淡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宋觅噎住。
　　行吧行吧，谈总说什么都对。
　　只是她想不到，谈总还挺自恋的，五十几岁的都在提防范围内。
　　出了学校大门口，一眼就能看见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周朗已经等在车旁，等二人走近，就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的时候，宋觅注意到周朗脸上换了一副新的眼镜，以前那副昨天被宋寻一拳揍碎了。
　　“周助理，你这个新眼镜多少钱呀，我赔给你。”她说。
　　“不用不用。”
　　不论宋觅再怎么坚持，周朗还是说不用。
　　她只好作罢。
　　周朗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扫一眼后视镜问：“谈总，现在去哪？”
　　谈西泽：“去海鲜馆。”
　　“您常去的那家吗？”
　　“嗯。”
　　宋觅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十一点，吃完回公司的话时间刚刚好。
　　微信公众号有新的消息推送，宋觅点进去随意看了两眼，退出到聊天界面，看到谈西泽的那一栏。
　　她点进去，看了眼昨晚给谈西泽发的道歉小作文。
　　那种失落感再次袭来。
　　谈西泽现在就坐在她身边，她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问他：“……谈总，你昨天晚上很忙吗？”
　　昨晚的谈西泽确实很忙，忙着腾出今早的时间所以在熬夜工作。
　　熬到四点睡，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司。
　　谈西泽从不喜欢把自己的劳累面展现出来给别人看，所以他只问：“怎么了？”
　　“没……”宋觅有点底气不足，她没有质问的资格，“我就想问问，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有回我的微信？”
　　谈西泽：“？”
　　微信。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一边解锁一边皱眉问：“你给我发微信了？”
　　宋觅一怔：“对啊。”
　　谈西泽：“我微信没通知，我昨晚基本没看手机。”
　　“啊……”
　　宋觅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谈西泽拿着手机点进微信，直接递给宋觅看，“你看。”
　　宋觅依言凑过去看。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在向他靠近，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
　　隐约间，宋觅能感觉到男人浅浅的鼻息。
　　喷洒在耳根间。
　　她咽了下唾沫，注意力有点难以集中，半晌才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如他所说，她发的消息有个未读的小红点。
　　一看就没点进去看过。
　　宋觅看完，抽身坐好，低头扣着手指纠结地小声说：“我还以为是你看见了不回我，我昨晚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一直等你回我消息，我特别难受。”
　　“……”
　　说完，她发现旁边没动静，一抬头发现谈西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的眸光沉沉如深海。


第49章 
　　谈西泽的眸黑得很纯粹, 浓墨似的，直视他人时别提有多深沉。
　　比如现在。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觅。
　　宋觅难免有些小紧张，觉得有一股热气直往脸上升。
　　烧得耳朵也热。
　　就在她的目光有些闪躲时，谈西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没有回你微信, 所以你难受了一整个晚上？”
　　宋觅答得很理所当然：“对啊。”
　　昨晚她真的要愧疚死了。
　　谈西泽看着她的视线愈发深沉，目不转睛间尽是意味深长。
　　他没再说话。
　　怪不得今天看见小姑娘的脸色很差。
　　原来是因为他没回消息。
　　想到这里, 谈西泽的唇角不自知地弯出弧度, 极为浅淡地笑了下。
　　透着一种轻松的愉悦。
　　宋觅看在眼里, 张大了眼：“谈总，你笑什么呀？”
　　明明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他还在笑。
　　谈西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很快, 他敛住笑容, 恢复平静神色道：“没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笑啊？
　　就在宋觅准备细究的时候，谈西泽拿起身旁的靠枕, 送到她腰旁, 问：“要不要休息会？”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温柔得像水。
　　宋觅有些难以招架, 诺诺地用手去接靠枕。
　　他却没给她。
　　谈西泽直接把靠枕塞到她的腰后，说：“你还能睡半小时。”
　　宋觅怔怔看他。
　　其实她真的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也很想问。
　　谈西泽打量着她，发现她僵着身体不往靠枕上靠，便问：“想什么呢。”
　　宋觅的目光定在他脸上, 左右迂回，反复在他眉眼间扫过。
　　最后停在他的眸上。
　　窗外的景物不停在后退, 陌生的行人也在后退，包括路灯旁蜷着的一只黑色流浪狗。
　　这些都在两人对视的间隙后退。
　　宋觅突然发问：“谈总, 我觉得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过于好了？”
　　好得不正常。
　　根本不像是一个上司对下属该有的态度。
　　这话一问出来, 车厢里就陷进一种僵持的情态, 哪怕有第三人周朗，在此时也如空气一般，呼吸都轻得听不到。
　　问话的宋觅倒先窘迫起来。
　　她后悔了。
　　被问话的谈西泽倒一副悠闲姿态，他懒懒靠着，偏头看她，很自然地说：“对你好还不行？”
　　“……”
　　“优待员工犯法吗？”
　　宋觅根本没有还嘴的能力，她觉得自己是发神经，才会突然问他那么一句。
　　真是贱嗖嗖的。
　　她讪讪地笑，脑子一抽说：“行是行，但谈总你也不可能一直对我好吧？”
　　谈西泽眸光一凝，笑意一点一点攀上嘴角：“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或许是他如此坦荡的态度，便让宋觅没往深处想，当然，她也没敢往深处想。
　　她只把自己摆在和周朗一样的位置上，理解为只要她表现得好，就能一直被他留在身边做事。
　　能留在他身边的话，好处又怎么会少不了。
　　比如说今天的事。
　　不是人人都有幸让谈西泽为其撑腰出头的。
　　宋觅放松身体，往后靠在那个他递过来的柔软靠枕上。
　　她没有再说话。
　　没一会儿，人就懒洋洋地犯困。
　　在她睡着以后，谈西泽就坐在旁边处理微信上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她昨晚发来的小作文。
　　几秒后。
　　谈西泽到微信的设置里面，把新消息的通知打开，他不怎么常用微信，在设置里面找了半天才找到。
　　半小时后，宾利泊进渡城一家有名海鲜馆的停车区。
　　谈西泽却没着急下车，也没叫醒旁边的宋觅，周朗也不敢出声惊扰这一刻，独自先一步下车等待。
　　窗外是有阳光的，宋觅挨着的车窗刚好放下一半，足够阳光照下来，照得她披散在肩的头发乌亮乌亮的，别在左耳后的头发松散下来，露出雪白肌肤上的一点朱砂痣。
　　那天阳光晴好，照在她的头发上，也照在他的眼睛里。
　　谈西泽眼里是有光的，不知道过去多久，他伸出手指，轻轻在点摸过那一粒红色的朱砂痣。
　　他的指间沾染着淡香水气息，是柑橘和茉莉，从她耳后肌肤途径而过时留下余味。
　　宋觅觉得耳朵后面有点痒痒的，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拨开弥散在眼前的几缕头发，鼻息间充斥着身旁男人的淡香水味。
　　她揉揉眼睛，看见谈西泽坐在身旁看手机，神情专注。
　　宋觅刚醒时说话带着点软糯：“谈总，我睡很久了吗？怎么不叫我？”
　　谈西泽把手机揣回去，打开车门保险，推开车门说：“刚到，下车吧。”
　　宋觅懵懵地哦一声。
　　海鲜馆位置在繁华商圈的正中心，日日客人满座，来这里吃饭得提前三天预约。
　　谈西泽突然的到来让海鲜馆的经理有些慌乱，忙吩咐人腾出一张桌来，并且愧意地道歉说实在腾不出包厢。
　　谈西泽是个大多数时候都很好说话的人，尤其他不会在这种琐事上为难人，他没有责怪经理，而是礼貌客气地说了谢谢。
　　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个会摆有钱人架子的人。
　　他俩坐到一处靠窗的位置，朝外就能看见商圈密集的人流。
　　阳光能照到餐桌上。
　　宋觅在光里微微眯了下眼，谈西泽抬眼正好瞧着：“是不是有点晒？”
　　宋觅点头说是有一点。
　　谈西泽便起身把深蓝色的纱帘拉上，光瞬间暗淡下来，眼睛不再觉得刺。
　　他真的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
　　想到这里，宋觅自顾自地嘀咕：“怪不得呢……”
　　谈西泽一顿，笑着问：“怎么了？”
　　宋觅想到那个在连号宾利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便笑着说：“谈总，怪不得你的前未婚妻会对你那么念念不忘呢，你挺细心周到的。”
　　谈西泽也跟着她笑，却什么也没说，笑意也不甚明朗。
　　她什么都不懂。
　　她怎么可能会懂，他在舒可姿面前，只有一种疏离的客气，和细心周到可沾不上什么关系。
　　只是这些暂时没有与她说的必要。
　　点菜的时候，谈西泽先让服务员把点菜机递给她，问她想吃些什么。
　　宋觅有点选择综合，忙摆手拒绝：“谈总，你点就好啦，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在和他说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总是带着不自知的轻快撒娇意味，她自己却没察觉，都是后来在某个瞬间才突然意识到的。
　　这家的海鲜非常新鲜，新鲜到上菜的速度非常快。
　　海参粥，澳洲龙虾，大蛏王，生蚝扇贝等等，还有一只硕大的帝王蟹，紧跟着服务员用推车推来整整一大盘大闸蟹。
　　大闸蟹被摆上桌，宋觅看得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啊？”
　　谈西泽慢条斯理地挽一下袖口，唇角含着笑：“你不是说，和我吃饭的话能一次性吃二十只大闸蟹？”
　　“……”
　　那就是说说啊。
　　谁能一次性吃二十只大闸蟹啊？谁啊？啊？
　　宋觅无语凝噎好半晌，她数了下，还真的是二十只，不多不少刚刚好。
　　接下来的好几分钟里，宋觅都和大闸蟹们面面相觑。
　　也没其他动作。
　　谈西泽吃了几口海鲜粥，擦了擦嘴角，抬眼看着还在发呆的宋觅：“怎么不吃？”
　　宋觅若有所思片刻，噎了下，透过高高堆起来的大闸蟹去看他，问：“谈总，我要是吃不完这二十只大闸蟹怎么办啊？”
　　谈西泽玩味地笑起来：“逗你玩的，哪能真让你把二十只吃完。”
　　这就是有钱人的趣味吗。
　　就凭她一句拍须溜马的口嗨话，就真点了二十只大闸蟹摆在她面前，只图逗个乐子。
　　然后，谈西泽给她盛了碗海参粥，把碗推到她眼前，“随意，吃不完的给你打包回去。”
　　他考虑到她不喜欢浪费，所以说打包。
　　细心周到得很明显。
　　这家海鲜馆的味道很不错，食色俱全，怪不得听周朗说这是谈西泽常来的餐厅。
　　只是那二十只大闸蟹，宋觅实在无能为力，在一番努力也只吃了两只。
　　饭间，宋觅就今天的事情给谈西泽道谢，“谈总，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换我一个人来处理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谈西泽笑笑不语。
　　隔了会，吃得差不多后，宋觅想在离开前上个洗手间，她张望了下，没找到有洗手间的标识。
　　“找洗手间？”他问。
　　“嗯。”
　　谈西泽给她指了个方向，说：“从那个台座绕过去，穿过走廊就是。”
　　在这个时代，手机才是灵魂，得随身带着，哪怕上个厕所也不列外。
　　宋觅拿上手机离座了。
　　穿过这条深蓝光调的走廊就是洗手间，宋觅想到桌上剩下的那堆大闸蟹，又想到谈西泽说逗她玩的话，自己也是没忍住笑了。
　　笑了会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谈西泽的微信改了昵称。
　　是四个字的昵称。
　　——有求必应。
　　他可不是有求必应么。
　　改完昵称后，宋觅万万没想到会在一家餐厅洗手间外的走廊上，和前任狭路相逢。
　　她抬头就看见了盛开许。
　　盛开许刚好也在看手机，还在抽烟，他抬头看见宋觅时明显怔住了。
　　他似乎也很意外，而且意外并不她少。
　　盛开许还是以前那副阳光大男孩的打扮，穿白色卫衣和灰色裤子，他愣了下，直接把烟头踩灭在脚底。
　　看见这个动作，宋觅不禁想到谈西泽，他从来不会这么随便地丢烟头。
　　这种比较是在无意识间进行的。
　　宋觅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眼睛直视着女洗手间的门口，想若无其事地从盛开许旁边经过。
　　哪知道，在她经过时，盛开许不仅叫住了她，还问她：“小觅，我和你分手后你很难过吗，怎么为我憔悴了这么多？你脸色好差。”
　　“……”


第50章 
　　听到盛开许的话, 宋觅心里直接狂飙国粹。
　　你妈。
　　才不是因为你脸色差，那是因为昨晚谈总没回消息。
　　宋觅脚步一顿，想怼盛开许几句, 但转念一想, 她实在没有必要和渣男前任浪费时间。
　　于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
　　可她还没走几步, 就听到盛开许继续在后面说：“小觅, 如果你真的很舍不得我，我觉得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你也不至于会那么难受。”
　　宋觅：“……”
　　听听, 这说的是人话吗？
　　她实在没忍住，回过神, 表情特别认真地问：“盛开许, 你有病吧？”
　　盛开许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苦笑了下，说：“我知道你只是嘴上逞强, 小觅，你要是愿意, 可以随时给我发短信，微信也能重新加回来，我不会拒绝的。”
　　“……”
　　宋觅听得想吐，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盛开许这么自信。
　　翻好大个白眼儿后，她掉头进女洗手间。
　　更绝的还在后面。
　　在宋觅上完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还没走近时就发现洗手台前站着个女人，正在洗手。
　　她一开始没注意。
　　宋觅来到那个女人旁边, 把手伸手感应龙头下面, 等冲过一遍, 伸手去摁洗手液的时候, 才看到镜子中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外面那个渣男前任的小三辛媛。
　　怪不得渣男在外面等呢。
　　今天真的很冤家路窄。
　　还不是一般的窄。
　　宋觅没有任何反应，看一眼后直接收回目光，垂眼去摁了一泵洗手液在掌心。
　　沉默地开始洗手。
　　辛媛并没有离开，而是发出一声极为讥诮的笑容，然后说：“你怎么在这种高档餐厅，来应聘这里的服务员？总不会是来这消费吃饭的吧？”
　　那语气非常高高在上，还带着鄙薄，听着让宋觅非常不舒服。
　　她还真就是来消费吃饭的。
　　虽然不是她买单……
　　宋觅边洗手边从镜中扫辛媛一眼，带着点不甘示弱的意味，所以是笑着说的，也可以说她有故意挑衅：“不好意思，我还真的就是来吃饭的。”
　　辛媛一怔。
　　旋即，辛媛便用狐疑的目光从头到脚把宋觅打量了个遍，“你来这吃饭？”
　　“不行啊？”
　　宋觅挪开龙头下的手，从旁边抽出两张插手的纸，“又不是只有你才能来吃饭。”
　　辛媛被怼得一噎，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说：“看来你和开许分手后过得更不怎么样嘛，脸色那么差了，也找不到比开许更好的了吧？”
　　其实宋觅今天状态看上去确实不怎么样，又没化妆，加上没休息好气色也一般，清汤寡水的素面朝天。
　　但好在她素颜非常能抗打，不至于让她在辛媛面前显得太过狼狈。
　　宋觅心生一计，笑容很满地说：“是的呀，刚刚你男朋友看我这个样子，还说愿意和我继续做朋友呢。”
　　只有女人才知道戳哪里最痛。
　　果然。
　　她的话一经出口后，辛媛的神色直接大变，脸直接掉到地上去一样难看。
　　下一刻，辛媛已经拿着手包转身离开了洗手间，高跟鞋踩得蹬蹬作响，很有节奏感。
　　看来是出去找盛开许算账去了。
　　是啊，谁能接受自己男朋友和前任有交际呢？
　　宋觅出去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在外面吵得不可开交，她盈在嘴角的笑容放肆得没有半点收敛。
　　擦肩而过时，她的余光看见辛媛正拿着包往盛开许身上砸。
　　质问的激烈嗓门能穿透三堵墙。
　　辛媛：“你到底有没有说要和她做朋友！有没有！啊？！”
　　身后，盛开许有些隐忍的声音传来：“差不多得了，辛媛，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做到，你忘了吗？”
　　“……”
　　“你答应我让你爸爸帮忙，让我在英达成功转正的，这都多久了？”
　　看来渣男也不是全心全意爱小三的嘛。
　　还不是有所图。
　　宋觅对此很嗤之以鼻，一个要靠女人往上面爬的男人，又会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觉得自己以前是瞎了眼。
　　再后面的话，宋觅没有再听，她直接回到海鲜馆的大堂，经过数张桌子，回到有谈西泽的那一张。
　　谈西泽已经歇了筷，此刻交叠着长腿靠在座位上看手机。
　　对面传来落座的细微声响。
　　他才抬头。
　　注意到宋觅的脸色有点不对劲，感觉气呼呼的，他便轻声问：“怎么了？”
　　没必要什么芝麻烂谷子的私事都告诉领导。
　　宋觅便没说。
　　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问：“你吃好了吗？”
　　谈西泽的饭量向来不大，无论吃什么都吃得少，他点点头说了声差不多。
　　宋觅把包斜垮到身上，站起来：“那我们可以打包走人了。。”
　　谈西泽叫来服务员打包。
　　剩下的很多菜都没怎么动过，打包整整两袋。
　　在前台结账时人很多，需要排下队，其实谈西泽完全可以插队，但他没有，而是默默站到队伍的最后面。
　　宋觅安安静静地站到他身旁的位置。
　　就在快要排到他们的时候，宋觅的视线随意漫扫一圈，发现盛开许和辛媛两人正往这边过来，也是来结账的。
　　那两人仿佛已经和解，此刻又手牵手黏在一起。
　　如胶似漆的。
　　宋觅没有觉得难过，只觉得恶心，脑海里还不停回想辛媛刚刚在洗手间嘲讽她说的话。
　　说她找不到比盛开许更好的。
　　这时候。
　　身旁男人身上浅淡的香水味直钻鼻息。
　　那是独属于谈西泽的味道，哪怕在很遥远的以后，她也再没有从第二个人身上闻到过那种味道。
　　清甜幽远的柑橘茉莉香。
　　虽然他不止一次否认过，那不是柑橘，也不是茉莉。
　　一个离谱的念头冒上心头。
　　很多时候，某个想法一旦成形就难以收场。
　　比如现在。
　　在辛媛和盛开许两个人的目光看过来时，宋觅壮着胆子两手一起亲昵地挽上男人的胳膊，手部肌肤无避讳地触到他微凉的西装布料。
　　整个人也直接贴上去粘着。
　　严丝密缝的。
　　谈西泽：“……？”
　　他很意外。
　　男人的身形一僵，而后深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宋觅脸上，停留两秒，而后目光转移到宋觅紧紧挽着自己手臂的手上，然后又去看她眼睛。
　　宋觅心里咯噔不已，和谈西泽对视的时候，她觉得他的表情就只有一种表达，那就是她最好给他解释一下，否则她会死得很惨。
　　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宋觅没有退缩，而是把他挽得更紧，然后贴上去低声说：“……谈总，你能不能假装一下我男朋友？求求你了。”
　　谈西泽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没由来地笑了下：“这是怎么了？”
　　但也没有推开她紧挽的手。
　　宋觅余光瞥一眼，发现那两人正在往这边过来，便说：“等会再解释！”
　　辛媛和盛开许也看见了她。
　　两人全愣住。
　　从他们的角度，能看到宋觅的正脸，但却看不到她挽着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只有一个背影。
　　可光看那个高挺的背影，都会觉得气质不凡，应是个很绝的男人。
　　辛媛呐呐道：“她还是真是来这儿吃饭的啊……”
　　“还是和男人来的。”
　　盛开许接这么一句后，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在确定狗男女的目光在看自己后，宋觅愈发对谈西泽放肆起来，她直接整个人贴到他怀里，抱着胳膊撒娇道：“这家好好吃哦，下次还来嘛？”
　　这声音刚好周围都能听到。
　　包括那两人。
　　谈西泽目光低垂间，把她的小刻意都收进眼底，他没拆穿她，而是淡笑着说：“你什么时候想来，我们就来。”
　　他说的是我们诶。
　　谈总这人真的挺够意思的，有事他是真的上，演戏也够像。
　　刚好轮到谈西泽结账，他对她说：“拿下钱包。”
　　“啊？”
　　她没反应过来，“钱包？”
　　谈西泽扫一眼她挽着自己的手，“你把我挽得这么紧，不方便拿，在右边口袋里。”
　　她挽着的就是他的右手臂，而他的左手还拎着给她的打包。
　　然后。
　　辛媛和盛开许就看见，宋觅从那个男人口袋里摸出个黑色钱包，在男人的授意下从中取出一张黑金卡，刷了一笔两千多的账单。
　　两人心里都是酸溜溜的。
　　辛媛想：这人好像泡到了一个有钱男人。
　　盛开许想：明明是我抛弃她的，可看她挽着别的男人，还是有点没办法接受。
　　一直从海鲜馆出来，宋觅才松开男人的手臂，彼时的她脸上早已涨红一片。
　　开始促狭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谈总，刚刚看到我的渣前任和他小三了，我脑子一热，就拉你做挡箭牌了。”
　　“……”
　　谈西泽听完后也没生气，低头笑了一下，轻声问她：“我们的合约是不是甲乙方弄反了？”
　　“……”
　　“该你是甲方才对。”
　　宋觅心里大惊，她可付不起一个月三十万，更何况她也没胆子雇大老板。
　　她只能更加仓促地道歉：“对不起谈总，下次不这样了，我真的是脑子热了。”
　　谈西泽朝她轻挑一边眉梢，看着风流又英俊，说的话也让她觉得轻飘飘的：“下次这样也行。”
　　宋觅领会了几秒，有些怔住，她磕磕绊绊地问：“……你、你不介意吗？”
　　秋日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
　　宋觅迎着光站着，面朝着他，等待着回答。
　　谈西泽看着她，良久后，眸色深熠地一闪，唇角抽出几丝笑容：“是你的话，倒也不是很介意。”
　　那天阳光真的很好，她站在海鲜馆的门口，感觉到温暖的阳光一直往下照着她，把她整个人都照透。
　　暖意弥散在整个体腔。
　　再放大。


第51章 
　　那天的宋觅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不论听谈西泽说什么，她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如双脚离地被人托起来。
　　宋觅的目光移开，不敢看他的眼睛, 而是看向前方道路旁的香樟树上。
　　这一带的香樟是三年前渡城政府搞城市美化栽种的, 在眼下的秋天依旧枝繁叶茂, 张阔如碗, 勃勃的绿色滴翠似，弄得人满眼都是。
　　她盯着香樟树看很久，才犹豫问：“为什么是我的话就不是很介意。”
　　问的时候还是没敢看他眼睛。
　　实在容易让人想歪。
　　阳光大晒，谈西泽许是觉得热，抬手松松领结，想了下后，说：“你比较讨喜。”
　　太过明朗的话他并不准备说。
　　他也从不是个喜欢把话敞开说的人。
　　宋觅只能从表面意思理解。讨喜, 就像是那些老人家夸她讨喜一样么？
　　她从小就被人夸是个讨喜的小孩。
　　有一瞬间。
　　一定有一瞬间, 她的心不知为何坠了几分下去，像块冰。
　　倏地，宋觅觉得不敢看他眼睛的自己就像是个小丑。
　　上演着丰富内心戏的小丑。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开始消失。
　　被一阵秋风带走。
　　香樟树的绿影在眼里变得模糊, 宋觅有一瞬的失神，导致视线难以聚焦。
　　还是谈西泽淡笑着说话拉回她的思绪：“想什么呢。”
　　宋觅摇摇头：“没有。”
　　她的目光重新聚在谈西泽的脸上, 无论怎么看，他都有一张好看到令人会感慨不已的脸。
　　那些年。
　　宋觅会看着他的脸出神, 不止一次想到, 好看的男人不是没有, 可很多男人也只是到好看了, 而谈西泽不一样, 女人看着他的脸就容易产生欲望。
　　喜欢的欲望, 仰慕的欲望, 想要靠近的欲望，或者一些别的什么欲望。
　　反正是欲望就对了。
　　宋觅突然有点理解这种欲望，在一阵阵轻飘飘的感觉里吃味到了。
　　只是这样是不对的。
　　这时，周朗已经把宾利从停车区开出来，缓缓停在二人面前，而后下车替他们拉开后座的车门。
　　宋觅钻进后座里，往里挪，给谈西泽留出位置。
　　谈西泽上车后选择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微微仰头靠着，单手落在扶手面板上，容色疲惫。
　　不难看出他昨晚也没有休息好。
　　宋觅坐着发了一会呆，内心却一直不太平静，脑海里不停重放着他说的话，做的事。
　　他突然出现，是专程为她撑腰。
　　还带她吃好吃的海鲜，还因为她一句玩笑话，专门点二十只大闸蟹和她逗乐子。
　　还说不介意下次再扮演她的男朋友。
　　说实话，一个上司对待下属如此，实在算一种过分的周到。
　　周到得离谱。
　　宋觅默上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偏头看他一眼，发现谈西泽正阖着眼在休息。
　　明知道这时候打扰是不好的，她还是喊了声谈总。
　　谈西泽将睡未醒间，听到宋觅在叫自己，没睁眼，但下意识地应了她。
　　“嗯？”
　　宋觅想问的话在喉咙绕了一圈，最后变成生硬的一句尬聊：“……你谈过恋爱吗？”
　　问完她就没敢抬头，窘迫得很。
　　紧张得直捋自己头发，明明已经全部捋到耳后了，还在用手捋。
　　男人意味深长的视线落过来。
　　她的余光注意到。
　　谈西泽表情很耐人寻味，但其中几分玩味和几分深意却难以探究。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宋觅随口一扯：“刚刚不是遇到我前男友了吗，就好奇问一下。”
　　谈西泽露出了然的笑，说：“没谈过。”很快，他跟了后半句，“但订过婚。”
　　“……”
　　没等宋觅接话，谈西泽偏着头，饶有兴致盯着她：“你对我的情史好奇？”
　　宋觅霎时僵住，他这是一语直击要害。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情史感到好奇，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成年人都懂，更何况是谈西泽这种阅历丰富的高位者。
　　有一种被拆穿的羞耻感。
　　弥漫在心头。
　　宋觅深知这样是不对的，下意识就否认，打着哈哈笑道：“也没有特别好奇啦，就随便问问啊。”
　　生怕谈西泽揪着这点不放，宋觅识趣地转开话题，问他另外的：“谈总，我看报道上说你是在英国念的书。”
　　谈西泽嗯一声。
　　怕被发现转移话题的目的太明显，她只能顺着往下聊：“那你英语一定很好吧？”
　　“还行。”
　　谈西泽面上倦意不减，却还是陪着聊，甚至还会逗她，“二十六个字母勉强认得清。”
　　在他面前，宋觅的笑点出奇的低，他说点有趣的，她就会捧场地一脸甜笑。
　　用谈西泽的话来说就是——
　　一点都不经逗。
　　谈西泽斜睨她一眼，没由来地跟着笑，眸子亮得像黑曜石：“小姑娘果然不经逗。”
　　宋觅绷住笑，对他英语好坏这个话题来了兴趣，语气轻快地说：“谈总，你能不能说几句英文给我听啊？”
　　谈西泽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是有求必应的，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嚷着要买玩具的小孩。
　　而他不给她买。
　　他笑笑说：“以后总会有机会听到的。”
　　宋觅大着胆子顶撞他一句：“小气鬼。”
　　她是撇着嘴说的。
　　谈西泽没生气，眼里笑意浅显得很，他抬手以指托腮看向她：“人与人之间是要保持新鲜感的。”
　　新鲜感。
　　宋觅咀嚼着这个字眼。
　　然后她觉得，谈西泽对于自己来说可是太新鲜了。
　　她对他知之甚少。
　　只知道他很有钱，有钱到普通人得从盘古开天辟地时期起开始存钱。
　　其余一概不知。
　　如此想来，谈西泽对于她来说满是神秘感，越是神秘的，越会让人想要了解。
　　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她很明白。
　　-
　　宋觅怕谈西泽的车开到公司门口会太过惹人注目，于是要求在离公司不远处的街口停车，她再走过去。
　　待车停下，宋觅要下车的时候，谈西泽叫住她说：“国庆节七天假，陪我出趟差。”
　　宋觅没有拒绝的理由，合约上白字黑字写的很清楚，她想也没想就乖乖点头说好。
　　她温顺的态度让谈西泽很受用，他朝她笑了下，又额外多说了些话：“行李不用收拾太多，我到时候会让人来接你。”
　　宋觅还是乖乖说好。
　　朝公司的方向走出去没两步，宋觅听到谈西泽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宋觅。”
　　她转身，看过去。
　　宾利后座的车窗完全降下来，谈西泽的一只手伸出来，手里领着两只袋子，说：“给你打包的，你忘了。”
　　宋觅折回去，把袋子接在手里，笑得明媚挥手：“谢谢谈总，谈总再见。”
　　谈西泽没把车窗升起来，而是朝她抬抬下巴说去吧。
　　这一幕，正好被独自买完奶茶回公司的常晓雨看见。
　　渡k99999的车牌。
　　那不是大老板的车吗？
　　他怎么会和宋觅……
　　而且看那样子，两人的关系似乎匪浅。
　　常晓雨快步追上前方的宋觅，搭话道：“宋觅，刚刚那个是谁呀？”
　　她是想亲自确认一下。
　　宋觅是真没想到会遇到常晓雨，脸上一尬，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后才说：“就一个朋友。”
　　常晓雨意有所指：“是吗？我看那男人好像谈总啊……”
　　不是好像，那就是谈总，宋觅却神色平静地撒谎：“那不是谈总，我怎么会认识谈总。”
　　常晓雨看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好奇问：“你拎的啥啊？”
　　这个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宋觅说：“中午没吃完的剩菜。”
　　常晓雨：“……”
　　两个不对盘的人一路尬聊到公司，宋觅始终处在头皮发麻的状态，她挺不想和常晓雨多聊的。
　　但下午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在快四点钟的时候，宋觅停下手里的工作，揉揉酸疼的脖子起身去洗手间。
　　刚进到一个隔间里。
　　她听到旁边传来常晓雨有点委屈的声音，“……旁边是谁啊？”
　　宋觅一怔，还是回答了：“是我，宋觅。”
　　隔壁没了声响。
　　像是在挣扎和犹豫，几秒钟后，常晓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宋觅，你能帮我找一片卫生巾吗？我没带手机进厕所，好半天才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她。
　　其实常晓雨这人平时老针对她，处处为难，宋觅不帮这个忙也无可厚非，甚至会相当于一种小报复出口气；但转念一想，大家都是女生，还是在这种敏感的事情上。
　　如果不是很窘迫尴尬，也不愿意向自己不喜欢的人求助吧。
　　所以在犹豫了会后，宋觅说：“你等我上完厕所给你拿吧，我包里正好有。”
　　常晓雨像是没想到她会愿意帮忙，再开口时的语气是带着几分真诚在里面的：“谢谢你啊。”
　　在她递去一片卫生巾后，常晓雨的尴尬解除，从厕所出来后甚至对宋觅友好的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以往都不同。
　　宋觅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不少，脑子一直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
　　导致她晚上睡觉一直在做梦。
　　梦是有主角的。
　　主角一直是谈西泽。
　　她在梦一些发生过的和没发生过的事情，没发生过的事情里，其中一件是她和谈西泽并肩站在一起，至于当时在做什么，醒来后的她悉数忘尽。
　　只记得半夜醒来，口干舌燥。
　　只想喝水。
　　宋觅拿着手机照电筒，轻脚到客厅接水喝，喝水时打开微信看一眼，发现收到一条谈西泽的微信消息。
　　【有求必应】：不生气了，晚安。
　　——凌晨0：16
　　他这是给她昨晚发的那条小作文做出回应。
　　她在小作文结尾问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于是——
　　他说好，还说了晚安。


第52章 
　　一周时间过去, 就迎来国庆的七天假。谈西泽的行程是在一号下午出发，七号晚上返回。
　　宋觅提前在出发前一晚就收拾好行李，带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必需品, 准备轻装出发。
　　在出发前和闺蜜杨茜约了一面。
　　两人约在商场见面。
　　宋觅是先到的那一个，在商场前的广场上, 坐在喷泉池旁边的长椅上等待。
　　无聊地低头刷着微博玩。
　　她的关注里有一个大V情感博主，叫绿绿知心, 在一个小时前发布了一条网友的匿名投稿。
　　标题很醒目——
　　【喜欢上自己的男领导怎么办？】
　　网友说的很详细。
　　-绿绿，我是一名助理, 天天跟在我领导的身边，领导年轻又帅气，还特别有人格魅力, 是副总级别, 年薪千万以上。我是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他的, 是看他对别的女同事笑了下, 我心里就很难受。现在我好迷茫啊, 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点想告白又不太敢。
　　-说下我自己的情况吧，我家情况一般, 父母都是农村务农的, 长相的话素颜能有六分的样子, 化妆后大概八分。
　　-绿绿, 如果选中的话帮忙厚码！谢谢！！！
　　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境, 在看完这些后, 宋觅的一股好奇心被勾起来, 迫不及待地点进评论里, 想要看看大家对喜欢上男领导这件事的看法。
　　互联网从来都是重戾气的地方, 一眼看过去，评论能杠得让人当场脑血栓。
　　“划重点，副总级别，年薪千万……咱就是说想靠男人跨越阶级的动机还能再明显点吗？我是真的会笑。”2.3w赞的热一评论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素颜才六分就想拿下领导？”1.9w赞的热二评论
　　“还是别告白了，到时候工作都丢了，划不来啊。”1.2w赞的热二评论
　　宋觅在想，投稿的女生在看到这些评论后，一定会很难过吧。她倒有不同的看法，万一那个女生就只是单纯喜欢呢，没那么多利益计较在里面。
　　于是她也留了一条言：真的喜欢就大胆表白，别在意别人的看法，免得自己后悔。
　　发完这条评论后，一只手突然在眼前挥了挥，杨茜的声音活力勃勃地响起：“嘿！我到啦！”
　　宋觅熄屏手机，抬起头来。
　　她和杨茜从高中起就是好闺蜜，大学也在同一所，不过专业不一样，杨茜学会计的，现在在一家银行工作。
　　杨茜家里条件很差，上学期间都在申请学校的贫困补助，大学靠奖学金和兼职过活。
　　就算如此，在宋觅家里破产后，杨茜还是东拼拼西凑凑挪了两万块钱救济她，患难见真情倒是真的，这朋友也是真的。
　　许久不见后，杨茜最关心的居然是她弟弟，杨茜两眼放光：“我不是让你把帅弟弟带上嘛，怎么只有你啊。”
　　宋觅无奈地笑：“他不来。”
　　昨晚问过宋寻要不要一起逛商场，那小子很拽地说，不去，那可不是爷们儿干的事情。
　　杨茜大叹可惜。
　　两人手挽着手一起到商场里，也不买什么东西，纯属在闲逛聊天，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怎么聊也不尽兴似的。
　　等逛得累了，就找了家有座位的奶茶店休息。
　　宋觅点了杯桃桃乌龙茶，全糖去冰的。她捧着奶茶找了个座位坐下，没一会，杨茜在她对面坐下：“诶，你上次给我说的那个合约的事情，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
　　宋觅喝了一口奶茶，被冰得嘶了声，“我今天下午就要陪他出差，但是不知道去哪里。”
　　杨茜听得皱眉，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出差？去哪里都不知道，真的不是遇到诈骗犯了吗？”顿了下，又补了一刀：“万一把你弄去嘎腰子怎么办？”
　　“……”
　　嘎腰子。
　　宋觅直接听得腰间一凉，立马瞪着眼否认道：“不会的！是我公司的大老板。”
　　杨茜：“出版公司的老板？”
　　宋觅：“不是，还要往上。”
　　杨茜隐约想到什么，脸色倏地一变，“你口中的大老板，不会是那个英达集团的谁吧？”
　　面对面而坐，宋觅递过去一个确定的眼神。
　　还微微点了下头。
　　杨茜眼睛瞪到最大，没忍住地说了句我去。
　　很震惊。
　　这才是该有的反应。
　　不论让谁来听，都会觉得很震惊。
　　于是，话题从这里开始转到谈西泽身上。
　　杨茜无比好奇：“你真的见过那个谈西泽吗，我听说特别帅诶，被称为行走的建模脸。”
　　男人英俊的脸孔浮现在脑海里。
　　桃花眼撩人。
　　宋觅万分认可地点头同意：“见过，那脸是真的很建模，也是真的帅。”
　　杨茜作为一个十级颜狗，瞬间有点不淡定，兴奋地追问：“有照片吗！照片！”
　　“没有。”
　　宋觅失笑道，“我哪儿敢拍他。”
　　杨茜：“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那是个怎样的人呢。
　　宋觅问自己。
　　她想了会，认真地说：“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有教养，很绅士，做事很周到，个人魅力很重吧，还给人挺强的安全感。”
　　杨茜听得意犹未尽似的，沉默两秒，问：“你能问问谈总，他那里还缺人不？”
　　宋觅：“？”
　　杨茜拍一拍胸脯说：“问他介意不介意多一个挡箭牌，我愿意立马辞职。”
　　这是随口的玩笑话。
　　宋觅当然也知道，噗嗤一声笑出来。
　　杨茜说：“你运气是真的好啊，天上掉大馅饼，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你跟在那样的男人身边，真的不会心动吗？”
　　“……”
　　“换我直接一秒钟沦陷。”
　　聊到这里，宋觅神色一僵，有些声音地说：“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兆头了……”
　　杨茜：“……”
　　彼此双双沉默下来。
　　对视着。
　　对视上好一会说，杨茜语重心长地说：“这不怪你，这谁能控制得住？”
　　宋觅心如千千结，纠结复杂，她迟疑地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啊？”杨茜说，“那可是谈西泽诶，真的会有女人不喜欢吗？很多人光是听他名字都敬畏得不行了啊，更何况你跟在他身边的话，经常见面，想不喜欢都会很难吧。”
　　“……”
　　那天和杨茜聊过后，宋觅不停在心里问自己。
　　可以吗？
　　真的可以喜欢上谈西泽吗？
　　下午两点十分，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停在宋觅家所在的旧小区门口，周朗开的车，是谈总亲自吩咐的，谈总说，去接人时别开太过惹眼的车。
　　周朗没问为什么，想必谈总自有自己的道理。
　　周朗替宋觅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宋觅说谢谢，随后问：“谈总呢？”
　　周朗说：“谈总直接从公司去机场。”
　　到机场后，走完流程后宋觅直接被领到头等舱的专用候机室，里面宽敞明亮，有可躺着的按摩椅，大屏电视，精致的甜点小食，还有服务周到的漂亮小姐姐。
　　宋觅在那里见到谈西泽。
　　其实和他一周没有见了。
　　上次在海鲜馆吃过饭后，就再没有见过，而且在微信上也没有联系，他应该是很忙碌的。
　　毕竟在那么高的位置上，肯定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做。
　　眼下，谈西泽躺在最边上的一张按摩椅上，可能是出于洁癖的原因，下面垫着白色长垫。
　　四十五度的角度，并没有完全躺下去，双腿是交叠着放的，看起来很随意。
　　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熟了。
　　宋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未敢惊扰，只慢慢在他身边位置坐下。
　　开始托着腮盯着他的脸发呆。
　　一周未见，谈西泽的脸上有着深浓疲倦，昭示着他的忙碌程度，她发现，这男人在睡觉的时候都有种严谨感，薄唇闭合不松散，眉目微敛。
　　宋觅什么都没干，就这样盯着他的脸一直看，看啊看，看到最后猛地一激灵，自己这是在干嘛？
　　居然直勾勾盯着他看了这么久，疯了吧。
　　宋觅立马收回视线，摆正脑袋坐好，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
　　恰巧这时，广播里传来马上登机的消息，说是前往海司的航班就要起飞了，请尽快登机。
　　候机厅的工作人员也上前叫醒谈西泽，提醒登机。
　　宋觅这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是海司。
　　那是一座临海城市，慢节奏的生活，据说百姓的幸福度很高。
　　谈西泽醒来，一睁眼，转头就看见旁边正襟危坐的宋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刚醒，嗓音有点哑，还有点倦懒的感觉：“来了？”
　　宋觅心里有些心虚，她刚刚盯着他看那么久，她不敢转头看他，就点点头嗯了声。
　　谈西泽揉了揉脖子站起来，鼻间溢出一丝笑：“今天怎么这么拘谨？”
　　宋觅诺诺说了个没。
　　谈西泽：“走吧。”
　　是有专人专车送往登机的，在车上，宋觅问：“谈总，我们是去海司对吧？”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宋觅脸上露出一点憧憬和向往，说：“我听说那里有荧光海。”
　　谈西泽转脸看她，眼神专注，话音倒是三分闲散：“嗯，可以带你去看看。”
　　窗外秋日余晖将尽，天色也暗了几分，宋觅都不知道，那天在车里，在听到他的话后，自己的眼神是否算得上平静，看向他的目光是否算得上清白。
　　只是她怔愣了好久，脑子不清醒地问了句：“因为你要去出差，所以顺便去看荧光海吗？”
　　默了半晌。
　　谈西泽朝她伸手，把她覆在脸颊的一缕发拨开，指腹凉凉擦过，痒痒的，紧跟着他平静地给了她四个字的回答。
　　“顺便出差。”


第53章 
　　这一幕, 像极文艺爱情片中的一幕，宋觅在那一霎是有些恍惚的，她能感觉到脸上他的指温, 也能听得清楚他的话。
　　只是心里却不敢去深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几秒钟过去，宋觅的脸便红得如一只熟透的番茄。
　　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谈西泽撤回手指，一副坦然无事发生的样子，模样也闲散得很, 如此以来，倒把她的羞赧和心虚衬得格外明显。
　　她没敢再说一个字。
　　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一直在持续，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她和谈西泽站在另一座城市的天空下，暮色四合的天色下，他的眉眼也显得沉。
　　宋觅脑子里还在不停回响着他的那一句。
　　顺便出差。
　　她默默跟着他从机场出口出来, 外面已经有一辆专车等在那里，是周朗提前安排好的。
　　周朗也在，不过坐的是经济舱。
　　三人相继上车，周朗知趣地坐到副驾去，把后排位置留给二人。
　　上车后，宋觅反常地离谈西泽坐得很远, 两人中间似乎隔着一条沟壑。
　　她不敢离他太近，窘迫得像是个贼。
　　怕再近一分, 就会被拆穿罪行。
　　到落脚酒店的路程不远, 二十分钟, 在这段时间里, 宋觅一直保持着距离, 还有沉默。
　　酒店是一家五星级的海景酒店，大堂是蜂蜜色的大理石地板，整整两排水晶吊灯，看上去金碧辉煌，豪侈无比。
　　宋觅拖着行李箱跟在谈西泽身后，亦步亦趋。
　　办完入住手续后，宋觅和谈西泽乘电梯上楼。
　　他和她住同一层楼。
　　27层。
　　在电梯里，谈西泽递给她一张房卡，她当时满脑子还在想他的话，只接在手里，也没多留意。
　　等出电梯后，宋觅还是跟在谈西泽身后，有些走神。
　　直到——
　　谈西泽停在一扇门前，转过头意味不明地问她：“你要和我住一间房？”
　　宋觅一脸懵，啊了声，矢口否认：“我没有啊。”
　　谈西泽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唇角挽出些弧度，笑意格外的似是而非。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宋觅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手里原来拿着一张房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干嘛！
　　她囧得不行，直接连声道：“对不起我没注意，谈总，我哪儿敢和你住一间房，我这就走，马上走。”
　　说完掉头就走。
　　走出去没两步，听到谈西泽在后面叫她：“宋觅，你的房间不在那边。”
　　宋觅脚步顿住，低头看一眼房卡，再看一眼两边的房间号。
　　哦。
　　在他的那边。
　　于是，她只好灰溜溜地转头，低垂着头从他身经过，擦身而过时，她隐约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她？
　　谈西泽的确是在笑她，不过却没有恶意，只是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觉得好玩。
　　宋觅用房卡刷了下，随着一声提示音，一间总统套房的门为她敞开。
　　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起，通明的。
　　站在门口的她，不由哇一声感慨了。
　　宋觅连行李都没拿，丢在门口，独身走进套房里，整个房间都是经典的亚特兰蒂斯蓝，装潢精贵，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的超大长方体鱼缸，像个小型水族馆。
　　玻璃馆内是蔚蓝色的水，里面活跃着很多的鱼，生机勃勃，五颜六色。
　　宋觅一路哇着，来到巨大的一扇落地窗前，她找到窗帘的遥控器，按了下，两层窗帘朝两边缓缓打开。
　　全线海景一点一点展露在宋觅眼前。
　　在她的眼里，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
　　神秘无比。
　　后面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谈西泽正把她的行李箱往房间里拿。
　　她忙过去接过：“谈总，我自己来就好啦。”
　　听她的语气轻快，谈西泽眉梢一挑，问：“就这么开心？”
　　宋觅的头点得很利落：“当然开心啊。”她把行李箱放到地上，蹲下去，一边打开一边扬起脸冲他灿烂一笑，“这里真的很漂亮。”
　　“……”
　　谈西泽但笑不语，看着她把行李箱打开摊开在地上。
　　他朝里扫了眼。
　　行李箱内就是一些简单的东西，衣物，化妆品，还有些琐碎的小东西。
　　宋觅依次把东西拿出来，往一旁的桌上摆，“谈总，我们要在这里住七天对吧？”
　　谈西泽：“嗯。”
　　宋觅脸上的欣喜显然易见：“太棒了，我要拍照给我妈看。”
　　谈西泽来到落地窗前，朝海的方向看一眼，淡淡道：“这个时间点看不见，明天早点带你去看，七点左右。”
　　“看不见什么？”
　　他回头望向她，平静地说：“荧光海。”
　　宋觅噎一下，照他的话里意思，看得出来他很有经验，她问：“你以前来看过吗？”
　　“三两次吧。”
　　谈西泽抬手指了下窗外那边海，“就是那片海。”
　　一个念头冒上心底。
　　他说，来看过三两次荧光海，那是和谁来的呢？
　　这种地方是情侣打卡圣地。
　　宋觅心里算着点小九九，刻意地轻声问：“你和谁来看的呀，前未婚妻吗？”
　　谈西泽鼻息间溢出一丝笑，懒洋洋的，语气何其无辜何其坦荡：“想什么呢。”
　　“……”
　　“来这边出差我都住这家酒店。”
　　正好这家酒店的窗户就对着那片海。
　　原来如此。
　　听到他的回答，宋觅没由来地在心里松了口气，从行李箱前站起来，来到落地窗前，与他并肩而战。
　　眺望下去，月光色，海滩上还有不少游玩的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
　　宋觅问：“那你没有下去看过吗？”她用手指着下方那些人，“就像那些一样，到海滩上去看。”
　　“没有。”
　　谈西泽笑了下，“行程很满，没空。”
　　宋觅意有所指地问：“那你这次怎么突然有空？”
　　谈西泽眼梢一暗，两人相隔不远，他望向窗外，声色不明地反问。
　　“你觉得呢。”
　　这可是一个大问题。
　　宋觅不敢贸贸然回答，只诺诺地说：“我哪儿知道呀……”
　　谈西泽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来，梭巡一圈，浅浅笑道：“这一趟不是带着你来了么？”
　　宋觅在他的注视下怔住。
　　又来了……
　　她感觉一个直球朝她甩来。
　　而她不太能接得住。
　　没等她开口，谈西泽又说：“带着你一起的话，我能腾出一点时间来，也相当于给自己放个假。”
　　一句话听下来，宋觅不知道该把关注点放在前半段话，还是放在后半段话。
　　到底是特意为她腾时间，还是着重给自己放假？
　　宋觅脑子里一片浆糊，但是有股冲动在疯狂地驱使她，或者说是一种欲望。她望着他的眉眼，对视着，大着胆子喊他的名字，而不是谈总。
　　“谈西泽。”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闪，紧张地问了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第54章 
　　对于宋觅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谈西泽似乎并不觉得任何意外，至少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一丝的讶色。
　　像是料到她会问他, 有种尽在掌握中的感觉。
　　谈西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墨黑的眸子里融进夜里汪洋, 还有一片清凉的月光。
　　“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宋觅的胆子还是没敢太大，立马用玩笑口味，意图蒙混过关：“我哪知道呀，哈哈, 我就随口问问嘛。”
　　“……”
　　“就想看看谈总你这样的人是有怎样的择偶标准。”
　　谈西泽跟着她笑，眼神不明, 语气也难猜深意：“随口问问？”
　　宋觅只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下一秒就会被识破。
　　心里不可避免地慌乱。
　　她哽一下, 嗓子在发紧, 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对, 就随口问问。”
　　谈西泽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始终没有收回，经停数秒后，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问她：“饿不饿？”
　　在飞机上时，头等餐的食物要好得多, 但她当时心里很乱没怎么吃。
　　眼下还真的有点饿了。
　　宋觅乖乖点头说有一点。
　　“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
　　谈西泽单手揣进裤袋中，转身朝房门外走，经过她时开口说：“那你等会来我房间，我叫客房服务送上来, 一起吃。”
　　宋觅哦一声, “好。”
　　等他离开房间, 宋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刚刚说什么？
　　去他房间？
　　想到这里, 宋觅的脸上一热，觉得很不好意思。
　　又要和他独处。
　　明明一开始和他签合约的初衷，是极尽肤浅的目的，就只是为钱。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觉得只要钱不够。
　　发一会呆后，宋觅漫视这个房间一圈，目光落在沙发旁边的电脑上。
　　她得找点事情来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宋觅到电脑前坐下，打开，登录自己的邮箱，邮箱里有很多作者的稿件，她找到其中一篇最近正在编校的稿件，开始审稿。
　　注意力却有点难以集中。
　　半个小时过去，她才看了一页，要照以往的速度，这个时间最少能看五页。
　　男人只会影响她工作的效率。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微信。
　　【有求必应】：过来，餐到了。
　　宋觅回过去一个好。
　　从电脑前站起来，宋觅长长吁一口气，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体腔内的心脏跳得慢一些。
　　不行，要平静，要清心寡欲。
　　到隔壁的房间门口后，宋觅踌躇片刻，才敲了三下房门。
　　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里面半点的脚步声。
　　所以门是突然在两分钟后打开的。
　　门一打开，穿着黑色浴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没完全吹干，微微湿润的样子，几缕垂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慵懒。
　　而且他的浴袍并没有穿得特别规整，胸口微微散开，隐隐敞出里面恰到好处的胸肌。
　　那里的肤色与他脸上无差别，都是冷白色。
　　宋觅前一秒告诫自己的清心寡欲，在瞬间见鬼。
　　她只觉得脑子在发热。
　　妈呀。
　　何德何能才能目睹如此香艳的一幕。
　　这算美男出浴吧？
　　在他的目光下，宋觅忙把眼神从他胸口前移开，咽一口唾沫，抬眼去看他。
　　谈西泽肩上搭着条毛巾，他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侧身给她让路。
　　“进来吧。”
　　马上就要和他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吃晚餐。
　　宋觅更紧张了。
　　她觉得后背有点发紧，脚步也显得生硬迟缓。
　　谈西泽看着她一点一点往房间里面挪，觉得好笑，不由问：“你干嘛。”
　　宋觅当然只能说没事。
　　难道她要说，谈总，我现在对你有点鬼迷心窍吗？
　　谈西泽关上房门，跟在她身后往里面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耳后，盯着那里的一粒朱砂痣看。
　　宋觅突然顿住脚步，他便跟着停下。
　　在她身后半米位置。
　　宋觅看着眼前的场景，像在梦里面一样，餐桌上的两排高塔烛台焰焰，银质餐具熠熠，高脚红酒杯轻薄透亮，里面盛满三分之一。
　　更何况屋里是没有开灯的，满室的光亮只仰仗着这些烛光。
　　氛围格外氤氲浪漫。
　　谈西泽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温和的一句：“你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
　　她转头，对上他的眼睛，脸上带着困惑。
　　谈西泽笑道：“我穿成这样和你吃晚餐。”
　　他穿的是浴袍。
　　没等她开口，他又说：“私下里我这个人随意惯了。”
　　宋觅细细品味着他的话，他说私下里……意思是没把她当外人吗。
　　这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她稍怔一秒，说：“不介意。”
　　谈西泽冲她抬抬下巴示意，淡淡笑：“不介意就好，坐吧。”
　　话音落下，他还替她拉开椅子。
　　绅士至极。
　　宋觅忐忑顺了顺后背的衣服，坐下去的时候小声问：“……为什么会是烛光晚餐呀？”
　　“不太清楚。”
　　谈西泽语气平静自然，坦荡得仿佛真的并不知情：“送餐来的时候我在浴室里，应该是酒店工作人员擅自布置的。”
　　最初认识谈西泽的时候，宋觅也是真的纯善，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信，也没去深想，像谈西泽这种身份的人物，要是没有亲口吩咐，工作人员怎么敢随意自作主张。
　　这一晚是吃的西餐，桌上尽是些昂贵食材，开胃菜都是高品质的博古斯海皇搭配鹅肝油松露酱，她喝下的每一口红酒都值个几大百。
　　在一个月前，这些都是她不敢想的。
　　谈西泽与她签订合约后，带她走进另外一种生活。
　　与之前天壤之别的生活。
　　眼下的她，不再为家中债务犯愁，而是坐在五星级的海景套房里，和一个英俊的男人共进晚餐，窗外就是月光和大海。
　　谈西泽照旧吃得不多，头盘菜后就喝了几口海鲜浓汤，几口沙拉，还有小半份牛排，而后便放下餐具，坐在对面静静看宋觅吃。
　　宋觅咽下一口食物，正好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便问：“谈总，我发现你吃东西真的吃好少。”
　　一个大男人吃这么少实在是稀奇。
　　谈西泽撩着眼梢一笑，揶揄她：“不叫我全名了？”
　　宋觅神色一尬，讪讪一笑没敢做声。
　　谈西泽告诉她：“我平时吃得更少。”
　　“……”
　　“和你一起吃，我的胃口已经算极好。”
　　室内的烛光橘黄色，温馨又暧昧，置身在这样的场景里，宋觅听谈西泽说什么话都会觉得温柔，怎么听都像是在听情话。
　　光影不明，烛光在他英俊的脸孔上跃动。
　　衬得他眉眼深邃迷人。
　　宋觅的心在咚咚乱跳，怕自己太过失态，直接转开话题：“明天有什么安排？”
　　谈西泽说：“我白天出去工作，你就在酒店里等我，不要到处乱跑，等我回来。”
　　宋觅温顺地点头说好。
　　等晚餐过后，宋觅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才发现没带房卡。
　　她在门口踌躇半晌，才又硬着头皮折返。
　　她再次敲响谈西泽的房门。
　　打开门后，谈西泽看着门外的她，凝视两秒，忽地一笑：“怎么？惦记那半瓶没喝完的红酒？”
　　明知是逗她的话，宋觅还是有些窘迫地解释道：“不是啦，是我房卡忘在房间里了……”
　　谈西泽环着双臂，懒懒靠在门沿上，语气几分玩味在里面：“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宋觅怔住了。
　　好几秒后她才恍然明白过来，在夜晚的时间点，对一个男人说自己没带房卡，在成年人的社交间这无疑是一种暗示。
　　惊得宋觅立马仓促地摆手解释：“谈总，我真的不是想和你睡一间房啊，我就只是单纯忘记房卡了！”
　　“……”
　　兴许是被小姑娘这幅样子逗到，谈西泽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嗯，你先进来，我等下叫人送上来。”
　　于是，宋觅离开他的房间不过一分钟，便又回来了。
　　回房间后，谈西泽没有立马帮她叫工作人员送房卡，而是坐在桌前用电脑回复邮件。
　　是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摆着ipad和一杯水。
　　宋觅没带手机，等得实在无聊，又不敢催促。枯坐了一会后，她试探性地轻脚走到他身边，指了下他手边的ipad，“谈总，我能用你这个看下电影吗？”
　　谈西泽眼睛盯着屏幕很是专注，都没看她，只是点了下表示可以。
　　宋觅便轻轻把ipad从他手边抽走。
　　这人的ipad上干净得离谱，只有简单的自带软件，还有微信，还有三两个办公软件，连一个娱乐性的app都没有。
　　他平时就没点什么爱好么？
　　宋觅连上酒店的wifi，下载了个视频软件，随便找了部首页推荐的电影看了起来。
　　怕吵到他工作，她看的是无声电影，多少有点无趣，等时间稍长一些，就开始犯困。
　　等谈西泽处理完手头工作，回头去看时，宋觅已经歪着头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捧着正在播放电影的ipad。
　　谈西泽走过去时，宋觅已经在熟睡中，毫无察觉，她只隐约闻见了柑橘茉莉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淡香水味。
　　似乎在做梦，就连在梦里，谈西泽也在不停否认，那不是柑橘和茉莉。
　　男人俯身而下，挡住那一片氤氲的光，给她的全身覆上一层阴影，辟出一方只属于二人的暗。11
　　紧跟着，宋觅手里的ipad被轻轻抽走，两只有力的手臂分别穿过她后腰，还有双膝腿弯。
　　整个人便是一轻。
　　她落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开始陷落。


第55章 
　　在这一晚, 宋觅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谈西泽，氛围是怪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
　　画面很有几分少儿不宜。
　　梦里面的她比现实要大胆得多。
　　现实里, 她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讲, 而在梦里面却敢搂着谈西泽的脖子撒娇，享受着他一脸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隐约间她记得梦里面的点滴细节, 她撒撒撒被他抱在怀里, 闻着他怀里的淡香, 用近乎耍无赖的口吻质问：“不是柑橘和茉莉的味道的话, 那是什么？”
　　谈西泽温热的气息洒落在耳畔边，薄唇凉凉擦过，嗓音微哑地缓缓与她低语道：“是佛手柑，和九里香。”
　　梦的尽头，是佛手柑和九里香的味道。
　　醒来时还能闻到。
　　宋觅惺忪地睁开眼, 香甜的一觉后有种极致慵懒感，人是软绵绵的。她是侧躺着，揉揉眼睛后看到前方的桌子上, 那里摆放着谈西泽的电脑。
　　等等……
　　这是谈西泽的房间！
　　宋觅蹭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 扫视房间一圈, 瞥到角落里的黑色行李箱。
　　那也是谈西泽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宋觅迅速地推开被子梭下床, 踩到柔软的酒店拖鞋，是一双女士的。
　　没多想, 她将脚踩进去, 匆匆在房间里找起谈西泽的身影来。
　　不是吧, 她昨晚真的在谈西泽的房间里睡了一晚？
　　什么时候啊。
　　好像是在看无声电影的时候睡着……
　　谈西泽为什么不叫醒她啊, 还有她是怎么到他床上的啊……不会是梦游自己爬上来的吧？
　　那也太诡异了吧。
　　在经过一通分析后, 宋觅得出，是谈西泽抱她上床的。
　　呜呜呜好害羞。
　　只是在害羞之余，让人忍不住遐想连连，心笙摇曳。
　　在偌大的总统套房里找寻一圈后，都发现谈西泽，看来他现在并不在房间里。
　　而后她在床头的矮柜上发现了一张房卡。
　　那是她房间的房卡。
　　回到隔壁自己的那间房，宋觅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一晚上没动过的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翻出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等待开机。
　　开机后，宋觅看一眼顶部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了，她怎么睡了这么久啊。
　　焦躁地抓抓头发后，宋觅坐在床沿上抱着手机给谈西泽发微信消息，斟酌字词也是格外的小心翼翼。
　　【谈总，我刚刚才睡醒……你在哪儿呀？】
　　【呜呜呜昨晚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对不起TvT】
　　十分钟后，谈西泽才回复她：【我在分公司视察工作，下午才回来，你好好待在酒店里等我。】
　　宋觅回过去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看着他回复的消息发呆，他为什么只字不提昨晚她在他房间睡着的事情。
　　难道是他回来要亲自质问她？
　　这样一想就更忐忑了。
　　以至于十二点时，客房服务送来午餐，和昨晚相同的精致菜肴，她却吃得索然无味。
　　寥寥几口后便再吃不下。
　　另一边。
　　高档酒楼的雅间里，谈西泽坐主位，兴致阑珊地应对着一众分公司的高层，他们喝酒，谈西泽就喝茶，在他面前没有酒桌文化这一说，他不想喝酒，便没人能勉强。
　　席间，听众人觥筹笑谈，谈西泽却有些走神。
　　他在回想昨晚的那一幕。
　　昨晚宋觅在他房间里的沙发上睡着，他走过去，想要把她抱到床上去。他俯身往下，伸出手去的动作尽可能放得轻和温柔，生怕惊扰到当时的那一刻安宁。
　　小姑娘腰身纤细柔软，盈盈不堪一握，手臂锢上去有种要禁断的错觉。
　　他轻松用一只手臂圈揽。
　　刚把她打横抱起离地，就听到她嘴里在嘟哝着什么，应该是在做梦，听起来是混乱的呓语，词不成句，他也没听清是什么意思。
　　自沙发到床的距离大概有十多米，这房间实在太大。他抱着她去到床边，缓慢地弯腰而下，轻手把她放到床上去。
　　就在他将要抽身脱离之际，小姑娘的手毫无预兆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于是，他刚刚抬起几分的身体瞬间被她拉扯下去。
　　笔直朝她覆下。
　　速度很快，快到他都没时间反应，等回过神来时，他的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被迫稳住平衡撑在她一侧耳边，指边是她柔软馨香的发。
　　两人脸对着脸，距离不过几厘米。
　　再近一点就能亲上。
　　彼此呼吸在渐渐相融，如水火相渡。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自己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多久，思想有过怎样的挣扎，只知道熟睡中的她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梦话，还是极为撒娇的语气，带点质问的小俏皮在里面。
　　“不是柑橘和茉莉的味道的话，那是什么？”
　　他哑声一笑，落在她腰间的手忍不住收紧几分，紧跟着，他的唇来到她的耳畔边，用缱绻微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缓慢回答她：“是佛手柑，和九里香。”
　　“……”
　　她再没有回应，不知梦里有什么，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他看了一会，也跟着笑。
　　两人交颈的影子被灯光照出，轮廓暧昧模糊，如同剪出。
　　“谈总，晚上我订了一家海司当地特色菜相当不错的酒楼，不知道谈总肯不肯赏脸再聚一餐？”有人在这时发问。
　　谈西泽的思绪被打断，淡笑着摇摇头：“晚上我还有事。”
　　对方便不便多言。
　　手机响了起来。
　　谈西泽拿上手机离席，到雅间外的过道上接电话。过道的两边墙壁都贴着水墨丹青的壁纸，挂中式的黑木灯笼，营造出古色古香的氛围感。
　　电话是父亲谈易打来的。
　　这很罕见。
　　一般谈易不会给他打电话，除非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他并没有太多的探究欲，也只是出于尊重接了起来。
　　“喂，父亲。”
　　那边顿了一下，直接开门见山，“显周，你大哥要见你。”
　　谈西泽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瞬即逝，语气平静到冷漠的地步：“我在出差，没空。”
　　“在哪里出差？”
　　“海司。”
　　谈易几乎是带着点不解的怒意质问道：“你不是两个月前才到海司出过差的吗？那边的合作方全部在上次就已经全部谈妥，视差工作上次也完成了。你这次又跑去做什么？”
　　虽说谈老爷子现在已经退居幕后，可集团的公事是一件都没落下，其中有多少眼线在谈西泽身边是不言而喻的。
　　谈西泽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而是淡淡道：“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说完便直接撂断电话。
　　第二个电话再打过来时，他没再接。
　　-
　　酒店里。
　　宋觅想到今晚要和谈西泽一起去看荧光海，心潮澎湃得很，下午两点开始就捯饬自己，妆都化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还用吹风吹了个发尾微卷的俏皮发型。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房间门铃被摁响。
　　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客房服务，打开房门才看见外面站着的，是西装革履的谈西泽，他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不疏漏。
　　打量着精心打扮过的宋觅，谈西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浅淡地笑，指了指她花过细微心思吹卷的发尾：“很好看，很适合你。”
　　“……”
　　小女生都是容易被满足的生物，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夸奖，宋觅都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快要上天，脸上不禁扬起明媚满足的笑容。
　　“谢谢谈总~”
　　“收拾好了？”他问。
　　“好啦！”
　　谈西泽点点头：“那我们走吧，今天去外面吃。”
　　宋觅兴高采烈地说好，然后飞快地小跑回房间拿上小挎包和手机，再奔回门口。
　　在电梯里的时候，宋觅回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心里重重一跳，她小心翼翼地偷看谈西泽一眼，结果直接撞上视线。
　　宋觅：“……”
　　挺尴尬的。
　　偷看被发现本来就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她立马摆正目光，装出磊落的样子，坦荡地开启话题：“谈总，我们去哪里吃饭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谈西泽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沉：“去海边一家餐厅，周朗已经提前预定好座位了。”
　　“哦哦，好嘛。”
　　谈西泽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人先去吃饭，再去看荧光海。因为据说七八点左右的荧光海是最漂亮的，早一点的不太明显，再晚的话又会消失不见。
　　宋觅问：“为什么会这么神奇？我以为一直都有呢。”
　　谈西泽开始耐心地给她科普：“荧光海其实就是一种生物发光现象，是海水里的发光浮游生物形成的，涨落潮的时候才能看到。”
　　宋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涨知识了。”
　　酒店楼下就是海边，两人步行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海滩上已经有不少游玩的人，手拉手散步的情侣，赤脚嬉戏的孩子们，还有撒开爪子狂奔的边牧。
　　一派其乐融融的现象。
　　宋觅和谈西泽置身其中，周围有很多情侣，仿佛他们也是其中一对。谈西泽的样貌注定是惹目的，好多年轻女生都朝他投来目光，哪怕她们身边还有自己的男朋友。
　　宋觅注意到那些目光，便把脑袋凑过去冲他低声说：“谈总，好多女的在看你诶。”
　　他鼻间轻应一个音：“嗯？”
　　而后，谈西泽云淡风轻地说：“看就看吧。”
　　他早就习惯了很多类似这样的目光。
　　见怪不怪了。
　　“你放心，谈总。”宋觅，“这里女生这么多，要是谁敢骚扰你的话，我一定会尽职尽责的！”
　　话音刚刚落下，一名网红脸长相的年轻女子便出现在两人面前，冲谈西泽笑得妩媚：“帅哥，能不能给个微信啊？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第56章 
　　在听到网红脸的话后, 宋觅直接瞪大眼睛，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是看不见吗？
　　而谈西泽更是直接给她一个眼神，仿佛对她说——
　　你尽职尽责的时候到了。
　　下一刻。
　　宋觅直接深吸一口气, 上前一步，冲那名网红脸的女子一脸假笑, 说：“不好意思哦, 这是我男朋友，他不太方便和你认识，我很介意。”
　　说出口时, 宋觅在心里狠狠爽了一把。
　　这就是假公济私的快感！
　　令人没想到的是，网红脸女子非但没有知难而退，甚至还皱了下眉质疑道：“可是你们两个看起来真的不像情侣诶。”
　　“……”
　　宋觅噎了下，不过还是相当理直气壮地反问：“哪里不像？我们分明就是。”
　　网红脸女子随意扬手一指：“你好好瞧瞧, 现在在沙滩上逛着的情侣, 哪一对不是牵着手的？哪有像你们这样各走各的，中间还隔得老远。”
　　听起来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只是这有何难？
　　宋觅心下一横, 不屑地笑了下：“不就牵个手嘛，呵呵。”
　　也没去管现在的谈西泽是何种神情, 宋觅被一股奇怪的胜负欲驱使着, 直接伸出一只手去，一把握住谈西泽垂在身侧的手。
　　两人肌肤相接，指温交换。
　　有种奇怪的化学反应开始产生。
　　突如其然地牵手, 冒昧得很, 宋觅是直接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掌心里去的。
　　还握得很紧。
　　就在宋觅准备和网红脸女子自证的时候，谈西泽却突然抽走与她相握的手, 惹得宋觅心里一凉。
　　完了。
　　他不愿意陪她演这个戏。
　　然而下一个瞬间, 谈西泽的指重新贴上来, 从起先的简单相握，变为十指相扣。
　　是他主动的，主动扣上她的五指。
　　宋觅能感觉到指缝被他的手一点点撑开，然后他严丝密缝地扣了上来。
　　她眼里的惊讶简直比面前的网红脸女子都还要多出几分。
　　网红脸见到这个阵仗，觉得自讨没趣，撇撇嘴拿着手机离开了。
　　留下二人还在原地。
　　天海一线间，晚霞将尽，余晖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斜长。
　　宋觅耳根处的红赧被一片霞光遮掩着，她没敢抬头，怕一和他对上视线就会泄露心事。
　　况且两人的手还相扣在一起。
　　也就是在这时，咸咸海风送来男人含笑的嗓音：“你笨不笨，怎么牵个手都不会？”
　　“……”
　　“你这挡箭牌还不够专业，我使得不太顺手。”
　　宋觅埋着脑袋嘟哝道：“我下次注意。”
　　谈西泽与她十指相扣，牵着她继续朝前走，用漫不经心地口吻说：“就这么牵着走到餐厅吧，保不齐还会有其他人再过来。”
　　宋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并且这是她的职责所在，自然没有说不的理由。
　　夕阳西下的海滩上，游人如织，皆慕名荧光海而来。她和他十指相扣，牵着手并肩同行，在柔软的沙子上留下两串亲密的脚印。
　　一时间两人无话，有种默契的沉默，像是都在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各有心事却都不提。
　　预定的那家海鲜餐厅正对着浩浩海面，旁边几颗高高的椰子树，枝叶遒韧，上面挂着累累还未熟透的小个儿青椰子。
　　供客人用餐的桌椅上方撑着大大蓝色方形遮阳伞，眼下暮色将近，伞檐四周的小彩灯渐次亮起，烘托出温鑫轻松的氛围感。
　　还摆放着音响播放着时下大火的流行歌曲。
　　两人的座位安排在餐厅外，方便看海景。在谈西泽点菜的时候，宋觅就听着背景音乐发呆，他问她想吃些什么，她都乖乖地说都行。
　　点完菜，谈西泽贴心地替她点了杯饮料。
　　等一杯桃汁饮料送到宋觅面前时，她才发现，谈西泽居然会记得她的喜好。
　　上次在云水湾时，她喝鲜榨桃汁时顺嘴提过喜欢。
　　没想到他竟记得。
　　宋觅心中一动，是他有意记得，还是他本来记性就很好？
　　这让她很疑惑。
　　喝了一口这家餐厅的桃汁，味道和在他家喝到的相去甚远，甜度不够，也不够新鲜。
　　也是，餐厅里的桃子哪能比得上谈总家的。
　　注意到她喝了一口后便停住，谈西泽问：“不好喝？”
　　宋觅老实说：“还行吧，没上次在你家喝过的好喝。”
　　谈西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下次来家里时，我让赵姨给你榨桃汁喝，管够，把我喝破产再走。”
　　宋觅被他的话逗乐，笑出了声。
　　其实她觉得，谈西泽这人私下真的很好相处，一点老板架子都没有，也没有那种外人怕惯的生人勿近气场，甚至还时不时拿话逗她。
　　说到底，还是当时的宋觅不更事，哪里知道她能享受到的温和态度从来都是罕见的例外。
　　是他所剩无几的温度。
　　在闲唠等上菜的时候，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两人桌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长相，身材魁梧高大，正一脸欣喜地看着谈西泽：“Kison！竟然真的是你！”
　　操一口蹩脚但勉强能听得懂的中文。
　　Kison.
　　在叫谈西泽吗？
　　谈西泽应声抬头，看到此人后脸上露出笑容，他站起来和对方握了一个手。
　　宋觅在一旁好奇地小声问：“谈总，这谁呀？你认识吗？”
　　谈西泽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这是他在伦敦大学就读时的好友，也是同学，还是室友。
　　一个相当开朗的乐天派。
　　有个很常见的大众名字，叫john，翻译过来就是约翰。
　　约翰热情似火，用水平一般的英文滔滔不绝，大致意思是他非常高兴见到谈西泽，两年时间没见也相当想念。
　　谈西泽见他中文讲得实在是吃力，还断断续续的，于是善意地主动提出用英文交流。
　　约翰欣然说ok。
　　那是宋觅第一次听到谈西泽说英文，是标准的British Accent（英伦腔）。
　　英伦腔经常被人们说是世界上最性感的口音。
　　潇洒优雅的英伦腔一开，听的人只会觉得怎么都听不够，听他和约翰寒暄交流，宋觅在旁边越听越想听，意犹未尽得很。
　　她想到上回让他说英文，他告诉她，以后总会有机会听到的。
　　眼下算是机会已到。
　　在她看来，他在英国几年书真的没白念，这个口音真的性感得要命。
　　聊上一会后，约翰注意到坐在谈西泽身旁的宋觅，一脸的八卦，用外国人惯有的夸张表情说了个Wow，然后用英文问：“Kison，这是你女朋友吗？”
　　谈西泽点点头，自然无比地介绍：“叫宋觅。”
　　约翰用生硬的中文重复她的名字。
　　宋觅点头微笑回应。
　　约翰提议想要和他们两人拼桌，一起吃个饭，他说自己也是和女朋友来的，女朋友去洗手间了还没回来，两人还没点菜。
　　旧友相聚本是常事，谈西泽却还是细致地先低声询问了宋觅，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他可以拒绝约翰的请求。
　　宋觅也是识趣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便点头同意。
　　约翰便在二人对面坐下。
　　没一会，约翰女朋友从洗手间回来，是个中国女孩，健康的小麦肤色，狐狸眼，穿着吊带和热裤，脸上扬着自信的笑容。
　　约翰介绍说，女友叫王翠。
　　她看见谈西泽也很开心，点头笑道：“经常听john提起你，他总说你很厉害，方方面面都很完美。”
　　谈西泽自谦地一笑：“过誉了，哪里有完美的人。”
　　王翠又说：“我还听john说起过一段关于你的风月事迹，有趣得很，我想求证一下是不是真的。”
　　风月事迹。
　　宋觅听到这四个字，耳朵直接恨不得像兔子一样竖起来，准备好好听个明白。
　　“你问。”谈西泽笑了下。
　　“john说，在学校时，你们学院的好多女生都对你特别感兴趣，背地里都叫你神秘又迷人的中国男人，说是你平时话很少，也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一场派对都没参加过。有一次john追问你，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你说喜欢会编红色手绳的，结果后面一周连续收到几百条红色手绳，这件事是真的吗？”
　　“……”
　　宋觅听完都惊呆了。
　　几百条？
　　在她惊讶之余，听到身旁的男人声息懒散地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望着约翰说：“哪有那么夸张，没有几百条。”
　　王翠追问：“那有多少？”
　　“几十条吧。”
　　时间久远，谈西泽也不太记得请，只隐约记得个大概，“四五十的样子。”
　　王翠叹了一声，笑道：“那也足够多了，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john和我开玩笑呢。”
　　约翰拍拍胸脯英语道：“老天爷，我怎么会乱说话！Kison是相当的受欢迎，当时班上一个特别骄傲的泰国小公主都给他编了红手绳！”
　　“……”
　　宋觅的英文水平还算可以，可以听懂几人的对话内容。一直在旁听的她终于出声，问：“后来呢，他有收到满意的吗？”
　　回答她的是谈西泽本人，他的一只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看上去就像是把她护揽在怀中一样，他倾身过来，头靠近，把右手腕递给她看，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最满意的在我手上戴着。”
　　宋觅低头去看他腕上的红绳，心里一阵酸涩涌出。
　　是哪个女同学送的吧?
　　她笑笑：“挺好的。”
　　一股奇怪的心理开始作祟，妒意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在往上冒，宋觅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然后用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说：“谈总的择偶标准就这么低吗，喜欢会编红绳的？”
　　“……”
　　“会编个红绳又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我也会。”


第57章 
　　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实在藏不住, 被谈西泽尽数捕捉，他眯着眼睛笑，装作微讶的样子逗她：“你也会？”
　　宋觅把他的手从面前推开, 别看目光嘟哝道：“这又不难，我小学的时候就会了……”
　　所以她才说他择偶标准低。
　　谈西泽似没听清，低着脸把头朝她靠近, 把耳朵送过去一些，故意问：“你小学的时候就会了？”
　　问完后才抬脸去看她的眼睛。
　　两人视线撞上，宋觅的呼吸一滞, 她怔住，喉咙在发紧。
　　她现在这样吃醋的嫌疑太重。
　　于是，宋觅尽可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故作平静地说：“这本来就不难，我小学的时候全班女生都会。”
　　“那你看看。”
　　谈西泽搭在她身后椅沿上的右手没收回，又将戴着一线红绳的左手抬到她眼皮子底下，“是你编得好, 还是我手腕上这根编的好？”
　　现在的画面，就像是他把她搂在怀里，给她看表上时间一样。
　　姿势暧昧得不行。
　　换谁来看, 他们都像是一对正在调情的寻常情侣。
　　宋觅却并无察觉, 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那根红绳上, 端详片刻, 瘪瘪嘴说：“一般吧, 真的一般，而且感觉很旧的样子……”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嫌弃鄙薄。
　　谈西泽脸上的笑意加深, 目光也变得十分意味深长。
　　只是宋觅读不懂, 读不懂他脸上的笑意, 也看不穿那一份意味深长。
　　他侃道：“那看来是你编得比较好。”
　　餐厅服务员开始上菜，宋觅也趁机终止这个让她不太舒服的话题，“吃饭吧，我好饿哦。”
　　嘴上说着饿，其实宋觅这一餐没吃多少，没有和谈西泽两人单独用餐吃的分量多。
　　她早早地就放下筷子。
　　约翰和王翠一直在滔滔不绝，兴致很好，话题一直围绕在谈西泽身上。
　　三人一直用英语交流。
　　听得久了，宋觅就觉得自己坐在四六级的考场里似的。
　　聊到后来，约翰说到激动处语速还会变得飞快，宋觅再想听懂就会变得特别吃力，往往上一句在脑子里还没翻出来，约翰已经说到下一句去了。
　　她索性便不再听，默默地低头刷手机玩。
　　刷会手机后，宋觅没由来地想到昨晚做的那个有关于谈西泽的梦，梦里面，谈西泽告诉她，他身上的味道是佛手柑和九里香。
　　这两种东西她都未曾听过。
　　正好手上拿着手机，宋觅打开浏览器搜索这两样，搜索结果却令她吓一大跳。
　　佛手柑有着淡雅清香的气息，与柑橘相似。
　　九里香味道浓郁深远，与茉莉极为相近。
　　这不就是她猜的那两样吗？
　　宋觅心头一跳，偷偷瞟一眼身旁在谈笑中的男人，梦里面，这是他亲口贴在她耳边说的，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昨晚那个并不是梦。
　　而且她还有一个疑问，昨晚她既然在谈西泽房间睡的，那谈西泽又是在哪里睡的？
　　不会和她在同一个房间里吧？
　　等下得好好问问他。
　　宋觅带着这份好奇，强忍到晚餐结束，等谈西泽到店内结完账出来的时候再问。
　　约翰和女友王翠先一步离开餐厅。
　　在这时候，她注意到前方三两米的位置站着两个年轻女生，两眼放光地紧紧盯着谈西泽，一看就是在等谈西泽出来再搭讪。
　　为杜绝搭讪事情的再发生，宋觅直接快步走向店门口，谈西泽正好出来，她便明目张胆地挽上他的手臂，亲密地贴上去，用一种略带矫情的造作口吻撒娇道：“怎么结个账去这么久，我等得好无聊哦。”
　　前方两名女生的表情一僵，互相看对方一样，神色尴尬。
　　一时似乎是不知道进退。
　　谈西泽没看到那两名女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只觉得小姑娘突然闹的这一出，他垂眼望她，轻笑一声：“这是怎么了？我也没去多久。”
　　“……”
　　宋觅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你居然还狡辩？”说完，立马给他使了个眼色，但是还不忘借题发挥用拳头轻轻锤了他肩膀一下。
　　谈西泽这才看到前方那两个女生，他立马意会，把她锤在自己胸口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牵着，声色温和。
　　“没有狡辩，下次注意。”
　　谈西泽便牵着她，眼睛也看着她，从那两名女生面前经过。
　　两人的戏是做得很好。
　　只是在那段时间里，每每遇到相同的事情做戏后，宋觅都很难分清虚幻和现实，在戏里，谈西泽对她的百般温柔和迁就，让她难以出戏。
　　两人牵着手走到海滩上，周围没什么人，倒是有几对散步的老夫妻，宋觅便没有再和他牵手的理由，她慢吞吞地从他掌心把手抽走。
　　却久久难以回神。
　　真怕有一天，她会真的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而自居。
　　被他牵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他的指温，宋觅脸上燥热一片，好在现在天色渐晚，暮色降临，昏暗的环境下不容易被看清脸上的神情如何。
　　月色下。
　　前方的大海涌来星星点点蓝色。
　　宋觅看见后，双眼欣喜地放光，一双小鹿眼瞬间活泛起来，她惊讶地叹道：“真的是荧光海！蓝色的诶！”
　　她迫不及待地朝大海的方向奔去。
　　想要离得近些看。
　　还有好几百米的距离，谈西泽看着奔在前方的那一抹倩影，他难得扬声说话：“跑慢点——！小心等下摔跤！”
　　宋觅哪里肯听，满眼都只有前方越来越盛的荧光海洋，也没顾及脚下，踢上一大块石头都没注意，整个人直喇喇地就摔了下去，以脸朝下的姿势摔进沙子里。
　　摔下去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后方谈西泽重重啧了一声。
　　痛得她一时间趴在沙子里没反应，一会后，谈西泽撵上她，弯腰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松地将她一整个提溜起来。
　　宋觅重新站稳在地上，衣裤上全是沙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抬起头来时更是惹得谈西泽轻笑出声。
　　她的脸上浑然也全是土黄色沙子，还吃了一嘴，正忙着往外哇哇吐。
　　谈西泽失笑着问：“包里有纸没？”
　　宋觅愣愣点头。
　　包就跨在她肩膀上，也沾得全是沙，她自己都很嫌弃地翘着手指去拉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包纸巾。
　　谈西泽拿过纸巾撕开，取出一张，去帮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还不忘教训她：“都说了让你跑慢点，非不听，现在倒好。”
　　“……”
　　他的动作和吹来的海风一样温柔，而且是一种迫人的温柔。
　　容不得人忽视和不在意。
　　宋觅很不好意思，生怕多享受几次他这样的温柔，就会对他彻底着迷，便说：“……谈总，我自己来吧，不麻烦你。”
　　说着就伸手想要去取他手上的纸巾。
　　哪知道谈西泽直接闪了下手，躲开她的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三个字。
　　“不麻烦。”
　　宋觅：“……”
　　完了完了。
　　这样下去真的会喜欢上他的。
　　谈西泽用纸巾把她脸上的沙全部擦干净，然后手又落到她头顶摸拨着，把她发丝里的那些沙粒给弄出去。
　　“差不多好了。”
　　宋觅低低嗯一声。
　　谈西泽垂眼，自上而下是扫她一眼，借着月光发现她周身都是沙子，无奈地笑了下：“身上的你自己拍吧，有些地方我不方便下手。”
　　“……”
　　宋觅当然清楚，他是个相当有分寸感的人，再怎么细致周到也不会乱来。
　　这让她更加觉得他很好。
　　花了几分钟时间，宋觅把身上的沙子拍干净，没走两步出去又觉得鞋里也有，便停下了。
　　谈西泽跟着也停下：“怎么了？”
　　宋觅：“……我鞋里全是沙。”
　　谈西泽看一眼前方，不少人光着脚在踩水玩，便给她指了下：“你要不要也脱了鞋去踩踩海水？”
　　这个提议很不错。
　　宋觅欣然接受，点点头说好呀，然后把鞋袜都给脱了。
　　光脚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是舒服的，宋觅留心着脚下，怕踩到一些什么坚硬的石子。
　　二人现在是在独处，没有第三个人，宋觅决定问一下她在吃饭时想到的那些事情。
　　“谈总。”
　　谈西泽嗯一声，“你说。”
　　宋觅问：“你用的香水，是九里香和佛手柑的味道吗。”
　　如果他说是，那就证明昨晚那个不是梦。
　　他确有在她耳边说过话。
　　出乎她意料的是，谈西泽居然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是啊。”甚至还反问她，“昨晚不是告诉过你？怎么又在问。”
　　“……”
　　原来昨晚那个真的不是梦！
　　啊啊啊啊！！！
　　谈西泽在她耳边的暧昧低语是真的！
　　在宋觅内心一阵翻涌的时候，她听到谈西泽开口道：“昨晚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你抱到床上去，结果你不肯松手，非要问我身上的香水味是什么。”
　　“……”
　　“估计你还在惦记猜对一种香水成分就有一万块的事情吧。”
　　“？”
　　“…”
　　宋觅当场怔住，她居然在睡觉的时候做了这种事情？
　　抱……抱着谈总不肯松手？
　　这么恣意妄为的吗！！
　　她犹豫地问：“谈总，昨晚我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喝醉了，是真的吗？”
　　谈西泽丢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了下：“你觉得呢？”
　　仿佛在问她：你看我像撒谎的人吗？
　　宋觅如遭雷击，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照谈总这么说的话，那很有可能不是暧昧耳语，而是咬牙切齿只为快点摆脱她的回答。
　　“那谈总，我昨晚睡你的床，你又睡的哪里？”
　　“……”
　　谈西泽轻佻眉梢：“沙发，不然还能睡哪？”他低脸凝视着她，气息绵长地呵笑一声，“不然和你睡一张床？”
　　听到他的话，宋觅的心重重一跳。
　　睡一张床。
　　光是想想都够人害羞了。
　　只是她居然在领导房间睡着，还让领导去睡的沙发，真的很罪过。
　　她知道谈西泽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和她计较，但还是觉得要道歉：“我昨晚真的不是故意睡着的……对不起谈总。”
　　谈西泽笑笑说了声没关系，然后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用力将她整个人转了一圈。
　　使得她面朝大海。
　　宋觅在抬头那一瞬间，一大片荧蓝色的海浪直接扑面涌来，一狼接着一浪，周围爆发出人们欣喜的尖叫声。
　　在一阵阵人们的欢呼雀跃声里，宋觅眼里装满梦幻绝伦的荧光海，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温和的嗓音，他说：
　　“就算没有还清债，你也能看荧光海。”
　　那么多的声音，她只听清了他说的这一句。
　　完完整整。


第58章 
　　【等还完所有的债, 我要去看荧光海。】
　　这是宋觅在一个多月前发表的一条朋友圈，她还记得当时在哪里发的。
　　那是一个雨夜，她刚从一家烧烤店兼职完, 已经是凌晨两点的光景, 街上四下无人只剩昏暗, 在这种时候独走夜路总归是有点害怕的，她不敢有片刻的耽误，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赶。
　　在回家的路上, 她经过一处的公交站, 广告牌是亮着灯, 在黑夜里格外惹眼。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广告牌上就是介绍荧光海的宣传语，还附带绝美的一张实景图。
　　其中一句宣传语, 宋觅记得特别清楚，说的是：和大海里面的蓝色星空来一场相遇, 会发生美好的事情。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 谈西泽居然会关注她的朋友圈, 还记在心里。
　　说没有感动那是假的。
　　宋觅鼻端一酸，吸了吸, 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露出微笑：“谢谢你, 谈总。”
　　谈西泽冲她浅浅一笑，然后提脚越过她朝前方大海走去，留给她一个挺阔高大的身影。
　　紧跟着, 他的声音被风吹来, 有种遥遥的不真实看：“宋觅, 以前的日子再苦都过去了, 别回头, 朝前看。”
　　“……”
　　依他的话，宋觅抬眼欲往前看，却倏地一怔，此时此刻在她前方的是———
　　谈西泽和荧光海。
　　他让她朝前看，而他正好在她正前方。
　　是巧合吗？
　　宋觅不敢多想，怕再深想一分都会失去分寸，她甩甩脑袋，把乱七八糟地想法全部甩出去，然后重新露出笑脸小跑到他身边。
　　她指一处人少又适合落脚的平阔礁石，嚷道：“我们去那里！”
　　他点点头，笑道：“好，都行。”
　　月光下，水淋淋的礁石坚硬而有光泽，哪怕宋觅光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硌得慌，只是有些滑，她走几步便摇摇欲坠的晃。
　　谈西泽留意到她的小窘境，便主动伸出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
　　“扶着我。”
　　既然是他主动开口的，宋觅也没有扭捏，利落地伸出手，紧紧攀在他的手臂上，再乖巧地道谢：“谢谢谈总。”
　　“……”
　　在这样一个夜晚，两人亲近地并肩站在一起，同时面朝着梦幻绝美的荧光海。
　　月色下，他们看到的海水的确是轻盈密集的蓝色，如无数的星星被染成蓝色撒进海里，搅弄出数不清的浪漫和缱绻，颗粒分明得很。
　　眼下海风突然变大，卷着浪涌过来，只见满目的荧蓝色没有章法地涌过来，撞碎在两人脚下的礁石上，碎出白蓝色的沫花儿来。
　　那沫花不太听话，胡乱地溅得到处都是，溅到宋觅赤着的双脚上，也溅到男人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如此画面，倒像是他们二人在不经意间沾上同一种美好，滞留下同一种蓝。
　　宋觅攀着男人手臂的指缓缓收紧，她兴奋地看一眼脚下，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荧蓝色海洋，叹道：“真的太美了！”
　　“……”
　　“是吗？”他笑。
　　谈西泽没有看那所谓让人美到窒息的海洋，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他也在看海，不过是从她眼睛里看而已。
　　小姑娘有一双灵气漆黑似葡萄的眼，里面现在只剩下亮晶晶的蓝色。
　　几秒后，他没忍住叫她一声：“宋觅。”
　　“昂？”
　　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瞬间，谈西泽在她眼里清楚看见了自己的脸。
　　对他来说这样才算不枉来这一趟，才算是真的圆满。
　　谈西泽凝视她片刻，才温和地一笑：“没事，你继续看。”
　　荧光海黄金观赏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对于宋觅来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她不仅看了个尽兴，踩玩了水，穿好鞋袜后还拍了许多美美的照片准备回去修一下发朋友圈。
　　还忙着不停地以荧光海为背景进行自拍。
　　在她自拍的时候，谈西泽犯了烟瘾，挪步到旁边不远处的礁石上站着抽烟。有好几次，宋觅的镜头都会不受控地把他装进去。
　　自拍模式下，她只在镜头里露半张脸，剩下的画面里就是一个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正单手插兜望着海洋抽烟的画面，他的背后是一大片盛大的蓝色海洋。
　　找好角度后，宋觅露齿一笑按下拍照。
　　画面定格。
　　一张伪合照由此诞生。
　　照片上，左下角有小姑娘灿烂的半张笑脸，眉眼弯弯，牙齿白白的很整齐，右上角的画面全是谈西泽。
　　她的目光没看镜头，而是看的画面中的他。
　　谈西泽还在抽烟，一时还没回到宋觅身边，拍完照后，宋觅就一直在看那张伪合影，抿唇羞涩地笑着，心里更像是被灌进一大勺黏腻蜂蜜，甜滋滋的。
　　看上良久后，前方突然传来谈西泽的声音。
　　“看什么呢？”
　　宋觅当即就如一个被抓现行的贼，急忙给手机熄屏囫囵塞回包中，抬眼看着还在几米开外的谈西泽，心里长松一口气，呼……他应该是没看见的。
　　“就看看刚刚拍的荧光海照片，嘿嘿。”
　　谈西泽手里捏着个纸团，里面是他刚刚抽完的烟头，他没发现四周哪里有垃圾桶，他问：“尽兴了没？”
　　“……”
　　“没尽兴就接着看个够。”
　　宋觅早就觉得尽兴满足，便说：“够啦，我们回去吧，有点冷了。”
　　“是有点冷了。”
　　谈西泽一边说，一边抬手自上而下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你披上我的外套。”
　　一种平和又不容人抗拒的语气。
　　不强势，却又隐隐藏着温柔。
　　很难让女孩子抗拒。
　　宋觅觉得自己真的要沦陷了，刻意在心里提醒自己克制一些，便说：“不是太冷啦，我可以坚持回酒店的。”
　　谈西泽已经脱下外套拎在手里，他的目光扫过宋觅被风吹得都有点发白的唇上，笑了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道：“我带你出来看荧光海，要是把你弄感冒回去，岂不是不太好？”
　　“……”
　　宋觅竟然无法反驳，他说得真的很有道理，但她还是有点犹豫，在她站着没动的时候，谈西泽直接给她来了一个温柔暴击，他朝她招招手，浅浅一笑说：“过来，乖。”
　　完全是一种逗小孩的拿捏口吻，可宋觅真的很受用。
　　呜呜呜呜被撩到了！！！
　　可恶！
　　宋觅便难以抗拒地热着脸走向他，老实巴交地停在他面前，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外套。
　　她的手指还没摸到西装外套，谈西泽直接扬手将外套从她头上绕过去，准确无误披到她肩膀上，再贴心地把领口拢在一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走吧。”
　　西装外套上残留着男人的体温，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暖流般将她整个包裹住。
　　她亦步亦趋地跟上他。
　　重新走在质地柔软的海滩上，周围人很多，许是散心是大家的聊天兴致很高，所以现在海滩上特别热闹。
　　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
　　偶然间，宋觅听到有一个人说，这座城市有一座历史博物馆，里面有一盆二十余年的老昙花会在今晚开花，预估一次性会开出十余多来，定会美不胜收，惹得许多人慕名前往，所以今日博物馆的票很快售罄。
　　只是不知道，在闭馆以前众人能不能看到昙花一现，这倒是个未知的定数。
　　见宋觅听得极为认真，还眼露向往，谈西泽随口一问：“想看吗？”
　　“看什么？”
　　“昙花。”
　　今天谈总带自己吃大餐，看荧光海，已经是很好了，宋觅实在不敢要求太多，便说：“没有啦。”
　　步行二十分钟回到酒店后，宋觅舒舒服服地在超大浴缸里泡了个澡，不是浴缸，准确来说是一个浴池，不愧是一晚就上万的酒店，设施这些真的没得说。
　　裹上浴巾吹完头发，又简单做了个护肤后宋觅从浴室出来，换了套自己带的睡衣，浅绿色的森林兔式样，尤其适合她，看起来特别清纯可爱。
　　看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宋觅踢掉拖鞋爬上软乎乎的精致大床，仰面躺着由衷大叹一声好舒服啊，在家里的话她只能睡冷硬的地铺。
　　这个点，估摸着杨茜还没睡，她就主动发微信过去。
　　开始分享今天的事情。
　　宋觅：我给你说，谈总今天带我去看荧光海了呜呜呜！他还给我亲自给我披外套了！
　　宋觅：满地打滚儿.jpg
　　杨茜：救命，我真的磕到了！求求你和他假戏真做吧！拿下他行不行？
　　杨茜：冲啊我的觅！
　　杨茜：还有呢，还干嘛了！
　　宋觅：和他牵手了，还挽他手臂了啊啊啊啊啊！
　　宋觅：但是这些都只是为了合约逢场作戏[冷漠脸.jpg]
　　杨茜发过来满屏的尖叫，只有一个字，全是啊。
　　杨茜：你能不能主动出击啊！算我求你！争点气！
　　宋觅：……emmm我试试？
　　杨茜又发过来满屏的啊啊啊啊。
　　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起来，宋觅翻身下床，趿上拖鞋去开门。门打开，发现外面是四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个人手里合抬着一盆用蓝色绒布遮盖的东西。
　　那东西很高，比人都还要高出不少来。
　　“给他们让一下路。”
　　谈西泽站在四人身后说道，“抬进去。”
　　宋觅侧身让路，疑惑地问道：“这什么呀？”
　　谈西泽但笑不语。
　　四个人吭哧吭哧地把那东西抬到房间的正中间放着，然后抹着额头上的汗相继离开了。
　　谈西泽抬脚进屋，顺手把门带上，来到宋觅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睡衣挺可爱。”
　　宋觅：“……”
　　她指着二人面前的东西，“这什么？”
　　谈西泽伸手，把那东西上的蓝色绒布潇洒一掀，活像是变宝贝似的给她看。
　　在宋觅面前摆放着的，是一盆比人还高的昙花，深绿色的披针形叶子繁密，茎秆养得近要发亮，个个儿白色的花苞硕大饱满，盈盈欲放，是美的，是生机勃勃的，是格外让人期待的。
　　隔着昙花的枝叶，男人深邃的目光穿落过来在她脸上，笑容如雨丝般在他脸上抽开，嗓音却清和沉稳：“看昙花吗？”
　　“……”
　　在一片静里，宋觅听到心脏漏跳一拍，可能要真的要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她心想。
　　只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谁能不喜欢？谁能抗拒？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她抗拒不了。
　　宋觅的心在扑通乱跳，说话都有些结巴：“这、这哪里来的？”
　　“……”
　　“不会博物馆那里的吧？好多人专门买票去看这昙花。”
　　然后被他弄到酒店里来了？
　　好魔幻啊。
　　“是又怎么样？”
　　谈西泽不甚在意地眯眼笑，桃花眼里显出几分不羁和风流来，“他们买的是博物馆的票，又不是昙花馆的票。”
　　“他们没这份运气看到而已，而你不一样，你有。”
　　“……”


第59章 
　　不知道昙花具体什么时候会开花, 宋觅生怕错过，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昙花前，眼巴巴地盯着, 手里还握着手机。
　　她已做好准备，等花苞一有动静就立马用手机录像。
　　谈西泽也搬来一把椅子, 坐在她对面。
　　两人的目光需要穿过昙花枝叶才能相汇。
　　偶尔对视。
　　她总是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
　　谈西泽似乎兴致很好，也不知是看花的兴致还是看人的兴致, 总归看上去是不错的。至于为什么这样说, 是因为他叫客房服务送来一瓶上好的香槟，和一瓶威士忌。
　　还有一个精致银桶，里面装着规整的四方形冰块。
　　谈西泽往香槟杯里加两块冰, 伸手朝宋觅一递：“来一点？”
　　“可是我酒量不太好。”
　　宋觅有些犹豫，“就只有两瓶啤酒的量。”
　　谈西泽像是知道她会陪他喝，没收回递杯的手, 说：“小酌怡情。”
　　“好吧。”
　　宋觅接过那杯香槟, “就喝一杯。”
　　其实她很少有喝酒的时候，只偶尔在公司团建上的活动上会喝上一两杯啤酒，其余时候一概不喝。
　　手机连着震动好几下。
　　全是微信消息。
　　应该是杨茜。
　　点进微信查看消息的时候, 宋觅正巧喝了口香槟在嘴里，杨茜发来的是几条十几秒的语音, 她点播放，却没想到开的是免提。
　　“觅觅，你为什么不回我！是和谈总不可描述去了吗！”
　　“……”
　　语音内容让她差点一口香槟喷出来。
　　在说什么啊！
　　宋觅手速极快地关掉语音条，不过为时已晚。很显然, 对面的谈西泽一字不漏地全部听见了, 他没表现出任何讶异, 神色无常, 甚至还笑着反问她：“不可描述？”
　　“……”
　　宋觅：“……”
　　让她死，就现在。
　　她故作镇定抬起头，平静地喝了口香槟，才去看对面眼含玩味的男人，“抱歉谈总，是我闺蜜随口乱说的，开玩笑的。”
　　“是吗？”他笑了下。
　　宋觅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慌：“是啊。”
　　谈西泽没再揪着那条让她社死的语音不放，而是慢条斯理地沉默喝酒。
　　动作优雅又矜贵。
　　午夜十二点时，宋觅刚好把那杯香槟喝完，虽说香槟度数不算很高，可她仍旧觉得有点上头，脑门热乎乎的，整个人处于一种微醺的状态。
　　她很喜欢这种状态，浅浅的醉眼朦胧看什么都温柔，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谈西泽。
　　谈西泽长腿交叠，姿态懒散地靠在椅中，手里是续上第三杯的香槟。
　　看得出来他酒量不错。
　　他的目光望过来，如织如缕，缠绵悱恻的暧昧感在蔓延。
　　宋觅觉得这是她的错觉。
　　可能是体内的酒精在作祟。
　　她放下空杯，捧着在发热的脸问谈西泽：“谈总，我的脸红吗？”
　　她一喝酒就会上脸。
　　男人的目光落过来，小姑娘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白皙纤嫩，双颊上飞出些憨态的红晕来。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出声：“还好，不算很红。”
　　宋觅一听，便高兴地端起空杯说：“那我还能喝，再来一杯吧。”
　　“你确定？”
　　谈西泽晃晃手中的酒杯，笑了下，“你不是酒量不好？”
　　“今晚高兴，多喝一杯也没关系的。”她倾身过去，拿起他手边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上满满的一杯。
　　也没加冰，直接喝纯的。
　　又是一杯酒下肚后，宋觅才真情实感地觉得有些醉了，她开始有点发晕，眼神都开始有些许迷离。
　　毕竟香槟配威士忌，本就是一场易醉的灾难。
　　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眼见着就要往下滑。
　　见状，对面的谈西泽放下酒杯起身，绕过那本昙花来到她身边，伸手稳住她的身体，似笑非笑地问：“你就对我这么放心，半点也不设防？”
　　“……”
　　宋觅听清楚了，但脑子此时有点迟钝，不清楚他什么意思。
　　“啊？”
　　无非就是长夜漫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有酒精的作用，很难让人不联想些旖旎的画面。
　　明知自己酒量不好，还敢在他面前这样喝。
　　与此同时，两人旁边的昙花花苞开始窸窸窣窣地鼓动。
　　很快就要绽放。
　　谈西泽的余光留意到，他还维持着弯腰扶她的姿势，却也不忘提醒：“花要开了。”
　　花要开了。
　　男人温润的嗓音落进耳中。
　　宋觅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努力地撑起眼皮，去看近在咫尺的昙花，手却不自主地攀上男人的手臂。
　　谈西泽下意识垂眸，发现她很自然地握着他的手臂。
　　宋觅推搡两下他的手臂，带着酒意嚷道：“……谈总谈总！”
　　“嗯？”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下，“我在。”
　　都说酒壮人胆，宋觅觉得亦是如此，她平时可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她扬起一张笑脸冲他说：“一起看！”
　　“好，一起。”他笑道。
　　十余朵昙花的细长花瓣开始抖擞着，颤悠悠地，像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迫使它们张开。
　　渐渐露出里面澄黄色的花蕊。
　　美不胜收。
　　在昙花完全绽放的那一刻，宋觅听到自己心跳爆炸的声音，然后她的理智直接出走，她握着他的一只手臂，仰脸去寻他的那双眼。
　　“谈总。”
　　“嗯？”他低脸看她。
　　两人的视线近距离地撞上，他温热呼吸洒拂到脸上来，宋觅红着一张脸，小鹿眼里亮晶晶的又带点醉意，字音咬得又软又清晰：“我能喜欢你吗？”
　　“……”
　　活到现在，宋觅还没有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情，是酒精……不，还是谈西泽本身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她根本难以抗拒。
　　她忍不住想要靠近他，越近越好。
　　所以，她现在算半个表白吧。
　　没有直说喜欢，只是问他，能喜欢他吗？
　　如果他要是说不能，她就打消所有念头，循规蹈矩做好本分内的事情。
　　谈西泽自然听得很清楚，一字不漏，他垂眸与她对视，好几秒后，伸出一只手特别轻地拍了下她的一侧脸蛋儿，低低问：“醉了？”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在她又热又红的脸上，只让她觉得好凉快。她倏地笑出来，仰着脸迎上去：“再拍两下。”
　　谈西泽鼻间溢出一丝笑，依她的话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两下：“你真的醉了。”
　　想过她酒量差，没想过会这般差。
　　“你怎么不回答我？”
　　宋觅攀着他的手臂不放，势必要个答案的阵仗，“……快说啊。”
　　谈西泽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的眼里无端多出几分纵容，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说：“荧光海看了，昙花也看了，你该睡觉了。”
　　这不是宋觅要的答案，她怔了下，有点不甘心地委屈问：“是不能吗？”
　　攀住他手臂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
　　谈西泽注意到后，直起腰身，低眼睇视着她：“这很重要？”
　　“当然重要啊。”
　　宋觅重重点头，“你的回答决定我能不能喜欢你诶！”
　　闻言，谈西泽俯身弯腰，一只手落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以很近的距离去看她眼睛：“既然这么重要的话，等你清醒的时候再找我聊。”
　　“……”
　　“而不是现在醉醺醺地来问我。”
　　宋觅听得似懂非懂，好半晌后，才乖乖地点头哦了下。
　　“那明天问你？”
　　“好。”他笑。
　　第二天，宋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头有千斤重，她已经很久没喝过酒，偶尔喝一次真的要命。
　　半天都从床上爬不起来。
　　在自我挣扎半小时后，宋觅撑着额头从被窝里坐起来，薅一把头发揉了揉，开始回想昨晚的事情。
　　然后表情逐渐开始失控。
　　昨晚的她喝了酒，就像是吃了十个熊心豹子胆，直接问谈西泽能不能喜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真的问了！
　　而且谈西泽没回答她，她还说明天再问。
　　问个屁啊。
　　好恨自己为什么不多喝点，彻底断片多好，有时候记得也是一种痛苦。
　　宋觅直接扑进枕头里，来回在床上滚了好几圈，两条腿也是胡乱拍打在床面上。
　　今天的她要怎么面对谈总啊？
　　刚想到这里，门铃和手机一起响了，宋觅手忙脚乱地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
　　是谈总发来的微信。
　　【有求必应】：开门，我在门口。
　　真的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她。
　　她还没想出应对之策！
　　宋觅又不敢让谈西泽久等，只好决定随机应变，她下床趿上拖鞋去开门。
　　门打开，谈西泽看见的就是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宋觅，“刚醒？”
　　宋觅不敢正眼看他，轻轻嗯一声。
　　“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回渡城。”
　　“现在？”
　　“嗯，有点事。”
　　宋觅忙转身回房间开始收拾，她拿着衣服到洗手间去换，出来的时候看见谈西泽坐在昙花旁的椅子上，在看那些已经凋谢掉的昙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
　　拜托。
　　千万不要在想昨晚的事情。
　　她强装镇定地经过他，到放行李箱的位置开始收拾，把七七八八的东西往行李箱里面装。
　　装到一半，后方传来男人清沉的嗓音：“酒醒了没有？”
　　宋觅后背一僵，没回头，说：“醒啦。”
　　紧跟着，她就听到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然后说：“醒了就好，我们可以接着聊昨天那个话题。”
　　“……”
　　宋觅喉咙瞬间发紧，像被塞进一大块吸满水的海绵，说不出话来。
　　几秒钟后，宋觅把睡衣叠好放进行李箱里面，故意装傻：“聊什么呀？昨晚我醉啦，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谈西泽伸手拨弄一下凋谢的一朵昙花，双眼微微眯起，嗓音懒懒地：“这样啊。”
　　“……”
　　“我帮你回忆一下？”


第60章 
　　还…还要帮她回忆？
　　大可不必。
　　宋觅后背崩得很紧, 她知道坐在后方的谈西泽正在看自己，连神经一同崩起来。
　　开始疯狂思考如何回答。
　　在沉默完全泛滥以前, 宋觅故作平静地清咳两声，才说：“不用啦谈总，我并不是很想知道，酒后说的话也不用当真。”
　　听到最后一句，谈西泽极轻地笑一声，声息都是从鼻间溢出，具体有几分玩味实在难辨。笑过后，他扬扬眉道：“确实，你昨晚说的时候, 我也没当真。”
　　“……”
　　“所以等你今天清醒后，我再问你。”
　　宋觅：“……”
　　就不能跳过这个话题吗？
　　非逮着不放。
　　她收拾行李箱的动作不自知地慢下来，脑子转不动，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酒精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在心里叫苦连连时，宋觅听到谈西泽突然出声说：“过来。”
　　眼下这情况, 宋觅怂得和他对视都不敢，哪里还敢过去，只能找借口应付道：“谈总，我还没收拾完呢，不是要忙着回渡城嘛。”
　　“再忙也不差这点时间，你先过来。”他失笑道。
　　“……”
　　宋觅无言以对, 只能磨磨蹭蹭地把行李箱合上，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过身去。
　　谈西泽就坐在她的正前方。
　　两人视线相接, 只有宋觅是紧张得心跳不停加快的那一方, 反观谈西泽, 他似乎可以永远那么平静, 无论什么情况都保持一种攻而不破的从容。
　　谈西泽交叠着长腿靠在椅中，姿态闲散，翘在虚空中的那只脚尖有一下地没一下地轻点着，他朝她招招手，重复那一句。
　　“过来。”
　　宋觅小步地挪过去，停在距他尚有一米多的位置。
　　谈西泽看一眼她停下的双脚，目光上移，笑了：“我又不吃人，再近一点。”
　　宋觅只好又朝前几步。
　　这下很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谈西泽伸手就能碰到她，宋觅刚这么想着，就见男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径直朝自己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这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低头，看一眼他握着自己的手，再转去看他的脸。谈西泽坐在椅中，英俊眉目间蓄着笑意，他说：“昨晚，你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像这样握着我的手臂。”
　　宋觅：“……”
　　我的妈呀。
　　这是给她情景再现啊？
　　不愧是谈总，真的绝，没有任何过多的口水话，直接用行动帮她回忆。
　　宋觅简直欲哭无泪，真的不必，她记得，她通通记得！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明明他的手指是温凉的，可被他握着的那处像是要烧起来似的，烫得她只想躲。
　　她别开脸，目光开始回避。
　　谈西泽握着她没松开，还故意把她朝自己身前拉了下，让她离他更近。与此同时，他偏着头，主动去寻她回避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嗓音沉缓：
　　“你还问我，能不能喜欢我。”
　　“……”
　　宋觅恨不得当场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啊，他为什么要这样，无比认真地和她对视着说出来。
　　她的脸不可避免地腾地红了。
　　良久对视后，眼神都像是要拉出丝来，一种稠浓的暧昧在散延。
　　氛围被极尽烘托。
　　话都挑明说到这个份上，宋觅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回避的可能性，索性心一横，眼巴巴看着谈西泽，眨了眨眼睛，问：“那能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谈西泽神色稍怔，转瞬间脸上已浮着笑意，嗓音低懒地道：“我要是说不能的话，你就不喜欢了？”
　　“……”
　　说这个话的时候，谈西泽握住她手臂的指微微一动，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给人一种他在温柔摩挲她的错觉感。
　　惹得宋觅手臂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魂都要被他勾得飞出来。
　　他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进行一场心动诱捕。
　　男人黑眸深似长夜里的深海，深邃迷人。
　　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半晌过去，宋觅败下阵来，红着脸转开目光嘟囔道：“我做不到……”
　　她已经把话说得很露骨了！
　　意思是——
　　就算他说不能，她好像也做不到不喜欢他。
　　这算变相表白吧？
　　算的吧！
　　宋觅的内心直接掀起一场海啸来，浪里全是她藏不住的情愫，这不能怪她，是真的把持不住。
　　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真的很有魅力，而且是一种根本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听到她的回答后，谈西泽没有直接表态，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继而松开她的手臂问：“收拾好了？”
　　宋觅人直接懵掉，他不给她回应的吗？就笑了下？
　　笑一下算怎么个意思？
　　她大为不解，但还是说好了。
　　谈西泽起身，整理着袖口，往前去：“那我们走吧。”
　　“等等，谈总。”
　　“？”
　　谈西泽顿住脚步，回头望她：“怎么？”
　　“我们刚刚聊的……”宋觅噎了下，在他平和的目光下紧张得直接结巴，“已经聊完了吗？”
　　“……”
　　谈西泽若有所思几秒，唇角弯出一弧笑：“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宋觅直接被问住，怔了下，才诺诺了个没。
　　“那走吧。”
　　“哦……”
　　宋觅满心的疑惑不解，现在算什么情况？她暗戳戳地表明了心迹，但还不清楚他的态度，他也没个准话。
　　多少得说点什么吧，比如说她有没有机会之类的，好让她心里有个底啊。
　　这一趟出行，宋觅看过唯美的荧光海，赏过二十余年的老昙花，喜欢上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总的来说，也算是不虚此行。
　　三个小时后，三人抵达渡城，出机场后一眼就能看见谈西泽的专属座驾停在路边，黑色宾利，是周朗提前安排好人开过来的。
　　周朗把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给谈西泽开车门的时候问：“谈总，现在去哪儿？”
　　谈西泽弯腰上车时，淡淡说了两个字。
　　医院。
　　宋觅紧随其后也上了车，坐进去后犹豫了下，还是问道：“谈总，你去医院的话，我也去吗？”
　　“……”
　　“其实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家的。”
　　谈西泽给的肯定回答：“你也去。”
　　“好吧。”
　　除开工作时间以外，宋觅的所有私人时间都是谈西泽花钱买下来的，她没有说不的资格，而她也很知趣地没有多问。
　　毕竟如果涉及到的是老板私事，多问就是逾越。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谈西泽原定七天的出差计划直接大缩水，在第二天就匆匆赶回来，下飞机就直奔医院。
　　快要到医院的时候，谈西泽对她说：“等会你不用跟我进去，在下面等我就好。”
　　宋觅没问为什么，只乖乖说好。
　　是市内最好的三甲医院。
　　七院。
　　宾利开进七院的停车场里，就在门诊部的旁边，离得很近。
　　刚好还有一个空位。
　　谈西泽在上去前，还不忘嘱咐她：“别乱跑。”
　　宋觅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在说这可是渡城，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总不至于迷路吧？更何况这只是在医院。”
　　“………”
　　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远的谈西泽，在听到她的话后又折回来，微微弯腰去看车里的她，眉眼间含着笑。
　　“有什么不可能？你在我家里都能迷路。”
　　宋觅：“……”
　　这一段他怎么还记得。
　　真打脸。
　　她瘪瘪嘴，说：“知道啦，你快去忙吧。”
　　谈西泽便拎着周朗朝住院部的方向去了，宋觅独自一人坐在车内，没几分钟就觉得无聊，便开车门下车。
　　他说的别乱跑，但是在附近晃悠下不算乱跑吧？
　　宋觅揉着坐得有些发酸的腰部，看到医院对面有一排门脸房，其中有商店，餐馆，还有做白事一条龙的。
　　正好有点口渴，到对面去买瓶水吧。
　　下车后，宋觅刚关上车门，抬眼就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朝这边走来，女人穿满身的秋季限定款，拎的包是六位数，上下的行头很是唬人。
　　那不是谈西泽的前未婚妻舒可姿吗？
　　她怎么在这里。
　　宋觅下意识就整个人蹲下去，躲在宾利的轮胎边，扶着车门探个脑袋出去张望。
　　只见舒可姿旁边还有一人，一位面目威严的老者，五十几岁的样子，穿深蓝色的唐装，戴着黑色毡帽，手里一根质地精良的拐杖。
　　二人正在对话。
　　舒可姿：“谈叔叔，这是显周的车，他已经先上去了，你说他看见我会不会不高兴啊？”
　　老者说：“有我在，他还能给你脸色看不成？”
　　舒可姿：“显周是您儿子，脾性您是最清楚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固执地和我解除婚约。”
　　老者冷哼一声，“他再固执，我也是他老子。”
　　紧跟着，老者宽慰舒可姿道：“放心可姿，你是我认定的谈家儿媳，我自有办法。”
　　“……”
　　再后面的话，宋觅再听不清，两人已经走远，只不过寥寥几句对话，她知道了不少。
　　那个老者是谈西泽的爸爸。
　　而且，他爸爸还会要他娶舒可姿。
　　宋觅心里突然就有点堵，她按了按胸口站起来，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
　　心情一下就跌到谷底，酸涩的感觉一直在翻涌。
　　这就是吃醋的感觉吧。
　　他都没有任何表态，她倒先以女朋友的身份自居开始吃上了醋。
　　其实挺可笑的。
　　打开手机相册，宋觅翻出那张和谈西泽的伪合影，伸手摸了摸屏幕上谈西泽所在的部分，似乎得到一些慰藉。
　　他应该没有陪那个前未婚妻看过荧光海吧？
　　一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栏提示——
　　【新的墙纸已经设定成功。】


第61章 
　　到对面医院买完水后, 宋觅闲逛到住院部下面的花园里，现在正是午后时光，阳光不躁, 到这儿散步的病人不少。
　　有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的, 有被家人搀扶着的, 还有状态不错的一个人独自晃悠着。
　　秋阳下，花坛里的白色蟹□□开得正好，花坛边上有一个老奶奶，满头银发, 正颤巍巍地扶着花坛边沿走着。
　　老奶奶身上掉下个东西来。
　　宋觅定睛一看，像是一块手帕，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拾起手帕后她绕到老奶奶前方：“老人家，你的手帕掉了。”
　　“……”
　　老奶奶接过手帕, 放进病号服的口袋里, 乐呵呵地朝她道谢。
　　宋觅说不客气。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走，家人呢？”宋觅问。
　　老奶奶告诉她, 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而是有护工的，护工只是去厕所了, 而自己刚刚做完帕金森手术，需要多走动。
　　帕金森手术。
　　宋觅一下就想到自己的奶奶, 于是赶紧问：“是那个装脑起搏器的手术吗？”
　　老奶奶说：“就是那个。”
　　宋觅一下就关心起来，“那您什么时候做的手术，有效果吗, 做完的话手还抖吗？”
　　帕金森这种病的主要症状就是肌肉颤抖, 手脚和脸部等等。
　　从老奶奶口中, 宋觅得知，通过安装脑起搏器手术后，老奶奶的症状得到极大程度的缓解，以前颤抖程度严重到不能下床独立行走，现在手术后的第三天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不过就是手术费用高昂，前后花了三十多万，并且不好预约医生。
　　最后，宋觅：“老人家，方便问一下，是哪个医生给您做的手术吗？”
　　她准备也去帮奶奶联系同一位医生。
　　老人家说，是一位姓徐的专家医生做的，号非常难约，手术排期也很久。
　　她都等了大半年才成功做了手术。
　　这时，老奶奶的护工回来，领人回病房了。
　　宋觅心想，奶奶现在每天在吃药控制，如果她从现在开始预约这位徐医生的话，大半年后做手术也是可以的，并且这段时间也可以攒钱。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真好。
　　不经意间，宋觅仰头，抬眼看向面前的这栋住院楼，在第三层的其中一扇开着的病房窗户前，谈西泽站在那里，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户外。
　　他的目光正好低垂，遥遥下落，与她对上视线。
　　宋觅正对着阳光，有些刺眼，便抬手覆在额前遮挡，她发现他在看自己，便没有多想，直接落落大方地朝他挥挥手，灿烂地露齿一笑。
　　他望着她，牵了牵唇角。
　　-
　　住院楼里，谈西泽乘电梯到三楼，到走廊里后脚步未停地直接往尽头处的一间病房走去。
　　周朗紧随其后。
　　到病房门口，谈西泽见门是半掩着的，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步入。
　　这间病房采光很好，通透明亮，午后的阳光大片大片地透过窗户洒进来，能照一半在病床上。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在胸口位置。
　　那是一个瘦得出奇的年轻男人，病号服领口敞着，就能看见深陷的锁骨，脸上也是没有肉的，皮和骨似乎不相连附。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腐朽气息，像一颗置放很久已经开始发黄的苹果。
　　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点清亮和生气。
　　进到病房里后，谈西泽停在床尾位置，居高临下地望着平躺在床上的男人，神色淡淡地说：“大哥，父亲说你要见我。”
　　男人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讽笑：“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定很高兴吧？”
　　谈西泽眉头一皱，没接话茬。
　　男人又说：“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早点死？”
　　短短两句话，已经让谈西泽耐心尽失，他手落在床尾的栏杆上，握了下，说：“谈文周，你让父亲把我催回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
　　“……”
　　谈文周咳嗽两声，虚弱地说：“叫你来，不过是想看看你现在有多威风，听说你还解除了和舒家的婚约，这种大事都能自己做主了，你是真的不简单。”
　　谈西泽笑了声，平静说：“不过略胜一筹而已。”
　　和舒可姿的婚约是在他回国后就定下来的，与此同时，他也和父亲做了个对赌约定，如果两年的时间内，不能够实现英达总资产翻五倍，就直接和舒可姿结婚。
　　后来的结果自然是不止翻五倍，他和舒可姿解除婚约的时候，父亲是一个字都没说只能接受。
　　谈文周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如今的英达执行总裁，眼里全是不甘心：“如果不是我病了，你不会有今天，显周。”
　　一声显周叫得情绪饱满，不知道的还以为多么的兄弟情深，只有谈西泽心里清楚，他们二人间厮杀斗争有多厉害，手段又有多么的不堪歹毒。
　　他永远只能更狠，才能稳坐如今的位置。
　　谈西泽面上还是温和笑着的，仿佛只是在和自己的大哥拉家常，说的话却极尽冷酷无情：“大哥，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情，就算你没病，我也有今天。”
　　“……”
　　“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永远都是。”
　　用最为良善的笑脸，说着最伤人的话。
　　这就是谈文周熟悉的他。
　　谈文周被刺激得不轻，更何况久久缠绵病榻的人多少都有点戾怨，直接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抄起旁边桌上的花瓶朝着对面的谈西泽扔砸过去。
　　眼见着花瓶飞来，谈西泽依旧平静淡定，连动都不曾动一下，定定站着。
　　眉眼间尽是从容。
　　许是力气不够，花瓶砸得偏了些，直接从谈西泽手边飞过去。
　　噼里啪啦地碎在身后。
　　在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后，地上瞬间一片狼藉，白色瓷片渐得到处都是，原先在花瓶中的那些百合更是零落在地板上，混在水和碎片里。
　　谈易和舒可姿一进门，就看见谈文周砸花瓶这一幕，舒可姿吓得低呼一声，忙问：“显周，你没事儿吧？”
　　谈西泽只当没听见。
　　谈易却是脸露不悦，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发出声脆响，“显周！你又说了什么惹你大哥生气的话？”
　　谈西泽浑不在意，淡笑道：“我哪里知道，说实话也惹大哥生气。”他停顿一秒，目光一转看病床上的人，“对吗，大哥？”
　　谈文周胸腔起伏隐隐剧烈，气得不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谈易皱眉啧一声，说：“快躺着快躺着。”
　　摔一个花瓶，似乎耗去谈文周周身的力气，他重新缓慢地躺下去，脸色愈发苍白难看。
　　谈西泽抬眼看向父亲，没看一旁的舒可姿，面色非常寡冷地说：“父亲，你说大哥要死了，所以急着见我，现在看来大哥并无大碍，还有力气拿花瓶砸我。那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立马抬脚朝病房外走去。
　　一根拐杖却直接横在面前。
　　谈易将他拦住，沉着脸说：“你大哥胃部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今天医生说，最多活不过半年。”
　　谈西泽神色无常，点点头说了声这样啊，态度冷淡得仿佛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而这让谈易非常不满。
　　“显周，你大哥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能不要这幅态度？何必！”谈易说。
　　“何必？”
　　谈西泽重复这两个字，眸色一冷，眼风如刀一般扫过去，“当初你把他和后妈领回家，把我妈逼得自杀的时候，怎么不说何必？”
　　谈易一时哑口。
　　舒可姿更是退到一个角落不敢吱声，这是谈家的私事，也是丑闻。
　　是当年轰动全城的丑闻。
　　病房里的温度一下就降到冰点。
　　谈西泽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拿出烟盒和火柴盒。在点烟的时候，听到谈易叹了一口气说：“都过去的事情，还提起干嘛……”
　　将烟点燃，谈西泽把手中的火柴甩灭，面无表情地冷笑了一下，说：“对你来说是过去了，对我来说可没有，并且永远也不可能过去。”
　　“……”
　　“所以你也别指望我拿出什么好脸色来。”
　　谈西泽深深吸一口烟，手搭在窗沿外，垂眸往下看的一瞬间，看见站在开满白色蟹□□花坛旁边的宋觅，她正好也在看他。
　　并且——
　　她冲他灿烂地挥挥手，露齿一笑，眼里装满这一日明媚的秋阳。
　　他心下一软，对她牵了牵唇角。
　　算是回应。
　　病房里的谈话最终还是不欢而散，谈西泽在离开病房后，舒可姿追出来，小心翼翼地询问他：“很久没见，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谈西泽等在电梯前，周朗已经替他按了下楼的键，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拒绝得非常果断：“我没时间，并且有时间也不会和你一起吃饭。”
　　舒可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她咬了一下唇，问：“为什么？”她真的很委屈，“就算我们已经解除婚约，可我们两家是世交，出于情面你也不能这样做吧？”
　　“……”
　　“为什么不能？”谈西泽没有正眼看她，“我不想给你任何虚无的念想有什么不对？”
　　“显周，我……”
　　电梯门正好打开，谈西泽甚至没有给舒可姿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抬手示意她停下，“行了，再说就该烦了。”
　　舒可姿被迫住嘴，随着电梯门的闭合，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视野里。
　　对于他，舒可姿自己实在是没办法，现在她的希望全部放在谈叔叔那里。
　　希望谈叔叔有法子可以说服谈西泽。
　　医院停车场。
　　在谈西泽下来以前，宋觅已经乖乖地坐回车上等，甚至还贴心地把后座车门打开，方便他上车。
　　等谈西泽一上车，宋觅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低气流，她警惕地问：“……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谈西泽嗯了声。
　　“那你还好吗？”她问。
　　谈西泽转头看向她，眸色深沉，说：“看见你的话就还好。”
　　没等她开口，他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带你一起来吗？”
　　宋觅摇摇头。
　　谈西泽神色缓和几分，低低道：“因为我知道来这里会不愉快，所以带你来，看着你就会好一些。”
　　宋觅一怔，意思是她是开心果吗？
　　感觉还不错。
　　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就好。”
　　隔了会，见他没说话，宋觅又主动开启话题：“我刚刚看到你前未婚妻了。”
　　“提她做什么？”
　　谈西泽没个正经地懒懒靠着，神情有些倦怠，“她看见你在我车上，然后为难你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宋觅还是否认说了个没，她又想到舒可姿和他爸爸的谈话，欲言又止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她还喜欢你。”
　　“……”
　　对于谈西泽来说，他收到过数不清的爱慕，一份喜欢根本就无足轻重。他甚不在意地笑了说：“管她的，喜不喜欢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在意。”
　　一听这话，宋觅的心直接哇地凉下去大半。
　　喜不喜欢和他没关系。
　　那她呢。
　　她的喜欢，对他来说也是没关系吗？
　　察觉到宋觅的细微表情变化，谈西泽心下了然一片，他自然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他默了片刻，故意问：“怎么一脸不开心？”
　　宋觅低下头，抠着手指甲嘟囔道：“你说你不在意一个人的喜欢。”
　　“也不是全不在意。”
　　他心如明净，声里含笑，“比如你的，我就挺在意。”
　　宋觅：“…”
　　宋觅：“！”
　　妈诶。
　　他说在意！
　　这算是给她明确的回答了吧！
　　宋觅的眼里突然有光，刷地抬起头来看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晌，才呆呆地问一句：“意思是，我有机会对吗？”
　　他被她这样子逗乐，不加掩饰地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温温柔柔地说了两个字。
　　“有的。”


第62章 
　　那天回去过后, 宋觅心情一直不错，就连做琐碎家务活时嘴上都是哼着小曲儿的。她不停在回想谈西泽说的那两个字，有的。
　　对他来说, 她是有机会的, 心里甜得像是要冒出粉红色的泡泡。
　　傍晚时分。
　　敬兰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踏进家门，全是菜，明天是她的休息日，她从云水湾出来后直接去了趟超市, 精挑细选不少菜，准备明天做给宋觅吃。
　　明天是宋觅的生日。
　　进门时，敬兰发现宋觅正在客厅的小阳台上晾衣服，便扬声笑着喊：“觅觅，我回来咯。”
　　宋觅放下撑衣杆，眼露惊喜：“妈，你怎么回来啦？明天休假吗？”
　　“专门调成明天休息的。”
　　敬兰提着菜来到冰箱前, 打开袋子把菜往里面放，“明天是你生日呀, 妈妈哪一年缺过你的生日，肯定得回家。”
　　宋觅抱着个空盆子进客厅，也来到冰箱前，和敬兰闲聊：“妈，你工作环境咋样？那家主人好相处吗？”
　　敬兰想了想，说：“女主人脾气不好, 特差, 而且是个双面人。”
　　“双面人？”
　　“据我去的这段时间得知, 女主人是那家少爷的后妈, 人前人后简直两副嘴脸。在少爷面前满脸笑容, 背后却骂得特别毒。”
　　“……”
　　宋觅略为震惊，呐呐道：“还有这样的……”
　　敬兰把新鲜的菜肉等依次放进冰箱冷藏层，接着说：“不过觅觅，那家少爷张得像电视上的大明星，甚至比大明星还好看。”
　　“……”
　　宋觅一向不敢恭维妈妈的审美，便说：“夸张了吧？”
　　敬兰却一口笃定地说没有。
　　宋觅笑笑不说话，心想再帅能帅到哪里去，能有谈总帅么？
　　那必然是没有的。
　　晚饭后，宋觅用手机放一部抗战电影给奶奶看，奶奶在看的时候，她就给奶奶肩膀按摩。与此同时，她笑眯眯地和奶奶说悄悄话，分享小秘密。
　　“奶奶，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奶奶一脸惊讶，慈祥的脸上满是笑意，都不在看手机屏幕，而是回头看她，“真的哇？”
　　宋觅抿唇笑着点点头。
　　奶奶又问：“是哪个小伙子这么有福气？”
　　宋觅认真想了想，一边给奶奶揉着肩颈，一边轻声说：“就是上次那个暴雨天送我回家，还给了我一把伞的好人。”
　　“……”
　　奶奶乐呵呵地笑出声来，说：“这就是缘分。”
　　“……”
　　“啥时候能领回家给奶奶瞧瞧？”
　　现在还属于暧昧阶段，八字都还没一撇，宋觅憋着笑，说：“我会努力的，奶奶。”
　　毕竟他说过的——
　　她有机会。
　　-
　　其实生日，也只是三百六十五天当中的寻常一天，和平时并无分别。
　　对这次的生日，宋觅没有太多期待感。
　　在她看来，今年生日不用为债务太过忧心忡忡，已经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大清早，宋觅从简易的布艺衣柜里选出一条浅白色的长袖裙子，收腰的设计，让她的腰身看上去盈盈不堪一握，领口是抽绳的V领设计，一点都不暴露，却完美地展示精致锁骨。
　　以前一段时间在兼职时，是没有机会穿这条裙子的，会行动不便影响效率。
　　敬兰也早早地起来在厨房忙活着，准备的每一道菜都是宋觅喜欢吃的。
　　忙活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桌上的菜肴已经摆满。
　　就在一家人上桌，准备开饭的时候，宋觅接到谈西泽的来电，她起身离座，到阳台上接电话。
　　他似乎不爱使用微信，有事都直接打电话。
　　“喂，谈总。”她接听起来。
　　“我让周朗来接你。”他说，“他已经到你家小区外了，你下楼。”
　　“……”
　　宋觅回头，看一眼餐桌上的家人们，有些为难道：“我刚要吃饭来着……”
　　那边沉默下来。
　　不知道谈西泽在做什么，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半晌过后，男人低低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我在等你吃饭。”
　　“……”
　　准确来说，这就是合约的一部分，宋觅很清楚，只要谈西泽需要她，她就得立马出现，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哪怕她现在是和他在暧昧，也不代表她能不履行合约。
　　“好，我这就下楼。”
　　挂断电话，宋觅回房间拿上一个小挎包，到客厅后，敬兰一看她要出门的样子，就忙问：“这丫头，马上要吃饭叻，你去哪里？”
　　奶奶也说：“对呀，吃了再走吧？”
　　爸爸搭腔：“是啊女儿。”
　　“我临时有点事。”
　　宋觅脸上带着点歉意，“妈，我晚上再回来吃你做的菜。”
　　出小区后，宋觅一眼就看到站在宾利旁的周朗，正在抽烟低头看手机，还没注意到她。
　　她走过去，笑着喊了声周助理。
　　周朗回过神来，收了手机，把烟头踩灭在脚下，回以微笑：“走吧，宋姑娘。”
　　半小时后。
　　黑色宾利停在一家名为冠皇的俱乐部门口，也是英达旗下的产业，这里有着渡城最大的高尔夫球场，标准的18个洞，占地一百六十公顷。
　　下车后，周朗把车钥匙递给泊车的工作人员后，带着宋觅往里面走。
　　这里兴会员制，非金卡会员不得入内。
　　周朗是谈西泽的身边人，保安们都认得他，所以他带着宋觅进去的时候，也没有人过问一句。
　　俱乐部的大堂极为金碧辉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宋觅叫不出名的香，瓷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干净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来。
　　宋觅一路被领到三楼。
　　俱乐部的餐厅。
　　很奇怪的是，明明是中午的饭点，偌大的餐厅里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服务员在走动。
　　宋觅却不知，这是清场的效果。
　　一眼望去，只有空荡荡的酒红色桌椅，齐齐整整地摆放着。
　　桌面上，都有用餐巾折成的玫瑰花。
　　谈西泽坐在餐厅最角落的位置，她发现，他总喜欢挑角落位置坐。
　　她走了过去。
　　今日的谈西泽英俊依旧，西装革履，皮骨俱佳的一张脸没有死角，清冷眉眼间有种不自知地蛊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待她走近，谈西泽抬眼看过来，伸手一引：“坐。”
　　宋觅注意到菜已上桌，便问：“等很久了吗？”
　　谈西泽淡淡一笑说还好。
　　满桌的菜都是中餐，十菜一汤，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佛跳墙，东坡肉等等，每一样菜单拎出来都可以放到国宴里面。
　　而且不难看出，做菜的厨师不简单，光看卖相都很绝。
　　宋觅用手顺顺后背的衣料，落了座。
　　谈西泽对她说：“随便吃点。”
　　她扫一眼这些菜，悻悻道：“这真的不随便。”
　　男人淡笑不语。
　　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极好，宋觅胃口大开，很给厨师面子的吃了不少，那道红烧狮子头更是吃得一个不剩，赞不绝口。
　　而谈西泽是一如既往地食量小，也吃得很慢，大多时间都在看她吃。
　　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周朗来到餐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径直走到了桌前。
　　周朗是停在宋觅旁边的，宋觅转头看一眼周朗，以为他是有公事要汇报，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东西。
　　直到一个红色的本本放在她手边。
　　宋觅咽下口里的食物，瞥眼往旁边一看，红色封皮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房屋所有权证。
　　她很不解，抬眼时正好撞上谈西泽的视线，问：“这什么？”
　　谈西泽冲她抬抬下巴：“翻开看看。”
　　宋觅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房产证。
　　翻开来看。
　　房屋所有权人：宋觅。
　　房屋地址：渡城南区周雀路18号
　　用途：住宅
　　……
　　宋觅没有再往下看，她看到地址那一栏的时候就彻底傻住，那是她家以前住的地方。
　　一栋复式小别墅。
　　早在两个月前就被法院强制查收去了。
　　看着上面的字，宋觅愣了很久很久，起码得有好几分钟，期间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后。
　　宋觅怔怔地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男人，她拿着房产证的手指有点颤抖：“……谈总，这，这什么啊？”
　　“……”
　　谈西泽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点，唇上一弯露出笑容：“给你的礼物。”
　　“……”
　　“宋觅，生日快乐。”
　　在那样一个瞬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宋觅的眼睛就已经红了，她简直感动得一塌糊涂。
　　鼻间酸涨得不行。
　　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水汪汪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谈西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停在哽咽。
　　缓了半晌，宋觅才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说：“谈总，这真的太贵重了。”
　　这栋房子被挂在网上拍卖的时候，法院标价二百三十万。
　　因为不舍，她去浏览过几次拍卖网页。
　　“哪有很贵重？”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还是那句话，“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算贵。”
　　此时，服务员端来一碗长寿面，精致美观，用葫萝卜雕刻着生日快乐四个字铺在上面，还有一颗对半切开的鸡蛋。
　　谈西泽望着眼睛红红的她，无奈地一笑：“我把你的家找回来了，所以不要哭了，快吃面吧。”
　　宋觅吸吸鼻子，把红本本单手抱在怀里，极为宝贵的样子。
　　然后用一只手拿筷子，碗都不扶。
　　吃了一口面，宋觅抬头说：“谈总，这个拍卖房子的钱从我工资里面扣吧。”
　　谈西泽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周朗主动道：“宋姑娘，这可是谈总的一片心意，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你生日这天以前办妥，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
　　“如果还要从你工资里面扣的话，反倒有点辜负谈总的心意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宋觅难以反驳，只能接受：“好吧。”她眼汪汪地望着对面的谈西泽，“真的很谢谢你，谈总。”
　　“……”
　　谈西泽看一眼她面前的面，又去看她：“不客气，快吃面吧。”
　　那顿饭的最后，是以谈西泽对她的一句祝福结尾的。
　　“宋觅。”
　　“祝你十全十美，长命百岁。”
　　而那一天——
　　桌上正好十个菜，刚刚好。
　　一切都是刚刚好。


第63章 
　　下午的时间, 谈西泽和几个朋友约好打高尔夫。
　　还让宋觅一起。
　　宋觅处在一种巨大的感动和欣喜中，哪怕她对高尔夫一窍不通，还是乖乖地一口应下。
　　有专门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给她引路, 带她去换方便打高尔夫的休闲服。
　　换好衣服后再安排球童用观光车送她到球场。
　　秋阳高照，天气正好，宽阔的球场一眼望不到边, 有风吹过时, 湛绿色的夏威夷草便闪着一层浅辉, 高低的草浪开始翻滚。
　　宋觅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到时，发球台旁边的大型遮阳伞下已经聚了几人，男男女女都有，有的拿着高尔夫球杆杵在地上说笑，有的坐在白色椅子里喝着果汁。
　　一派闲散的场景。
　　观光车在遮阳伞前停下, 听到动静后, 好几双眼睛目光都看过来。
　　宋觅有些不好意思，表情悻悻地从观光车上下来，动作也是慢吞吞的。
　　这里的人她几乎不认识。
　　只认识一个谈西泽, 还有一位开酒吧的云正。
　　除开谈西泽以外, 每个男人身边都有一个女人，类型不同，可无一都是上乘的长相和身材。
　　她们都在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宋觅。
　　仿佛是她走错地方了。
　　挨着云正坐的那一个女人，更是不加避讳地笑了下, 看向对面的女人：“Elena, 这是谁？怕不是找错地方了。”
　　毕竟公子哥们玩得再花, 可一次只会带一个女人出来, 这是一种隐形的规矩。
　　而这里唯一一个身旁无人的是谈总, 谈总可是远近闻名的不近女色，她们有幸在局上见过几次，谈总也都是只身一人。
　　那名叫Elean的女子也跟着笑，一种无所谓的轻视笑容：“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来搭讪的。”说着还抬手招了一圈儿，“小妹妹，你看上谁了？”
　　“……”
　　宋觅被问得有点难为情，诺诺地说：“我不是来搭讪的，我找谈总。”
　　“谈总？”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相信，“不会吧……”
　　谈西泽正在和云正说着话，没注意宋觅已经到了，直到他听见小心翼翼的一声，在喊他。
　　他转头，看见站在伞外的宋觅。
　　小姑娘顶着太阳站着，穿着蓝白色的休闲服显得特别清爽，只是表情不知为何有点苦巴巴的。
　　在诸多目光里，谈西泽朝宋觅招招手，极淡地笑了下：“过来，在太阳底下傻站着做什么？”
　　“……”
　　这下，除开云正以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谈总居然带了个姑娘来打高尔夫？
　　在各色的目光里，宋觅抬脚走到谈西泽身边，正好他旁边有一个空位，他拉了一下她的手臂，温声说：“坐这儿。”
　　见状，一开始调侃宋觅的那两个女人脸色一变，似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有人问：“谈总，这谁呀？”
　　语气里的八卦味很重。
　　谈西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递过去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再端了杯果汁放在宋觅面前。
　　“喝这个。”
　　宋觅把果汁捧在手里，乖乖地说：“谢谢谈总。”
　　他从旁边的长筒里抽出一支高尔夫球杆，问宋觅：“会不会？”
　　宋觅摇头说不会。
　　谈西泽握着那根球杆起身，又抽出一支适合女士使用的球杆地给宋觅：“走，教你一下。”
　　宋觅接过球杆，有点犹豫：“……可是我很笨。”
　　她从小就没什么运动天赋，不管是什么运动，永远都是最后一名。
　　谈西泽笑了下，说：“别愣着，请我做教练可是很贵的。”
　　闻言，宋觅忙放下刚喝了一口的果汁，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离遮阳伞较远的一处。
　　周围安静。
　　可遮阳伞下面坐着的那群人还是能看见他们。
　　谈西泽没有避讳任何人的目光，就那么视若旁人地来到宋觅的身后，双手分别从她两边伸过去，教她握高尔夫球杆的姿势。
　　那是一个极为暧昧的姿势，就像是他把她拥揽在怀里一样。
　　宋觅的心跳得砰砰响，耳根和脸都开始发烧。
　　男人清润悦耳的嗓音低低从耳边传来。
　　“这么握。”
　　紧跟着他的掌心贴上她的手背，包裹住。
　　悉心指导。
　　宋觅握得有模有样时，听到他在耳边轻轻笑了下，“这不是学得挺好。”
　　“……”
　　“哪里笨了？”
　　另一边。
　　目睹着两人亲密互动的众人直接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讲八卦的时候是不论男女的，兴致都很高。
　　“不近女色的谈总终究是开荤了……”
　　“可能是心血来潮吧？”
　　“不见得吧，你们几时见过谈总对谁那么温柔地笑过？你见过吗？”
　　“……”
　　半小时后，宋觅掌握了准确地握高尔夫球杆的手势，还有挥球动作。她有些想上洗手间，便让谈西泽先回伞下。
　　谈西泽给她指了洗手间的方向。
　　遮阳伞下暂时无人，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去打球了，谈西泽刚坐下，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云正就从不远处跑回伞下，一脸八卦的表情。
　　“西泽，你真和那个小姑娘谈上了？”
　　谈西泽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快了。”
　　云正瞪大眼睛，好奇得不行：“为什么是她啊？我承认她是长得特正点，但是追求过你的那些女人，也不缺神仙颜值。”
　　“……”
　　为什么是她？
　　谈西泽沉默半晌，把水瓶放在面前的桌上，他望着远处被风吹得翻滚的草浪，“云正，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提过的那个小女孩。”
　　云正一懵，“哪个小女孩？”
　　谈西泽：“我小学时期遇到的那个小女孩。”
　　这下，云正的眼睛直接瞪到最大：“真的是她啊。”
　　谈西泽嗯一声。
　　在很久以前，他就认识宋觅，两人是小学的校友，只不过时隔多年，宋觅已经将他完全忘记。
　　只有他还记得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是一个炎热的盛夏。
　　当时的谈西泽在渡城一小读四年级，八岁，那时候的他十分瘦小，并且在遭受严重的校园霸凌。
　　不是所有小孩子都是天真善良的，有的小孩很坏，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坏。
　　会撕掉他的作业本；
　　会把他的课本从教室窗户丢出去；
　　还会把他钢笔里的黑墨水，换成红墨水，害他考试的时候只能写一卷面的红色，被老师臭骂一顿。
　　有一天放学后，他想上个厕所再走，几名男同学嘻嘻哈哈地把他裤子拽下来。
　　还把他裤子丢到走廊上。
　　他只穿着一条内裤，羞耻心让他躲在厕所里不敢出去。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他听不到外面的走廊有任何脚步声。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
　　突然，一叠很轻的脚步声靠近门口，清脆奶糯的小女孩声音传来：“里面有人吗？”
　　“……”
　　“我捡到一条裤子哦。”
　　这个小女孩就是宋觅。
　　小宋觅在男厕所门口等了一会，才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有人。”
　　其实当时的谈西泽是极为羞耻的。
　　被女孩子捡到裤子。
　　小宋觅犹豫了下，还是问：“我给你送进来可以吗？但是你要把小鸟挡住哦，妈妈给我说，不能随便看男孩子的小鸟。”
　　“……”
　　在这一刻，他的羞耻感达到顶峰，几乎是咬牙切齿说的：“我有穿内裤！”
　　小宋觅嘿嘿笑两声：“好吧，那我进来咯。”
　　小宋觅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躲到厕所的隔间里，隔间门留一条缝，从门缝里伸出一只男孩子的手。
　　接过裤子时，他生硬地说了声谢谢。
　　小宋觅第一次进男厕所，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完不客气以后就赶紧出去了。
　　在穿裤子的时候，他只想知道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子，于是速度很快地把裤子提起来，就推开隔间门追了出去。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夕阳余晖洒落在教学楼长长的楼道上。
　　正前方。
　　小女孩扎高马尾，穿着白色的花边裙，黑色的圆头皮鞋，一个乖巧纯洁的背影。
　　等追得近一些的时候，他看见，在小女孩左耳的后面——
　　有一粒红色的朱砂痣。
　　“喂。”
　　“……”
　　小女孩回头望着他，盯一眼他的裤子，“你这么快就穿好啦？”
　　他看清楚了她的脸。
　　粉雕玉琢的女娃脸，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可爱精致。
　　只是他那时性格也是极为孤僻，不懂怎么与人打交道，对视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来。
　　后来还是小宋觅主动开口和他聊天：“你也是一年级的吗？”
　　他摇摇头没说话。
　　小宋觅上前一步，和他站得很近，较真地用手分别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咦了声，说：“你还没我高呢，你是几年级的呀？”
　　“三年级。”他说。
　　“三年级这么矮？！”她瞪大眼睛的模样特别可爱，瞳仁黑得像葡萄，“等我三年级的时候一定比你高。”
　　“……”
　　他抿抿唇，认真地盯着她的脸，似乎要把她牢牢记住，半天后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宋觅冲他甜甜一笑，灿烂得像月牙，声音也甜糯得不行：“我叫宋觅哦，一年级一班。”
　　从那时候起，谈西泽便记下了那个小女孩。
　　一年级一班的宋觅。
　　“那这可是天大的缘分啊！”
　　云正摸了摸下巴，接着道，“那你现在还不赶紧和她在一起？”
　　谈西泽长睫低垂，敛住眸光的同时藏住眼底几分失落，只苦笑了下：“还不是什么时候。”
　　“……”
　　“她忘了我，忘得很彻底。”
　　有些故事，总要双方都记得才能继续往下讲。
　　否则只能是独角戏。


第64章 
　　宋觅到球场旁的洗手间里, 还在隔间里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两名女子说话的声音。
　　根据声音，可以分辨出是那名叫做Elena的女子, 和另外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
　　她听到一声冷冷的讽笑。
　　极度不屑。
　　其实在这个时候, 宋觅心里就有一种预感, 觉得二人接下来的聊天内容会涉及到自己。
　　她站起来，没有第一时间出去。
　　外面传来洗手的哗哗声，还有二人的聊天声——
　　“新来那女的，真的会装清纯, 一脸无辜的样也不知道摆给谁看。可能谈总就吃这一套咯。”
　　Elena说：“多少是有点手段在手上的。毕竟有那么一句话，谈西泽面前无人精, 所以你想想就知道那女的有多不简单了。”
　　另一个酸溜溜地笑了下：“那可是谈西泽诶。”
　　宋觅听得很不舒服，只想两人赶紧离开，自己也方便出去。
　　那两人还在继续聊。
　　话题却一下子转到舒可姿身上。
　　“舒大小姐都没能拿下的人, 就凭她？“又是一声冷笑。
　　“是啊。”
　　“你看舒家那背景，谈总都能眼都不眨地把婚退了，那女的也不知道从拿个旮旯钻出来的, 顶多玩一段时间，登不上台面的。”
　　“说得在理哈哈——”
　　……
　　一直等两人离开洗手间, 宋觅才从隔间出来。
　　洗手的时候心情沉重。
　　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哪里会不知道，谈家那样的豪门并不是自己轻易能企及的，门不当户不对的。但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可回避的。
　　所以喜欢谈西泽将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她都接受。
　　也都认命。
　　宋觅擦干手上的水, 又烘了会, 才从洗手间出来。她回到球场时，谈西泽正在和云正打着高尔夫，那两个女的正坐在遮阳伞下休息。
　　看见她靠近后，那两人相视一笑，表情格外耐人寻味。
　　宋觅到一开始的位置坐下，低头看手机，尽量避免和那两个女的有什么视线接触。
　　老实说，她现在非常不自在。
　　“喂。”其中一个在叫她。
　　宋觅抬头。
　　Elena带着一种不明的笑意看着她，问：“看你眼生得很，你不是圈子里的，你住哪里呀？”
　　另外一个也好奇地盯着她。
　　宋觅知道她们为什么关心她住哪里。一般来说，渡城的富人区就那么三两个地方，只要不是那几个地方里的，那就是普通人。
　　她倒也坦荡，笑了下，说的现在所住的位置。
　　那两名女的同时一怔。
　　Elena：“莉莉，我没记错的话，那不是老城区吗，里面住的全是些穷不拉几的人。”
　　莉莉点点头，“是啊。”
　　宋觅还是在笑，一种坦荡到落落大方的笑：“是啊，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莉莉欣赏着自己新做的美甲，眼露不屑：“那你这回搭上谈总，得抓紧时间机会多捞一点，指不定哪天谈总腻味了，你就没得捞了。”
　　Elena掩嘴一笑，喝了一口果汁后附和道：“可不嘛，谁不知道谈总的脾性阴晴难定的。”
　　“……”
　　在宋觅看来，她们二人也是把自己当做‘捞女’，想方设法地从这些有钱男人手里刮油水。
　　毕竟新鲜感是有保质期的，总有过期的那一天。
　　宋觅不愿再交谈，没再接话。远处的谈西泽正好朝她看过来，阳光下，他的身姿修长挺拔，单手握着球杆的姿势很潇洒帅气。
　　谈西泽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这下可算把宋觅从水火中救出来。
　　她要是再和那两名女子坐一会，估计会得高血压。
　　宋觅朝几个男人打球的位置过去。云正嚷嚷着要和谈西泽比试，说近日苦练过高尔夫一段时间，这次铁定能略胜一筹。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笑闹着说快比比，让大家也好瞧个热闹。
　　谈西泽掂了掂手中的球杆，侧过头低声问宋觅：“你想让我比吗？”
　　被这热闹的气氛一烘托，宋觅多少也有些期待：“我还没看你打过高尔夫。”
　　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她想让他比。
　　谈西泽眼里含笑，轻声在她耳边说：“听你的。”
　　说完后，他直接抬头看向云正，笑着问：“你想比什么？”
　　“……”
　　“比进球数还是挥杆数？”
　　球场总共18个球洞，按一轮算的话，如果比进球数就是看结束后谁进的球数多，如果是比挥杆数，那就看谁的挥杆次数少。
　　云正果断地说：“挥杆数！”
　　谈西泽点头说行。
　　两人一同移步到发球台，面朝球道，宋觅和其他人站在旁边观看。
　　宋觅虽不太懂高尔夫球，但还是能看明白谁的挥杆数更少。
　　同样是进一球，云正得挥六七杆，而谈西泽只挥三杆就能搞定，发挥得特别稳定。
　　她发现，这男人真是干什么都帅得要命，打个高尔夫杆杆势如破竹，鹰扬万里，球风凌厉得云正根本招架不住。
　　一轮打完后，他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懒散模样，云正则是累得一头汗。
　　有人开始开玩笑：“这总的差了二十多杆，云大公子，你苦练到哪里去啦？哈哈。”
　　云正笑着爆了句粗：“哈你妹，你懂个屁。”
　　一转头，云正就溜到谈西泽身边，凑过去清清嗓子说：“你也别太得意，都是我故意放水让着你的。”
　　谈西泽扬一抹笑，“是吗？”
　　“那必须的，毕竟咱俩是好兄弟。”云正拍拍胸脯，“我肯定要让你在喜欢的妹妹面前挣点表现。”
　　“……”
　　谈西泽把靠在一旁的球杆重新拿在手里，说：“不用放水，再比一轮？”
　　云正：“……”
　　云正尬笑两声，说：“哦，那倒不必。”
　　谈西泽看破不说破，笑笑没说话，重新把球杆靠到一旁。他来到宋觅面前，笑了下，问：“还想不想接着学？”
　　宋觅笑得眉眼弯弯，乖巧地说好啊，又问：“要学多久才能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谈西泽若有所思，眼神调笑，“那可能得很长一段时间。”
　　宋觅便跟着他笑起来，说：“你先歇会吧，你一会再教我。”
　　她想着，就算是秋天，但是在这样晌午的太阳底下久站，还是会觉得热累。
　　“好。”他笑。
　　宋觅回到遮阳伞下，谈西泽和云正一同去了洗手间。两个男人抽着烟同行，也不知在聊什么，脸上都带着一种闲散的笑意。
　　冰镇的果汁已经不太凉快，宋觅喝了几口觉得不解渴，想看看有没有未开封的矿泉水。
　　在伞下找了一圈没找到。
　　她重新坐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谈西泽喝过的那瓶矿泉水。
　　水瓶一下就翻掉到地上去。
　　宋觅弯腰，从桌下捡起那瓶水，刚直起腰身时，就迎面被泼一脸的西瓜汁，吓得她失声惊叫一声。
　　“啊——”
　　眼睛暂时被粘稠的西瓜汁糊住，宋觅用手抹了抹，才勉强看清桌子对面站的谁。
　　是舒可姿。
　　舒可姿重重把手里的空杯往桌上砸放下去，发出动静不小的一声嘭响，用手指着宋觅的鼻子骂：“就你是吧？上次在显周车上说自己有艾滋病赶我走的人。”
　　“……”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艾滋病。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生怕殃及自己似的。
　　凉冰冰的西瓜汁顺着宋觅穿的POLO衫衣领流进去，内衣很快就被全部打湿，胸口凉悠悠的一片。
　　她又抹了一把脸，湿淋淋地站起来。
　　宋觅不明白舒可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毕竟谈西泽绝对不会邀请她来的，那只能是其他人通知的。
　　有人通知舒可姿，说谈西泽身边带了个女的。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舒可姿对谈西泽爱得深沉，到一种执迷不悟的地步，肯定接受不了谈西泽身边有别的人。
　　此时，Elena和莉莉两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站在近处。
　　就想看看她怎么被舒可姿教训。
　　就是这两个人搞的鬼。
　　宋觅深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平静地问舒可姿：“你为什么要泼我的水？”
　　舒可姿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直接气笑了：“你说为什么？你给我离显周远一点，有多远滚多远！”
　　“……”
　　在场的人不少，但是没人帮宋觅说一句话，毕竟谁也不想无缘无故得罪舒可姿。
　　舒家也是渡城有头有脸的名门。
　　宋觅唯一认识的两个人还都不在。
　　眼下孤立无援。
　　但她没准备做任何让步，她理直气壮地反驳：“请问舒小姐，我为什么要离谈总远一点？他和你已经解除婚约了，他和谁来往都是自由的，更和你没有半点的关系。”
　　舒可姿微微瞪眼，没料到她能舌灿烂花，怼得还很有道理。
　　舒可姿绝不是盏省油的灯，环手而立，整个人透着大小姐的高高在上：“你不会以为，我和她解除婚约，你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舒可姿直接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蠢笨。”
　　“……”
　　其他人纷纷跟着舒可姿笑起来。
　　笑音万分讥讽。
　　在生日当天被泼一脸果汁，任谁都会觉得委屈，宋觅强忍着情绪，平静地说：“他不喜欢你。”
　　舒可姿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小丑，“你要钱是吗，要多少你给我说，我一次性付给你好了。”
　　“……”
　　宋觅冷笑一下，用一种挑衅的语气直接报了个数。
　　“五千万。”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了。
　　这是真的敢开口啊？
　　舒可姿也不例外，很惊讶地问：“你疯了啊！”
　　舒可姿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宋觅知道，有钱人也不是冤大头，不可能花五千万来买一个情敌离开。
　　更何况这种大小姐手里基本上不会有五千万的流动资金这么多。
　　宋觅露出诚恳的表情，紧紧地盯着舒可姿：“舒小姐，请问你是给我转账，还是现金呢？”
　　周围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这是真的牛。
　　舒可姿被气得不轻，冷笑两声问：“你还想要现金？你知道五千万有多少吗？你拿得动吗！”
　　“这话说得可不对。”
　　宋觅耸耸肩，“只要是钱的话，我不仅能拿，我还能拿着跑得飞快。”
　　“……”
　　舒可姿直接被整无语了。
　　宋觅步步紧逼，追问道：“五千万需要一次性付清哦。”
　　此时，舒可姿已经看见出现在宋觅后方的谈西泽。
　　男人脸色沉冷，眼底阴鸷。
　　紧接着，舒可姿极具诱导性的故意问：“给你钱，你就离显周远远的吗？”
　　宋觅点点头：“那是当然，舒小姐怎么这么墨迹，难不成是舍不得五千万吗？”
　　就在这个时候。
　　男人的嗓音自耳畔边传来，低低沉沉的一句：“在你心里，我就只值五千万？”


第65章 
　　听到谈西泽的声音, 宋觅浑身一僵，脑子变空白，汗毛直立。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她近乎迟钝地慢慢转头, 一点一点对上男人深如长夜般的黑色眸子。
　　——四目相撞。
　　宋觅的呼吸停止几秒,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提不上来, 她试着想要和他解释，但窥到他眼底的沉冷时，她便一个字都说不出。
　　毕竟他听到的，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有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就在这种尴尬的时候, 舒可姿立马上前拱火，说：“显周，她刚刚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她就是图你的钱, 胃口还真是不小, 开口就要五千万。”
　　完了。
　　这下宋觅更加心虚了, 她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谈西泽没看舒可姿，哪怕是一眼都没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宋觅, 突然声息散漫地轻笑一声：“图钱的话正好, 我有的是。”
　　“……”
　　“不过我还是想问同一个问题，在你心里，我就只值五千万？”
　　“……”
　　宋觅脸上悻悻, 噎了下, “谈总，你听我解释。”
　　看着她脸上残留的西瓜汁液, 谈西泽眼神清寂似烧灰, 脸上那点仅有的笑意也完全消失：“等会再听你解释,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
　　更重要的事情？
　　没等她问, 谈西泽手伸向桌子，端起一杯不知道是谁喝过的果汁，塞到宋觅手里，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泼回去。”
　　舒可姿：“……？”
　　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的。
　　宋觅当场怔住，呆呆地看一眼手中那杯西瓜汁，有点不确定地问：“……泼、泼回去？”
　　谈西泽唇角带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神色散淡地说：“对，泼回去。”
　　“……”
　　“有我给你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没有人料到，谈西泽居然会如此偏袒这个生面孔，竟然不惜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的前未婚难堪。
　　舒可姿是最为吃惊的那一个，她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显周！你居然让她泼我？”
　　谈西泽眉梢一挑，显出几分轻慢来：“那又怎样？”他终于以正眼看过去，说的话却极尽寡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为她撑腰？”
　　“……”
　　为她撑腰。
　　就在听到他的话以后，宋觅心里的委屈感在被驱散，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取而代之。
　　并且所有人都留意到，谈西泽在对待宋觅和舒可姿的态度上，有着天壤之别。
　　眼下，舒可姿是真的被伤到，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自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受过什么委屈，所有的委屈都在谈西泽这里受完了。
　　她万万没想到谈西泽会这样对她。
　　舒可姿红着眼，气得跺脚，嚷着：“我要回去告诉我爸！还要告诉谈叔叔！”
　　谈西泽不怒反笑，用一种毫不在意地口吻说：“你去。”
　　他倒要看看能翻出什么浪来。
　　在场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云正上前来，劝谈西泽：“算了算了，事情闹大了的话到时候两家人都不好看，再波及到企业间的合作就更不好了。”
　　“……”
　　“算了？”
　　谈西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极轻地笑了声，“泼回去才能是算了。”
　　现在压力给到宋觅这边。
　　她端着西瓜汁的那只手在颤抖，感觉到所有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都在等她的反应。
　　看她会不会泼舒可姿。
　　局面相当僵持。
　　在她万分纠结时，谈西泽的耐心告罄，直接握住她的手腕，一扬，把手里的那杯西瓜汁尽数泼向舒可姿。
　　舒可姿受惊地大叫了一声。
　　宋觅都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
　　她完全在状况外。
　　舒可姿两手摊开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一片狼藉，她的嘴巴大张着，脸上的西瓜汁还在往下不停滴。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是真泼啊。
　　谈西泽没顾任何人的目光，取走宋觅手里的空杯，握住她的手腕提脚就走。
　　宋觅只能被迫跟上去。
　　被男人拉着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宋觅才抽出自己的手，诺诺地问了句：“我们去哪里呀？”
　　谈西泽回头，看一眼她脏掉的衣服：“带你去更衣室换衣服，湿的穿着不难受？”
　　宋觅杵在原地没动，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他听了心里肯定不舒服吧。纠结几秒，她才慢吞吞地想要解释：“谈总，我刚刚……”
　　“行了。”
　　谈西泽冲她微微眯眼笑着，“你故意说那些刺激人的话，我还能当真不成？”
　　宋觅眼里一亮：“你没生气呀？”
　　谈西泽失笑两声，摇摇头，又问：“现在能去换衣服了吗？”
　　宋觅露出笑容，乖乖点头说好。谈西泽抬脚往前，她立马跟上去。
　　俱乐部的更衣室，是男女相对的，到门口后，谈西泽说：“我换好后在外面等你。”
　　宋觅乖乖点头。
　　进更衣室后，宋觅取下手腕上戴着的柜子钥匙，打开柜子取出自己的裙子，然后到淋浴间去简单冲了下。
　　在穿衣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内衣是全部湿掉的，不能再穿。
　　这下宋觅可犯了难，裹着浴巾坐在更衣室的长条板凳上不知如何是好。
　　不穿内衣的话会很尴尬。
　　可能是等的时间过于久，谈西泽发来一条微信。
　　-还没好？
　　宋觅不得不委婉地说明情况。
　　-谈总，那啥……我的内衣也湿掉了，不能穿，所以我现在还没换上自己的衣服。
　　很快，谈西泽回复：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现在让人给你送。
　　宋觅回了个好。
　　那么问题来了，宋觅在想，他知道她的size吗？
　　万一买得不合适就传不了。
　　在她纠结要不要自爆sizs的时候，谈西泽又发过来一条：你穿多大的？
　　然后。
　　宋觅就万分难为情又不得不如实发过去了自己的size。
　　更衣室外。
　　谈西泽低头看手机，聊天界面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宋觅：70C.
　　他盯着那条消息，简单回复一句：嗯，稍等。
　　周朗接到电话后，直接来到更衣室外，找到谈西泽：“谈总，有什么吩咐？”
　　谈西泽想了下，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百货大楼。”
　　周朗：“嗯，今年年初新建成开业的，营收还算不错的，怎么，您要去视察一下吗？”
　　“不，你去买个东西。”
　　“好的。”
　　谈西泽一时沉默。
　　周朗专注地听着，等待下文。
　　等了半天，到最后，周朗实在忍不住，问：“谈总，到底要买什么？”
　　谈西泽：“……”
　　沉默。
　　好一会儿过去，谈西泽似乎败下阵来，脚尖一转，淡淡道：“算了，我自己去买。”
　　刚往外走没两步，就碰到换好衣服出来的云正。云正注意到谈西泽神色有异，立马凑上前去，问：“去哪儿啊，兄弟。”
　　谈西泽没说话。
　　云正贱嗖嗖地一直问。
　　问得谈西泽直接不耐烦，笑了下，说：“买内衣，去不去？”
　　云正咳嗽一声。
　　紧跟着，云正用一种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他，说：“兄弟，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谈西泽：“？”
　　云正：“你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的。”
　　谈西泽：“……”
　　云正重重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洗脑：“成功人士有点个人癖好是很正常的事情。”
　　谈西泽：“……”
　　云正：“话说你喜欢什么颜色？”
　　“……”
　　要不是两人关系铁，谈西泽可以保证，云正活不过三秒。几秒后，他平静说：“给宋觅买。”
　　云正这才想起宋觅被泼果汁的事情，恍然大悟地啊一声：“哦这样啊，我他妈还以为你……”
　　剩下的话他没敢说。
　　谈西泽：“走吧。”
　　云正：“我去干嘛？”
　　谈西泽睇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看你一直问，我还以为你很想去。”
　　“我才不去。”
　　云正切了一声，“那是你要泡的小姑娘，又不是我，再说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踏足女性内衣店呢！”
　　谈西泽凉凉一眼看过去。
　　于是——
　　十五分钟后，两个男人出现在商场的一家女性内衣店门口。
　　云正咽了一口唾沫，抬头看一眼店铺粉红色的招牌，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谈西泽。云正咬牙说：“你先进去！”
　　不做先进去的那一个，是他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一分钟后。
　　在某人的威慑下，云正无犹豫地一脚踏进店内，倔强和尊严通通消失不见。
　　谈西泽跟在后面。
　　这家店面积不小，光是女导购都有七八个，现在店里的顾客不算多，但全是女性，谈西泽和云正显得那般突兀和格格不入。
　　有两名导购注意到二人，眼睛刷地一亮，立马迎上去。
　　“二位先生好。”
　　导购扬满脸的笑容，热情四溢地询问，“给女朋友买内衣嘛，想要什么款式的呀？”
　　说着，导购员拿起一款黑色镂空的情趣套装问道：“这种喜欢嘛，这种卖得很好哦。”
　　“……”
　　谈西泽视线淡淡扫过，很快移开目光，很少会有场合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和难安。
　　眼下倒算是一种。
　　云正像个二百五一样，直接拿过导购员手里的那套，问：“兄弟，这个好，这个激情四射啊。”
　　谈西泽：“……”
　　他伸手一把推开，顿了下，才说：“我们自己看。”
　　导购员笑着说：“好哦，有需要叫我哦。”
　　两人开始在角落的货架前看起来，不远处有结伴同行的年轻女孩，看到他们后，不约而同地捂嘴笑，叽叽喳喳在议论着什么。
　　就连厚脸皮的云正也觉得不好意思，脸没一会就红了。
　　谈西泽面上看着神色无常，只是耳朵轮廓处有一层浅浅的红。
　　一种很不自然的红。
　　看了一会，云正问：“喂，什么尺寸的？”
　　谈西泽睇他一眼，冷冰冰吐了四个字：“和你有什么关系？”
　　云正：“……”


第66章 
　　云正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一款, 翻着标签看一眼：“要什么的尺寸我不能问，问一下要什么材质的总行吧？”
　　谈西泽沉默着没说话。
　　云正就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娘们拉几的一直问他。
　　“蕾丝的要不要？”
　　“……”
　　“这种丝质的呢？”
　　“……”
　　“这种棉质的, 摸着手感不错。”
　　“……”
　　谈西泽一直没搭理云正, 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内衣品类上扫一圈，可算看到一款正常不夸张的。
　　他伸手翻一下标签，看尺寸，尺寸正好也是对的。
　　谈西泽取下那一款内衣, 让导购包起来。云正看见他的选择后，不由得吐槽：“你真的没品味, 白色……”
　　谈西泽看他一眼，想笑：“我要是选个夸张的款式送过去，你觉得宋觅会不会把我当变态？”
　　云正若有所思：“好像也有点道理。”
　　付完款, 两人从店里出来。云正渴得慌, 刚好旁边就有一家奶茶店, 有三四人在排队，他提议要去排着买一杯。
　　考虑到宋觅还在俱乐部的更衣室等着，谈西泽说：“尽量快点。”
　　云正过去排在队伍后面, 他知道谈西泽极少喝奶茶饮料这些, 也没问他要不要一杯。
　　结果过了会儿。
　　在排到他的时候, 谈西泽却来到他身边, 看着点单面板, “再加一杯。”他看了一眼，说：“这个, 芝士桃桃。”
　　云正微微瞪大眼睛。
　　注意到云正的惊讶表情, 谈西泽看他一眼, 淡淡说：“不是我喝。”
　　“那就是给宋觅买的。”云正摸摸下巴, 一脸的若有所思，“我就说嘛，你对桃子过敏，就算要喝也不是点这种。”
　　“……”
　　在回俱乐部的路上，云正谈到舒可姿：“说实话，这件事情，舒可姿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刚刚也听见了，她说要回去告诉舒老爷，还要告诉你爸？”
　　“……”
　　谈西泽单手拎着奶茶和购物袋，神色淡如水：“随便她。”
　　云正疑惑：“你就一点也不怕？”
　　怕这种字眼，就不在谈西泽的人生字典里。他笑了下，说：“既然我敢那样做，就代表我不惧怕任何后果。”
　　云正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你牛掰。”
　　话锋一转，云正又聊到宋觅。
　　云正说：“有一说一，你这回算真的动凡心了啊，也是宋觅真的有福气，不然别人哪有本事让你屈尊降贵亲自到商场买贴身衣物啊？”
　　“……”
　　谈西泽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半晌过去后，他说：“是我有福气。”
　　-
　　俱乐部。
　　女更衣室里，宋觅无聊地坐在长凳上看手机，一条微信跳出来，是谈西泽发来的，说已经让人给她送进来。
　　看完后，宋觅抬头看向出口。
　　一位保洁阿姨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粉色的购物袋。她站起来，轻声说：“这里。”
　　保洁阿姨袋子递到她手里。
　　宋觅：“谢谢。”
　　保洁阿姨说不客气，走之前还说了一句：“小姑娘，你男朋友真的帅。”
　　宋觅从购物袋里取出内衣，盯着看了几秒，款式选的中规中矩，颜色也是她常穿的。
　　估计是是让周朗去买的。
　　换好衣服后，宋觅把存放在柜子里的房产证拿出来。
　　离开更衣室。
　　一出去就看见等在外面的谈西泽，他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成套的黑色西装，西裤笔挺得无一丝褶皱，将两条腿衬得修长。
　　他打着一条蓝黑色的领带，看上去更为清冷。
　　等宋觅走近，谈西泽把手中的奶茶递过去，说：“怕你不能喝冰的，所以买的常温的。”
　　宋觅一怔，是怕她生理期吗？
　　她接过奶茶，轻声说谢谢。
　　谈西泽单手插在裤袋里，注视着小姑娘刚刚吹过的头发，蓬松柔软，让人看着忍不住想要伸手揉一把。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宋觅感觉到他的大手轻落在头顶，掌心摩挲着揉揉她的头发。
　　发出些很轻的沙沙声。
　　那是一个相当具有安抚性的动作。
　　谈西泽收手时，问她：“心情好点没？”
　　宋觅点点头：“没事啦，再说你不是给我撑腰了吗，所以也没什么好难受的。”
　　“那就好。”他笑。
　　两人一同往外走，宋觅把纸质吸管插进奶茶里，喝了口，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谈总，我在球场说的那些话，你真的没往心里去吧？”
　　“……”
　　谈西泽转头看她，见她神色正经，心下一转便开口逗她：“要是我往心里去了，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哄啊。
　　反正宋觅是这样想的。
　　她思考两秒，认真地盯着他眼睛说：“那我就哄哄你。”
　　这下。
　　谈西泽似乎来了兴致，眉梢轻挑，微微眯眼笑了笑：“准备怎么哄？”
　　嗓音慵懒得像缕温风。
　　宋觅咬着吸管纠结了会，似乎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只能试探性地：“讲笑话给你听？”
　　谈西泽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马上就要走到俱乐部门口，宋觅便说：“等上车再给你讲。”
　　他笑着说好。
　　周朗已经把车从停车区开出来，停在门口，已经拉开后座的车门在等待。
　　看见周朗，宋觅想到人家给自己跑腿买贴身衣物的事情，便在上车时顺便道了个谢：“周助理，谢谢你专门跑一趟帮我买东西。”
　　周朗却一脸懵，“啊？我没给你买东西啊。”
　　“……”
　　谈西泽已经坐在车内，此时轻飘飘的目光落到宋觅脸上。
　　两人正好对上视线。
　　宋觅噎了下，问：“……是你给我买的吗？”
　　谈西泽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平静地反问：“不然呢。”
　　宋觅：“……”
　　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谈西泽去给她买的。
　　那也意味着，她现在所穿的是他亲自选的。
　　想到这，宋觅瞬间就不好意思，脸上一热，上车的动作都变慢了几分。
　　她磨磨蹭蹭地上车坐好，不敢正眼看谈西泽。
　　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
　　谈西泽一直没有收回目光，注意到小姑娘渐渐发红的脸颊，他觉得好玩，低低问：“你害什么羞？”
　　宋觅垂着头，小声说：“就……有点不好意思。”
　　男人懒懒靠着，单手以指托腮转脸看着宋觅，盯着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怎么，周朗去给你买，你就好意思了？”
　　“……”
　　宋觅立马否认：“那倒没有。”
　　他轻笑不语。
　　沉默片刻后，男人轻懒的嗓音再次在响起：“不是要讲笑话？”
　　宋觅想了下，准备拿出压箱底的笑话，属于她每次讲都能把自己笑得不行的那种。
　　她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我要开始讲啦。”
　　谈西泽不由得稍稍坐直身体，看着不那么懒散，一副准备好好听听的样子。
　　还没讲，笑话在宋觅脑子里过一遍，她就忍不住先笑出了声。这下，搞得谈西泽有些无奈，摇头失笑道：“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
　　宋觅憋住笑，顺口气，说：“世界上真的有龙，我二大爷就是真聋……哈哈哈哈哈哈哈！！！”
　　车厢里充斥着小姑娘清脆开朗的笑声。
　　看得出来她是真觉得好笑。
　　谈西泽跟着笑，不过却不是因为她讲的冷笑话，而是被她的大笑感染，唇角弧度浅浅，看她的眼神里似有星光揉碎。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笑点还是一如既往的低。
　　宋觅笑得直接岔气，右下肋部传来阵阵隐痛。她用手捂着，做着深呼吸：“不行不行，笑得我肚子疼。”
　　见状，谈西泽拍拍她的后背，失笑着说：“别笑了，不然越笑越痛。”
　　宋觅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强行憋着。
　　过了好一会，宋觅才止住笑意，岔气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她长长顺一口气，压根不知道谈西泽是因为她在笑，还问他：“怎么样，是不是特好笑？”
　　“……”
　　谈西泽始终对她持有一种迁就的态度，他认可地点点头，说：“好笑。”
　　宋觅看眼车窗外，问：“谈总，我们现在去哪儿？”
　　谈西泽：“送你回家。”
　　没等她开口，谈西泽便靠回座椅里，慵懒地低声道：“今天是你生日，我总不能把你绑在身边一整天，连饭都不让你和家人吃一顿，那未免也太过分。”
　　“……”
　　这人考虑问题好周全细致。
　　宋觅心中隐隐有几分感动，说：“谈总，就算今天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是我今天真的很开心，你还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生日礼物，谢谢你。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也好好准备一份礼物。”
　　谈西泽垂眸，看一眼手腕上的一线红绳，声息低沉：“我的生日，我能不能指定礼物？”
　　宋觅：“可以啊。”
　　只要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都能接受。
　　谈西泽低着脸，眸色不清，只知道他一直在盯着手腕上那根红绳：“这样吧……”他顿了下，“你编一条红绳，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
　　“红绳？”
　　宋觅有点不理解，“只要这个吗？”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只要这个。”
　　他只希望，在她编的过程中，会不会有记起他的可能来。
　　宋觅欣然答应：“好啊。”
　　到小区门口后，宋觅迫不及待地下车，她想快点回去给家人分享好消息。
　　可以住回以前的家了！
　　走得太急，宋觅的手机落在车上，还好她刚走出去没多远，周朗说：“谈总，我给宋姑娘送过去吧。”
　　谈西泽拿起手机：“不用，我去。”
　　宋觅一路小跑，散着的长发在风中飘逸着，刚跑进楼道里，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
　　一回头发现是谈西泽。
　　彼时天光正暗，暮色降临，他站在浓浓的蓝黑色环境里，眉眼深沉得像是被涂上滤镜。
　　英俊得非常醒目。
　　宋觅停在楼道里，她看见谈西泽一步一步靠自己靠近。她怀里抱着的是颜色鲜红红的房产证，她跑得小脸红红的，微微有些喘气：“怎么了谈总。”
　　“你的手机。”
　　他在她面前停下，把手机递过去，“小姑娘怎么粗心大意的。”
　　“谢谢谈总。”
　　宋觅伸手真要接的时候，屏幕朝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是因为有一条推送通知。
　　男人的垂下目光一看。
　　宋觅脑子一空。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屏幕上，是那张她在看荧光海时拍下的照片。
　　与他的伪合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半张很漂亮的笑脸，而她看的不是镜头，而是右上角站在礁石上抽烟的他。
　　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喜欢。
　　老旧小区楼道的灯是坏掉的，没有任何光，眼下昏暗一片，往来无人。
　　他们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两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宋觅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感觉到半边脸颊传来温凉的触感。
　　他的掌心攀掌住她的半边脸，没有犹豫地低头。
　　唇贴了上来。


第67章 
　　回到家后, 宋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快步冲回自己房间，把手中的包包和房产证等物随意掷到桌上，再把自己整个抛到床上去。
　　把脸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 再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还好奶奶现在不在房间里，不然看见她这样, 指定会认为她疯了。
　　她确实有点疯了，脑子热得像是要炸掉。
　　在床上来回滚上几圈后，宋觅坐起来, 长长吁出一口气，两只手捧着自己通红的脸, 感受着传到掌心来的热度。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宋觅情不自禁地挪手, 落在自己的唇上，而后脑中开始自动浮现出十分钟前在楼道里的场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分钟前——
　　单元楼道里。
　　谈西泽在给她送手机时, 不小心看见她的手机屏保, 是一张她偷拍他的伪合影照片。
　　在她低着头不知所措时, 男人温凉的大手抚上来，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的脸托仰起来。
　　紧跟着在下一个瞬间, 两片薄凉的唇轻附住她的唇, 男人温热的鼻息如羽毛般轻洒在脸上。
　　她忘记了呼吸。
　　鼻息间是他身上九里香和佛手柑的味道。
　　清甜且幽远。
　　像这个浅尝辄止的吻一样。
　　宋觅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体腔中跃出, 她紧张得连闭眼都忘记, 反而是把眼睛瞪到最大，借着屏幕微弱的光，把男人深沉黑眸里的笑意尽收眼底。
　　他也没有闭眼, 他就这么看着她, 然后在吻她。
　　宋觅的手里还端着一杯他买的奶茶, 被这么一刺激, 直接不慎松手。
　　奶茶瞬间坠在两人中间。
　　纸盖子被震开，里面的液体瞬间全部四溢而出，渐得男人西装裤管上到处都是。
　　这个吻就是这样被打断的。
　　宋觅受惊地后退一步，在这样昏暗的楼道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紧着嗓子立马道歉：“……对不起谈总，我给你洗干净吧。”
　　谈西泽从地上那滩液体前后退一步，说：“没关系。”他的口气温和平静，把手机重新递过去，“不过一条裤子而已。”
　　“……”
　　宋觅的脸早就涨红一片，她只庆幸现在光色昏淡，不然定会彻底暴露在他眼下。她伸手一把接过手机，都没敢拿正眼看他，便急匆匆地转身往楼上跑，连一声再见都没说。
　　那样子，活脱脱像作案后逃离现场似的。
　　谈西泽一直目送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的唇角始终有一抹淡淡的笑意，眸光温和清润，像极一块上好的黑璞玉。
　　甚至，在明知道她已经跑远听不见的情况下，还翕动嘴唇轻轻说了句。
　　——生日快乐。
　　宋觅在房间里平复心情，好一会后，才觉得脸上的热度褪去。
　　心跳也不再快得离谱。
　　为什么突然亲她啊，一点准备都没有！
　　呜呜呜。
　　宋觅实在想不通这个吻的意义是什么，决定在微信上问问杨茜。
　　宋觅：我给你说个事，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杨茜：啊？
　　宋觅：谈总亲我了……
　　杨茜：！！！
　　杨茜：卧槽——！！！！
　　宋觅：是他主动的，但是我现在就是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什么也没说。
　　杨茜：他喜欢你啊！他对你有意思啊！
　　没等她回复，杨茜就发过来一条二十秒的长语音。
　　“觅觅你听我讲，你一定不要先表白提出在一起！咱们可以主动，但是不能掉价，既然现在确定他对你也有意思，那就要等他先开口，让他说要和你在一起！听明白了吗？！”
　　“……”
　　宋觅觉得闺蜜说得有道理，便回了个好。
　　聊天到这里结束。
　　宋觅下床，到桌前拿起房产证，事先背过手藏在后面，再开门出去。
　　准备给大家一个惊喜。
　　外面，奶奶在阳台上，坐在一根小板凳上剥蒜，腿上放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是些剥好的蒜。
　　妈妈在厨房里热饭菜，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弟弟则在房间里打游戏。
　　正好今天一家人都在。
　　到客厅后，宋觅先推开宋寻的房间，敲了敲门，说：“出来一下。”
　　宋寻没听清，摘掉耳机：“啊？”
　　宋寻：“出来一下。”
　　“好。”
　　宋寻刚好结束一局游戏，站起来随她到客厅。
　　宋觅到茶几前，拿着房产证的那只手还背在身后，她用另一只手招呼道：“都过来一下，开个家庭小会。”
　　“……”
　　听到声音，厨房里的敬兰放下手中正在做的活，奶奶也端着菜篮子从阳台进到客厅。
　　一家人围在茶几前。
　　奶奶颤悠悠地挪到宋觅旁边，问：“觅丫头，什么事要开小会哇？”
　　宋天明在玻璃缸里杵灭烟头，也问：“闺女，啥事儿？”
　　宋寻和敬兰也是一脸好奇。
　　在一家人的注视下，宋觅把藏在身后的房产证拿出来，举着从左划道右，依次在几人面前扫过：“看！这个是什么——！”
　　语气里有着藏不住的惊喜。
　　家里的每一个人，眼前都是一亮。
　　宋天明：“闺女，你这哪来的房产证啊？”
　　敬兰：“是啊。”
　　奶奶：“咱家目前这情况，暂时还买不起房子吧？”
　　“……”
　　只有宋寻心中一片明净，他不知道是哪里的房子，但是他知道，这一定和谈西泽有关。
　　在家人们好奇又期待的眼神中，宋觅笑着把房产证打开，说：“是我们以前的房子哦，现在可以住回去啦！”
　　几双眼睛同时瞪大，宋天明更是蹭地一下站起来，从宋觅手中拿过房产证，细细看后满脸震惊：“还真是以前的那套房子，户主是写的是闺女名字。”
　　敬兰也凑过去看：“诶，还真是！”
　　奶奶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但是听爸妈都这样说，笑得慈祥的脸上皱纹深深，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宋天明一脸惊喜，从房产证页面中抬起头来，问：“闺女，你这咋做到的？咱家这房子不是正在被拍卖吗，你哪里来的钱买的？”
　　宋觅心想，总不能说是谈总送的生日礼物吧？
　　这太夸张了。
　　她想了下，还是决定暂时保密这件事，便说：“这个是秘密，但是总之，我们能回到以前的家了！”
　　敬兰推宋天明一把，嗔笑道：“得感谢我给你生了个好女儿，不然看你怎么办！”
　　宋天明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女儿是他的骄傲，一直都是，他从不认为女儿会比儿子弱。
　　一时间，小小的客厅里布满欢声笑语。
　　其乐融融。
　　趁着其余人拿着房产证在商量何时搬家的时候，宋寻把宋觅拉到阳台上，一脸讳莫如深地问：“是他吧？是他送的吧？”
　　宋觅佯装不懂，笑着说：“什么呀。”
　　宋寻：“你还搁这和我装呢？老实交代吧。”
　　宋觅知道瞒不过弟弟的，毕竟弟弟知道合约的事情，还和谈西泽打过三两次照面。
　　她只能点头承认：“是的。”
　　宋寻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冷哼一声：“还想瞒我。”
　　宋觅老实交代，说：“谈总说，这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宋寻：“？”
　　宋寻几乎沉默了有一分钟，才重新出声：“这也太大手笔了吧。”
　　“……”
　　“这就是有钱人的送礼方式吗？”
　　说完后，宋寻想到上次在学校时，谈西泽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他们手上戴着的红绳都是姐姐送的。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
　　谈西泽喜欢姐姐？
　　一个想法一旦成型，就会不断在心里去印证。
　　那个男人帮姐姐解围。
　　还愿意一个月花三十万当大冤种。
　　现在又直接送了一套房子。
　　综上所想，这不是喜欢是啥？
　　宋寻为自己的推断很满意，决定试探一下姐姐的心意：“姐，我想问你个事儿。”
　　宋觅：“你说。”
　　宋寻思考几秒，啧了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和谈西泽不止是合约中的甲乙方关系？”
　　宋觅怔住。
　　她没太明白：“你想说什么。”
　　宋寻把话挑明着说：“就是和谈西泽发展成真正的男女朋友。”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她变现得这么明显了吗！
　　连弟弟都看出来了？
　　不行不行，在事情完全确定前，不能随便乱说。她摇摇头，故作平静地说：“没想过，好了，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进去吧。”
　　宋寻：“……”
　　看来姐姐对他没意思。
　　姐弟俩从阳台回到客厅，里面还在商量什么时候搬家。见二人进去，宋天明兴致高涨地问：“闺女，依我看，搬家这个事情越快越好，要我说的话就明天吧！你觉得呢？”
　　宋觅觉得，只要在假期内的话都可以，她能帮上忙。
　　“我都行。”
　　最终，一家人决定在明天搬家。
　　因为可以搬回以前的家，所有人都很高兴，晚饭时间也比平时要久，都在聊搬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妈妈说回去后得看看种的那些花还剩多少活着，奶奶说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隔壁奶奶唠嗑。
　　饭后，宋觅洗漱完回房间，手机刚好充满电，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拔掉充电头。
　　屏幕亮起的时候显示有一条新的微信验证消息。
　　——盛开许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验证内容：觅觅，今天是你生日，我还记得，你也不用感动，我只想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宋觅：“……”
　　这人没事吧？
　　有病啊。
　　她记得拉黑过这人的微信啊，为什么他又能加自己？
　　宋觅点开他的头像，查看资料详情，发现这不是盛开许的原来那个微信号。
　　而是另外一个。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招人烦，明明现在有女朋友还要来找她，还专门注册小号来加她。
　　宋觅直接点了拒绝。
　　返回聊天界面后，宋觅看到列表里谈西泽的微信那一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他的微信设置为置顶。
　　第一个的位置特别显眼。
　　宋觅明天要搬家，决定和谈西泽说一声，怕他明天会有什么安排叫上自己，于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谈总，我明天要搬家哦。
　　谈西泽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宋觅本以对话已经结束，可过了会后她收到谈西泽的第二条消息。
　　-我给周朗说了，明天他会安排人帮你搬家。
　　宋觅心里一暖，这人仿佛能做到事事周全细致，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他半点的不好。
　　她回了个谢谢谈总过去。
　　另一边。
　　谈西泽看着她回过来的微信，唇角弯了弯，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手边的一本佛经翻看着。
　　没看两页，旁边矮柜上的手机再度响了。
　　这次不是微信，而是电话。
　　本以为是宋觅打来的，谈西泽拿起手机，看见来电人时，眼神里的温和淡去不少，神色完全寡淡下来。
　　“喂，父亲。”
　　谈易威严沉冷的声音传来：“显周，你明天过来一趟，解释一下你干的好事！”


第68章 
　　云水湾。
　　清晨, 谈西泽洗漱过后到餐室用早餐，刚用到一半，手机就响个不停。
　　第一遍没接, 又连着打了三遍。
　　谈西泽瞥一眼屏幕，眸光凝半秒，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父亲。”
　　“我不是让你今天过来一趟？”
　　谈易的语气里蓄着几分不耐，“你没听见？”
　　谈西泽慢条斯理地喝一口鲜奶，放下杯子, 垂睫看一眼腕表, 才七点出头, 没什么情绪地说：“这不是还早。”
　　谈易：“赶紧过来, 你舒叔叔带着可姿已经到了。”
　　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盘中的三明治刚咬过一口, 旁边的牛肉沙拉也还剩下一大半。
　　可谈西泽已经全无胃口。
　　他起身，往外走的时, 赵姨问他：“今早就吃这么点儿啊？”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谈西泽住在云水湾66号，父亲住在云水湾80号，相差十几栋别墅的距离，看似不算近，实则开车都需要十几分钟，毕竟每栋别墅占地面积都很大。
　　他从车库里随便开了辆车出来，直奔80号。
　　抵达时，谈西泽从远处就能看见门口停着辆白色的保时捷。
　　那是舒可姿的车。
　　像往常一样, 老管家在门口候着他，一见他, 就忙迎上去说：“二少爷, 老爷和舒老爷还有舒小姐都在客厅等着您呢。”
　　“好。”
　　谈西泽神色淡淡, 脚步沉稳地往里面走去。
　　厨房里。
　　敬兰刚泡好一壶茶, 正在往雕花托盘里摆放着茶具。她今天本来是准备请假一天，和家人一起搬家的，没想到这家太太不好说话，不给假。
　　没办法，她一大清早六点就返回了工作岗位。
　　依次往托盘里摆放好紫檀杯，敬兰正准备端出去，便听到厨房门口传来一叠细高跟撞击地板的清脆声。
　　想必是太太江琴过来了。
　　敬兰觉得，江琴这人走路都是带点刻薄气息的，每一下都快而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人很瘦，下脚却很重，敲得地板蹬蹬作响，尤其是在穿细高跟时。
　　比如今天，太太也是穿的细高跟，远远听声音就知道是了。
　　敬兰抬眼，果然看着肩膀上披着一条鹅黄色流苏披肩的江琴进来了，江琴喜爱流苏疲倦，各种颜色的一应俱全。
　　江琴一眼锁住她，招招手说：“诶，你把茶盘给我，我端客厅去。”
　　敬兰秉着本分的心，说：“哪里能让太太端呢，我端就好。”
　　江琴却很坚持：“给我给我。”
　　见状，敬兰也不好说什么，把手中茶盘递过去。
　　江琴不太熟练地接过。
　　敬兰生怕她一盘子打翻，还用双手在底部虚托了下，这时候，江琴对她说：“就刚一阵儿，舒言带着他女儿过来了，我估摸着是那个贱种的儿子闯了什么麻烦，我得去看看。”
　　“……”
　　对于江琴人前人后各一面的模样，敬兰早就习惯，心里对此不屑，但面上也不好表现什么，只扯了扯嘴角。
　　-
　　谈西泽到客厅的时候，看见谈易和舒言坐在沙发中间，而舒可姿则单独另外一侧。
　　他停在茶几前，依次给两位长辈略一颔首打了招呼：“父亲，舒叔叔。”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舒言的脸色不算好看，脸上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晦暗严肃，甚至在谈西泽打招呼的时候，都没给出什么反应。
　　谈西泽并不在意，淡淡一眼扫过后，明知故问：“父亲，这一清早叫我过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
　　谈易手里常年都是有一根手杖的，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冷哼一声说：“你还好意思问什么事情？”
　　“……”
　　“你说说看，为什么要纵容别的女人往可姿脸上泼水？”
　　就知道是因为这件事。
　　谈西泽神色不变，眸光里波澜平定，他淡淡陈诉事实：“是她先泼往人脸上泼水。”
　　舒可姿欲言又止，不敢在长辈面前造次，只是一双美眸含着盈盈水光，委屈又不甘地直直盯着男人。
　　对于得不到的东西，人总是格外向往。
　　她亦不能免俗。
　　谈易又说：“那你就该让一个穷丫头泼可姿一脸水啊？可姿什么身份，那个丫头什么身份？”说完顿了顿，还不忘安慰一旁黑脸的舒言，“老舒，你放心，我今天肯定狠狠训这个臭小子一顿。”
　　“……”
　　这时候，偷听一会儿的江琴端着茶靠近，堆着一脸的笑容，假意道：“哎呀，老爷，显周毕竟还年轻，不像他大哥那么老成，难免也会犯错，这很正常嘛。”
　　谈西泽眼里晾过一抹不屑的笑意，没什么反应，更没拆穿他后妈这点火上浇油的小把戏。
　　江琴把茶摆上桌，客气道：“老舒，你喝点茶消消气，你最爱的龙井呢。”
　　舒言点点头接过说了声劳烦。
　　江琴又递杯茶给舒可姿：“来，可姿，你也喝喝茶。”
　　舒可姿：“谢谢江姨。”
　　谈西泽没坐下去一道喝茶，而是径直转角来到舒言面前，用极为诚恳的语气致歉：“舒叔叔，这件事是晚辈不对，当时行为确有过激莽撞，给您道个歉。”
　　“……”
　　见状，舒言的脸色稍有缓和，说：“我说你啊，你小子真的不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我女儿一脸水，这不是相当于给我一巴掌嘛！我的脸往那儿隔对不对？”
　　谈西泽不卑不亢道：“您说的在理。”
　　就在舒言准备让谈西泽给女儿道歉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是公司的副总打来的。
　　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不会这么一清早就打电话，更何况还在假期间。
　　舒言接起电话，刚听没两句就瞳孔扩张，表情震惊地从沙发上暴跳而起：“你说什么！”
　　吓得旁边坐着的谈易都震了一下。
　　谈易忙问：“老舒怎么了？”
　　舒言又听完电话的人讲了几句，立马着急得大喊：“那你们还不赶紧采取行动！联系公关部啊，先把热搜撤下去啊！”
　　“……”
　　“什么！市场监督局的人都到工厂里了？那你怎么现在才联系我？”
　　通话到这里结束。
　　舒言匆匆把手机揣回包里，招呼也没打一声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刚刚那通电话里，舒言被公司告知，消费者在购买公司买得最火爆的一种罐装茶叶时，发现茶叶存在伪茶假茶的现象，并且第一时间在网上进行曝光，由于这款茶叶营销得非常厉害，几乎是人尽皆知，所以短短十分钟内就冲上了热搜。
　　刚走出去几步，舒言察觉到不对劲，折回来询问谈易：“老谈，你也知道，我公司的茶叶都是请专门的制茶大师手工制作的，怎么会出现伪茶假茶？”
　　“……”
　　此时，谈西泽淡笑着，说：“舒叔叔，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其中的某一位制茶大师以次充好，从中谋取私利？”
　　他不是在做假设，而是在说结论。
　　舒言看着男人，几秒后神色骤变，抬手指着他不可置信地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谈易脸色也是一变，站起来：“老舒，这话不可能乱说，咱们两家是世交，显周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呢？”
　　“怎么会呢。”
　　男人浅笑着，眸子却冰凉一片，“我只是刚好知道而已，您忘了吗，舒叔叔，半年前英达旗下的茶叶市场和您公司用过同一批制茶大师，那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没用他们。”
　　“……”
　　舒言：“所以你早就知道？”
　　谈西泽但笑不语。
　　答案却再明显不过。
　　舒言一张脸都气得涨红，话都说不出，最后憋出一句：“老谈！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说完直接转身快步离开。
　　“爸！等等我！”
　　舒可姿忙拿着包追上去，走之前还不忘深深看了谈西泽一眼。
　　等父女二人离开，谈西泽才在沙发上坐下，端了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没来及喝上一口，一只大手倏地挥至眼前。
　　手中的茶杯被打翻在地，吓得江琴连连后退好几步。
　　谈西泽淡定如斯，低头扫一眼被茶水打湿的西装，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揩拭着。
　　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感。
　　谈易打翻他手里的茶，重重地将手杖撞在地上，质问道：“你既然知道制茶师傅有问题，怎么不提前告诉老舒，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的后果？”
　　知道，他当然知道。
　　首先，这款茶叶会在市面上彻底下架，这可是舒家公司最赚钱的产品，去年舒家单靠这款茶叶收益就破二十个亿，这将会是多大的损失不言而喻。
　　其次，一经核实茶叶存在质量问题，将会面临高额罚金。
　　最后的也是最伤的，那就是品牌会失去消费者的信任，不再有好的口碑，想要东山再起就非常困难。
　　谈西泽简单擦了下西装上的茶渍，见擦不干净，便纸巾一团扔进纸篓里后，才淡淡开口道：“这有什么不好？舒家那款茶叶倒牌后，我们旗下的同品类茶叶就能做到一家独大，垄断市场。”
　　看着面前的二儿子，谈易只觉得有些可畏，他也是个生意人，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论心狠和手段他不如儿子。
　　“显周，我和你舒叔叔是几十年的朋友，你这样做，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谈家？”
　　谈西泽不以为然，眉眼间皆散淡：“商场如战场，没有朋友这一说，只有永恒的利益，我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我，反正也没人能奈我半分何。”
　　“……”
　　听到这话，在旁边的江琴早就后背一片冷汗。
　　她不敢再听下去。
　　谈西泽的狂妄，是隐藏在骨子里的，平时绝不轻易显山露水，但在要紧的关头，必定分毫不让，在谈笑风声间置人于死地。
　　江琴想到谈西泽刚刚给老舒道歉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温润诚恳且没有危害的晚辈。
　　只怕老舒那时候还不知道——
　　谈西泽手里的刀都割到他喉咙了。
　　江琴逃到厨房里，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敬兰正好在厨房收拾，瞧见了后，关心地问了句：“太太，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很苍白。”
　　江琴没理会，嘴里还在念叨着些可怕之类的词语。
　　外面，谈易还在说教：“显周，虽然是公司得利的事情，你这一回真的太过分。”
　　谈西泽只是笑了下，却不置一词。
　　十分钟后。
　　谈西泽出来后，发现等在门口的舒可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没跟着她爸一起走，他也不关心。
　　他径直越过，眼风都没留一个。
　　“显周！”
　　舒可姿追上来，拦在他面前追问：“你不只是知道对吧？是你把消息爆给媒体的是吧，那个曝光的消费者也是你安排的吧？我刚刚看了新闻，不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个消费者怎么有那么详细的茶叶质检报告？”
　　“……”
　　谈西泽眉眼低垂，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口吻说：“我是个商人。”
　　舒可姿一怔。
　　她怎么会听不懂呢，他这是在变相承认，他是个商人，为利而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还是无法避免得很难过。
　　舒可姿哽咽无比，艰难地捂着胸口冲他吼：“我这么喜欢你，你就算不接受我，看在两家情谊上也不应该这么对舒家吧！”
　　“……”
　　“谈西泽，你真的好残忍，好狠心。”
　　对于舒可姿的眼泪和指责，谈西泽内心没有一丝起伏，也没有哪怕丁点的内疚或者别的情绪，他只觉有些聒噪。
　　“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谈西泽走出没几步，后面传来舒可姿哭泣的质问：“……只是单纯为了利益吗？”
　　谈西泽没回头，却说了一句让舒可姿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他清清冷冷地说——
　　“你是大小姐，有人给你出头，她不是，但我会为她撑腰。”


第69章 
　　搬家这天, 一家人都起个大早，宋觅醒时, 外边的天不见亮，月亮还高高挂在灰黑的幕空上。
　　由于敬兰已经返工，奶奶行动不便，所以搬家事宜只能由姐弟俩和宋天明负责。
　　忙活到早上快要十点钟的时候，三人总算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分门别类的用搬家专用的大纸箱装起来。
　　宋觅累得气喘吁吁，坐下喝水时听见有人敲门。她放下水杯, 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朗。
　　周朗身后还有两名身穿搬家公司工作服的壮年男人。
　　周朗对她微笑道：“早，宋姑娘，谈总安排我来协助你搬家的。”
　　宋觅侧身让路, 说：“谢谢你啊, 周助理。”
　　周朗领着两名搬家工人进到家里时，宋天明正好从厨房抱着一大摞锅碗瓢盆出来，周朗见状后, 一点也不见外，也没管自己穿的是干净西装, 直接上手一把接过，顺便还打了个招呼。
　　“宋叔叔好。”
　　宋天明一脸讶异, 点点头应下后，看向宋觅：“闺女, 这位是……？”
　　“我朋友。”
　　宋觅言简意赅地介绍，“姓周。”
　　周朗抱着那摞锅碗瓢盆出门下楼, 下去前吩咐那两名工人说：“都搬下来。”
　　两名工人纷纷开始干活, 用推车搬运纸箱。
　　宋天明表情里露出些意味深长, 笑呵呵地问她：“闺女, 这个小周是不是在追你呀？”
　　宋觅瞪眼：“说什么呢。”
　　“那不是吗？”
　　“不是啦。”
　　“你还跟爸爸藏着掖着啊？”宋天明说，“依我看，这个小周看着就比你之前那个什么姓盛的要好得多，一表人才的，又有礼貌，他做什么工作的呀？”
　　“……”
　　宋觅听得有些无奈，苦笑道：“真的不是啦！”
　　宋天明：“好好好，那就不是吧，那这个小周是干啥工作的？”
　　宋觅：“……”
　　半小时后，所有的东西都全部搬上搬家公司专用的小型货车，周朗今日开自己的车，邀请宋觅一家人上他的车。
　　奶奶坐在副驾位置，姐弟俩和宋天明坐在后座。
　　宋觅坐在中间位置。
　　距离稍有些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左右，跨越半座城市。路途上，奶奶显得很兴奋，说了好几遍一回去就要去敲邻居奶奶的门，好生唠唠嗑。
　　奶奶还热情地和周朗道谢：“谢谢你啊，小张。”
　　宋觅失笑道：“奶奶，是姓周。”
　　奶奶慈眉善目，笑得和蔼，又说了一遍小周谢谢你。
　　这时候，坐在副驾后方靠窗位置的宋天明，突然和周朗搭话：“小周，你干什么工作的呀？”
　　周朗如实说：“宋叔叔，我是总裁助理。”
　　宋觅一个眼风落过去，看爸爸一眼，非常疑惑问这个干嘛？
　　宋天明并没注意到，继续和周朗聊着：“总裁助理，工资应该挺高吧？”
　　“爸！”
　　宋觅没忍住，喊了一声，“你问人家周助理的工资干什么呀？”
　　“没事儿。”
　　周朗没多想，纯当闲聊，“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有个小二百万吧。”
　　宋天明连连满意点头，说：“不错。”
　　宋觅：“……”
　　什么呀。
　　好在宋天明后面没有再说什么，否则宋觅能在车里直接尬死。
　　车辆驶入渡城南区。
　　在辗转迂回几条街道后，车窗外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这一条街道，周雀路，是宋觅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的地方。
　　今天，她回来了。
　　车子开进小区，所在小区的户型都是复式双层小别墅。
　　18号的大门上，甚至还贴着法院的封条。
　　车辆缓缓停下。
　　弟弟一上车就睡着了，宋觅推他一把，语气带点小激动：“到了到了！”
　　宋寻惺忪地睁眼，“到家了？”
　　宋觅：“嗯啦，快下车。”
　　周朗的车停在前放，搬家公司的小型货车紧随其后停着后边。
　　一家人纷纷下车。
　　宋寻拉下戴着头上的卫衣帽，说：“姐，你扶着奶奶，我和爸来搬东西就行。”
　　宋觅：“好。”
　　奶奶一下车，就急着要去找邻居家的李奶奶，老闺蜜间的感情深厚，宋觅自然理解，于是扶着奶奶慢慢走过去。
　　以前，奶奶对她说过一句话：“见面才是最珍贵的。”
　　她那时候不懂，还问奶奶为什么呀。
　　奶奶说：“活到我这把岁数，想见的人，见一次就少一次，说不定哪天突然就见不到了。”
　　李奶奶就住在隔壁。
　　临近中午的时间，想必人应该在厨房做饭，宋觅扶着奶奶来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很快，里面有人来开门。
　　是李奶奶。
　　李奶奶体型矮胖，留一头白花花的短卷发，看着格外亲切，将近八十的年纪脸色却很红润。
　　看见门外的人后，李奶奶显得相当高兴：“秀芳！你回来啦！”
　　奶奶就叫秀芳。
　　奶奶一把握住李奶奶的手：“是啊，今天刚刚搬回来！”
　　“来来来，快进来！我们好好说会话！”李奶奶热情无比，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宋觅丫头，你也进来，来！”
　　“……”
　　宋觅婉拒进门的好意，不想打扰二位老人叙旧，便让奶奶独自进去。
　　自己则选择回家帮忙收拾。
　　自家前面的小院子用篱笆围着，白色篱笆攀爬着多色的牵牛花，紫色居多，绿色的枝藤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与喇叭形状的小紫花相衬，使得看着非常温馨。
　　熟悉的感觉更让宋觅觉得温暖。
　　她能重新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谈西泽。
　　没有他的话。
　　她现在还在打着一小时二十块的零工，更不会有机会回到原来的家。
　　宋觅站在稍远处，拍了张紫色牵牛花爬满白色篱笆的照片，把双层的小栋别墅一体拍了进去。
　　然后把照片用微信发给了谈西泽。
　　附带一句话。
　　-我回家啦[/可爱]
　　可能在忙，谈西泽并没有秒回她。
　　宋觅把手机揣回外套口袋中，准备进院子的时候，余光瞥到一抹鲜红的人影。
　　她转头，看见不远处的转角处，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亲昵地挽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胳膊，两个人的头贴得很近在说话。
　　那不是辛媛吗？
　　只是被辛媛挽着的那个男人，却不是盛开许。
　　宋觅又看了会，确定辛媛和那男人关系不一般，男人搂着她的腰，揉了两把，举止暧昧至极，然后纠缠着进了斜对面的一栋房子。
　　接下来应该就是不可描述了。
　　辛媛和盛开许分手了吗？
　　好奇怪。
　　那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还以为会天长地久呢。
　　宋觅心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觉得有点奇怪，也有点疑惑，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掉头回到了自己的家。
　　院子里，妈妈以前栽种的花花草草都枯死得差不多，只有几盆多肉和仙人球还坚韧地存活着。
　　周朗带着搬家工人把东西全部搬进屋后，和宋觅道别：“宋姑娘，剩下的你就和家里人自己收拾，我这边就先走了哈。”
　　宋觅笑道：“好，谢谢你了周助理。”
　　周朗走之前，宋天明还不忘喊了一句：“小周！有空来家里吃饭！”
　　宋觅：“……”
　　两个人没有人住的房子，是没有人气的，到处都是厚厚一层灰，四处角落都张结着大片大片的蜘蛛网，网上还有不少蚊子的尸体。
　　长脚无毛蜘蛛受到打扫的惊吓，飞快地逃窜，在墙面或者地面舞着多只脚乱爬，吓得宋觅惊声尖叫，嚷着要弟弟救救她。
　　在好一番鸡飞狗叫又精疲力竭的打扫后，家里才算是勉强能看。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而奶奶还没回来，可能被李奶奶留下吃了午饭，再接着唠嗑了。
　　宋觅提着两包垃圾出门，准备丢个垃圾，再顺便去扶奶奶回来。
　　垃圾桶摆放在斜对面。
　　宋觅扔垃圾的时候，面前房子的门正好打开，辛媛从里面走出来，和宋觅四目相对。
　　宋觅：“……”
　　辛媛：“……”
　　双方都很尴尬。
　　看见她后的辛媛眉间微微一皱，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觅平静说：“我家在这里啊。”
　　辛媛明显不信，但是又注意到宋觅手里提着两包垃圾正准备扔，疑惑道：“你不是很穷吗，怎么能住这里？”
　　“……”
　　宋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她想到和辛媛纠缠的那个男人。
　　辛媛：“关你什么事？”
　　宋觅：“那我住这里，也不关你的事情吧。”
　　辛媛怔几秒，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来，说：“我知道了，是你傍的大款给你买的房子？可以啊你，有点本事。”
　　这时候，周朗的那辆奥迪A7出现在视野里。
　　车子在宋觅面前缓缓停下。
　　周朗下车，从后备箱抱出个纸箱子，说：“宋姑娘，刚刚搬家工人落了一件，我就又跑了一趟送过来，我给你抱进家里去哈。”
　　“啊，真是麻烦你了。”
　　宋觅把丢掉手里的垃圾，“我自己抱回去吧。”
　　周朗露一口白牙笑道：“不用不用，有点重，我抱过去。”
　　说完人就走了。
　　看着周朗离开的背影，辛媛撇撇嘴：“所以，你就找了这么一个？也没多帅啊，平平无奇，还没开许好看呢。”
　　宋觅：“……”
　　她忍了下，没忍住，说：“随意评价他人长相挺不礼貌的。”
　　辛媛一点没往心里去，又看了一眼停在宋觅后面的那辆奥迪A7，说：“开的车也一般般，都没超过一百万。”
　　实在懒得和这人说，宋觅浅翻了个白眼，掉头就走。
　　也没去探究辛媛和盛开许到底有没有分手。
　　-
　　这一天，是忙碌的一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晚上。
　　宋觅躺在曾经的柔软大床时，就觉得所有劳累都是值得的，一想到从今以后都不用再睡地铺，心情就相当不错。
　　她翻看着微信的消息列表。
　　谈西泽还没有回她。
　　心里像有一只小猫的爪子在挠她。
　　痒痒的。
　　宋觅忍不住又给谈西泽发了两条微信。
　　-谈总，都十点了诶，你还在忙吗？
　　-QAQ
　　大概又过去四十分钟。
　　手机终于响了。
　　宋觅直接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点进微信，谈西泽回过来简单单又冷冰冰的三个字。
　　-刚忙完。
　　这人好冷漠，和见面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宋觅特别想和他聊会天又不知道怎么说，抱着手机纠结了好一会，才发过去一条，完全属于是没话找话。
　　-今天搬家好累哦，还好你让周助理来帮忙了，谢谢谈总~~~
　　-小白猫打滚儿.jpg
　　谈西泽：不客气。
　　宋觅：“……”
　　还能更冷漠疏离一点吗。
　　她相当不开心，直接甩过去一句：谈总，你真的好冷漠。
　　这一回谈西泽直接回个问号：？
　　不过还好，他发了第二句：“哪里冷？”
　　见他这样发，宋觅索性壮着胆子一连发过去两条。
　　-反正就很冷TvT
　　-不过你要是愿意发一条晚安的语音条的话，我就当刚刚没有说过那种话。
　　很好。
　　谈西泽这次回了六个点点点。
　　“……”
　　盯着屏幕上的那六个点，宋觅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熄屏往旁边一撇，伸手关灯，整个人躺下去，闭上眼睛准备强行入睡。
　　心里却还在想，不想和她聊天就算了，哼。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许是几分钟或者是十几分钟，宋觅渐渐有些睡意，意识处于半朦胧半清醒的状态。
　　耳边倏地传来叮一声，微信的新消息提示音。
　　是谈西泽吗？
　　她在黑暗里拿起枕边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虚虚眯着眼解锁屏幕，点进微信。
　　谈西泽发来一条仅两秒的语音。
　　宋觅有些紧张，点了听取语音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手机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清和的嗓音，缓慢又温柔的二字：“——晚安。”


第70章 
　　国庆收假, 第一天返工的职场人们多少都有假期综合征，宋觅也不例外，清早对着电脑, 整个人都处于蔫不拉秋的状态, 浑身疲软。
　　掰掰手指头一算, 已经四天没见过谈西泽了。
　　自从那天晚上, 和他在微信上短暂互发过几条消息后, 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聊天界面上的最后一条消息, 是他发来的那条晚安语音条，这条语音被她放进收藏夹里, 每天晚上睡觉会听。
　　听的次数也不多, 也就十几二十遍吧。
　　不得不承认，她想见他。
　　不过两人现在处于暧昧阶段, 又没有确定关系，即便他主动亲了她, 但是他们只剩下合约关系，她就算想他, 也不敢随意叨扰。
　　生怕适得其反，惹得他不悦，她第一次发现, 喜欢一个人原来会变得小心翼翼。
　　宋觅没有太多时间来相思, 主编喊话所有编辑马上到会议室开会。她起身，抱着笔记本朝着会议室走去。
　　一进会议室，就看到邱丹黑着个脸坐在主位上, 手边摆着两本印刷厂新送来的杂志样刊。
　　那是白日销量相当好的一款青春言情杂志, 每周出一刊, 是全体编辑一起负责的。
　　等所有编辑到齐, 邱丹站起来，翻开杂志的CIP页，也就是版权页，质问道：“你们有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CIP页上会有错别字？”
　　所有人脸色皆是一变。
　　杂志的样刊出来后，那就代表印刷厂已经在大量印刷正刊，而这种低级错误是不该犯的。
　　主要是由校对的编辑负责的。
　　只是大量的正刊明天一大早就会进行运输流入市场，如果停刊一期又会面临巨大的损失，邱丹也无法向总编交代。
　　所以——
　　邱丹要求所有编辑立马赶往印刷厂，用特殊的药水洗掉那个错别字后，再用印贴纸进行修正。
　　没想到返工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编辑们通通叫苦连连，却又不得不服从安排。
　　好在打车去印刷厂的车费是可以报销的。
　　到印刷厂后，所有人在充满纸墨香的厂间埋头干活，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高高一摞新杂志。
　　宋觅和楚佳站在一起，两人时不时会聊上两句。
　　由于工作量实在是大，中午的午饭时间，也只是让其中一个编辑到附近的商店，买了点面包饼干等等简单应付。
　　忙碌还在持续。
　　大概到下午六点的时候，宋觅隐隐觉得胃部传来刺痛感，她的胃向来不算好，之前做兼职的时候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偶尔会痛，她也没在意。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
　　胃部的痛意开始加重，她涂抹错字的速度开始变慢，脸色也逐渐转为苍白。
　　对面，常晓雨从页面中抬头看了宋觅好几眼，欲言又止，低头又弄了会后，再次抬头看向宋觅，有些僵硬地问：“喂，你没事吧？”
　　“……”
　　闻声，楚佳转头看宋觅一眼，吓一跳：“宋觅你怎么啦，怎么一头的冷汗？”
　　宋觅怕影响到大家，强忍着说：“没事。”
　　常晓雨说：“你这可不像是看着没事啊……”
　　死对头居然会关心自己，这是宋觅没有想到的，也许是上次帮她递了一片卫生巾的缘故吧。
　　想到这里，宋觅也如实说：“我的胃有点不舒服。”
　　这时，楚佳说：“我包里有布洛芬，你吃一颗吧？”
　　宋觅点点头说好。
　　楚佳放下手中的活，到不远处放包的桌子上找到自己的包，翻开找出一板布洛芬。
　　随着锡箔纸破开的轻微声响，没一会，一粒布洛芬落在宋觅的掌心。
　　常晓雨用纸杯帝接了杯水过来。
　　宋觅就着水把那颗布洛芬吃了，然后忍着疼说：“谢谢你们，继续忙吧，应该过一会就没事了。”
　　其余人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忙碌。
　　宋觅胃部的痛意还在持续，非但没有消减，甚至在加剧。她并非娇滴滴的那种女生，一点疼痛都受不了，但眼下的疼痛远远超出她的承受力。
　　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分明得很，开始往下滴落。
　　宋觅拿药水的手指无力且颤抖，视线也隐隐模糊，只觉得那些黑色的字变成蚂蚁在乱爬。
　　——咚。
　　所有人听到动静，抬头去看时，发现宋觅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陷进了昏迷。
　　-
　　宋觅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和浅蓝色的隔帘，还有正在朝下滴液体的吊瓶。
　　床头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她的包包和手机。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几秒钟后，浅蓝色的隔帘被掀开，楚佳出现在眼前。
　　看见她已经醒来，楚佳一脸愧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说：“对不起啊宋觅。”
　　宋觅疑惑：“为什么要道歉？”
　　“送你来医院后，医生说了后我才知道，胃痛是绝对不能吃布洛芬的，不然会更严重。”楚佳说，“不过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再晚一些可能会胃穿孔。你好点了吗？”
　　“……”
　　宋觅觉得胃还是不舒服的状态，但没有那种剧烈的绞痛感。她点点头，说：“好点了，你不要自责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我也不知道胃痛不能吃布洛芬。”
　　窗外已完全是沉沉的暗色，月亮被挡在云翳后面，天色是彻底的暗淡。
　　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宋觅看一眼吊瓶里的液体，还剩一大半，说：“这里输完就可以走了吗？”
　　楚佳摇摇头：“输完后还有一组，医生让你住院观察两天，明天还要让你做个胃镜，所以你暂时不能离开医院了。”
　　“……”
　　宋觅伸手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一眼：“十一点了，楚佳，你先回去吧，然后把缴费单给我，我微信上转给你。”
　　“好。”
　　楚佳把几张缴费清单递给宋觅，在离开前，问宋觅要不要通知家里人过来一趟，宋觅说不用，又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楚佳只能说好吧，旋即离开了病房。
　　宋觅护着输液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把缴费清单一张张在面前铺开。
　　打开手机计算机仔细加了两遍。
　　医院是真的贵，她这挂个急诊再外加输液就几大百。
　　明天还要做胃镜。
　　宋觅肉疼得紧，用微信把钱给楚佳转了过去，然后拍了缴费单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附言：真的病不起呜呜呜TuT
　　发完朋友圈后，宋觅很快收到几条点赞，她没在意，退出来刷了会微博，又逛了会淘宝，才放下手机睡觉。
　　可能是劳累加身体不适的原因，她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半夜，宋觅是被痛醒的，痛感不是从胃部传来的，而是从左手的手背。
　　原来是吊瓶里的液体已经输完，软管里开始回血，血回得很多，长长一根软管都是鲜红色的，被输进空气的手背微微肿了起来。
　　看似不严重，却疼得不行。
　　睡意瞬间消散，宋觅匆匆坐起来，按了床头上方的护士铃。
　　很快，外面安静的长廊里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是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护士掀开浅蓝色隔帘。
　　在看见宋觅的状况后，护士急得忙放下手里托盘，一边关掉输液阀门一边说：“怎么不早点按铃呢，身边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
　　宋觅忍着痛，没说话，安静乖巧地配合着护士小姐。
　　护士小姐姐给她拔掉留置针，说：“你这只手不能输了，还有一组呢，输另外一只手吧。”
　　宋觅轻声说好。
　　“稍等，我去拿液体。”
　　“好。”
　　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宋觅一人，旁边的几张空床都没有人在，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偶尔从窗外吹过的风声。
　　没一会，从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以及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
　　想必是护士取了液体来了。
　　宋觅靠在床头，低头盯着左手发肿的手背发呆，护士给她涂了碘伏，现在手背呈现肿胀的棕色。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浅蓝色的帘子被掀开。
　　一片阴影投下来。
　　空气中传来淡淡男香，佛手柑和九里香的味道，逼散病房中原有的沉闷消毒水味。
　　宋觅心脏重重一跳，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视线撞进男人清寂的眉眼中。
　　——四目相对。
　　谈西泽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在宋觅的预料外，她怔了好几秒，盯着他磕磕盼盼地叫了一声：“谈、谈总？”
　　几日未见，谈西泽的那张脸英俊不改，只是散淡的眉眼间有隐隐倦色，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色衬衫依旧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静静看着她，视线从她肿胀的左手背划过。
　　下一秒。
　　谈西泽拉起她左边手腕，仔细看了看，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低声问：“怎么搞的？”
　　腕上传来他手指温度。
　　温凉的。
　　宋觅可怜巴巴地说：“输液睡着了，输了点空气进去。”
　　谈西泽轻轻放下她的手，刚准备撤手时，却被宋觅反手一把拉住，她拉的是他一根尾指，小心翼翼地捏握着。
　　“谈总。”
　　他下意识低眼，扫过她的手：“嗯？”
　　宋觅仰着脸，直直看他的眼睛，目光湿漉漉的可怜，她轻轻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见你。”
　　有一抹微光自男人眼底划过，他的喉结小幅度地滚动了下，面上却一片波澜平静。
　　正当谈西泽准备开口时，护士拿着两瓶液体进来，正好撞见两人暧昧的一幕。
　　宋觅不好意思地立马收回手。
　　谈西泽推开一步，给护士让路，他将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揣进包里，也将那几秒里她的小心翼翼和心意，也一并收放。
　　耳边在回响那句，我想见你。


第71章 
　　护士重新在宋觅的右手背上扎上留置针, 固定好后，在离开前嘱咐：“快要输完的时候记得按铃。”
　　宋觅点点头说好。
　　护士还不放心，扫一眼站在床尾处的谈西泽, 说：“你等下要睡觉的话, 叫你男朋友帮你盯着点。”
　　宋觅一噎，下意识想解释：“他不……”
　　还没等她说完，只见谈西泽冲护士很有礼貌地点头示意：“谢谢，我会留意的。”
　　护士小姐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抿抿唇端着托盘出去了。
　　传来病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周遭安静，似乎就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站在床尾处的谈西泽抬脚, 来到床边, 低眼看着靠坐在床头的宋觅，温声问：“哪里不舒服？”
　　“胃痛。”
　　宋觅心跳在隐隐加快, 说话也显得不是很利索, “我不知道胃痛不能吃布洛芬, 加班的时候直接痛晕了……”
　　谈西泽若有所思，又问：“医生怎么说？”
　　宋觅说：“暂时没大碍，明天还要做个胃镜，现在禁食禁水。”
　　谈西泽腿边有一根黑色漆皮垫的独凳, 他看了眼, 伸手到去够床头边柜子上的抽纸。
　　抽出几张来垫在独凳上面。
　　他这才坐下去。
　　宋觅看着他的举动，好奇地问：“谈总，你是从小就有洁癖吗？”
　　谈西泽就在床边，坐得离她近, 嗓音听着更为清晰：“也不是。”他笑笑, “大概从初中开始的, 再具体的不太记得清。”
　　“……”
　　宋觅点点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这里。
　　沉默些许，宋觅又问：“谈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谈西泽替她掖了下被角，浅淡地笑了下，说：“你朋友圈不是发医院的缴费单了吗？上面有显示是在这个医院。”
　　一个小时前。
　　他刚在书房处理完工作，回卧室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接收到几封跨国的工作邮件，他一一过目后，随手点进微信里。
　　他这人平时没有逛朋友圈的习惯，今晚偶然间瞥到底部栏的发现处，显示着宋觅的头像。
　　点进朋友圈里的第一条就是她发的，一张医院的缴费清单。他点开照片，手指拖动放大，看清楚单子最上方的医院名称。
　　渡城北宁医院，急诊科。
　　他没有耽搁，从壁式衣柜里随手取出一套西服，快而不乱地把衣服换好，却没有耐心给自己配个领结。
　　乘室内电梯下到车库里，选了辆离他最近的车就出发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居然能在门口碰到谈文周，也不知道这么晚不在病房里待着，瞎溜达什么。
　　谈文周坐在电动轮椅上。
　　谈西泽并没有太多的目光停留，他这一趟是为宋觅来的，所以在经过谈文周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停留，长腿带风，一略而过。
　　隐约间，听见谈文周气息微弱地讽笑了下。
　　往前没几步，就听到后面的谈文周在对他说：“显周，你现在看见大哥连声招呼都不打？”
　　谈西泽缓停住脚步，神色平静地回头，看着几米开外已经将轮椅转了个向的男人，象征性地喊了声大哥，又说：“现在夜深露重的，还是早点回病房躺着好些。”
　　“……”
　　对于表面的关心，谈文周不甚在意地笑笑，苍白瘦削的脸上透着满满病态：“你这么晚，到医院来做什么？”
　　“大哥。”
　　谈西泽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却是冷淡疏离的，“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是好到可以聊个人私事的程度。”
　　没有过多的言语和停留，说完后这么一句话，谈西泽直接转身往里面走去。
　　在谈西泽在护士台询问过离开后，谈文周后脚便跟上，问护士：“你好，方便问一下，刚刚那个男人是去哪里吗？”
　　在这所医院，几乎所有医护人员都认识谈文周，曾经的英达集团掌权人，老谈总的长子，住在最贵最好的单人VIP病房。
　　无疑，护士很轻易地告知给他：“是找一小时前送急诊的一个女生。”
　　“女生？”
　　谈文周有些吃惊，又问：“那女生叫什么名字？”
　　“宋觅。”
　　“好，谢谢。”
　　-
　　听到谈西泽的回答，宋觅从他脸上移走目光，低头盯着洁白的被单，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专门来医院看我的吗？”
　　“……”
　　谈西泽觉得好笑，鼻息间溢出点笑意，故意拿话逗她：“我是来医院散步的。”
　　宋觅：“……”
　　她还是没抬头看他，手指轻轻捻着被单搓揉，不知为何，语气突然变得怏怏的：“原来生病就能见到你了。”
　　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谈西泽身体微微朝前倾，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他伸手把她脸庞的碎发顺到而后，耐着性子道：“不生病也能见我，别这么说。”
　　可前几天没生病也没见你。
　　宋觅在心里抗议，又不敢真的说出口，会显得她太过无理取闹。
　　谈西泽略微偏头，去打量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迟迟不说话后，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失笑道：“这几日工作是真的忙。”
　　“……”
　　这是在和她解释吗？
　　明知道他那样的身份每天都会很忙，宋觅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太好，更何况两人现在也没确认关系，他更没有说要和她在一起。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见她还是不说话，谈西泽眉梢轻挑一下，说：“这样吧。”他顿了顿，“你要是想见我，就给我发微信，我就腾时间出来好不好？”
　　语气是温温柔柔的。
　　人总是贪心的，得到这样的回应后宋觅还觉得不够，耷拉着个脑袋嘟囔道：“……总不能天天见你吧？”
　　这句说完，她没再听到谈西泽说话。
　　完了……
　　估计是真的被她弄得有点无语了，生气了？
　　宋觅惴着一颗心，慢慢把头抬起来，想看看谈西泽现在的表情如何。她的目光刚刚落过去，就对上男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笑时的脸孔是最为勾人的，有种不自知的风流，眼角眉梢都酿着蛊惑。
　　清润的笑容似春雨般，一丝一丝从谈西泽的脸上抽开，他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宋觅直接怔住。
　　谈西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想天天见我，那就天天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一圈，“所以别再苦着脸。”
　　“……”
　　宋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对视的目光有短瞬的游移，她撇撇嘴：“你又在逗我。”
　　谈西泽很无辜，笑问：“哪儿有。”
　　“你说可以天天见你，怎么可能呢？”宋觅说，“周末还好，上班时间呢，也能天天见你吗？总不能把出版社搬去总部吧？”
　　“……”
　　谈西泽望着她，黑色眸子深邃沉寂，嗓音低沉认真，还是那一句：“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宋觅：“……？”
　　这下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经过几分钟的对视和沉默后，谈西泽把她输液的那只手放进被窝里，说：“躺下吧，你该睡觉了。”
　　他替她小心注意着软管，宋觅慢吞吞地平躺下去，躺下去后，她侧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
　　谈西泽像是会读心似的，安抚道：“我不走，今晚就在这里陪着你。”
　　宋觅有点犹豫：“可你明天还要上班，在医院待一晚的话，会影响你明天的工作状态。”
　　谈西泽却说没什么大碍，只让她乖乖睡觉。
　　有他在身边陪伴着，宋觅只觉得有种巨大的安全感，心安得很，没一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谈西泽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看上许久，唇角始终挂着一弧浅淡微笑。
　　就这么看着，其实也是一种满足。
　　过了会，谈西泽起身轻脚离开病房，在外面走廊上抽了根烟，在烟雾四起的安静里，他又想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一年级一班的小宋觅。
　　那时的第二次遇见，小宋觅撞见他被同班几名同学霸凌欺负，他瑟缩在墙角，身上衣裤都被踹得脏兮兮的。
　　小宋觅冲过来，冲那群小混球奶声奶气地喊着威胁：“你们再不住手！我就马上去告老师哦！”
　　同班的男生们一听这小女孩要告老师，立马作鸟兽般跑走。
　　他缩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泪痕。
　　在那个盛夏，骄阳热烈，一片梧桐叶子被风吹来，掉在两个小孩子的中间。
　　小宋觅手里正好有根棒棒冰。
　　她把棒棒冰掰成两半，一半多一半少，蹲在他面前把多的那一半递给他，弯着眉眼笑得比骄阳更灿烂。
　　“哥哥，这是樱桃味的哦。”
　　“哥哥，吃了我的碎冰冰就不能哭哭了哦。”
　　“……”
　　想到这里，谈西泽垂眸，吁出一口烟雾时轻笑出声，眼底有着藏不住的微光。
　　-
　　宋觅在半夜醒来，发现谈西泽正趴在她手边，睡得很熟。他近日应该很累，哪怕在熟睡中，眉眼间都有明显的倦色。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在虚空中用一根手指缓慢描绘着他精致的眉眼，用极轻的声音问：“谈西泽，你愿意这样陪我一整晚，是不是代表你也喜欢我？”
　　“……”
　　谁知道，她刚问完，男人的眼睛就缓缓睁开了，湛黑的眸子里清亮一片。
　　吓得她立马收手。
　　不知道谈西泽有没有听到那句话，他趴着没动，侧着与她脸对脸，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他看着她，哑着嗓问：“怎么醒了？”
　　宋觅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随口诌道：“做噩梦了。”
　　谈西泽挑眉：“我陪着你还做噩梦？”
　　她心虚地轻轻嗯一声。
　　下一秒，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懒懒道：“我还以为你梦的是我。”
　　“……梦你干嘛。”
　　“梦到我也喜欢你。”


第72章 
　　宋觅表情僵住, 原来她问的那句话，被他一字不漏地全部听见了。
　　她还天真地以为他没听见。
　　一时间, 搞得宋觅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平日里，谈西泽的目光多是清冷无温的，而眼下却不同，他看向她的目光，是一种有光泽的柔和，衬得他黑眸熠熠, 不再薄凉。
　　他轻笑一声，逗她：“是不是梦到我了？”
　　宋觅心跳如擂, 噎一下后, 试探性地小心问他：“要是我说是呢？”
　　“……”
　　“梦会成真吗？”
　　谈西泽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稍稍一怔, 唇间散开笑意：“你觉得呢。”
　　在宋觅看来，她不敢有妄想，却还是有奢念。
　　万事总有可能性吧。
　　沉默会, 宋觅动一动身体，面朝他侧躺着, 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谈总，我做个假设, 只是做假设, 要是你也会喜欢我的话，我们有没有可能会在一起？”
　　“……”
　　这算是一种明晃晃的试探吧。
　　她想。
　　谈西泽不再趴在她手边, 而是坐直身体, 伸手替她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 温声说：“会的, 不过不是在现在，更不是在这里。”
　　宋觅完全懵住，他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她呐呐问：“……是我想的那种意思吗？”
　　“是的。”
　　谈西泽回答得很干净，眼里含笑，语气却不失认真，“我不是在回答你做的假设性问题，而是在给你承诺。”
　　这下，宋觅残存的那点睡意也没了，大脑瞬间清醒无比，开始分泌大量的多巴胺。
　　就在刚刚她得到了他的承诺。
　　她很清楚，他这人守信重诺，一诺更是千金，说到就会做到。
　　他给她承诺——
　　会和她在一起，不过不是在现在，更不是在这里。
　　宋觅觉得心跳更加快了，大脑空白好几秒，看他的眼神闪了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给她这样的承诺。
　　谈西泽却误会，以为在问他为什么现在和这里不行，他浅笑着说：“在医院开始恋爱多不浪漫，至于为什么不是现在，以后你会知道的。”
　　“……”
　　宋觅侧躺着，用一只手掌垫在脸下，摇摇头说：“我不是问这个。”
　　谈西泽笑了下：“那是问什么？”
　　宋觅注意到男人的眉眼间隐有倦色，想必现在和她说话也是勉强撑着精神，应该是很累的。
　　就这样一个瞬间。
　　她突然不想去追问，追问有关于两人间的感情走向，她只想让他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
　　“没事。”
　　宋觅指了下他刚刚趴过的地方，“你再休息一会吧，明天还要上班。”
　　过后，在天亮前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宋觅让谈西泽赶紧休息，可她却是先睡着的那一个。
　　谈西泽抬眼看看上方悬挂着的液体瓶，发现液体还剩下五分之一的量，也不敢再睡，一直熬着液体见底，去叫了护士回来取了针，才又小憩了一会。
　　陪了宋觅一整夜，外面天空开始见亮时，谈西泽离开医院。
　　北宁医院离英达总部距离远，早高峰又堵车，不早点出发会让他赶不上会议。
　　他离开医院时没有叫醒宋觅。
　　宋觅一觉睡到早上九点，醒来时床边空荡荡的，她朝一旁看了眼，注意到谈西泽离开前把垫过板凳的纸巾收拾了。
　　病房里，新住进来两个病人，有家属陪同着，声量不大地进行着交谈。
　　宋觅带上包和手机从病房出来，乘电梯下到门诊一楼。在挂号窗口排上十分钟的队，挂了消化内科的号。
　　胃镜需要到七楼去做。
　　宋觅以前没做过胃镜，躺下时还特意问医生，疼吗？医生告诉她不疼。
　　胃镜检查确实不疼，却叫人难受恶心，期间宋觅时不时都会干呕，上腹部反复传来拉扯不适感，都明晰感觉到胃里有东西在游动。
　　二十分钟后，宋觅拿着胃镜报告从检查室出来，给她检查的医生让她拿着报告去尽头处的办公室找李医生。
　　朝尽头处走去时，宋觅低头看手机，给谈西泽发过去两条微信。
　　-谈总，做胃镜好难受呜呜呜。
　　-我直犯恶心……
　　发完消息，宋觅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时，看见廊道尽头处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在这一天，她遇见35岁的谈文周。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间覆一层淡淡阴郁，皮肤是一种病态的白色，瘦得锁骨高高显出，衣服像是挂在骨架上的。
　　他孤零零坐在轮椅上，像是在这长廊里一缕幽魂。
　　宋觅不由放慢脚步，她看一眼那个男人，再去看他旁边的门牌，门牌上写着消化内科李医生，级别是主任。
　　尽头处有一扇天窗，男人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外面。天窗外是阴沉沉的天色，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色，与男人眼里的眸色如出一辙。
　　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明明没什么可看的。
　　在宋觅走过去，准备经过那男人进到诊室里时，那男人倏地从轮椅上面朝她跌下来，重重摔在她的脚边。
　　宋觅吓了一大跳，后退一大步。
　　男人蜷缩在地上，薄薄病号服贴着躯体，背部凸出一截一截的明显脊椎。
　　瘦得会让人觉得心惊。
　　宋觅怔两秒，然后把垮在身前的包转到后方去，上前蹲下去，伸手去想要扶一把男人：“先生，你没事吧？”
　　男人虚弱地喘着，他抬起病态的一张脸来，死气沉沉的眸却黑得很纯粹，他盯着宋觅的脸，喘着气儿艰难道：“……麻烦，能扶我回轮椅上吗？”
　　“……”
　　“可以，你当心。”宋觅伸手搀出男人瘦削的手臂，却发现很重，这男人虽然瘦，却高，所以整体重量也是不轻。
　　费了一番力气，宋觅把男人重新扶回轮椅上坐好。
　　男人似累极，不停在微微喘气，胸腔在上上下下起伏。等顺了会气，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眼镜盒，打开来。
　　里面躺着一副金丝边镜架的无框眼镜。
　　他把眼镜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阴冷。收好眼镜盒，他微微笑着冲宋觅说：“谢谢你，小姑娘。”
　　宋觅礼貌地说不客气。
　　男人扫一眼她手上的胃镜报告，找话题和她聊天：“胃不舒服？”
　　宋觅嗯了声。
　　扶一把不过举手之劳，她并不想多聊天，只想快点进诊室去找李医生，于是她说：“那我就先……”
　　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那男人自顾自地说道：“还是得好好注意身体，尤其是胃，别搞得像我这样。”
　　像他那样？
　　这句话多少勾起点宋觅的好奇心，她问：“你的胃病很严重吗？”
　　男人云淡风轻地说了两个字。
　　“胃癌。”
　　宋觅嘴巴直接张了下，惊讶得没说话来，胃癌……她想了下，才说：“胃癌早期可以做手术治愈的，你考虑做手术吗？”
　　“……”
　　男人掩住嘴咳嗽两声，双手合十落在身前，望着她虚弱地笑着：“做不了手术了，扩散了。”
　　“……”
　　“最多再活半年吧。”
　　宋觅生性善良，最是听不得这种苦难之事，难免心中扼腕，面上也惋惜道：“那你每天都要尽量活得开心一些啊。”
　　似乎听过太多这种话，男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淡笑着转开话题：“你找李主任？”
　　宋觅朝半掩着的门里看一眼：“对呀，李医生在吗？”
　　“李主任开会去了，还没回来，你可能需要等一会。”男人指了下她后方的长椅，“坐着等一会吧，反正我也无事可做，正好和你说说话。”
　　“……”
　　宋觅没多想，在不锈钢的长椅上坐下，一纸检查报告放在腿上。
　　和男人两两对视。
　　毕竟是陌生人，宋觅也不是自来熟的性格，就这样面对面还是有点尴尬。直到男人再次主动找话题和她说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宋觅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宋觅，寻觅的觅。”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名字。”紧跟着，他伸出一只手，进行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文周。”
　　宋觅礼貌地伸手回握，说：“文这个姓还挺少见的。”
　　男人笑而不语。
　　李主任就在这个时候回来的，看到自己诊室外面等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谈文周，立马加快脚步过去：“哎哟，您怎么亲自下来啦？我等会回你您病房的嘛。”
　　“无妨。”谈文周用指骨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李主任，你先给这位宋姑娘瞧瞧，我先回病房。”
　　李主任连连点头说好，然后让宋觅跟他进去。
　　宋觅进诊室前，对男人道谢：“谢谢你啊，文先生。”
　　男人略一颔首，说：“再见。”
　　一句再见，宋觅只当是寻常场面话，并没有想过后来两人还会真的再见。
　　结果一个小时后，真的再见了。
　　李主任看完她的检查报告，说是慢性胃炎，用点药以后多多注意养胃就行。她拿完药出来，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医院门口，有些茫然无措。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用打车软件叫个车时，余光里突然出现轮椅的影子。
　　谈文周的轮椅停在她旁边，手里一把折叠式的透明雨伞，他递给她：“宋姑娘，秋雨淋了伤身，把伞拿着。”
　　平白无故受人好意，宋觅有些不自在：“谢谢你文先生，我打个车就好。”
　　男人递出的伞并未收回，坚持道：“拿着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柄黑色大伞举过宋觅头顶，雨气里卷来淡淡的九里香味道。
　　头顶上落下男人一道熟悉的清沉嗓音。
　　“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第73章 
　　宋觅循声回头, 就看见站在自己正后方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谈西泽。
　　男人眉眼深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谈西泽立在一级台阶之下, 比她还是略高出一些，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分明, 他将伞举在两人的头顶上, 看一眼宋觅手中拿着的装药袋子：“都好了？”
　　宋觅轻轻嗯一声。
　　谈文周递伞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
　　很有几分尴尬。
　　氛围莫名也变得奇怪，一种宋觅说不出来的奇怪。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注意到那位文先生还在递伞给自己, 宋觅只好婉拒道：“谢谢你啊文先生，不过不用了，我的……”
　　她卡住,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谈西泽。
　　谈文周收回手, 镜片下冰凉的眸色变得有些不甚明朗, 只静静等待宋觅介绍。
　　他倒要听听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卡了会, 宋觅讪讪笑道：“我的老板来接我了。”
　　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老板来接她？
　　果然, 那位文先生也是听得想笑，屈指推推眼镜，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还真是怪, 天底下竟有老板来接员工的事。”
　　“……”
　　谈西泽似乎不愿过多逗留, 也没看轮椅上的谈文周, 目光始终在宋觅脸上，淡淡说了句走吧。
　　宋觅正欲要走, 又听轮椅上的男人虚弱地笑道：“……宋姑娘好福气, 能让英达集团的谈总屈尊降贵亲自来接, 这可不是一般人有的福气。”
　　宋觅没察觉到话中异常, 愣了下后扭头便问：“你认识谈总呀？”
　　男人仍在笑：“怎么不认识呢？大名鼎鼎的谈大总裁, 商界里的冉冉新贵，圈子里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所以我说你有福气。”
　　“……”
　　或许这两兄弟间，一人太过淡漠，一人太善伪装，宋觅作为一个旁观者，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一番话听下来，宋觅也没瞧出什么端倪，只以为是在恭维谈西泽，便也顺着话笑着往下说：“那是自然，我们谈总厉害着呢。”
　　谈文周跟着笑：“可不是嘛，厉害着呢。”
　　谈西泽一脸的面无表情，伸手拿过宋觅手中装药的袋子，提醒道：“走吧。”
　　半分搭理谈文周的意愿都没有。
　　宋觅礼貌地道别：“再见，文先生。”
　　谈文周略一点头示意，笑得有几分意味不明，说的话也很模棱两可，他说：“我们总该是会再见的。”
　　“……”
　　黑色宾利停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
　　两人从医院一路出来，谈西泽始终冷着一张脸，不说一个字，这让同行在伞下的宋觅相当促狭。
　　憋了会，宋觅小心翼翼地问：“谈总，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正好到车旁，谈西泽拿出车钥匙，解锁宾利，一把拉开副驾的车门，淡淡道：“先上车再说。”
　　宋觅只能哦一声，依言弯腰上车。
　　坐上车后，宋觅把包包放到腿上，抬眼看见撑着伞绕过车头的谈西泽时，才反应过来，今日居然是他亲自开车。
　　谈西泽收伞上车，把车放在门护板下方的袋子里，关了车门，听到宋觅问她：“谈总，周助理呢，没和你一起吗？”
　　他淡淡道：“公司还有点事情需要他处理。”
　　“好吧。”
　　随着一阵轻噪的引擎声，宾利发动，缓缓驶进主干道路。
　　男人保持着沉默。
　　宋觅心里忐忑，她总觉得谈西泽现在心情不好，她偷偷看他好几眼，发现他都在目视前方，一副专心开车的模样。
　　而实际上，车厢里早就充斥着一股低气压。
　　男人单手掌着方向盘，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或许是在思考问题，或许是在烦闷。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隔了会，谈西泽终于舍得开金口说话：“你怎么认识的？”
　　“啊？”
　　宋觅完全没反应过来，“认识谁？”
　　谈西泽言简意赅：“医院门口那个坐轮椅的。”
　　光是想到谈文周和宋觅说话时，脸上那种讳莫如深的笑意，就令他周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服，膈应得慌。
　　经过提醒，宋觅才恍然般，说：“你说那个文先生呀，就是今早在医院认识的呀，我做完胃镜找医生看报告的时候，在医生的办公室门口碰到的。”
　　听完后，谈西泽唇角露出一丝嘲弄笑意，隔了会才冷冰冰说：“离那个人远一点。”
　　宋觅闻言一怔。
　　听谈总的意思，应该是认识那位文先生？她愣了下，问：“怎么了，谈总。”
　　谈西泽却像是不愿深聊，只说：“离他远点就是了。”
　　宋觅也没有多问，她是无条件信任他的，只乖乖点头说好，哪怕他没有说任何原因，但是只要是他说的，她愿意照做。
　　车厢里再次陷进沉默。
　　谈西泽不停在脑子里过好几遍在医院门口时的对话场景，他想到宋觅叫了谈文周两次文先生，想到这里，他就只想发笑，文先生？
　　连姓氏都不愿意坦白拖出，可见其居心何为。
　　对于他的这个大哥，真是像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哪怕身体再撑不了多久时日，也要想点法子来朝他发难。
　　四十分钟后，宾利缓缓驶进周雀路，稳稳当当停在宋觅家的复式小楼外。
　　副驾车门是落了锁的，宋觅打不开车门，谈西泽也没任何动作，像是并不准备放她下车。
　　既然如此，宋觅老实巴交地坐着没动。
　　谈西泽把扶手箱上的药袋子拿起来，放到宋觅手上，说：“回去好好吃药，休息几天，这周都不用去公司了。”
　　宋觅犹豫道：“可是我还要上班诶……”
　　谈西泽笑了下，说：“放心，帮你请好假了。”
　　宋觅很诧异：“请好假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批假给我……”
　　整个编辑部都知道，在邱丹那里是最不好请假的，上次要不是她签下了偷月的书，主编才不会轻易给她批假呢。
　　谈西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脸来瞧她，语含笑意：“要是给一个小职员批个假的职权都没有，我就该让位了。”
　　“……”
　　宋觅处于震惊中，谈总亲自给她请假？
　　不至于吧。
　　她噎了下，小心翼翼地问：“谈总，你该不会是以你的名义帮我请假吧？”
　　那女同事们不得炸开了锅。
　　谈西泽：“那倒没有，我让周朗打电话知会了一声。”
　　宋觅长松一口气，嘟囔道：“那就好。”
　　她万万没想到，就算是周朗打的电话，还是有麻烦在后面等着她呢。
　　谈西泽给副驾的车门解了锁，朝她抬抬下巴，说了句去吧。
　　宋觅打开车门下车。
　　雨已经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徒留一地湿漉漉的水光。
　　这个时间点，只有奶奶一人独自在家中，听到宋觅开门的声音，奶奶匆匆从二楼的房间里下来，看见她就忙问：“觅丫头，你昨晚怎么没有回家呀，叫我好一阵担心呐，我让你父亲打个电话问问，他也是不肯，只说没事！”
　　昨晚，宋觅给父亲发过一条微信，只说胃病犯了需要住院一天，就不回家了，但是这事不用告诉奶奶，怕老人家非要跑一趟医院，怪折腾人的。
　　宋觅亲昵地拉起奶奶的手，只说：“没事啦。”然后又想到什么，“对了奶奶，熬中药的砂锅放哪你知道吗？”
　　奶奶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药：“知道啊，就在厨房流离台下面的柜子里，这是你要吃的药？”
　　“胃上的小毛病，医生说吃中药调理几日，以后多注意就行。”宋觅边说边往厨房走，“我现在去把药熬上。”
　　“……”
　　奶奶拿过她手里的药，说：“奶奶去帮你熬药，你回房间歇会。”
　　宋觅：“我自己来就好了，奶奶。”
　　奶奶却执意要帮她熬药，宋觅不好拒绝，只好告诉奶奶两包中药的放药顺序。
　　奶奶连声说好，然后催促她赶紧回房间休息。
　　医生说，这副药得熬足三个小时。
　　怕奶奶手抖端砂锅会不方便，宋觅算着时间下楼去厨房，到厨房后，却发现砂锅碎了一地，热腾腾的中药汤水满地都是，还在不停往上冒着热气。
　　奶奶正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抖得非常厉害。
　　看见宋觅后，奶奶脸上露出自责内疚，说：“我也不知道今天的手咋抖这么厉害，一个没端稳，就……”
　　宋觅绕过地上的残渣狼藉走过去，上下检查着奶奶身上：“奶奶，烫着哪里没有？”
　　奶奶：“没烫着，就是你这药浪费了，得重新熬。”
　　宋觅连忙说：“没事没事，反正开了三幅药，吃完了我又去医院开就是了，你没烫着就行，奶奶，你先出去，我来收拾。”
　　“……”
　　奶奶离开厨房，宋觅开始手上地上的砂锅碎片还有炖煮过的中药残渣。
　　待收拾完后，宋觅重新找了个陶罐来熬上一副中药。
　　调成中小火后，宋觅暂时离开厨房，到客厅看奶奶，奶奶坐在沙发上，手还是抖得很厉害。她注意到这一点异常，上前问：“奶奶，最近有好好在吃帕金森的药吗？”
　　奶奶说：“有啊，每天都吃三次的啊。”
　　既然奶奶有在好好吃药，那就是产生耐药性了，药的效果渐渐不明显。
　　看这样子，得赶紧给奶奶联系那位擅长做帕金森手术的徐医生了。
　　徐医生是北宁医院神经内科的活招牌，专家号非常难预约。
　　手术排期更是长而久。
　　通过上网查询北宁医院的预约电话，宋觅打过去后，被那边的工作人员告知，最近三个月徐医生的号都是没有的。
　　这让宋觅一下就犯了难。
　　她准备明天再去一趟医院，亲自去问问有没有办法能预约到徐医生的专家号，万一真的不行，就看看有没有其他好的神经内科医生。
　　再去一次北宁医院。
　　就注定她会再一次遇见谈文周，他一直在那里，如草蛇灰线，蛰伏千里地盘踞在暗处，只等猎物出现就会伺机而动。
　　晚上，大概八点钟的时间，宋觅的微信工作群有一条艾特全员的消息。是主编发的。
　　邱丹：【@全部人通知一下，下周开始公司会搬到英达总部办公，所有人在这周内收拾好个人物品，周五带回自己家，下周一直接到总部报道。】
　　附带一个英达集团总部的定位地址。
　　看到这条通知的宋觅，直接一整个大震惊，趴在床上愣是半晌没回过神。
　　搬到总部？？？
　　她火速把这条通知截图，然后发给谈西泽。
　　-谈总，这什么情况？
　　-我们出版社真的要搬到总部去了吗？
　　谈西泽可能正好在看手机，回得很快，不过寥寥一句话，却在撩人于无形中。
　　-你不是说想天天见我？
　　昨日两人在医院的对话瞬间回响在宋觅耳边，她问：“总不能把出版社搬去总部吧？”
　　他当时只是笑，眉眼却是认真的在回她：“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是啊，她怎么知道他不能呢。
　　这不是能着呢嘛。


第74章 好甜
　　第二天, 宋觅搭最早的一般公交车，到北宁医院。
　　时间尚早，医院里的人还不是很多, 排队挂号的队伍也不算很长。
　　宋觅到队伍的尾巴根儿上排着队，朝外张望一眼，医院大门口有许多卖早餐的小摊, 准备等会出去随意买点东西吃。
　　昨日医生才叮嘱过她一日三餐要好好吃饭。
　　轮到她时，挂号人员问她挂哪个科。
　　明知道可能性不大, 她还是硬着头皮问：“神经内科的徐医生，能预约个专家号吗？”
　　“徐医生的专家号没有哈，你自己可以在网上预约的, 网上要是预约不到，你来医院也是预约不到的。”对方这样说。
　　宋觅失望地点点头, 呐呐道：“这样啊。”
　　“那要帮你挂个神经内科的普通号吗？”
　　“先不用了，谢谢。”
　　宋觅从挂号台出来，离开门诊部后, 到医院门口买了杯豆浆和一个花卷，扫码付完款后一回头, 注意到医院外墙上贴着大大的海报。
　　海报的上半部分是北宁医院的资质介绍，下半部分是分科室的知名医生个人详细简介。
　　宋觅找到神经内科那一部分，准备看看有没有其他专家, 回头可以在网上进行预约。
　　门诊部对面就是住院楼, 住院部三楼的一间病房窗户处, 立着个面容苍白清瘦的男人。
　　他的目光遥遥下落, 落在正在专心看医生个人简介墙的宋觅身上。
　　他只能看到个背影。
　　看上一会, 谈文周叫来护工, 替自己换衣服。护工问：“谈先生怎么突然要换衣服, 可是要外出？”
　　换个衣服而已，谈文周早就累得有些气喘，他整理着领口，苍白的唇挽了挽，说：“左右不过出去走走，透透气。”
　　护工：“那我陪着您？”
　　谈文周摆摆手：“不必。”
　　在他离开前，护工叮嘱道：“谈先生要早些回来，过会夫人是要来看您的。”
　　谈文周咳嗽两声后应了声好。
　　-
　　宋觅一边咬着花卷一边看着关于神经内科的医生介绍，一轮看下来后，发现神经内科除开徐医生外，没有其他拔剑出色的医生，其余人皆是资质平平。
　　她开始有些心灰意冷。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传来一记男人声息微弱却清朗的声音：“宋姑娘，怎么这么早的时间就在医院，哪里不舒服？”
　　宋觅受惊回头，吓得手里半个花卷都掉在地上。
　　惹得男人低低笑了声。
　　宋觅定睛一看，发现是昨日见过的那位文先生，今日的他大有不同，不再坐轮椅，也没有穿病号服。
　　他穿着黑色长袖薄毛衫，灰色休闲裤，脸色苍白如纸。
　　【离那个人远一点。】
　　谈西泽说过的话，自动浮响在她的脑中，时时提醒。
　　宋觅没接话，弯腰就着手中的食品塑料袋把掉在地上的半个花卷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后就想走。
　　谈文周敏锐得几乎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他笑着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宋姑娘，你怕我？”
　　宋觅被迫停住。
　　她噎了下，摇摇头说没有。
　　谈文周略一偏脸，目光里带点考究：“既然没有，那为什么见了我就要马上走？难道我会吃人不成？”
　　“……”
　　宋觅不知道如何接话，满脑子都是谈西泽的那一句。
　　离那个人远一点。
　　谈文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几秒，又转眼看一眼介绍墙，问：“你在找神经内科的徐医生？”
　　这让宋觅有点惊讶，忍不住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这是头一回，谈文周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他目光落在徐医生的自我简介上，抬抬下巴道：“你刚刚眼巴巴地盯着看呢。”
　　宋觅没接话茬。
　　谈文周并没有被冷淡击退，也未离开，只继续开口说：“这个徐医生的专家号可不好约，听说票贩子手里都得大几千一张。”
　　宋觅简洁说了个是。
　　沉默片刻，谈文周说：“宋姑娘，你要是想预约这个徐医生，我倒是可以帮点小忙，替你拿个近日的专家号倒是不成问题的。”
　　他的态度拿捏得刚刚好，没有过度的献殷勤之感，叫人反感。
　　宋觅怕和这人沾染关系，会让谈西泽不高兴，便直接婉拒道：“文先生，无功不受禄的，再说我们也不是很熟，所以不用啦，谢谢你的好意。”
　　“……”
　　谈文周何尝不是一个人精，听到宋觅的回答，又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他就能知道，一定是他那个弟弟给宋觅说了什么，无外乎是说些他的坏话。
　　思忖一会，他想了想，才有开口：“你也不必着急拒绝我，万一真有用得着我帮忙呢。”
　　宋觅只是礼貌微笑，摇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决：“真的不用。”
　　谈文周用手拢拳，掩住唇咳嗽两声，眯着眼微微笑着看她：“宋姑娘，我不知道谈总如何介绍我和他的关系，也不清楚他如何跟你形容我，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
　　“我不是个坏人。”
　　没等宋觅开口，又听他自讽般地笑了下，接着说：“我一个癌症晚期的将死之人，又能做什么坏事呢？”
　　宋觅默默听完，若有所思片刻，说：“我只是觉得，文先生执意要向一个不过第二次见面的人提供帮助，有些奇怪罢了。”
　　“哪里奇怪？”
　　谈文周说话非常滴水不漏，“什么时候开始，善意也会让人觉得奇怪？那还怪让人寒心的。”
　　宋觅说不过这人，她促狭地喝一口豆浆，沉默片刻，慢吞吞道：“文先生，我还有点事情，我就走了。”
　　在离开前，谈文周叫住她，苍白的脸上挂着笑意，眉目清寂得似寒天腊月，他说：“宋姑娘，希望还能见到你。”
　　他说得那么郑重，郑重到仿佛他明日就会死去的程度。
　　宋觅没说话，匆匆掉头离开了。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宋觅坐在后排位置发着呆，脑海里不停出现那位文先生的眉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一阵过去后，她才意识到，那人的眉眼竟然和谈西泽有三分相似。
　　是巧合吗？
　　不过话说回来，今早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只能回家后在网上查查，看看渡城还有没有其他医院的医生擅长做帕金森手术的。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得好好计划。
　　可是有些意外来得突然，容不得她慢慢做计划。她刚到家，就看到宋天明火急火燎地从楼上跑下来，她忙问：“爸，怎么了？”
　　宋天明冲到茶几旁拿手机，说：“你奶奶上厕所时摔了一跤，人晕了！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宋觅听得心惊肉跳，人一下就傻住了。
　　在等救护车来的时间里，从爸爸口中，宋觅得知，奶奶可能是帕金森的病情加重，导致腿部也开始哆嗦颤抖，所以站立不稳才会摔倒。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用移动担架把奶奶送上救护车，父女俩也一并进了车厢去医院。
　　到医院后，奶奶直接送的急诊科，照过脑ct和全脊椎ct后，医生看完报告说：“没什么大碍，也没摔到骨头，就是帕金森病情加重了，走路都走不稳了，你们去挂个神经内科吧，最好尽快给老人家做个脑起搏器的手术，改善症状。”
　　“……”
　　事发突然，宋觅也没得选，只能听医生的先去挂个神经内科医生号，哪怕不是徐医生的。
　　北宁医院的急诊楼就建在住院部旁边，两栋楼间的每一层都有连接着可供通行的长天桥。
　　穿过住院部再去门诊部会更近。
　　宋觅踏上天桥，抬头望过去，无人的天桥上很长，只有半斜的日光铺照在地面上。
　　她的脚步匆匆。
　　经过一半的天桥后，另一头里出现人影。宋觅望过去，发现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像是在散步交流，医生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那位文先生。
　　宋觅没有过多留意，只匆匆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直到她看见那位医生身前戴着的胸牌，——神经内科徐医生。
　　就是那个做帕金森手术特别厉害的徐医生。
　　宋觅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一下，在她快要经过两人时，谈文周也注意到了她，主动抬手打了个招呼：“好巧，宋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
　　宋觅略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她立马问推着轮椅的徐医生：“你好，徐医生，你现在有空吗，我的奶奶帕金森病很严重，需要做手术。”
　　徐医生回答得非常公式化：“手术都是要排期的，你先在网上预约个号吧，然后排队。”
　　宋觅：“可是您的专家号根本预约不到。”
　　徐医生耸耸肩：“那没办法呀，得走流程。”
　　宋觅明白道理，有些遗憾地点点头说知道了，还是重新去挂个其他神经内科的医生号吧。
　　她没有耽搁，抬脚就走。
　　“等等。”谈文周叫住她。
　　“……”
　　谈文周回头看一眼那名徐医生，意味深长地诶了声，说：“老徐，我认识这位宋姑娘，你就当卖我个面子成不成？给她奶奶看看，尽快安排手术。”
　　徐医生轻拍一下男人肩膀：“老同学的面子肯定是要卖的。”
　　“……”
　　宋觅不想欠人情，直接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去挂个其他医生的号。”
　　话说完，直接抬脚离开。
　　却不曾想到，谈文周竟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吓得宋觅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飞快地抽回手：“文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谈文周抬手示意，指了下身后推着轮椅的人：“徐医生就在这呢，你还找谁？神经内科没有比徐医生更专业的医生。”
　　“……”
　　宋觅紧紧盯着男人，她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沉沉鸷气，更有一种硬压下去的傲慢和强制。
　　她不知道，那是常年居于高位浸泡出来的。
　　他说：“你呢，现在就带着徐医生去给你奶奶看病。”
　　怎么还有人强行施舍善意？
　　宋觅愈发觉得不对劲，脸也冷下了几分来：“真的不用。”说完后，直接就走，没有再给谈文周说话的机会。
　　看着宋觅朝着门诊部去的背影，谈文周极其不屑地轻哂一声，他取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病服一角擦拭着镜片，低垂的眼睑下，眸色难辨分毫。
　　他只觉得谈西泽选女人的目光太过一般，空有一张脸的花瓶而已，没有任何背景，否则也不至于连个看病的医生都搞不定，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
　　镜片擦拭完后，谈文周并没有将眼镜重新戴上，而是突然扬手重重摔砸在地上，他沉着脸，冷冷啐骂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
　　“……”
　　见状，徐庆唉哟一声，忙说：“老谈，何必发这么大火，人家小姑娘不接受好意就算了呗，让她自个儿去折腾。”
　　“算了？”
　　谈文周冷笑一声，“可不能这么算了。”
　　沉默片刻。
　　谈文周张开五指，打量着自己苍白掌心的青色脉络，最后缓缓收拢握成拳说道：“你是神经内科的主任，有些决定还是能做的，是吗？”
　　“……”
　　“怎么可能一个神经内科医生的号都挂不到呢？”宋觅在挂号台急得团团转，问对方，“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呀？你再看看。”
　　对方还是冷漠地告诉她挂不上，没有了，让她考虑转院。
　　无奈，宋觅退出排队的人群，给宋天明拨去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后，提议带着奶奶转院。
　　宋天明却给了她截然不同的说辞。
　　“闺女，你没挂上号的呀？那这里有个医生已经在给你奶奶看了呀，就是神经内科的。”
　　“有医生了？“她很吃惊。
　　“是呀，姓啥来着……”宋天明那边顿了下，“姓徐，徐医生！你朋友带来的！”
　　“……”
　　宋觅听得心头一凉。
　　完了。
　　她匆匆跑回急诊楼里，直奔奶奶所在的病房。
　　病房里，徐医生正拿着奶奶的脑部CT在看，宋觅冲进去的时候，发现那位文先生也在，此刻已经从轮椅上下来，抱着双臂站在床尾和宋天明笑着说话。
　　看见她后，谈文周径直朝她走来，脸上挂着良善的笑意，说：“放心，徐医生明天就能给你奶奶做手术。”
　　宋觅气喘吁吁地盯着他，压低声音质问：“文先生，我明明说了不用，你还要擅作主张地来帮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
　　谈文周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微微含胸弯腰，与她平行对视，苍白虚弱地笑了下，缓慢地说：“……或许，你可以叫我谈先生？”


第75章 好甜
　　宋觅怔愣住, 没反应过来。
　　谈先生？
　　他这是什么意思。
　　谈文周脸上的笑意不减反深，嘴角弧度挽着，可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活脱脱的皮笑肉不笑。
　　这样的笑极容易给人一种不适的感觉，宋觅按下涌来的那股不适，轻皱了下眉, 问：“你姓tan，哪个tan？”
　　“……”
　　男人直起腰身, 垂眼看着她，用接近于气音的声音告诉她。
　　“是谈西泽的那个谈。”
　　宋觅这种涉事不过几年的年轻小姑娘，哪里会是谈文周这种老城府的对手？当他在商场厮杀的时候, 她还浸泡在白色象牙塔里读着圣贤书，双耳不闻窗外事。
　　谈文周把她脸上的震惊尽收眼底, 对此毫不意外，他笑了下，意有所指道：“看你这样吃惊, 那想必谈西泽也没有告诉你，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
　　“他对你, 也并非全然的坦诚，你们关系也不见得有多亲密？”
　　这是第一次，宋觅尝到这个男人的厉害, 寥寥三两句话就能起到了多重作用, 挑拨离间, 试探, 激将法。
　　她沉默下来。
　　病房里还有其他人, 有些嘈杂, 徐医生正在和宋天明沟通帕金森手术的详情。
　　眼下的状况, 总让宋觅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没有去问眼前男人和谈西泽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受刺激去坦白她目前和谈西泽具体关系。
　　她转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奶奶，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后。
　　宋觅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平静说：“我不要徐医生给奶奶做手术，我要带着奶奶转院。”
　　徐医生的话音戛然止住，疑惑地看向谈文周。
　　谈文周眼里笑意瞬敛。
　　宋天明也跑过来，低声问宋觅：“闺女，怎么回事？我看这个徐医生挺好的啊，是这方面的专家。”
　　她摇摇头：“是专家也不要，爸，你先别管。”
　　闻言，宋天明也不好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一向有主张，默默退开到一边去了。
　　这时候，宋觅看向男人，不再叫文先生，而是说：“我不想欠你的人情，所以不用了。”
　　谈文周又笑了，这一回，他脸上带着的是良善笑意，几分伪装几分真意，不得而知。
　　“何必呢，宋姑娘？”
　　“我不过是看你和我弟弟关系不浅，想顺手帮你个小忙而已，这么警惕做什么？”
　　弟弟。
　　宋觅讶道：“你是谈总的哥哥？”
　　谈文周笑而不语。
　　宋觅有点不相信：“怎么谈总从来没和我提过？”
　　接下来，谈文周就说了一句特别戳宋觅心窝子的话：“他为什么要和你提起？你又不是他的谁，这可是家事。”
　　这让宋觅心里一下就难受起来。
　　是啊。
　　她又不是他的谁，左不过是合约纸上的甲乙关系而已。
　　谈文周趁火添柴，又说：“一个小忙而已，你总不能因为这件小事去叨扰显周吧，他一天那么忙。”
　　他居然还知道谈总的表字。
　　是哥哥无疑了。
　　宋觅迟疑着，犹豫片刻说：“我还是打个电话问问谈总吧。”
　　谈文周站得时间有些久，身体有些跟不上，招手让随行的护工推来轮椅，坐了下去，慢慢坐好后才对宋觅说：“那你打电话问吧，但是显周不可能为了你跑一趟医院。”
　　“……”
　　这话让宋觅听得非常不舒服，小女生的较真劲儿一下就冒了出来，谈总对她是极好的，半夜都来过医院呢。
　　想到这里，她学着谈西泽说过的话，怼了回去：“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谈文周病白的脸上浮出笑意，他只是笑，并不接这个话，只伸手示意宋觅打电话给谈西泽。
　　宋觅来到病房外，长长的走廊安静，偶有脚步声和护士台响铃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给谈西泽拨去电话。
　　上午十一点的时间，不知道他在干嘛，要是单独在办公室还好，能接一下她的电话，如果是在开会的话，就不一定了。
　　偏偏不巧的是，谈西泽正在开会。
　　英达的会议室。
　　几十名高层环着长长的黑色会议桌坐着，谈西泽坐在最上方的主位上，西装革履，面色无虞，眉眼冷淡严肃，整个人都散发着掌权者独有的气场。
　　他手里有只质地精良的钢笔，把玩着，眼睛是投向对面大屏幕上的，在听某高层说着下一季度的战略策划。
　　听到一半时，笔记本旁边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开会时，所有人的手机都要求是静音无震动，他也不例外。
　　谈西泽垂眼看去，发现是宋觅打来的。
　　他伸手拿起手机，没有犹豫地选择挂断，然后给宋觅回了一条简洁的短信。
　　-在开会。
　　这是规矩，开会时不能接听电话，他是表率，得以身作则。
　　虽说如此，谈西泽又怕宋觅找他是有什么急事，毕竟这小姑娘很少主动会打电话给自己。察觉到这一点，他又发了第二条短信。
　　-有事在微信和我说。
　　几分钟后，谈西泽收到一条长长的微信，他看得开始皱眉。
　　这下可不得了，上面在讲着策划报告的高层瞬间吓得不敢说话了，谈总皱眉了？他是哪里讲得不好，还是PPT的哪点出了问题？
　　高层索性住了嘴，回头三番两次检查屏幕上的内容，试图从中找出点端倪来。
　　见状，其余近三十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谈西泽眸光低垂，落在手机屏幕上，但他听到没了声音后，抬起一只手示意，淡淡道：“李副总，你接着说。”
　　李副总这才敢悬着一颗心往下说。
　　宋觅发来的内容如下：
　　【谈总，我的奶奶今早突然在家里摔倒，送医院后被告知暂时没大碍，只不过要尽快做帕金森手术，否则以后还会出现这样的状况。然后我遇到了你的哥哥（他自己说的），你哥哥非要帮我忙，让一个神经内科的专家医生给奶奶做手术，我还没答应，我给他说先问问你。】
　　看完后，谈西泽问：【你人现在哪里？】
　　宋觅回了个在医院。
　　谈西泽：【我开完会过来。】
　　对话到这里结束，李副总的策划报告也刚好说完，谈西泽收起手机，抬起头来，淡淡道：“整体没什么问题，只是李副总，最后一张财务总结上的数字，小数点后两位是错的，下次注意，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
　　李副总大为震惊，谈总刚刚不是在看手机吗，为什么还能注意如此细微的差错？
　　他佩服至极，不愧是谈总啊！
　　会议一结束，谈西泽就告诉周朗要去趟医院，周朗不解，“怎么突然要去医院？”
　　谈西泽面无表情地说：“谈文周找上了宋觅，我得过去一趟。”
　　周朗一听，暗叫不妙，忙说：“谈总，那你肯定不能去啊，说不定你大哥就是为了试探你，看你对宋姑娘是什么态度，你要是真的过去的话，不就坐实了吗？到时候谁知道你大哥又会耍什么手段啊！”
　　谈西泽怎么会不知道大哥耍的把戏，他略一点头：“我明白。”
　　周朗大为不解：“明白还去什么？”
　　谈西泽脚步未停半分，直奔电梯，他低低说了一句话。
　　“她应付不来的。”
　　周朗也犯了难：“那有什么事情让我去处理，不是也行吗？您不一定非要亲自去吧？”
　　“周朗，你是给我办事的人，你去露面处理，谈文周怎么会想不到是我吩咐的？你怎么这点都想不明白，白在我身边这么多年。”
　　“……”
　　周朗诺诺回了个是。
　　-
　　谈西泽到医院的时候，刚好饭点，医院对面的一排门脸房小餐馆人满为患，炒菜的味道飘得一街道哪哪儿都是。
　　下车时，周朗替他拉开宾利后座的车门，他倾身下车，顺带问一句：“订个附近的餐厅，她应该还没吃午饭。”
　　“好的谈总。”
　　得知谈西泽要来，宋觅就从急诊楼出来，到门诊部大门等着，一看到熟悉的宾利开进来后，她就小跑着追到停车场。
　　车停稳，谈西泽下车，她看见他下颌清晰的流畅侧脸。
　　一见他，宋觅脸上忍不住漫上笑意，她弯着眉眼笑着跑过去，在他背后语气欢喜地叫了一声：“谈总！”
　　谈西泽这才注意到她来了，回头，看见小姑娘明媚的一脸笑，他也跟着浅笑了下：“这么开心？”
　　宋觅直言道：“看见你就很开心呀。”
　　此时，周朗在旁边轻轻咳嗽一下，意在提醒，这里还有一个人呢！
　　请勿抛洒狗粮，谢谢！
　　谈西泽眉眼微敛，笑意从脸上淡去，带点严肃地问：“你现在给我详细说说事情经过。”
　　宋觅愣了下：“什么事情经过？”
　　“遇到那个人，他说要帮你的事情经过。”谈西泽的口吻认真，“我要知道所有细节，越细越好。”
　　“……”
　　于是，宋觅就把今天分别两次遇见谈文周的详情，无巨细地一一告知谈西泽。
　　包括谈文周对她说的每一个字。
　　听完后，谈西泽满目阴冷，脸上是少有的寒凉色，他极轻地笑了下，慢条斯理说：“他真是为了让我不舒服，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
　　“不去见见他，还真对不起他的一番精心算计。”
　　宋觅听得云里雾里，只搞清楚他们兄弟关系不太好，至于其他的半点没听懂。
　　“算计？什么算计啊？”
　　看着她一副懵懵的样子，谈西泽摇头失笑两声，似败下阵来一般：“给你说，你也不懂的。”
　　宋觅只能干巴巴地哦一声。
　　紧跟着，谈西泽敛去笑意，说：“别担心，交给我来处理。宋觅，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


第76章 好甜
　　正午秋阳的温度正好, 暖熏熏洒落，照得人满头满脸都是。
　　谈西泽正好面光而站，墨黑色的眸子被渡上一层熠亮, 看人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撩人。
　　搭上他挑不出瑕疵的五官，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震撼。
　　在宋觅看来，这人好看到近距离挨着他都会紧张得心跳加速的程度。
　　她时常不敢正眼看他。
　　好比现在, 宋觅别开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他：“我当然是相信你的。”
　　“……”
　　“你说让我离那个人远一点, 我都记着呢。”
　　闻言，谈西泽笑得微微眯眼：“这么听话？”
　　宋觅慢慢点了点头。
　　紧跟着，他的一只大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力度很轻地拍了下，像是夸奖, 由于身高差摆在眼前，就很类似于大人拍小孩子脑袋的画面。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没关系, 宋觅还是能接收到他传来的讯息。
　　谈西泽撤回手，脸上的笑意消失, 逐渐被眼底的寒光替代，他说：“走吧，去会会我那个不肯消停的大哥。”
　　“……”
　　三人一同往急诊楼走去, 宋觅和谈西泽并肩而行, 周朗跟在后方, 识趣地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途中, 谈西泽关心地问起她奶奶的情况, 并且主动提议去病房看看。
　　这反倒叫宋觅有些难为情, 迟疑片刻, 慢吞吞地说：“……不太好吧。”
　　“哪不太好？”他问。
　　宋觅支吾着说：“我爸爸也在呢。”
　　两人还没确定关系，就贸贸然出现在家长面前，总归是不太好。
　　谈西泽稍稍一怔，唇角散开笑容来，看向她的眼神调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没怕呀。”
　　宋觅辩驳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不太好。”
　　聊到这，谈西泽停下脚步，笑着说：“那听你的，我就不去病房了吧，免得你尴尬。”
　　这人真的挺有绅士风度，兼具包容，不会强行施加任何想法给他人，也不屑做些强人所难招人讨厌的事情。
　　宋觅心里暖暖的，轻嗯了声。
　　进了急诊部的一楼，左边并排着的是三间诊室，右边一间面积较大的输液室，再往前才是病房。
　　消毒水味弥漫在这一条长长的廊道里，经过常年的日积月累，多少有些刺鼻。
　　谈文周就在病房外，坐在轮椅上，双手合十搁放在腿上，病白寡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边食指上戴着一个碧玉色扳指，莹润透亮，一看就价格不菲，是个唬人的行头。
　　眼下，谈文周靠在轮椅上，低头把玩那枚扳指，让扳指缓慢地在指上转着圈。
　　玩过几圈后，他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与宋觅并肩走来的谈西泽，见状，他的唇角缓慢地拉扯出笑意。
　　那种苍白阴冷的笑意，像是隆冬深夜里不停歇的雪。
　　长廊安静。
　　最终，谈西泽停在男人的轮椅前，身量修长挺拔，垂眼看人时很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宋觅默默停在他后方。
　　看着轮椅上的谈文周脸上挂着笑，谈西泽便也奉陪地跟着笑，他的笑与之截然不同，是一种散淡到全然无畏的笑意。
　　并且他根本不急着开口说什么，只等谈文周先说话。
　　一旁。
　　宋觅的视线来回在两个男人脸上梭巡一圈，一颗心都不由自主地提起来，他们明明都在笑，并且谁都没有说话，可为什么这么让人害怕。
　　氛围逐渐变得紧张。
　　谈文周到底还是没完全沉住气，积怨已久，让他一见到弟弟就忍不住发难，说话更是阴阳怪气：“什么事情把日理万机的谈大总裁招来了？”
　　谈西泽不接话茬，反将一军：“我倒想问问大哥，是什么事情，非让你想方设法地把我逼过来？”
　　“我把你逼过来？”
　　谈文周听得直直发笑，笑两声后气息不稳，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完后才扫一眼宋觅，意有所指道：“难道不是你护人心切，自己心甘情愿地来这一趟？”
　　“……”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分毫不让。
　　宋觅站在旁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太让人窒息了……
　　谈文周低头，转一圈食指上的扳指，虚弱地笑了下，继续说：“看来这位宋姑娘对你来说是真的很重要。”
　　终于往点子上问了。
　　这人不就是好奇他和宋觅的关系吗？一个劲儿地试探。
　　谈西泽默默听完，偏不愿如他意，避重就轻地淡笑道：“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而牵连无辜的人。”
　　“……”
　　谈文周耸耸肩，苍白的笑脸上多出几分嘲弄：“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想向宋姑娘提供一点小小帮助，谁知道她戒备心重，非要麻烦你跑一趟。”
　　“不必。”
　　谈西泽摆摆手，“收起你的那些小算计，实在不入流得很。”
　　谈文周一时无话，哑了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谈西泽微微眯眼，眸底凛出寒芒，“故意带着你的老同学徐医生出现在宋觅面前，假意提供帮助，实则想卖个人情和宋觅扯上关系，为的就是让我心生不快。”
　　“……”
　　“只要能给我添堵，你就很满意。”
　　宋觅听得一怔一怔的，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呢！
　　还好她没答应，不然谈总肯定得生气。
　　没给谈文周开口的机会，谈西泽继续说：“你又使绊子，故意让宋觅挂不上其他神经内科医生的号，无非是想让她被迫接受你的帮助。”
　　宋觅眼睛直接瞪到最大，当时挂不到号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
　　谈文周取下扳指，低眸细细打量着，似乎压根没听人说话，但又能接得上：“但她死活没接受，可犟的一小姑娘。”
　　宋觅在心里默念，还好没接受，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和谈西泽交代。
　　谢天谢地。
　　“她的确没接受，但你的目的也并非全然落空。”谈西泽淡笑着，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你激她给我打电话，为的就是试探我会不会来，我要是来，那你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
　　宋觅很少见谈西泽一次性会说这么多话，不过她听得云里雾里的，哪怕是当事人，也没搞懂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谈文周激她？什么时候激她了？
　　谈文周始终不发一语，打量着掌心里的扳指。半晌后，他捻起那枚扳指，举起来，正对着廊道天花板的白炽灯，像是在看质地是否通透。
　　他仰着脸，一边看那枚扳指，一边说：“这枚扳指是父亲给我的，作为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谈西泽目光划过那枚扳指，神情冷淡。
　　他没说一个字。
　　谈文周自顾自地接着说：“父亲说，这枚扳指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从来都只给家中继承人，我是长子，理所应当得到这枚扳指，也理所应当继承全部家业。”
　　“……”
　　听到这里，谈西泽极轻地哂笑一声，他单手揣在口袋中，俯身弯腰，逼视着男人灰败的一双眼：“我觉得你经常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大哥。”
　　他的目光再度划过那枚扳指，冷笑了下，嗓音低沉且隐含警告：“你是长子，但你也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
　　宋觅大为震撼，不敢往下再听。这毕竟是谈家的家事，她作为一个外人，还是主动回避才好。
　　她自觉地往后退，转了个弯，直接躲到安全通道里。
　　周朗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早就对此见怪不怪，反而还疑惑为什么宋觅躲那么远。
　　谈文周伪装的笑容面具破裂，心态直接爆炸，他眼里只剩一片阴鸷，紧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猛地拍一把轮椅扶手，怒道：“你狂什么——！我告诉你，你如今的位置是我让给你的，否则你算什么东西！”
　　“……”
　　相较下，谈西泽就显得格外平静从容，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腰身，笔挺的身姿，居高临下的味道愈发重。
　　他的目光睥睨，神色冷淡，说：“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毕竟我也不止一次说过，谈文周，你不是我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
　　谈文周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气息不匀，手也开始发抖，抖得拿不住那枚玉扳指。
　　滚落在地，发出嘚铮一声脆响。
　　玉扳指在地上滚了半圈，最后躺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谈西泽弯腰拾起玉扳指，目光极为不屑地看上一眼，他伸手将玉扳指举到谈文周的眼前，极近的距离。
　　一瞬间，谈文周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点碧玉色。
　　无声的几秒钟过去后，谈西泽倏地松开手指，让那枚扳指准确无误地掉到男人的病号服上。
　　“老祖宗的宝贝，你可得收好。”
　　“最好带到坟墓里。”
　　谈文周浑身都有些发抖，气急了，“你——”
　　谈西泽收回手，低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懒懒道：“真是不好意思，扳指只传家中继承人的规矩，在我这里破了。”
　　分明在道歉，可他的话音里听不出一丝的歉意，有的只是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绝对狂妄。
　　这时候，听到走廊上闹哄哄的宋天明从病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周朗，立马热情地打招呼：“诶，小周！”
　　周朗循声望去，也礼貌地喊了一声宋叔叔。
　　谈西泽的目光看过去。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褐色夹克外套，个头不矮，留着寸头，带着一脸长辈见晚辈时才会独有的和蔼笑容。
　　此时，宋觅躲在好几米开外的安全通道内，还不知道爸爸已经从病房里出来了。
　　更不知道已经正面和谈西泽撞上了。


第77章 好甜
　　宋天明对周朗是有印象的, 他记得很清楚，前一阵搬家时，这位小周一大早就带着搬家公司的人来帮忙, 殷切热情，办事牢靠。
　　那一回，宋天明还得知这人从事着总裁助理的工作, 年薪不菲，开的车也不错。
　　故此, 宋天明对周朗的印象相当不错。
　　宋天明是打从心底里认为，周朗是在追自己女儿的，不然谁会平白无故帮忙？
　　出病房后, 宋天明一眼就只看到周朗，也没注意到旁边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 和周朗打完招呼后，他问：“小周，看见觅丫头没有, 得问问她医生的事咋办。”
　　“宋叔叔，你放心。”周朗说, “我已经联系上了德国知名的神经内科教授，派私人飞机去接了，明天就能抵达渡城。”
　　“……”
　　宋天明听得直接傻住, 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私人飞机？
　　还是德国知名的神经内科教授。
　　看得出来小周真的很喜欢觅丫头, 这么大费周章的安排, 宋天明缓了下心情, 忙说：“小周, 你真是费心了, 谢谢你谢谢你！”
　　被这么热络地道着谢, 周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宋叔叔不必客气的。”
　　“嗐！那怎么行！”
　　宋天明一把拉住周朗的胳膊，拍了拍，“得好好谢你才行，有空来家里，我让你阿姨炒几个拿手菜招待你！”
　　周朗：“……”
　　他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又说不大上来。
　　这时候，宋天明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位男人，他看过去，一时间没移开视线，这人身量颀长，脸生得英俊精致，只是眉目冷淡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浑身都散发着矜贵清冷的气质。
　　宋天明盯着看了会，有些犹豫地问：“小周啊，这位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你未来的金龟婿呢？周朗在心里这么想，面上却礼貌地进行着介绍：“宋叔叔，这位是谈总，是我的老板。”
　　末了，周朗还补充道：“私人飞机和德国教授都是谈总安排的。”
　　闻言，宋天明心里一阵感慨，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小周，叔叔我会在觅丫头面前给你说好话的。”
　　“……？”
　　周朗的脑子飞快地转两秒后，才惊觉到宋觅爸爸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他心惊肉跳地扫一眼神色平静的老板，急忙解释：“宋叔叔，那都是谈总安排的！”
　　宋天明也顺着话点头：“我知道呀，你为了觅丫头，都把老板请来帮忙了，你是个好孩子。”
　　周朗：“？”
　　此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谈西泽，冷不丁地淡淡开了口：“周朗。”
　　周朗条件反射般立马说了个在。
　　谈西泽看一眼腕表，漫不经心地说：“去安排一间单人病房。”
　　“好嘞。”
　　周朗获救一般，逃离现场。在经过安全通道时，被宋觅叫住，“周助理，谈总和他哥哥聊完了吗？”
　　周朗说点点头：“应该完了，宋姑娘，你爸出来了。”
　　宋觅吓一跳：“什么！”
　　周朗递给她一个确定的眼神。
　　宋觅从安全通道出来，直奔病房方向，幸好隔得不远，她一眼就能看见前方的状况。正前方，谈文周的护工正推着轮椅带人离开，徐医生也从病房里出来离开。
　　而病房门口，就只剩她爸爸和谈总两个人。
　　宋觅加快脚步，她走过去，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天明就朝她招招手：“来，我和你说点话。”
　　“……”
　　谈西泽向来是个知礼绅士的人，一听这话，就摸出烟盒和鎏金火柴盒，脚尖一转，避开几步到一旁去。
　　他没有探听他人交谈的习惯。
　　谈西泽刚刚也没有和宋觅父亲交流，她父亲像是有些怕他，匆匆打量他两眼后就收回了视线。
　　可能是这一条病房外的廊道太过安静，也可能是宋天明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小，所以说的什么，谈西泽是一个字不落地全部听见了。
　　宋天明的第一句话就是：“闺女，小周是真的不错，他要是我未来女婿的话，我是没意见的。”
　　宋觅：“……”
　　爸爸在说什么啊！
　　她听得心突突直跳，万分心虚地偷扫一眼几步远处的男人，发现他正低着脸，手上是一个划燃火柴的动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像是根本没听到什么。
　　火光在他的脸孔上明灭跃动，他眼底的情绪却是未明。
　　“爸，你别乱说！”宋觅怕谈西泽误会，火速解释，“我不喜欢周助理，你别乱点鸳鸯谱啊。”
　　“……”
　　宋天明开始不乐意，收了些笑容，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周哪里不好？年薪百万，开好几十万的车，人还长得端端正正的！”
　　宋觅：“……”
　　从始至终，谈西泽只是默默听着，仿佛完全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只顾着吞云吐雾，似乎唯一感兴趣的，就只有烟草里的尼古丁。
　　他单手揣在西装裤袋里，英俊眉眼在青白烟雾里模糊不清。
　　无论宋天明说什么，宋觅都一口坚决咬死说不喜欢周朗，最后搞得宋天明急了，问：“那你喜欢啥样的？”
　　“……”
　　宋觅当即就回：“我喜欢说英语带口音的。”
　　听见这一句，谈西泽抽烟的动作一顿，烟嘴悬停在半空，距离薄唇尚有一段距离。
　　他没再继续抽。
　　一缕白色烟雾缓缓四散开来。
　　周遭静悄悄的。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完全的平静，在听到她的话后，却不受控制地眸光一转，侧了侧脸，漫不经心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么的不动声色，又那么的在意。
　　宋天明却听得一脸懵：“说英语带口音的？”
　　“……”
　　“是外国的方言嘛？”
　　宋觅被爸爸的描述逗乐，笑着解释：“就是伦敦腔。”
　　这样的回答，让谈西泽无心再抽剩下的烟，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随手将烟熄灭在医院走廊设置的灭烟筒里。
　　那种感觉，像是在抽丝剥茧般地拆蜜，有着隐晦却又不容人忽视的甜味。
　　他怎么会不懂，她这是在间接告白。
　　这时候，病房里传来一声老人微弱的□□声。
　　宋觅一惊：“奶奶醒了！”
　　她飞快地转身往病房跑，宋天明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病房里。
　　奶奶刚刚醒来，眼睛看东西还有些花，只看到床边扑来两个人影，两道熟悉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一个在喊妈，一个在喊奶奶。
　　宋觅担心地问：“奶奶，有没有哪里痛？”
　　奶奶睁着眼缓了会神，躺着试着稍微动了一下手脚，才说没觉得身上哪里疼。
　　闻言，父女俩这才长松一口气，又陪着奶奶说了会话后，宋觅想起外面还有个谈西泽，她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宋天明：“啊？怎么回事儿？”
　　宋觅：“没事，爸，你先陪着奶奶，我等会就回来哈。”
　　宋天明说了个好。
　　宋觅脚步匆匆地往病房外去，廊道上，谈西泽还站在刚刚抽烟的地方，她走过去，说：“谈总，不好意思，等久了吧？”
　　谈西泽淡淡道：“没事。”
　　他抬手，垂眼看了下腕表：“十二点半了，带你去吃点东西。”
　　宋觅摆摆手：“不用，奶奶和爸爸还要吃呢。”
　　“我知道。”谈西泽说，“你吃完打包些吃的回来，不就行了？”
　　宋觅考虑到今天是工作日，谈西泽抽空为她特意跑一趟，已经浪费不少精力和时间，她不想再耽误他太久于是说：
　　“谈总，真的不用啦，医院对面就有小餐馆，我去打包些饭菜回来，跟我爸还有奶奶一起吃就行。”
　　“好。”他说。
　　宋觅知道，他这人其实挺善解人意的，至少在她这里，他从来都是保持一个尊重包容的态度。
　　似乎她不论说什么，他都能温和地说一声好。
　　她冲他微微一笑：“那我们走吧，我送你到停车场。”
　　他淡淡嗯了一声。
　　宋觅走在前方，前面□□米远处的右手边，是她躲过的那个安全通道。
　　在经过安全通道时，她倏地觉得腕上一紧，是从身后伸来的一只手把她握住。
　　触感温温凉凉的。
　　这让宋觅下意识低头看去，看见右边手腕被男人一只手握住，指节修长分明，纹理较淡且肤色白。
　　下一秒。
　　她明显感觉到他手上用了些力道，将她往安全通道里一拽。
　　她被迫随着那股力量而去。
　　安全通道有两扇楼道门是半敞着的，他把她拽到其中半扇门后面，将彼此置放在一个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面。
　　他和她，在半扇门和墙中间。
　　尤其是宋觅，在更为逼仄的地方，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处在一个角度怕只有四十五度的狭小空间里，左边是墙，右边是楼道门，而她前面是身材高大的男人。
　　九里香和佛手柑的淡香味卷来。
　　将她整个包裹住。
　　宋觅听到心跳在耳边爆炸的声音，她蓦地屏住呼吸，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脸，低着头紧张到结巴：“……怎、怎么了？谈总。”
　　“……”
　　男人温热的气息洒落在额头，痒痒的。他微微俯首，离她更近，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没松开半分。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低低问她：“你觉得呢？”
　　宋觅大为不解。
　　我哪知道怎么了呀！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快要窒息了……
　　救…救命！！！
　　她的脸早就红透，羞赧的红色一路烧到耳根和脖子，所到之处的肌肤都呈现出一种樱粉色。
　　宋觅涨红着脸，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嗫嚅道：“……我不知道呀。”
　　闻言，谈西泽把脸低得更厉害，甚至还偏着头去找宋觅的眼睛，深邃眉眼里含着笑，嗓音慵懒微哑的，徐徐问她一句：
　　“喜欢会伦敦腔的男人是吗？”


第78章 好甜
　　眼下是一种绝对安静的环境,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更无人经过这个安全通道。谁也不知道，在半晌的楼道门后，此时此刻是怎样旖旎的一幕。
　　他把她围堵在角落, 眼神调笑, 声色暧昧, 只耐心等一个她的回答。
　　周围的温度似乎在攀升。
　　宋觅哪里遇到过这样的阵仗, 大脑早就当机变空白，双眼有些失神，目光难以准确聚焦在男人脸上。
　　他刚刚在问她什么来着？
　　哦, 伦敦腔……
　　正当她要开口解释时，谈西泽突然低头朝她靠近，吓得她直接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还闭上了眼睛。
　　她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亲上来。
　　像上次一样。
　　想象中的唇上触感并没有传来, 宋觅还是没敢睁开眼睛，很快，她觉得左耳处传来男人温温的鼻息, 由此可见他离得很近。
　　然后——
　　他用标准性感的英伦腔，停顿有致地用低低的嗓音在她耳边说了一段英文。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some in goss.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
　　宋觅闭着眼, 眼睛看不见, 听觉敏感就被放大, 她只觉得他的嗓音格外蛊惑人, 像一缕徐徐而过的春风, 吹得那么缓，却能够卷起心中的千层浪。
　　其实这段话的意思她知道，是一部电影里面的经典台词。
　　而她刚好数次看过那部电影。
　　他刚刚说的那段话是一部爱情电影《怦然心动》的经典台词，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
　　站在宋觅的角度来理解这段话，多少都存在间接告白的成分，如他这个人一样，沉稳平静，所有的情绪都是内敛不外露的。
　　就连表达爱意，都是不动声色的浪漫。
　　在这时，男人低沉含笑的嗓音再度从耳边传来：“你闭眼做什么，嗯？”
　　“……”
　　“等我亲你？”
　　宋觅做贼心虚般，飞快地睁眼，像是这样就能印证自己没有歪念头。她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男人深邃漆黑的一双眼。
　　四目相对，极近距离，她的呼吸再次屏住。
　　宋觅喉间发了下哽，结结巴巴地矢口否认：“我、我没有……”
　　见状，谈西泽愉悦地轻笑几声，胸腔随着他的笑在轻微震动。他松开她的手腕，直起了腰身，没有拆穿她的小谎言。
　　就算如此，两人依旧身处在逼仄处，他依旧把她围堵在墙角。他笑看着她，问：“好听吗？”
　　宋觅热得快要发汗，用手扇着风，羞得目光有些回闪：“好听呀。”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没搭对，鬼迷心窍地说了句：“要是能天天听就好了。”
　　“……”
　　谈西泽眉梢微微一挑，重复她的话：“天天听？”
　　宋觅回味着刚刚他说的那段话，慵懒温柔，兼具着英伦腔必备的性感，让人听着心尖就痒痒的，要是能听着入睡的话该有多好。
　　“我觉得很适合读英文小故事，当睡前听物。”
　　话一说出来，宋觅注意到男人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才觉得自己的话多么具有暗示性。
　　还不是一般的暗示，而是性.暗示。
　　果然，下一秒，谈西泽脸上就浮出笑意，他一笑，那双桃花眼就显出风流来，懒懒地拖腔带调问她，尾音是微微上扬的：“睡前听物？”
　　宋觅：“……”
　　她知道解释已经是徒劳，只能悻悻找补：“我就随口一说啦，谈总，你别忘心里去，也千万别当真！”
　　谈西泽静静看她，轻笑一声，然后说了句出乎宋觅意料的话。
　　“当真也没关系。”
　　宋觅：“？”
　　紧跟着，他又是笑着说了句：“也不是没这个机会。”
　　——啪。
　　宋觅似乎听到敏感神经断裂的声音，她这下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张了张嘴，反复几次，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慌乱失神的目光被谈西泽尽收眼底，他觉得，再把小姑娘堵在这逗的话，她估计最后会羞得晕倒。
　　谈西泽退开一步，让开出口，大发慈悲般笑着对她招招手：“出来吧。”
　　宋觅低着头，诺诺哦一声。
　　两人从安全通道里出来，一前一后地回到走廊，迎面撞上办完事回来的周朗。周朗汇报道：“谈总，单人病房已经安排好了，等会就会有人协助转病房的。”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这时候，周朗注意到跟在谈西泽后面的宋觅，疑惑地咦了声：“宋姑娘，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啊？”
　　宋觅：“……”
　　救命，这时候能不能别点她啊！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下，信口诌一句：“有点热。”
　　话说完，廊道尽头的天窗灌进来一股穿堂秋风，冷凉浸骨，往宋觅露出来的后脖颈一吹，让她冷得直接打了个寒战。
　　宋觅：“……”好烦啊呜呜呜。
　　有一说一，那场面不是一般的尴尬，尴尬得周朗脸上都差点挂不住笑容。
　　周朗盯着宋觅看了两秒，说：“宋姑娘，你看你真会说笑，都冷得打寒战了还说冷，你到底怎么了？”
　　宋觅还真的有点佩服周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本事，她只能强忍着尴尬，刚想说句没事时候，前方的谈西泽也跟着回头，表情平静地望着她，也跟着问了句。
　　“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
　　一瞬间，宋觅直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和谈西泽对视着。
　　他居然问她怎么了！！！
　　男人看她的目光无波澜，神情更是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仿佛刚刚在安全通道里逗弄她的并不是他。
　　再成熟稳重的男人，都会有些少年心性在身上的，譬如谈西泽，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镇定，平日里总是面色无虞，谁曾想，私底下却也爱逗她，捉弄她，满眼温宠地看她羞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又譬如现在，他一脸无辜还带点好奇，仿佛他像是真的置身事外，只是单纯好奇她为什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殊不知，他才是背地里的始作俑者，彻头彻尾的‘坏人’。
　　宋觅很难在他的目光下镇定自处，她别开视线，心虚地说：“没事……”
　　“没事就好。”
　　谈西泽淡淡应着，隐去眼里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三人一同离开急诊楼，经过停车场时，宋觅说：“谈总，你先回公司吧，我自己去对面买饭就行。”
　　谈西泽看一眼腕表，说：“不急，我陪你一块去，还有些话要和你说。”
　　宋觅点头说好。
　　医院对面是一排门脸房，卷帘铁门拉上去，几家餐馆，几家白事店，三两家小卖铺，错落地排在一起，各色的招牌在同一水平线上。
　　宋觅挑了家卫生看上去勉强还行的餐厅，里面人很多，大部分都是附近一处工地上的工人。
　　那些工人戴着工帽，裤腿卷在膝盖上面，穿着沾满泥巴的深绿塑胶鞋，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拿筷子的那只手肘搁在膝盖上，大声地说笑着，言辞间不乏粗鄙污秽的黄色笑话。
　　宋觅考虑到谈西泽有洁癖，也不爱人多嘈杂的地方，可能走进去就会受不了。她主动说：“谈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我点完菜就出来等。”
　　谈西泽扫一眼店内的场景，他确实没有进去的打算，淡淡嗯一声说了句去吧。
　　宋觅进到餐厅里时，周围工人们说话的声音消下去，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才又重新嘈杂起来。
　　餐厅里墙面发黄，正中间悬挂着一副营业执照和食品许可证。
　　再旁边就是餐厅的菜单。
　　宋觅没注意到工人们的目光已经集中在她身上，她只仰头专注地看着墙上菜单。
　　此时，有工人冲她吹了声很响口哨：“小美女，一个人吃饭呀？要不来和我们拼一桌？”
　　其他人纷纷起哄，笑得特别夸张大声。
　　宋觅回头看一眼，那人戴着顶黄色工帽，嘴上的油都没擦，拿着筷子咧着一口黄牙对她笑着，她心里一阵反感，收回视线没理会。
　　她继续看菜单。
　　只是让宋觅没想到的是，那群工人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见她形单影只一个小姑娘，起了坏念头，想硬拉她到同一桌吃饭。
　　三两个工人随意把筷子一扔，围拢在宋觅身边。
　　“小美女，一起吃饭嘛？”
　　“就和哥哥们一起吃饭聊聊天呀，又不对你干嘛。”
　　“……”
　　宋觅不知所措，神色露怯，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抵上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而后，她的右侧上臂被一只大手温凉的握住，略微用力地一扯，让她与他身后人贴得更近。
　　无疑，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宋觅一回头，第一眼看见的是男人流畅清晰的下颌线，再往上，是他一双清冷如霜的黑眸。
　　她的心咚咚地重重跳了下。
　　谈西泽没看她，清寒视线直逼找事的那几人，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威而不怒地冷声道：“还不滚？”
　　餐厅里在吃饭的人都看了过来，看见一个与周围环境完全格格不入的男人，西装革履，英俊得像是杂志封面的人。
　　有工人不禁彪了句，这男的真他娘的帅啊。
　　那几个工人瞬间怂了，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那一桌，埋着头硬是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但凡长了一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护着那小姑娘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
　　刚刚在餐厅外的路边，谈西泽刚想抽支烟，就注意到店里面的异常，看见几名工人朝宋觅围过去，气得直接冷笑了下。
　　青天白日下找事，还找他的人？
　　宋觅观察到他脸色很沉，以为是这里环境让他不快，忙说：“谈总，你快出去吧，我很快就出来。”
　　谈西泽松开她的手臂，低声说：“我陪你。”
　　宋觅：“可是这里的环境……”
　　店里的服务员在这时候走过来，打断了她的话：“二位吃点啥？”
　　谈西泽：“你点菜。”
　　宋觅只好先点菜，并且告诉服务员打包带走，点完菜后，谈西泽先她一步掏出手机付了款，然后说：“出去等。”
　　他像是一刻都不肯多留，快步地离开嘈杂的餐厅。
　　宋觅快步跟上去。
　　到了外面路边，宋觅关心地问：“谈总，你还好吧？里面的环境确实不怎么样。”
　　谈西泽淡淡道：“让我不舒服的，不是环境。”
　　“那是什么？”她不明白。
　　“是那些工人看你的眼神。”
　　宋觅还是没太明白：“眼神？”
　　她压根没注意到那些工人看她时的眼神是怎样的，“什么眼神？”
　　作为男人，谈西泽当然明白那些人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他不愿意多说，眉眼间露出一丝嫌恶，冷冷说：“下流的眼神。”
　　他只能这么说，说下流都是轻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谈西泽自己也不明白，他的占有欲居然严重到，会因为他人看她的眼神下流而觉得满腔不快。
　　在这一瞬间，宋觅的心脏像是无形中被狙中似的，酥麻的感觉泛滥开。她声音软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呢？”
　　“……”
　　“你看我，又是什么眼神？”
　　谈西泽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不语。半晌后，他认命般点点头，笑了下，懒懒而道：
　　“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看你的眼神，也实在算不上清白。”


第79章 好甜
　　两人站在路边说话, 面前就是一条宽敞的马路，中间置放着长且看不到头的白色护栏，往来车辆如织，却安静。
　　这一带还有个学校, 又有医院, 是禁止鸣笛的。
　　听见谈西泽说的那一句后, 宋觅愈发觉得他眼神深邃迷人, 像夜色月光下的垠垠大海，黑得那般纯粹，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一瞬间骨血都会融化。
　　如此看来，确实像他说的那样, 他的眼神和清白不沾边的。
　　宋觅被他看得耳热，噎一下，迅速转移开这个话题：“谈总，你刚刚说还有话要和说, 是什么？”
　　谈西泽烟瘾犯了，喉咙里有些痒，他摸出烟盒和火柴盒, 说：“谈文周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他是我见过最难缠的人, 他还会找上你。”
　　“啊？”
　　宋觅惊讶一声，忙问：“那怎么办呀？”
　　谈西泽将一根火柴划燃，用手护着火送到嘴边, 咬着一支烟含糊不清地说：“别怕, 这不是有我呢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夹着烟从唇上取下, 又说：“他要是再找你，你就告诉我。”
　　“……”
　　宋觅一边点头一边想到谈文周，坐在轮椅上面目寡瘦的苍白男人，病恹恹的感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死掉。
　　她迟疑地说：“感觉你大哥就是一个病秧子啊……”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就是，一个病秧子又能做什么？
　　谈西泽听懂了。
　　“困兽犹斗的道理，你应该懂。”男人语调平静，可运筹帷幄掌控感却很足，“一个穷途末路却又时日无多的野心家，要做的事和能做得出的事都会远超常人想象。”
　　“……”
　　“殊死一搏的局，无所不用其极也不是没可能。”
　　阅历和城府层次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宋觅听得似懂非懂，默了半晌，她只能说：“反正，你哥哥要是再找我，我就告诉你。”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说到这里，宋觅又想到一个事情：“在病房外的时候，我听到你们对话，你说你哥哥是故意激我，想让我打电话把你叫来医院。那你是早就知道他的意图，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
　　听完，谈西泽极轻地笑了下，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她是天然呆还是脑子钝，这还要问他。
　　在吞云吐雾间，他落过去的目光也有几分意味不明，嗓音微微低了些：“你觉得呢？”
　　经他这么一反问，宋觅才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还有故意和他调情的嫌疑。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在第一时间明白过来。
　　然后，谈西泽笑着给了她，最让人心动的答案：“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你跑一趟。”
　　直白得不加任何修饰。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特护病房里，谈文周是半刻都不肯消停。他不配合护士输液，独自控着轮椅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如伞般撑开的老橡树，嘴里自顾自地念念有词。
　　“他来了……他为了一个小姑娘跑了这一趟……”
　　“两人关系一定不浅……”
　　“……”
　　护工上前，劝他：“谈先生，要不是咱们还是先输液吧？”
　　谈文周摆手示意住嘴，咳了两声，然后吩咐：“把我手机拿来。”
　　护工也只是一个打工的，不敢多嘴，把手机取来递给谈文周。
　　护士还端着药水盘尴尬站在一旁。
　　谈文周拨通一个号码出去，一接通，就直接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一下。”
　　“……”
　　那边的人默了一秒，问：“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合作的？”
　　谈文周也不急，咳嗽着笑了下，虚弱地缓慢道：“你也别着急拒绝我。”
　　“……”
　　“要是我说，要和你合作的事情，事关显周呢？”
　　-
　　等餐厅打包好饭菜，由服务员送出来时，周朗正好将宾利稳稳当当停在两人面前，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后座的门。
　　见状，宋觅给谈西泽道别：“谈总，拜拜。”
　　谈西泽坐进车里，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他上半张的脸。他说：“快回去吧，等会饭菜该凉了。”
　　宋觅乖乖点头说好。
　　目送着谈西泽的车消失在车流里，宋觅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神，今天这件事，又多亏了他帮忙。
　　如若没有谈总，事情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宋觅提着打包好的饭菜，等绿灯后过马路，在医院大门口时，接到爸爸的电话，说奶奶已经转到了住院部三楼的单人病房，让她直接到住院部。
　　她说了声好，然后挂了电话。
　　住院部，三楼。
　　宋觅在护士台询问了下，确定奶奶所在病房后，提着饭菜往前面走。长长的一条廊道，两边单双号各自排开的病房，病房门或开或关，里面都是有人的。
　　要问哪个地方从不缺人，只能是这医院。
　　找到对的病房，门旁的智能小屏上显示着奶奶的名字和年龄。
　　刘兰花，75岁。
　　宋觅推开病房门进去，游目四顾地扫了一圈，果然单人病房就是比普通病房好得多，设施很新，墙面都是一种崭新的蓝白色，大屏的液晶电视，单人沙发，白色小餐桌，独立饮水机，独立的卫浴间。
　　她再次在心里暗暗感谢了谈总一把。
　　病房里，奶奶坐在靠坐在病床上，宋天明陪在一旁正在说话。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宋天明回头见她，又是止不住对周朗一通夸赞：“闺女，这小周办事是真靠谱啊，谁不知道这北宁医院的病房挤，小周还能给安排上单人病房。”
　　“……”
　　宋觅来到餐桌边，把袋子里装饭菜的一次性食盒拿出来摆上，说：“爸，先过来吃饭吧。”
　　吃完饭后，宋觅让宋天明给妈妈打个电话，说下奶奶目前情况，让她放个心。
　　自己则到门诊大厅去缴住院费。
　　缴费时，宋觅被工作人员告知：“女士你好，刘兰花患者的住院费还剩下九十多万，暂时是不需要缴费了哦。”
　　“……”
　　宋觅当场愣住。
　　九十多万？
　　她缓了下情绪，维持着平静，问：“不好意思，能帮我看一下是谁缴的费吗？”
　　“很抱歉，这个查看不了哦。不过可以看到是什么时候缴的，大概在一个小时以前，缴了整的一百万，已经扣去了今天的各项费用。”
　　“……”
　　一个小时以前，那不就是谈西泽来医院的时间吗？
　　不会吧……？
　　宋觅从窗口前退出，去了趟洗手间，烘干手后给谈西泽发微信。
　　-谈总，我奶奶的住院费有一百万。
　　-是你缴的吗？
　　发完，她就收了手机，毕竟她知道谈西泽看微信一向不及时，如若不是必须，他可能好几日都不会看一眼。
　　结果，手机刚放回包里就响了两声。
　　是微信的提示音。
　　宋觅不知道，谈西泽专门为她打开了微信的提示音，就是生怕错过她发给他的消息。
　　谈西泽会得很简洁，只有一个字：【嗯。】
　　宋觅不好意思：【谈总，这怎么行啊，你又是帮我找医生，又帮我安排病房，现在又帮我奶奶交住院费……】
　　谈西泽：【你哪里还有钱交费？就从你工资里扣的吧，别有心理负担。】
　　谈西泽：【至于其他的也不用客气，都是些小事情。】
　　这人居然还担心她有心理负担。
　　呜呜呜真的好好哦。
　　怀着感恩的心，宋觅发过去一个超可爱的表情包，白色小猫伸懒腰打滚儿：【谢谢谈总！！！】
　　另一边，门诊部的收费窗口。
　　谈文周拿着一张黑卡，反复和工作人员确认：“是真的有人交过费了吗？”
　　“谈先生，是真的。”工作人员的口气毕恭毕敬，“就在一个小时前，缴的一百万元整呢。”
　　“……”
　　谈文周沉着脸，操控着轮椅的按键，从队伍的龙头退出来，心里止不住想，好你一个谈西泽，怕是早就料到他会走这么一步，就早早地把路给他堵死。
　　一定是谈西泽交的费，就是不想给他半分和那个小姑娘牵扯的机会。
　　这让他又想到谈西泽说的那句话——“大哥，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永远都是。”
　　想到这，谈文周重重一把拍在轮椅扶手上，气得重重咳嗽了两声。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此时正在犯嘀咕：“奇怪得很，怎么这么多人给一个老奶奶抢着交费，真是怪事……”
　　宋觅从洗手间出来后，直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准备回三楼。
　　等电梯的人不少，宋觅也没细细看每一个人的脸，直到她走近了，才发现等电梯的一堆人里有张熟面孔。
　　舒可姿戴着一副大大墨镜，手臂上挂这个限量款女包，下巴微抬着目视前方，一如既往的大小姐姿态。
　　真是冤家路窄，在医院都能碰着。
　　宋觅腹诽着，怕产生争端，她想要避开，索性掉头往一旁的安全通道里走去。
　　不曾想，她刚进安全通道里，还没开始爬楼梯，就听到舒可姿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宋觅，你躲什么？”
　　伴随着高跟鞋站定的声音。
　　宋觅脚步一顿，认命一般地转过身，露出笑脸：“舒小姐，你有事吗？”
　　其实，舒可姿这一趟来并不是为了见宋觅，而是见另外一个人，但巧就巧在刚好遇到，今天手里也刚好新拿到些关于这个穷丫头的资料。
　　她决定好好和这个穷丫头聊聊，最好让她知难而退最好。
　　舒可姿双臂是环在身前的，抬起一只手，取下脸上的墨镜，挂在鹅黄色的小香风外套上，全程的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隐隐傲慢。
　　“前阵子，西泽送了一套房给你是吧？”
　　“……”
　　一上来就问这么隐私的事情。


第80章 好甜
　　宋觅没有露怯, 脸上的微笑也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得体，平静回道：“这貌似和舒小姐没什么关系吧？”
　　“……”
　　“不管谈总是送我一套房，还是送我一片洋, 都和你没关系。”
　　舒可姿上次与宋觅交锋过, 早就领教到她嘴巴的厉害，却没想到这么能舌灿莲花。她气得咬一下牙, 维持着的骄傲开始崩落。
　　“你不过就是一个妄图攀上高枝变凤凰的穷丫头，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是不是以为得了西泽几分好, 就能无法无天了？未免也太过恃宠而骄！”
　　宋觅不急着辩驳，也不替自己开解，只把话锋往对方身上引：“那舒小姐作为千金名媛, 生在豪门,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那谈总他还不是不喜欢你。”
　　“……”
　　打蛇七寸，拿人短处的道理，可算是被宋觅悟得很透彻。
　　她知道怎样说话最气人。
　　果然，舒可姿听完她说的话, 只觉得颅内血压攀升, 一股陡热的气直冲脑门。她用手指摁了摁太阳穴，呼了口气, 颤着手指着她，尽量控制住声量，斥了一句。
　　“你什么东西啊你！”
　　对此, 宋觅没有表现出不悦, 脸上一直是礼貌且得体的笑容。
　　舒可姿取下挎在手臂上的包, 打开来, 从里面取出一叠纸来, 拿在手上翻得哗哗作响，一边翻一边故意念给宋觅听。
　　“家里负债上千万，没有工作的爸爸，给人家当保姆的妈妈，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奶奶，以及还在读书的高中弟弟。”
　　舒可姿会调查她这件事，宋觅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像这样的豪门大小姐哪里会甘心输给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她敛了敛脸上的笑意，没有说一个字。
　　舒可姿气得一个劲儿冷笑：“你不就是想钓着西泽给你家扶贫吗？你以为谈家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腌臜穷酸户随意能攀上的？”
　　“……”
　　宋觅脸上失去所有笑容，她平静地说：“我只是喜欢他。”
　　一开始或许只是因为金钱相识，可在后来点点滴滴的相处中，她鬼迷心窍般对他着了迷，见不到就会想念，见到就会开心得难以控制。
　　她没有去算计些什么，她只是单纯喜欢他而已。
　　听她说完那一句喜欢，舒可姿索性直接将那叠资料往她脸上砸，扬声质问：“喜欢？你的喜欢值几个钱？”
　　宋觅脸上有着明显的凉痛感，纸张纷纷扬扬在她脸上坠下去。她的目光随落而下，看着那些掉在自己脚边的那些纸。
　　上面全是些偷拍，有她奶奶坐在阳台上的照片，有弟弟在学校门口的照片，还有爸爸和妈妈的……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舒可姿上前一步，踩在其中一页纸张上，画着精致眼妆的狐狸眼直直盯着她，“一句喜欢，就是你趴在西泽身上吸血的理由是吗？”
　　“……”
　　宋觅垂眼，看着地上那些杂乱的纸张，没说一个字。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舒可姿总算找回一些大小姐的面子和骄傲，用手拢了拢长长卷发，轻笑道：“不是挺牙尖嘴利的，怎么不说了？”
　　沉默片刻后，宋觅才缓缓抬起头来，对上视线：“你说得对。”
　　舒可姿：“？”
　　忽略掉舒可姿脸上露出的诧异神色，宋觅继续说：“细细想来，好像一直都是谈总在为我付出，给我钱，给我帮助，我从来都只是接受的那一方。”
　　舒可姿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会认可自己的话，不过，她对此倒是有些满意，点了点头，说：“既然你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你就该自己识趣些，离开西……”
　　话都没说话，宋觅打断她：“我会做出改变的。”
　　舒可姿：“？”
　　宋觅眼神转为坚定，她也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我要让谈总知道，我对他的喜欢不止是说说而已。”
　　舒可姿：“……？”
　　舒可姿听完后，差点当场去世，她气得一跺脚，皱眉问：“谁要你做出改变啊？我要你，自觉离西泽远一点！”
　　宋觅完全是和她对着干，眼里的坚定更甚：“我不会放弃的，要是喜欢一个人是这么轻易能说放弃的，那就算不上喜欢。”
　　“……”
　　话说到这里，再往下聊也没什么意义，宋觅打算离开，不准备乘电梯，还是走楼梯。
　　她爬了几步阶梯，似乎又想到什么，回头，看还杵在原地生气的舒可姿，说：“舒小姐，不要随意扔垃圾，记得把地上的那些纸收拾了。”
　　这可把舒可姿气得不轻，差点一个没忍住冲上去撕烂这个丫头的嘴。
　　怎么能这么招人恨！
　　最终，舒可姿还是蹲下身去，一页一页地把地上那些纸尽数捡了起来。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不值得计较，反正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来见这丫头的。
　　来到住院部的三楼。
　　舒可姿直奔尽头处的一间病房，细高跟撞击地板的声音很响，回荡在偌长的这条廊道里，让人一听就觉得是个脚下生风的女人。
　　还有人说，听女人的脚步声就能得知脾气好不好，照这样一推的话，舒可姿的脾气大概率也是极不好的。
　　舒可姿拿着重新在地上捡起来的那叠纸，也不敲门，直接推开了谈文周的病房门。
　　高跟鞋蹬蹬蹬地踩了进去。
　　里面，谈文周正坐在轮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财经类杂志，也没抬眼，目光依旧停在书页上，淡淡说了句：“你是愈发没规矩了，现在连敲门都不会了？”
　　“……”
　　舒可姿窝着一肚子的火气，没理会他的教训，来到沙发边，把手里一叠纸和包全部往上面一瞥，自己再气呼呼一屁股地坐了下去。
　　坐下去也是环着双臂，掉着一张脸不说话。
　　见状，谈文周合上手中的杂志，搁在一旁，稳一把轮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他来到舒可姿面前，一手落在她后方的沙发背沿上，高大瘦削的身体俯下，另一只手暧昧地抚上她脸颊，传递冰凉的触感。
　　他摸了摸她的脸，温和问：“大小姐怎么不开心？”
　　舒可姿正眼看向眼前男人，苍白的脸孔，熟悉的英俊眉眼，瘦削的清晰轮廓。
　　她不禁想起跟他的那些年。
　　在谈文周生病以前，是何其的风光无两，意气风发少年郎，有着数不清的女人爱慕他，爱他的金钱，权利，容貌，家庭背景，以及床上夸张的性能力。
　　总之，那些女人很爱他，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舒可姿拨开他的手，别开脸，闷闷地不悦道：“刚刚碰到跟在显周旁边的穷丫头，跟我呛，把我气得要命。”
　　谈文周在她身边坐下，大手伸过去搂她肩膀，往怀里面一带，整个抱住，再低脸在她耳边，像说情话一样的温柔：“大小姐想要的，自然是要得到的，我会帮你。”
　　“……”
　　舒可姿太过了解这男人，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她从他怀里抬头，去看他眼睛：“你想要什么？”
　　男人病白色大手停留在她腰际，五指修长分明，他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拨了下她穿着的那件小香风外套的下摆，撩了个角起来，又放了下去。
　　细微的动作有着道不清的意味。
　　紧跟着，他捧住她的脸，轻轻亲了下她的耳垂，温声说：“论学历和品貌，再论家庭背景，她哪里比得上你，别生气，嗯？”
　　谈文周哄人的本领，舒可姿是领教过不少的，她一下便消了气，娇嗔一句：“可我就是不服气，我凭什么输给那样的人？”
　　“怎么会输呢？”
　　他轻轻咳嗽一声，笑了下，又哄着她接着说，“不是还有我吗，在我死前，我肯定是要让你如愿嫁给显周的，不管用什么方法和手段。”
　　“……”
　　舒可姿靠在他的怀里，有一瞬的恍然，她呐呐地说：“你真的会死吗？”
　　“……”
　　“我始终不敢相信。”
　　她想起一些和谈文周的过往。十四岁，她是舒家唯一的千金小姐，被父亲捧在掌心视若珍宝，逐渐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热辣不讲理，叛逆狂妄。时常犯了错，她都会借口到谈家躲着，两家素有来往，谈家对她向来极好，她那时候最喜欢躲在谈文周的房间里，看谈文周在办公桌前忙碌。
　　后来，看谈文周工作，就变成她最喜欢的事情。
　　谈文周每每都会包庇她，说什么小姑娘不懂事，大小姐就是应该拿来宠纵着的。有一次，她怀着年少不知言语轻重的侥幸心理，对谈文周说，谈大哥，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
　　在她长大以后，谈文周身边有数不清的女人，有名情场的浪子，她非要撞得头破血流地去试一试。
　　谈文周宠她爱她，对她说着不知道和多少女人说过的情话，抽最多的时间陪她这个最难缠的大小姐，却只字不提娶她。
　　后来她才知道，谈文周有更加心仪的结婚人选，比舒家更高的豪门。
　　她开始恨他。
　　再后来，谈文周得病退位，她几乎是怀着看笑话的心理去见了他一面，然后告诉他，你不要我没关系，谈文周，我已经准备和你弟弟订婚。
　　那时的谈文周躺在病床上，眉目间清狂却是不减分毫，看着她也只是笑，却没说一个字。
　　再后来，谈西泽与她解除婚约，她当时能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行，绝对不行，那必然会让谈文周反过来来瞧了她的笑话。
　　再说，除开谈文周外，谈西泽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的选择。
　　她哭，她闹，她用尽一切办法挽留谈西泽。
　　闹到现在。
　　她竟然有些分不清，是不是真的爱谈西泽，还是说纯粹的不甘心。
　　活到现在，她没尝过什么失败滋味，她咽不下心里的那口气，不甘心被退婚，不甘心输给一个穷丫头。
　　她只知道她要赢。
　　男人薄凉的唇贴上耳廓，传来酥痒的感觉，他抱她很紧，毫不在意地笑着说：“你不是恨我吗，我死了岂不是很好？”
　　他从不畏惧死亡。
　　舒可姿心里没由来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她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男人，病态英俊的一张脸。
　　下一秒。
　　她像是疯了一样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谈文周几乎被吻得喘不过气，他躺倒在沙发上，整个人被压得死紧。他拍拍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好了好了。”
　　舒可姿稍稍抽离，脸上染上红意，眼神略微迷离，她说：“我要嫁给显周，我一定要嫁。”
　　谈文周没问为什么，只是笑了着喘了口气。
　　她却往下说了原因——
　　“他的眉眼有三分像你，一辈子这么长，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81章 好甜
　　下午四点钟, 宋觅回了趟家，收拾了些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必备的日用品, 再回医院。
　　这几日的她都要在医院陪着奶奶。
　　再晚一些的时候，宋寻下晚自习, 匆匆从学校赶来看奶奶。
　　等弟弟陪奶奶说会话后，宋觅便开始赶人, 说他明天学校还要上课，让爸爸赶紧带着他一块回家。
　　他们离开后, 宋觅伺候着奶奶睡下。
　　宋觅没有租陪护床, 而是选择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将就着睡，好在沙发较长，刚好可以容得下她一个身位。
　　她到厕所洗漱过后，把从家中带来的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 抱着来到沙发边。
　　沙发边的墙上就有一个白色插板。
　　宋觅拿着数据线, 给手机充上电，躺到沙发里，用靠枕做了枕头。
　　开始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准备刷到困就睡觉。
　　微博的第一条热搜后面跟着一个爆字，标题也是很醒目。
　　#英达集团强行拆迁害死唯一钉子户
　　宋觅赶紧点进微博查看详情，好长的一段文字。
　　【英达集团预计在9月中旬正式动工，在西城区的郊外修建一座大型游乐园, 却因为一名叫王震的钉子户而耽搁了进程, 就在一个小时前, 王震被发现在家中吞下半瓶敌敌畏, 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在王震家中, 警察发现了一封遗书，遗书中内容时控诉英达集团对他的迫害，致使他不得不选择自杀。目前英达集团还未对此做出回应。】
　　看完这一段长长的文字，宋觅的整颗心已经提了进来，她甚至都不敢点进评论区去看一眼，不消看都知道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在互联网上，所有情绪和人性的阴暗面都会被放大，有人拿着键盘就会开始进行一场无规则屠杀。
　　宋觅担心起谈西泽来，又不敢贸贸然打扰询问，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急得在原地来回直打转。
　　这件事情一出来，就注定这一晚是许多人的无眠夜。
　　英达公关部所有人被紧急召回公司，想回应的方案，想弥补的对策，想如何给大众一个回应。
　　一并往公司赶的，还有谈西泽，在去的路上，周朗不止一次着急地追问，谈总，这可如何是好？
　　他始终一言不发，保持沉默，就连表情也是从头平静到尾。
　　这可把周朗急坏了。
　　要他来说，谈总就是太过沉得住气了，这种紧急事件的关头，硬是能做到绝对的平静。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车窗外，是这座城市灯红酒绿的夜晚，霓虹闪烁，无数红红车尾灯像是深海里的灯笼鱼，拉扯出模糊虚影。
　　谈西泽的视线停留在外，眸色温沉且静。
　　他在思考。
　　在他今天去医院见过谈文周后，就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情，这其中必有什么粘连。
　　绝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很快，周朗终于听到谈西泽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半小时以内，我要知道王震今天的所有行动轨迹，以及他见过什么人。”
　　“收到。”
　　周朗拨电话把谈西泽的话传达给手下人。
　　周朗通过后视镜，扫一眼眉目从容的男人，他不禁担忧地问：“……谈总，您都不着急的吗？”
　　对集团来说，这可是一桩天大的祸事。
　　谈西泽稍微动了动身体，调整为一个靠着更舒服的姿势，自窗外收回视线，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说：“急有什么用，又不是急就能解决问题。”
　　周朗：“那您现在想到什么应对之策了吗？”
　　谈西泽依旧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抵达公司停车场，下车后，周朗收到最新的调查结果。他拿着手机看了一遍，再给谈西泽进行汇报：“谈总，王震今日的行动轨迹并没有什么异常，一天都待在家中的，早上出了趟门买早饭，下午出了趟门买包烟，其他就没什么了。”
　　听完后，谈西泽略微蹙了眉，直接问：“下午那趟在哪里买的烟？”
　　周朗再次仔细确认发过来的资料后，说：“是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的，店内监控拍到的，就买了一包烟。哦，还有一包槟榔。”
　　“……”
　　谈西泽沉默着，往私人专用电梯的方向走。
　　周朗跟上去，问：“谈总，您可是发现什么端倪了？”
　　西郊那块地，谈西泽去实地考察过，哪怕时间过去几个月，他还是能记得那附近的点滴细节，一排的低矮建筑，石灰墙，红色的瓦片。
　　有一个恶臭难闻的公厕，公厕旁边就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小卖铺，招牌都是用纸壳做的，黑色硬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卖铺三个字，老板娘是个肥胖的中年妇人，面无表情地嗑着瓜子在手机上追剧。
　　“王震的家旁边就有一个小卖铺，何必跑到远处的便利店买烟？”谈西泽说完，电梯门正好打开，他走进去。
　　周朗跟进电梯，站在男人身后半米位置，接着说：“他还买了槟榔呢，可能是小卖铺没槟榔卖。”
　　谈西泽的思维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不会轻易受他人言语影响，他有自己的主见和看法。他缓缓摇头，道：“不对，不是因为买烟，也不是因为买槟榔。”
　　这可把周朗难住了，便问：“那是因为什么？”
　　两扇电梯门缓缓闭合，谈西泽清寒目光定在那条越来越小的缝隙上，他平静道：“王震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深夜十一点的英达集团总部会议室里，亮如白昼，坐满了人，公关部的重要高层，游乐园修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刘副总等，个个脸带愁容，眉头紧锁。
　　听见会议室大门打开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只见西装革履的谈西泽沉稳步内，神色镇定从容。
　　见状，所有人纷纷起身，喊了一声谈总。
　　谈西泽抬手示意，手在虚空里往下一按，淡淡说了一个坐。
　　大家这才坐下。
　　对于公事，谈西泽从来都是言简意赅，话极少，却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直接对刘副总说：“联系你手底下的建筑师，让他提供游乐园详细的AB两版的设计图纸。”
　　刘副总忙点头说话，拿起手机就开始联系人。
　　出名的英达公关部可不是吃白干饭的，绝不是省油的灯，在谈西泽到以前，就已经写出一份用词准确，逻辑严谨的道歉声明。
　　此刻，公关部正把这份声明拿给谈西泽过目。
　　谈西泽只看了个标题，匆匆一眼划过后，他便抬头，淡淡说：“没必要道歉。”
　　公关部的主要负责人是希娜，三十七岁的未婚女强人，在公关的圈子里可是位响当当人物，前前后后妥善处理过不少危机事件。
　　这份道歉声明也是她亲手写出来的。
　　希娜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谈总，现在及时道歉才是首选，一来是平息舆论，二来是不让百姓对英达产生抵触心理，现在网络上不少人在带节奏，说咱们集团赚的都是人血钱，还要求各部门来彻查集团。”
　　谈西泽听得无声一笑，落了座，眉眼松快散淡：“来查便是，英达任何部门都经得住查。”
　　希娜：“可是不道歉，舆论会……”
　　她住了口。
　　希娜没有往下说的原因，是她清楚，谈总会这样决断自有道理。
　　默了片刻，谈西泽说：“英达作为受害方，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众人皆是一愣。
　　受害方？
　　大家面面相觑一眼，同样的百思不得其解。
　　-
　　宋觅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她就不停地刷着微博，希望英达能赶紧出一个声明，或者道歉或者澄清，总之不能让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可是她等了一个晚上，都没等到，热搜一直挂在第一位没撤下来。
　　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有人说从此抵制英达，只要和英达有关的再也不消费，英达的股票开始下跌，搞得股民们心里惶惶不安。
　　还有部分网民，借着这个档口，想要扒出神秘的英达掌权人是何许人也来。
　　谈西泽从未在大众面前露过面，所有人都对此好奇得要命。
　　第二天一大早，宋觅顶着眼下两团青灰色的黑眼圈，见到了那位由私人飞机接过来的德国医生，知名的神经内科教授，姓氏是巴赫。
　　五十岁左右，典型的德国人长相，高鼻梁，眼窝深邃，棕色的头发。
　　巴赫教授有个随行翻译，不知道是自带的，还是周朗安排好的。
　　接下来整整的两个小时里，宋觅就在和巴赫教授商量奶奶的手术，巴赫教授告诉她，手术下午就能做，因为是个微创的起搏器植入手术，所以手术风险系数不高，恢复得好的话一周就能出院。
　　宋觅听后也放下心来，把奶奶的手术定在下午三点。
　　得知奶奶下午要做手术，中午的时候，敬兰和宋天明都来了医院，敬兰还带着保温桶里热腾腾的饭菜给宋觅。
　　宋觅吃着饭，觉着有些奇怪：“妈，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还有空做了饭带来医院。”
　　然后，敬兰告诉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把你辞退了？”
　　宋觅很惊讶，“不是说做得还行吗，怎么就突然就给你辞退了？”
　　这件事情，敬兰同样觉得奇怪：“我也觉得奇怪，我没有犯任何错，昨晚女主人突然找到我，让我以后都不用去了，我问她原因，她就只说不满意，具体哪里不满意也没说。”
　　“……”
　　宋觅摇摇头，嘀咕了句真奇怪。
　　敬兰说：“回头我让你张阿姨再给我找一份保姆的工作就行。”
　　宋觅嗯了声。
　　与此同时。
　　宋觅的手机里跳出一条短信。
　　【你妈丢掉工作这件事，只是一个很小的警告，好自为之。】


第82章 好甜
　　关于这条短信的发信人, 宋觅不用多想都知道是谁，这般目中无人的口气，也只能是舒家那位跋扈的大小姐。
　　她没有回复, 只当是一条垃圾短信，随手删除。
　　下午两点半, 奶奶被送进手术室，半小时后正式开始进行手术。
　　宋觅和爸妈一同候在手术室外。
　　都说医院的墙听过比教堂更多的祷告, 这句话倒是切实的真，宋觅不停在心里祈祷, 希望菩萨保佑, 奶奶手术一定要成功。
　　同时，她也在心里默默为谈西泽祈祷，希望他这一次能顺利渡过难关，化险为夷。
　　手术室外等待的不止他们一家, 还有另外一家人, 患者在相隔的一间手术室内进行心脏
　　手术，据说已经进去了三个小时还没出来。
　　氛围相当焦灼紧张。
　　宋觅手心里全是水光，她紧张得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这时，旁白的手术室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名戴着橄榄色手术帽的医生，对另外一家人摇摇头，说了句：“很抱歉, 我已经尽力了。”
　　下一秒, 原本安静的等候区充斥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
　　光让人听着都会觉得心碎。
　　看见这么一幕, 宋觅心里愈发惶惶不安, 她真怕巴赫教授走出来, 对她说的是抱歉。
　　时间又过去两个小时, 手术失败的那家人已经离开，整个等候区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静。
　　静得宋觅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她抬眼，看到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牌出现变化，字体由手术中变为手术结束。
　　一颗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两分钟后，手术室的两道门分别依次打开，巴赫教授从里面走出来。
　　宋家三人立马迎了上去。
　　宋觅在最前面，着急地问：“巴赫教授，我奶奶的手术怎么样？”
　　巴赫教授盯着她不说话。
　　宋觅这才反应过来，她和巴赫教授的语言不同，想到那位女翻译应该还在办公室，就准备去叫。
　　巴赫教授却拉住她，对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的眼睛像是被点燃般，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巴赫教授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她一脸欣喜的表情，大概可以知道她在说什么，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宋觅又用中文说了好几声谢谢。
　　巴赫教授身后，是两名护士将奶奶推了出来，奶奶脑袋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脸上罩着氧气，因为是全麻手术，所以苏醒还需要一段时间。
　　夫妻俩围在担架床前，看了眼，问宋觅情况到底如何。宋觅笑着告诉爸妈：“手术成功了！”
　　夫妻俩高兴得泪眼婆娑，皆是点着头长松一口气。
　　宋觅跟巴赫教授回到办公室，在女翻译的帮助下，沟通了些术后的护理问题，还有脑起搏器的充电问题。
　　在离开办公室前，巴赫教授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女翻译准确转达给她，“宋小姐，谈总对你真是上心，我换算了下，私人飞机飞一趟得耗费上百万的人名币。”
　　“……”
　　宋觅没有回病房，在走廊上徘徊两圈后，拿着手机纠结要不要给谈西泽发微信，询问一下钉子户的事情。
　　她又上微博看了一圈，舆论在大肆攻击英达集团，而英达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纠结好一阵后，宋觅还是没忍住，给谈西泽发了两条微信关心。
　　-谈总，我昨晚看到关于西郊钉子户的新闻，我想问问你还好吗？
　　-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很担心你。
　　这两条发出去的微信，如同沉入海底的石头。
　　渺无音信。
　　晚上，敬兰在医院食堂买了三份饭，回病房时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宋觅，脸上黑眼圈很是夸张，便说：“觅觅，吃了饭后你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和你爸爸守着呢。”
　　“那怎么行？”
　　宋觅强打起精神，“我要等奶奶醒。”
　　宋天明：“你奶奶麻药劲都还没过去，估计还要好几个小时，那你得等到大半夜，听你妈的，吃完就回去休息。”
　　敬兰：“对，吃了饭你就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再过来换我们。”
　　见爸妈都这么说，宋觅不好再坚持，只能点头说好。
　　吃了饭，宋觅又在病房里逗留了近两个小时，眼看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她才被爸妈强行撵走了。
　　离开医院，宋觅来到就近的公交站台，等待坐车。
　　这个时间点的公交还很挤，上车后无疑是没有座位的，宋觅走到公交后门的位置，抬手握住旁边的扶手栏杆。
　　旁边的中年男人有严重狐臭，味道熏得几欲让人作呕。
　　宋觅微微秉着呼吸，把脸转到另外一边，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
　　这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在拿出手机以前，宋觅没想过会是谈西泽打来的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名字，有一瞬的怔愣。
　　好几秒后，才匆匆接了起来。
　　她的声音，混在一派嘈杂的声音里，轻轻软软的一句：“……谈总？”
　　那边沉默着。
　　周围很吵，公交车的行驶声，站台停车开门时的嘎吱声，还有其他乘客用手机刷短视屏的外放声。
　　这让宋觅不得不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问：“谈总，你刚刚说什么？”
　　听筒里，传来男人一记懒洋洋的轻笑声，他说：“我还没说话。”
　　宋觅一时垭口。
　　谈西泽：“在公交车上？”
　　宋觅轻轻嗯一句。
　　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问他，关于钉子户的事情，听他现在的语气，轻松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像是完全无事发生似的。
　　沉默了会，谈西泽再次主动开口：“巴赫教授和我说了，你奶奶的手术很成功。”
　　宋觅：“这都要谢谢你，谈总，没有你的话，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小事情。”他笑。
　　宋觅思忖片刻，正要开口问，却被谈西泽抢先一步，他说：“我看到你给我发的微信了。”
　　到喉咙的话被宋觅咽了回去，她嗯了一声。
　　公交车慢慢悠悠地朝前行驶着，宋觅抬眼，看见窗外按照相同速度朝后退的景物，刚好是英达总部的高楼建筑。
　　她仰着头，看着建筑顶部亮着的英达logo，问：“事情还好吗？”
　　谈西泽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有些没正形地笑着侃她一句：“这么担心我？”
　　宋觅：“……”
　　她默了会，认真说：“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谁知道，谈西泽用一种比她更为认真地口吻说：“我没说笑。”
　　“……”
　　“而是认真地在问你，真的很担心我？”
　　周围还有其他乘客，宋觅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说：“……我当然是担心你的。”
　　不然她怎么会昨晚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牵肠挂肚地惦记着他。
　　车内喇叭播放着公交车的到站信息，机械女音响彻整个车厢。那边的谈西泽一直等到广播结束，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既然这么担心我，怎么不来见我？”
　　“……”
　　宋觅只觉得心脏似乎重重跳了下。
　　然后往下坠。
　　她哽了下，不确定地问：“……现在？”
　　谈西泽声息绵长地笑了下，反问她：“你想不想来？”
　　宋觅想都没想，直接问：“你在哪？”
　　“在家。”他说。
　　“那我现在过来，你等我。”宋觅忙说，“我这就下车。”
　　公交车正好在一个站台停下，宋觅面前的后门缓缓打开，她迫不及待地下车。因为心切，动作有些过急，下车时一脚踩空，生生狠摔了一个跤。
　　手机都飞出去三四米远。
　　另一边。
　　谈西泽先是听到她低低叫了一声，紧跟着，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手机划擦声，不用多想，都知道这姑娘是摔了。
　　他不禁皱起了眉。
　　耐心等了会，听筒里才重新响起宋觅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疼得厉害：“谈总，我现下公交了，然后打车过来，会快一点。”
　　“……”
　　谈西泽不关心快慢，只问她：“摔得厉害？”
　　“还好啦。”
　　宋觅撩起一边衣袖，低头，看见手肘破皮见血，说：“不是很严重。”
　　她说完后，那边没了动静，她也没挂电话，拿着手机到马路边拦的士。
　　很快，她听到那边有钥匙碰撞的清脆声音。
　　“你发个地址给我，我来接你。”谈西泽的声音传来。
　　一辆的士正好停在宋觅面前，她拉开车门，弯腰上车，说：“不用，我已经上车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
　　怕他会担心，宋觅开玩笑缓和气氛：“车费报销吗？”
　　果然，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他笑着说了一个字。
　　“报。”
　　挂了电话，宋觅把手机放回包中，才仔细看了看自己摔的伤势如何。她挽起两边的袖子，左边摔得很厉害，掉了一大块皮，猩红的肉露出来，正在往外面流血。
　　司机正好瞄了眼，吓一跳：“摔这么狠呐？”
　　宋觅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一心只想见他，甚至于连疼痛都可以暂时忽略。
　　她对司机说：“我抽两张纸，谢谢。”
　　用纸止了血，宋觅把袖子放下来，司机刚刚听她是本地口音，就找她唠嗑：“诶，小姑娘，你看那个新闻没，英达集团逼死了钉子户。”
　　宋觅一听这就心塞，敷衍着嗯了句。
　　司机又说：“那个钉子户的家人接受了记者采访，哭得那叫一个惨，说要英达负责到底，准备索赔六百多万呢。”
　　“六百万！”
　　宋觅被这个数字震惊了，“那不是自杀吗，为什么会索赔这么多啊。”
　　司机又滔滔不绝地和她说了不少，她知道，这件事只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对谈西泽却不一样，一个处理不周，将会有难以想象的损失。
　　可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士顺利地开进云水湾里，十分钟后，稳稳当当地停在66号的别墅门口。
　　宋觅付完钱下车，脚步匆匆地朝大门走去。
　　是赵姨来给她开的门，一见了人，就亲切问她：“宋姑娘，吃晚饭没有？没有的话我给你做点。”
　　“谢谢赵姨，我吃过了。”
　　宋觅往里面看一眼，“谈总呢？”
　　“在客厅呢。”
　　“好。”
　　灯火通明如白昼的客厅里，谈西泽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的黑色休闲服，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个医药箱。
　　宋觅来到客厅，匆匆朝他走去，担心地急忙问：“谈总，我刚刚听的士司机说，死掉的那个钉子户家属……”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谈西泽握住手腕，拉到他身旁坐下，他淡淡道：“这件事等会再说，先让我看看你摔哪儿了？”


第83章 好甜
　　宋觅心里万分着急, 哪里顾得上摔到的伤，推开男人的手，控制不住加快语速问：“我听说, 那个钉子户的家属借着舆论压力，要找英达索赔六百万，是真的吗？”
　　谈西泽与她的状态完全是两个天地，他的神情平静从容，坐在她身旁, 静静看着她, 没由来地笑了声：“你急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事情很严重啊。”
　　宋觅见他越平静，她就越急，“倒是你，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
　　谈西泽还是那句话：“着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宋觅：“……”
　　这人真的什么时候都能做到淡定，无论事情的大小。
　　谈西泽又问她：“摔哪儿了？”
　　宋觅盯着他，无奈地说：“谈总，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男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眯，目光无半分偏移地定定看着她，嗓音慵懒勾人：“这怎么不是重点？”
　　“……”
　　“在我这里, 这才是重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丘比特射出的箭，准确地狙击着宋觅的心。
　　且箭无虚发, 百发百中。
　　宋觅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加快, 现下周围没有第三个人，赵姨并不在客厅，所以算得上是二人的独处时间。
　　在他赤直的视线里, 她别开目光, 嘟哝一句：“……我哪能有正事重要, 谈总可真会说笑。”
　　谈西泽原是懒懒靠在沙发里的，听她的话后，便坐直了身体，拉过她的手腕，一边把她的袖子往上面卷，一边漫不经心地淡淡反问：“万一我没有说笑呢？”
　　“……”
　　宋觅一刹噎住，接不上他的话。
　　待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上方后，谈西泽抬起她的肘部一看，眉间明显皱起，语气里终于有了起伏，似是不悦：“怎么摔这么厉害？”
　　宋觅缩了下脖子，没敢看他，只敢小声念叨：“我那不也是着急见你吗……”
　　这下，谈西泽是真的没了脾气，眉间皱意散去，被一抹无奈的笑取代：“那照你这个意思，你摔着是怪我了？”
　　宋觅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可没这么说。”
　　谈西泽笑了下，没接话茬，而是拿过茶几角上放着的蓝色医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正方形的纱布创可贴，还有碘酒和一包医用棉签。
　　宋觅用手按稳卷上去的袖子，又问起钉子户的事情：“那这事到底怎么处理，有办法了吗，怎么集团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
　　谈西泽拆开棉签袋，取出一根来，再拧开碘酒的瓶子，伸进瓶口蘸取了些液体。
　　“袖子再往上卷点。”
　　宋觅依言照做，又往上卷了一圈卫衣袖子，追问：“谈总，你多少给我说点什么呀，我真的很着急，为这个我昨晚几乎都没怎么睡。”
　　闻言，男人抬眼看过来。
　　谈西泽这才注意到，她两边眼下都有明显的青色阴影，白色瞳仁的部分有几根明显红血丝。
　　一看就是熬了大夜没休息好的样子。
　　他心下一动，温声问：“不困？”
　　“还好。”
　　宋觅想到昨晚捧着手机无数次刷微博的画面，“就是一直在等集团发回应，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听到这里，谈西泽似乎才舍得开金口，谈论一下关于钉子户的事情，不过也只有寥寥一句话：“翻不出什么浪花，不用担心。”
　　宋觅不太理解：“那是直接不回应吗？”
　　“怎么可能不回应。”
　　谈西泽把碘酒瓶放到茶几上，拿着棉签朝她手肘的擦伤处靠近，“只是回应的时间没到，况且，我还在等一个人。”
　　“……”
　　宋觅微微一怔，问：“等谁？”
　　谈西泽：“一个收拾烂摊子的人。”
　　没给她再多问的机会，谈西泽拿棉签的手悬停在她伤口上方，他抬眼看她，问：“怕不怕疼？”
　　宋觅坚定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当沾满碘酒的棉签落到猩红血肉上时，宋觅痛得不可避免地倒吸好大一口凉气。
　　“嘶——”
　　真尼玛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本来以为可以忍住的！
　　失算了。
　　谈西泽立马挪开棉签，再次抬眼看去，发现宋觅的一张笑脸上写满疼痛，眼角甚至有着些莹莹泪光。
　　他有些苦笑不得，问：“这么疼？”
　　宋觅死鸭子嘴硬，用小拇指揩去眼角的一滴泪珠，硬着头皮说：“……也还好吧。”
　　谈西泽觑着她，静静凝视两秒，然后说：“那我继续了？”
　　宋觅嗯了一声。
　　在他拿着棉签的手快要落下来的时候，宋觅往后缩了手肘，诺诺地说：“你轻点。”
　　谈西泽失笑一声，说了个好。
　　谈西泽放轻手上的动作，棉签落下去如羽毛在轻扫，他的长睫低垂，眸光专注，边擦边说：“我已经很轻了，但这多少还是有点疼的。”
　　宋觅老实地嗯一声。
　　她在来的路上也没觉得这伤口有多疼，怎么一到他面前，这痛感像是被放大似的，整个人都变得娇气起来。
　　从宋觅的角度看过去，谈西泽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在她的擦伤上，睫毛又长又直，比女人的还浓，配上他一张三百六十五度的建模脸，怎么看都是很赏心悦目的。
　　并且，他在给她擦伤口的时候，还会温柔地给她吹一吹，生怕把她给弄疼。
　　温柔对于这样一个英俊难挡的男人来说，是王炸。
　　极少有女人能抵抗得住。
　　擦好一边的手肘，谈西泽扔掉棉签，替她贴上一个正方形的纱布创可贴。
　　“这两天伤口别沾水，忌下口。”
　　宋觅放下抬起的手臂，正想把卷起的袖子放在来时，谈西泽却快她一步，他轻握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袖子防了下来，然后说：“另一只手。”
　　宋觅觉得被他握过的那圈手腕有些发烫，说：“另一只手没摔太狠，没事的。”
　　“得消毒。”
　　他重新拿了棉签，蘸了碘酒等着她，“袖子挽上去，我会轻一点。”
　　宋觅只能乖乖听话，把另一边的袖子挽上去，好在确实如她说的，右手肘摔得不厉害，只轻微擦破了点皮。
　　就算如此，谈西泽的动作依旧很温柔。
　　擦完后，谈西泽扔棉签时，一个不注意没扔进垃圾桶里，他站起来，准备去捡掉在地上的棉签。
　　那棉签正好掉在宋觅的脚边，于是，他是在她面前弯下腰的。
　　在男人俯身弯腰的那一瞬间，宋觅看见，一枚色泽极好的玉佛从他黑色衣领里滚落而出，串玉佩的绳子也是黑色的。
　　那玉佛晃出来，铺满眼的浓绿色。
　　谈西泽并未注意，弯腰拾起棉签，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等他低头看她时，才发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领口处看。
　　他低头，看见静静躺在锁骨下方的玉佛。
　　玉佛的背景布是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色棉衫，极致的黑，就衬得那枚玉有着极致的绿。
　　绿得通透，到一种惹眼的程度。
　　宋觅笑着称赞：“谈总，你这玉佛真好看。”
　　“是吗？”
　　他也低头看了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玉佛放回了衣领里。
　　见状，宋觅能猜出，这应该是对他极为宝贵的东西，贴身带着，稍不小心露出来都会立马放回去。
　　应该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吧。
　　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玉佛，是谁送给你的吗？”
　　或许是哪个女人。
　　谈西泽单手插进黑色裤袋中，低眼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才开口：“你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哪个女人送给我的。”
　　宋觅：“……”
　　被看穿了。
　　她讪讪一笑，说：“我就随口一问，不说也没关系。”
　　谈西泽忍着笑，故意逗她：“行，那就不说了。”
　　宋觅：“？”
　　她觉得自己得有点骨气，他要是不说，那她就不问了。
　　于是便憋着没搭腔。
　　片刻沉默后，谈西泽走出茶几，朝她招招手，说：“来陪我喝两杯，我就告诉你，玉佛怎么来的。”
　　宋觅眼睛一亮，忙站起来跟上去。
　　她跟着谈西泽到客厅的下一层，来到一条长长的廊道上，脚下踩着的是柔软吸音地毯，墙壁两边是欧洲铁艺制花灯，形如玫瑰，光色是温馨的橙黄色。
　　“这是哪儿？”
　　谈西泽走在她前方，没回头，只说：“你上次来过。”
　　“我来过？”
　　宋觅对这里完全没印象，“我怎么不记得。”
　　谈西泽语气平静地帮她回忆：“你迷路那次。”
　　宋觅：“……”
　　哦，这么一说，她就能想起来了。
　　说起那次，宋觅还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是带着药来看他的，却一不小心在他家迷了路，还让他强撑着身体下来接她。
　　仔细一想，他对她总是极尽包容的。
　　谈西泽推开一扇暗红色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的宋觅探头一望，终于想起来，上次她就是在这里等谈西泽来接她的，这是一个酒窖。
　　酒窖里面的光色是暗蓝色，类似于荧光海那种蓝，搭配上清郁的酒香和静谧的环境，周遭都呈现出一种电影的质感。
　　她一转头，看见男人一张清绝完美的侧颜，在她的下一秒心跳落地时，氛围感直接被拉满。
　　光是和他呆在这样的环境里，都会让人觉得心动不已。
　　门被他随手关上。
　　宋觅跟在他身后，来到其中两排的酒架中间，他在专心挑酒，她盯着面前这些产地和年份各不相同的的红酒，和他搭话：“喝红酒吗？”
　　他的目光在红酒间梭巡一圈，淡淡道：“总觉得不够烈。”
　　说完，谈西泽脚尖一转，来到另一排的酒架前。
　　这里摆着的全是烈酒。
　　暗蓝的灯光下，宋觅看清楚其中几种酒，琴酒，波本，威士忌，龙舌兰和威士忌。
　　谈西泽看了会，从中挑了瓶伏特加，从菱形的实木酒格中抽出来，她瞄了眼那酒的度数，心里咯噔一下。
　　——88度。
　　我的天老爷，这等度数的酒，那不得一杯见周公，两杯见阎王？
　　宋觅在心里暗诽着。
　　她瞬间开始打了退堂鼓：“谈总，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玉佛的来源啦。”
　　“……”
　　“怕是不能和你喝上两杯了。”
　　谈西泽转头，盯着她，有点好笑地说：“谁要你陪我喝酒了？”
　　“不是你说的喝两杯吗？”
　　宋觅老实巴交地重复了他的话，又问：“那我不喝酒的话，我喝什么？”
　　谈西泽惜字如金地告诉她：“饮料。”
　　宋觅：“……”
　　“饮料？”
　　“嗯。”
　　没等她开口，谈西泽便开始云淡风轻地揭她老底：“上次，你喝醉了后抓着我缠着问能不能喜欢我，这次万一你又喝醉的话，保不齐你不会对我做点什么。”
　　宋觅：“……？”


第84章 好甜
　　听完他的话, 宋觅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对上男人那双含笑慵懒的眼时, 她回想起上次醉酒的点点滴滴，就突然自己也没那么清白磊落。
　　她确实干过这么一件事。
　　如此想来，宋觅确实是理亏的一方，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温吞道：“谈总，我喝醉酒后也没有那么夸张吧。”
　　谈西泽的鼻间溢出一丝笑，懒懒地连带着嗓音也低了些，却是带着笑说的：“怎么没有？”
　　宋觅：“……”
　　她认真想了想, 说：“如果我真喝醉的话，你就把我单独丢在一个房间, 这样就不会发生状况了。”
　　谈西泽敛了些笑意，盯着她, 用正儿八经的口吻说：“丢不掉, 你会拉着我不放。”
　　“……”
　　“还会撒娇卖乖。”
　　宋觅无言以对。
　　自己貌似没有这么难缠吧？
　　紧跟着, 又听谈西泽漫不经心地说：“上次不过两杯香槟，这次要是让你喝这么烈的酒, 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
　　宋觅心里好一阵心虚, 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噎了下, 说：“饮料就饮料，正好我也不想喝酒。”
　　谈西泽淡淡笑了下，没继续和她掰扯，转身朝一个立式冰柜走去, 冰柜旁边是专门置放各式各样酒杯的漆蓝色架子。
　　宋觅跟了过去。
　　谈西泽停在酒杯架前, 她也停在与他并肩的位置。
　　酒杯架总共有数十层, 最顶部的杯子需要踩在矮梯上才能拿得到, 杯子的种类很多，有古典杯，白兰地杯，柯林杯，海波杯等等，由无脚到高脚依次排放整齐。
　　每个杯子都擦得锃亮如新，杯身反映出暗蓝色的光影。
　　这些杯子的用途并非是每一个都拿来喝酒用，有一部分是作收藏观赏用的，看似平平无奇不起眼，动辄却是好几位数。
　　宋觅不敢贸然乱动，乖乖地把手背在身后，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谈西泽抬手，在酒杯架的其中一层，取下一只高瘦的柯林杯，递给她：“给你喝饮料的。”
　　宋觅乖乖接在手里。
　　而后，他替自己取下一只高脚杯。
　　酒窖里还设置有吧台和桌椅，吧台上还放着一个黑胶的唱片机，卡针落在一旁，以及一个水晶苹果摆件，两瓶红酒，再就是一个悬挂着数个酒杯的小杯架。
　　一眼瞧过去，还真和外面的清吧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这里没有老板，只有两位顾客。
　　谈西泽拉开冰柜门，取出一桶冰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把手里的伏特加也放了上去。
　　而后他去给她取了瓶樱桃味的气泡水。
　　谈西泽把气泡水放到她面前的桌上，说：“无酒精的。”
　　宋觅落了座，身下的椅子是纯手工编制的藤椅，半躺式的，她坐下后没敢躺，怕很快就会睡着，于是把小腰挺得笔直，坐得很规矩。
　　谈西泽在她对面坐下，坐姿随意，两条长腿大喇喇地敞放着，休闲的居家服给他添了几分平易近人。
　　宋觅拧开气泡水的瓶盖，往柯林杯里倒，他用铁镊子夹了块方冰，问她：“要不要加点？”
　　她说了个要，然后把杯子推了过去。
　　谈西泽一边往她杯中加冰，一边问：“今天在医院，谈文周还有没有找你麻烦？”
　　宋觅摇摇头。
　　她想了下，说：“今天都没见到他。”
　　谈西泽没说话，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也是，谈文周今天忙着呢，可没心思来骚扰宋觅。
　　他淡淡嗯了声。
　　加完冰块，宋觅把杯子往自己面前挪：“怎么了？”
　　谈西泽：“没事。”
　　加了冰块的气泡水发出滋滋声，正不停往上冒着细小的泡泡，泛出一阵清甜的樱桃味。
　　宋觅低下头，捧着杯子抿了一小口，嗯了一声，说：“这味道，真像我小学时吃过的那种樱桃味棒棒冰。”
　　“……”
　　“我夏天的时候可爱吃了。”
　　男人倒酒的动作一颤，不慎洒落几滴液体在杯外。
　　眸底暗了暗。
　　宋觅注意到他的异样，从纸盒里抽出两张纸来，把洒落出来的酒滴擦了干净，问：“怎么了，谈总？”
　　谈西泽按下眼里的情绪，面上是不动声色的平静，他只是摇摇头，淡淡说了个没事。
　　心里却忍不住在想——
　　你能记得以前的夏天，能记得樱桃味的棒棒冰。
　　却独独记不得我。
　　谈西泽给自己倒了酒，搁放下伏特加酒瓶，垂着眼又加了两块冰，始终没去看对面的宋觅。
　　一方面是他太过内敛沉稳。
　　一方面是宋觅不太敏锐，导致她硬是半点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他说没事，便当做是真的没事。
　　沉默下来。
　　谈西泽没有再开口讲话，而是专心地饮酒，那么冽的高度数酒，他喝的时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反而频率很密，一口接一口地不停。
　　注意到他这么个喝法，宋觅才觉得不对劲，在他倒第三杯的时候，她伸手去挡他酒瓶：“诶，谈总，这个酒这么烈，你这样喝很快就会醉的。”
　　“……”
　　谈西泽淡扫一眼她拦在眼前的手，无所谓地笑了下，继续往杯中倒酒：“那就醉吧，正好我很久没有醉过。”
　　上一次喝醉还是在两年多以前，是父亲逼着他和舒可姿联姻。
　　那一晚他喝得烂醉。
　　醉里清醒才是一件苦事，他头疼欲裂的时候在想，他要自己做主，不管是婚姻还是人生，都不容许被掌控。
　　他才是自己的主人。
　　就在宋觅准备继续劝他时，酒窖门在外面被叩响，紧跟着赵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显周，舒家小姐来了，在门外嚷着要见你，死活不肯走！”
　　“……”
　　宋觅浑身一个激灵。
　　她来做什么？
　　谈西泽放下酒瓶，修长手指执着高脚杯轻摇慢晃，几杯烈酒下肚后，他是微醺的，此刻眼神迷离勾人，说话也轻懒了许多：“可算是等来了。”
　　他的一句话，把宋觅整迷糊了，问：“谈总，你说要等收拾烂摊子的人，是舒可姿？”
　　她能收拾什么烂摊子。
　　谈西泽没答，只是带着一脸慵懒的笑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从座位里站出来，一只大手落在宋觅头上，按着揉了揉。
　　“走，跟我去瞧瞧，事情是怎么处理的。”
　　“啊？”
　　宋觅有点在状况外，顶着他的大手站了起来，却有些犹豫，“我去不太好吧，舒可姿见了我肯定会很生气的。”
　　“……”
　　谈西泽又揉了揉她的头，腔调徐徐的：“管她生不生气，有我在，她不敢对你做什么。”
　　宋觅只能说句好吧。
　　谈西泽撤回手，顺手拿起还剩一大半的伏特加酒瓶，迈着长腿往外面去了。
　　宋觅快步跟了上去。
　　怕他醉了摔着，宋觅追上去后就想伸手扶着他，却被他拒绝了。他的步伐与平常无异，很沉稳，他笑着说了句：“还没醉呢。”
　　末了，他又补了句：“事情还没处理完，也还没到我醉的时候。”
　　“……”
　　酒窖门打开，赵姨等在外面，看着从里面出来的两人，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扰的，实在是那位舒小姐撵不走，我说什么她都不肯走。”
　　谈西泽摆摆手：“没事，我去见她便是。”
　　赵姨说了个好，侧身给二人让了路。
　　上了楼，拐出一条廊道，宋觅跟着谈西泽来到客厅，偌大敞亮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片没有尽头的静。
　　谈西泽问：“赵姨，人呢？”
　　“哦，我得征求过你的同意才敢把人放进来，还在门口等着呢，我现在去叫。”跟在后头的赵姨如是说。
　　“嗯。”
　　谈西泽端着酒杯到沙发上坐下，酒瓶放在面前茶几上，他看着杵在茶几对面的宋觅，便拍了怕身边位置，笑着说：“过来，坐我旁边。”
　　他的嗓音比平时哑了些，带着酒意，撩人且慵散。
　　宋觅到他身边坐下，闻到一种清淡男香混着伏特加的味道，一点都不难闻，甚至还有点上头……越闻越觉得好闻。
　　这让她觉得脸上有些热。
　　赵姨出去请舒可姿进来了。
　　没一会，就从外面传来一串蹬蹬蹬的脚步声，是高跟鞋重重撞在地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带着愤怒和急切的。
　　宋觅拿过旁边的包，把包带紧攥在手里，意图寻个心安似的，说实话，她是从心底就想逃避舒可姿这种人，不讲道理，满身大小姐的傲气。
　　注意到她的紧张，男人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温柔得像一缕风。
　　他在让她别怕。
　　宋觅的心松缓下来，没那么紧张了，在他的手收回去的下一瞬，舒可姿出现在视线里，以一副绝对狼狈的姿态。
　　她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要不是看到舒可姿浑身湿透，没一处干的，甚至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宋觅都不会相信外面在下雨。
　　照舒可姿这幅样子，外面在下的应该是瓢泼大雨。
　　看来实在是这别墅隔音效果太好了。
　　舒可姿抬手把粘连在脸上的湿法拨开，露出湿漉漉一张脸，眼里带着怒气，她直接把包往茶几上一砸，冷声质问：“谈西泽，你到底什么意思？”
　　仔细一听，她的声音在不受控地发着颤。
　　宋觅有些意外，舒可姿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不符合正常小说的走向。
　　谈西泽从容如斯，浅浅呷了一口酒，懒懒吩咐：“赵姨，给舒小姐拿块毛巾来，不然回头我还落得一个待客不周的烂名声。”
　　“好勒。”赵姨去了。
　　“你别装友好了。”
　　舒可姿冷笑一声，浑身都冷得瑟瑟发抖，“你明知道我家公司，在经过上次伪茶事件后元气大伤，资金链紧张，在向银行申请企业贷款，你却从中作梗，让多家银行同时不批放贷款给我家的公司，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吗？”
　　“……”
　　男人声色不明地轻笑一声。
　　极为不屑。
　　谈西泽眉梢略略一挑，眯着眼睛笑时显出几分风流不羁来，承认得利索：“我从没想过否认，是我的手笔没错，只是那又如何？”
　　“……”
　　“你不能拿我怎么样，舒家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宋觅的心跳在加速，她就坐在他旁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气场，迫人呼吸。
　　他坦坦荡荡地承认，并且有足够的筹码来挥霍狂妄。
　　最让舒可姿生气的就是，谈西泽的这一份坦荡，她完全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舒可姿气得眼睛刷地红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谈西泽如闻笑诞，笑出了声来，嗓音低低的带些讽刺味道，“在你收买王震自杀构陷英达，陷我于困境的时候，怎么不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


第85章 好甜
　　男人话音落地, 舒可姿的表情凝固，怔得通红的双眼都忘记眨一下，那样子, 活生生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的流动开始变得滞缓。
　　悄无声息。
　　静得能听见水滴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是从舒可姿湿漉漉的长发上掉下来。
　　像是反复在对她的狼狈进行印证。
　　沉默的一幕被赵姨打破，赵姨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来到舒可姿身边, 把毛巾递了过去，客气地说：“舒小姐，擦擦吧？”
　　舒可姿没有伸手去接毛巾, 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隐隐咬了一下牙, 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沙发里，男人眉眼轻懒微醺, 以一种闲散姿势靠进沙发里, 浅浅喝了一口伏特加，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舒可姿, 你是不是以为，你和谈文周的计划非常的天衣无缝？”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对面的舒可姿一眼, 而是自顾自地盯着杯中那两块已融化一半的冰块。
　　宋觅坐在旁边硬是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她可以听的吗？
　　赵姨也是屏了呼吸, 默默收回递毛巾出去的手，退到一边去了。
　　舒可姿被问得久久说不出一个来，被拆穿的那一刻, 她就如一个被抽走关键零件的娃娃, 没了主心骨, 整个人又虚又惧。
　　唯一支撑着她的, 是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和自尊。
　　先前已有三两杯烈酒下肚，酒意此刻正开始上头，谈西泽只觉得脑门心都在发热，他不想过多和舒可姿浪费时间。
　　“那你不说的话，换我来说。”
　　谈西泽搁放下空杯，杯中只余两块碎冰，他拿起酒瓶继续往里面添酒，不疾不徐地说：“谈文周唆使你，去和王震见面，说服他留下指控英达迫害他的遗书后自杀，从而达到中伤我的目的。”
　　“……”
　　“他发了疯似的要报复我，不惜以英达作为代价，哪怕英达是谈家的产业。”
　　舒可姿的颤抖在加剧，肉眼可见的抖得厉害，她却强撑着露出一抹微笑，反问一句：“你有证据吗？”
　　证据？
　　谈西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笑了一声。
　　倒完酒，谈西泽放下伏特加的酒瓶，嗓音是微醺的慵懒状态：
　　\"据我所知，王震是个单亲爸爸，有个十六岁的女儿，有天生性心脏病，长期服药续命，一周前病情加重，现在正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需要马上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手术费用高达百万。在昨天下午，你和王震见面的一个小时后，王震银行账户上收到五百万的转账。”
　　“你可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
　　听完，舒可姿深深吸一口气，默了两秒，倏地笑出了声，一种颓丧不屑的笑：“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吗？”
　　谈西泽没搭腔，垂眼优雅地饮酒。
　　舒可姿继续说：“你说的这些，就算闹到警察局，也不能作为证据。”
　　“和你说话真费劲。”
　　谈西泽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却半分不抵眼底，“你还不明白？证据对我而言根本不重要，要收拾你和谈文周，我有的是方法，用不着闹到警察局去，只是我懒得而已。”
　　“……”
　　舒可姿收了笑意，冷冷问：“那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谈西泽挑挑眉梢，笑道：“给你一个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机会。”
　　舒可姿一怔。
　　男人眸底藏着寒光，面上却维持着声色不动的笑意：“现在，王震家属咬着英达要六百万的高额赔偿，我不管你是用钱去摆平，还是使一些别的什么手段，在明天的太阳落山以前，我要王震家属在所有媒体面前，给英达道歉。”
　　“……”
　　听完后，舒可姿的声音直接斜上去：“这怎么可能？你疯了！”
　　一杯酒再次见了底。
　　烈酒烧喉，一路烧到胃的深处去，整个人都有点火烧火燎的。
　　谈西泽把空杯往茶几上一放，随手又拿起了烟盒，淡淡说：“你可能做不到，但你背后的谈文周可以，他的本事可大着呢，你大可以让他一起想办法，毕竟这个窟窿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捅出来的。”
　　听到他数次说起谈文周，舒可姿终于察觉到一丝的不对劲，她的眼神变得警惕，试探地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谈西泽替自己点燃一支烟，轻轻一甩灭了火柴扔垃圾桶里，说：“你指什么？”
　　“……”
　　“你和谈文周？”他笑了一下。
　　舒可姿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总觉得他笑得十分的耐人寻味。
　　不会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
　　谈西泽抬起脸来，对着舒可姿的方向，懒洋洋地吁出一口烟。
　　视线瞬间被模糊。
　　他笑得极尽懒散：“要是我说，我什么都知道呢？”
　　香烟四散在客厅里，尼古丁和焦油的味道在侵蚀着空气。
　　舒可姿不可置信地缓缓摇了摇头，呐呐道：“这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知道。
　　“有什么不可能？”
　　谈西泽转头，看向身旁乖乖坐着的宋觅，眸底涌着暗流，“爱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察觉到目光，宋觅回头，正对上男人深邃视线，弄得她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隔着一层青烟对视着。
　　这时候，舒可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谈西泽吸了一口烟，神情若有所思，像是在回忆，片刻后才懒懒笑道：“那大概是两年前吧，在你我两家的订婚日，我和你前一刻刚交换完订婚戒指，后一刻我就听到你和谈文周在休息间亲热。”
　　“……”
　　宋觅的眼睛在瞬间瞪到最大。
　　我操——！
　　这真的是她可以听的吗？？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吃惊得叫出来。
　　舒可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长而尖的指甲陷进肉里，掌心传来钝痛感。
　　“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居然还能硬生生忍下来。”
　　谈西泽：“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稍稍一顿，又说：“再说，我根本不在乎，毕竟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所以也谈不上在意和生气。”
　　聊到这里，所有的话都能敞开说了，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于是，舒可姿直接说：“怪不得当初你给我的退婚理由，只有三个字，没必要，原来是你早就知道内情，我还当你和谈文周一样，是开始挑剔我家的资本不够雄厚。”
　　醉意上头，谈西泽话也变得多了些，会去说一些平时他不会说的话：“舒可姿，解除婚约后你多次找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缠着我要复婚，我要是不知道真相，还真以为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呢。”
　　“……”
　　舒可姿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连串珠子似的掉，啪嗒啪嗒个没完没了。她赌气般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你们谈家两兄弟，没一个是好东西。”
　　一个城府绅士，一个心机流氓。
　　骨子里都坏得要命。
　　被骂了，谈西泽也不气，笑着往玻璃缸里抖落一截烟灰，当她在夸奖似的，自谦道：“比起我那大哥，我还是要善良一些的，毕竟我愿意给你一个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机会不是吗？”
　　“……”
　　“也算是看在两家的情谊上，看在双方长辈的面子上。”
　　“谈西泽，你个王八蛋！”
　　“……”
　　舒可姿直接被他气得破防，不顾形象地扬声臭骂一句后，连包都忘记拿了，转身就快步往外去，细细的高跟鞋撞在大理石地板上，蹬蹬作响。
　　声音回荡在偌大的客厅里，可见其主人是有多么的愤怒。
　　那根香烟也正好在一段谈话结束的时候燃到尽头，马上就要到烟嘴。
　　谈西泽灭了烟，然后叫赵姨把舒可姿的包给她送出去，赵姨多了一句嘴：“显周，要不我给拿一把伞吧，外面的雨大着呢，还在打雷，好歹也是一个姑娘家。”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算是默许。
　　赵姨露出欣慰的一笑，她从小看着谈西泽长大，知道他的秉性，绝不会舍不得一把伞，在小事上为难一个姑娘。
　　舒可姿一口气冲出别墅，迎面吹来刺骨的夹雨寒风，秋天的雷雨何其的冷，她瞬间冻得缩了脖子，情不自禁地自己搓着凉冰冰的手臂。
　　她没穿外套，浑身又是湿透的，从恒温的别墅里面出来，温差明显，冷意也更为刺人。
　　后面传来脚步声。
　　她回了头。
　　赵姨手里拿着一把伞和她的包，递给她，“舒小姐，你的包，还有一把伞你拿着吧，这雨大着呢。”
　　舒可姿在任何时刻都需要维持骄傲，她抬了抬下巴，吊着眼冷嗤一句：“谁稀罕他谈西泽的臭伞！”
　　一把拽过赵姨手里的包，没有犹豫地转身冲进大雨里。
　　雷声轰隆不绝，阴云遍卷的幕空中时不时拉扯过一道白色闪电。
　　舒可姿被这暴雨砸得睁不开眼睛，她气急了，在雨中走得又快，七寸的高跟还变着法子折磨她，趁她不留神就崴一下她的脚。
　　她弯腰脱下高跟鞋，愤怒地把两只一起甩到远处去。
　　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电话出去。
　　好在手机是防水的。
　　电话接通，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混在这漫天遍地的雷雨里：“……谈文周，我把事情搞砸了。”
　　那边沉默了。
　　舒可姿知道他有多么的想报复谈西泽，也知道他时日不多，所以决心尤甚。
　　“你骂我吧，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听筒里传来男人虚弱的咳嗽声，紧跟着，是低而温柔的声线：“你在哪里？天在下雨，我派人去接你。”
　　“……”
　　“大小姐多金贵的身体，可不能淋雨受寒了。”


第86章 好甜
　　在舒可姿离开后, 谈西泽带着那瓶还剩一半的苏格兰酒，往负一层的酒窖里走去。
　　宋觅跟在他身后三两步远的位置。
　　在回酒窖的一截路上，宋觅一直都很想问个问题, 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在谈西泽踏进酒窖门的时候, 宋觅跟在他身后，心里实在好奇，叫了他一声。
　　“谈总。”
　　谈西泽停住脚步, 回头看她, 他正好站在一个圆形的吸顶灯下，视线衬着暗蓝如海的光线落过来, 尤其深邃迷人。
　　“嗯？”
　　宋觅：“如果你并不知道舒可姿和你大哥的事情，你是不是就会按照固定的流程, 和她结婚？”
　　谈西泽没有任何犹豫, 更没有花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思考，而是选择直接给她了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不会。”
　　对于心上人的事，好奇是远远不够的, 得刨根问底才行。她又问：“为什么？”
　　这个答案对她极其重要。
　　谈西泽浑身沾酒意, 眉眼有着微醺的轻懒，神情也是那般的漫不经心, 可开口时的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认真，他说：“因为我不会娶一个不爱的人。”
　　“……”
　　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宋觅看过的小说里，有数不清的无爱联姻事件。
　　她很诧异他会这么回答。
　　宋觅若有所思两秒, 小声说：“……我还以为豪门的联姻都是很强制性的，不可能订婚后再解除的。”
　　的确是强制性的, 要不是他和父亲对赌, 在两年时间内让英达总资产翻五倍, 就只能和舒可姿结婚。
　　期间付出多少的心血和精力，艰辛程度旁人难以想象。
　　他没有诉说苦难的习惯，认为这是弱者的表现，所以他没打算对宋觅提对赌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了四个字。
　　——事在人为。
　　宋觅走到桌边拉开藤椅坐下，去的时间有些久，气泡水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凉快的。
　　一转眼，她看见阔整排放的酒架，灯光打在上面，擦得光洁的酒瓶上熠着蓝色小光晕。
　　有种说不出来的漂亮。
　　她突然很想到到酒架中间去坐一下。
　　谈西泽来到桌前，刚准备坐下，就见对面的宋觅抬手朝酒架一指，“谈总，我们去那里坐会吧？”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到暗蓝色光照着的光洁地面：“坐地上？”
　　她软软嗯一声。
　　宋觅站起来，提议：“谈总，你有洁癖，肯定不愿意坐地上，我帮你把椅子搬过去。”
　　“不用。”
　　谈西泽摆摆手，带着醉意的嗓音懒洋洋的，“你都坐得，我有什么坐不得。”
　　宋觅心里一暖，觉得他总是迁就她，在任何事方面，便说：“算啦，就坐这，再陪你喝一会，我也该回去了。”
　　“……”
　　谈西泽却没放下手中酒瓶和杯子，脚尖一转，直接朝着宋觅刚刚指过的地方。
　　那是两排酒架中间，尽头是墙。
　　他走到那个地方，低头看了眼地上，选择背对着墙，用手提了下黑色休闲裤坐了下去。
　　可能是酒精在作祟，他慵懒地往墙上一靠，一条长腿屈放着，一条直放着，看上去颇有几分不羁的风流味道。
　　他把酒瓶放到手边位置，抬眼看向宋觅，抬臂朝她招招手。
　　“愣着做什么？过来。”
　　宋觅处在一种惊讶的状态，一手端起杯子，一手拿起饮料瓶走了过去，问：“谈总，你就这么坐下去了？”
　　不是有严重洁癖，怎么能忍受？
　　谈西泽淡笑着说：“我家的地，比有些人的脸皮都干净，每天都有人打扫去尘。”
　　宋觅被他的话逗笑，低头看他：“比如呢，谁的脸比地还脏。”
　　“比如——”男人嗓音低懒，有着醉酒后特有的微哑感，他轻轻笑了下，笑得很勾人，“比如我大哥？”
　　“……”
　　宋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在他旁边位置坐下，和他一样把瓶子放一边，杯子留手中，说：“你大哥联合你前未婚妻来算计你，你还有心情拿他说笑。”
　　“怎么没有？”
　　他抿了一口酒，“他黑得可不止是脸，心都是黑的。”
　　的确是这样，宋觅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谈文周这次可以用一条人命作为代价来对付谈总，那下次呢，又是谁的命？亦或是其他一些更为残忍的手段。
　　光是这么想想，都足够让人细思极恐，后背发凉。
　　聊到这里，宋觅又想起刚刚在客厅里听到的，便问：“你说，在你和舒可姿的订婚当天，撞见了她在休息室和你大哥亲热，真的假的啊……”
　　问这个纯属她好奇，是小女生的八卦心思在作怪。
　　谈西泽嗯一声，淡淡道：“这种事情没必要乱说。”
　　宋觅：“也是。”
　　她八卦地又多问句：“怎么个亲热法啊？”
　　在两排酒架中间，他们并肩靠墙而坐，肩膀和肩膀中间只有五厘米的距离，稍微一动就能摩擦到对方，距离实在是近，以至于谈西泽一转头，就和她近距离的对视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畔是有笑弧的：“……你想知道？”
　　问这话时，谈西泽的眼底闪过属于男人的禁忌色泽。
　　可惜她没看懂。
　　宋觅老实巴交地点了下头，她不过是单纯的好奇。
　　谈西泽把头朝她的方向凑近一些，声音也跟着变近，是一种微沙的低哑状态，“我倒没亲眼看见，不过是听了些声音。”
　　“什么声音？”
　　宋觅脑子没转过来，傻不愣登地还在问，“他们两个的说话声？”
　　谈西泽被她的单纯逗乐了，摇头失笑两声，才止了笑意，说了三个字。
　　“撞门声。”
　　“？”
　　宋觅在脑子里‘撞门声’这三个字过了好几遍，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一瞬间，她的脸上爬上红色赧意，眼神也变得闪躲害羞起来。
　　“啊……这。”
　　看着小姑娘瞬间红透的耳根，谈西泽细心地收回目光，没再看她，低眼看着杯中酒。
　　虽然如此，他还是不忘侃她一句：“既然脸皮子薄，就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宋觅：“……”
　　她又不知道是那种事情。
　　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暧昧之举。
　　她没搭腔，红着脸默默喝了口饮料。
　　隔了会，谈西泽又喝下半杯烈酒，他放下杯子，手伸进领口里，把那一枚玉佛捞了出来。
　　玉佛被他悬至虚空，与他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
　　也在双目中间位置。
　　此时此刻，他已经有七成醉，一双桃花眼半睁半眯，呈现出一种极尽慵懒的模样，说话也是散漫的，他问宋觅：“你不是想知道这玉佛是谁送的吗？”
　　“……”
　　宋觅看过去，视线落在那枚浓绿色的玉佛上，发现一个问题，“男戴观音女戴佛，你怎么戴的是玉佛，而不是玉观音？”
　　在旧识里，他该是戴观音才对。
　　谈西泽拎着那块玉，目不转睛地看，那目光格外的深沉专注，倒不是在看玉，而是在透过玉看某一个人。
　　“因为这个玉佛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宋觅认识谈西泽这么久以来，还没听他说起过伯母，不了解内情，只能夸一句：“这玉佛挺好看的。”
　　“好不好看倒是其次。”
　　谈西泽松了指，玉佛往下坠，落在他的胸口处，“主要是这玉佛，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物件。”
　　原来是已故的人。
　　宋觅下意识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该多嘴问的。”
　　谈西泽淡声说了个没事。
　　酒后易诉衷肠，他开了话匣子，想和她聊些有关于他的私事。
　　“我母亲身子骨弱，三次滑胎后被告知可能终身不孕。在他们结婚的第七年，江琴挺着大肚子登门，也就是我大哥的生母，逼我母亲离婚，嘲讽我母亲结婚几年都生不出孩子，不如给她让位。”
　　宋觅听得拳头都捏紧了，忍不住狠狠共情，她愤愤道：“怎么会有这样子的人啊……小三还这么嚣张，谁给她的勇气啊，太不要脸吧！”
　　“……”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谈西泽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后来倒是没离婚，不过父亲给江琴置办房产、车辆，每个月固定且大额的转账，成日的不归家。我母亲因此换上了严重的抑郁症，长期服用抗精神药物，日记中写道，无数次忍着不自杀的原因，就是不想让江琴得逞。”
　　“再后来有了我，母亲对我严加教育，每天都会对我说，一定要胜过那个贱种。我不敢携懈怠，不愿让母亲失望，拼了命的学习，次次考满分也只是想让母亲笑一笑，让她能够开心一点。”
　　“谈总，你很优秀。”
　　宋觅心疼得不行，拍拍他的肩膀，“伯母一定很欣慰的。”
　　说起往事，男人眼底尽是悲凉色，罕见地哽了一下，他控制住情绪，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中考成绩全市第一，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打电话给母亲报喜，母亲说了句挺好，说她很满意。”
　　“那是母亲第一次夸我。”
　　听到这里，宋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谈西泽仰头，灌下一大口伏特加，也不管烈的程度，喉结滚动的弧度很是分明，上下快速地滑动着。
　　“等我回家时，看到了殡仪馆的车停在门口，门口围了好多人，还有好多的记者。”他说。
　　宋觅震惊得抬手捂住了嘴，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般紧涨得难受。
　　怎么会这样……
　　然后，她听见他用一种竭力控制情绪后的平淡口吻，陈诉着这个片段的结局。
　　“我的母亲盖着白布被抬了出来。”


第87章 好甜
　　这是谈西泽第一次对她敞开心扉。
　　诉说往事。
　　也是撕开伤疤来给她看。
　　宋觅能够感受到一种切真的疼痛, 在心脏上针刺般的泛滥，都说人类悲欢不相同，并无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这一刻, 她是真的为他的经历所难过痛惜。
　　原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言语到嘴边, 打了个转后又被咽回肚中。
　　她什么都没有说。
　　宋觅知道, 言语上的安慰对他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去，朝他的方向, 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最后, 只能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男人眼神沉寞，眼角眉梢处流露出平时决不会有的软弱，他靠着墙, 头低垂着, 陷心于往事的痛苦渊薮中。
　　就在宋觅准备把手收回的时候，男人的脑袋渐渐朝她歪斜过来, 她没有过多的思考, 朝上摊开掌心，直接稳稳接住，使他的脸安稳落在其中。
　　她枕住她的脸，带到肩膀位置, 再轻轻松手放下。
　　谈西泽靠在她的肩膀, 似乎寻到些心安, 醉意深浓的他缓缓阖上眼睛。
　　宋觅一动也不敢动, 默默把另一只手的杯子放到旁边。
　　呼吸都变得轻了。
　　一直到谈西泽睡着, 她都没有说一个字, 而是选择无声的陪伴。她知道, 那是一种永不会愈合的伤口，随着年深日久的时间推移，创痛痕迹只会愈发明显。
　　在外人眼中的他，强大，骄矜，权利滔天的无所不能，连远远看一眼都会心生敬畏，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男人也会在无人处备受折磨。
　　一种日复一日且毫不衰减的折磨。
　　此时此刻的画面治愈温馨，他靠在她的肩膀熟睡过去，眉心舒展开，睡颜俊恬，他在她身上寻找到温度来对抗往事的创痛。
　　宋觅怕吵醒他，一直没敢动作，时间在这一方静谧的空间里流走，分秒不停，承载着重量的那侧肩膀开始变得酸疼不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动。
　　半夜三点，熟睡中的男人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便从宋觅肩膀朝下滑落。
　　宋觅放在腿上的手摊开了掌心，接住了他。
　　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正正好好的一张侧脸，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流畅，侧着看时的睫毛更加长密。
　　宋觅想到他所讲述的有关于母亲，心里忍不住怜悯，也觉得自己父母健在是件多么幸福庆幸的事情。
　　她抬起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
　　男人的头发质地粗实，根根都是分明的，发尖部分确实软梢，摸上去清爽滑顺。
　　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抚的意味很重。
　　这样的独处，是头一回。
　　尤其特别。
　　最终，谈西泽以她的掌心做枕头，睡了一整晚，期间没有醒过，也不知道是醉酒的原因，还是他平时睡觉也这么沉。
　　宋觅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过，熬都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只能靠着墙眯了会。
　　两人是被清晨定时来打扫的清洁工吵醒的。
　　画面还有些许尴尬。
　　清洁工提着拖布桶进来，开始拖扫酒窖的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工作时非常细心，低着头只盯着地面，也不抬头看，可是拖着拖着，拖布碰到了两只脚。
　　还是不同的两只脚，一男一女的。
　　清洁工阿姨吓得啊哟一声，抬头一看，又吓得啊哟一声，只见男主人侧身枕在一个小姑娘腿上，睡得正香。
　　连着两声动静后，宋觅和谈西泽相继醒来。
　　谈西泽是先醒的那一个，他缓缓睁开眼，觉得脑袋上有一只手。他微微动了下，抬起头的时候，那只手从他脑袋上滑落。
　　再往上看，宋觅轻咛一声，悠悠醒转。
　　——四目相对。
　　宋觅一睁眼，就看见下方的谈西泽正抬头看着自己，漆黑的一双眸，睡意消散几分，对视了好半晌才问：“谈总，你醒了？”
　　谈西泽嗓音微哑地嗯一声，揉着眉心坐直了身体。
　　二人面前的清洁工阿姨非常尴尬，拿着拖布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地谈西泽：“先生，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
　　谈西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宋觅的腿上睡了一整晚，他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没事，然后站了起来。
　　宿醉后的滋味不好受，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有些天旋地转的晕。
　　他稳了下，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稍缓和一些后，他微微俯身弯腰，朝宋觅伸出去一只手。
　　“来。”
　　宋觅维持一晚上的不动姿势后，后背早就生疼，周身血液似乎都不流通，手臂麻木得有些钝痛。
　　男人伸至眼前的手，冷白修长，指骨分明。
　　煞是好看。
　　她抬起一只手想要去握，手臂却犹如千斤重，往上抬的时候疼得要命，让她忍不住冷声吸了一口凉气。
　　“嘶……”
　　见状，谈西泽直接握住她的一侧手臂，力量足够地将她直接从地上提了起来。
　　宋觅又岂止是手麻，数个小时的不动弹，双腿也早就没了只觉，站起来的时候直接颤了一下，不受控地发软朝前跌去。
　　她一头撞进男人坚实的胸膛里，半张脸紧贴上他颈部温热的肌肤，两只手也为保持平衡而无意识地紧紧拽住他腰部两侧的衣服。
　　呼吸在瞬间停止。
　　被猝不及防的一撞，谈西泽后退小半步，再稳稳站牢，一只手下意识护搂住她纤瘦腰身。
　　看上去就是一个相拥的姿势。
　　清洁工：“……”
　　果然来得不是时候。
　　真是罪过。
　　清洁工颇有眼见力，拿上拖布迅速转身离开现场。
　　宋觅双腿麻木发软，不停地轻微发着颤，她攥着他的衣服没松开，从他颈间抬起脸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谈总，我腿软。”
　　谈西泽虚搂着她的腰身，温声说：“缓一下。”
　　宋觅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在两座摩天大楼中间走钢丝的技艺人，而谈西泽是她手里那根平衡杆，只能牢牢握住他，不然就会立马往下坠倒。
　　与技艺人不同的是，她没有那种胆战心惊，她知道谈西泽会接住她的。
　　在等双腿的麻痹感褪去时，宋觅没有保持沉默，仰头看着他问：“谈总，你没事了吗？”
　　谈西泽垂眼与她对视，眉眼英俊深邃，唇角是含着几分笑意的，用一种懒散的腔调说：“我能有什么事？”
　　“……”
　　他又回到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昨晚暴露伤口黯然的并非是他。
　　宋觅知趣地没有再往下问。
　　她心里很清楚，要不是昨晚醉酒的原因，谈西泽是绝对不会对她说那些的，他是个要强的男人，强势惯了，怎么会轻易暴露短处。
　　她只是淡淡笑着说：“没事就好。”
　　缓过劲儿后，宋觅从男人身前退开，他问：“好了？”
　　她嗯了一声。
　　谈西泽的眼睑下垂，打量着她脸上更加严重的黑眼圈，无奈地说：“怎么也不叫醒我。”
　　宋觅摸摸鼻子，轻声说：“没舍得。”
　　一句不舍得，惹得男人眼底不露痕迹地划过一抹微光。
　　那抹光里全是他最真实的情绪。
　　沉默会，谈西泽说：“走吧，我让赵姨带你去客房洗漱一下，然后送你回医院。”
　　宋觅乖巧地嗯一声。
　　两人离开酒窖，走楼梯到一楼的客厅，赵姨正在客厅里给摆饰品擦灰，谈西泽吩咐她带宋觅去客房洗漱。
　　赵姨搁下手里擦灰的湿毛巾，说：“宋姑娘，你跟我来。”
　　宋觅点头说谢谢。
　　客房在三楼，宋觅跟着赵姨乘室内电梯上去，在电梯里，宋觅和赵姨打听谈西泽的生日。
　　赵姨笑着看她一眼：“要准备生日礼物呐？”
　　“嗯。”
　　她答应过他，在他生日时，会送他一根新的红色手绳。
　　赵姨是看着谈西泽从小长到大的，自然知道他生日时多久，她说：“是十一月二十二号。”
　　“是下个月啊。”
　　宋觅又问，“是过的阳历吗？”
　　赵姨说了个是。
　　生日这东西有两种过法，要么阴历要么阳历，要么两个日子都过一遍。
　　看来谈总是中间者。
　　赵姨：“宋姑娘，你要是给显周准备礼物的话，他会很高兴的。”
　　宋觅问为什么。
　　“以前夫人还在的时候对他要求严格，也不给过生日。”
　　赵姨收了些笑容，脸上是感慨的神色，“后来可能是养成了习惯，显周性子又冷，便再也没过过生日，生日当天也只当平时过，只吃一碗我给他煮的寿面，其他什么也没有。”
　　“……”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宋觅也跟着感慨，叹了声气没说什么，抬脚出了电梯。
　　心里却把他的生日牢牢记住了。
　　赵姨把她带进一间客房，说：“浴室里什么都有的，牙具之类的，你只管去就是。”
　　宋觅：“谢谢赵姨。”
　　在客房简单洗漱完以后，宋觅独自出客房，凭着新鲜的记忆在长长廊道上迂回，然后找到室内电梯。
　　乘电梯到一层的客厅。
　　客厅里，谈西泽已经等在那里，站在茶几旁抽着烟，他已换上一身妥帖且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深蓝斜条纹的领带显得他更加沉稳。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宋觅，说：“时间还早，一起吃个早饭。”
　　宋觅：“好。”
　　早餐是赵姨提前准备好的，今早吃的是中式早餐，煎鸡蛋，牛奶，新鲜蓝莓，鲜肉小笼包，营养搭配得很均衡。
　　额外还给谈西泽熬了醒酒汤。
　　赵姨做的小笼包味道好，个头不算大，宋觅连着吃了两个，对面的谈西泽还在慢悠悠地喝着醒酒汤，他看她一眼，闲聊道：“老人家在医院，现在是谁在照顾？”
　　他让周朗安排的有护工，但应该还是有家里人在陪着。
　　宋觅咽下口里的食物，说：“我爸妈都在医院。”
　　“都在？”
　　谈西泽喝了口醒酒汤，又问，“爸妈都没上班？”
　　宋觅想到敬兰被炒鱿鱼的事情，便说：“嗯，不过我妈是昨天才被炒鱿鱼的，之前和你说起过一次，我妈妈在别人家当住家保姆。”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宋觅忍不住，吐槽一句：“我说真的，部分有钱人是真的难伺候，一个辞退的理由都没有，就把我妈给炒鱿了。”
　　“……”
　　早饭过后的时间还算早，才八点出头，周朗和往常一样，在工作日会提前把车从车库开出来停在门口，等待谈西泽。
　　与平时不同的是，今天并不是谈总一个人出来的。
　　后面还跟着宋觅。
　　周朗站在宾利的后座旁边，表情微微地惊讶，目光在二人面上来回地梭巡一圈。
　　宋姑娘昨晚在谈总家过夜了？
　　可能是周朗的目光太过八卦赤直，宋觅想不注意到就难，她走过去，不好意思地打了声招呼。
　　周朗回以微笑，触及到男人清冷的目光时，瞬间收敛了些表情。
　　上车后，谈西泽淡淡吩咐：“先送宋觅去医院。”
　　周朗：“好的。”
　　宋觅一晚上都没休息好，上车后没两分钟就昏昏欲睡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又一下地往车窗上撞着。
　　砰砰的声音在安静车厢里尤其明显。
　　注意到她的状态，谈西泽动了动身体朝她靠近一些，一只手伸过去，绕过她的肩背，来到她的脸与车窗中间。
　　他的手背贴在车窗玻璃上，掌心对着她的脸。
　　下一秒。
　　小姑娘的额头就正正地撞在了他的温热大手掌心里。
　　从一旁看去，那就是一个他把她虚虚搂在怀中的姿势。
　　实在暧昧得很。
　　宋觅处在一个半寐半醒的状态，隐约能感觉到，额头接触的温度由凉转热，触感又硬转软。
　　她便得睡得更舒服了。
　　周朗没注意到后排的状况，和平时一样，向谈西泽汇报着工作上的内容：“谈总，刘副总已经联系了手底下的建筑师，建筑师已经提供出了详细的前后两版AB的图纸，还让我请示您……”
　　“嘘。”
　　男人轻轻的一声，截断话头。
　　周朗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才看到后排的谈总，正忙着拿自己的手给宋姑娘当枕头，还生怕宋姑娘被吵醒，所以让他别再说话。
　　他立马意会，了然地无声笑笑，老实地住了嘴。
　　半小时后，黑色宾利在医院门口停下，谈西泽却没有立马把宋觅叫醒，而是维持着姿势不动，想让她多睡一会。
　　又是十分钟过去。
　　周朗回头看着谈西泽，抬起手臂，用手指一下腕表，用嘴型示意，没发出声音：“要迟到了！”
　　谈西泽也抬手看了眼腕表，确实时间有些紧，他动了动给宋觅垫着的那只手，轻声叫她名字。
　　“……嗯？”
　　宋觅慢吞吞地睁眼，一张脸上全是惺忪迷茫，“怎么了，谈总。”
　　“到医院了。”他淡笑了下。
　　宋觅把头抬起来，那一瞬间，看见旁边男人五指分明的大手，掌心红红的，被她额头上的发丝压出不少细细密密的痕迹。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砰砰的。
　　谈西泽却若无其事一般，撤回了手，捏成了拳头又松开，活动了下，手背青筋根根分明，有种血脉喷张的性感。
　　“去吧，回头见。”
　　宋觅揣着一颗咚咚乱跳的车下了车，关车门前，对男人甜甜地一笑：“谈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给我说。”
　　她顿了下，抿了抿唇，说：“我会来见你。”
　　“……”
　　谈西泽闻言一怔，旋即眉眼间散开笑意，低低地问一句：“立刻吗？”
　　宋觅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脸上笑意加深，融进眼睛里，“好。”
　　宋觅朝他挥手说拜拜，然后笑着把车门关上。
　　病房。
　　宋觅进去的时候，爸妈正在吃着从医院食堂买的配套早餐，奶奶已经醒了，正躺在病床上，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液晶电视。
　　她走进去，欣喜地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一见她，就露出慈祥地笑容来：“觅丫头来啦。”
　　宋觅来到病床前，看着奶奶包在头上的白色纱布，轻声问：“奶奶，疼吗？”
　　麻药效果褪去后，就算是微创手术，伤口处也难免是疼的。老人家怕孙女担心，只乐呵呵地笑着说不疼。
　　“奶奶，你抬一只手起来，我看看效果怎么样。”宋觅说。
　　“……”
　　奶奶抬起一只手来，只有轻微一点点的颤，比之前抖得拿不住东西的程度要好太多。宋觅高兴得红了眼，鼻子酸酸的，哽咽着说了句真好。
　　“这可多亏小周啊。”
　　宋天明放下喝到一半的豆浆，“妈，就上次帮咱们搬家的那个小周，这次是他帮了大忙，人家稀罕咱们觅觅呢。”
　　“……”
　　宋觅有些无奈，这怎么又开始了。
　　如此一来，奶奶也被带偏了，悄声问宋觅：“觅丫头，你上次给我说有喜欢的人，是那个小周吗？”
　　“不是啦！”
　　宋觅压低声音，“奶奶，你别听爸爸乱说。”
　　她说什么奶奶都是信的，笑了两声，说：“好好好，奶奶不听。”
　　宋觅让爸妈吃过早饭后就回家休息，这里有她守着就行。
　　等晚上再来换她回家休息。
　　爸妈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奶奶和宋觅两个人，电视上播放着一部长达百集的泡沫肥皂剧，音量不算很大。
　　“觅丫头，你给奶奶说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哇？”奶奶问。
　　一听到这个问题，宋觅脑海里自动出现的就是谈西泽的脸。
　　他的眉眼逐渐清晰。
　　年轻女孩的心思是单纯纯善的，一说到喜欢的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宋觅抿着唇笑得害羞，慢吞吞地给奶奶形容谈西泽。
　　“他是一个看上去很冷漠，实际却非常温暖的人，特别细心温柔。”
　　“还特别浪漫，特意带我看过荧光海和昙花。”
　　“他带给我强烈的安全感，在我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总是能轻易地解决。”
　　“……”
　　谈西泽的优点真的是半天都说不完，宋觅叽里呱啦地给奶奶说了一大堆。
　　奶奶听完后，笑得脸上皱纹都展开了来，问：“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哇？”
　　宋觅说得自己脸红耳热的，有点害羞，轻声说了句真的。
　　“那什么时候带给奶奶看看嘛？”
　　“总有机会的。”
　　“……”
　　闲聊上一会后，奶奶有些疲乏了想睡觉，宋觅便拿遥控器关了电视，把窗帘拉上，自己安静地坐到一旁看手机。
　　微博上，有关于英达逼死钉子户事件的热搜还没有降下去。
　　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宋觅响起，昨晚在云水湾，听到谈西泽对舒可姿说的话，他要她在今天太阳落山前把这个事情解决，否则后果自负。
　　不知道舒可姿会不会想法办解决。
　　她不禁又想到谈文周，如果他对舒可姿只是利用的立场态度，完全可以放手不管，让舒可姿独自去面对这件事情。
　　如果谈文周插手来收拾烂摊子，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心里是有舒可姿的？
　　想到这里，宋觅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她怎么能去奢望一个以人命为筹码来报复的恶毒男人，会有心来爱人？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半。
　　深秋十月，太阳落山的时间比夏日要早一个多小时，再有半小时，太阳就会完全从西边沉下去。
　　宋觅来到窗边，用手掀开窗帘走进去，抱着手机靠着墙，时不时看一眼窗外西边的太阳。
　　太阳已经落下一半，可见舒可姿的时间不多了。
　　余晖将残，最后一缕阳光开始往西边的天际线沉下去。
　　终于——
　　一条最新的标题冲上热搜榜首。
　　#钉子户王震家属向英达道歉【爆】
　　宋觅迫不及待地点进去，详细内容是一段家属王震母亲带着口罩道歉的视频，时长很短，只有短短两分。
　　王震母亲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旁边跳出来一行醒目的红色字幕。
　　王震的精神鉴定报告。
　　视频大致内容，就是王震母亲红着眼睛说王震自杀纯粹是因为精神不正常，遗书也是在意识混乱的状态下胡乱写的，和英达没有任何关系，在此向英达表示深深的歉意，对这两日给英达造成的不良影响感到后悔，希望可以得到谅解。
　　最后还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个大于九十度的躬，脸都要贴到小腿上去了。
　　评论很快跳到一万多条。
　　网友A：我就说嘛，英达这样的大企业可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摆明了是想讹钱吧？无语子。3.1w赞
　　网友B：很奇怪啊，昨天这女的才叫嚣着要英达赔偿六百万，现在立马就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真的不是被威胁了吗？1.9w
　　楼中楼回复：楼上 1
　　……
　　翻了一圈评论后，宋觅发现，网友态度两极分化严重，要么是完全相信英达的，要么就是完全不相信的。
　　紧跟着，英达的微博官方账号发出一条事件回应声明。
　　内容如下：
　　针对近日钉子户王震事件的一些说明，英达从未对王震进行过任何的威胁逼迫行为，拆迁补偿款也是多次商量，并且安排居委会和相关人员进行过协商，有记录可查。王震本人一直拒绝，向英达漫天要价，集团只能让建筑师重新设计游乐园的建筑图纸，避开王震的家所在一处，以下附图两版详细设计图对比，且有时间记录。
　　“英达逼得钉子户自杀”等相关内容均与事实不符，请理智看待。
　　特此声明。
　　下面评论炸开了锅，有几条评论很快被网友们赞到前排。
　　-那些说要抵制英达的人呢？出来好好看看，打脸不？！
　　-搞得我都忍不住怜爱了，英达这次太惨了吧……
　　-是真的惨啊，这就去买点英达的产品支持一下！！！
　　这一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宋觅的心也彻底放松下来，看来舒可姿还是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了。
　　只是她有些好奇，不知道是舒可姿自己做到的，还是谈文周朝她伸了一把手？


第88章 好甜
　　钉子户一事的风波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英达各个产业的创收再创新高，在大众眼里的企业形象愈发的好。
　　周六这天, 谈西泽休息，临近中午的时候接到谈易电话，让他中午过去一起吃个饭。
　　他淡淡说了个好。
　　谈西泽换了身衣服, 没穿西装，而是选择简单却讲究的黑色风衣，衣摆至小腿位置, 衬得他的身姿格外颀长挺拔, 两条长腿笔直。
　　今天的他还算有闲情，没有选择开车，而是选择步行，不紧不慢地走了小二十分钟后, 到了父亲的别墅门口。
　　这栋别墅的前院和他的住所大有不同，没有亭廊石雕, 也没有花钵喷泉, 也没有鹅卵石小道。
　　有的是数不清的花木盆草。
　　远远看去, 满眼全是各种植物, 或叶或花。
　　要是从前院门口路过，看一眼，就会让人知道这家的主人是个花草的爱好者。
　　光是花草都是三十几盆。
　　所谓前院, 其实是个巨大的花草园。
　　阳光刺眼，身形瘦削如柴的男人立在前院里, 穿着深蓝色的长袖棉衣, 背对着谈西泽, 后颈处突出一截明显的骨头, 像是随时能戳穿皮肤，病白色的肤色在光下闪烁出微微冷光。
　　手里拿着个中等大小的浇花壶，正弯着腰在浇水。
　　谈西泽走进前院，来到男人旁边，淡笑着说：“大哥好兴致，不在医院好好呆着，反而回家来浇花。”
　　满院的花草都是谈文周的，一切按照他的喜好布置，毕竟在他生病以前，这是他的家。
　　而不是谈西泽的家。
　　谈西泽只知道，在他母亲去世后，他就没有家了。
　　谈文周正在给一株茉莉浇着水，已过了花期，植株上已没有花朵，一点白色都看不见，只剩下被上好打理过的绿色叶子。
　　他没抬头，专心地给茉莉浇着水，笑着说：“反正能活的时间不多，不如回家住着，看看这些花草我的心情还会好些，需要化疗的时候再去医院。”
　　谈西泽笑笑没说话，他站在一旁，长时无语，只静静看着男人浇花。
　　空气干燥凉爽。
　　好一阵时间过去后，谈西泽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火柴在虚空中甩灭，他抽了一口，才说：“真抱歉，这次又让大哥失望了，没能让你如愿。”
　　男人浇花的动作一顿，而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怎么听不懂。”
　　“……”
　　谈西泽没把话说破，从容地道：“大哥，你至多再活两年时间，这又是何必？不如安稳平淡地过最后的舒心日子，少些折腾，对大家都好。”
　　“是吗？”
　　男人听得发笑，“少来这一套。”
　　话不投机半句多。
　　谈西泽和这个大哥从来都不对付，他们二人不像是兄弟，倒更像是天敌，在有生之年，注定会揪斗对抗。
　　直到一方出现死亡。
　　谈西泽没有在前院久留，抽完指间那支烟后进了里面，后面传来男人时强时弱的咳嗽声。
　　没一会，谈文周也进来了，浇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大工程，累得气喘吁吁地坐倒沙发上。
　　江琴端着杯温热水送到他手边，心疼得要命：“你现在这个身子骨，还非要去摆弄你那些花花草草，快，快喝点水。”
　　谈文周喝了口水，喘了口气，眼风扫一眼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的谈西泽，状似不经意地说：“妈，怎么不让家里阿姨给显周泡壶茶？”
　　江琴便依言叫阿姨泡茶去了。
　　谈西泽自然听见了，他觉得有些反常，不过想着只是一壶茶的事情，便也没多在意。
　　十分钟后，家中阿姨把茶送到谈西泽面前。谈西泽抬眼，发现眼生得很，并不是之前的那个保姆阿姨。
　　不过也正常，他的这位后妈性子尖锐难伺候，家中换佣人比喝水吃饭还正常，也没往心里去。
　　这时候，谈文周突然和他说话：“听我妈说，之前那位家中阿姨做事情愚钝，用得不顺手，便辞退了。”
　　“……”
　　谈西泽没抬头，继续在手机上看着逛着财经网，随意翻看着一则油价再次上调的新闻。
　　没有搭理谈文周。
　　“我要是早些知道先前那位阿姨，是宋姑娘的妈妈，我一定劝着些，让我妈把人给留下。”
　　“？”
　　谈西泽眸光一凝，直接抬头看过去。
　　“你说什么？”
　　谈文周苍白的脸上是故作惊讶的神情：“显周，你还不知道？”
　　谈西泽开始皱眉。
　　谈文周笑了一声，扬扬眉：“你这么手眼通天的人，居然还有不知道的事情？”
　　经过这么一说，谈西泽才想到几日前，宋觅告诉过她母亲被辞退的事情。
　　居然会这么巧。
　　先前他在这里见到过几次的那个阿姨，眉慈目善的，看上去很随和的一个人，居然就是宋觅的母亲。
　　沉默半晌。
　　谈西泽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这件事，一下就理顺了，“所以，是你让江琴把人辞退的？”
　　这下轮到谈文周皱眉了：“你能不能有点长幼尊卑？直接称呼母亲全名？”
　　谈西泽眉眼冷下几分，语气寡淡地提醒：“那是你的母亲，不是我的。”
　　谈文周：“那你就直接叫名字？”
　　几句言语交锋下来，谈西泽心里也渐渐不悦，再开口时说的话也变得逼人起来：“怎么叫不得？我难道还要叫一个杀人犯妈不成？”
　　“……”
　　“叫她一声后妈都是抬举。”
　　一听这话，谈文周再坐不住，直接从沙发上虚晃着身体站了起来，指着男人怒斥：“你说谁杀人犯？那是你妈自己心理素质不行，也没那个命享福过富贵日子，命数该尽罢了！“
　　“……”
　　谈西泽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谈文周，看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腔，平静无比地说了五个字。
　　“你再说一遍。”
　　谈文周半分不敢退让：“那是你妈——”
　　可话刚说到一半，衣领就已经被狠狠揪住，是谈西泽动的手。
　　喉间传出一声空气耗尽的齁声，沉闷得很。
　　谈西泽揪得他根本无法呼吸，力道用得相当大，手背青筋泛起，沉声警告：“谈文周，我对你一再忍让，希望你好自为之，别再侮辱我的亡母。”
　　江琴从厨房回来看到这一幕，当即吓得尖叫，高声叫谈易的名字。
　　然后发了疯一样冲过来去想去拽谈西泽的手。
　　避免江琴碰到自己有肢体接触，谈西泽先一步松开手，把病弱的男人直接甩到沙发上去，一双黑眸冷得似乎可以凝霜。
　　他真是厌极了这对母子。
　　听到动静，谈易从书房赶下来，一到客厅就看见谈文周躺在沙发上，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喘气，一张脸煞白。
　　“怎么回事！”
　　江琴红着眼扑到谈易身边，拽着胳膊告状：“你看你的好儿子，把文周打成什么样子！文周重病在身，他还动这么重的手，真的是好狠的心啊！”
　　“……”
　　谈西泽又恢复到满面的寡冷，没看江琴一眼。
　　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谈易：“显周，你怎么能对大哥动手呢？”
　　谈西泽冷冷道：“你自己问他说了些什么好话。”
　　沉默两秒后，谈易垮着脸，用威严的嗓音说：“纵然你大哥再有不对，但你看在他生病的份上，也理应让着他，你动手算是怎么回事？”
　　“……”
　　父亲从小就偏心，谈西泽是领略过的，他绝不会奢望父亲会说一句公道话。
　　他脚尖一转，直接离开。
　　后面传来谈易暴怒的声音，似乎骂了一句反了天了。
　　在回去的路上，谈西泽拨通周朗的号码，说：“查一下，宋觅的母亲在哪个家政公司的，安排一份新的工作。”
　　总不能因为他和谈文周的私人恩怨，牵扯连累到宋觅的家人。
　　他心里这么想。
　　-
　　宋觅一直在医院照顾奶奶，奶奶情况大有好转，已经能下床自己走路，而且平衡性很好，手脚都不会发颤。
　　医生说恢复的情况很好，明天就能出院。
　　宋觅算着时间，明天出院正好，后天她就要去返工上班了。
　　这天晚上，在病房里的敬兰出去接了个电话，然后回来欣喜地对宋觅说：“觅觅，张阿姨又给我介绍了一份活，薪水很丰厚，比上次那个还高！”
　　“真的啊？”
　　宋觅正削着苹果，“张阿姨这人真的靠谱啊。”
　　“可不嘛。”
　　敬兰眉开眼笑的，“以后张阿姨要是有地方需要咱们帮忙，一定得好好帮人家。”
　　宋觅笑着说了个是，然后问：“薪水怎么算的啊？还是住家保姆吗？”
　　敬兰：“这次不是住家的，就是普通保姆，早去晚回，一个月给两万。”
　　宋觅瞪大了眼睛：“不住家给两万？”
　　“是啊。”
　　宋觅再次感叹：“张阿姨这人是真的能处。”
　　她又问：“多久去上班？”
　　敬兰说：“明天。”
　　宋觅：“这次是在哪？”
　　敬兰：“还是在云水湾。”
　　“……”
　　宋觅觉得好巧，但是也没多想，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云水湾的有钱人是真的多。”
　　隔天。
　　敬兰到新的主人家上班，在看到男主人的脸后，脸上全是满满的惊讶，脱口而出：“二少爷！”
　　是之前那家的二少爷！
　　谈西泽亲手给她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给她介绍赵姨：“敬阿姨，这位是赵姨，以后她带着你，家里的事情多多麻烦你。”
　　“……”
　　敬兰有些拘谨地接过茶，连声说了两遍谢谢，她笑笑：“二少爷，你对我太客气了，我只是一个做事的……”
　　“哪有。”
　　男人语气温和，笑起来是如有春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说。”
　　敬兰点头笑着说好，总觉得二少爷对她的态度，和之前在谈家完全不一样，不再那么生人勿进，反而还很好说话的样子？


第89章 好甜
　　周天下午, 宋觅给奶奶办理好出院手续，然后让宋天明带奶奶回家，自己要去一趟公司，去收拾自己自己的办公用品。
　　主编邱丹在群里艾特她, 说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还没收拾。
　　明天开始就要到英达总部上班, 去公司的路上，宋觅都在想这个。
　　如他所说就可以天天见到谈西泽。
　　她的办公用品不算太多, 都是些零碎的东西, 几个资料文件夹, 一个订书机, 两根胶棒，还有一些个人的东西，小镜子, 喝水的陶瓷杯等等。
　　统共放在一起，用个大些的纸箱就能装得下。
　　在离开前, 宋觅抱着纸箱站在编辑部的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那些工位。
　　再见，工作两年的地方。
　　抱着纸箱, 宋觅一路步行到就近公交站, 站台处的等候椅没有空位, 她就站在路边等待。
　　面前是飞速往来穿行的车辆。
　　上了公交车，车上乘客不多, 座位空闲。
　　宋觅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纸箱就放在腿上。在公交通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 她转头看窗外, 发现右方的一辆黑色本田, 主驾驶上的人很眼熟。
　　定睛一看, 居然是盛开许。
　　视线再往旁边一看，让宋觅更加意外，是辛媛。
　　他们还没分手？
　　那上次，她在小区里看到辛媛和一个陌生男人纠缠暧昧，算这么回事？
　　……盛开许被绿了？
　　得到这个猜想，宋觅忙拿出手机给闺蜜发微信。
　　宋觅：我刚刚看到盛开许和那个小三还在一起！震惊我八百年！！！
　　杨茜：啊？
　　杨茜：这有什么好震惊的，那个渣男不就早出轨了吗？
　　杨茜：难道是换了一个三儿？
　　宋觅：不是，我忘记给你说了。就在我搬回以前家的那天，我撞到那个小三和其他男人亲热，还进了同一个房子。
　　杨茜：卧槽卧槽！
　　杨茜发过来满屏的哈哈哈。
　　宋觅：这就是天道好轮回，估计盛开许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绿了。
　　杨茜：我笑得想死，这就是绿人者人恒绿之～～～
　　杨茜：你现在还恨他吗？
　　宋觅：不了。
　　其实，宋觅早就对盛开许没有什么感情了，或爱或恨都没有，这个人早就激不起她的一点情绪起伏。
　　如今再见他，只当是个陌路人。
　　有时候，还会庆幸自己脱身得早，看清了他。
　　-
　　因为要到英达总部上班，宋觅在第二天起一个大早，挑了件清爽淡绿色的长袖针织裙，搭一件乳白色小开衫，配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看上去乖巧可爱。
　　还特意地化了个日常淡妆。
　　宋天明早起熬了粥。
　　宋觅喝完粥，带上纸箱出了门。
　　她在昨晚就查好了去总部的公交路线，看了好几遍，默默记在心里。
　　通勤时间比之前要长些。
　　英达总部位于渡城的中心，是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段，寸土寸金。作为渡城第一高楼，英达总部刚刚好百层高，总占地面积约一万六平方米。
　　是名副其实的摩天大楼。
　　宋觅站在建筑前，仰头看着五百米多高的大楼，暗蓝色的玻璃幕墙映射着清晨阳光，泛出熠熠的辉芒，直耸入云似座宝塔。
　　真的好高……
　　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宋觅还没进过这栋楼，从前都只是路过，远远看上一眼而已。
　　像在做梦一样。
　　不少蓝白领们脚步匆匆地往自动旋转门走去，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精神状态看上去良好。
　　她看了眼自己穿的，总觉得没那么正式。
　　部门不同，着装要求不同，有的部门要求每日穿正装，有的部门就不用。
　　不知道为何，宋觅还有点紧张，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脚汇入人流里。
　　朝着建筑大门的方向。
　　旁边是停车场的入口，设置的有专门保安亭，黑色宾利放缓车速，准备进入停车场，后座上的男人矜贵清冷，漫不经心地一个转头，就看到人群里的宋觅。
　　那么娇小一只，穿淡绿色的长裙子，怀里抱着个大大的纸箱。
　　也许是心电感应，在他的目光落过来那一瞬，宋觅转头，就看见熟悉的黑色宾利。
　　宾利后座的车窗没有降下，她看不到车内情形。
　　谈总居然这么早就到公司。
　　不愧是界内劳模。
　　她并不知道谈西泽也在看自己，眼巴巴地盯着后排车窗看了半晌，持续到车子开进停车场。
　　车内，谈西泽收回目光，唇角淡淡地挽了下。
　　正值上班打卡的时间点，在一楼等待搭电梯的人简直多得要命，一共有十六部电梯，根据楼层的单双数而分别使用。
　　左侧是单数，右侧是双数。
　　宋觅抱着箱子挤在人堆儿里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新的办公地点在几楼。
　　她把箱子放到脚边。
　　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翻工作群里的历史消息。
　　在几楼来着……
　　翻了一圈后，宋觅发现，邱丹只通知搬到总部，而没有说几楼，她问了一嘴。
　　-伙伴们，在几楼报道啊？
　　群里暂时没有人回复她。
　　这时候，旁边突然出现一道男声：“小觅，你怎么在这里？”
　　吓得宋觅抖了下。
　　她一转头，就看见盛开许的脸，他冲她笑着，“你也在英达来上班了吗？”
　　宋觅：“……”
　　哦，差点忘了。
　　她这个前男友在英达的技术部实习。
　　见她态度冷淡不说话，盛开许也没退缩，默默盯着她打量，几秒后说：“你越来越好看了。”
　　宋觅：“……”
　　这人没事吧？
　　她还是没搭理，低头看手机，群里有人回复了她，说在六十六楼集合。
　　余光里，一双男人的手朝下伸了去。
　　冲着她脚前的纸箱。
　　盛开许把纸箱抱起来，对她咧嘴一笑：“你在几楼，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
　　宋觅终于开口说了话，语气和表情都很冷，“你给我，我自己拿。”
　　盛开许不肯把纸箱给她，紧紧抱在身前，固执地说：“你和我客气什么啊，毕竟我们——”
　　“谈总好！”
　　不知道是谁高声叫了一句。
　　宋觅头皮一麻，下意识回头，就看见后方原本拥堵的人群自分成两道。道路开外，是西装革履面目冷峻的男人，正一步一步朝着这方走过来。
　　男人后方跟着周朗。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全是谈总好。
　　宋觅耳朵嗡嗡嗡的。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和盛开许说话，于是扭回头，伸手去抢盛开许手里的箱子：“你给我！我不用你帮我拿，快点！”
　　“……”
　　这个盛开许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抱着箱子不肯撒手，一个劲儿地给她说不用客气。
　　然后——
　　世界安静了。
　　谈西泽停在二人旁边，眉眼疏冷，周围的人通通后退三步。
　　场面极度的尴尬。
　　盛开许抱着宋觅的箱子，注意到旁边的男人，便扬起笑脸，毕恭毕敬地问了一声好。
　　“谈总好。”
　　宋觅：“……”
　　谈西泽眼风落过去，轻扫过盛开许面前的工牌，——技术部实习生，盛开许。
　　他的视线一转，落到宋觅脸上。
　　——四目相对。
　　宋觅觉得自己自己呼吸和心脏一并停止了，她攥着手机的掌心直接出了汗。
　　这是什么大型修罗场啊。
　　“小觅，这位你应该不认识吧？”
　　盛开许热心地给她进行着介绍，“这位就是谈总，你还不赶紧问好？”
　　“……”
　　宋觅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谁要你介绍啊！
　　我认识！我熟着呢！
　　周朗在谈西泽后方，努力地进行着表情管理，两片嘴唇抿得死紧。
　　这样才能不笑出声来。
　　周围无数双的眼睛全部都在看这边，宋觅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从喉咙里哽出三个字来：“……谈总好。”
　　谈西泽没理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他的前方是总裁专用电梯。
　　宋觅尴尬地杵在原地。
　　这个时候，她排队的这趟电梯门打开了，盛开许直接抱着她的箱子往前走：“小觅，走吧。”
　　宋觅：“……：
　　她被迫跟上去，后背却有如芒刺在背。
　　进到电梯里，宋觅听到有彼此相熟的人在窃窃私语，话题中心是谈西泽。
　　“奇怪，谈总今天怎么会来一楼坐电梯，平时不都是在停车场坐电梯吗？”
　　“我也觉得好奇怪啊。”
　　“不过谈总是真的好帅啊，那张脸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
　　宋觅站在右侧的角落里，探头去看了下前方的按键板，66层已经有人按过。
　　她发现盛开许没有伸手按键，并不知道他在几楼。
　　电梯匀速上升，人体有轻微的失重感，期间双数楼层都有人下电梯，越往上，电梯内的人越少。
　　盛开许来到她身边，和她搭话：“原来你上班的出版社是英达旗下的吗？”
　　宋觅没接话。
　　谢天谢地，66层终于到了。
　　宋觅：“我到了，把箱子给我吧。”
　　盛开许一脸的惊讶：“你在66楼？”
　　她冷冷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谈总在这一层啊。”
　　盛开许表示疑惑，“怎么可能啊，你们新搬来的，怎么可能安排在这一层，你怕不是搞错了吧？”
　　宋觅：“？”
　　这时候，电梯门缓缓打开，谈西泽高大挺拔的身量出现在门外。
　　他也是刚刚才出电梯。
　　盛开许终于把箱子给她，还后退了一步，悻悻道：“小觅，这一层闲杂人等是不允许来的，我先下去了。”
　　宋觅：“……”
　　宋觅抱着箱子出了电梯，和谈西泽面对面撞上，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尴尬地呵呵笑了两下：“……好巧啊谈总，你在这里。”
　　“……”
　　周朗憋着笑，说：“谈总的办公室在这一层。”


第90章 好甜
　　电梯门在宋觅身后缓缓合上, 她怯怯地看谈西泽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在看自己，而是低着脸再看腕上的表。
　　神情不明, 眉眼间是他在外时常有的冷漠疏离。
　　她总觉得要解释一下。
　　宋觅朝他的方向挪动一小步, 轻声开口：“谈总, 刚刚那个男的是……”
　　这时候，楚佳从远处和她打招呼：“宋觅！在这边！”
　　身旁还跟着几个编辑部的女同事。
　　实在是人多眼杂, 怕传闲言碎语出来，宋觅只能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朝着楚佳所在的方向去了。
　　出版社新的办公地点就在秘书办旁边，区域间以全落地的玻璃所隔，这样似乎方便管理, 各个区域都有高清监控覆盖, 员工在上班时间有没有摸鱼一目了然。
　　角落都摆放着半人高的万年青, 叶子擦得相当干净, 看上去相当新。
　　编辑部被安排在靠外的区域，旁边就是落地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走动的人员，同理，外面也可以看到里面。
　　宋觅的座位被安排在玻璃边上。
　　新的工作环境相当好，大家的情绪都非常高涨，表示对新工作环境的满意, 更是提议下班后搞个团建聚一下餐。
　　餐费AA。
　　先前为省钱，宋觅从来不参加团建，一开始大家还叫她, 连着几次叫不来以后就没再叫了。
　　常晓雨捧着杯热咖啡晃悠到她的工位前, 说：“这次你去呗, 我帮你A那一份。”
　　“啊？”
　　宋觅很意外, “不用啦。”
　　看得出来，常晓雨是想和她缓和关系，经过上次她胃痛的事情，常晓雨关心了她，她心里便没有那么讨厌常晓雨了。
　　常晓雨一个劲儿让她去，盛情之下，宋觅不好拒绝，只能说答应。
　　上午九点五十分，宋觅在和偷月沟通稿件中需要修改的地方，不经意地从电脑前抬头，看见落地玻璃外，谈西泽单手插在口袋中，身量挺拔修长，从她旁边走过。
　　他似乎没看到她，目不斜视。
　　她探头，往他去的方向看了眼。
　　后来才知道。
　　那边是通往会议室的方向。
　　十一点的时候，宋觅看见谈西泽从远处正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们，似乎全是集团高层，他的脸色不太好，沉得能滴出水，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摄人的气场。
　　后面跟着的那些人里，有的甚至在抬手抹额头上的汗。
　　“……”
　　眼见着谈西泽越来越近，宋觅迅速收回视线，盯着电脑，摆出在专心工作的模样。
　　谁知道——
　　余光里，男人身量停住了，就在她旁边的玻璃前。
　　两人距离不超过一米，只隔着一扇玻璃，宋觅回头时，发现谈西泽就站在玻璃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吓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救命……
　　手里的鼠标都握不住，松开了来。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大boss在外面，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看了过来。
　　宋觅真的要窒息了。
　　下一秒。
　　谈西泽抬起手，指着她，作了一个出来的手势。
　　宋觅：“？”
　　她不确定地指了下自己，用口型说了一个我？
　　谈西泽垂下手，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宋觅：“……”
　　谈西泽收回视线，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编辑部直接沸腾了。
　　旁边的楚佳，抓着宋觅的胳膊问：“什么情况！大老板怎么会突然叫你去他办公室啊，妈的好帅啊呜呜呜……”
　　其实宋觅想说，现在貌似不是磕颜值的时候。
　　她心里真的好慌。
　　怀着忐忑的心情，宋觅从工位上站起来，把脖子上的工牌挂正。出去的时候，编辑部里还叽里哇啦的讨论个没完，说什么的都有。
　　宋觅从办公区域出来，到外面宽敞的过道上。
　　周朗在等她，说：“宋姑娘，我带你去办公室。”
　　宋觅快步跟上去，心里慌得没底：“周助理，什么事情啊，现在可是工作时间。“
　　“……”
　　周朗看她一眼，说：“就是公事。”
　　宋觅啊了一声。
　　她这才来第一天，谈西泽那样的大老板能和她有什么公事？
　　周朗：“应该是出版社的一档子事，不过谈总不允许我多嘴，等你进去就知道了，你们的王社长也在。”
　　宋觅越听越虚，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王社长也在？到底什么事情啊……”
　　纠结疑惑间，已然到了谈西泽的办公室间，一扇浅褐色的实木门，纹路流畅，正中间有不锈钢名片，刻着执行总裁办公室几个字。
　　周朗替她推开门，再让到一边。
　　看样子，周助理是要在外面等的。
　　宋觅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站着一溜人了，都穿着黑色的西装，看上去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并且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就压抑得很厉害。
　　站在尾巴根儿上，宋觅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站在前面的王社长回了一下头，看见了宋觅，忙说：“谈总，宋编辑来了。”
　　宋觅：“？”
　　她在的位置压根看不见谈西泽的脸，只听到沉冷的一记男声。
　　“让她到前面来。”
　　此时，十几名高管纷纷转头看着她。
　　注目礼额外到位。
　　宋觅紧张得心掉在嗓子眼，只想喊救命，她慢吞吞地挪到人群的最前方，随着距离变近，她也逐渐看清了谈西泽。
　　他坐在长长的黑色办公桌前，背靠黑色软椅，长腿交叠着，姿态看上去有些懒散，可神情却是实打实的严肃，眉眼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谈西泽的目光落到宋觅脸上，平缓无温，清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你就是《紫镜》作者的编辑？”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
　　自和谈西泽认识这段时间来，他没有用如此公式化冷漠口气和她说话，这让她有些不适应，哽了一下才回答：“是的谈总。”
　　“……”
　　谈西泽手里有一支墨绿色钢笔，被他拿在手里把玩打着转。又是一圈后，钢笔底端点在桌面上，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知不知道，你签的这个作者和前网站有版权上的合同纠纷，前网站现在不仅要告他，还要连着白日出版社一起告。”
　　“？”
　　宋觅大脑当机好几秒，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王社长开始教训她：“你说你，签约前能不能好好做下背调啊，偷月的名气有多大你不知道是不是啊！现在给公司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你自己说说怎么办吧！”
　　是以一种极为严肃刻薄的语气在质问她。
　　宋觅稳住心神，没有推卸责任，维持着平静说：“对不起社长，我会去和作者沟通这件事情。”
　　王社长盛怒，指着她：“沟通？！然后呢，你怎么解决！”
　　“……”
　　宋觅被吼得一个激灵，周身轻微地颤了下，这一举动被男人尽收眼底，他敛住眸色，下压了些视线，保持着绝对的沉稳平静。
　　“宋觅，你说你——”
　　“王社长。”
　　王社长正欲继续训斥的话被拦堵半路，话音戛然，他看向谈西泽，语气变得十分恭顺：“谈总，您请说。”
　　谈西泽不咸不淡地说：“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王社长在会议上受一肚子气，此刻只想一个劲儿地往宋觅身上推责，便说：“谈总，我明白您的意思，只不过这次这件事确实是这个小编辑的错，她本来工作就不是很出彩，好不容易签下个大作者还是有问题的，纯粹活像个吃干饭的废物！”
　　“……”
　　所有人都听着这些话，年轻女孩的自尊心被扔到地上踩，宋觅不可避免地红了眼，低低耷拉着脑袋，可还是最大程度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稳地说：
　　“对不起社长，是我的问题，我会好好和作者沟通，问清楚其中详情，会在今天下班前给出解决方案的。”
　　“……”
　　谈西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宋觅，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沉默片刻后，他说：“你们都出去。”
　　全部人都怔了下。
　　目前在办公室里的高层，都是会议上或是项目有问题的，或是有重要事情要汇报的，所以才会在会议结束后到总裁办公室来，现在谈总却让他们走？
　　在所有人正疑惑时，谈西泽淡淡道：“下午三点再过来。”
　　于是，大家都纷纷转身往办公室外去了。
　　宋觅也磨磨蹭蹭地转了身。
　　这时候，后面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宋编辑，你留下。”
　　“……”
　　大家面面相觑，不禁都开始同情起那个小编辑来，被大老板留下，不知道要受怎样的单独责骂。
　　真的是造孽。
　　办公室里的人全部散去，只留下谈西泽和宋觅两个人。
　　宋觅背对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正在使劲儿地把眼泪憋回去。
　　喉咙直直发紧。
　　谈西泽放在手中的钢笔，站起身来，从办公桌前绕出来，随手扯了一张桌面上的抽纸。
　　然后来到宋觅的面前。
　　宋觅只觉得眼前一暗，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落地窗投进来的光，鼻息间充盈着熟悉的淡淡男香，佛手柑和九里香，清远雅淡。
　　紧跟着，男人的一只手伸了过来。
　　谈西泽单手覆住她的半张脸，微微用力捧着抬起来，迫使她和他四目相对。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此时此刻，谈西泽的眉眼不再那么冷漠，而是她熟悉的温和。他另一只手拿着纸，给她擦了擦眼角刚刚溢出来的眼泪，嗓音低低的：“委屈了？”
　　“……”
　　女孩子伤心的时候，是不经问的。
　　这不问还好，一问她，就忍不住了，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迅速地回冒。
　　她是打心底信任他的，他一问，她就没控制住情绪，别开脸，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好了，不哭。”
　　谈西泽极为自然地拉一把她的手臂，毫不生疏的样子，把她拉进了怀里，“抱抱。”
　　宋觅脑子里又当机了，然后开始噼里啪啦地放烟花，一些五颜六色的烟花。
　　谈总抱她了。
　　他温热的大掌落在她后脑位置，温柔地揉了揉，耐着性子说：“刚刚我没办法帮你说话，在公事上徇私情，我难以服众。”
　　“……”
　　“我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宋觅抽噎了下，双手落在他的胸膛，轻轻推开，自己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说：“我理解，谈总，你也没必要帮我说话，这是公事，更何况你和我目前也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谈西泽一怔，又抬手帮她擦脸上的泪痕，浅笑着说：“我怎么听着酸里酸气的。”
　　宋觅嘀咕着：“本来就是……”
　　沉默下来。
　　落地窗外是渡城十月末湛蓝的天，白云如飘絮，浅浅浮动着，高楼大厦，俯瞰下去如渐次起伏的各色建筑，城市道路车流不息，穿针走线般地来回梭驶。
　　热闹的景象与这室内截然不同。
　　谈西泽默默盯着她好半晌，才舍得开了金口：“宋觅，我觉得还是和你说清楚，免得你认为我在吊着你玩。”
　　宋觅表情一凝：“……什么？”
　　谈西泽把纸巾抟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说：“上次，我在医院给过你承诺，说我们总会在一起，这不是假的。”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发红的眼尾，嗓音低沉又温柔：“但是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努努力。”
　　比如想起我这个人是谁。
　　宋觅完全会错了意，解释道：“我都知道谈总，你对我很好，给我提供了那么多帮助，而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不是不愿意做些什么，只是谈总你什么都不缺，我能给你的就只有时间。”
　　“……”
　　这个问题困扰她许久，谈西泽什么都不缺，样样有的都是最好的。
　　她只有时间。
　　听完后，谈西泽无奈地摇头失笑，纠正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对你好完全是出于个人意愿，根本不需要你回报什么。”
　　“……”
　　“再说你得知道，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以谈西泽的立场，他从来没计较过为她付出过的好，相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实现内心自我满足的过程。
　　童年时期，他是被帮助的那一方，她三番两次地施以援手。
　　像黑暗里的一抹光。
　　是除开赵姨外唯一对他好的人。
　　他记了她好多好多年，只希望有朝一日还能遇见。
　　后来真的再遇，他正好遇到她最为潦倒狼狈的时候，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机会，所以是他需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病态地享受着被她需要着的这件事。
　　宋觅听得云里雾里，仰头，问他：“那我需要努力什么？追你吗？”她握了下拳头，暗下决心，“你说吧，要怎样追，我都会努力做到的。”
　　“……”
　　看得出来，小姑娘是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谈西泽沉吟片刻，无声地挽唇笑了笑，低眸与她对视，眸光深意满满：“你好好想想，在97年的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提示到这个地步了，她应该能想起来了。
　　那个夏天，比烈日更灼人的是小姑娘葡萄般的黑眼珠子，有不停歇的啾啾蝉鸣，有樱桃味的棒棒冰，有一片被风吹进班级过道外的梧桐叶子。
　　这些记忆都鲜活得能吞人，似乎发生在昨天。
　　随着男人话音的落下，宋觅的表情变得严肃，一片若有所思的认真样，连哭意都止住了。
　　她苦思许久，然后看着谈西泽微微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了！”
　　谈西泽脸上笑意敛住，眉眼变得专注。
　　在他略带期待的眼神下，宋觅噎了下，才无比郑重其事地开口：“在97年的那个夏天……”
　　她还顿了下。
　　于是谈西泽的目光变得更加期待了。
　　下一秒。
　　宋觅一字一顿地说完了剩下的话：“香港回归了！”
　　谈西泽：“？”
　　谈西泽：“……”
　　好一个香港回归。
　　谈西泽无奈得只想笑，抬手把手里的纸团掷向远处的垃圾桶，准确地落了进去。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才说：“是发生在你自己上的事情。”
　　宋觅苦苦思索着，纠结道：“我那时候才上一年级，没发生什么事情啊。”
　　谈西泽：“对了，一年级一班的宋觅。”
　　宋觅霎地怔住。
　　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喉咙又开始发紧，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她死死盯着男人眼睛，缓慢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谈西泽答得有些模棱两可，懒懒笑着说了两个字。
　　“算吧。”
　　宋觅的心开始加速跳起来，她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谈总，你容我回去自己好好想想。”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宋觅还处在震惊中，摇了摇头，呐呐自语着：“怎么可能……我要是以前就认识你，怎么会不记得？”
　　“……”
　　“毕竟你是这么的耀眼，站在人群中都会被第一个看到。”
　　谈西泽但笑不语。
　　你认识我的时候，是我最弱小无力的时候，也是人生最黑暗的阶段，一个会被人扒了裤子困在厕所里的小男孩，有什么耀眼的？
　　他只是这么想着，却没说一个字。
　　“谈总，我现在要回去联系作者偷月，聊一下合同纠纷的事情，等这个事情处理完，我再想我们的私事，公事比较重要。”她说。
　　谈西泽认可她对工作的认真态度，点点头说了个去吧。
　　在宋觅离开他的办公室前，又被叫住，她回头，看见谈西泽懒懒地靠在办公桌的边沿看着她，说：“别有太大压力，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是吗？”
　　宋觅不解，“我听王社长的口气，是很严重的事情。”
　　“放心。”他笑了下，桃花眼显出几分风流来，“你的准男友有着全国最牛的法务部，打官司还没输过，我都不知道一个小网站拿什么来告赢英达。”
　　“……”


第91章 好甜
　　从谈西泽办公室出来后, 宋觅去了一趟洗手间。她在盥洗台前站上好一会，俯身用手接了点冷水洗眼睛。
　　想让哭过后的眼睛不那么红。
　　宋觅碍上好一会，起身抬头, 看向面前镜中的自己。镜子擦得一层不染, 把她脸上的红赧照得尤其明显。
　　眼睛的确没那么红，脸却依旧红得厉害。
　　她不禁想到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男人把她拉进怀中，揉着她的后脑温柔地低声安慰, 还会耐心地给她解释。
　　尤其是那句不哭抱抱，简直杀她。
　　宋觅烘干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热的脸, 从洗手间出去。
　　偷月有合同纠纷的事情已经在编辑部传开，议论纷纷，其中不乏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尤其王社长回来后，把主编叫过去臭骂一通, 就显得事态格外严重。
　　大家听说宋觅被谈总单独留下来训斥后, 更是说得火热。
　　宋觅刚踏进编辑部，就听见了不少议论。
　　“这次宋编真的闯大祸了, 刚到总部就捅了这么大的窟窿，还被谈总单独叫过去训。”
　　“搞不好是要被辞退的吧……”
　　“肯定啊, 都闹到大老板跟前了, 哪有那么容易善了？”
　　“……”
　　几名同事讨论得正热烈时, 看见从门口进来的宋觅，不约而同地同时住了嘴, 又忍不住多看了宋觅几眼。
　　大家心里也就有了数。
　　看来事情果然很严重, 宋编辑脸都被骂红了。
　　宋觅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楚佳脚下一动, 把椅子挪近宋觅, 把头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宋觅。”
　　宋觅握住把椅子拉近桌子，摇摇头说没事。
　　楚佳盯着她的侧脸一番打量，说：“你哭过了吗？这也不能怪你吧，我们签书的时候也没让做作者的背调啊，再说合同这么隐私的事情，你不知道也正常啊。”
　　“……”
　　宋觅握住鼠标动了动，激活显示屏。她没有过多说什么，只简单地道：“事情总要解决的。”
　　上面责怪王社长，王社长再找她追责，这很正常，毕竟在职场上出了事情，总该有一个人出来担责任的。
　　她只是运气不好，正好成为了担责的那一个。
　　见她不愿意多说，楚佳没有多问，抽身回自己工位上做事了。
　　宋觅从Q的最新聊天好友里找到偷月，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小时前，针对章节某一情节的修改讨论。
　　她给偷月发去消息。
　　白日小宋：偷月大大，出版社这边了解到你和前网站存在版权合同纠纷，前网站说《紫镜》的版权不是在你自己手上的，而是属于前网站。
　　白日小宋：二次签约是属于违约行为的，大大，这个你知道吗？
　　偷月：我和前网站的合约早就到期，合约上写得很清楚，合约到期前两个月寄送解约书，否则到期自动续约。我是在合约到期前的三个月就寄过去解约书，前网站迟迟不肯盖章，故意拖延解约时间，以此达到让我被迫续约的目的。
　　偷月：解约书的寄送记录我这边都有存证，我并不怕打官司，《紫镜》的一切版权都归我个人所有。
　　偷月：宋编辑，出版社如果因为此事要和我解约，我没意见。
　　看完内容，宋觅才意识到，这件事错不在偷月，而是前网站吃相太难看，是想抓着偷月这颗摇钱树不肯放，所以故意拖延解约时间，到期就视作自动续约。
　　偷月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白日小宋：我相信你的大大，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协助你处理。
　　白日小宋：这边建议大大先发条微博声明一下，不要让舆论呈现一边倒的现象，我这边会咨询一下公司的法务，看能否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偷月：谢谢编辑。
　　了解清楚事情的首尾后，宋觅带上笔记本和笔到主编办公室，准备沟通一下此事的后续处理。
　　主编办公室。
　　邱丹黑着脸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是一杯完全凉掉的黑咖啡。见宋觅敲门进来，邱丹抬头扫了眼，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偷月这么愿意把书签给你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原来是自己身上有烂事没撇干净，就慌里慌张地找了下家。”
　　“……”
　　宋觅来到桌前，把事情真相给邱丹详细讲了一遍，本以为邱丹的态度会有转变，却没想到，邱丹说：“你好大的脸啊，让英达法务部去给偷月提供帮助？你也不去查查看，法务部一般打的都是些什么官司，再说合约里可没有这一条！依我看，趁早解约才是上上策。”
　　宋觅：“……”
　　她没放弃，接着说：“主编，放弃《紫镜》真的很可惜，这是本现象级的出圈爆文，只要白日放弃，其他出版社一定会立马签了去，这对出版社来说会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邱丹听得皱眉，当即驳回：“不行，不能整个出版社陪着你冒这个险，我不同意。”
　　宋觅：“可是主编，偷月才是受害者，他——”
　　“够了！”
　　邱丹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语气加重不止三两分，“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立马去联系偷月解约。”
　　宋觅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周身如堕冰窖。
　　完蛋了。
　　看样子是没希望了……
　　就在这个时候，主编办公室的门从外被人敲响，邱丹心情欠佳，语气不太好地问了一句。
　　“谁啊？”
　　门推开，穿着铅灰色西装的一名中年男子出现在视线里，中等个子，方形脸，眉毛是内八，看着有些喜感。
　　宋觅认得这个人。
　　在签挡桃花合约的时候在谈总家里见过，叫刘伟，刘律师。
　　邱丹不认识刘伟，问：“你是……？”
　　刘伟进到办公室里，举起自己面前佩戴的工牌给邱丹看，微笑着进行着自我介绍：“邱主编你好，我是英达法务部的刘律师。”
　　邱丹定睛一看，胸牌上的职位是主管，立马改了神色，笑着：“刘主管，是有什么事情吗？”
　　刘伟看了眼宋觅，说：“是这样的，我收到上级的指示，来通知宋主编一声，有关于作者合同纠纷的事情，法务部这边可以提供帮助，如果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系。”
　　“……”
　　场面一下就变得有些复杂，有人欢喜有人尴尬。
　　宋觅自然是前者，兴奋地问：“真的吗，刘律师！”
　　邱丹是后者，脸一下就掉了下来。
　　沉默片刻。
　　邱丹在脸上扯出一笑容，追问：“刘主管，你说收到上级的指示，我想问一下，是哪个上级？”
　　刘伟神色一怔，旋即笑道：“总之是上级就是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邱丹也不便多问，说了声好后赔着笑脸把刘律师送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宋觅和邱丹。
　　两相无言，许久后，宋觅才试探性地开口：“主编，现在不用和偷月解约了吧？”
　　邱丹没说话，而是一脸深意地盯着她看。
　　宋觅被盯得心里直直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促狭地问：“……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邱丹这才开口：“你老实交代吧？”
　　宋觅怔住：“交代什么？”
　　邱丹：“你是什么攀上关系的，怎么做到的，居然让法务部的主管亲自过来发话说要帮忙？”
　　宋觅：“……”
　　救命，不会吧，这和谈总还没开始就被发现了？
　　她狡辩道：“可能只是我运气好而已。”
　　邱丹轻声冷哼一声：“怎么可能，你最好少走这种捷径。”
　　宋觅：“……”
　　在她都有些惭愧时，邱丹说：“神不知鬼不觉的，你居然和王社长关系搞得这么密切，他前脚还在训我，后脚就跑去给你求情了。”
　　“……”
　　宋觅听得大为震撼，什么东西啊？
　　王社长？
　　她噎了下，委婉地说：“据我所知，王社长孩子都上中学了吧……”
　　“是啊。”
　　邱丹重新坐下去，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悠悠道，“所以我让你少走这种捷径，传出去不好听。”
　　宋觅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从不能把谈总供出来吧。
　　只能闷声不说话。
　　邱丹还在苦口婆心：“你这种年轻女孩在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是攀着男人往上爬始终不是长久的办法。”
　　宋觅只能憋着说好。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宋觅发现刘伟还在门口没有走，像是专门在等她。
　　她主动喊了一声：“刘律师。”
　　刘伟确实是在等她，笑着说：“宋编辑，谈总让我给您带话。”
　　宋觅：“嗯？”
　　“谈总说，让你直接联系作者，说英达法务部愿意帮他打这个官司，这件事就算完了。”
　　“？”
　　宋觅：“怎么就算完了？”
　　刘伟：“谈总说，只要放出英达法务部会出手的消息，如果对方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知难而退。”
　　宋觅微微瞪眼：“……这么厉害的吗？”
　　刘伟脸上带着骄傲神色，点点头说：“看来宋编辑不太了解我们法务部的实力，近十年来没有任何败诉记录。”
　　“……”
　　宋觅心里的石头落地，说：“谢谢刘律师跑一趟，也替我谢谢谈总。”
　　刘伟知道合约的事情，也知道这小姑娘和大老板关系匪浅，于是笑了下说：“不用客套啦，我都懂。”
　　宋觅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再回工位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到午休时间。楚佳叫宋觅一起到员工餐厅吃饭，宋觅放下笔记本和笔去了。
　　总部的员工餐厅共三层，集中在十二层到十五层。
　　环境明亮干净。
　　员工就餐享受员工折扣，人均十八左右就能买一份两荤两素的套餐，性价比是高的。
　　在窗口买完饭，宋觅和楚佳看见临近的桌上有同事，便过去拼了桌。吃饭时，有人含蓄地问宋觅：“……你今天这么忙，那下班后的团建聚餐还去吗？”
　　“……”
　　宋觅笑笑，说：“看情况吧，能处理好就去。”
　　午休结束，宋觅再次联系上偷月，将刘律师说的话转述给他，说英达法务部愿意给他提供法律援助。
　　偷月在十分钟后发表了一条微博，大致内容是说将维权到底，捍卫自己的权益，绝不向前网站低头，在末尾提了将向《紫镜》签约的公司，也就是英达旗下的白日出版社寻求帮助。
　　英达法务部的官V直接转了这条微博，并且艾特了偷月。
　　@偷月-支持维权，将最大化地提供帮助！
　　本来还将信将疑的网名们，一看到英达法务部的官方账号发了声，直接在评论里疯狂艾特前网站的官方账号。
　　-哈哈，踢到铁板上面了！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英达的法务部。
　　……
　　如此一来，前网站直接当场滑跪，立马发了条微博，用寥寥数语认了怂，表示不再追着偷月不放，并且会尽快回寄解约书。
　　事情的发展完全是按照谈西泽说的那样，宋觅不仅再次从心底里佩服他。
　　他是真的强，在运筹帷幄这一方面。
　　坐在电脑前的宋觅长松一口气，肩膀都在一瞬间塌了下来，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没有和偷月解约，《紫镜》也能继续出版。
　　现在还有一个事情没有解决。
　　那就是97年的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段时间里，谈西泽又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深想得眉头紧锁。
　　纠结半天后，宋觅拿出手机给敬兰发微信。
　　她真的想不起来。
　　宋觅：妈，我小学时候的那些照片你收在哪里的？
　　母上大人：都在我屋里的柜子收着的，咋啦？
　　宋觅：哦哦，没事，我就突然想看看。
　　母上大人：上班时间，好好工作。
　　宋觅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快五点了，还有半小时下班。
　　下班后要团建聚餐。
　　聚餐的地点是常晓雨定的，就在临近商圈的一家火锅店，说是今日消费打八折，饮料和零食水果等免费，周围还有不少娱乐场所，结束后方便转场去下一个地点。
　　下班后，宋觅和公司的一行人步行去火锅店，人很多，编辑部的，宣发部的，编校部的，加起来有二三十个人。
　　走在一起活像是压马路的。
　　到店后，因为人太多一桌坐不下，服务员就把三张大桌子拼在一起，凑作一张。
　　这样就能容得下所有人坐下。
　　所有人开始落座，女同事们放下手里的包再坐，男同事们啥也没拿，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宋觅坐在被楚佳拉着着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服务员端着鸳鸯汤底上桌，开始用推车上菜，毛肚，黄喉，鸭肠，血旺，土豆，金针菇，宽粉，海白菜，豆芽等等荤素菜色应有尽有。
　　还有成件成件的啤酒被服务员抱到桌边，再拆开，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两瓶。
　　宋觅把面前的两瓶啤酒推开，放到一旁，说：“不好意思啊，我不喝酒。”
　　楚佳瞪眼：“这怎么行！大家都喝的！邱主编和正副两个社长都要喝呢！”
　　“……”
　　中国的酒桌文化有时是一种陋习，领导敬你酒，你是喝还是不喝？
　　不喝的话白惹领导不悦，事后就会担心工作上会不会被穿小鞋？再加上聚餐人多，别人都喝，独你一人不喝，又会落下假清高的口实，背后准得说你一句，这人够装x的。
　　所以宋觅一开始是没打算喝的，但王社长的一杯酒直接敬到面前来，就令她犯了难。她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下领导的脸，只好倒了一杯啤酒，站了起来。
　　王社长和她碰了一下杯，说：“宋编辑，今天的事情处理得不错哈，希望你后续工作继续努力！”
　　宋觅颔首微笑，“谢谢王社长。”
　　此时此刻，王社长端着酒杯与她说笑着，和今天早上在总裁办公室臭骂她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职场人间的虚与委蛇，不必说清，也不必说破。
　　宋觅心里很明白这一点，所以笑着仰头饮下一杯酒。
　　清明全藏着心底。
　　喝酒这个事，一旦开了个头，就没完没了，走圈的人敬到宋觅这里，自然也是不肯放过，说什么刚刚和王社长都喝了，不喝说不过去吧？
　　宋觅无奈地苦笑着，再次端起了酒杯。
　　宋觅的酒量相当差，撑死就两瓶啤酒的量，她今晚喝得不少，一转眼的工夫，面前已经有了三个空酒瓶。
　　菜倒是没吃多少，喝一肚子的酒水，洗手间都跑了几趟。
　　酒过三巡，大家纷纷歇了筷，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就用空酒瓶在桌上转，转到谁，谁就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众人兴致高涨，异口同声地拍手说好。
　　一片热闹里，只有宋觅是蔫不拉秋的那一个，她已经醉得有些难受，头脑不是很清醒，脸部发红，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第一轮转酒瓶，就转到了宋觅。
　　宋觅正趴在桌子上，被楚佳推搡起来：“该你该你！”
　　宋觅艰难地撑起来。
　　楚佳：“选一个！”
　　宋觅云里雾里地，问：“选什么？”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
　　宋觅想了下，为了图方便，说：“那就真心话吧。”
　　一个宣发部平时比较活跃的男同事举了下手，叫路明，他积极地说：“我来问，我来问！”
　　大家把问问题的机会让给了他。
　　路明问：“宋编，你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呀？和谁？”
　　“哦哟——”
　　桌上瞬间炸了起哄声。
　　可以说这是一个很刺激的问题，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宋觅。
　　等待她回答。
　　宋觅脑子晕乎乎的，不过在听到问题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和谈西泽在昏暗楼道接吻的画面。
　　于是她的脸上更加热了。
　　她用手扇了扇风，呼出一口气，慢吞吞地说：“……就这个月初吧？”
　　那是和谈西泽看完荧光海回来，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她把手机忘在他车上，他专门给她送手机，不小心看到她的手机屏保，是她和他的伪合照。
　　下一秒，他的吻就落了下来，予人最大的心脏刺激。
　　众人又爆发出起哄声，女同事们还好，只会哎哟哎哟的，男同事们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鬼叫，还有的在拍桌子，一点都没个成年人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一群不听话的高中生。
　　“谁啊谁啊！和谁接吻的？”
　　“宋编辑前阵子不是分手了嘛，这么快就有新欢啦？”
　　“快告诉我们是谁！”
　　“……”
　　宋觅还维持着些理智，是万万不可能说出谈西泽的，轻轻打了个酒嗝，才可怜巴巴地开口：“我能不能不说呀？”
　　路明：“那怎么行！这可是真心话，不说的话要自罚三杯哦！”
　　宋觅：“……”
　　在一番纠结后，宋觅做出了选择：“那我自罚三杯吧。”
　　没办法，宋觅只能又喝下满满三杯啤酒。刚喝下，就感觉想上厕所，便起身离座去了洗手间。
　　再回来时，大家已经玩了两圈了，兴致还高得很。
　　宋觅默默坐回自己位置。
　　刚坐下，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空酒瓶的瓶嘴正正对着自己停了下来。
　　“……”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酒瓶和她有仇吧？
　　大家的目光再次投了过来。
　　“宋编辑，这次不准选真心话了哦，只能选大冒险了。”
　　“……”
　　宋觅在心里骂了一万遍酒瓶，面上强撑着笑意，扯了扯嘴角生硬地说：“……那就大冒险吧。”
　　又是路明。
　　路明直接抬手示意：“诶！宋编辑，你就给和你接吻的男人打个电话，说一句，你的嘴巴好软！”
　　宋觅：“？”
　　一时间，周遭爆发出各种声音，爆笑声，拍手叫绝声，起哄声，全部揉杂在一起。
　　炸得宋觅脑子里嗡嗡嗡的。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下，宋觅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机，头皮直直发麻，她摁了下电源键，发现屏幕不亮……嗯，不亮……嗯？不亮！
　　天助我也，手机没电了。
　　她只能故作遗憾地说：“没办法，我手机没电了呢。”
　　这时候，楚佳把她的手机递过来，热心肠地说：“没关系宋觅，我的借给你！”
　　宋觅：“……”
　　我真是谢谢你。
　　宋觅磨叽了下，才接过手机，又扯了个谎：“我记不得号码。”
　　路明：“那你就给前男友打电话吧，几个月前，有一次你手机没电，我遇见你找楚佳借过手机给前男友打电话，所以前男友的电话你肯定记得。”
　　“……”
　　一想到盛开许，宋觅就生理不适，她还是给谈总打电话吧。
　　其实号码她记得。
　　用楚佳的手机，一个数一个数地按下了谈总的号码后，宋觅犹豫着按下了拨通键。
　　路明指了下手机：“你把免提打开。”
　　然后他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
　　宋觅打开了免提。
　　周围声音都小了下来，同一桌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邻桌的其他客人说话声传来。
　　全部在屏息等待电话接通。
　　几秒钟后。
　　免提听筒里清晰传来电话被挂断的声音，随之机械的女音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宋觅心里松一口气，挂了电话说：“看吧，他不接。”
　　路明：“再打一个。”
　　宋觅：“？”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让宋觅再打一个。
　　宋觅估摸着谈总肯定不会接这种陌生来电的，于是信心满满地说：“我就再打一个哈，如果对面不接，我就不打了，这个大冒险就算过了。”
　　“……”
　　电话再次拨通出去，听筒里传来连线的嘟音，规律的一声接一声。
　　宋觅在心里祈祷：谢天谢地谢谈总，千万不要接！
　　下一秒——
　　所有人都清晰听见，从手机里传来一记声线相当优越的男声，低沉悦耳，又懒洋洋的：“……喂？”
　　声音好听到所有女同事眼前都是一亮，表情惊喜。
　　只有宋觅一个人脸是僵硬的。
　　……呵呵。


第92章 好甜
　　随着电话的接通, 气氛直接被推至最高点。
　　所有人都放轻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宋觅手中的手机，等待男人的下一句话。
　　宋觅手指攥紧, 握手机的右手在不明显地发着抖，不仔细瞧的话不大看得出来。
　　活生生是被吓的。
　　她万万没想到谈西泽会接通这个电话。
　　宋觅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酒意都消退几分，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要她说什么来着……
　　你的嘴巴好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这怎么说得出口！
　　此时此刻, 男人优越的声线再次从手机底部的喇叭穿出，轻懒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宋觅？”
　　话音刚落, 就有女同事互相掐着对方胳膊激动起来, 用眼神疯狂示意对方，声音好好听！
　　宋觅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声来，啊了声, 结巴了下说：“是, 是我……”
　　“嗯？”
　　谈西泽从鼻息间哼出一声轻笑，夹着几分玩笑意味, “怎么了？”
　　每一双眼睛都停留在宋觅身上，她觉得压力很大，也深知绝不能和谈总继续往下聊, 不然就会暴露其身份。
　　只是谁又能想到呢？
　　一个大冒险而已，随便拨通出去的号码, 对面居然是顶头的大老板？
　　见宋觅迟迟没回答，谈西泽又问她：“换手机号了？”
　　宋觅诺诺地说：“不是。”
　　旁边的楚佳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示意她赶紧完成大冒险的内容。
　　大家都在一脸期待地等着。
　　宋觅深深吸一口气，心一横, 闭着眼借着酒劲儿, 囫囵地用很快的语速一口气说了出来：“你的嘴巴好软！”
　　谈西泽：“？”
　　全场寂静了。
　　喇叭里传来男人低声的笑, 他似乎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宋觅没回答，啪地挂了电话。
　　下一瞬。
　　餐桌上的人都发出遗憾唏嘘声。
　　“宋编辑，你这不算呀，对面都没听清，你就把电话挂断了。”路明说。
　　“……”
　　宋觅用手扇着风，把手机还给楚佳，说：“他听清了，只是装没听清。”
　　她压根不清楚谈总有没有听清。
　　这事还没完。
　　大家开始向她打听谈西泽，尤其是女同事，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向她。
　　“这男的声音好好听呀！人肯定也特别帅吧？”
　　“宋编辑，你在哪认识的呀？”
　　“都接过吻了，是已经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了嘛？”
　　“什么时候带过来让大家见一见呀？”
　　“……”
　　宋觅招架不住，回答不上来，只得借尿遁逃走，到洗手间里去躲风头。
　　一待就是大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楚佳来洗手间来寻她，说大家已经玩完游戏，准备转场去下一个地点。
　　在附近的一家娱乐会所唱K。
　　转场到下一个地点后。
　　宋觅第一件事，就是在会所大堂的吧台上，扫码借了个充电板。
　　人很多，得开个大包才够。
　　会所的领班领着一群人去大包区域，宋觅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着电，她有些醉，脑袋晕乎乎的，走得也慢，落在了最后面。
　　原本走在前方的常晓雨，回头，看见最后面的宋觅，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直到她和宋觅并肩而行。
　　常晓雨挨着她走，配合着她的步速，压低声音问：“宋觅，在火锅店玩大冒险时，你是给谈总打的电话是吧？”
　　宋觅：“……”
　　她顿住脚步，停在原处，转过头眼神警惕地盯着常晓雨：“你瞎说什么呢。”
　　常晓雨摇摇头，说：“宋觅，你一点都不适合撒谎。”
　　宋觅：“你别乱猜。”
　　“我上次都看见了啊。”
　　常晓雨耸耸肩，“你从谈总的车上下来的，那天你没忘吧，就你给我送了一片卫生巾那天。”
　　宋觅有点心虚，声音都变小了：“你看错了吧……”
　　常晓雨：“没有啊，大老板的连号车牌全城独有，怎么可能看错啊。”
　　“啊？”
　　常晓雨不假思索地往下说：“谈总车牌是，渡K99——”
　　还没说完，就被宋觅一把捂住嘴，压低声音说：“好了！你别说了！”
　　前方的同事回过头来，狐疑地盯着她们两个，“你俩干哈呢？”
　　宋觅打着哈哈笑着说没事。
　　同事扭回头，嘀咕道：“她们两个关系啥时候变这么好了……”
　　常晓雨把宋觅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问：“你这是承认了是吧？”
　　都被看到从谈总车上下来，瞒也瞒不过，宋觅这么想，索性直接说：“你要保密呀！不要说出去。”
　　常晓雨冲她笑了下，说：“放心啦，我懂的。”
　　“嗯。”
　　女生间的关系很微妙，敌对的理由莫名其妙，交好的原因更是不明朗。
　　只一个秘密，就能迅速拉近两人关系。
　　常晓雨直接挽上她的胳膊，说：“其实那件事不怪你的。”
　　宋觅没明白：“什么？”
　　“就我男朋友夸你漂亮那件事，我承认，我当时只是很嫉妒你长得好看，后面也老和你作对针对你。其实你没有任何错，是我心胸狭隘了。”
　　“……”
　　宋觅默默听完后，慢吞吞地说：“其实我觉得错在你男朋友，他不该当着你的面夸其他女孩子漂亮，如果换我，我也会不开心的。”
　　常晓雨：“是的，所以马上就要变成前男友了。”
　　宋觅：“？”
　　两人进到大包里，包厢里是变幻不停的五彩光色，镭射灯的光闪烁着，已经有人点了歌，抒情的前奏响彻在整个包厢里面。
　　宋觅挑在长沙发的边缘处坐下，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缩在沙发里抱着手机给谈西泽发微信。
　　-谈总Tv T
　　-我那是在玩大冒险游戏，所以给你打电话说了那种话，那不是我的本意！
　　-真的！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呜呜呜……
　　最后发过去一个求饶的可爱表情包。
　　关于宋觅解释说玩游戏所以打电话说他嘴巴软这件事，谈西泽并没有理会，而是发过来一个问句。
　　-你喝酒了？
　　宋觅：一点点，没醉，我不会再喝了。
　　宋觅：放心，绝对不可能醉的。
　　谈西泽：好。
　　一个小时后。
　　宋觅头晕目眩地靠倒在沙发上，摁着阵阵发痛的太阳穴，目光模糊地盯着面前桌几上空掉的两个果汁瓶。
　　她随手一抓，也不知抓的谁的胳膊，嘟囔了句：“我好晕……”
　　常晓雨拿着话筒唱得正嗨，胳膊被一转，转头就看见一张脸通红的宋觅，便放了话筒凑过去，扯着嗓子问：“咋了！”
　　包厢里音乐声太大，不用吼的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宋觅也醉熏熏地扯着嗓子喊：“——我好晕！”
　　常晓雨拿起她刚刚喝过的瓶子看了眼。
　　“怪不得！”
　　常晓雨把瓶子拿到宋觅眼皮子底下，指着标签右下角的一个数字给她看，吼着说：“——这是果酒！——三十多度呢！”
　　“……”
　　宋觅已经听不清常晓雨在说什么，只觉得意识在溃散，也不大看得清东西，这些五颜六色的光束更是晃得她更晕。
　　胃里翻江倒海地在往上涌。
　　她想吐。
　　好在包厢里就有洗手间，宋觅路都走不太稳，左脚撞右脚的，磕磕绊绊地扶着墙进到洗手间里。
　　结果在里边儿待了半小时硬是没吐出来，这让她更难受了。
　　从洗手间出来后，宋觅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说是睡，不如用醉晕过去来形容更为贴切。
　　持续到第二场结束，都没醒来过。
　　三个小时过去，时间来到凌晨十二点，尽了兴的大家决定散场离开。两轮下来，醉了七八人，但宋觅无疑是醉得最厉害的那一个，意识不清，无法独立走路。
　　离开时，还是常晓雨和楚佳两个人把她架下楼的，宋觅两条腿纯粹是在地上拖行。
　　一行人来到会所外，夜色深浓，寒风萧索。
　　冷得人直缩脖子。
　　大家各自掏出手机，有车的叫代驾，没车的用打车软件叫车。
　　宋觅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低低耷拉着，包包挂在脖子上，完全是一副醉掉的样子。
　　这让同事们犯了难。
　　楚佳：“让宋觅一个人回去不行吧？”
　　常晓雨：“是啊，醉成这样。”
　　这时候，路明站出来，说：“我送宋编辑回去吧，正好顺路。”
　　常晓雨的嘴从来都不饶人：“什么呀，你知道她家住哪里嘛，就说顺路，顺的哪门子的路？”
　　大家纷纷地笑出声来。
　　搞得路明挠着头，都不好意思说话。
　　常晓雨驳回了路明送宋觅回家的建议，说：“你们先去吧，我陪她等个人来接。”
　　其余人都玩累了，听常晓雨这么说后，纷纷都先一步去了。
　　很快，会所外的空地就只剩下常晓雨和宋觅两个人。
　　常晓雨在宋觅面前蹲下，戳了下宋觅垂得厉害的脑袋，问：“……喂，宋觅，你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来接吧。”
　　宋觅懒懒抬了下头，软绵绵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了然后。
　　常晓雨：“？”
　　她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扯着宋觅的胳膊晃了晃：“快！说个你家里人的号码，我来帮你说。”
　　宋觅昏沉沉的，没听清，呆呆地重复：“……号码？”
　　常晓雨：“对，号码。”
　　宋觅艰难地撑起眼皮，抬头，两颊无比通红，她傻傻地笑了下：“……谁的号码？”
　　常晓雨：“……”
　　耐着性子，常晓雨大声在她耳边说：“随便谁的，能来接你的就行！”
　　宋觅开始掰着手指报号码，磨叽半天才说出一个数，说完了还要问一句：“几位数？”
　　常晓雨：“……”
　　天老爷，这个人真的醉得很厉害。
　　半晌后，常晓雨总算得到一个不知道正不正确的号码，她拨通出去，直起身子揉自己的腰。
　　和喝醉酒的宋觅说话真费劲，腰都弯酸了。
　　十二点的时间，不知道宋觅的家人有没有在睡觉。
　　常晓雨等了会，就在她以为这一通电话不会被接通时，听筒里传来男人将醒时的嗓音，一种糜哑的质感：“……喂？”
　　一听就知道是被吵醒刚刚醒来的状态。
　　这声音，是谈总……！
　　妈的。
　　常晓雨看了眼地上烂醉如泥的宋觅，心脏都要吓得停止了，这个死丫头怎么给的谈总号码！
　　这不是纯纯在为难她？
　　常晓雨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紧张，开了口：“那个……谈总，你好。”
　　那边没了声音。
　　隔了会，听筒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男人从被窝里面坐起来的声音，很快，谈西泽的声音传来，困倦散去，只剩下清冷和疏离：“你哪位？”
　　“……”
　　常晓雨：“我是宋觅的同事，她喝醉了……我让她给我家里人的电话来接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报您的号码。”
　　在这个时候，常晓雨并不认为，谈总会愿意在深夜十二点从舒舒服服的床上起来，为宋觅特意跑一趟。
　　哪怕二人是存在暧昧关系的。
　　结果，出人意料的是，谈西泽的下一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位置。”
　　常晓雨：“……”
　　谈总居然真的要来！
　　她报了所在位置的准确地址。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而后挂断电话。
　　常晓雨拿着手机在风中凌乱了好半晌，然后重新在宋觅面前蹲下，盯着醉醺醺的她，摇着头感慨道：“宋觅，你是真的牛逼啊！”
　　“……”
　　听到声音，宋觅抬起头来，目光迷离不定，不知道在看哪。倏地，她看向常晓雨身后的位置，眼睛瞬间睁大了些，用手一指：“……好高一张床！”
　　常晓雨回头一看，表情震惊了，那哪里是什么床，而是一个大型的蓝色垃圾桶，足有半人高。
　　“你听我说，宋觅，那不是……”
　　常晓雨回头，话说到一半，发现面前居然没了影子。
　　人呢！
　　她四下张望一番，发现宋觅居然直接朝着那个垃圾桶，东倒西歪地跑去了。
　　常晓雨：“……”
　　也许——
　　每一个醉酒的人都对垃圾桶有着说不出的执念。
　　宋觅把垃圾桶当成床，放倒后，一意孤行地要躺进去睡觉。
　　常晓雨硬是拦不住。
　　常晓雨观察了下，这个垃圾桶看上去是才置放的，外表看上去很新，里面内壁也很干净，且只有两个饮料瓶。
　　于是，常晓雨把饮料瓶拿出来，索性让宋觅睡了进去。
　　宋觅算是‘如愿以偿’。
　　谈西泽赶到的时候，就看见了离谱的一幕，宋觅上半身睡在垃圾桶里面，看不见脸，两条腿伸在外面，放得也是相当随意，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包包歪在一旁。
　　脚边还有两个空饮料瓶。
　　怎么说呢。
　　整个画面都很离谱。
　　谈西泽：“……”
　　谈西泽：“？”
　　他放慢脚步靠近，问站在一旁的常晓雨：“这怎么回事？”
　　见到大老板真人，常晓雨一万个紧张，她急忙解释：“谈总，和我没关系啊，是宋觅自己要躺进去的，她死活都要躺在垃圾桶里面睡觉，我拦不住，真的！”
　　“……”
　　谈西泽抬手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疼。
　　常晓雨看着男人，周身的笔挺西装，讲究且整洁，一看就很爱干净。于是，常晓雨讪讪地笑着说：“……谈总，把人捞出来洗一洗，还是还能要的。”
　　洗洗还能要。
　　这话没错。
　　谈西泽是又无奈又觉得好笑，来到垃圾桶边，提了提西裤，单膝蹲下。
　　此时此刻，垃圾桶里的宋觅睡得正香。
　　对谈西泽的到来毫无察觉。
　　谈西泽手伸进握住宋觅的一只手腕，拽着，直接把人一整个从桶里面拽了出来。
　　宋觅东倒西歪地探出来。
　　终于是看见了脸。
　　小姑娘整张脸熟透般的红，身上的酒气简直重得冲鼻，真不知道喝了多少才醉成这样。
　　宋觅眼睛半睁半闭，模糊间，似乎看见了谈西泽，她灿烂地笑了，惊喜地高声嚷了出来：“……谈总！是你吗！”
　　男人耐着性子，失笑道：“怎么不是？”
　　他顿了下，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脸，“出来，我带你回家。”
　　宋觅弓着身子，头还缩在垃圾桶里，她意识不清，只觉得自己就是在家，便摇摇头嘟嚷着说：“不去你家了……我要睡觉了，就在这睡……”
　　“这怎么行？”
　　谈西泽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不能睡这里。”
　　宋觅冲他打了个酒嗝，半点都意识不到自己现在是有多么的社死丢人，她拍了拍垃圾桶的桶身，拉着男人一个劲儿往里面拽：“谈总，里面宽敞着呢，你和我挤一挤，够睡的！”
　　谈西泽：“……？”
　　站在一旁，目睹一切的常晓雨尴尬得脚趾疯狂抓地，她是真的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只能硬生生憋着。
　　她明天一定要帮宋觅好好回忆一下。
　　谈西泽差一点就要被拽到垃圾桶里，他稳住身体，无奈地笑着叫她名字：“宋觅。”
　　“干嘛！”
　　宋觅醉醺醺地嚷了一句，理直气壮地质问他：“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谈西泽：“……”


第93章 好甜
　　谈西泽单膝蹲在宋觅面前, 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挡着她的猛烈攻势。
　　所谓猛烈攻势，无外乎是宋觅的盛情邀请, 好说歹说都要把谈西泽扯进垃圾桶和她一起睡。
　　画面简直离谱又魔幻。
　　宋觅两只手紧紧抓着男人的一侧胳膊，借着酒劲，卯着力气把他往垃圾桶里拽。
　　她用的是自身最大力气。
　　并且, 她还借着身体的力量，使劲儿地仰着脸朝后往垃圾桶里面倒。
　　她一边扯还一边醉醺醺地嘟囔：“来嘛来嘛……”
　　要不是谈西泽常年健身，肌肉有力的话，是真的会被她拽到垃圾桶里面去同睡的。
　　他是真的想笑。
　　陪着宋觅闹腾一会后，谈西泽把胳膊往回收，眼梢微压，他偏着头去看龟缩在垃圾桶里面的小姑娘：“好了，不闹了, 回家。”
　　然后——
　　他朝她伸出手去。
　　就在宋觅准备略微抵抗一下时, 男人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根本难以对抗的男性力量, 拉扯着她往外。
　　她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整个人在短短两秒的时间里, 直接被扯了出去。
　　也许是动作幅度有点大，让本就头晕的宋觅更加觉得天旋地转, 她的身体朝前扑去, 视线模糊间恍惚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在迅速放大。
　　近在咫尺, 眉眼愈发清晰可见。
　　一旁。
　　常晓雨直接惊讶地低叫了一声, 叫到一半, 捂住了自己的嘴。
　　只见宋觅被拽出垃圾桶后, 直直朝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扑去，半点停顿犹豫都没有。
　　下一秒。
　　宋觅吧唧一口亲在了男人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可是谈总啊！！！
　　常晓雨差点当场去世。
　　宋觅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吧唧一口亲在谈西泽脸上，惹得男人眸光一凝，长睫轻轻颤了下，而后眸子便往右下角一斜，看见了小姑娘蓬松的发顶。
　　他是有些吃惊的，但他并没有推开她。
　　宋觅醉得一塌糊涂，没察觉到自己是亲在谈西泽脸上的，只模糊感觉到自己是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还有着人类的温度。
　　她的脸撞在谈西泽的脸上，唇落在他眼睛下方位置，是重重压上去的。如此近的距离，谈西泽注意到她化的内眼线有些漏色，晕得眼周乌黑。
　　男人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神色，反而无声地勾唇笑着，眼温绵长。
　　喝过酒后，宋觅的口红变得斑驳不齐，经这么一出，她直接在谈西泽脸上留下了个深浅不一的唇印。这还没完，她闭上眼睛，唇蹭着他的脸往下滑，在他脸上拉出一条长长口红印子。
　　扎眼的一道鲜番茄色，歪歪扭扭的贯穿男人右边的下半张脸。
　　最后，宋觅滑到男人下巴处，一头栽进他温热的脖颈里。
　　肌肤相抵。
　　谈西泽穿着白色衬衫，衣领棱角分明，膈得宋觅得脸不舒服，她直接伸手揪着他的衣领，利落地扯开。
　　啪地一声——
　　是纽扣崩断的声音。
　　常晓雨再次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老天爷啊。
　　这是她可以看的吗？
　　原本一丝不苟扣到最上方的衬衫被扯开，男人敞露出精致的喉结，弧度浅显地滚动了下，骨线优越的锁骨更是一览无余。
　　配上冷白的肤色，颇有一番男色可餐的滋味。
　　没了衣领的阻隔，宋觅靠得非常舒服，脸紧实地贴在男人脖颈处，满足地蹭了蹭。
　　还呐呐呓语了句。
　　真软。
　　谈西泽：“……”
　　他用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一只手穿过她的双膝下方，无比轻松地将整个人打横抱起。
　　一转身，看见了傻在原地的常晓雨。
　　谈西泽平静地发问：“她怎么喝得这么醉？”
　　和大老板对话，总有种隐隐压迫感，常晓雨憋着气回答：“宋觅把高度数果酒当饮料了，喝了两瓶。”
　　“？”
　　谈西泽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任何表情，只说了个稍等。
　　常晓雨有点疑惑。
　　稍等？
　　等什么。
　　一辆黑色的布鲁克林就停在路边，副驾车门是谈西泽提前拉开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宋觅放进去，再关上车门。
　　再转身折回到常晓雨面前。
　　谈西泽掏出一个黑色钱包，打开，从里面取出十张百元新钞，递给常晓雨。
　　“打车费。”
　　常晓雨没敢接，打个车哪里用得着一千块，只摆摆手说不用。
　　“拿着。”
　　谈西泽措辞简洁，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与人保持着刚好的距离感：“谢谢你照顾宋觅。”
　　常晓雨只觉得绅士风度扑面而来，听大老板的话，她也不好再拒绝。
　　伸手接过了钱。
　　常晓雨目送谈西泽离开上车，原先她只觉得大老板长得帅，现在觉得出手大方的大老板哪里都帅。
　　她不禁感慨。
　　宋觅是真的好福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
　　谈西泽回到车上，两座布鲁克林的车厢不如四座宽敞，没有开窗户，空间里弥漫着浓郁酒气，啤酒和果酒混杂着的味道，又重又甜。
　　副驾上，宋觅歪着脑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也不知有没有睡着。
　　还没有系安全带。
　　谈西泽朝她探过去身体，伸手拉过安全带替她系上。
　　可是刚刚才系上，宋觅就皱着眉哼唧一声，用手去扯安全带，嚷着：“解开——！”
　　谈西泽：“……”
　　他按住她胡乱扯安全带的手，温声说：“不能解开。”
　　宋觅醉倦地撑开眼皮，半睁朦胧的眼看见男人脸庞，她不理解，盯着他的眼睛固执地说：“就要解开嘛。”
　　“……”
　　“勒得慌呜呜呜。”
　　语气是明摆着在撒娇。
　　搞得谈西泽垂脸低低发笑，胸腔和肩膀轻轻颤动着，悦耳男音泛滥在整个车厢内。
　　暧昧气氛，重重包裹。
　　车窗玻璃，映出小姑娘满面酒红的脸，还有男人精致含笑的侧颜。他抬手，揉了揉她娇白的耳垂，食指指腹摩过后方那粒形状饱满的朱砂痣。
　　“怎么这么可爱？”
　　两人的脸近距离地相对，她冲他灿烂地露齿一笑，牙齿洁白，酒窝显出来地撒娇道：“既然觉得可爱，那你怎么不亲亲我？”
　　“……”
　　谈西泽喉结滚动了下，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她水润的两片唇上，声音哑了几分，缓缓问：“……亲哪儿？”
　　宋觅仰着脸，眯眼笑着看他，然后嘟起了嘴巴，模样看上去格外娇憨可爱。
　　谈西泽却没有亲下去，而是用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失笑道：“在你喝醉的时候亲你占便宜，那我成什么人了？”
　　他抽身坐好。
　　车厢内温度适宜，谈西泽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勃拉姆斯的协奏曲。
　　旋律浪漫悠扬。
　　在如此舒服的环境中，宋觅瞌睡来得很快，没一会就歪着脑袋睡熟过去了。谈西泽默默开着车，没有说话，只把副驾的座椅放了下去，以便她可以躺着休息。
　　车程总四十分钟左右。
　　快要到宋觅家的时候，宋觅突然哼哼唧唧地从副驾上爬起来，佝偻着背，捂着肚子。
　　见状，谈西泽急忙靠边停了车。
　　他伸手落在她肩膀上，身体倾过去，语气关切：“怎么了？”
　　宋觅抬起脸，小脸上表情痛苦。
　　谈西泽：“哪儿不舒服？”
　　宋觅双手抱着肚子看着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好想吐……”
　　“……”
　　谈西泽沉默了两秒，说：“再坚持下，马上到你家了。”
　　宋觅伸手抓住他的一只手臂，正要说她想下车，却没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呕意，下一秒直接张了嘴：“呕——”
　　谈西泽一低头，就看见自己遭殃不浅的西装外套。
　　对于有洁癖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灾难。
　　谈西泽哭笑不得。
　　等宋觅吐够了以后，谈西泽下车，脱掉完全弄脏的西装外套，拢在一起，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再回到车上。
　　十分钟后，宾利缓缓驶进小区里。
　　停在宋觅家门口。
　　考虑到宋觅母亲认识他的情况，谈西泽并不打算直接去敲宋家门，他从她包里翻出手机，拿着她的手解了指纹锁，从通讯录里翻到宋寻的号码。
　　直接选择拨通过去。
　　凌晨一点的时间，宋寻早就睡下，被吵醒时还有起床气，接听电话的语气更是不耐烦：“……姐？干嘛。”
　　谈西泽平静地开口：“你姐姐喝醉了，我送她回来，你出来接一下。”
　　那边沉默下来。
　　好一会过后，宋寻才完全清醒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马上。”
　　就在电话挂断后的不久，谈西泽注意到，二楼的某一个房间亮起了灯。
　　那应该就是宋寻的房间。
　　又是一会过去。
　　复式小别墅的大门打开，少年瘦长的身影踏着月光出现在视线里。
　　宋寻拉开副驾的一瞬间，就被酒气冲得咳嗽了下，爆了句粗口：“我靠，这他妈时喝了多少？”
　　他看了眼车内的谈西泽，意有所指地说：“你怎么让她喝这么多酒。”
　　“……”
　　谈西泽：“她是和同事喝的，要是和我喝，是不会让她这么醉的。”
　　宋寻错怪了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说：“谢谢啊。”
　　“不客气。”
　　宋寻直接把人背到自己背上，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转身对车内的谈西泽说：“谈老板，你还得努努力。”
　　谈西泽：“？”
　　他没听明白，“努什么力？”
　　宋寻上次探过姐姐口风，姐姐不喜欢这个人，于是他说：“那啥……其实我姐姐对你没意思，所以这方面你还得努努力。”
　　谈西泽没有否认，而是点点头，温声说了个好。
　　宋寻转身欲走，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回头，盯着男人脸上那道印子：“你脸怎么了？”
　　“噢。”
　　男人懒洋洋地笑了下，漫不经心地说：“你姐亲的。”
　　宋寻：“……”
　　呵呵。


第94章 好甜
　　宋寻觉得, 喝醉以后的姐姐简直是性情大变，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好比此刻——
　　姐姐趴在背上一点都不老实，直接揪着他的耳朵, 醉醺醺地嚷着：“不想坐飞机, 放我下去！”
　　宋寻忍着被揪得死疼的耳朵, 加快步伐：“马上就到了，你别揪我耳朵啊, 姐，疼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大得一家人都听得见。
　　宋寻把人一路从外面背进客厅里，扔到沙发上后, 抬手搓着自己被拧得通红的耳朵, 嘴巴里不时发出倒抽冷气的嘶声。
　　没想到下手这么重, 疼得要死。
　　“什么情况啊？”
　　楼梯上，穿着米色睡衣的敬兰正在往下走，看一眼宋寻，又看一眼面朝下趴在沙发上的宋觅，“小寻，你姐姐怎么了？”
　　“……”
　　宋寻搓着耳朵, 指着人告状道：“妈, 你可得好好说说姐，她一个女孩子喝这么醉, 还这么晚回来，多危险啊。”
　　敬兰听说宋觅醉酒，下楼的速度变快, 快步来到沙发前, 弯腰去拍了拍宋觅肩膀, 叫了两声，却没有任何反应。
　　“小寻，你拿毛巾给姐姐擦擦脸，我去熬醒酒汤。”
　　宋寻：“我先把她背回房间里吧。”
　　敬兰：“也好。”
　　这一次，宋寻在背人前，先一步给警告宋觅：“你再拧我耳朵，我铁定和你急眼，听见没！”
　　宋觅压根没听进去，意识模糊。
　　一分钟后。
　　房子里响起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
　　宋寻用脚踢开房门，腾出一只手来开了灯，路过书桌时碰到一个什么东西，只听见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回头朝下一看，是一本浅蓝色封壳的相册。
　　宋寻知道这本相册里的照片，全是姐姐小学时期的照片，以前一家人坐在一起翻看过。
　　只是他很疑惑。
　　相册不都是收纳在爸妈房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也没多想，宋寻耳朵还被拧着，加快动作把宋觅往床上放。
　　宋觅从少年背上梭下来，整个人软趴趴的，往床上躺的那一瞬，她模糊地看到地上那本相册。
　　她便伸手一指，嘟囔道：“给我，让我看看……”
　　宋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那本相册，便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折回到床边，把相册扔到宋觅身上。
　　“自己看吧，我给你弄点水擦脸。”
　　“……”
　　宋觅在回来的路上吐过一次，眼下要好受一些，只不过人还是醉的，头晕目眩的，翻开相册半晌，才发现是反着的。
　　她被自己蠢笑，笑半天也傻得没把相册正过来。
　　宋寻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进来时，就看见她双手高举相册，相册却是反着的，他忍不住笑了：“你还有倒视的能力？”
　　刚说完，那本相册就直接砸在宋觅脸上，痛得她啊哟一声，捂着脸在床上滚了半圈，“好痛呜呜呜……”
　　宋寻：“……”
　　醉酒后的姐姐智商好像不太高。
　　拧了毛巾，宋寻给她擦了脸，又拿起相册，随手翻开一页，递到她手里：“慢慢看吧。”
　　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年级时的宋觅，站在一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站在树荫里，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眉眼弯弯。
　　很土的比着个剪刀手。
　　宋寻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却咦了声，指着照片上的某一点：“你后面的这棵树藏着个小男生，在偷看你啊，这谁？”
　　“……”
　　宋觅坐起来，把相册捧起来把脸凑近，眼睛牢牢地盯着弟弟所指的方向看。
　　照片上，在她身后几米开外的一棵树，小男孩藏在树后，半边身子探出来，一只脚露在外面，穿着七分黑色短裤，脚脖子上有一根醒目的红绳。
　　男孩眼神怯怯，小心翼翼地盯着她。
　　宋觅醉眼朦胧地看了半晌，才皱着眉囔着：“我不认识啊……”
　　宋寻：“那他干嘛偷看你？”
　　“……鬼知道。”
　　说完这么一句后，宋觅把相册扔到一边，直接躺了下去选择睡觉。
　　困得要命，谁还管那是谁？
　　后来，敬兰端着醒酒汤进来，把她叫起来喝汤，注意到床上的相册，便说：“今天你发微信问我，我怕你找照片有什么用处，就拿来放你房间了。”
　　宋觅咕咚咕咚喝着汤，没往心里去。
　　喝完醒酒汤，宋觅倒头就睡，很快就进入到深度睡眠。
　　这一晚，宋觅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
　　她回到97年的那个夏天。
　　那一年渡城的夏天很热，成为首个突破四十度高温的城市，领跑全国高温线。
　　她那时每天能有三块钱的零花钱，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在班里面，也是零花钱最多的小朋友，其他同学有的才五毛，或者是完全没有。
　　那时候的碎冰冰也才五毛钱一根，掰两半吃。
　　天气太热，她有时一天要跑三趟小卖铺，零花钱全买碎冰冰吃了。
　　经常会分其他小朋友一半。
　　除开买冰吃，她还会像其他女同学一样，在小卖铺买红绳子来编。她手笨，编一天也没编多少，还被老师逮到上课在编，没收过一回。
　　有一天，她终于完整地编成一条红色手绳，却被其他女同学嘲笑，说她的手绳编得太大，男孩子们都戴不了，可以直接拿去套牛脖子。
　　哪有这么夸张啊……
　　她不开心地怼了几句回去，拿着新编好的红手绳冲出了教室。
　　正好在大课间，她决定去买一根碎冰冰吃吃，当天气温有三十九度，一走出去，被太阳一烤，就觉得人能直接融化。
　　去小卖铺需要走一条长长的林荫小道，她走到一半，发现前面一棵树下有几个高年级的男孩，聚拢一起，围着一个瘦弱的小男生，正在用脚踢。
　　她偏着头看了眼，注意到被围着的小男生她认识。
　　那个三年级的矮子哥哥！
　　上次，她在男厕所外面捡到一条裤子，还特别不好意思进了男厕所给人送进去。
　　没想到这次又遇见他被欺负。
　　她看不惯这种很多人欺负一个的场面，直接冲上去：“你们住手！我要告老师！”
　　小学生最怕的人就是老师。
　　一听她嚷着要告老师，那群人立马回头看了一眼后，纷纷结伙跑开。
　　她走过去，发现男生浑身都被踢得很脏，她朝他伸出手：“哥哥，我拉你起来。”
　　男生盯着她的手，怔了很久很久。
　　把他拉起来后，她可爱地笑着问：“我要小卖铺，买碎冰冰吃，你陪我去吧，我分你一半。”
　　男生没说话，却默默跟在她的后方。
　　走到一半，她扭头看男生一眼，发现这男生一张脸生得眉清目秀，比很多小姑娘都好看，就问：“你长得这么好看，他们干嘛欺负你，不会是嫉妒你长得比他们好看吧？”
　　男生：“……”
　　他没说话。
　　隔了会，男生迟疑地问她：“……你觉得我长得好看？”
　　她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啊。”
　　下一句，她立马又说：“就是矮了点，哥哥，你好矮，怎么会这么矮啊。”
　　男生：“……”
　　买了根樱桃味的碎冰冰，她掰两半，把多的那一半分给他，说：“妈妈说，要好好吃饭，才会长高高。”
　　男生接过冰棒嗯了声。
　　在回去的路上，她从裤兜里掏出那根红绳，大方地递给他：“哥哥，送给你哦。”
　　男生怔住。
　　好半天过去，他说：“我看班上有其他女生给男生送这个，但是没有人送我。”
　　“我现在送给你呀，不过有点大，戴手上肯定是不行的，你戴脚上吧。”
　　“……”
　　她没想到，也不知道的是——
　　他真的把戴在脚腕上很多年，再后来长大了，手腕粗了，就戴在腕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宋觅是突然间惊醒过来的，可这分明不是噩梦，但就是实实在在地惊醒过来，猛地一下，眼睛就睁开了，弹似的坐了起来。
　　酒劲已经过去，只剩下头痛剧烈，宋觅揉着太阳穴打开床头的台灯，视野骤然明亮，手边一本浅蓝色壳子的相册映入眼帘。
　　她隐约记得在睡前看过一张照片。
　　有关小男生的照片。
　　宋觅拿起那本相册，飞快地翻着，一张又一张。
　　终于找到了那一张。
　　——藏在树后的小男孩。
　　在这一刻，结合梦境，宋觅总算响起这个小男孩是谁，不是别人，而是谈西泽，五官眉眼完全都对得上。
　　她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她想起来了。
　　谈西泽是当年被霸凌的小男孩。
　　而他手上戴着的那根红色手绳，是她亲手编的，而她却忘记了，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一种强烈的内疚感卷上心头。
　　宋觅没有一刻犹豫，掀开被子下床，趿上拖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冲出了房门。
　　她要见谈西泽，现在就要。
　　下楼，到客厅，再冲向门口，动作快得堪比短跑。
　　宋觅冲出门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裙，是昨晚敬兰帮她换的，眼下她也顾不得许多，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要见谈西泽。
　　奔跑间，宋觅用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天都还没完全亮，呈现出一种暗蓝的色泽。
　　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
　　宋觅只能一边朝着云水湾的方向跑去，一边注意马路上有没有出租车经过。
　　深秋寒风冷得刺骨，她的两条小腿露在外面，冷得激起一颗又一颗的鸡皮疙瘩。
　　呼进去的风刺得喉咙生凉作痛。
　　她又不得不大口呼吸。
　　跑了半天，都没有搭到出租车，宋觅着急得不行，开始给谈西泽拨电话。
　　听筒里传来连线的声音。
　　也许是她的号码去电，谈西泽始终会选择接听，哪怕是在睡觉的时间段，没一会，听筒里传来他刚睡醒时的嘶哑嗓音：“喂？”
　　宋觅喉间一哽，眼泪泛上来，说不出话。
　　“宋觅？”
　　“……”
　　憋了半天，宋觅放慢奔跑的脚步，哽咽着，喘着气说：“谈总，我现在想见你，可以吗？”
　　那边沉默了一瞬。
　　很快，谈西泽含笑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却带着温宠，“可以，你想什么时候见我，都可以。”
　　他是个敏锐的人，这个时间点接到她的电话，心里早就有判断，意味不明地问了她一句：“想好了？”
　　她给了肯定的回答，“想好了。”
　　“那你待在原地别动，我过来找你。”
　　“……”
　　半个小时后，宋觅在渡城的过江大桥上，见到了谈西泽，他披着蒙蒙亮的天色而来，眉眼英俊如斯，黑色眸子深邃得像是没有尽头的长夜。
　　她朝他飞奔着冲了上去，扑进他温热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紧他的要，带着哭音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下意识伸手把她接牢在怀里，没有任何犹豫。
　　“好。”


第95章 好甜
　　凌晨六点的渡城, 天空呈现出一种脏蓝色，晨光熹微。正值深秋，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浅浅晨雾, 雾气贯穿整座过江大桥，在往下面的江面上渗。
　　在过江大桥上等待谈西泽的那半小时里, 宋觅思考了许多, 脑子里很混乱, 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不停地冒出来。
　　谈西泽真的记了她这么多年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她的？
　　他对她, 是因为报答还是喜欢？
　　雾气大，肉眼的可见度低，宋觅在这座长约千米的大桥一头, 抬头一望，竟然看不到另外一头。
　　景象就像是她此时此刻混沌的大脑。
　　旁边是一条横亘整座大桥的白色栏杆，栏杆下方是间距相同的立柱, 一根又一根排开，静谧冰冷。
　　宋觅沿着这些立柱在雾里面行走，奔跑后的劲还没缓过来, 她张着嘴微微喘息着, 呼出来的那一口气, 迅速在淡白色的虚空里扩散成白气。
　　她最终停在大桥中间位置。
　　宋觅面朝渡江，双手趴在冰冷的栏杆上，那种冷意很刺人，肌肤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消下去过。
　　有昨夜醉酒的缘故，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作痛。
　　晨风携裹着江的水味迎面传来，思绪愈发地活泛, 颇有一番料峭秋风吹酒醒的意思。
　　时间在雾和风里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知道——
　　他在朝她赶来。
　　随着天色开始一点点变亮, 桥上逐渐有来往通行的车辆, 这些车都开着前雾灯，射出明亮的黄色。
　　她转身，背对着渡江，静静看着面前飞快驶过的车辆，看明黄的灯色。
　　她想，总有一抹灯色为她而来。
　　半个小时后，宋觅等到了属于她的那一抹灯色。
　　明黄色的。
　　晨雾未散，黑色宾利的雾灯比其他车辆都较为明亮些，豪车的高品质被体现得淋漓尽致，远远的，宾利的速度就慢下来，放慢至二十码左右的速度。
　　那么慢，其实是车里的谈西泽怕错过在沿途某一处的她。
　　宋觅面朝车灯照来的方向，站定，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激动和寒冷有些微微颤抖，裸露在外面的一双小腿被冻得失去血色，显出一种青白色。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下方的位置，凌乱的披散着，衬一张巴掌大的脸，因为长得漂亮动人就显得格外楚楚可怜，一双小鹿眼湿漉漉的。
　　最终。
　　黑色宾利在十米开外停下。
　　车灯未灭，两束雾光的尽头处就是宋觅所在的位置，正好照到她的脚尖，那就代表着，他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立马踩了刹车，没有一丝犹豫。
　　宾利驾驶座的车门打开，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朝快步走来。
　　此时晨光熹微，空气清冷，天色处于蒙蒙亮的状态。远方，群星在逐一消退，连绵青山的轮廓开始变得明显。
　　一切都在变得清晰。
　　男人穿一件长至下摆的黑色风衣，肩披蒙蒙亮的天色，脚踏一束明黄的光，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晨风吹起了他的黑色衣摆，朝后翻飞着。
　　他逆着光，教人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的表情是什么，却能看清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却又很稳，他的身上无时无刻都带着一种从容。
　　这种从容会给人带来心安的感觉。
　　宋觅再也控制不住，提脚朝他飞奔着跑去，风开始变重，一个劲儿扑在脸上。
　　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宋觅终于看清楚男人的脸孔，英俊如斯的眉眼，黑眸深邃得有如长夜，看她的眼神是温善至极的。
　　由于太过激动，她几乎是重重撞进他怀里面的，双手一把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一个热烈的念头在脑海中迅速成形。
　　谈西泽被她撞得后退小半步，却很快站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她牢牢接住。
　　一只大手就足以将她整个腰身圈搂住。
　　宋觅激动得眼睛发红，被冻得不轻的身体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开始不住地轻微发颤，她把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怀里才能够满足。
　　她把脸埋进男人温热的颈窝，每一下的呼吸都能拂在他肌肤上，气息是乱的，说话声音也是颤抖的：“谈西泽。”
　　“嗯？”
　　宋觅泪眼朦胧，哽咽着把那个热烈的念头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们在一起吧。”
　　语气是无比的笃定。
　　男人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收紧几分，将她搂得更紧，没有一丝犹豫地给出回答。
　　“好。”
　　来往车辆速度都超过七十码，呼呼而过，冲不散这没有边际的雾气。
　　他们在晨雾里拥抱良久。
　　在他怀里的感觉，宋觅觉得像是浑身裹着一条珊瑚绒的毛毯，有一种软绵绵的暖意，在席卷周身。
　　这种感觉会让人舒服得想要睡觉。
　　良久过后。
　　谈西泽松开她，长睫低垂，眸光自下而上扫她一眼，皱了下眉：“你怎么穿这样就跑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裙，小腿暴露外面，冷意直从裙底钻，足够让周身都冷。
　　现在渡城的气温只有十五度左右。
　　宋觅吸吸鼻子，小鹿眼红彤彤的，她可怜兮兮地仰脸看着他，说：“我想见你而已，没有考虑很多。”
　　“……”
　　谈西泽的口吻带点无奈，是笑着说的：“你再想见我，也不能穿这样跑出来吧，感冒怎么办？”
　　宋觅孩子气似的，说：“那就感冒吧。”
　　谈西泽：“那可不行。”
　　谈西泽脱掉自己的黑色风衣，抬手绕过她的肩头，给她披到肩膀上，一整个包裹住后，他的手又来到身前，替她把敞开的风衣拢紧在一起。
　　她抬起一只手，捏住拢在一起的部分。
　　谈西泽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有些夸张，原本在他小腿位置的衣摆，到她这里，直接到脚踝位置。
　　搞得宋觅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外套里全是男人的余留体温，宋觅只觉得，就一瞬间，就变得周身温暖。
　　还被淡淡的男香环绕。
　　谈西泽拉起她的另外一只手，说：“回车上说，外面冷。”
　　她乖乖地嗯了一声。
　　再说，这桥上也不能长时间停车。
　　男人的手掌大，温暖的同时带来安全感，把宋觅的手全部裹在掌心里。他拉着她往宾利的方向走，边走边说：“你看你，被冻成这样，手这么冰。”
　　宋觅跟着他往前，没敢吭声。
　　谈西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松开她的手，改为护在上方，以免她磕着头。等她坐上副驾，他关上了车门。
　　再绕过车头上车。
　　一等他上车，宋觅就忍不住地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谈西泽朝她倾身靠近，手伸过来拉了安全带，极近的距离盯着她的眼睛，淡笑着问：“你想我问什么，嗯？”
　　“……”
　　宋觅莫名有些紧张，她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左不过几厘米的距离，那么深邃迷人。她的呼吸滞了滞，噎了下，才说：“问一些……比如说以前？”
　　“没什么好问的。”
　　谈西泽替她系上安全带，眉眼认真，“在这个时间点，你给我打电话说要见我，我就知道你是记起来了。”
　　说完，他抽身坐好，发动了车辆。
　　车上温度适宜，空气里是佛手柑和九里香的淡淡味道。
　　维持了片刻的安静。
　　宾利驶离过江大桥。
　　宋觅轻声打破沉默，语速温吞：“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给你捡过一回裤子，帮你赶走过欺负你的男孩们，还请你吃过好几次樱桃味的棒棒冰，每一次我都会把多的那一半冰棒分给你，还送给你一根我编了一天的红色手绳，让你可以戴在脚踝上。”
　　“……”
　　谈西泽默默听完，神情平静，眸光却有轻微的动容，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后，他声音沉了些，缓慢而语：“那不是梦。”
　　宋觅很快接上，语速有些快：“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梦。”她顿了下，又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都想起来了。”
　　谈西泽没接话，沉默着。
　　宾利驶向的方向，是云水湾的方向。
　　还未到早高峰时期，道路通畅无阻，晨雾开始一点一点变散。
　　宋觅低垂下头，扣着自己的手指，内疚无比地小声说：“……对不起，我把你忘记了。”
　　“道什么歉。”
　　男人语气淡淡，目光正视前方路况，“谁能想到还有后来，我们能再次遇见。”
　　宋觅沉默了会，慢吞吞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她心里咯噔一下，“你不会是后悔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吧？”
　　谈西泽倏地被逗笑，嗓音清懒：“想什么呢，我只是有些感慨，感慨你终于记起来了。”
　　宋觅哦了一声，然后问：“那你现在心里，是感慨多一点，还是开心多一点？”
　　“自然是开心多些。”
　　男人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单手掌着方向盘，“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事。”
　　宋觅被突如其来的情话搞得心跳砰砰，但是觉得有件事还是要说一下，她伸手指了下他腕上的红色手绳，说：“我当时之所以会送你，是因为其他女生笑话我，说编得太大只能拿去套牛脖子，我就不想要了，随手送给你的。”
　　谈西泽静静听完。
　　他沉吟片刻，说：“这不重要，我只知道你送给了一条红色手绳，不管你以怎样的心态送给我的，我都很珍惜。”
　　“……”
　　宋觅抬起头，转过脸看他，眼神错愕。
　　他居然是这么想的。
　　这很难让人不感动。
　　空气里似乎在弥漫暖意和暧昧，男人的嗓音再度打破车厢寂静，字字清晰：“宋觅，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
　　“我们在今天开始相爱。”


第96章 好甜
　　从过江大桥到云水湾的车程刚好在半小时左右, 在这一段时间里，宋觅都裹着谈西泽的风衣外套, 乖乖地坐在副驾上。
　　她把头靠在侧边玻璃上，看外面的天光大放。
　　期间，宋觅有想过问些什么，可转念一想，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回头再问也来得及。
　　黑色宾利驶进云水湾。
　　偶然的一个抬眼，宋觅看见谈文周, 男人站在深秋的花园里，被植物环绕，手里拿着一个喷水壶，眉眼专注地替一株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浇着水。
　　宾利徐徐前进着。
　　她随着车速一点点转头, 目光追随着花园里的谈文周，看见男人病白色的斯文侧颜。
　　直到谈文周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心中疑虑积攒。
　　宋觅收回视线，好奇地问：“谈总，你哥哥不是得癌症了吗，不用在医院待着吗？”
　　谈西泽目视前方, 唇角若有所无地带一丝笑意，懒懒回：“在我车上关心别的男人？”
　　他路过父亲住所时, 余光扫到了谈文周，可他没有分一个正眼过去。
　　他和谈文周始终是敌对的状态。
　　宋觅讪讪道：“哪有关心……我就问问嘛。”
　　谈西泽当然知道她只是随口一问, 又哪里会真的当真，淡淡笑着说：“不怎么关注, 应该是做化疗的时候才去医院吧。”
　　宋觅：“噢, 原来是这样。”
　　“嗯。”
　　昨天晚上醉得厉害, 又没睡上几个小时, 宋觅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突地跳着疼, 她揉了揉，嘟囔道：“我明明就只喝了几瓶啤酒，怎么醉得后面什么都不记得。”
　　“……”
　　谈西泽无端笑了下，挑了几个关键字眼出来：“几瓶啤酒？”
　　“对啊。”
　　宋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有吃火锅的时候喝了，后来没喝，是我酒量太差了，不过还好，我醉酒后不会有什么特别夸张的举动。”
　　她的话刚刚说完，谈西泽就转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平静之余全是意味深长。
　　宋觅：“？”
　　干嘛这种眼神看她。
　　什么鬼。
　　沉默几秒，宋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谈西泽笑了下，“没。”
　　也没在看她，自顾地收回视线认真开车。
　　云水湾里到处都是高大顶盛的加拿利海枣树，叶面上的晨露尚未完全挥发掉，晶莹剔透地挂在上面，颗颗不附相连，彼此是个体。
　　第一缕阳光照下来时，水滴会生出点点五彩光色，一眼望去，很是漂亮。
　　66号门前，宾利缓缓停下。
　　宋觅下车，关车门时抬头去看对面的男人，问：“不用停车库去吗？”
　　谈西泽淡淡道：“不用，等会还要开去上班。”
　　“哦。”
　　……等会还要上班。
　　宋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的表情变得慌乱，看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睡裙和拖鞋：“完了完了，我穿成这样，等下怎么上班？”
　　谈西泽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来到她身边，低头看一眼她穿在脚上的粉色拖鞋，白净的脚趾露在外面，故作认真地说：“就这样穿着去上班吧。”
　　“……”
　　听完他的话，宋觅直接瞪大眼睛：“这怎么行，我会因为仪容不整被扣工资的。”
　　谈西泽继续逗她：“那怎么办？我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给你换。”
　　宋觅：“……”
　　宋觅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七点四十几分，回家去换衣服再去公司的话，肯定来不及。
　　她愈发着急，在想要不要现在去最近的商场买一套，但这个点几乎没有商家开门。
　　这时候，一辆黑色宝马三系出现在视线里，缓缓停在宾利后方。
　　周朗从车上下来。
　　手里还拿着拎着几个白色的购物袋。
　　宋觅主动和周朗打了招呼，挥挥手说：“早啊周助理，你这么早就来接谈总上班吗？”
　　周朗笑着说：“宋姑娘，我是来给你送衣物的。”
　　宋觅怔住。
　　周朗关上车门，拎着袋子来到她面前，一一递给她时说：“这个是裙子，这个是贴身衣物，这个是鞋子，这个是袜子。”
　　“……”
　　宋觅一一接过，狐疑地转过头看着谈西泽：“你让周助理买的吗？”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他在见到她后，上车时就给周朗发了条短信，联系一家他就近的商场管理人，赶到商场备一套女装，由周朗去取了送来。
　　宋觅给周朗道谢：“谢谢你周助理，这么早跑一趟。”
　　周朗：“份内的事情。”
　　宋觅随谈西泽进去，经过长长一条鹅卵石道路，她看着男人垂在身侧的手，修长分明，骨节匀长，她看得心下一动，小心翼翼伸手握住他的小拇指，轻声说话。
　　“也谢谢你，谈总。”
　　谈西泽觉得指端传来微凉，他回头，看见小姑娘目光湿漉漉地盯着自己，清晨的阳光从她后方照来，发丝光泽顺滑。
　　他低眼，看她握住自己一根尾指的手。
　　下一秒。
　　他反客为主，直接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一起，扬眉浅笑：“男朋友给你买一套衣服而已，还要道谢，和我这么见外？”
　　“……”
　　男人掌心温暖，有力，给人强烈的舒适感。
　　说实话，宋觅还没适应两人关系的转变，仿佛就在眨眼间，他们就从雇佣关系，变成了实打实的情侣关系。
　　怎么想都会觉得很抓马。
　　想到雇佣关系，宋觅就有疑问，她问：“谈总，那我们现在谈恋爱的话，那挡桃花的合约……”
　　谈西泽：“有效。”
　　“？”
　　他牵着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是个重信的商人，恋爱归恋爱，合约是合约，完全可以分得开，只是有一点不同。”
　　宋觅听得似懂非懂，问：“哪里不同？”
　　刚刚问出口，宋觅就觉得被男人握着的那只手传来紧实感，似是他加重了力道。
　　与此同时——
　　谈西泽回头，深邃的眉眼间含着笑，嗓音低沉：“我们假戏真做。”
　　宋觅只觉得心脏重重地跳了下，提起来，又疯狂往下坠。
　　被成千万只蝴蝶拉着往下坠。
　　无形中撩人才是最为致命。
　　两个人牵着手进去，直接撞见在客厅里的赵姨，赵姨一脸惊喜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眉开眼笑地说了四个字。
　　“这就对了！”
　　在男女方面，宋觅脸皮子薄，羞得不敢抬头，只听见谈西泽笑着对赵姨说：“回头再详说，赵姨，你先带她去客房换衣服洗漱。”
　　赵姨乐呵呵地说好。
　　客房。
　　宋觅换好衣服，洗漱完后回到房间，手机收到了几条新的微信消息。
　　居然是常晓雨发来的。
　　因为工作上偶尔有来往，以前就加过微信，两人却没有怎么聊过天，虽然最近两人关系有所缓和，也是没有聊过天的。
　　常晓雨：啥时候来公司啊，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到啊？
　　早点到要干嘛？
　　她回了个问号过去。
　　常晓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晓雨：等你到公司了慢慢给你说！
　　宋觅：好吧。
　　她在想，常晓雨今天感觉不太正常的样子。
　　客厅里，谈西泽在等她一起用早饭，听到下楼来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看见宋觅新换上的一身，白色西装吊带裙，裙摆是百褶设计，到膝盖位置，配一双五厘米的细高跟鞋，性感又不失可爱，哪怕她现在素面朝天，也是一种很舒服的漂亮。
　　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
　　两人一起吃完早饭，再同去公司。
　　上车后，两人同坐在后排位置，谈西泽直接拉起宋觅的一只手，他想，既然现在已经确定关系，他就没必要忍着，索性抓住机会拉个够。
　　宋觅掌心开始沁出汗来，这男人怎么回事，不仅要一直拉着她的手，还不停地摩挲着，搞得她好害羞。
　　可能是没有习惯的原因，她多少还有点紧张。
　　就这么被他一路握到了英达总部附近，眼见着就要看到那栋百层大楼，宋觅忙说：“谈总，你在这里放我下车就好，我走过去。”
　　谈西泽懒懒问：“怎么？”
　　宋觅纠结了下，说：“让别人看到我从你车上下来不太好，要是被看见，我很快就会成为整个公司的八卦中心。”
　　谈西泽笑了下，安抚她说：“没事，直接载你到停车场，我的专属停车区没有其他人，你直接搭电梯上去就行。”
　　宋觅想想也觉得有道理，老实嗯了声说好。
　　摩天大楼的距离越来越近，人流如织网，纷纷快步涌进建筑里。
　　突然之间。
　　宋觅直接猛地低头弯腰，朝着男人的方向，整个人直接趴到他的腿上去了。
　　谈西泽：“？”
　　他被她突然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笑着看腿上的那颗脑袋：“怎么了？”
　　宋觅面朝下，脸部贴着男人质地精昂的西装裤料，声音瓮声瓮气地传出来：“我看到了我们主编……就在外面，我怕她看到我。”
　　谈西泽摇头失笑，大手落在她的脑袋上，温柔地摸了摸，低低道：“傻不傻，车玻璃是防窥的。”
　　宋觅：“……”
　　真尴尬。
　　宋觅慢吞吞地顶着男人的手爬起来，等她完全坐直了，他的手才从她头上落下去，她有点尴尬地讪讪笑道：“呵呵，居然是防窥的。”
　　“……”
　　到总裁的专属停车区，宋觅猫着腰下车，轻手轻脚地在宾利车身后探出个脑袋，四下张望，生怕有人会看到她。
　　这时候，男人低沉含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上哪做贼，带我一个？”
　　宋觅：“……”
　　她吓得直接抖了下，回头捂着胸口说：“你吓死我了！”
　　谈西泽笑道：“这片区域没人，放心。”
　　“好吧。”


第97章 好甜
　　听谈西泽说这片是他的专属停车区域, 不会有旁人，宋觅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可刚刚才放下去, 就听见一记嘹亮的声音——
　　“谈总，早上好！”
　　宋觅：“……”
　　卧槽！
　　不是说的没人吗？！
　　出于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宋觅都没去看一眼声音来源, 而是直接选择猛地弯腰蹲下, 缩在男人裤脚边, 面前是宾利的轮子。
　　她听到男人淡淡嗯一声，“早。”
　　宋觅蹲在原处, 用手戳了戳男人的小腿, 把声音放到最低, 用气音说话：“谁啊……没看到我吧？”
　　谈西泽转头，垂下长睫, 视线往下放，就看见蹲在自己脚边的小姑娘。
　　像一朵小蘑菇一样。
　　看着实在觉得可爱, 他没忍住，俯身弯腰伸出手去, 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浅笑着说：“一个做保洁的大爷, 人很老实, 让他看见也没关系，他不会乱说什么的。”
　　宋觅的头顶有温热重量，来自男人的一只大手，她顶着他的手抬起脸, 小眼神有些怨念：“……你说过没人的。”
　　“没事的。”
　　男人语气温和且耐心, 在她头顶的手也转为下滑到她胳膊, 轻轻握住，“真的没事，快起来。”
　　宋觅死活不肯起来，整个身体重心都是往下放的，和他顶嘴道：“我才不起来，万一看见我怎么办？等人走了我再起来。”
　　谈西泽维持着弯腰握着她手臂的姿势，耐着性子笑道：“其实刚刚大爷已经看到你了。”
　　宋觅坚持地说：“没看到我的脸，他就算出去说也只能给别人说谈总和一个女的，而不知道是谁，我绝对不起来。”
　　“……”
　　谈西泽没有强迫她，就同她一起等，有一句话他忍着没说，其实大爷眼神不太好，看到你的脸也不会知道你是谁。
　　直到那名打扫停车场的保洁大爷离开，宋觅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双腿蹲得直直发麻。
　　看着她腿麻得有点走不动路的样子，谈西泽忍着笑，说：“我扶你吧。”
　　他朝她伸出手去。
　　宋觅避之不及，惶恐地躲开，说：“不不不，万一被人看到我就完蛋了。”
　　谈西泽：“……”
　　他默了一秒，慢条斯理地说，“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宋觅和他保持着距离，往员工电梯的方向走，说：“不是这个原因啦，我只是不想受关注而已，你懂的。”
　　他可是全公司女员工的人间理想，要是两人关系曝光，等待她的只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谈西泽理解这一点，没说什么，只了两个字：“过来。”
　　宋觅回头。
　　男人站在总裁专用电梯门口，单手插在兜里，神色平静地等着她。
　　宋觅讪讪笑了下，摆摆手说：“不用了吧，我去坐员工电梯就好了。”
　　谈西泽尊重她，点了点头道：“下班见。”
　　“嗯啦。”
　　宋觅在负一层搭员工电梯，逐渐往上，电梯内的人数越来越多，最大容量是二十五人。
　　满员时挤得要命。
　　好不容易到66层，宋觅下电梯后直接深深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刚刚在电梯里不知道谁带着韭菜饺子的早餐，味道浓郁得很，闻久了就憋得慌。
　　刚进编辑部，常晓雨直接朝她冲过来，拉着她激动地说：“你可算来了！走走走，跟我出来！”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狐疑看过来。
　　什么情况？
　　这俩人关系什么时候好了。
　　宋觅连包都没来及放下，就被常晓雨扯着出了编辑部，一路冲到厕所，再拽到一个隔间里面。
　　宋觅处于全程懵逼的状态。
　　宋觅看着常晓雨飞快把隔间门锁上的动作，问：“要说什么事情，搞得这么神秘？”
　　常晓雨紧紧盯着她的脸，问：“你都不记得了？”
　　“什么？”
　　常晓雨给了她关键词提醒：“就昨晚啊，你喝醉酒了……”
　　宋觅当然知道自己昨晚醉酒，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歪了下头不是很理解：“你就要说这个吗？”
　　常晓雨观察着她的表情，最后得出结论：“ok，看来你是不记得了。”
　　宋觅越听越听不懂：“到底什么事情呀？”
　　常晓雨沉默。
　　十几秒过去后，常晓雨郑重其事地问她：“你知道昨晚谈总来接你了吗？”
　　宋觅：“……？”
　　昨晚谈总有来接她？
　　还有这事。
　　宋觅完全不记得，大脑里更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她皱了下眉，半信不信，说：“真的假的啊？”
　　常晓雨反问：“我骗你干嘛？”
　　“……”
　　奇怪。
　　谈西泽怎么没和她说起。
　　宋觅若有所思片刻，温吞道：“那他看到我醉酒后的样子了吧？好尴尬啊。”
　　常晓雨冷笑两声：“呵呵，这还不是最尴尬的。”
　　宋觅：“？”
　　“来，宋觅，我帮你回忆。”
　　“……”
　　常晓雨拿出手机，翻开相册，递给她一张照片。
　　她看见，照片中心是一个倒在地上的大型垃圾桶，桶里面伸出两条腿，是一个人躺在垃圾桶里面，脚边还摆着两个空掉的饮料瓶。
　　是看一眼就可以笑喷的程度。
　　宋觅没忍住，笑出了声，指着照片开怀地笑着说：“笑死我了，谁会睡垃圾桶啊哈哈哈哈……”
　　常晓雨跟着她尬笑：“是啊是啊，谁会睡垃圾桶啊！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宋觅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常晓雨的笑声非比寻常。
　　事情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宋觅定睛仔细地看那张照片，等等……！
　　这好像是她自己？
　　从穿的裤子和鞋子上来看，再加上歪在身旁的那个包包判断，不就是自己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宋觅一把抓住常晓雨，深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情绪问：“你告诉我，谈总来接的时候，不会就看见我这样子躺在垃圾桶里面吧？”
　　“……”
　　常晓雨摇了摇头。
　　呼——
　　还好。
　　就在宋觅长松一口气时，常晓雨接下来的话给她致命一击，常晓雨说：“何止是这样，这只是个开始。”
　　下一瞬。
　　宋觅听见脑内神经噼里啪啦全部断掉的声音。
　　什么？这还只是个开始？
　　宋觅脚下一软，扶着隔间的挡板才站稳，她按着太阳穴，心如死灰地说：“你接着说，我倒要看看后面发生了些什么。”
　　常晓雨知无不言，重述全部过程：“你知道吗？你把垃圾桶当床，死活要在里面睡觉。后来谈总要把你从垃圾桶里拉出来，你非但不出来就算了，还要把谈总扯进垃圾桶里面，说让谈总陪你一起睡。”
　　“……”
　　听完这些后，宋觅差点当场去世，她真的绷不住了，不敢相信地摇头否认：“常晓雨，你在骗人。”
　　常晓雨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没事，有视频有真相。”
　　“？”
　　接下来，常晓雨给她看了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视频。
　　视频上——
　　她拉着谈西泽一个劲儿往垃圾桶里面拽，一边拽一边说：“谈总，里面宽敞着呢，你和我挤一挤，够睡的！”
　　在遭到拒绝后，她甚至冲谈西泽发酒疯，怒气冲冲地吼着：“干嘛！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接下来是长达好几分钟的僵持。
　　然后——
　　她被谈西泽强行拽出垃圾桶，然后吧唧一口亲在了男人脸上，唇蹭着他的脸往下滑，在他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口红印子。
　　最后她还揪着他的衣领，扯飞了一颗纽扣。
　　“……”
　　呵呵。
　　看完视频的宋觅已经完全心如死灰，只想着连夜逃离这座城市，潦草过完这社死的一生。
　　毁灭吧，社死星人。
　　常晓雨收了手机，上下打量宋觅一眼，发现了异常：“你这一身好贵的啊，谈总给你买的吧？”
　　宋觅脸色难看至极，摆摆手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觉得，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这世界不值得她留念了。
　　好想去死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倏地，宋觅倏地想到，今早她在谈西泽车上时，对他说的话。
　　【不过还好，我醉酒后不会有什么特别夸张的举动。】
　　那时候，怪不得谈西泽会转过头来，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原来是因为这样。
　　此时此刻，宋觅的脚趾疯狂抓地，估计不消一会，就能抓出一套豪华的三室一厅来。
　　真的好尴尬丢脸啊！
　　在离开隔间前，宋觅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常晓雨保密这件事情，同时也要保密她和谈总有来往这件事。
　　常晓雨拍着胸脯说：“可以，但是你要请我吃饭。”
　　宋觅当然同意。
　　别说一顿饭，十顿饭都行。
　　宋觅又说：“你要不还是把视频删了吧，我不想如此社死的视频存在。”
　　常晓雨爽快地答应，说了个ok后把视频删除，又说：“我拍这个视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你回忆醉酒后的行为，既然你记起来了就好，我真怕你不记得。”
　　宋觅：“……”
　　我谢谢你。
　　宋觅和常晓雨一起回编辑部，脚步虚浮，回工位时更是脸色惨白魂不守舍，旁边的楚佳看见了，急忙问：“怎么啦？是不是常晓雨又欺负你了？”
　　“……”
　　宋觅摇摇头说没有。
　　现在的情况，常晓雨和她的关系比这间办公室里的任何人都要密切。
　　在工位上呆坐了一会，宋觅还是没忍住，给谈西泽发了微信过去。
　　-谈总，你怎么不给我说昨晚的事情……[/尴尬]
　　-我要囧死了TvT
　　谈西泽刚到会议室门口，收到消息时驻足，慢条斯理了回了一条过去。
　　-看来你的同事帮你回忆了。
　　宋觅：【是的。】
　　宋觅：【我很尴尬。】
　　谈西泽：【还有一件事，你同事可能不知道。】
　　宋觅：【？】
　　谈西泽：【后来你在车上，吐了我一身。】


第98章 好甜
　　和谈西泽在微信上聊完以后, 宋觅在心里做出一个决定，她这辈子都不要再碰酒精这玩意。
　　说真的, 酒精害了她。
　　她光是脑补一下昨晚自己的醉酒画面，就尬得头皮发麻。
　　脚趾也是会累的……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宋觅尽可能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忙活个不停，这样才能避免她去回忆那些社死经历。
　　新一轮的选题会议上，宋觅报上去好几本青春校园题材的低数据小说，当众就被邱丹驳回。
　　邱丹作为主编, 当然有这个权利。
　　邱丹垮着脸, 面无表情地说：“这几本你以前不是报上来过吗？宋觅, 我记得我当时是有明确告知你不行的啊。”
　　“……”
　　“别以为你签了一个大神偷月就能乱来。”
　　宋觅手里捏着自己的选题策划书, 翻开其中一本文的选题进行说明：“主编, 要不你就让我过一本吧，让我签下这一本校园试试水, 如果后续反响好再让我继续做其他的。”
　　她的语气坚持且很严肃, 甚至可以说透露着一种固执。
　　会议室里其他人保持着安静。
　　过去好半晌, 邱丹重新拿起她翻到的那一页选题, 一边看一边兀自念了出来：“……《暗夏》？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校园故事，基调诙谐幽默, 酸甜苦辣都有……读者口碑相当不错。”
　　宋觅神情专注, 眼神中透着期待。
　　邱丹看完后缓缓抬头, 问她：“校园文, 涉不涉及早恋？你很清楚吧，但凡涉及一点早恋送审都通不过的, 政策在那里死管着的。”
　　“我知道。”
　　宋觅站起来回的话, “这篇文比较短, 全文我都看过，男女主角都没有早恋情节，稍微有些敏感桥段是可以改掉的。”
　　听完后，邱丹沉默，看样子还有些犹豫不决。
　　似在顾虑什么。
　　宋觅很清楚，如果主编现在答应的话，相当于就在自行打脸，毕竟这是以前就被她毙掉的选题，眼下重新答应捡起来的话，未免有些失面子。
　　于是，宋觅朝邱丹递出去一个台阶，放低口吻说：“主编，这本文只有十五万字，做个单本一册出刚刚好的，你权当给我一个机会吧，首印册数我会定低些，最大程度的降低风险成本。”
　　“……”
　　选题会上总编落曼也在，坐在上方主位上，在这时候插嘴进来：“让她签，下一个。”
　　总编既已发话，邱丹也顺着台阶点头同意：“行，那就这一本啊。”
　　宋觅瞬间展露笑容：“谢谢总编和主编！”
　　“……”
　　下午的工作时间里，宋觅忙着对作者们进行各种花式催稿，秉承着“宁可血流成河，不可拖稿一个”的原则，在催稿这方面，她可谓是恪尽职守。
　　尤其是那些全文已经编校完成，出版番外却还没有传过来的作者。
　　【作者大大，上册的出版番写完了嘛，该给我啦！】
　　【啊……我忘写了！】
　　宋觅心如死水，呵呵，就知道会是这样。
　　好气哦。
　　还是得保持微笑。
　　【那大大一定要快点写了给我哈！这边编校已经完成啦，就等大大的番外了！】
　　【哦哦，好的，谢谢编辑！】
　　【不客气哦~/可爱】
　　ok，下一个。
　　宋觅在好友列表里搜索着其他拖更作者，这时候，鼠标右边放着的手机屏幕突然跳了出来。
　　通知栏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宋觅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是谈西泽发来的，让她下班后直接到停车场，他等她。
　　她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等她干嘛？
　　不会是要找她算昨晚的账吧？
　　谈西泽应该不像是那么计较的男人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进行自我安慰时，大脑里却自动播放昨晚种种画面——她非要把他扯进垃圾桶里同睡，扯飞了他的衬衫纽扣，最后还吐了他一身。
　　这么一想，谈西泽计较也是情有可原的。
　　……呵呵。
　　哪怕他现在人不在她面前，宋觅还是觉得紧张，一颗心直接提到嗓子眼，喉咙也发堵。
　　甚至连掌心都开始冒冷汗。
　　没一会，宋觅的两只掌心已经浸出一层密密水光，她抽出一张纸来分别擦了擦两只掌心后，才慢吞吞地在聊天界面开始敲字。
　　-好的。
　　没发过去，迅速删掉。
　　不行。
　　宋觅在想，要是真的找她算账怎么办，还是躲一躲为妙。
　　好一会过去。
　　宋觅绞尽脑汁地编了一个合理理由发过去：谈总，我今天要加班，估计会到很晚！你还是先回家吧~
　　最后再搭一个卖萌的乖巧表情包。
　　这不就搞定了吗！
　　简直完美。
　　正当宋觅在为自己的智慧小得意时，谈西泽回过来的微信像是一盆冷水当头给她浇下。
　　-没事，我等你。
　　一秒钟后，又跳出来一条。
　　-多晚都等你。
　　宋觅：“……”
　　他要等她，还多晚都等？
　　呵呵。
　　一万头羊驼在宋觅心里狂奔而过，踏出满地的芬芳来。
　　拳头都无意识地捏紧了。
　　算了，死就死吧。
　　宋觅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就把手机丢掉一边开始继续投身工作。
　　不管怎么说，还是正事要紧，毕竟这还是工作时间。
　　本来说加班只是个幌子，可没想到快要到临近下班的时间，一个作者突然联系上宋觅，说封面多方面的细节都不满意，需要她立马联系美工进行修改。
　　宋觅只好开始进行两边交涉，了解清楚作者的诉求后，再和美工协商修改事宜。
　　过程繁琐不提。
　　眨眼间，时间就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半。
　　这时候，又收到敬兰传来的微信。
　　母上：觅觅，今天几点回家，妈妈有事情要和你说。
　　宋觅：还不知道，在加班。
　　母上：还在加班啊……那妈妈等你回来再说。
　　宋觅：嗯嗯。
　　同时和美工以及作者沟通，仅仅因为一个小字体排版问题拉扯许久，宋觅头都聊大了。
　　终于。
　　又是半小时的努力后，总算协商妥当。
　　宋觅给电脑关机，取下脖子上的工牌缠了两圈绳子，顺手塞进包里面。
　　再把工椅推到办公桌底下。
　　编辑部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她一个，做完这些后，她才往开关的方向走去。
　　把编辑部的灯依次关了。
　　不关灯被检查到是要罚钱的，罚最后一个离开的职员。
　　部内所有灯都熄灭，周遭陷进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宋觅怕脚碰到一些放在工位旁边的绿植盆栽，就拿手机打开电筒照明。
　　一束笔直的白色亮光出现。
　　宋觅手机照着脚下位置，低头看着路往外走，到门口时，一双男人锃亮的黑色皮鞋赫然出现在视线里，吓得她失声尖叫一声。
　　浑身一抖，手机也不慎从手里滑落掉下去。
　　糟了。
　　手机肯定要摔得稀巴烂了。
　　倏地——
　　男人修长冷白的大手及时出现，与宋觅的膝盖处于一个水平位置，稳稳接住了她掉下去的那个手机，指骨清晰。
　　手机屏幕朝下，后壳朝上，那束光也是朝上的。
　　所以宋觅一抬眼就看见，男人一张脸被白色的光照得明亮，他的皮肤很白，经这样一束白色的光一照，就像是亮得会透出光一样。
　　再加上他眉眼本就精致绝伦，桃花眼潋滟，骨相兼宜，细细打量着就会有种摄人心魄的蛊惑。
　　这张脸，宋觅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惊艳到。
　　是真的好看啊……
　　谈西泽缓缓直起腰身，把安稳无损的手机朝她递过去，慢条斯理地笑着问：“吓着了？”
　　宋觅这才回过神来，松了一口气：“谈总，你怎么在这里？”
　　谈西泽垂眸看着她，温声道：“等你下班。”
　　宋觅四处张望一眼，有些紧张：“被别人看到怎么办啊……”
　　“这层楼都走空了。”
　　说完，谈西泽懒懒补了句，“除了你。”
　　他居然专门跑到编辑部门外来等她。
　　看来找她算账的心很急切。
　　宋觅打算先滑跪认错，关了手机电筒，老实巴交地双手交叠在身前站着，说：“谈总，昨晚喝醉后，强行要把你拉进垃圾桶里同睡是我不对，扯坏你的扣子也是我不对，吐你一身都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我道歉。”
　　“……”
　　谈西泽默默听完，桃花眼微微一眯，显出几分风流，薄唇的笑弧明显：“是吗？”
　　“……”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果然是来找她算账的。
　　宋觅心想。
　　谈西泽却在想，小姑娘会不会冲他撒下娇，顺便再垫脚亲他一下？
　　结果，宋觅一脸死气沉沉地对他说：“谈总，我决定以死谢罪。”
　　谈西泽：“……？”
　　他没绷住，轻笑出声，胸腔和肩膀都随着笑音在轻微颤动，他低懒地说了一句：“哪儿有这么夸张？”
　　宋觅微微瞪大眼睛，笃定地说：“当然有，你可是谈总，是大老板啊，我昨晚做的那些事情一件比一件过分。”
　　不行，她的脚趾又开始工作了，疯狂抓地。
　　谈西泽主动从她手里取过挎包，挂在自己臂弯，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脸上笑意不散：“我不止是老板，也是你男朋友。”
　　宋觅的心跳漏掉一拍，明显停了下。
　　或许是两拍。
　　她与他对视，呼吸开始变得滞缓，明显感觉头顶那只摩挲的大手很温柔，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可亲。
　　紧跟着，他又说：“所以，你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宋觅的心跳得更快，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乖乖嗯一声。
　　谈西泽撤回手，问：“饿不饿？”
　　宋觅又嗯一声。
　　“有没有想吃的？”
　　谈西泽问她，“拿不准主意就我来定地方。”
　　宋觅：“你来定。”
　　他笑着说个好，语气带着点些许的宠溺。
　　下一秒，谈西泽就直接说：“带你去吃生腌海鲜，正好你也爱吃海鲜。”
　　宋觅一下就来了兴趣：“好呀，我还没吃过生腌的呢。”
　　“走吧。”
　　正是这样，让宋觅觉得，和谈西泽相处从来都不会觉得累。
　　他绝不会强迫她去做什么决定，但对她一直保持着一种该有的尊重和包容，并且持有自己的主见，当她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他总是能及时做出决定，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不管在工作上还是私事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良好的品质。
　　两人搭总裁专用电梯，到负一层的停车场。
　　还在电梯里时，谈西泽意识到一个问题：“宋觅。”
　　宋觅转头看他：“啊？”
　　男人目光深邃，带点审视，慢条斯理问：“你不会是故意加班到这么晚，只是怕我追究你昨晚的醉酒行为？”
　　宋觅：“……”
　　到底还是应了那句话，谈总面前无人精，他比任何人都要聪明。
　　她不想对他撒谎，因为撒谎也会被识破，索性心一横说了实话：“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但弄到这么晚不是故意的，确实是工作上的正事！”
　　谈西泽平静地注视着她，两秒后，点了下头说：“还算你诚实。”
　　“……”
　　“不过你还是得赔偿我。”
　　宋觅一怔，结巴了：“赔、赔什么？”
　　谈西泽语气轻懒地说：“赔我昨晚被你吐脏的西装外套。”
　　宋觅蔫蔫道：“好吧，从我工资里面扣。”
　　谈西泽轻微皱了下眉，唇畔笑意不减半分：“我可不惦记你那点工资。”
　　宋觅不解，疑惑地问：“那我赔你什么？”
　　一时间，谈西泽的黑眸变得灼灼，眼底浮出独属于男人才会有的深忌色泽，他看着她，低声询问：“……要不你亲我一下？”
　　“！！”
　　“……”
　　这可是在电梯里面啊！
　　她怎么敢啊？
　　宋觅直接后退一步，警惕地扭头看一眼后方的监控，断然拒绝：“不要！我们还在电梯里呢……”
　　男人却抬脚朝她逼近，懒懒笑道：“怕什么，这栋楼都是我的。”


第99章 好甜
　　明亮的电梯轿厢内, 宋觅被逼至右侧一角，后背抵靠上冰凉的不锈钢镜面。
　　镜面照出男人一半脸孔，眼尾略上挑, 眸色曜黑。
　　他故意将微微含胸低下头, 把脸朝她凑近。
　　与此同时, 宋觅身后的不锈钢镜面中，男人脸孔在逐渐放大。
　　距离一旦拉近，谈西泽身上的男香就萦绕在周围，这味道, 宋觅不论闻几次, 都会觉得心神摇曳。
　　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像他这个人一样。
　　头顶的正上方就是一个高清的拾音监控，一想到监控屏幕前很可能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的头皮就直直发麻。
　　佛手柑和九里香的味道在蔓延。
　　占据这个封闭空间。
　　或许是觉得害羞，或许是一种心虚的窘迫，宋觅薄白色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上红赧，如黄昏时分火烧云，不可理喻地烧到耳根。
　　她尝试讲道理来说服谈西泽，可却紧张得一直结巴：“虽、虽然这栋楼都是你的, 但是这样、这样真的不太好, 会被人、被人看到的啊！”
　　“……”
　　谈西泽与她所隔不过三寸，他低着脸，呼吸时浅微的气息洒在宋觅脸上，像是一片羽毛尾巴尖儿轻轻扫过, 痒痒的。
　　搞得她的心也痒痒的, 徒惹一地澎湃。
　　他靠得更近, 薄唇贴近她红透的耳朵, 说话时气息温热，嗓音低哑：“……被人看着，不是更刺激？”
　　宋觅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耳边甚至开始回响清晰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全是为他。
　　她喉咙跟着开始发紧，像哽着块东西在里面。
　　谈西泽唇角弧度轻微勾起，他气定神闲地盯着她，把她满面的红意和紧张都尽收在眼底，继续逗她：“你亲不亲？”
　　“我不要……”
　　宋觅声势微弱地拒绝着，透着万分的底气不足，“谈总，我真的不好意思。”
　　谈西泽眉梢轻轻一挑，笑着问：“求饶还叫谈总？”
　　宋觅：“啊？”
　　他提醒她，说：“这可是下班时间。”
　　宋觅明白他的话中意，不希望她在下班时间叫他谈总。她沉默几秒，红着脸低头温吞问：“可我不知道要叫你什么。”
　　他家里人叫他显周，赵姨叫他西泽，旁的一些人还会叫他谈先生。
　　更多的都是叫谈总。
　　谈西泽看着她笑，细长眼尾绽出笑意，他凑在她耳根处，缓缓道：“随你喜欢，叫什么都好，我只是不想在下班时间，你还这么客气的叫我。”
　　“……”
　　宋觅转过脸，与他对视，小鹿眼灵泛地眨了眨，俏皮地笑着说：“……那叫你男朋友？”
　　他一怔，而后跟着她笑开了来：“好。”
　　可算是逃过一劫。
　　幸好。
　　不然真的被逼着在电梯里亲他一下，被监控屏幕前的人看见，她真的会当场社死。
　　宋觅伸手按在他胸膛的黑色西装上，稍一用力将他推开，呼一口气撒娇道：“男朋友，你再站这么近我就要喘不过气啦。”
　　小姑娘脸皮子真的薄。
　　不经逗。
　　谈西泽脸上带着笑意，退开距离站好，目光扫向指示板，正好显示到达负一层。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拉着宋觅的手出电梯，宋觅却把手往身后一背，直接躲开他，压低声音说：“出去再牵！”
　　伴随着话音，她飞快地小跑出去，毕竟在电梯里牵手也是会被看见的。
　　她可不想。
　　两人一前一后出电梯，谈西泽不疾不徐地走在身后，他有着腿长优势，步子迈得大一些，三两步就追上了前方的小姑娘，与她并肩而行。
　　宋觅主动和他牵手，肌肤相贴，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一整个包裹。
　　谁都没有说话，却彼此心照不宣地觉得甜蜜。
　　一直到宾利旁，宋觅没看见周朗的身影，便问：“周助理呢？他今天不在吗？”
　　谈西泽掏出车钥匙，解锁车辆，说：“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想多点独处时间，就让周朗提前下班了。”
　　“……”
　　明明不是蓄意设计的情话，可生生让宋觅听得心里小鹿乱撞，心动不已。
　　心动到什么程度？
　　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一眼，都会心跳加速的程度。
　　这就是真的喜欢吧？
　　谈西泽替她拉开副驾车门，松开她的手，改为替她护着头，俨然一派好好绅士的样子。
　　在宋觅眼中，他一直都是一个优雅的绅士。
　　车厢内温度适宜，靠椅舒适，空气里隐约清远的男香味，这些让宋觅刚坐上去没一会就有些犯瞌睡，甚至还没撑到宾利开出地下停车场，眼皮就开始打架。
　　谈西泽瞥她一眼，温声说：“睡会，到了我叫你。”他又扫了一眼她椅背，“把座椅调一下，你躺着睡。”
　　宋觅眼睛半睁半闭地嘟哝着说好。
　　而后，她开始用右手在座椅侧边摩挲着，找座椅的调节开关。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宋觅困得不行，半天摸不到开关就有点恼火，到最后直接作罢，觉得靠着睡小憩一会也行，没必要非躺着。
　　她收回手，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没动。
　　谈西泽正好注意到这一幕，唇角轻微弯了弯，是宠溺又有些无奈的笑意，怎么这么笨。
　　他直接踩了刹车。
　　宋觅还没睡着，一股轻微的推背感传来，她知道这是停车了。
　　紧跟着。
　　她察觉到男人的气息在靠近，清冷且幽远。
　　宋觅在下一瞬睁了眼，睁眼就看见男人一张英俊的脸近在咫尺，近得可以看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的睫毛比普通人要更黑一点，更密一点。
　　兴许也是这个原因，让他的眼睛看上去特别迷人深邃。
　　两人的眼神对上，四目相对。
　　宋觅怔怔地看着他，呐呐问：“你干嘛。”
　　谈西泽伸手到她座椅的右侧，找到调节开关，扭了一下，才温温笑着说：“帮你调座椅。”
　　宋觅的身体随着座椅往后缓缓倒去，她乖乖地说：“谢谢谈总。”
　　“又是谈总？”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语气轻松，“是不是不罚你，你不长记性？”
　　宋觅：“……”
　　她装懵撒娇，温声软语地说：“我就是叫谈总叫习惯了嘛，你居然还要罚我……”
　　谈西泽鼻间飘出丝浅淡的笑，很快收敛了，懒懒道：“哪舍得真罚你，把手给我。”
　　宋觅递出去左手：“干嘛。”
　　他说：“另一只。”
　　宋觅又把右手递出去，他拉着她的手，带到座椅侧边的调节开关处，说：“开关在这里。”
　　宋觅摸到那一处开关，指上还覆着他温热大手，她有些害羞，随口扯了个话题说：“不愧是宾利，我这种穷人连座椅的调节开关都找不到。”
　　谈西泽：“……”
　　他被她逗笑，真觉得自己这个小女朋友说什么做什么都可爱得要命，“送给你，抽个时间去过下程序就行。”
　　宋觅：“？”
　　宋觅：“……”
　　送！给！她！
　　宋觅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摇摇头忙说：“不行不行，我不要宾利。”
　　谈西泽若有所思几秒，说：“你要是不喜欢宾利，回头到我车库里面随便挑，几辆都行，随你喜欢。”
　　“？”
　　还要到车库里面去挑！
　　宋觅愕住。
　　她冷静几秒，组织了下语言，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是用不着送车给我，我开车技术也不太行。”
　　谈西泽见招拆招，直接说：“那这好办，给你配个司机就行。”
　　宋觅：“？”
　　她的脑中出现一刻空白，停止思考，过了一会儿，她很认真地问男人：“谈总，你见过哪个月薪五千的上班族，司机开着千万豪车接送？”
　　宋觅觉得，要是这样，她可以在一个早上的时间成为全公司的话题红人。
　　到时候又是一个社死修罗场，呵呵。
　　谈西泽却神色不改地告诉她：“怎么没有？”
　　“……”
　　“比如我的女朋友。”
　　宋觅竟然无言以对，他说的似乎没毛病……
　　但她消受不起啊！
　　这时候，车窗玻璃被人从外面叩响，宋觅心中警铃大作，直接把位于侧上方的男人一把推开，像个滑铲似的，缩到了座椅前方的空处，像团在一起的小兔子似的。
　　绝对不能被别人看见她！
　　谈西泽降下车窗，外面的是停车场保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巴上一颗硕大肥厚黑痣，痣上面还有一绺毛，因为这个标志性特征，被同事叫痣老三。
　　为什么是老三？因为他是同事里个头排行第三矮的，所以叫这个。
　　痣老三认得这辆黑色宾利，是大老板的常用车辆，已经在保安亭门口停上好几分钟，他便上前询问情况：“谈总，是有什么事情吗？”
　　谈西泽对待底层工作人员的态度是亲和的，礼貌且不摆架子，他笑了笑：“没事的。”
　　痣老三恭敬地笑着说：“没事儿就好！”
　　正当痣老三准备离开时，眼尖一眼就看到蹲在副驾座椅前的宋觅，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个背对着他的脑袋。
　　这时候，谈西泽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都看见了，躲什么躲。”
　　宋觅：“……”
　　痣老三好奇地偏了偏头，看着蹲着的那个人慢慢磨蹭着起来，一边往回转身一边往座椅上回坐。
　　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他像看清楚脸。
　　谁知道——
　　痣老三看见的，是一个中长黑发披散在脸上的女人，完全看不见五官，反而更像是一个刚从电视里爬出来的贞子。
　　连谈西泽看了都怔了一下：“？”
　　宋觅的脸全部被她扒拉了头发来挡住，她尴尬地讪讪笑道：“我是谈总的表妹，来公司参观一下，呵呵呵呵……”
　　谈西泽：“？”
　　表妹。
　　真有你的。


第100章 好甜
　　宾利开始驶离英达的地下停车场, 在经过保安亭的时候，宋觅透过面前披散头发的缝隙，瞥到那个保安下巴上的黑痣。
　　由于怕被发现, 她还没拨开挡在脸上的头发。
　　直到宾利缓缓汇入主路后, 宋觅才长松一口气，用手扒开脸上的头发，用手指随意梳了两下, 再顺到耳后。
　　她用手拍拍自己胸口，嘀咕道：“吓死我了……”
　　谈西泽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搁在车门护板上, 懒散地靠着，斜眼睇她一眼：“英达上万名女员工，看见也没关系，反正也不认识你。”
　　宋觅重新躺倒座椅里，舒懒地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那可不行, 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谈西泽笑笑没说话。
　　城市的暮色四起，霓虹闪烁不停。
　　半小时后, 到达吃饭的地点, 是一条毗邻地铁站的美食街, 四通八达，旁边就是中心广场, 这个时间点正好人多热闹。
　　两边沿途能停车的地方都停得满满当当，找不出一个停车位, 而且堵得要命。
　　黑色宾利在美食一条街三次掉头打转。
　　只为等个停车位。
　　宋觅刚好憩醒, 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坐起来, 抬眼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差点一声卧槽说出来：“怎么这么多车……”
　　谈西泽淡淡道：“没有停车位。”
　　放在平时，他是决计不会来这种场合吃饭的，浪费时间。
　　宋觅降下车窗，把头探出去一些，借着路边的多头景观灯明亮光线，她看见前方一辆车准备离开，便忙说：“谈总，前面有车要走，赶紧跟上去。”
　　谈西泽：“嗯。”
　　谈西泽稍微提速，朝着那个车位驶去。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车也看到那个停车位，也提了速度想要挤过去。
　　很快，另一辆车就挨近黑色宾利车身，两车间距很小，如果强行超车过去的话就会刮蹭到。
　　那辆车自动放弃了。
　　宋觅吁出一口气，说：“我还以为那辆车要强行挤过去抢车位呢。”
　　谈西泽笑笑：“他不敢。”
　　宋觅狐疑，透过男人那方的车玻璃又看了一眼，问：“怎么不敢？”
　　谈西泽并非是一个会刻意炫耀财富的男人，他并没有明说对方的车廉价，而是委婉地说：“这辆车维修费很贵，车漆国内都没有，全进口的。”
　　上次有个环卫工人的三轮车不小心蹭花他这辆车，一道小口子的维修费就高达十几万，吓得那名环卫工人当场哭着要给他下跪，他赶紧拦住，只说以后注意些，便没说什么直接开车走了。
　　宋觅点点头：“原来如此。”
　　等车停好，宋觅摘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对面谈西泽也关上车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过来，顺手把车钥匙递给她：“放你包里，我懒得拿。”
　　“好。”
　　宋觅接过宾利车钥匙，打开包放进去。
　　两人从马路到人行道上，朝着那家老字号生腌海鲜店走去，街上行人颇多，其中不乏妆容靓丽的年轻女孩，那些女孩会频频回头来看谈西泽。
　　短短百十米的路程，谈西泽就收获不少异性目光。
　　惹得宋觅醋意大发。
　　宋觅心里有些酸溜溜的，直接伸手一把挽住男人手臂，紧紧挽着。
　　她这一举动很突然。
　　谈西泽侧脸，目光下滑看一眼她的手，又去看她的脸：“怎么了？”
　　宋觅不悦道：“老有女孩子看你，我不舒服。”
　　谈西泽眉目间含着笑，嗓音清沉：“你这样不太好。”
　　宋觅：“？”
　　他什么意思。
　　紧跟着，她就听到他慢条斯理地笑着说：“当表妹的，可没有吃醋的资格。”
　　宋觅：“……”
　　这人真的是好记仇。
　　她撇撇嘴没说话，赌气地松开他手臂，不看他，直接环着手臂往前埋头猛走。
　　后方传来男人无奈的轻笑声，在叫她名字：“宋觅。”
　　她没理。
　　“宋觅。”
　　“……”
　　谈西泽叫她好几声，她都只当没听见，只顾着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后面没声了。
　　宋觅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心里开始打起鼓来，谈西泽不会生气了吧，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作？毕竟这才在一起第一天，她就这样，真的不太好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时，一只温凉大手突然从后方握住她手臂。
　　她被迫停下。
　　谈西泽绕到她身前，长睫低垂，扫一眼她环着的双臂，脸上是笑着的：“真生气了？”
　　那当然是没有。
　　不过宋觅还是酸溜溜地说：“我不吃醋行了吧？你就站那儿给她们看吧，你来拦我干嘛。”
　　谈西泽抬手指了指她身后位置：“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走过了，表妹，生腌店在后面。”
　　宋觅：“……”
　　她气得差点跳脚，问：“你能不能别叫我表妹呀！你好烦……”
　　“怎么？”
　　谈西泽挑了挑眉，故作无辜地笑着说：“不是你说是我表妹的吗？”
　　宋觅噎了下，说：“我那只是敷衍外人的啊，不然你要我怎么说？哦，直接说，我是谈总的女朋友？那我……”
　　谈西泽笑着打断她：“你就这么说。”
　　“？”
　　宋觅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怔住，下意识问：“你不怕吗？”
　　谈西泽反问她：“怕什么？”
　　宋觅思考两秒，摇摇头说：“是我怕，我还没做好公开的准备，你给我一点时间。”
　　谈西泽依着她：“好。”
　　她怕外界的流言蜚语，怕一些恶意的揣测，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生腌海鲜店门口置放着透明水缸，缸里供着氧，有新鲜鱼类，龙虾，青蟹，蛤蜊等等。
　　店内灯光明亮，采用明档明厨的方式，隔着一扇玻璃就能看见厨房里的所有人。
　　店内座无虚席，客人满座，却有一个专门为谈西泽留出来的包厢。
　　由经理领着二人穿过大堂到包厢。
　　包厢内灯光的明暗层次不一，餐桌上方悬吊着一盏倒三角形灯，光线较为明亮，而其余地方则显得有些暗淡。
　　这样的环境很有氛围感，适合情侣二人约会就餐。
　　厢内隔音效果良好，只要将包厢的门关上，就听不见外面的吵杂声。
　　两人面对面落座。
　　很快就有服务员进来，拿着点餐机询问需要些什么。
　　宋觅拿着菜单看了会，抬头问对面男人：“谈总，你想吃点什么？”
　　谈西泽淡淡道：“都行，我不挑。”
　　宋觅怕浪费，没敢多点，只点了几个店内经典的经典菜，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一道生腌蟹膏，还点了主食米饭。
　　今天的谈西泽似乎心情不错，向来饭间量少话少的他破天荒地一直和她说话，聊了许多，聊他在伦敦留学的日子，聊小时候的事情，聊才回国时的景象。
　　他的话没停过，像是要一次性说个够才行。
　　宋觅很喜欢这家店的生腌蟹膏，不知道里面放的海鲜酱是什么做的，可谓是灵魂一绝调料。她一边听他讲往事，一边享受美食，此时此刻的幸福度直接爆表。
　　关于他讲的那些，她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谈西泽告诉她，伦敦是一座阴郁多雨的城市，这时常让身在异国的他觉得孤独，他就读的学校不远的地方有大英博物馆和大英图书馆，他的空闲时间大多都在这两处地方消遣过去。
　　晴雨两种天气，决定他会出现在哪里。
　　晴天，他在大英图书馆，这座红色建筑的阅览室里，只挑边角位置坐，找几本感兴趣的书籍，什么都看一点，世界名人的原作手稿和一些古早书籍等等。
　　雨天，他随身携带一把黑伞出现在大英博物馆，在古埃及馆看罗塞塔石碑和各种造型的木乃伊，在二楼东方艺术馆看许多中国文物，这一层他待得最久，他会在在一副《女史箴图》前久久伫立，脑海里浮现出祖国的大好河山。
　　最后，谈西泽说，他出国留学的那几年，最想念的是正宗中国菜。
　　中国胃才是最娇气的，他笑着说。
　　两人分别歇了筷，宋觅喝着柠檬水，温吞道：“你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说了好多话。”
　　“是很好。”
　　谈西泽所在的地方没有光线，英俊脸孔半明半暗，“毕竟我今天脱单。”
　　宋觅被他的话逗得笑了下，又问：“那你喜欢伦敦那座城市吗，毕竟待了好几年。”
　　他缓缓摇了摇头。
　　隔了会，他说：“古老建筑，保守又刻薄的人们，是真谈不上喜欢。”
　　兴许也是这个原因，在阴郁多雨的伦敦城几年后的谈西泽，在外人看来，也是清冷疏离的，是不近人情且无比冷漠的。
　　很多时候，他的身上没有烟火气，没有一丝人气。
　　又聊了会，宋觅喝太多柠檬水，有些想上厕所，便拎着包起了身：“我去趟洗手间。”
　　谈西泽嗯一声：“去吧，正好我抽支烟。”
　　他的烟瘾早犯了，喉咙痒得慌，考虑在包厢里面不想让她吸二手烟，一直忍着没抽。
　　宋觅离开包厢来到外面，询问了服务员洗手间的所在方向，需要穿过店内大厅，走到一半时，她看到满座的客人中，有一张熟悉的脸，是辛媛。
　　她看到辛媛在和一个男人吃饭，是和她同在一个小区的男人，并非是盛开许。
　　上次她看到辛媛就是在和这个男人暧昧。
　　宋觅只看了一眼，便往洗手间去了。
　　在洗手的时候，宋觅听到旁边突然有人说话。
　　“哟，这么巧。”
　　宋觅一抬头，就在镜子里看见辛媛那张狐里狐气的脸，细长的眼睛，大红的嘴唇，穿着黑色裹身裙，妖艳且风尘味重。
　　她重新低头洗手，没搭理。
　　辛媛是不小心把饮料弄到裙子上，所以来洗手间清理一下，没想到这么的冤家路窄。
　　居然还能碰见男友的这个前任。
　　宋觅洗完手，抬手想去拿墙上挂着的擦手纸时，不小心碰掉旁边洗手台上放着的包包。
　　包包掉在地上，鸡零狗碎的东西落了一地出来，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一把银光闪闪的宾利车钥匙。
　　宾利的车钥匙仿佛是有自己的想法，直接旋转到辛媛的高跟鞋边。
　　辛媛低头一看。
　　大写的银色“B”非常惹眼。
　　搞得两人同时一愣。
　　辛媛：“……”
　　宋觅：“……”
　　辛媛盯着那把宾利车钥匙看了几秒钟，抬头来，看向宋觅时脸上多了些嘲弄神色，说：“网上三十块钱一把的小玩意，你也买来玩？”
　　宋觅：“……”
　　放屁！
　　这是真的。
　　她没有辩驳，而是选择反抛出一个问题：“盛开许知道你给他戴帽子吗？”
　　辛媛脸色一变，上前一步，盯着宋觅眼睛恶狠狠道：“你要是敢去乱说一个字，我和你没完。”


第101章 好甜
　　面对辛媛的威胁, 宋觅没有明显反应，满面默然地蹲下身子，从女人的高跟鞋边捡起那把宾利车钥匙。
　　再逐一拾起其他琐碎物件, 统统放进包里。
　　最后一根唇膏收捡进包里后，宋觅合上包站起身来, 没有情绪地说：“你们俩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我和盛开许早就没了瓜葛。”
　　“……”
　　没有给辛媛再发难的机会, 宋觅快步离开女洗手间。
　　往包厢的方向走去。
　　包厢里。
　　谈西泽接到云正的电话, 他形散意懒地靠在椅中, 抽着烟接起电话来：“什么事？”
　　他想, 这人找他, 无非就是些灯红酒绿的事情。
　　果不其然, 云正的第一句话就是：“来我酒吧，喝几杯？”
　　谈西泽淡淡拒绝：“没空。”
　　云正那边的背景音是澎湃的重金属音乐，沸反盈天的吵，歇斯底里的闹。
　　谈西泽听几秒就觉得头疼。
　　云正在那边扯着嗓子嚷：“你不是下班儿了吗——！谈大总裁, 下班时间还忙什么啊？”
　　谈西泽把玩着手中的鎏金火柴盒，在修长的指间来回翻转, 流畅美观，他低垂着长睫, 目光落在火柴盒上, 漫不经心地说了四个字。
　　“在陪女朋友。”
　　那边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
　　一分钟后，谈西泽听到云正吩咐工作人员关掉音乐，那边瞬间安静下来，吵闹的声音全部消失。
　　云正的声音紧随其后：“你再说一遍？”
　　谈西泽耐着性子重复, 语气平淡：“在陪女朋友。”
　　云正直接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满满震惊：“真的假的啊？”
　　谈西泽觉得好笑：“骗你做什么？”
　　云正沉默几秒, 激动地问：“是那个宋姑娘是吧？一定是她！”
　　谈西泽淡笑着嗯一声。
　　云正好奇得不行，一个劲儿追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谈西泽并不愿意过多与旁人分享他和她的点滴，只轻描淡写地说：“不久。”
　　云正不死心地追问：“哥们，你说实话，到哪一步了？全垒打没有？”
　　谈西泽极轻懒地笑一声，舌尖顶出一个白色烟圈来，懒散至极：“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八卦？”
　　云正知道他这是不愿意多说，没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问了另外一个方面：“宋姑娘一看就是性格特别好的类型，不会生气的吧？”
　　“也不是。”
　　谈西泽掸落一小截烟灰，又抽了一口，语气里带点不自知的温宠，“今天她还和我闹脾气呢。”
　　云正觉得稀奇：“哟，宋姑娘还会生气呢？生气是什么样的？”
　　男人将火柴盒抛至半路虚空中，再稳稳接在掌心里，他浅笑着问：“你怎么对我的女朋友这么感兴趣？”
　　云正吊儿郎当地笑着：“我不就问问嘛。”
　　谈西泽回想着叫宋觅表妹时的画面，她环手在胸前埋头向前快步走，无论他怎么叫都不肯搭理。
　　一想着就会觉得好笑。
　　他思考了下，用四个字形容：“丧失听觉。”
　　云正：“？”
　　还没等云正反应过来，谈西泽又浅浅笑着说：“走路的速度加快。”
　　云正：“？”
　　这时候，包厢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宋觅出现在视线里，她乖乖地说了一句：“我回来啦，谈总。”
　　下一瞬，云正就在那边阴阳怪气地哎哟起来，学着宋觅的口气对谈西泽掐着嗓子说话，尾音拖得老长。
　　“我回来啦，谈总~~~！”
　　谈西泽结束语都没说，直接撂断电话。
　　云正：“……”
　　谈西泽收了手机，也顺势把烟头揿灭在桌上的烟灰缸中，抬眼问她：“要不要再坐会儿？”
　　宋觅怕现在出去又撞到辛媛，便说：“再坐会儿吧。”
　　“好。”
　　突然，宋觅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她在西餐店兼职打工时，遇到辛媛和盛开许的时候，辛媛说她爸爸在英达总部上班，可以帮盛开许转正为正式员工。
　　没有任何恶意，宋觅只是单纯好奇，便向谈西泽询问：“谈总，英达允许走后门吗？”
　　谈西泽稍稍一怔，温善地注视她：“嗯？”
　　宋觅解释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比如说利用职务之便走后门？”
　　谈西泽消化着她的话，很快便揣摩出一个意思，他笑了下，说：“不用绕弯子，你直接说，你看上哪个职位了？”
　　“？”
　　宋觅：“……”
　　啥玩意。
　　谈西泽眉梢一挑，笑意浅显：“你想当主编？”
　　宋觅：“？”
　　“还是总编？”
　　“？”
　　见她一直傻愣着没说话，谈西泽得出结论：“你想当社长？”
　　宋觅完全怔住。
　　这怎么就成了她想当社长？
　　很快，宋觅才反应过来，是她的话问得很有歧义和目的性，她的问话中并没有提及其他人，怪不得谈西泽会认为是她想走后门。
　　他是那么的聪明，听人说话又怎么会只听表面的意思。
　　想清楚后，宋觅决定和谈西泽开玩笑，她故意用认真的口吻问：“万一我是想坐你的位置呢？”
　　谈西泽神色不改半分，眼角眉梢浮露出笑意，他抬臂朝她一招手，说：“我就在这，你来拿，我给你让位。”
　　宋觅哪里敢，摆摆手立马认怂道：“我开玩笑的啦。”
　　他又朝她招招手：“过来。”
　　宋觅依言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朝他走过去。
　　谈西泽原本交叠着长腿而坐，见她过来后，直接放平翘着的那条腿，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等着她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就被他那只手拉着手臂，顺势坐到他腿上。
　　整个人落到他怀里。
　　男人周身都是淡淡的男香味，佛手柑和九里香，空气中还余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烟草味。
　　冗杂在一起，竟是一种有点上头的气味。
　　宋觅的腿臀部分实实坐在男人长腿上，身体侧对着他。
　　两只脚尖刚刚可以沾到地面。
　　谈西泽用一只大手圈搂住她纤瘦腰身，亲昵地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且轻，他看着她的白皙侧脸，温声问：“你是对现在的职位不满意吗？”
　　第一次和他这么亲密，自己的整个人都坐在他怀里，宋觅思绪早就乱成一团麻，她甚至不敢转过头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轻声回答。
　　“没有。”
　　谈西泽空余的那只手抬起来，拨开她脸庞上的一缕碎发，顺在耳后，耐心十足地说：“没关系的，你可以给我说。”
　　宋觅的脸又在不争气地开始变红，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摇头。
　　两人所在的一隅光线昏暗，气氛演变得愈发暧昧。
　　空气里似乎都炸开粉色泡泡。
　　谈西泽手上力道微收，把她的腰搂得紧了些，慢条斯理地说：“英达从不养闲人，更没有走后门的规矩。”
　　“……”
　　“不过你是我女朋友，我不介意破个例，其他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听见他说的话，宋觅的心田像是有块蜂糖融开，渗进每一处缝隙里，滋养出浓浓的甜蜜。
　　她沉默了会，低头扣着自己的指甲边缘说：“没有啦，我就是听别人说的而已，我没有这个想法。”
　　“是这样吗？”
　　他朝着她面朝着的方向偏了偏头，去看她的眼睛，“真没想法？”
　　宋觅点点头：“真的没有。”
　　他笑：“行。”
　　这个话题结束，宋觅脸上早就火烧火燎的，她刚想站起来，就被男人扣着腰按回原处，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嗓音。
　　“跑什么，嗯？”
　　宋觅身形不稳地跌回他怀里，肩膀稍重地撞上他结实胸膛，乌黑的发丝散在他脸上，再滑落下去，最后归于原位。
　　她的脸腾地一下变得更红。
　　宋觅憋着一口气，紧张得地问：“我们要走了呀，该回去啦……”
　　“不急。”
　　谈西泽脸孔笑意明显，懒洋洋地说：“再抱会儿。”
　　宋觅又在他怀里坚持着坐了大概一分钟，实在坚持不住，蹭地一下用手撑着桌沿站起来，用手扇着风，嘴里不停碎碎念着：“不行不行，我感觉我要炸了。”
　　“……”
　　闻言，谈西泽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无奈道：“怎么这么害羞？”
　　这让他以后如何是好？
　　宋觅没应这句，快步走到自己坐过的位置，拿起包包挎在肩膀上。
　　“走吧走吧，我们该走了。”
　　她像是逃一般，拉开包厢的门就出去了。
　　留谈西泽一人在原处。
　　谈西泽笑了下，慢条斯理地起了身，整理了下袖口，顺起桌面山的手机和火柴盒，拉开身后椅子往外走。
　　结完账从生腌店出来，宋觅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谈西泽，谈西泽接过，抬手解锁不远处停在路边的宾利。
　　上车后，谈西泽顺手打开车载音乐，韦瓦第的一首协奏曲，旋律质朴且醇厚。
　　窗外月亮高悬，夜色深浓。
　　寂静的车厢里音乐流淌，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到宋觅的小区后，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却被谈西泽叫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觅啊一声，不明白：“什么？”
　　她甚至仔细检查了下，包包和手机都拿着的，并没有忘了什么。
　　驾驶座上方的氛围灯散发着明黄光线，衬得男人眸色深黑，他定定看着她，唇角挽出笑意：“你还没赔偿我吐脏的西服。”
　　宋觅：“……”
　　她几乎怔了好几秒，才说：“你不是在电梯里放过我了吗？”
　　“那是电梯里有监控。”
　　谈西泽脸上的笑意如雨丝般缓缓落开，逐渐加深，“我的车里可没有。”
　　副驾的车门已经打开，宋觅却无法抬脚下车，她和男人对视着，仿佛要被他那双深黑的眸子卷进去。
　　谈西泽挑挑眉梢，说：“
　　几秒后。
　　她壮着胆子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迅速啄了一口，很轻的吧唧一下。
　　然后动作迅速地下车关门，流畅得如同一气呵成。
　　宋觅害羞得直接朝着家的方向狂奔，留下个‘逃窜’离去的背影给他，谈西泽一直看着她，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他坐在车内，久久没有启动车辆离去，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下她刚刚亲过的部位，是微凉的，似乎还在回味。
　　回味片刻后，他倏地轻笑一声，脑海里浮现出她刚刚飞快亲了下自己然后跑掉的画面。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他的这个小女朋友可爱得要命。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措词有些欠揍：都没什么感觉，你就跑了。
　　宋觅回过来一个问号：？
　　看着那个问号，谈西泽唇畔笑意加深，不紧不慢地又敲过去四个字。
　　-下次补上。
　　这次，宋觅回过来的，是三个问号。
　　-？？？
　　他盯着那三个问号，再次轻笑出声，胸腔和肩膀微微震动，心情愉悦得不行。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挺不错的。


第102章 好甜
　　宋觅到家中时, 墙上挂着的时钟正好指向十点整，客厅的一角撑放着熨板，旁边衣架上挂着一件已经熨好的铅灰色西装。
　　她认得那是爸爸的西装, 把包包搁在沙发上走过去：“怎么突然给爸爸熨西服？”
　　敬兰长发盘在脑后，用一个灰色素蝴蝶卡子夹着, 看上去恬静温柔。她一边熨着西裤一边说：“你爸找到一份仓库管理的工作，通知他下周一开始上班, 我提前帮他把衣服准备好。”
　　这时候, 宋天明捧着保温杯从楼上下来，啧了一声说：“都给你妈说，仓库管理的工作不用穿西装，她还是非得给我准备。”
　　“你懂什么呀！”
　　敬兰嗔怪着，“这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没有一点仪式感怎么行？”
　　宋觅想到敬兰给她的微信, 问：“对了，妈，你是有什么事情给我说？”
　　敬兰这才想起：“哦对！你还记得给我介绍家政工作的张阿姨吧？我的发小闺蜜。”
　　宋觅记得, 点点头：“怎么了？”
　　敬兰放下熨斗，抬头看着她说：“你张阿姨两次帮我介绍工作, 这次也托我帮个忙, 我也就顺口应下来了。”
　　“什么忙？”
　　“张阿姨叫我拉个红线, 让你和她的儿子相亲，认识一下。”
　　宋觅：“？”
　　她的大脑当场空白好几秒。
　　差点以为听错了。
　　相。亲。
　　亲。
　　。
　　宋觅喉咙紧了下, 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妈！你怎么不问我一下呢！”
　　敬兰被吓一跳。
　　她瞅着宋觅, “问什么问, 你不是没有男朋友吗, 我也不好拒绝你张阿姨啊。”
　　谁说她没有！
　　她有！
　　虽然是今天才有的……
　　如果现在直接告诉爸妈自己有男朋友的话, 又会很麻烦，肯定会抓着她问个底朝天。
　　还不是告诉他们的时候。
　　宋天明走到客厅中，端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说：“你妈确实不好拒绝，觅觅，你就去吃个饭，不喜欢的话随便敷衍一下就了事。”
　　“不行！我不去。”
　　宋觅态度坚决，语气加重，“怎么不事先问一下我啊，我都没同意，干嘛答应下来。”
　　谈总要是知道她单独去和别的男人吃饭，两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呵呵，场面一定极为惨烈。
　　见她这么大的反应，敬兰和宋天明都同时愣住，似乎没想到会这样，各自的嘴里都在嘀咕。
　　“这姑娘今天怎么回事……”
　　“就吃个饭的事情呀。”
　　宋觅真的有点生气，又不好对着爸妈大肆发火，就控制住情绪讲道理：“这不是吃不吃饭的事情啊，是让我去相亲，总起码要事先问我一声吧？都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擅自应承下来，没有这个道理吧！”
　　“……”
　　敬兰把手下的西裤翻了个面，重新拿起熨斗，语气开始有歉意：“那怎么办呀，我都答应你张阿姨了。”
　　宋觅转身，几步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置气般说：“我不管，反正我不去。”
　　真的要把人给气死。
　　沉默良久。
　　就在她以为事情会有转机的时候，敬兰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她当场气死：“张阿姨要了你的微信，我推给她了，她儿子现在应该已经加你了。”
　　宋觅：“……？”
　　她只觉得体腔内的血压在疯涨，热气直冲脑门，有好几秒钟她都没办法思考。
　　没办法再在客厅待下去。
　　宋觅抓起手边的包，冷着脸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宋天明时，听到他在叫她：“闺女，你……”
　　她没听，加快脚步上楼了。
　　回到房间。
　　宋觅开灯关门，从包里翻出手机到桌边坐下，打开微信来看，果然有一个新的好友验证申请。
　　【宋小姐你好，我是许丞。】
　　宋觅决定通过这人的好友申请，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告知对方自己没有任何相亲的意愿，然后再进行删除。
　　至于其他剩下的她就不管，反正不是她答应下来的。
　　通过好友验证，对话框顶部显示——
　　你们已经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啦。
　　宋觅开始组织着语言，在对话框里编辑着拒绝内容，正当她编辑到一半，对方突然发来消息。
　　-宋小姐你好，我暂时没有相亲的打算，非常不好意思。
　　宋觅：“？”
　　这不是她要说的话，怎么还抢台词。
　　那她说什么？
　　在她倍感疑惑的时候，许丞又发过来一段话，长长的文字说明。
　　-宋小姐，我有一个恋爱七年的初恋，我妈嫌弃她只有高中文化，一直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她家也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的，更是反对，但是我们真的很爱彼此。
　　-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实情，我也不想做个三心二意的男人，我要对她负责。
　　-我这次之所以答应，是想再争取一点时间。
　　看完后，宋觅都觉得感动，这真是一个专情的好男人啊！
　　她立马编辑消息发过去。
　　宋觅：没事的！我完全理解哈，那我们吃饭的事情就取消哦？
　　许丞：恰恰相反，宋小姐，我请求你和我吃一顿饭。
　　宋觅：？
　　许丞：这样才能帮我拖延时间。
　　宋觅：但是我有男朋友诶，这样不太好。
　　许丞：宋小姐，请你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也是走投无路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生性冷漠的人，被人如此央求着撒帮忙，实在难以拒绝。
　　她有些纠结。
　　许丞：我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娶不到她我觉得娶谁都无所谓了。
　　许丞：以后别的女孩子嫁给我也是遭罪，我不会再爱上别人。
　　许丞：请你帮我一次好吗？
　　宋觅真的被感动到，一股助人为乐的热血涌上来，当即答应下来。
　　-好，我帮你一次，希望你们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
　　又是一番简单交谈后，宋觅了解到，许丞今年二十五岁，与她年纪相仿，是一名英语同声翻译员，工作时间不固定，最近的休息日在星期四。
　　于是他们就把吃饭的时间定在星期四晚上，在一家中等西餐厅。
　　此时楼下。
　　敬兰还在和宋天明商量着这件事如何是好，宋天明说：“我上回听咱闺女提过一嘴，她好像喜欢会讲外国方言的人？”
　　敬兰：“外国方言？”
　　宋天明记不大清楚：“……好像是什么英语的腔？”
　　敬兰：“那不正好嘛，人家小许就是个搞英语翻译的，还是同声翻译，英语好得很叻，我上去给她说说。”
　　“噢，那你去。”
　　宋觅的房间门被敲响时，她刚刚结束和许丞的聊天，她抬头应了声，说了个进。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敬兰走进来，先是态度很好地给宋觅道了个歉，说她不应该没事先征求同意就擅自答应张阿姨，还把她的微信给了出去。
　　随后，敬兰和她商量，男方的工作是搞英语翻译的，着重强调了很会讲英语，问她愿不愿意去吃个饭认识一下，如果她不愿意，敬兰就会去给张阿姨打电话道歉并且回绝相亲一事。
　　宋觅已经答应许丞要帮忙，不会临时反悔，于是对敬兰说：“我已经和许丞约好周四吃饭，也就是后天晚上。”
　　敬兰展露笑容，欣慰地带点头，“好，到时候可以好好了解下。”
　　敬兰从卧室离开，重新回到客厅，准备收拾熨斗和熨板时，宋天明突然对她说：“我想起来，那个叫伦敦腔！”
　　敬兰：“……”
　　她笑了下，“人家小许就吃英语这行饭的，还不会说点伦敦腔嘛。”
　　-
　　周三，云水湾66号。
　　赵姨听说近两日谈西泽公事繁重，劳神劳心，便亲自下厨煲了海参乌鸡汤，准备好好给谈西泽补一补气血。
　　她在忙活时，是敬兰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剁鸡块，清洗海参，准备煲汤的砂锅。
　　等餐煲得差不多的时候，赵姨对敬兰说：“你去书房叫西泽下来吃晚饭，让他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就说我亲手给他煲了汤。”
　　敬兰：“好的哈。”
　　敬兰到书房去叫人时，谈西泽正埋首在电脑前专心工作，家电产品研发部新报上来的几项产品都平平无奇，毫无新意，拼不过市面上现有的王牌品类。
　　英达在家电方面的市场占有率向来不高，他一直想在这方面有所突破，在新品研发上就得更加费神费力，他打算一一过目这一次的所有新品，并且找出问题反馈下去。
　　“还不饿，我现在不吃。”他甚至没抬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
　　敬兰犹豫了下，说：“先生，赵姨说她亲手煲的乌鸡汤，让您下去尝尝。”
　　闻言，男人自屏幕前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防蓝光眼镜，镜片上映出正方形的屏幕亮光图案，衬得他眉目愈发清冷，周身尽显禁欲气质。
　　他的目光越过笔记本，看向敬兰：“您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和赵姨一样，叫我西泽就好。”
　　听敬兰一口一个您挂在嘴边，他是真的不习惯。
　　这怎么好意思。
　　谁知道，敬兰也对他说：“这怎么好意思，我还是叫你先生吧？”
　　谈西泽：“……”
　　他慢条斯理地摘掉鼻梁上的眼镜，轻轻搁放在桌上，起了身，“走吧，下去尝尝，总不好让您白跑一趟。”
　　敬兰略觉促狭，她的新主人实在对她太客气了。
　　让她都有些不自在。
　　餐室。
　　赵姨用白瓷汤盆盛满海参乌鸡汤，端上乳白色的大理石岩板餐桌，却忘记拿汤勺，便对敬兰说：“小敬，到厨房拿个汤勺出来，还有碗。”
　　赵姨比敬兰要年长十岁左右，所以直接叫小敬也合理。
　　敬兰说好，到厨房拿了汤勺和碗出来。
　　谈西泽已经在餐桌的一方坐下，赵姨站在他身旁，用汤勺往碗里舀着汤，说：“你早上就喝了一杯牛奶，也不知道中午有没有在公司好好吃饭，你说你真是的……”
　　“……”
　　“一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的烂德行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谈西泽接过一碗汤，手执汤匙，温和地笑着说：“赵姨，我受训了，今晚这汤一定多喝些。”
　　赵姨露出笑容：“就你会卖乖！快喝吧。”
　　“嗯。”
　　餐室的灯具是拉线可调式的，风格简奢，黑白双色错落排布。赵姨注意到灯具外壳有些积灰，便带着敬兰一起拧湿了麻布给灯具挨个儿擦灰。
　　拉线放低灯具高度，擦干净后又重新升回原位。
　　她们二人一边擦灰一边闲聊，是赵姨先开的话题：“上回听你说你有个女儿，多大啦，结婚了没？”
　　这时候赵姨并不知道敬兰就是宋觅的亲妈，只是随口好奇而已。
　　谈西泽就在一旁安静喝汤，两人的对话内容完全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敬兰笑着说：“可别提了，我那女儿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更别提结婚了。”
　　赵姨：“是嘛。”
　　“可不嘛。”
　　敬兰想到昨天宋觅十点钟才回家，“她就是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恋爱，上一个谈的还是大学校友，老板也真是过分，什么黑公司，让人加班到九十点钟，有一回十二点才回家呢！”
　　谈西泽：“……”
　　他差点呛到。
　　赵姨却来了兴趣，追问道：“在什么公司上班呀，怎么加班那么晚呢？”
　　敬兰说：“在一家出版社。”
　　“怕不是要倒闭了吧……这么压榨员工，没心肝的老板迟早倒大霉。”赵姨说。
　　“……”
　　谈西泽咽下一口汤，汤匙落进碗里，舀汤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最后直接顿住。
　　一勺汤是怎么也喂不进嘴里。
　　紧跟着，他听见敬兰用一种轻松愉悦的口气说：“不过还好，我给女儿安排了相亲，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谈西泽动作完全停住，手指微微一颤，勺里的汤洒一部分落回碗里。
　　……相亲？
　　她应该不会答应。
　　赵姨问：“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普遍都对相亲很抗拒的，我家儿子就是死活不愿意相亲。”
　　“是有一点。”
　　敬兰擦着灯具上的灰痕，边擦边说，“她一开始还不同意呢，一听对方是个英语翻译，会讲伦敦腔，立马就定下了明晚和对方吃饭。”
　　谈西泽：“……”
　　是吗。
　　英语翻译，会讲伦敦腔是吧？
　　咯嗒——！
　　是汤碗重重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敬兰一回头，看见男人面色沉冷地起身，朝餐室外走去，她心里紧了一下，突然间这是怎么了，脸色一下这么难看？
　　那一碗汤都没喝完呢。
　　谈西泽回到书房，拿起手机给宋觅发了微信，极为简洁的一个问句。
　　-明晚一起吃饭？
　　没想到，宋觅回给他一句。
　　-明晚不行，我约了闺蜜一起吃饭OvO!!!
　　谈西泽：“……”
　　很好。
　　虽然他这两天很忙，但他毫不介意抽点时间出来，亲自到场去捉个奸。


第103章 好甜
　　周四, 宋觅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下班，选择搭地铁前往和许丞约好的相亲地点。
　　距离不远，坐地铁三个站就到。
　　宋觅随着下班人潮走出地铁的长车厢, 搭扶手电梯到地铁站的B出口, 然后用手机打开导航, 开始往约好的那家西餐厅走。
　　是一家开在商场美食层的西餐厅, 主打音乐餐吧的风格，正中心有个供给驻唱歌手的圆台, 架放着话筒, 和一根木质高脚凳。
　　整体光线呈现出一种暗蓝色，走进去随便看一个人的脸，都是不甚清晰的。
　　宋觅进到餐厅里时，驻唱歌手刚好开始唱今晚的第一首歌，是名年轻的男歌手, 长发扎个小揪在后脑勺, 留一绺长卷的斜刘海, 整个人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男歌手唱的歌也很符合他的气质，旋律轻缓的伤感情歌。
　　这间餐厅没有包厢，只有金属镂空屏风对餐桌间进行隔断，餐桌安排在圆台的四周。
　　宋觅从圆台前经过, 周围有着制造氛围使用的干冰, 轻薄的白雾没过小腿，给人一种缥缈似仙境的错觉。
　　她不小心绊到音响线, 差点摔倒，重新抬头时看见已经在位置上等着的许丞, 正扬着微笑冲她挥了挥手打招呼。
　　“宋小姐, 这边。”
　　可能是翻看过她的朋友圈, 所以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宋觅露出微笑也抬手招了下。
　　她走过去，在许丞对面坐下。
　　许丞和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套周正的米色西装，三七分的发型，还特意抹了发蜡定型，五官谈不上有多惊艳，算中等长相。
　　他这人还算相当有礼貌，宋觅刚坐下，他就伸出手：“宋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出于礼貌，她伸手回握了下，并点了点头。
　　许丞拿起手机给宋觅发了微信消息。
　　她的手机震了下。
　　宋觅拿起手机查看消息，许丞发的是：宋小姐，我妈就坐在我身后的那一桌，是来监督我，谨防我不好好表现搞砸相亲，你配合我就好，就是假装和我聊得很开心，故意说大点声让我妈听见就好了。
　　宋觅回过去一个ok的手势。
　　她朝着许丞后方看了眼，那一桌坐着两位阿姨，眼风正在不住地往这边扫，其中一位就是妈妈的闺蜜，张阿姨。
　　与此同时。
　　宋觅身后的一桌，已经落座两名男人，两桌间有镂空屏风相隔，看不见彼此的脸。
　　云正环顾一圈四周，露出些许嫌弃的表情，向对面的男人发问：“西泽，干嘛挑这么个地儿吃饭，这种档次的西餐厅牛排能好吃？”
　　谈西泽眉目懒散，靠在椅中，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西餐菜单。
　　目光行行扫过，毫无食欲。
　　他听到坐在身后的宋觅笑音轻爽，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他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她似乎聊得很愉快。
　　小圆台上的男歌手弹着吉他，皱眉闭眼唱着深情的情歌。
　　宋觅假意与许丞相谈甚欢，许丞说的每一个话题，她都能接住，极为热情地笑着回应。
　　许丞聊到自己的职业，同声翻译，宋觅就夸赞道：“好酷哦，我大学英语六级考了两次才过呢。”
　　许丞：“吃这碗饭而已。”
　　偶尔冷场，宋觅也会很快带出话题：“许先生，你的英语口语主要是英式发音还是美式发音呀？”
　　许丞：“宋小姐喜欢哪种？”
　　聊到这里，宋觅就想到谈西泽那一口优雅迷人的伦敦腔，心神都不禁摇曳了下，脸上也露出更深的笑意。
　　她热切地回答：“当然是伦敦腔呀！”
　　许丞却耸耸肩，说：“我美式口音。”
　　宋觅：“……”
　　她立马打圆场道：“美式也挺好听的啦。”
　　这时候，一名女服务员走到餐桌边，对宋觅说：“小姐你好，有人给您了一首歌，会由我们的驻唱歌手唱给您哦。”
　　谁给她点歌？
　　宋觅啊了一声，下意识问：“什么歌？”
　　“一首《祝你幸福》送给您的哦。”
　　宋觅一头雾水，只认为是哪座的客人点错了，也没在意，甚至还对服务员点头笑着说：“替我谢谢他。”
　　此时，后面一桌的云正已经笑趴在桌上，一只手不停地轻捶着桌面：“笑死我了，哥们，你听见没，她说谢谢你！”
　　谈西泽：“……”
　　谈西泽面前一份黑胡椒牛排已经完全凉掉，牛排已经被他全部切成小的粒块，他却一块都没动。
　　他的脸上实在算不上好看，神色沉冷，眼角眉梢显露出阴郁。
　　过了一会儿。
　　女服务员重新回到宋觅那一桌，对宋觅说：“小姐，7号桌的先生已经替你们这桌结过账了哦，待会用餐完可以直接离开的，7号桌先生祝您用餐愉快呢。”
　　有人给他们这桌结账？
　　好奇怪啊。
　　宋觅放下刀叉，问：“7号桌在哪儿？”
　　女服员抬手朝她身后位置一引，说：“就在您背后呢。”
　　宋觅回头，发现身后是一扇金属色的镂空屏风，只能透过缝隙看清楚那人穿着黑色西装，而且还是背对她的，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对许丞说：“稍等，我去看看。”
　　“好的。”
　　宋觅离开座位，转身朝镂空屏风后的那桌走去，她的脚尖越过屏风时，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对着她坐着的云正。
　　云正表情很精彩，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在看到云正的时候，宋觅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涌出股不好的预感。
　　她转脸朝旁边看去。
　　果然。
　　她看见，谈西泽翘着二郎腿坐在白色椅子上，单臂搭在扶手上，形散意懒至极，另一只手端着半杯红酒，慢悠悠地仰头喝了一口。
　　他性感的喉结朝上滑动，然后落下。
　　宋觅的一颗心也跟着他的喉结，直直落下。
　　掉进谷底里。
　　小圆台上，驻唱歌手正情绪饱满地弹唱着那首《祝你幸福》，吐词特别清晰。
　　1 2 3 4
　　祝你幸福
　　忽然忽然
　　感动的哭
　　宋觅内心一派风起云涌，她现在就很想哭啊，不过不是感动的，而是被吓到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
　　脚趾os：大工程来了。
　　她石化在原地，看着谈西泽慢条斯理地放下高脚杯，转过脸来与她对视，神色并无任何异常，唇角笑意浅显地对她说：“这么巧。”
　　“……”
　　宋觅脚趾疯狂抓地，喉咙塞进充水海绵似的发紧，憋了半晌，生硬地挥挥手，尴尬地笑着：“真的好巧啊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两声后就再笑不出，小心翼翼地问：“谈总，你怎么在这里？”
　　谈西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似是而非，几乎是一字一停地说：“听说我女朋友在这里相亲，正好我有空，过来捉个奸，顺便吃个晚餐。”
　　宋觅：“……”
　　云正简直要憋出内伤，用两只手一齐捂着嘴，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这尼玛太魔幻精彩了！！
　　还别说，一经男人的话后，宋觅立马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仿佛自己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她哭笑不得，说：“谈西泽，你听我解释。”
　　她急得直接叫他名字。
　　男人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一派闲散淡定的模样，挑了眉轻笑道：“那你解释。”
　　这时候。
　　张阿姨借故上洗手间走到这边来，和她正好对上视线，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小时候见你还不到膝盖高一个呢，现在出落成大姑娘啦，多水灵漂亮。”
　　宋觅强行露出微笑应付：“还好啦。”
　　谈西泽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酒杯饮酒，长睫低垂，黑色眸子藏住所有情绪。
　　张阿姨拉着宋觅的手不放，脸上怼满笑容：“觅觅呀，刚刚见你和我儿子聊得很开心，你觉得怎么样呀？”
　　宋觅硬着头皮回答：“挺好、挺好的。”
　　张阿姨这才心满意足地松手，又注意到刚刚和宋觅说过话的谈西泽，便多嘴问了一句：“这位是……”
　　宋觅的头皮更麻了，整个人都麻了，说：“我的领导。”
　　云正：“噗——”
　　笑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阿姨彻底放宽心，点头说：“遇见领导是该打个招呼的。”
　　根本没有办法，宋觅只好转身回到自己那一座坐下，浑身上下都像是有蚂蚁在爬似的难受。
　　完蛋了完蛋了。
　　注意她的表情非常不对，许丞拿起手机发微信给她：怎么了？
　　宋觅：……我男朋友来了。
　　许丞脸上表情瞬间大变，飞快打字：在这？
　　宋觅：在这。
　　许丞：看见我们了？
　　宋觅：不仅看见了，还给买了单，并且给我点了一首《祝你幸福》。
　　宋觅：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完蛋了。
　　宋觅：呵呵。
　　许丞露出内疚神色，回复她：对不起啊，都怪我让你帮忙。
　　这也不能怪许丞，宋觅想，毕竟是自己答应帮忙的。
　　宋觅：没事啦，我等下好好和我男朋友解释。
　　许丞：他走了。
　　“？”
　　“…”
　　宋觅回头，看见的是男人离开的背影，她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下去。
　　他真的生气了吗？
　　好不容易挨到这一顿饭结束，宋觅拎包起身，匆匆道别后迅速往餐厅外走去。
　　她边走边给谈西泽拨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男人略带玩味的慵懒嗓音传来：“相完亲了？”
　　“别调侃我了。”
　　宋觅脚步加快，“你在哪里？”
　　他笑了下，说：“在等你。”
　　“你在外面吗？”
　　“嗯。”
　　听见他的话，宋觅的心才稍松一些，她走出餐厅，一路出了商场，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宾利车窗降下一半，男人修长冷白的手伸在窗外，指间夹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
　　他轻抖烟灰时，透着无比的恣懒随意。
　　他在等她。
　　或者说，在等一个解释。


第104章 好甜
　　宋觅快步朝黑色宾利走过去, 她停在半降的车窗前，清楚看见清寂的眉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让她一颗心也不由自主悬了起来。
　　她是真的怕他生气。
　　一阵寒凉的晚风吹来, 男人指间橘红色的火星有一瞬的更为明亮,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缓缓吁出。
　　青白色烟雾飘出车窗，也模糊了宋觅的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叫了他一声：“谈西泽……”
　　谈西泽转过脸看她, 目光平静, 语气也是寡淡的：“上车再说。”
　　宋觅哦一声，绕过车头上车。
　　她拉开副驾的车门上车, 低头拉过一旁的安全带替自己系上, 耳边传来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谈西泽下车扔烟头去了。
　　男人重新回到车上, 身上沾染着十一月晚间的初冬寒意, 携裹着的淡淡烟草味还没散去。
　　这使得他周身的气质愈发清冷。
　　上车后, 谈西泽按下车窗的调节开关, 随着车窗一点一点升起, 外面街道上嘈杂的声音也逐渐在变小, 直到完全消失。
　　车厢内变得安静如斯，温度开始下降。
　　宋觅把小挎包放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是强行维持的镇定，其实她的后颈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斟酌着要怎么进行解释的开场。
　　谈西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却只是坐着, 没有任何要启动车辆的意思，像是在等她开口。
　　在等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 如此紧张僵持的气氛, 宋觅只觉得难以呼吸, 周围的空气似乎被不知名的洞穴吸走，令她窒息。
　　宋觅纠结的点在于，就算她如实告知实情，谈西泽也有生气的可能，毕竟怎么说都是她的不对。
　　她这两天一直想找机会给他说这个事情，但他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高层们一天要跑几次他的办公室，她也不敢随意打扰，怕影响到他的工作，她连微信都没给他发。
　　见她迟迟不开口，谈西泽到底是没耐心等下去，极轻地笑了声，转过脸问她：“相亲怎么样？”
　　宋觅：“……”
　　她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果然生气了。
　　她忐忑地咽了一口唾沫，张了张嘴又停住，谨慎地组织了语言才开口：“谈西泽，其实这是一个误会。”
　　谈西泽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眸光深邃地凝视着她，慢条斯理地发问：“我们在一起第三天，你就背着我别的男人相亲。”
　　“……”
　　“下次的话，我是不是就会收到你的结婚请柬？”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宋觅心想。
　　她思考了下，还是觉得先道歉再解释比较好，眼睑下耷，避开他的视线，声势微弱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样。”
　　她又补了句，“你骂我吧，怎样我都接受。”
　　话音落下的两秒后，男人一只修长温凉的手伸过来，攀抚住她的半边脸庞。
　　惹得宋觅直接一怔。
　　她缓缓抬眼，对上男人眼尾轻微上挑的一双桃花眼，他温善地看着她，嗓音低沉惑人：“我骂你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
　　“……”
　　宋觅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怔忡几秒后，才呐呐回他。
　　“问什么？”
　　谈西泽的身体朝右一转，调整为侧坐的姿势，右肩抵靠在椅背上，正对着她。
　　同时，他也是右手捧摸着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温度比她的脸要低些，带给她的触感是温凉的，随着他手指弧度轻微的摩挲抚摸，触感也是酥痒的。
　　“我想问你。”
　　男人眸光微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了会后朝她倾身过去，拉近两人的距离，“是我的伦敦腔说的不够好听，还是我这个人没能让你满意？”
　　“……”
　　宋觅听得太阳穴直跳，他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他很完美。
　　虽然都说人无完人，但在她眼里，他是真的可以称得上完美。
　　宋觅急忙摇头否认，连眼睛都瞪大了些：“当然都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啊？”
　　谈西泽抚摸她脸颊的动作持续着，温柔缱绻，用不疾不徐的腔调对她说：“我在等你的时候，一边抽烟一边想，肯定是我哪里不够好，才让你去和别的男人相亲。”
　　可能是因为这车厢过于封闭安静，以至于他无论说什么，宋觅听着，都觉得他是在说情话。
　　分明他是在自述心理话，她却被撩得大脑有短暂的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宋觅切身感受到的不止是心动，还有难以言状的巨大感动，两种情绪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将她完全吞没。
　　这件事情分明就是她的错，而他却在进行自我反思。
　　她瞬间无地自容。
　　宋觅主动抬起一只手，抚上男人落在脸上的大手，她的整个掌心都罩不住他的手背。
　　肌肤相接，温度交换时她的心漏掉一拍。
　　她惭愧地说：“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也没有任何错处，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提前和你商量的，而不是擅自决定去相亲。”
　　谈西泽听得想笑：“和我商量后再去相亲？”他直接捏了一下她的脸，“再怎么和我商量，我都是不会放你去的。”
　　“……”
　　“占有欲这种东西，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刚刚在餐厅里，旁观她和别的男人共进晚餐，相谈甚欢，天南海北都在聊，当时给他的感受是，他觉得自己是一颗被拉了环的□□，随时都要爆炸的可能。
　　看似他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早就惊涛骇浪。
　　宋觅自然理解他的话，开始老实交代事情的起因经过，包括敬兰并没有事先告诉她，就答应她相亲，并且未经同意就给出她的微信，还有许丞拜托她帮忙的详细内情，一一全部全部说了出来。
　　她想，就算他未必会原谅她，她还是要告知事情的真相，绝不是他想的那样。
　　谈西泽默默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满脸平静地看着她。
　　被他这么盯着，宋觅心里没底，又小心翼翼地找补道：“谈西泽，我真的没有任何要背叛你的意思，毕竟我是那么的喜欢你……”
　　解释到最后，一不留意还顺便表了个白。
　　也许是她最后的那一句话成功取悦了谈西泽，他的眼神微动，脸上流露出缓和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笑问：“有多喜欢，嗯？”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超级超级喜欢。”
　　这是真的。
　　而不是为了哄他随口说的。
　　宋觅垂下手，看着男人深黑的眸子，无比认真地说：“真的！”
　　谈西泽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愉悦地笑着说好。
　　她乘机忙问：“那你还生气吗？”
　　谈西泽撤回手指，用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目光睨着她，摇头失笑道：“你都这样说了，让我怎么生气？”
　　哄！好！了！
　　宋觅开心得要命，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凑过去，双手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贴上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撒娇软软道：“谈西泽，你最好了~！”
　　这就是被宠着的感觉吗呜呜呜，真好！
　　“……”
　　她还没有这样的投怀送抱过。
　　还主动亲了他一大口。
　　一时间，谈西泽竟然有短暂的晃神。
　　他任由她搂缠着自己的脖子，他只把脸仰得更高些，与她对视，低低问：“这么乖？”
　　宋觅心里甜滋滋的，害羞地抿唇笑了下没说话。
　　谈西泽也付出回应，一只大手落在她腰上，握住轻轻掐了一把：“知道自己犯了错，也不叫我谈总了，还撒娇卖乖来哄我，我是不是得叫你小机灵鬼？”
　　“……”
　　宋觅搂着他脖颈的手晃了下，透着小小的愉悦，她说：“就是不想让你生气嘛，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还想有下次。”
　　他眯了眯眼，眸色微暗，“嗯？”
　　宋觅立马滑跪，改口道：“没有下次！下不为例！”
　　他笑着嗯一声。
　　谈西泽松开她，把她轻轻推回原位坐好，手指点了下安全带：“不抱了，这个勒得你难受。”
　　他不说的时候没留神，宋觅这才注意到，自己是系着安全带的，怪不得刚刚觉得一阵胸闷难受，原来是被勒着的。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周到细致的，时刻照顾着她的感受。
　　宋觅乖乖坐好。
　　谈西泽启动车辆，朝右打方向盘开出停车位，说：“吃饱没？”
　　“没……”
　　她压根就没吃多少东西，“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被你发现后，我就更没胃口了。”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说：“那我们再去吃点。”
　　宋觅：“好呀。”
　　聊到吃的，宋觅想到这附近有一条热闹的夜市，其中一家大棚烧烤更是深受老百姓的喜欢，于是她问：“你吃烧烤吗？”
　　“你想吃烧烤？”
　　谈西泽没发表自己是否喜欢，只是模糊地说：“我都行。”
　　宋觅想了下，说：“我知道有家烧烤挺好吃的，在我高中附近，以前读书的时候经常和闺蜜去吃，味道挺好的，我也好久没吃过了。”
　　“……”
　　“不过你要是不吃烧烤的话，我们就去吃别的。”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
　　宋觅口中的夜市街距离得不远，车程都不超过十分钟，就是停车位不好找，谈西泽有点头疼，他平时消费的场所都有专门的停车位，不会让他来回绕几圈找车位。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停车位。
　　一下车，人就置身在无比嘈杂热闹的夜市中。
　　这一条夜市街基本上全是烧烤店，蓝色的塑料篷布并排撑起，棚内摆放着矮木桌，和蓝色的塑胶靠椅。
　　店家的烧烤炉都只放着路边上，过往的路人随意一瞧，就能看见炉架上烤着的串串烧烤。
　　烧烤产生的烟雾寥寥，一条街都是白蒙蒙的。
　　宋觅把包留在车上，只拿了个手机，下车后绕过车头到谈西泽身边，给他指了下，说：“就是前面那家。”
　　谈西泽抬眼看去，她指的那家烧烤名字叫做老二特色烧烤，搭的两个蓝色大棚子，每个棚子下面分别都有十张小桌子，且都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他看了几眼，说：“好像没位置。”
　　“他家生意就是很好，以前就这样，经常没位子。”宋觅说。
　　“那怎么吃？”他问。
　　“我和闺蜜拿着烧烤串，站在路边吃。”
　　“……”
　　谈西泽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十六七岁的年轻少女，皮肤白净光泽，细腻得能看清楚脸上和耳朵上的细小绒毛，穿着蓝白色的高中校服，扎着高高马尾，脸上洋溢着元气且阳光的笑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烧烤串，边吃边和闺蜜聊得开心。
　　那时候的她会聊些什么呢？
　　他很好奇。
　　两人并肩而行，他转过脸，侧低着脸看她：“那时候，你和闺蜜聊些什么？”
　　“什么都聊一点。”
　　宋觅回想着高中时期，和杨茜聊过的那些话题，“聊娱乐圈八卦，月考成绩，不喜欢的老师，还有以后想找的男朋友理想型。”
　　“……”
　　谈西泽听后，挑了下眉：“理想型？”他问她，“那我算不算你的理想型？”
　　宋觅应得很快：“当然算啊。”
　　不然她前期也不会不可控制地疯狂动心。
　　得到的答案让谈西泽很满意，他是个开心不太往脸上写的人，左不过勾了勾唇角，又恢复到平静寡淡的神色。
　　到那家烧烤店后，老板一眼认出宋觅是以前常光顾的小姑娘，热情地一边翻着烧烤架上的烧烤一边同她笑容打招呼。
　　“小姑娘，来了哇！”
　　宋觅也微笑着回应：“老板，生意兴隆。”
　　老板招呼着服务员收拾出一张桌子，让宋觅过去坐，说话时注意到她身边站着的谈西泽，由衷用一口老方言夸了句：“你这男朋友找得真俊啊！”
　　“……”
　　宋觅和谈西泽到刚收拾出的一张桌子边，桌面擦得不是很干净，几处还有油迹残留，地上还有其他客人吃过后丢掉的竹签子，地面更是斑驳油污混杂，不堪入眼。
　　这家胜在味道不错，环境是真的不怎么样。
　　谈西泽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落脚，他没在这种地方吃过东西，准确来说，他就没吃过烧烤，在他看来，烧烤属于垃圾食品。
　　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宋觅重新叫来服务员，把桌子周围的竹签全部用扫帚清干净，又把桌子擦了两次。
　　宋觅关心地问：“你有洁癖，真的没关系吗？不行的话我们还是走吧，换个餐厅吃。”
　　谈西泽弯腰抽纸，连抽出好几张来垫在椅子，确保纸张全方面覆盖后，才慢条斯理坐了下去。
　　“没事，就这里吃。”
　　他也只是周正地坐着，背部绝对不会触碰到椅背，要是靠上去的话他会觉得不干净。
　　见他这样，宋觅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睡前刷到的一个某乎话题。
　　【喜欢一个人的真正表现是什么？】
　　其中一条高赞的回答是：愿意为她做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情，忍平时根本无法忍的事，简单来说，就是为她，做怎样的妥协都可以，因为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当时还默默点了个赞，觉得这男的真不错。
　　现在看来，谈西泽也是这样的，因为她想吃这家烧烤，他就强行忍下对环境的不适，克服着洁癖心理。
　　宋觅越想越感动，突然叫了他一声：“谈西泽。”
　　他下意识应她：“嗯？”
　　她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眨了眨眼，用认真到近乎于执著的语气对他说：“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行。”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笑着同她说，“那你嫁给我。”
　　宋觅：“？”


第105章 好甜
　　——他说嫁给他。
　　在听到这一句话, 宋觅直接怔住，毕竟男人神色慵懒语气轻松，会让她分不清楚, 话里面究竟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真心。
　　她不敢先入为主地妄自揣测, 只当他是一时兴起的闲话。
　　宋觅也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这样就算求婚，是不是有些草率？还是说你在说笑。”
　　“怎么会呢。”
　　谈西泽温温而笑，“我不拿这种事情逗你的。”
　　那他就是认真的。
　　宋觅总觉得还有不少顾虑，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 也绝非只是口头说说, 她有些疑惑：“你真的能自己做决定吗？”
　　“嗯？”
　　“你的婚姻。”她说。
　　在宋觅看来, 谈西泽那样身份背景的人，婚姻大事并不是自己可以单独做主的, 家中长辈点头也是很重要的。
　　比如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对于豪门子女来说, 利益至上, 身不由己才是常态。
　　谈西泽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若有所思几秒，说：“当一个人自身足够强大的时候, 是有权不受任何人左右做决定的。”
　　他当初在回国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 不受制于人，要过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宋觅认可地点点头, 而后问他：“包括结婚这种大事吗？”
　　在这个问题上面, 她能感受到的是谈西泽的态度, 是相当的明朗, 同样的, 他的语气也格外自信：“当然。”
　　她也清楚, 他有自信甚至是自负的资本。
　　“现在说这些太早啦。”
　　宋觅耸耸肩膀, 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才刚刚在一起呢，谁知道你和我合不合适呢？”
　　谁知道，谈西泽竟然气定神闲地淡笑着反问她：“我怎么会和你不合适呢？”
　　从他的语气不难判断，他对这段感情有着足够的信心。
　　这给宋觅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她心里觉得温暖，女生的小心思暴露出来，故意追问：“那你怎么知道就是合适？”
　　此时，谈西泽置身在市井味浓重的街道，背后是不断冒着烤烟的商用烤炉，还有不停忙着给烧烤串翻面撒料的店老板，周围还有喝酒划拳的客人们，他穿一身昂贵精良的黑色西装，与之这一切都极为不相称。
　　他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耀眼。
　　就是在这样的一幅人间烟火的情景中，宋觅听到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胜过她迄今而至听过的所有情话。
　　一桌之距，两人相隔一米。谈西泽凝望着她的眼睛，眸子深黑似长夜，英俊的脸孔上挂着浅浅笑意：“宋觅，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我一定会和你走到最后。”
　　“……”
　　“如果没有的话——”他顿住，没有往下说。
　　宋觅的呼吸滞缓，周围的声音在耳中开始变小，只能专注地去听他的声音。她的好知欲被勾起来，轻声问他：“然后呢。”
　　如果没有的话，又该是怎样？
　　紧接着，她就听到男人清沉的嗓音，随着一旁兴致高涨的划拳声一并传来。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还没到最后。”
　　宋觅的心难以控制地重重跳了下。
　　在这如此吵闹的环境中，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
　　他的话，胜却人间无数情话。
　　有人说，当一个男人在对你说情话的时候，需要谨慎地听，更是要小心仔细地听，因为那并不一定是真的。
　　宋觅选择无条件相信谈西泽说的话，在她心里，他是可靠的、沉稳的、并且专一深情的。
　　她害羞地抿唇笑了下，说：“我相信你。”
　　他便跟着她淡淡地笑。
　　过了会，服务员用长方形的铁盘端着热气腾腾的烧烤上来，烧烤串洒上几粒翠绿葱花，还配上干碟和醋碟。
　　她点的份量不多，荤素搭配着都点了些。
　　她拿了串递给去，谈西泽没接，问她：“这什么？”
　　“腰花。”
　　谈西泽扫了眼那串烧烤，痕迹浅显地皱了下眉：“是什么？”
　　宋觅言简意赅地告诉她：“就是猪腰子。”
　　他没再看第二眼，而是直接说：“不吃。”
　　宋觅：“……”
　　她又递了串猪小肠过去：“这个呢？”
　　“不吃。”
　　“……”
　　“这个郡肝呢？”
　　“不吃。”
　　“……”
　　“这个糯米血肠呢，这个口感软糯还不错，可以试试。”
　　谈西泽看一眼她手上拿着的那串东西，黑紫色圆块状物，他又皱眉了：“这又是什么？”
　　“就糯米血肠呀。”
　　宋觅说完才意识到他可能不知道这东西，就和他解释：“就是猪血混着糯米，一起灌进猪大肠里面做的。”
　　“……”
　　听完后，谈西泽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那串血肠都在风中被吹冷了，他才淡淡开口：“我不吃，你吃吧。”
　　宋觅：“……”
　　她悻悻地收回手，有点尴尬，“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呀？”
　　他不喜欢吃动物内脏，尤其猪牛羊类的内脏更是排斥，光听她描述血肠的做法，就有点生理不适。
　　更何况这是烧烤，他更不可能下得去口。
　　宋觅给他挑了串玉米粒，说：“那你吃这个吧，是素的，尝一尝，这家烧烤味道还是不错的。”
　　谈西泽不好拂她的意，接了那串玉米粒，用筷子一粒一粒地顺在盘子里，再夹起来吃。
　　宋觅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斯文了吧，吃个烧烤都这么优雅的吗？
　　对比起旁边光着膀子撸串的糙汉子们，谈西泽简直算得上清流中的清流。
　　等他细细尝了下后，宋觅问：“怎么样？”
　　谈西泽：“还行。”
　　他不想扰她吃烧烤的兴致，只能说个还行，这味道和他实在不太对付。他本来就是个饮食口淡的人，这烧烤别的不说，味精味重得要命，一口下去味觉深受刺激。
　　宋觅见他吃完那串玉米粒，误以为他觉得味道不错，就有往他的盘子里放了好几串素的，笑意甜甜地让他吃。
　　谈西泽抬眼，就看见她甜氧的笑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嗯。”
　　他让服务员拿了两瓶矿泉水，一人一瓶，等烧烤吃完，宋觅的那瓶水只喝了三分之一，而他的那瓶则全部喝光了。
　　“有这么辣吗？”宋觅盯着他手里的空瓶子问。
　　“还好。”
　　他没说是烧烤的味道太重，“我正好有点渴。”
　　两人从烧烤店离开，在谈西泽送她回去的时候，在车上告诉她，他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非常忙，忙碌的时间不确定，所以不会有很多时间来陪她。
　　今天晚上都是百忙中挤出来的时间。
　　宋觅完全表示理解，并且说：“其实你今晚完全可以不用来的。”
　　“那怎么行？”
　　谈西泽慢条斯理地笑着说，“万一你真的和别的男人跑了怎么办？”
　　宋觅心里情绪复杂，是又觉得惭愧又觉得甜蜜，只轻声回答他：“不会的，我不跟别人跑。”
　　“……”
　　“我只跟你跑。”
　　谈西泽很受用她的话，眼角微光轻亮，气息轻懒地笑一声，拿话逗她：“和我跑哪儿去？”
　　宋觅有认真思考，然后说：“听你的。”
　　“好。”他笑。
　　半小时后，黑色宾利驶进周雀路，谈西泽单手打着方向盘，转进她家小区大门所在的道路。
　　一路开进去，畅通无阻。
　　停车后，宋觅和谈西泽道别，在他下巴处浅浅亲了一口，让他忙完和她联系。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好。
　　下车后，宋觅走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宾利还停在原地，不过是车窗是关着的，她并不知道谈西泽是否在看自己。
　　一想到可能很久都没机会像今天这样独处吃饭，她心里就有些失落。
　　一个念头也由此冒出来。
　　她脚尖一转，选择掉头折回，快步走向黑色宾利。
　　宋觅直接越过车头，来到驾驶位的车门前，她抬手叩着玻璃，是三声清脆的叩击音。
　　宾利的暗色车窗缓缓降下，男人英俊的脸孔一寸一寸出现在视线里，他转过头来询问她。
　　“怎么了？”
　　宋觅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直接上手，一把攥住男人黑色的领带，用力地将他扯向自己。
　　谈西泽毫无任何的防备。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宋觅拽着他的领带，直接一下就把他扯得肩膀上半部分略微超出窗外，与此同时，她将自己的脸凑上去，把唇送上去。
　　她重重地吻在男人的薄唇上，甚至不小心撞到他的牙齿。
　　与他接吻的感觉是奇妙美好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遗失，呼吸不知如何进行，她只能被迫屏住，体腔内的氧气在减少，她在有窒息的感觉时，也得到巨大的满足充实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他接吻，但带来的震撼感绝对不亚于第一次。
　　她的脊骨酥痒，灵魂深处传来战栗感。
　　就在她缓缓松开他的黑色领带，准备抽离时，男人突然朝车窗外伸出一只手来，掌心覆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往下一压，迫不及待地加深着这个吻。
　　他撬开她的齿关，寻到她柔软的舌与她勾缠。
　　月色下，树影在风中晃动，他们在周遭寂静里热烈又疯狂地接吻。
　　他的唇薄且冷，舌却温热柔软，富含技巧性地和她缠绵许久，她就乖乖地站在他的车门前，任凭他予取予求。
　　他的呼吸渐渐有些加重，热息近距离拂洒在她脸上，好痒啊……惹得她身体不受控制的轻轻颤了下。
　　他不仅会吻她，捧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也不曾闲着，会轻轻抚揉着她的耳垂，微凉的指腹会轻轻沿着她的耳廓摩挲，然后是最为敏感的耳后，那里肌肤最薄。
　　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地在轻微战栗。
　　“……”
　　接吻中途，谈西泽忽然松开她，盯着她的脸看了眼，目光深沉暧昧地下滑到她唇上，低低地哑声问：“你怎么这么软？”
　　说完又立马重新吻住她，似是一秒都不肯浪费。
　　到最后，宋觅直接被他亲得双腿发软，一只手被迫紧紧扣在车窗边沿上才得以支撑得住，等他愿意松开她时，她的大脑已经严重缺氧了，整张脸爆红成猪肝色。
　　他好会……好会亲，受不了。
　　宋觅呼吸已经完全乱掉，深深呼吸两口，调整了下，才问：“你以前是不是有过接吻经验，技术怎么这么好？”
　　亲热过后，男人的目光很难立马恢复到清冷澄明，是以一种晦暗含笑的眼神看她：“我还能更好，要不要试一下？”
　　“不要了……”
　　她涨红着脸退开一步，“我快要窒息了。”
　　那天的最后，宋觅要求他再说一遍在烧烤店时说过的话，她还想再听一遍。
　　“什么话？”他明知故问，笑得玩味。
　　“……”
　　她红着脸，说：“你觉得呢？”
　　谈西泽抬手，给她顺了顺被他揉乱的头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
　　“宋觅，我一定会和你走到最后，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还没到最后。”


第106章 好甜
　　渡城的冬日悄无声息地降临, 在某一个清晨，宋觅起床时发现窗户上蒙着一层白白的霜，她才有一种切实的感觉, 冬天来了。
　　街上的行人换上厚厚冬装，道路两边的树木变得光秃秃，错乱的枝亚无规则地朝天空伸去。
　　她搭公交上班时, 坐窗边位置，总会多看上几眼。
　　距离上次私下见谈西泽已经过去一周，她只在公司偶尔见过他几次, 都是他在经过编辑部去会议室时看见的。
　　她是隔着落地窗看见他的，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步履沉稳, 身后浩浩汤汤地跟着一行人。
　　他只穿黑色的西装, 领带的颜色每日都不同。
　　每次他经过时, 总会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分给她一个眼神。
　　她和他对上视线，下一秒就会低下头, 把脸藏在电脑后，掩不住地抿唇笑了。
　　这一天，宋觅拎着早餐进到办公室里时, 察觉到编辑部里面的气氛和平日里很不同，同事们很热闹, 正在兴致高涨地讨论着什么。
　　并且全部都围在一处。
　　宋觅好奇心被勾起来, 把包放到自己工位上，咬着小笼包凑过去：“你们在聊啥呢？”
　　楚佳告诉她：“我们在聊谈总的女朋友呢！”
　　宋觅：“……？”
　　她一整个愣住。
　　宋觅觉得手里的小笼包突然不香了, 她瞬间觉得无比的心虚, 但还是强装着镇定, 讪讪地呵呵笑了下，忐忑地问：“谁啊？”
　　楚佳：“就是不知道是谁呢，不过好羡慕哦。”
　　宋觅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咚咚打鼓，又问：“那你们都不是谁，怎么说谈总有女朋友呀。”
　　“被拍到了呀。”
　　另一个同事兴奋地八卦着，“你还没看过照片吗？”
　　宋觅脑内的神经全部紧绷起来。
　　居然还有照片？
　　她噎了下，尽量不让自己表情有异，假装好奇想吃瓜的样子问：“什么照片呀，我也想看看。”
　　楚佳拿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递给宋觅看，说：“这是财务部的一个小姐姐拍到的，就是可惜，没拍到女的长什么样子。”
　　宋觅定睛一看，差点当场晕倒，这不是谈西泽和她吃烧烤的那天吗？
　　这张照片的拍摄距离稍远，所以可以从照片上获取到的要素很多，一角黑色幕空代表是在晚上，大型的商业烤炉代表是在烧烤店，画面上还有其余桌的客人。
　　她背对着镜头，只拍到她的一个背影，却清清楚楚地拍到了谈西泽半张侧脸，眉目英俊，是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的程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疯！了！
　　她要是知道去夜市街这么容易被人拍到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带谈西泽去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拍到她的脸。
　　……还好还好。
　　宋觅觉得保持沉默会很奇怪，索性干脆加入讨论，说：“也不见得就是男女朋友，万一是表妹呢？”
　　她自己说完都想笑，又是表妹。
　　“怎么可能啊！”
　　很快就有人反驳她，“谈总是什么样的身份呀，怎么可能跑到那种脏乱差的地方吃烧烤啊，一看就是为了陪心爱的女朋友，呜呜呜我磕到了，好羡慕啊他喵的。”
　　“……”
　　有人无比认同：“你说得好有道理啊，像极了我们那些年审过的言情小说剧情。”
　　还有人说：“好想知道这女的是谁，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把我们那么帅的谈总搞到手，建模脸诶，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吧。”
　　又有人说：“帅是精美赠品吧，主要是谈总好有钱啊！！！”
　　一群女同事开始叽叽喳喳地附和，是呀是呀，对啊对啊。
　　宋觅在旁边一直听着，一个头两个大。
　　她很头疼。
　　突然，有一个人把照片放大到极致，拖动到她的背影上，疑惑地说：“咦……我怎么觉得这件牛仔外套好眼熟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宋觅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吃烧烤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牛仔外套，搭淡黄色的碎花裙，照片上只拍到她的外套，没拍到下半部分的裙子。
　　她提着心，希望不要有人把话题带到她身上。
　　天灵灵地灵灵，佛祖快显灵，保佑不要有人记得她那天穿的什么。
　　她一定去上香还愿。
　　“宋觅，我怎么记得那天你穿得就是这种牛仔外套啊。”
　　“……”
　　宋觅的希望幻灭，她的表情僵了一瞬，脸颊肌肉甚至不受控抽了一下。
　　哦豁，她真的要疯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她，十几双眼睛全部聚在她身上。
　　视线格外灼灼。
　　宋觅觉得头皮在一阵接一阵地发麻，连带着她整个都麻了。她怔了好几秒，才做出反应，夸张地笑了出声，似乎真的觉得好笑。
　　“搞什么呀，你们看我干嘛啊，为什么都看着我呀哈哈哈哈。”
　　“难道你们觉得谈总的女朋友是我吗！我倒是想啊哈哈哈哈！”
　　“……”
　　众人盯着她好几秒，才有人带头嘁了声说：“也是，没这个可能。”
　　“……”
　　“宋觅如果是谈总的女朋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谈总被下降头了。”
　　“也有可能是被脏东西夺舍了。”
　　宋觅：“……”
　　呵呵。
　　你们损人真有一套。
　　不过不说别的，她总算是逃过一劫。
　　这时候，有人又聊到谈西泽第一次到出版社视察时的场景，说：“谈总那时候还有点针对宋觅呢，所以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嘛。”
　　听到这，大家才彻底打消全部猜忌。
　　宋觅抽离人堆，独自回到工位上啃小笼包，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万一真的曝光了怎么办？
　　她简直不能想象那样的腥风血雨。
　　她也不是一直想和谈西泽地下恋，但是她真的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腥风血雨的舆论压力涌来，她不一定顶得住。
　　毕竟她很清楚，恋情一旦曝光，不会有人说谈西泽，顶多说他眼瞎，言论会全部跑到她这边，她甚至能想到那些话能有多难听。
　　宋觅吃完小笼包，拿上陶瓷杯起身，准备到茶水间接咖啡喝，出去时正好撞到险些迟到的常晓雨。
　　两人对上视线，常晓雨给她使了个眼神。
　　你听说了没？
　　宋觅抿着唇，表情悲凉地点了点头。
　　信号对上后，常晓雨冲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把工牌套在脖子上，然后也拿着杯子快步走近宋觅，小声说：“走走走，我们出去说。”
　　“……”
　　英达总部的茶水间很大，总十部咖啡机，两人故意挑了最角落里无人使用的咖啡机，一边接咖啡一边讨论今早的事情。
　　“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差点被吓人，她们认出我那天穿的外套了。”宋觅捂着胸口怯怯地说。
　　“你没承认吧？”
　　“当然没有啊，我要是头铁承认的话，那还不得被生吞活剥？”
　　常晓雨从上面一层的柜子里取出方糖罐，一边点头一边往自己的杯中倒了两粒，又问她：“你要不要糖？”
　　宋觅比了一根手指：“一颗够了，不要太甜。”
　　“喏，接着。”
　　宋觅把接好咖啡的杯子伸过去接着，问常晓雨：“你说现在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
　　常晓雨给她出谋划策，“你要是不想被发现，你就做好保密工作，坚决不能被发现，同时也要做好随时被曝光的准备。”
　　宋觅长长叹一口气，压着声音说了句：“……真烦。”
　　常晓雨一脸不理解地看着她。
　　对此，宋觅茫然地看着她，问：“干嘛用这种表情看我。”
　　常晓雨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无比语重心长地说：“宋编辑，如果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困扰的话，不如把这样的困扰移给别人吧，比如我。”
　　“……”
　　“我愿意替你承受这样的困扰，一百个愿意。”
　　宋觅把她的手推开：“我没开玩笑。”
　　常晓雨一脸的认真：“我也没玩开玩笑啊！”
　　宋觅：“……”
　　常晓雨凑近她，轻声低语：“……那可是谈总诶，有钱有颜又有权，简直是人间想都不敢想型，是多少女人的梦中情人啊，你还烦，烦啥呢。”
　　宋觅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常晓雨又说：“如果谈总是我男朋友，我恨不得写在脸上，恨不得拉条横幅挂在公司门口，让全公司女同事都知道，大老板是我男朋友！这不是妥妥现实爽文吗！“
　　“……”
　　越听常晓雨说，宋觅越觉得好笑，心情也有所好转，说：“谢谢你啊，常晓雨。”
　　“别说谢。”
　　常晓雨抬手打断她，“实际点不行吗，请我吃饭，上次的饭都还没请呢。”
　　正好今天的合同款到账，宋觅露出笑容，爽快地说：“行，请你吃饭，就今天下班了去。”
　　常晓雨瞪了眼：“真的啊？”
　　“真的呀。”
　　常晓雨满意地点点头：“没问题，正好我刚和男朋友分手，找不到人吐黑泥呢。”
　　宋觅：“？”
　　她有点惊讶，“上次听你说要分手了，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真分了？”
　　“真分了，下班后吃饭的时候和你详细说，先回去了，马上开会了。”
　　“好。”
　　-
　　下午的时候，常晓雨审稿中途休息，上洗手间的间隙抱着个手机在某团上看周边美食。
　　看了会，看到一家纸上烤鱼评论挺不错。
　　从洗手间回来，常晓雨就到宋觅的工位旁，往桌沿上一靠，瞅一眼她的屏幕，问：“在忙呢。”
　　宋觅嗯一声，她正在审稿。
　　常晓雨没有废话，直接问：“你吃烤鱼吗，我在网上看到一家纸上烤鱼很不错的样子，而且今天去的话送一大瓶青柠气泡水哦。”
　　在饮食上面，宋觅没什么忌口的，点点头说：“那我们下班就去吃烤鱼吧。”
　　“好，那你先忙。”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
　　如果下班不积极，那是思想有问题，宋觅麻溜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往常晓雨的工位上一望，发现常晓雨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着笑了下。
　　宋觅和常晓雨结伴离开，让编辑部里的人都大跌眼镜，依旧很困惑：“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
　　“好像是从上次团建开始的……”有人说。
　　“……”
　　宋觅和常晓雨出了总部大楼，到马路边准备打辆的士，这个时间的地铁和公交都堵得惊人，不如打个车方便些，即便很快就将迎来晚高峰。
　　很快就有一辆的士停在二人面前。
　　她们相继一前一后弯腰上车，都坐在后排的位置。
　　宋觅坐在驾驶座后方。
　　常晓雨和她闲聊：“我给你说，上周我的手机掉马桶里面了，幸好我当时没拉屎，不然我真的下不去手。”
　　“……”
　　这真是一个有味道的话题。
　　“那捞起来了吗？”她问。
　　“当然啊。”
　　常晓雨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过当时进水死机了，拿去维修了才好，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啊？”
　　“维修人员帮我的手机做了数据恢复。”常晓雨说，“上次已经删掉的你的醉酒视频，又回来了。”
　　“？”
　　宋觅不愿意回忆那次的社死经历，直接摆摆手：“那你再删了吧。”
　　常晓雨却摇摇头，说：“我先发给你，我再删。”
　　宋觅满脸的疑惑：“你发给我干嘛。”
　　“你收藏啊。”
　　常晓雨贱兮兮地笑着，打开微信给她发视频，“毕竟这是珍贵的人类醉酒后行为大赏，最好吃饭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特下饭。”
　　宋觅：“……”
　　她被调侃得无奈，苦笑了下，“你别说了，我好丢脸。”
　　常晓雨已经把视频发到她微信上，再把她手机上的视频给删了，忍着笑说：“好，我不说了。”
　　很快，她们还是卷进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堵得和蜗牛一样慢。
　　堵车路段不算很长，的士在龟速前行十分钟后，终于驶到宽敞的道路上。
　　具体的地点在繁华热闹的美食商圈一带，烤鱼店就开在正中间的黄金位置，店外置放着许多椅子，供给排号的客人坐，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些小零食还有五彩糖果。
　　到了以后，两人到小柜台处找服务员要了一张排队号，前面还有16桌。
　　这可有得等，起码等一个小时。
　　没办法，只能等。
　　宋觅和常晓雨到一张小桌旁边坐下，两人拆着桌上的小零食，边吃边聊天。
　　小袋包装的妙脆角，口感酥脆。
　　常晓雨抓了两包往自己包里塞，朝她眨眨眼睛说：“上班的时候馋了吃。”
　　又往她包里塞了两包，“你也来点。”
　　宋觅被她的这个举动可爱到，笑着问：“常晓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居然这么有趣。”
　　常晓雨是个性情外露的人，被夸后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骄傲的神情，嘚瑟地说：“没想到吧？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和我化干戈为玉帛？”
　　“你没搞错吧？”
　　宋觅拆开一粒亮粉色包装的糖果，送进嘴里，“以前是你老找我茬，我都没怎么搭理过你好不好？”
　　常晓雨倒打一耙：“谁让你不搭理我？”
　　“……”
　　“你越不搭理我，我就越生气啊。”
　　宋觅懒得和她掰扯陈年老账，正好有电话进来，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来看，有些惊讶，居然是谈西泽打来的，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忙才对。
　　常晓雨知道二人的亲密关系，宋觅也没避讳，直接接听了起来。
　　“喂。”
　　男人熟悉清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家没？”
　　此时的谈西泽刚刚开完会，在经过编辑部时往里面看了眼，发现里面宋觅的工位上没了人影，椅子也被推到桌子底下置放好。
　　他就知道她应该是下班了。
　　宋觅老实说：“还没，我请一个同事吃饭呢。”
　　她看了眼常晓雨，然后补了三个字，“女同事。”
　　常晓雨托着下巴，一脸磕到的表情直勾勾盯着她看，这让她还真有些不自在。
　　谈西泽在那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问她：“真的是和女同事？”
　　上次她说去和闺蜜吃饭，结果被他抓到在和别的男人相亲，但他也不是不相信她，只是突然想到，心血来潮地逗她一句。
　　宋觅却有些激动较真起来：“真的！不信你听——！”她直接把手机怼到常晓雨嘴边，“你说句话。”
　　常晓雨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仓惶间一个口误：“建模脸，啊不不不，谈总好！”
　　宋觅：“……”
　　常晓雨：“……”
　　谈西泽：“……”
　　一时间，三个人都很无语。
　　常晓雨当场就直接埋着脸，用额头往桌沿上直直地磕了好几下，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宋觅收回手机，说：“这下你听到了吧，是女同事没错。”
　　谈西泽无声地笑着，她看不见他唇角淡淡的弧度。
　　隔了两秒，谈西泽淡淡问：“开始吃了没？”
　　宋觅扫了眼烤鱼店上方滚动着的电子屏，显示轮到的号码，“还没呢，在排队，前面人好多。”
　　谈西泽没有过排队就餐的体验，他沉默两秒，语气闲散地发问：“在哪个地方的餐厅？”
　　宋觅想了下，说：“美食商圈这边的。”
　　“挨着市工商局那边的美食商圈？”他淡淡问。
　　宋觅嗯一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谈西泽没什么情绪地说：“那个美食撒商圈是我的，你在哪家餐厅？”
　　宋觅：“……”
　　怎么哪里都是他的！
　　她看了眼烤鱼店的招牌，说了名字。
　　谈西泽嗯一声，说：“稍等，我让周朗打个电话过去。”
　　宋觅看一眼四周排队的客人们，有点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他在那边笑了下：“有什么不好的，我让那家餐厅临时清场都行。”
　　“……”
　　她没办法反驳，只能接受他的好意：“那好吧，那我等着，你先忙。”
　　男人淡淡嗯一声，旋即挂断电话。
　　电话一挂断，常晓雨就抓着宋觅的肩膀疯狂摇晃：“……我真的要疯了！原来社死是会传染的，我真的栓Q！”
　　宋觅：“？”
　　这也能怪她。
　　她无语几秒，问：“那你干嘛叫建模脸，又不是我让你叫的，别甩锅谢谢。”
　　常晓雨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先前脸上的小得意荡然无存，懊丧地说：“大家私底下都这么叫嘛，我一个脑子没转过弯而已。”
　　“……”
　　“都怪你突然把手机递过来让我说话！”
　　宋觅败下阵来：“好吧。”
　　很快，柜台处的服务员拿着小喇叭问了声：“请问宋小姐在哪里？”
　　宋觅站起来，拉了一把常晓雨：“走了啦，别想了，谈西泽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情的，更不会计较。”
　　“要是我明天因为左脚踏进公司而被开除，那一定是怪你。”
　　“……”
　　当宋觅和常晓雨到小柜台处时，才发现不止她一个“宋小姐”，其他四个女性全部姓宋。
　　并且都以为是在叫自己。
　　这时候，服务员问了一个问题：“报一下手机尾号四位数哦。”
　　宋觅被挤在最后，等其他四个人全部报了一遍后，她才报了自己的后四位，确认无误后，服务员说：“宋小姐，请跟我这边来哦。”
　　其余人：“……”
　　进餐饮后，常晓雨注意到什么，戳着她的胳膊说：“你看，有帅哥诶。”
　　能有谈总帅吗？
　　宋觅压根不感兴趣，没看一眼。
　　突然，那一桌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声，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很耳熟：“你不是让你爸爸给我安排转正吗，这都多久了！到底要安排到什么时候！”
　　宋觅闻声看去，发现那桌坐着的是盛开许和辛媛。
　　怪不得声音那么耳熟。
　　常晓雨口中的帅哥，就是在指盛开许。
　　宋觅撇撇嘴，面无表情地说：“一般般吧，不是很帅，而且特小。”
　　常晓雨一怔，问：“……特小？哪里特小。”
　　宋觅给她一个眼神，反问：“你觉得呢？”
　　“你怎么知道啊？”
　　“哦，他是我前男友。”
　　“……”


第107章 好甜
　　常晓雨冲她竖一根大拇指, 由衷夸赞：“牛。”
　　宋觅：“？”
　　她跨进一个卡座里，在一边的双人沙发坐下，取了肩膀上的包包放在内侧，问常晓雨：“牛？什么意思。”
　　常晓雨在她对面位置坐下：“你挑男朋友的眼光呀, 首先在颜值上都很过关, 不过谈总是压倒性的胜利。”
　　“……”
　　宋觅皱了皱眉, 说：“前男友和谈西泽完全没有可比性, 真晦气。”
　　在和盛开许分手后, 她总算是清楚，天底下的情侣分手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反目和老死不相往来。
　　大抵其中就有不少像盛开许这样的极品前任。
　　常晓雨朝着斜邻桌的方向看去，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盛开许, 放低声音问：“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往事重提是真的晦气。
　　宋觅不太愿意聊这个话题, 只轻描淡写地说：“他出轨了。”
　　常晓雨：“啊？”
　　见常晓雨满脸的惊讶，宋觅觉得有些好笑, 反倒心情一下就松散开，撞见前任那点不快也一扫而空，她笑问：“啊什么？也不是什么惊讶的事情。”
　　“就是很惊讶啊。”
　　常晓雨又瞄了眼辛媛的脸，说：“那个就是你前男友的新欢吧，长相被你甩了一整个山路十八弯啊，怎么看上的啊, 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
　　宋觅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 看了眼，就把菜单推到常晓雨面前：“今天我请客, 你点菜, 看看想吃什么？”
　　常晓雨把菜单滑到自己面前, 低头看了起来。
　　服务员在旁边等着。
　　常晓雨看半天的菜单，突然抬头，就在宋觅以为她要报菜名的时候，常晓雨突然盯着她来了句：“我还是不理解，你前男友是不是该去挂个眼科啊？”
　　宋觅：“……”
　　她欲言又止，长了张嘴，最后说了四个字，“先点菜吧。”
　　五分钟后，常晓雨点完菜，要了小份的香芹麻辣烤鱼，加两个配菜，还有一份酒粮丸子，凉拌拍黄瓜，玉米烙等等。
　　还有一瓶免费的青柠气泡水，加冰的。
　　点完菜，服务员刚离开没多久，就听到斜邻桌传来更为剧烈的争吵，声音大得周围的几桌都可以听得很清楚。
　　盛开许的语气透着满满不耐烦：“辛媛，你就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这事多久可以办好？”
　　辛媛伸出手拍了拍男人肩膀：“你先别这么大火气嘛。”顿了下后，又安抚道，“我爸爸工作很忙的，这周我找个时间给他说说吧。”
　　“……”
　　对于宋觅来说，虽然她对盛开许早就没有任何感情，但八卦的好奇心，还是驱使她竖起耳朵，多听了一会。
　　谁让他们声音那么大呢，这可不能算偷听。
　　她听到盛开许疑惑地问辛媛：“我所在的部门一共四个主管，两正两副，但是没有一个是辛的，你爸到底在英达是什么职务？”
　　“……”
　　英！达！
　　常晓雨听到着两个字，差点叫出来，赶紧控制住自己问：“那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宋觅点点头表示肯定。
　　常晓雨还想问点什么时，宋觅用一根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她先安静，她还没听完呢。
　　常晓雨也立马会意，及时收声。
　　辛媛给出回答：“不在你们一个小小的IT部门啦，在更高上面的职位，还有，我是随我妈姓的，我爸不姓辛。”
　　盛开许：“那你爸姓什么？”
　　辛媛并没有正面回答盛开许，而是笑着往他碗里加了块鱼肉，说：“快吃吧，等会还要去看电影呢。”
　　盛开许再次妥协下来，想着辛媛承诺的这周会和她爸爸商量，没有再摆脸色。
　　他调整了下，笑道：“你也吃。”
　　“嗯呢。”
　　听到这里，搞得宋觅都有点好奇，辛媛的爸爸到底在英达是什么职位，她的口气是真不小，开口就是一句“小小的IT部门”。
　　要知道，英达的IT部门可是上千人的大部门。
　　果然，常晓雨也是听得一脸震惊和不解，问：“咱们公司的IT部门小？小吗？？？”
　　“……”
　　“我们整个出版社加起来还没有别人一个分部人多呢。”
　　宋觅摇摇头，也觉得不解：“这个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辛媛为什么会觉得英达的IT部是个小部门。
　　等了没多久，服务员端上一盘烤鱼上桌，烤盘下面置放着两根白色蜡烛进行维热，并没有采用电烤的方式。
　　宋觅在来的路上就觉得有点口渴，烤鱼上桌后也没急着动筷子，而是选择喝了两杯青柠汽水解渴。
　　放下杯子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
　　她心里觉得不妙，抬眼看过去，正好和盛开许对上视线。
　　他发现她了。
　　宋觅：“……”
　　好尴尬。
　　心里涌上来一股恶心感。
　　盛开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目光都不移一下，还对她露出了一个相当友好的微笑。
　　宋觅忙朝常晓雨招招手说：“来，我们换一下位置，你坐我这边。”
　　常晓雨刚夹了一筷子菜，还没来得及吃：“干嘛突然换位置。”
　　“你先和我换。”
　　“……”
　　换完位置后，宋觅背对着盛开许，才觉得心里不那么膈应，说：“刚刚我前男友一直盯着我看，受不了。”
　　常晓雨点点头：“原来是因为这样。”
　　话音刚落，常晓雨立马想到一件事，抬头看宋觅：“对了，你说你前男友特小，那你不嫌弃他都谢天谢地了，他怎么还出轨绿你？”
　　……问到点子上了。
　　鉴于两人现在关系缓和迅速，甚至聊得投机，宋觅不介意多说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不过这种隐私的事情，聊的时候她把声音尽可能放到最小。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你说。”
　　宋觅就把自己兼职送外卖时，如何给自己当时的男朋友和小三送避孕套的离谱经历，还包括事后盛开许和她分手时说的那些话，全部告诉了常晓雨。
　　常晓雨听完后，人直接惊呆了。
　　“还有这种操作？”
　　宋觅慢吞吞地咀嚼着口里的鱼肉，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释怀，有关前任的计较和恨意都在她这里不再成立。
　　她发现自己在重新讲那些事情的时候，就如一个说书先生，在讲别人的人生和故事，调动不了半分自己的情绪。
　　她已经完全能做到无悲无喜，无恨无爱。
　　常晓雨大为震撼地连连摇头：“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可不嘛。”
　　宋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汽水，“我当时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但是因为没和你发生过关系就故意拖着不分手，最后还要立好人设，真的很恶心。”
　　“嗯。”
　　“这种男的不要也罢。”
　　“我也觉得。”
　　在这件事上，常晓雨与她深深共情，是因为常晓雨也刚刚和男友分手，也是被出轨，不过其中有一点不同，常晓雨的前男友是因为和她发生过关系，渐渐觉得没有新鲜感，在外面找妓.女，事后被常晓雨发现交易记录。
　　一开始，常晓雨的男朋友还一口咬死不承认，最后被翻出十几次的交易记录时，倒打一耙说是常晓雨没能给他的刺激感觉，所以自己才出去乱来。
　　说到这里，常晓雨气得翻白眼：“你说恶不恶心？他为什么自己犯了错，还要想方设法地在别人身上找问题？”
　　“你这个前男友也很恶心啊。”
　　宋觅听得直皱眉，“也是有够奇葩的，希望你以后别再遇到这样的人。”
　　常晓雨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在胸前，开始碎碎念地祈祷：“保佑我，也遇到一个谈总这样的新男友，我愿意用十斤肥肉来换。”
　　宋觅：“……”
　　她笑出声来，笑声银铃似的，“你想得美！”
　　也许是喝好几杯青柠汽水的缘故，宋觅有些想上厕所，便让常晓雨包包递给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宋觅简单补了下口红，今天她涂的很适合日常的红豆沙色。
　　与她白净灵泛的长相十分合衬。
　　刚从洗手间出来，宋觅就迎面撞上盛开许，盛开许双手都插在裤兜里，穿一件深棕色的立领夹克衫，耸耸肩对她笑道。
　　“好巧，又遇见你了。”
　　他穿的这件夹克衫还是她送的，八百块。
　　哦。
　　当然是在她家还没破产以前。
　　“小觅，你和朋友来这吃饭吗？”他问。
　　“……”
　　宋觅心里一阵无语，他怎么问一些废话，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我和朋友来餐厅睡觉的。”
　　盛开许怔了下，旋即笑道：“小觅，分开才两个月时间，你就变得这么幽默了。”
　　才两个月吗？
　　这个时间让宋觅都呆了下，她有种和眼前人分手两年的错觉感。
　　在她心里，关于盛开许的一切记忆都在飞速地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和谈西泽的点点滴滴。
　　宋觅没什么想多说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槽了句：“能不能别穿着前女友买的外套和现任约会啊，你们都不觉得膈应吗？”
　　她并不在意他，只是单纯觉得这种行为很下头。
　　雨可能不会一直下，但前任的头会。
　　盛开许却露出不在意的表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夹克外套，说：“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在意我是吗，看到我穿你买的衣服和别的女人约会，心里不痛快了？”
　　宋觅：“……”
　　傻逼！
　　她忍不住在心里飙了一句脏话。
　　她都佩服盛开许的自信，简直是一点脸皮都不要，直接把她气笑了：“不好意思，我没有。”
　　紧跟着，她说了句相当刺人的话：“已有男友，比你优秀。”
　　这下，盛开许脸上的笑容才消了下去，他迟疑地问：“是上次在海鲜馆陪你吃饭的那个男人吗？”


第108章 好甜
　　宋觅不认为, 有必要去和盛开许聊太多，特别是有关现任的敏感话题。
　　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经过，眼神冷漠。
　　盛开许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
　　在回卡座的时候, 经过辛媛所在的那一桌, 辛媛看见她, 坐在那里双手环在身前, 冷不丁地冒一句：“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宋觅一愣，她能说什么不该说的？想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辛媛指的是给盛开许戴绿帽这件事。
　　宋觅脚步微微一顿, 扯了下嘴角, 语气没什么温度：“我说过，对你俩的事情不感兴趣, 也不会去操那个心。”
　　也不管辛媛的反应如何，她直接越过离开。
　　本以为只是一段令人不悦的小插曲, 让宋觅没想到的是, 这段小插曲会在三天后演变成一场来势汹汹的闹剧。
　　周五下午两点左右，宋觅坐在工位上，和网站编辑走合同的常规流程, 签那本名叫《暗夏》的青春校园小说。
　　她把整理好的合同文档发送给网站编辑。
　　等待合同回复。
　　她揉着酸疼的脖颈, 举着双手伸懒腰, 懒要刚伸到一半, 就看见一只女人的手突兀地伸在眼前, 端起她桌上的咖啡杯。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一杯热咖啡就迎面朝她头脸泼来。
　　她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黏腻的液体糊得她哪里都是, 头发, 脸，脖子，衣服上。
　　她的眼睛直接被糊得睁不开。
　　周围窸窸窣窣的办公动静直接消失。
　　众人全部看过来。
　　宋觅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液体，才堪堪能睁开眼睛，她张开的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低头看一眼身前白衬衫的狼藉，再抬头，就看见站在面前的辛媛。
　　辛媛重重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噔地一声重响，动静大得整个编辑部都可以听见。
　　“宋觅，你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吗？非要破坏别人情侣间的感情？”
　　宋觅：“？”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冷了脸色，“你在说什么？”
　　辛媛抬手指着她的鼻子，皱着眉，语气恶劣：“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在盛开许面前多嘴，他现在要和我分手，你敢说你没有给他说什么？”
　　“……”
　　宋觅听得云里雾里，愤怒在内里积攒，她一把挥打开辛媛指着自己的手：“你疯了吧！我多什么嘴了？”
　　“……”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看来盛开许是知道辛媛出轨的事情，并且要和辛媛分手。
　　只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编辑部里的人纷纷朝这边张望着，有的甚至站起来看热闹。
　　却没有人上前询问情况。
　　辛媛却一口咬死道：“就是你说的，不然盛开许怎么可能和我分手，在他有求于我的情况下。”
　　面对莫须有的指责，宋觅表现得很平静，她冷冷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就没想过他会知道吗？”
　　“……”
　　“不过这是他的报应，是他活该，但是请你搞清楚，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辛媛脸色一变，更加难看。
　　这时候，常晓雨注意到吵闹动静，发现找事的人是辛媛后，直接撂下手里的活，冲过来站在宋觅身前，嚷着：“你干嘛啊你！有病吧，跑到工作的地方来撒野！”
　　“……”
　　辛媛抬手指着站在人后的宋觅，高声扬给所有人听：“是她臭不要脸，和我男朋友分手八百年了，还要缠着我男朋友！贱不贱啊。”
　　宋觅差点当场脑梗去世，她缠着盛开许？
　　什么时候的事情？
　　疯了吧。
　　常晓雨气得脸色涨红，把宋觅护在身后，和辛媛争执起来：“谁稀罕你男朋友啊，我们宋编辑的男朋友好上一千倍，一万倍！甩你男朋友十八条街好吗！”
　　“是吗？”
　　辛媛不屑地讥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她的男朋友是谁，在哪儿，我倒要看看有多优秀。”
　　被这么一激，常晓雨气得跺脚，嚷着：“宋编辑的男朋友可是——”
　　话刚说到一半，常晓雨就觉得衣袖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了一下，意在提醒，让她不要说漏嘴暴露。
　　常晓雨及时闭嘴，涨红着脸瞪着辛媛。
　　辛媛不依不饶地挑衅道：“你倒是说啊，是谁？”
　　“关你什么事情？”
　　宋觅没有龟缩在后面，站出来，“我的男朋友是谁，和你跑到办公室里来泼我一脸的咖啡，有什么关系吗？”
　　常晓雨似乎被这情景气急，一跺脚，转身就跑出了编辑部。
　　辛媛双手环在胸前，趾高气昂地抬抬下巴，说：“我希望你去和盛开许解释清楚，那是你乱说的，并不是真的。”
　　宋觅：“……？”
　　她的身上还在往下滴着咖啡，连愤怒都显得有些狼狈，“我解释什么？又不是我说的，再说你自己出轨是事实啊。”
　　听到这里，周遭一片吃瓜群众同时暗暗唏嘘。
　　这么劲爆的吗？
　　辛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脸色僵了僵，又很快恢复如常，冷冷笑道：“你为了破坏前男友的恋情，还真是什么谎都扯得出来。”
　　“……”
　　宋觅：？
　　周围又隐隐现出唏嘘声。
　　反转了吗？
　　对于旁人的事情，不是完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听一半信一半，难免就有人开始用异样眼色看宋觅，仿佛她真的对前男友死缠烂打一般。
　　遇到辛媛这样泼辣蛮缠的人，宋觅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不论她说什么，辛媛都能直接开启诡辩模式，把白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
　　就在这个时候，编辑部的门被人一把从推开，一串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谈西泽沉着一张脸快步走进来。
　　他穿深黑的手工西装，质地精良，西裤笔挺无褶，正中的裤线明显，衬得得一双长腿格外笔直。
　　哗啦哗啦——
　　是所有人纷纷起身，椅子后推，万向轮磨在地板上的声音。
　　“谈总好！”
　　“谈总，谈总来了。”
　　“……”
　　谈西泽谁也没看，英俊的脸上尽是冷郁，黑色眸子里似有欲来的风雨，周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清冷气场。
　　他一眼就看到被泼了一脸咖啡，傻站在原地的宋觅。
　　宋觅压根就没想到谈西泽居然会过来，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视线显得非常可怜兮兮。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男人的步伐而移动，紧紧相随。
　　生怕错过任何一秒。
　　谈西泽直接来到宋觅的工位前，停在她所隔半米的位置，他低垂长睫，无声地打量着她。
　　小姑娘满身的狼狈，哪里都是咖啡渍。
　　他心疼得要命。
　　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伸手在桌面的抽纸盒里，抽了几张纸出来，语气很低：“被人泼咖啡你就这样站着？”
　　在无数道视线里，谈西泽直接要上手替她擦脸上的咖啡渍。
　　宋觅吓得心脏差点停跳。
　　她直接后退一大步，抢过他手里的纸巾，低低叫了他一声：“谈总。”
　　一声谈总，直接让谈西泽找回短瞬出走的理智。
　　她不希望两人关系曝光。
　　他及时收回手，克制住情绪，淡淡道：“英达的员工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你就这么站着算怎么回事？”
　　众人心中刚窜起的八卦苗头，瞬间熄了火。
　　还以为两人之间有点什么呢。
　　原来谈总只是单纯责问。
　　宋觅用纸擦着脸上的咖啡渍，边擦边说：“我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明明公司大门是有门禁的。”
　　在英达总部，非英达员工不可随意进入，在大楼的一层设置一整条门禁闸门，类似于地铁站的那种出入口，只能刷卡才能进入。
　　她是真不知道，辛媛是怎么进来的。
　　谈西泽眸光一转，无温的视线落在辛媛脸上，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一番，慢条斯理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眼前的男人气场非常强大，和他对视都会让人觉得一阵心悸。
　　辛媛气焰渐渐下去。
　　隔了会，辛媛看了一眼宋觅，又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问：“你是谁？”
　　谈西泽面无表情，反问：“他们叫我什么你没听见？”
　　辛媛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回想起这男人才进来时，所有人都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谈总。
　　……谈总？
　　谈、谈、谈西泽？
　　只要是渡城本地人，就没有不知道的谈西泽的。
　　这三个字是个形容词。
　　象征着权利和地位，人脉和上流社会，还有数不清的财富。
　　很多人削尖脑袋都想跻身进到上流的圈子，他们很清楚一点，谈西泽本身就代表着上流社会，他在哪里，真正的风暴中心就在哪里。
　　辛媛当然听过谈西泽的大名，如雷贯耳，商界的传奇人物，富豪榜排名第一的神秘者，也是让英达资产实现年年翻盘的绝对掌权者。
　　这个活在传言中男人，居然就站在她面前，在和她说话。
　　得知来人的真实身份后，辛媛的跋扈荡然无存，她开始觉得害怕和恐惧，面对男人的质问，她憋了半晌，才开口：“……只是一些私人恩怨。”
　　谈西泽眉梢一挑，眼角流露出蔑色：“私人恩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辛媛，“私人恩怨你敢跑到公开场合来闹，那就代表你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整个编辑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大气。
　　这个空间静得可怕。
　　辛媛都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男人冷声吩咐：“周朗，报警。”
　　辛媛：“？？？”
　　报警！
　　她有些急了，“一点小事为什么要报警啊，至于吗？”


第109章 好甜
　　谈西泽眉目不动, 眼里没有半分的波澜起伏，语气寡淡至极：“至不至于，不是你说了算。”
　　他并不想过多言语, 只想尽快解决事情。
　　辛媛在旁边叽叽喳喳还在说着些什么。
　　谈西泽只字不听, 抬脚移到一旁, 站在宋觅身旁的位置，沉默地等待周朗报警。
　　周朗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与此同时, 谈西泽低眼整理袖口，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分贝对宋觅说：“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宋觅嗯一声。
　　她离开工位, 往编辑部外走去, 在通过门口时，看见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迎面进来。
　　洗手间。
　　宋觅站在盥洗台前，弯下腰去，双手伸在感应龙头下，合拢掌心掬一捧水开始洗脸。
　　她把脸上的咖啡渍全部洗净。
　　对着镜子，宋觅又简单清理了下头发和白衬衫上的咖啡渍，直到没有清理的余地。
　　这时候，常晓雨冲进洗手间里, 到她身边，喘了一口气后说：“不用谢，是我把谈总叫来的。”
　　宋觅：“？”
　　她转眼看去，“你叫谈西泽来的啊？”
　　常晓雨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啊，不然谈总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及时。”
　　宋觅犹豫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耽误他的工作。”
　　“那不然怎么办？”
　　常晓雨皱了眉, 比划了下, “你就让那个小三儿随便欺负你啊, 你看她那不依不挠的架势, 还真以为谁治不了她了似的！”
　　“……”
　　宋觅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她无奈地摇头笑了下：“我做不到和她一样，泼皮无赖似的乱来。”
　　“也是。”
　　常晓雨认可地点点头，“不然你以前早就撕我千万遍了。”
　　宋觅听得想笑，坏心情也消去了一些，说：“怎么又扯到你身上了？”
　　常晓雨做了个鬼脸，冲她吐舌头一笑。
　　回编辑部的路上，常晓雨还告诉她一件事：“对了，我还跑到楼下去通知你前男友了，说他现在女朋友现在正在咱们出版社大闹特闹，惊动了谈总，你前男友吓得不轻。”
　　“……”
　　“估计他现在人已经在编辑部里了。”
　　宋觅简直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常晓雨居然能做这么多事情，她真的有点佩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常晓雨看。
　　常晓雨被她盯得心里发毛，问：“干嘛。”
　　宋觅表情认真，发自内心地说了四个字：“干得漂亮。”
　　“哈哈哈哈哈。”常晓雨大笑出声。
　　“……”
　　宋觅进编辑部里以后，果然看见盛开许也在，他穿着黑色正装，正愁眉不展地站在辛媛旁边，正在费劲地和谈西泽解释着什么。
　　辛媛的嘴也没闲下，叭叭说个没完，像是在指责盛开许。
　　等走得近一些，宋觅才听出争吵的点是什么。
　　辛媛固执地说：“盛开许，我还没答应和你分手，我们就不算正式的分手。”
　　这是单方面的说法。
　　盛开许却向谈西泽解释说：“谈总，她只是我的前女友，我已经明确和她提过分手，我也不知道她也会这件事来找我的前女友麻烦。”
　　前女友。
　　捕捉到关键词的众人瞬间把目光投向宋觅。
　　各色的耐人寻味。
　　谈西泽神色寡淡，低头看一眼腕表，漫不经心地反问：“既然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跑过来做什么？”
　　盛开许再次开口解释：“我只是想来和她说清楚，我和她分手不是因为宋觅在我面前说了什么，而是亲眼看到了。”
　　那天，盛开许和辛媛约会时，偶然发现手机上有个可以共享定位的功能，他尝试性地将两个手机连接在一起。
　　随后，他发现，辛媛的位置在宋觅以前家的小区。
　　他听说宋觅已经搬回以前的家居住，觉得辛媛会去找她什么麻烦，便不放心地跟过去想看看。
　　结果他亲眼看见，辛媛和别的男人搂抱在一起，亲热地进了一栋房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漫上心头。
　　他在原地看了很久。
　　巧就巧在，辛媛和那个男人在落地窗前，没有拉窗帘，他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甚至是女人喘出的每一口呼吸。
　　当天晚上，他给辛媛发去分手的短信。
　　在男人的自尊面前，一份体面的正式工作，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
　　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也是在那一晚，他独自在空寂的房间里，灌下十几听啤酒，在吐得神识不清时，他想到宋觅，想到她弯着眉眼冲他笑的样子。
　　他还想到她，穿着外卖服，一年震惊站在辛媛家门外的样子。
　　他承认，他开始后悔。
　　“你看到了？”
　　辛媛睁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问盛开许，“你看到什么了？”
　　盛开许看过去的眼神里，昔日的温柔荡然无存，只有鄙夷和嫌弃：“你觉得呢？”
　　辛媛彻底怔住，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盛开许注意到在门口的宋觅。他直接越过辛媛，来到宋觅面前，扫一眼她衣服上残留的咖啡渍，表情很愧疚：“对不起啊小觅，我不知道会这样，要是我知道，我会阻止她的。”
　　看见这一幕，辛媛疯了似的尖声叫起来。
　　“盛开许，你心疼她是吧！”
　　宋觅觉得头疼，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下，远离这一切的是非纷扰。
　　这件事一场无妄之灾。
　　辛媛再度冷冷开口，指着宋觅，质问盛开许：“你别忘记，当初是你抛弃她选择和我在一起，是你嫌弃她家里负债千万，嫌弃她过度的保守无趣。”
　　“……”
　　好了。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宋觅家里负债千万了。
　　宋觅只觉得阵阵尴尬，别开脸不看盛开许，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谈西泽所在的方向。
　　谈西泽就站在那里，眸光漫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她脸上，静静看着她，眼神里安抚的意味很重。
　　即便他什么都没说，但她也知道，他在让她别怕。
　　如此一来，宋觅的心完全安下来，有他在，她不再惧怕任何。
　　她反倒变得很平静。
　　二十分钟后，两名警察踏进编辑部里，开启挂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在现场进行情况询问。
　　在问完情况后，一名警察问宋觅：“接不接受调解？”
　　宋觅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时候，谈西泽冷冷出声：“不接受。”
　　闻言，宋觅立马接嘴：“对，我不接受。”
　　辛媛：“？”
　　她瞪着宋觅，“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宋觅面无表情地说回：“我的主见就是听谈总的。”
　　警察点点头，说：“行，那都随我们回一趟警局吧，先去做个笔录。”
　　盛开许：“我也去？”
　　警察看他一眼，说：“你也去。”
　　盛开许：“……”
　　警车停在负一层的停车场，一行人跟在警察后面下去，宋觅，辛媛，盛开许。
　　谈西泽走在最后面。
　　到停车场以后，几人停在警车前，辛媛最先坐进去，随后是盛开许，就在宋觅准备上车的时候，谈西泽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
　　“你坐我的车。”
　　警车里，盛开许看见这一幕，他的目光停留在谈西泽的手上，又去看眼顺从的宋觅，眼神变了又变，完全处于一个震惊的状态。
　　他猜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对于盛开许来说，今日的震惊是一个接一个，他还没从猜想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只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冲过来，扒拉着车窗，看着警车里的辛媛着急地说：“媛媛，你怎么了！”
　　“……”
　　盛开许扭头，看着窗外下巴上有颗黑痣的男人，问：“辛媛，这是谁？”
　　宋觅循声看过去。
　　这不是停车场的保安吗，叫痣老三。
　　她停下脚步，看见辛媛喊了那个痣老三一声：“……爸。”
　　宋觅：“……？”
　　辛媛不是说她爸爸是英达的高层吗，还可以走后门安排职务，怎么会是停车场的保安。
　　这也太抓马了吧。
　　比她更震惊的，是盛开许，这人差点从车子里跳出来，他扬高了音量：“啊？这人是你爸！你爸是保安！”
　　辛媛没有话来替自己开解，她确实在骗他。
　　盛开许表情难堪至极。
　　几秒过去，盛开许皱着眉，不可置信地问：“你居然骗了我这么久？骗得我这么狠！”
　　宋觅看见痣老三左边胸口处挂着的工作牌，上面有他的本名，叫李立军。
　　她想到那天在餐厅时辛媛和盛开许二人对话的情形。
　　想到这里，宋觅抬脚走过去，到警车面前，站在痣老三旁边，弯腰看向车里的盛开许：“至少有一件事情，她真的没有骗你。”
　　盛开许一愣：“什么？”
　　宋觅笑眯眯地笑道：“她说自己是跟妈妈姓，而不是跟爸爸姓。”
　　“……”
　　“起码这一点是真的。”
　　盛开许残存的一丝冷静彻底瓦解，脸色全面崩盘，难看得似乎能从表面刮下一层白灰。
　　当一个男人的愤怒达到临界点时，没人知道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盛开许一拳重重捶在车门上，发出嘭地一声，咆哮道：
　　“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辛媛显得很平静，冷冷说：“那你当初说喜欢我都是假的吗，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会因为她爸爸是保安就不喜欢了吗？”
　　宋觅：“……”
　　佩服。
　　看来辛媛的诡辩不止用在她一人身上。
　　盛开许这算不算是自食恶果？
　　或者说是报应。
　　辛媛对痣老三说：“爸，不用担心，和人起了点小冲突，去做个笔录就没事了。”
　　听到这里，谈西泽几不可闻地哂笑一声，重新走到宋觅身边，毫不避讳地拉起她的手。
　　“走吧。”
　　痣老三一转身，就看见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第110章 好甜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 宋觅注意到谈西泽的脸色有异，即便他并未表现得明显，但女人敏感的天性令她察觉到不对劲。
　　她意识到一点, 谈西泽现在心情是不好的, 并且与她有关。
　　两人都坐在后排位置，周朗在前面开车。
　　宋觅坐在右窗边。
　　她安静地坐了会儿, 小心翼翼地转头看谈西泽，发现他正在转脸看着窗外，以指托腮, 眸色难辨情绪。
　　宋觅朝他挪近身体, 坐得更近一点后,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温吞喊他名字。
　　“谈西泽。”
　　谈西泽自车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她时的表情平静, 语气却有些淡：“怎么？”
　　宋觅一颗心难免提起，忐忑地问：“你是不是在生气？”
　　谈西泽觉得在两人间, 坦诚是必需品, 他没有绕弯子, 直言道：“生气谈不上，只是多少有些不悦。”
　　果然她的第六感是对的。
　　听见他的话后,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她继续问：“是不是因为看到我前男友，所以不高兴了？”
　　在宋觅看来, 极有可能是因为盛开许的原因, 毕竟现任和前任本就是容易产生敌对的。
　　她很能理解他的不悦。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 谈西泽接下来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别人欺负你, 你为什么傻站着？”
　　他是因为这个不开心，而不是因为前男友？
　　简直出人意料。
　　宋觅回想当时谈西泽进编辑部的场景，他沉着一张脸，神情阴郁，原来相当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不作为。
　　没等她开口，谈西泽就接着淡淡说：“上次舒可姿泼你水，你也是傻站着，宋觅，我非常不喜欢你这一点。”
　　他的语气平静又理智。
　　这是宋觅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种话，脑子里空白两秒，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着在办公场所，闹得厉害很不好。”
　　谈西泽自然清楚她的顾虑，也理解她的难处，但是他也是真的为此感到不悦：“宋觅，和我相处这么一段时间后，你是最清楚不过我的为人，从不说假大空的话，也从不做虚假的承诺。”
　　宋觅默默听着。
　　谈西泽意识到自己现在可能过于严肃板正，怕吓到她，便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揽进怀里，大手置于她纤瘦的侧腰间。
　　他放缓口吻，继续说道：“所以我希望你遇见什么事情，都不要畏惧，也不要顾虑，有我在你身后给你撑腰，还有什么可怕的？”
　　“……”
　　在他怀里，宋觅高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她动了动，侧脸靠在男人温热胸膛处，脸庞肌肤紧贴微凉的黑色西装。
　　她寻到莫大的安全感和安慰。
　　她靠在他的胸膛，小脸乖巧地蹭了蹭，轻声认错：“下次不会了。”
　　男人眼睫微敛，垂下目光看见小姑娘白皙的脸庞，他心下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被人欺负时要还击，否则对方只会变本加厉，懂吗？”
　　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再说。”
　　谈西泽抬手，松松领结，嗓音低沉悦耳，“今天这件事又不是理亏，为什么要忍着？”
　　宋觅抬起脸看他，视线里是男人流畅的下颚线，她笑着问：“万一下次是我理亏怎么办？”
　　“那也不用忍着。”
　　他低脸与她对视，极近的距离看得他心间一动，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浅浅亲了一下，“我只帮你，我不讲道理。”
　　她的额间余留一点男人的唇温。
　　微凉温柔的。
　　有一种无名的糖在宋觅心头化开，甜得将她整个人腻住，但她表面还是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笑他。
　　“谈总居然这么护短？”
　　谈西泽的大手在她腰间轻轻掐捏一把，又暧昧地将她搂得更紧，跟着她笑：“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觅撒娇道：“不行嘛？”
　　“行。”他笑。
　　到警察局后，宋觅被带到审讯室做一个常规笔录，用时不长，十五分钟左右。
　　与此同时，周朗向警方提供现场的全程段监控视频。
　　宋觅从审讯室出来时，谈西泽在外面的空地上抽烟，站在一颗老樟树下，一寸日光透过密叠的树叶照在他的肩头。
　　青白色的烟雾自他指间散开，模糊英俊的眉眼。
　　画面极具美感。
　　她朝他走过去，站在同一棵树下，问：“我做完笔录啦，警察叔叔说我可以走了。”
　　谈西泽看她一眼，淡笑道：“人家才三十多岁，你叫叔叔？”
　　“不管多大年纪，都是警察叔叔。”宋觅眨了眨眼说道。
　　“……”
　　谈西泽注意到她的头发上，还有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咖啡渍，眼底微光划过，他张开一只手，言简意赅：“过来”
　　宋觅啊一声：“干嘛。”
　　“今天你受委屈了。”
　　细碎的冬阳光点里，男人眉眼精致温柔，“所以过来抱一下。”
　　其实刚刚在车上就抱过了。
　　他就是想再抱一下。
　　宋觅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她上前的同时伸出双手，环住男人精瘦的腰身，在他腰部后方双手紧扣。
　　她将自己的整个人都送进他怀里。
　　她的脸埋进男人温热脖颈侧面间。
　　谈西泽将拿烟的那只手拿远，怕烫到她，另一只手轻落在她的背部，自上而下轻轻地抚顺着。
　　这一幕，刚好被做完笔录出来的盛开许看见。
　　人直接当场石化。
　　就在这一瞬间，盛开许仿佛觉得晴朗的天空突然炸开一道惊雷，直陡陡地往他身上霹，把他霹得外焦里也焦。
　　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被他背叛抛弃的昔日女友，此时此刻正和另外一个强大优秀的男人亲密相拥，他的心情很复杂，一瞬间涌出很多情绪，将他整个吞噬。
　　他能感受到那些情绪是什么，震惊，后悔，不甘，郁愤等等，全部交织成一张网将他困住。
　　在公司的停车场时，他还只是猜测而已，直到他亲眼看见这一幕，那个念头才被完全印证。
　　宋觅的新男友是谈西泽。
　　居然是谈西泽……
　　怎么会这样。
　　无论怎样想，宋觅都和谈西泽是两个世界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在一起？
　　对于一个男人沉重的打击，莫过于他看见自己的旧爱有新欢，并且那个新欢强过自己不知道多少倍。
　　这会带来深深的挫败感。
　　盛开许在原地杵了许久，他都不记得有多长时间，直到他看见相拥的两人分开，同时注意到站在审讯室门口的他。
　　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像一个活生生的小丑。
　　谈西泽正看着他，目光无温寡淡，分明是面无表情，且没有说一个字，但是盛开许就是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不止是压迫感，在那个男人的眼角眉梢处，还流露出隐隐的轻蔑。
　　盛开许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
　　盛开许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竟然抬脚朝两人走过去，最终停在两人面前，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
　　盛开许打量许久后，表情还是不可置信，他用怀疑的语气问宋觅：“你真的和谈总在一起了吗？”
　　他认为，非要亲口印证才作数。
　　谈西泽象征主权似的，搂住身旁宋觅的腰，带进怀里，神色不动地淡淡问：“你有什么问题？”
　　盛开许没看谈西泽，直勾勾盯着宋觅。
　　“是吗？”
　　宋觅觉得腰间那只男人的大手在轻微用力，隐隐暴露着占有欲，她坦荡地承认道：“是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
　　“已有男友，比你优秀。”
　　这件事就是在杀人诛心。
　　盛开许脸色转为惨白色，满目的震惊，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谈西泽唇畔显出笑意，他勾勾唇，眸色难虞地看着盛开许，慢条斯理地说：“希望你嘴紧一点，我的女朋友现在还不想公开恋情。”
　　——我。的。女。朋。友。
　　这五个字，几乎是被谈西泽一字一顿咬重每一个音说出来的。
　　蓄意挑衅的成分相当重。
　　可盛开许完全无能无力，他能做的就只有忍耐和眼睁睁的目睹。
　　在任何一个方面，盛开许都输得很彻底。
　　谈西泽在气人这一方面，似乎有着惊人的天分，他偏过脸看怀里的小姑娘，温声问：“今晚去我家，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好不好？”
　　“……”
　　宋觅知道他这是故意帮她气渣男，也乖顺地点点头，笑得灿烂：“好呀。”
　　她说完还垫脚在他下巴处啄了一下。
　　看着如此腻歪的两人，盛开许的脸色直接恨不得赤橙红绿青蓝紫全部变一遍，也许是为了捍卫一点自尊心，他问：“宋觅，你是为了钱和谈总在一起的对吗？”
　　“……”
　　“毕竟你家欠了一千多万，谈总可以帮你还完所有负债。”
　　宋觅：“？”
　　这人是分手了也要不停膈应她。
　　真的绝。
　　她正想怼回去时，谈西泽却先一步温温笑着开口：“她要是图我的钱，那正好，我有的是钱，那她就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虽是笑着的，可笑意分明半分不抵眼底，语气也没什么温度。
　　盛开许怔住，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这让他有点始料未及。
　　谈西泽敛住笑意，眸底晦暗，看向盛开许的视线中带着几分不明，接下来说的话也是深意南满满。
　　“只有没本事也没潜力赚钱的男人才会嫌女人拜金图钱，不是吗？”
　　随着话音。
　　一声男人不屑的轻笑声落地。
　　讽意十足。
　　这时候，一名警察走出来，告知他们辛媛的处理结果，因在公共场合寻讯滋事处以十五日的行政拘留，罚金两千。
　　警察对盛开许说：“她说你是她男朋友，让你交一下罚金。”
　　盛开许：“……”
　　在这一瞬间，他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也是一个完全的失败者。


第111章 好甜
　　云水湾。
　　下午四点多的光景, 赵姨和几名园艺师在前院里闲聊，赵姨也有模有样地拿着一把修剪，和园艺师一边说笑一边修剪枝叶。
　　聊得正欢时, 赵姨收到两条手机短信。
　　是谈西泽发来的。
　　-现在让敬阿姨提前下班。
　　-我马上到家。
　　看完短信后，赵姨稍微的有点疑惑, 今天显周回来得特别早, 但是即便如此，为什么要让小敬提前下班？
　　赵姨没想明白这一点，却还是照做，放下修剪子到里面去通知敬兰, 让她现在收拾东西下班。
　　敬兰也觉得疑惑, 问了下原因。
　　赵姨也不清楚原因，只笑着让她提前下班回去休息。
　　敬兰也笑着应好。
　　此时此刻，黑色宾利已经开进云水湾的正大门，宋觅坐在副驾上, 注意到谈西泽单手掌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在用手机打字, 目光偶尔往屏幕上扫。
　　她欲言又止, 还是忍不住提醒：“开车别看手机，不安全。”
　　男人淡淡嗯一声。
　　给赵姨发完短信后，谈西泽随意把手机放在扶手箱上, 目视前方问宋觅：“晚上想吃什么, 我给你做。”
　　“你给我做？”
　　宋觅表情和语气都是惊讶的，“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
　　男人口吻闲散轻松，他转头扫她一眼, 温温笑着说：“你忘了？在警察局的时候, 不是就说过今晚我亲自下厨。”
　　“……”
　　宋觅当然记得, 她啊一声，然后说：“我以为你当时只是故意帮我气盛开许，所以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你真的要亲自下厨。”
　　谈西泽挑了挑眉：“很意外？”
　　“是挺意外。”
　　毕竟在宋觅看来，谈西泽的时间金贵无比，永远都有繁琐的工作在等待他处理。
　　亲自下厨这种事情，就显得有些浪费他的时间。
　　谈西泽云淡风轻地一笑：“我不对你做虚假的承诺，哪怕是再小的事情。”
　　说到做到，才是他这个人的原则。
　　宋觅心里一暖，笑意忍不住攀上嘴角，她转过头看着男人精致侧脸，卖乖地笑着说：“那我今晚有口福啦。”
　　谈西泽很受用，也跟着她笑：“想吃什么？”
　　“都行的。”
　　宋觅把脸颊上的头发顺在耳后，“你做什么，我都吃的。”
　　他淡淡笑着嗯一声。
　　在这个时候，宋觅注意到前方路旁有一个人影，越看越觉得熟悉。随着并不慢的车速，与那道人影的距离拉近后，宋觅才看清楚，那不是妈妈吗！
　　……卧槽。
　　她差点忘了妈妈也在云水湾工作的事情。
　　这么不凑巧！
　　出于条件反射，宋觅直接猛地一个弯腰，弓着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确保整个身体都低于车窗的高度。
　　这样的话外面的人就绝对看不见她。
　　与此同时，谈西泽自然也看见了敬兰，他神色平静，扫一眼副驾上弯腰弓背缩着身体的宋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车窗是防窥的。”
　　这是他第二次提醒，同一件事。
　　宋觅：“……”
　　妈的。
　　一紧张就给忘了。
　　她悻悻然地直起身来，理了理头发，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黑色宾利与敬兰擦身而过，男人的目光也从妇人身上收回，旋即，他明知故问地抛出一句。
　　“你躲什么？”
　　宋觅惊魂未定，按着胸口呼出一口气，说：“刚刚走过去那个人是我妈呀，她正好在云水湾里的一家做保姆，不知道在多少号。”
　　“……”
　　谈西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顿了一下，他问：“万一被阿姨撞见你坐在我车上怎么办？”
　　他也是故意这么问的。
　　宋觅沉默地想了会，认真道：“那我就给我妈解释说是顺路。”
　　“顺哪儿的路？”
　　他慢条斯理地追问，“顺到这云水湾里来？这里面你认识谁？”
　　宋觅直接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不假思索地说：“我认识你啊。”
　　谈西泽唇角不露痕迹地勾了勾，单手打着方向盘，低懒地笑着问：“所以你要怎么和阿姨解释我们的关系呢？”
　　宋觅直接被问住。
　　对哦……她要怎么解释？
　　这是个问题。
　　宋觅微微皱眉，苦思冥想半晌，一直到黑色宾利开进66号的停车坪里，她一边摘安全带一边说：“我就说是工作上的事情？”
　　谈西泽：“？”
　　他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又问：“什么公事，需要到老板家里办？”
　　宋觅：“……”
　　怎么感觉越描越黑。
　　她束手无策，实在想不到一个得体的解释，说：“那我总不能直接说我们在恋爱吧。”
　　谈西泽沉默不语，他下车关门，宾利车的车钥匙拿在手里把玩，钥匙扣圈在他分明修长的食指上，车钥匙就在虚空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着。
　　他没接她的话，眸色却不明地暗下去几分。
　　宋觅关上副驾的车门，跟上男人的步伐，与他踩在同一条鹅卵石小道上，旁边青草茵茵，冬阳照出一层草色来。
　　她察觉到他的沉默，主动问：“谈西泽，那你觉得我怎么说比较好？”
　　谈西泽走在前方，却刻意放缓脚步等她，不让两人的距离被拉得过大。他沉吟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选择反问：“其实我想问问你。”
　　“……”
　　“我很好奇，也很关注的一点。”
　　他停住脚步，转身面朝着她。
　　四目相对。
　　宋觅刹停追赶他的步伐，杵在原地，面朝着阳光抬眼去看他的脸，却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只为微微眯着。
　　“啊？问什么。”
　　男人背阳而站，身后一颗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桂花树上没有桂花，只剩下一些愈发厚硬的叶子。
　　他站在那里，穿一身周正妥帖的黑色西装，似与树融为一体。
　　他的脸孔匿在阴影里，以至于他眸色相当不分明，语气也是相当不分明：“你不愿意对外公开我们的关系，也不愿意向家人坦白。”
　　“……”
　　“所以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
　　在谈西泽看来，他并非不愿意给她时间和包容，只是这样的情况长此以往，会极度考验他的心性，不可避免地会给他造成严重的内耗。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难逃一些情绪的掌控。
　　宋觅根本没有想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她开始反问自己。
　　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
　　他一直希望公开，而她却自私地藏着掖着，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做好公开的准备，也没有做好去承受舆论的准备。
　　她从始至终，都没顾虑过他的感受和想法。
　　她一味地在索取他的包容和耐心。
　　这是不对的。
　　宋觅深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在做自我的心理建设，然后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开口。
　　“那我们公开吧。”
　　谈西泽一怔，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果决，轻声反问：“当真？”
　　宋觅坚定地点点头。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时间里，她想明白一点，她既然选择和谈西泽在一起，那么早晚都要去面对一些问题，就算逃避也只是一时，逃不了一世。
　　该来的总会来，该她面对的也躲不掉。
　　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坦荡一点，从容地去迎接一切即将有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下一秒。
　　谈西泽温热的大手落在她发顶，动作温柔地揉了揉，他背对着阳光，脸上笑意叠在周遭绿影里，有种说不出的清隽迷人。
　　他神色有所缓和，淡淡笑着说：“我也不是急着要公开，只是想要你的一个态度。”
　　得到她愿意的回答，谈西泽已经知足，他绝非是个会得寸进尺的人。
　　看到她表态后，他也愿意继续给时间让她做准备。
　　宋觅摇摇头，乖乖地说：“我没关系的，你想什么时候公开，在任何场所公开都没事的，我听你的。”
　　真正的爱一个人，付出就在所难免。
　　她这么想。
　　自从认识谈西泽以来，他包容她，帮助她，不计回报地对她好，他为她做了那么多，那她这次退步妥协又有什么不可呢？
　　谈西泽却不是真的想逼她就范，去做一个公开，还是那句话，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她一个坚定的态度。
　　他撤回手，淡笑着说：“那等我想公开的时候，再说。”
　　“嗯，好。”
　　“走吧，有点晒，我们进去。”他说。
　　“好。”
　　两人经过前院时，几名园艺工人还在修剪枝叶，他们看见宋觅时都不由得多看了眼，还没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年轻女性。
　　大家纷纷猜测，一看就和谈先生的关系匪浅。
　　进别墅后，迎面就遇见赵姨，赵姨热情地和宋觅打招呼：“宋姑娘，又来啦。”
　　宋觅也乖巧地笑着回应：“赵姨，下午好。”
　　赵姨注意到宋觅身上穿着的白衬衫，上面斑驳的咖啡渍，唷了一声：“咋搞成这样了啊？”
　　宋觅也低头看了眼衬衫上的咖啡渍，没多说，只简单地说：“发生了点小意外。
　　赵姨：“噢。这样子哦。”
　　谈西泽脱下西装外套，拎着随手搭放在沙发的侧扶手上，说：“赵姨，你带她到我卧室里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赵姨先是说了个好，随后又想到什么，转身回头问：“换什么衣服啊？你的衣橱里没有适合宋姑娘穿的衣服。”
　　谈西泽沉默两秒，说：“找一身你的给她穿。”
　　“行。”
　　赵姨对宋觅说：“宋姑娘，你跟我来。”
　　宋觅点点头：“好。”
　　在等室内电梯降到一层时，赵姨注意到男人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便问：“显周，你干嘛去？”
　　男人脚步微顿，淡淡道：“做饭。”
　　一听这话，赵姨忙说：“我的大少爷，哪里需要你做饭？你在公司忙了一天，到家就休息，有专门的厨师做，再不济还有我，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下厨！”
　　“……”
　　站在旁边的宋觅有些许尴尬，她默默想，今日谈西泽是为她，才要亲自下厨。
　　听赵姨的话后，她也觉得有道理。
　　正当她想开口让谈西泽不用亲自下厨时，谈西泽却先一步开口对赵姨说：“偶尔下回厨，权当解压放松一下。”
　　他这么说，也无可厚非，赵姨也挑不出错来，只得说：“行吧，随你，切菜时小心点手。”
　　男人淡笑着嗯一声。
　　宋觅跟着赵姨乘室内电梯上楼，去谈西泽的主卧所在的楼层，三楼。
　　电梯里，赵姨忍不住感慨道：“你别看显周他现在风光，家大业大的，背地里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刚回国那阵儿，天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工作到半夜更是常有的事情。”
　　“……”
　　“所以我时常担心，他这样熬下去，万一和他大哥一样该怎么办。”
　　聊到谈文周身上的话题，宋觅不敢妄加言论，只能浅浅地接话说：“谈西泽他是很辛苦，每天的工作都好忙。”
　　“可不嘛，他还不知道爱惜身体。”
　　赵姨语气无奈，“前一阵，他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些什么脏东西，回来犯了胃病，疼到晚上三点钟睡不着觉，叫了家庭医生过来输了液才好。”
　　“……”
　　谈西泽怎么没和她说胃痛的事情？
　　她对此完全不知情。
　　想到这，宋觅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赵姨：“上周三吧，别看我一把年纪，记性还是够得用。”
　　宋觅：“……”
　　那不是和她吃烧烤的那天吗？
　　原来谈西泽陪她吃了烧烤后，就导致他胃病犯了，疼到半夜，他是怕她自责内疚，才故意没有告诉她。
　　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呜呜呜他好好哦。
　　电梯门缓缓打开，赵姨先一步出去：“跟我来，宋姑娘。”
　　宋觅拉回思绪，跟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谈西泽的主卧。
　　主卧相当的大，不包含洗手间和衣橱间的占地面积都有五十多平的样子，设施一应俱全，小摆件也样样不少，欧洲铜艺制的落地灯，暗蓝色的双层遥控式窗帘，巨大的落地窗，布艺织锦的米色单人躺椅。
　　整个空间的设计和布局都很简洁舒服，没有繁复的吊灯，浅色系为主，采用照顶的灯光营造出宁静和谧的环境，光源相当柔和。
　　大体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这个房间就和主人一样，给人一种清冷柔和的感觉，看似矛盾，实则相衬。
　　在等赵姨拿衣服来的空档，宋觅在卧室里绕了一圈，看了看裱在墙上的一副抽象派画作，一白一黑的两张面具，风格极简，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停在画前，看了许久。
　　没一会，赵姨拿上衣服进来，对她说：“宋姑娘，你可是除了我以外第一个进到显周卧室里的人，看来他和你是认真的。”
　　“啊？”
　　宋觅接过衣服，问：“那打扫的人呢，没进来过吗？”
　　赵姨说：“主卧都是我亲自打扫，旁人没进来过的。”
　　宋觅若有所思：“这样啊……”
　　“可不嘛。”
　　赵姨冲她笑得和蔼，“可见你在显周心里，地位是很重的，好好珍惜。”
　　“好，谢谢赵姨。”她笑着回。
　　赵姨离开后，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宋觅一个人，她没有立即去洗手间，而是站在原地思考一个问题。
　　上一次，谈西泽是让赵姨到她去客房里洗漱，而这一次是直接让她来他的卧室里洗澡。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打心底里对她完全的接纳，所以允许她，进入到完全属于他的私人领域。
　　想通这一点后，宋觅的唇角经不住扬起来，整个人都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愉快感。
　　真好啊……
　　她指的是，被他完完全全的接纳这一件事。
　　真好，他们离彼此越来越近。


第112章 好甜
　　浴室很大, 大到宋觅走进去直接大吃一惊的程度，浴室的面积足有百来平方，正中间一口方形浴池, 里面是提前放好的热水，腾腾地冒着淡淡白气。
　　一顶明亮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橙黄色的柔和光线。
　　宋觅在浴室的盥洗台上看见一瓶香水, 是谈西泽身上的那种味道吗？
　　带着好奇，她走过去拿起香水。
　　开始细细地端详。
　　镀银的喷嘴，深蓝色的瓶身,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两下, 感受到的是磨砂质地。
　　整瓶香水都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也没有品牌标签。
　　简单中透着神秘。
　　宋觅拿着那瓶香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在瓶底发现异样, 那你刻着三个大写的字母。
　　——TAN.
　　……谈？
　　宋觅忍不住拼念出声, 发现果然是个谈字,
　　看来是私人款的定制香水。
　　她打开瓶盖，香水举至眼前, 隔着些距离轻微地一喷，一股细密的喷雾出现在视线里。
　　佛手柑和九里香的味道紧随其后。
　　正是他身上常有的味道。
　　宋觅深深吸了两口气, 把这种属于他的味道纳进鼻腔里, 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真好闻。
　　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仿佛他在身边一样。
　　一个小时后。
　　宋觅洗完澡, 开始用毛巾擦干身体, 裹上浴巾先吹头发再换衣服。她用的是他的洗发水, 沐浴露, 甚至是洗面奶, 每一个的味道都很好闻, 清冽如他。
　　她贪念着这些味道，洗得也比平时慢。
　　吹干头发后，宋觅开始换衣服，赵姨给她拿的一套中老年阿姨的居家休闲服，白色的底子，大朵的红色牡丹，周围锦簇的花开富贵，花朵旁边还有两尾喜庆的鲤鱼。
　　她换好衣服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没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
　　宋觅离开主卧，凭着记忆找到室内电梯，乘电梯下一楼。
　　电梯门打开，她看见客厅没有人。
　　赵姨和谈西泽肯定都在厨房。
　　宋觅直接往厨房的方向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她来到厨房门口，还没走进去，赵姨就注意到门口的她，看着她此时身上穿着的一套，不禁乐呵呵地笑出声。
　　“宋姑娘，我的衣服穿你身上，怪可爱的，小姑娘家家穿什么都俊！”
　　宋觅腼腆地笑笑，没说话。
　　赵姨有眼见力地离开厨房，给两人腾出独处空间。
　　男人清冷的目光投落过来，他站在天然气双灶前，手里握着一柄锅铲，正在翻炒着些锅里的什么，当他看见她穿的一身时，也忍俊不禁，唇角弧度明显地勾起来。
　　这让宋觅更不好意思了。
　　谈西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好一会儿，才敛着笑意点评一句：“挺好的，花开富贵。”
　　宋觅：“……”
　　她手指纠结地搅着衣角，赌气似的对他说：“谈西泽，你再笑我，我就走了！”
　　谈西泽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睇她一眼，故意拿话逗她：“你走吧，就穿这一身出去，让别人看看你现在多喜庆。”
　　“……”
　　宋觅被侃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她真的没勇气穿这一身出去，别人肯定会认为她提前步入中老年时期。
　　她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理你了，谈西泽。”
　　“那还是算了。”
　　谈西泽很会把握玩笑的度，绝不至于把对方逗得真生气，“你走了，我做的菜给谁吃？”
　　宋觅脱口而出：“拿去喂狗。”
　　谈西泽听得想发笑，保持着平静，刻意地懒洋洋道：“正好就是拿来喂小狗的。”
　　“？”
　　宋觅的脑子转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问题所在，是她自己给自己挖了坑且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拌不过他，却还是有点不服气：“你才是小狗！”
　　“……”
　　“知道了。”男人唇角擒着笑意，不介意和她多玩一会文字游戏，“拿碗筷吃饭了，小狗。”
　　“好吧。”
　　……等等。
　　宋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等于她还是小狗吗？
　　这男人好狗啊。
　　宋觅一时有些牙痒痒，直言道：“我现在想咬你，谈西泽。”
　　谈西泽伸手关掉灶火，眉梢轻扬，桃花眼弥出点笑意，慢条斯理地说：“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你还要咬我。”
　　他轻哂一句：“小没良心的。”
　　他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宠溺。
　　这让宋觅一下就没了脾气，也再也没有去计较和拌嘴的欲望，她声势弱下去，嘟囔道：“这次就算了。”
　　“……”
　　谈西泽拿起一个盘子，往盘子里盛菜，故意用认真板正的口吻说：“这怎么能算？”
　　盛好菜，他放下盘子，朝她招招手说：“过来。”
　　宋觅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干嘛。”
　　谈西泽低脸打量着气呼呼的小姑娘，极轻地笑一声，微微骗了下头注视她：“这可不能算，说吧，想咬哪？”
　　“啊？”
　　也许是巧合，男人说完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拉出弧度，显得特别分明和性感。
　　隐隐间透着蛊惑。
　　在这一瞬间，宋觅有点色迷心窍，怔怔地盯着男人凸出来的喉结，慢吞吞地带着点试探发问：“……咬喉结行吗？”
　　“？”
　　这个回答在谈西泽的意料外，他本来只是想单纯逗逗她而已，没想要她真的给个回答，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说个喉结。
　　而且听她的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的。
　　谈西泽向来都是迁就宋觅的，他几乎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就笑道：“行。”
　　只一个字的回答，透着无尽的纵容。
　　她想怎样都行。
　　宋觅眼巴巴地瞅着男人的喉结，其实她好早就想亲一口，试试是什么感觉。
　　既然他现在同意了，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两人的身高是黄金差比例，刚好二十公分，要亲他喉结的话，宋觅无需垫脚，只用把脸仰到最高就能够到。
　　宋觅主动伸手，轻轻抱住男人精瘦的腰身，扬起脸来，缓慢地亲在那一处分明的凸起上。
　　唇骨相接，温度一冷一热。
　　在她亲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下，似乎是不受他控制的滚动，与此同时，她听到一声男人低低闷闷的哼声，性感至极。
　　那一声刺得她脊骨一酥，周身都觉得有些软。
　　他并非刻意为之，但她却被撩拨得方寸大乱，像极城门失守的败军，四下奔逃，慢一步就会血溅当场。撒
　　宋觅几乎是慌乱地一把松开他，退开好大一步，结结巴巴地指责他。
　　“你……你干嘛发出声音？”
　　谈西泽觉得好笑，立在原地没动，撩起眼角看过去，□□微动的眸底闪烁着不知名的禁忌色泽，嗓音低了些：“你吃我豆腐，还不让我发出点声音？”
　　“……”
　　“哪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
　　完全说不过这人。
　　宋觅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她红着脸转身，随意拉开一个柜子的门，说：“懒得讲，我拿碗筷吃饭了。”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声音自后方传来，对她说：“碗柜在这边。”
　　宋觅：“……”
　　她悻悻地合上柜门，转身不看他，径直走到碗柜前，拉开，伸手往里拿碗。
　　谈西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视线随她而动，等她拿起碗起身时，他倏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至跟前。
　　宋觅吓一跳，呼吸直接屏住：“干、干嘛？”
　　他脸上带笑，眸光深沉：“什么便宜给你占了，你没点表示？”
　　她神情一滞。
　　这人不会想要亲回来吧？
　　宋觅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正经起来，她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先声明，我没有喉结，你没办法亲回来。”
　　谈西泽：“？”
　　他听得想笑，这小姑娘什么脑回路？
　　真够有趣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摇头失笑道：“只是想让你今晚多吃点我做的菜，你想到哪里去了？”
　　……哦。
　　宋觅愣了下，原来他说的表示是这个，而她却满脑子的暧昧情景。
　　真是不好意思，她有罪。
　　“我会吃很多的！”
　　“好。”他笑。
　　这一晚，是谈西泽亲自下厨做的菜，三菜一汤，两人一餐，糖醋排骨，青椒小炒肉，清炒凤尾，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却经他的手做出不一样的滋味。
　　和宋觅以往吃过的味道都不一样。
　　以前听人说过，做菜是一件需要倾注灵魂的事，那时她还不理解这句话，现在却有些懂了。
　　同一道菜，每一个人做出来的味道却都是不同的，哪怕所有做菜的所有步骤都相同，在味道上都还是会有差别。
　　这一晚的菜肴，是充满谈西泽个人色彩的，比如他的糖醋排骨里会加一点点蜂蜜，就会有一种别样的甜味，小炒肉会把二荆条替换成大青椒，那样不至于太辣。
　　她也特别赏脸，把所有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汤没喝完。
　　而谈西泽的胃口依然济济，哪怕是他自己做的菜，都只就着菜吃了小半碗饭就歇筷。
　　而后盛了碗汤慢条斯理地喝着，然后看对面的她吃。
　　在看她吃饭时，谈西泽目光是柔和的，且目不转睛，似乎他自己不用吃，光看她就能得到满足。
　　事实确实也是如此，他喜欢看她吃东西，于他而言是种享受，会令他觉得很治愈。
　　宋觅突然想到洗手间里的那瓶香水，说：“原来你的香水是私人订制的。”
　　男人淡淡嗯一声。
　　怪不得她一直猜不出呢。
　　宋觅说：“市场面根本买不到吧，不然我也不会一直猜不到香水的成分。”
　　谈西泽若有所思，喝了勺汤，缓缓道：“市面上倒是有一款香水，味道相近。”
　　宋觅好奇地问：“哪一款？”
　　“Hermès，橘绿之泉。”
　　“……”
　　宋觅知道这款香水，一款男女皆宜的中性香水，橙橘混茉莉，贴近佛手柑和九里香的味道。
　　她认可地点点头：“是很像。”
　　很快，宋觅的话锋一转，问他：“谈西泽，你能送我一瓶你的香水嘛？”
　　谈西泽抬眼看她：“你要喷？”
　　他的那款香水一点都不中性，而是纯粹的男香，质地冷冽清远。
　　“我想晚上睡觉的时候喷一点在被窝里。”
　　宋觅说这个话的时候，压根没多想，“这样会感觉你就在旁边一样，应该会睡得很好。”
　　谁知道，谈西泽在听完她的话以后，眸色稍暗，眼底划过一抹笑意，意味不明地故意问：“感觉像是睡一个被窝，嗯？”
　　宋觅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好像是。”
　　“那既然如此。”
　　他放下勺子，拿着纸巾擦着嘴角，浅笑着说：“你今晚留下，我抱着你睡岂不是更好。”
　　宋觅：“……？”
　　她惊觉自己刚刚说了很有歧义的话。
　　这下完蛋了。
　　她噎在原处，绞尽脑汁片刻，想了一个可以婉拒他又不是很不给他面子的理由：“算了吧，感觉这样不太好，感觉好占你便宜哦。”
　　谁知道，男人眯着一双风流的桃花眼，拖腔带调地说：“没关系，我愿意。”
　　“……”
　　“毕竟你都这么暗示我了不是吗？”
　　“？”


第113章 好甜
　　宋觅完全属于自己在给自己挖坑, 并且一脚踏进去还爬不起来。
　　她当场怔住。
　　这下要怎么接话才好？
　　她简直被自己搞得进退不得，处在一个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很不妥的状况。
　　要是她顺势答应，那不就坐实她想占便宜这件事了吗？
　　但要是她想拒绝，就得想一个更合理的说辞。
　　而她想不出。
　　宋觅满心踌躇, 捧着汤碗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 想借由喝汤来拖延片刻的时间, 让她可以想到一个完美的拒绝借口。
　　谈西泽随手把纸巾放在一旁,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宋觅：“？”
　　他笑什么。
　　谁知道, 谈西泽在下一刻扫了眼她手里的汤碗后, 慢条斯理地问：“要不给你盛点汤？你的碗里早空了。”
　　宋觅：“……”
　　所以她刚刚是一直在他的注视下，表演喝空气吗？
　　她仿佛一天不社死就会皮痒似的。
　　这也太尴尬了。
　　宋觅差点就没办法做到表情管理，整张脸都僵了下，两秒过后，她悻悻然地放下手里空空如也的汤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承认,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社死小片搞得有些破防。
　　谈西泽没有就此作罢，甚至开始以此展开话题，故意拿话侃她：“你应该去演戏，无实物的吃戏表演挺好。”
　　“……”
　　这下，宋觅完全破防, 要想理由拒绝的事情也被抛诸脑后，她只是有些担心：“那我今晚不回去的话，我怎么给我爸妈说？”
　　上次在他家的酒窖里过夜，是因为爸妈都在医院照顾奶奶, 并不知道她没回家。
　　这次的情况却不同。
　　令她没想到的是, 就没有谈西泽解决不了的情况, 也没有他接不下去的话，他直接平静地开口：“上次你背着我去和别的男人相亲，说是和闺蜜吃饭。”
　　“……”
　　“现在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这男人开始翻旧账了。
　　并且，还是一件她完全理亏的旧账。
　　宋觅完全败下阵来，点点头，语速不禁变快：“好，今晚我留下，我给我妈说是睡在闺蜜家的，这样她就不会担心。”
　　她直接一口气全部说完。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谈西泽整理着袖口起身，顺手把椅子推进桌沿下方，冲她眯眼笑道：“可不是我逼你留宿的，是你自愿的。”
　　颇有一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架势。
　　宋觅暗暗咬了下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是的，我完全自愿。”
　　谈西泽但笑不语。
　　他抬脚往餐室外面去，眼角眉梢藏着笑意，声色却是不动的平淡：“吃完了就跟我上楼，餐室会有人收拾，你不用管。”
　　“好吧。”
　　宋觅独自在餐室枯坐好一会儿后，才接受自己今晚要留宿在谈西泽家里的事实，都怪她这张破嘴，没事要什么香水，让他误会自己在搞暗示。
　　她认命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敬兰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妈，我今晚不回家住，住杨茜家里啦。
　　-不用担心~
　　此时，收到宋觅消息的敬兰正折回来，人已经到了云水湾66号的正门口，赵姨亲自到门口开的门。
　　见敬兰回来，赵姨觉得奇怪：“小敬，你怎么又回来了？”
　　敬兰说：“我落了东西，回来拿一下。”
　　“落啥了？”
　　赵姨打开大门，和敬兰一并朝里走，“要是不太要紧的东西，明天上班的时候再拿也不迟。”
　　敬兰把随身的一个小包落在休息间，里面装着户口本等一些重要证件，宋寻说学校通知要交户口本复印件，老师催得急，说明天就得交。
　　所以她才没办法，专门跑一趟回来拿。
　　敬兰一边朝客厅的方向走，一边拿出手机查看微信消息，她看了眼，没多想，简单地回了个好。
　　敬兰踏入客厅时，注意到室内电梯的门正缓缓关上，她转眼看去时，只隐约瞥见一道纤瘦的身影，穿的衣服也没太看清。
　　她扭头问赵姨：“谁啊那是？”
　　赵姨立马冲她露出神秘的笑容：“是西泽的女朋友。”
　　敬兰表情震惊，惊讶得不行：“谈先生有女朋友？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孩这么有福气。”
　　赵姨笑道：“不是什么名媛小姐，但是那姑娘性格挺好，人也讨喜。”
　　“哪天有机会我也看看。”
　　敬兰脚步匆匆地直奔休息间，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她今晚住这啊？”
　　一般来说，留宿男人的家里会发生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赵姨点点头：“可能是。”
　　敬兰脸上的震惊消下去不少，她说：“我也是有闺女的人，反正我是不同意闺女留宿男人家里的。”
　　“……”
　　赵姨嗐一声，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开放啦，又不是你我的那个年代，那时候不少人得结婚当天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呢。”
　　“说得也是。”
　　敬兰认可这说法，不过她还是双标的，“别人的闺女我不管，反正我的不行。”
　　殊不知。
　　现在的宋觅，已经踏进了谈西泽的房间里。
　　宋觅也完全不知道，就只是几秒的时间差，她就差点踏入一个炼狱的修罗场。
　　没办法想象她要是和敬兰当场撞上会是什么画面。
　　宋觅进房间后没有看见谈西泽的身影，她叫了声：“谈西泽。”
　　“这边。”
　　男人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那个方向是衣帽间。
　　她看过去时，谈西泽正好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件黑色浴袍，看样子是要准备去洗澡。
　　“怎么了？”
　　宋觅只要一想到今晚要和谈西泽睡在一起，她就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脑子也不太转得动，开始问一些废话。
　　“你要洗澡吗？”
　　“嗯。”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她。
　　“……”
　　谈西泽打量着此时有些拘谨窘迫的小姑娘，唇角勾了勾，淡淡笑了下：“随意些，当自己家就行，桌上有平板和电脑，无聊的话可以玩。”
　　“嗯，好。”
　　宋觅看一眼放在不远处桌上的平板，现在才八点不到，时间还早，等下可以用平板找一部电影，然后和他一起看。
　　那这样，也算是两人甜蜜的独处了。
　　只是不清楚他等下还要不要忙工作。
　　不能耽误他的公事。
　　宋觅在男人进浴室前叫住他：“谈西泽。”
　　他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嗯？”
　　宋觅想了下，直接问：“你等下洗完澡后要做什么？”
　　谈西泽：“？”
　　男人眸色墨黑，长睫深浓，认真看一个人时总显得深沉，他静静看着她，平静反问：“你想我做什么？”
　　宋觅一怔。
　　怎么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果然，在这种私人卧室里，孤男寡女独处，无论说什么都会让人忍不住遐想连篇。
　　她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缓了两秒，宋觅立马解释，说：“我是想问，你等下洗完澡要是不办公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一部电影，你洗澡的时候，我可以先找几部，等你出来了选一部。”
　　其实谈西泽洗完澡后还要回复几封邮件，但听到她的话后，他还是选择迁就她，淡淡嗯一声，说：“等下不办公，陪你。”
　　“好。”她对他甜甜一笑。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在谈西泽洗澡的时候，宋觅就抱着平板窝在沙发里，上次她用他平板下载的视频软件还在，他并没有删除。
　　这一次，宋觅也还是用那个视频软件挑选着电影。
　　正当她在选电影时，手机收到微信消息，顶部显示着详细内容的弹窗。
　　-母上邀请你拼夕夕砍一刀。
　　宋觅怔住：？
　　又来了。
　　她不止一次给敬兰说过，这种砍一刀的小便宜根本占不到，一分钱砍一百刀都不一定砍得下来。
　　敬兰非是不信。
　　很快，敬兰的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砍一刀，最后试一次，这一回不成功我就不弄了。
　　肯定不会成功的。
　　宋觅心想着，但还是砍了一刀，因为她觉得要让妈妈知道这个不会成功，硬是要到了黄河才会死心。
　　母上：小杨在你旁边的哇？让小杨也帮忙砍一刀，就差两三刀了。
　　宋觅：好吧。
　　为了不露馅，宋觅还是把链接转发给杨茜，让她帮忙砍一刀，在转发链接时，宋觅在备注框里写了句：帮我妈砍一刀。
　　杨茜表示她的妈也对这个砍一刀相当疯魔。
　　杨茜告诉她，上次她妈动用所有人际关系，五百刀砍下来一个钢丝球。
　　宋觅回过去六个点点点。
　　宋觅没注意自己在转发链接时，一不小心多勾选了一个人，直接转发过去。
　　不巧，那个人正是谈西泽。
　　她完全没注意。
　　浴室里，洗完澡的谈西泽裹上黑色浴袍，正在吹头发，低懒地垂眼瞥见盥洗台上放着的手机亮了。
　　-觅觅邀请你拼夕夕砍一刀，赢取豪华大冰箱！
　　-帮我妈砍一刀。
　　“？”
　　“…”
　　他压根就没有拼夕夕的这个软件。
　　谈西泽关掉吹风，嗡嗡的风声消失，他把吹风机挂回原位，头发处于半干的状态，垂额黑发微微湿润，衬出他平时没有的温柔感。
　　他的胯抵靠着盥洗台，镜子里照出男人精致侧脸。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链接，按照提示下载app，允许使用微信头像及昵称。
　　而后就是帮助好友砍一刀。
　　云正的消息突然跳出来：兄弟，在干嘛，出来喝酒？
　　谈西泽面无表情地回复：在帮未来丈母娘砍一刀。
　　云正：？
　　回完消息，谈西泽拉开浴室门出去，回到卧室里，对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宋觅说：“砍好了。”
　　宋觅抬头：？
　　她很疑惑：“什么。”
　　谈西泽看着她，平静地说：“你发给我那个，已经弄好了。”
　　与此同时，坐在公交车上的敬兰看到最新帮砍人的列表刷新，一个醒目的英达企业LOGO，微信昵称是——
　　TXZ.


第114章 好甜
　　敬兰盯着那个帮砍人头像看上两分钟, 那个企业LOGO总让她觉得很眼熟，她把页面截图发送给宋觅的微信上, 并且问一句。
　　-这是哪个啊？
　　宋觅看见敬兰发过来的消息，又返回列表，查看和谈西泽的聊天记录，发现她自己果然给他转发了砍一刀的链接。
　　帮我妈砍一刀。那几个字简直刺眼。
　　宋觅无语凝噎，捧着个手机完全不知所措，良久后缓缓抬头，和不远处的男人对上视线, 艰难地开口：“我能说, 我是不小心转发错了吗？本来只是要转发给我闺蜜的。”
　　“……”
　　谈西泽淡淡道：“没事, 我顺手操作了下而已。”
　　宋觅欲言又止, 还是说：“可是我妈看到你的微信头像和昵称, 问我是谁。”
　　谈西泽心知她现在可能还不愿意将两人关系公之于众, 包括家人, 索性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就随口说是一个朋友。”
　　“嗯, 好吧。”
　　在宋觅看来，就算要和家人坦白，也不是现在。
　　起码得是一个正式场合。
　　谈西泽走近沙发, 来到她面前, 俯身弯腰去看她放在腿上的平板。
　　“想看什么电影，嗯？”
　　男人身上散发着沐浴过后清冽香味，湿漉漉的好闻，宋觅多闻几秒，就会觉得脸热, 她的声音也因此变小：“我挑了几部, 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他淡笑着说好。
　　宋觅放下手机, 拿起平板把屏幕反过来递给他看：“有很多种题材，你看看。”
　　谈西泽却一眼屏幕都没看，维持着俯身弯腰的姿势，直勾勾盯着她的眼。
　　“你想看什么？”
　　对于男人赤灼的视线，宋觅毫无察觉，视线停留在屏幕上的电影缩略图上面说：“我都行的。”
　　谈西泽修长的食指随意点在其中一部上面，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就做出选择。
　　“这个。”
　　宋觅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一部英国的电影，悬疑惊悚题材。
　　还挺符合男人爱看的电影类型。
　　“好，我们看这个。”她说。
　　“……”
　　谈西泽自她手里抽走平板，直起腰身，说：“走吧。”
　　宋觅：“？”
　　她茫然抬头，“去哪？”
　　谈西泽满面平静地说：“去床上。”
　　三个字给宋觅带来巨大的冲击，她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理智却控制住她的身体，喉咙发紧地问：“去床上干嘛？”
　　“看电影。”
　　谈西泽回答她时神色平静，语气也没什么温度，“不然还能做什么？”
　　这让宋觅觉得她自己才是思想有问题的那一方。
　　明明他什么想法都没有。
　　宋觅磨蹭两下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紧张，她看一眼站在面前裹着浴袍的男人，又看一眼他身后的大床，心脏在突突突地狂跳。
　　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洗漱，便忙说：“我还没洗漱，我去洗漱一下？”
　　“……”
　　谈西泽听后没什么明显表情变化，淡淡嗯一声。
　　“我等你。”
　　宋觅在进浴室前，听到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备用牙具在柜子里。”
　　她扬声说了个好，飞快地窜进浴室里。
　　宋觅在浴室里磨叽小半个小时，才做好心理建设回到客厅，在那期间，她不停在问自己，男女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无事发生地待一整夜吗？
　　如果他真的有任何想法，那她是接受还是拒绝？
　　她出去时，谈西泽人已经在床上，他靠在软皮革面的床头面上，深蓝色的缎面四件套，在柔和光色下熠着层辉，被子刚好盖在他的小腹位置。
　　他的手里有一本书，正在翻开其中某一页，长睫低垂，目光专注认真，看上去精致且英俊。
　　谈西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觅，笑了下，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在浴室里过夜。”
　　宋觅：“……”
　　这是在内涵她磨蹭。
　　她没接话茬，走到床边，盯着床面看了两秒，小心翼翼地问他：“那我上来了？”
　　谈西泽掀开他身旁的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伸手拍了拍身旁空余位置。
　　这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宋觅蹬掉拖鞋，双手撑在床面上，慢慢地爬上了床。她来到他身边的空余位置，憋着一口气靠在他旁边的床头位置，后背触上软皮革面。
　　她开始缓缓地吁出那一口气，心跳却止不住加快。
　　谈西泽拿起一个枕头，塞在她腰后位置，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她的脸。
　　“紧张什么？”
　　宋觅觉得有些热，拿一只手扇着风说：“就是觉得有点紧张。”
　　谈西泽眸子是深的，看她时的目光更是有别样深意，嗓音低懒：“别紧张，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很多。”
　　“……”
　　一句话把宋觅弄得更加紧张。
　　她还没有像这样和男人在同一张床上，她也完全不清楚，十点过后的男人并不是正常人类，而是猎意汹涌的狼。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岔开话题，问：“在看什么？”
　　“佛经。”
　　他合上书，将封皮页给她看，“睡前读几页，有助于修养心性。”
　　宋觅朝他摊开手，说：“我能看看吗？”
　　他淡笑着把佛经递到她手里，说：“只怕你不感兴趣。”
　　宋觅把那册佛经接在手里，她摸到封皮是软磨的质地，随意翻开一页，全是小篆手抄体。
　　她看着其中一句，念出了声。
　　“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些她确实不太感兴趣，但她感兴趣的是看这些的人，“谈西泽，你每天晚上睡前都看这个吗？”
　　他淡淡嗯一声。
　　“是不是佛经看多了，就会变得清心寡欲，对什么都没啥特别的欲望？”她又问。
　　“……”
　　谈西泽回头看她，两人肩膀挨得近，相差不过几厘米，以至于他的目光就显得尤为灼人。
　　“你觉得呢？“
　　宋觅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谈西泽看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嗓音低沉：“对于金钱权利这些，是没什么欲望，不过其他的不好说。”
　　“……”
　　其他的……还能是什么？
　　无非是女人。
　　宋觅意识到自己又在给自己挖坑，立马闭嘴收声，说：“我们看电影吧。”
　　那册佛经被她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她开始和他看电影。
　　那部电影全程高能无尿点，逻辑严密，节奏环环相扣，剧情引人入胜，宋觅看得很入迷，导致她压根不知道，究竟是在电影的哪个阶段起，男人的手伸向腰间将她搂进怀里。
　　她也顺势靠在他的胸口，形成一个相当亲密暧昧的姿势。
　　两人体温相融，身处同一个被窝里面。
　　由于宋觅是侧躺在他怀里的，被窝里她的腿稍微一动，就会不自觉地蹭到他的腿。
　　这并非是她刻意而为。
　　倏地，男人嗓音稍显低哑地开口：“你别这样，我没办法专心看电影。”
　　谈西泽知道，自己这话只有一半可信，因为自从她在他旁边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办法良好地集中注意力。
　　同时他也清楚，有一次，他指导她修改年终总结时，她为何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宋觅却茫然地在他怀里抬起头：“啊？什么。”
　　对上她一双无辜至极的小鹿眼，谈西泽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浑，强按下一股未名的躁动，失笑道：“没事，接着看电影。”
　　宋觅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哦。”
　　没过一会。
　　宋觅再次无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腿，脚侧部位蹭过男人凸起的脚踝骨，在下一瞬，她才感觉到腰间是有一只男人的手，正在缓缓收紧。
　　她再次从他怀里抬头，恰恰好对上他深沉的视线。
　　电影还在继续，他们却在四目相对，没有一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宋觅呐呐问：“你干嘛突然搂我这么紧？”
　　他只是看着她，而不说话。
　　屏幕上，播放着男主拿枪指着坏人头的场景，背景音刺激又神秘。
　　谈西泽眸色深沉，望着她时喉结分明地滚动了下，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地问她：“……要接吻吗？”
　　宋觅直接怔住。
　　没等她回答，谈西泽已经随意把手里的平板扔到一旁，改为轻轻地钳扣住她下巴，抬起来的同时，他低脸吻了下去。
　　一声枪声响起时，他们的唇吻在了一起。
　　随着平板外放出的那声枪响，宋觅的脑子也瞬间炸得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个吻为什么来得如此突然，又来得如此的激烈热猛。
　　她只能仰头被迫接受，体味着这唇齿交融的感觉。
　　本就在他怀里的她，完全沦落为一只待宰的小白兔，她的齿关被敲开，男人的舌探进来，凉凉的，勾滑且软，主动缠着她的舌端，亲密无间。
　　她被吻得有些缺氧，伸手推推他胸膛：“……谈，谈西泽，我……”
　　于谈西泽而言，她这样柔软求饶的模样，简直是一剂烈性情药。
　　撩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轻咬一下她的下唇，含糊不清地低哑道：“你别说话，我真的会控制不了。”
　　她立马忍住所有声音，唇部酥酥麻麻的有些痒。
　　男人一只手握住她纤细的颈，温柔温凉，然后缓缓往上。
　　修长的手指轻插进她浓密柔顺的黑发里。
　　再紧紧扣住。
　　这个吻继续被加深。
　　就在他快要到崩溃的临界点时，他看见被他剥扔在一旁的衣服，又看见小姑娘脸上显然外露的恐惧，她甚至开始发抖。
　　谈西泽在瞬间停下所有动作，单手撑在她耳边，位于她上方低眼注视她：“……你？”
　　宋觅轻轻颤抖着，慌乱地与他对视。
　　他暗欲的黑眸里倒映着一片春光雪白，再往上，是她无措且恐惧的双眼，他闭了闭眼，问：“你是不是没和你前男友做过？”
　　“……嗯。”
　　听见这一句，他毫不犹豫地侧身从她上方下来，掀开被子下床。
　　裹好浴巾直奔浴室。


第115章 好甜
　　宋觅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深深呼吸几口气来平复心绪，然后从被窝里坐起来，手摸到旁边的衣裤, 拿起来往身上套。
　　她身上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 都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尤其是被狠狠吻过的部位。
　　她回想到他刚刚暗欲的眼神, 紊乱的呼吸, 难以自控的暧昧动作。
　　宋觅穿好衣服后，拍拍自己红烫的双颊，又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觉得口渴得很。
　　便下床找水喝。
　　他的卧室里是有一体净水饮用机的，宋觅趿上拖鞋走到饮水机前，旁边的木纹托盘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喝水用的玻璃杯。
　　她拿起最边上的一个，按了下触摸屏上的出水按钮。
　　接了一杯凉水。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宋觅喝着水不禁想，他不是洗过澡了吗？
　　她喝完一整杯水，注意到放在被子上的平板还在播放着电影，便放下杯子，走过去点了暂停。
　　然后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半小时后。
　　谈西泽从浴室里面出来, □□的暗色从他眼里褪去，他又恢复到如常的平静神色。
　　他的目光朝床上位置投去。
　　床上, 宋觅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 眼神湿漉漉地看着男人。
　　谈西泽走到床边, 扯下肩膀上搭着的毛巾随手放到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上床。
　　她感觉他的那一方床面往下陷了些。
　　谈西泽躺进被窝里，伸手碰到温暖的她, 他拉住她的一只手腕往怀里带, 轻声说：“来。”
　　宋觅乖乖地靠过去。
　　她把脸贴在他的左侧胸口, 耳朵也贴着，能够听见属于男性强有力的心跳声。
　　谈西泽一只手横搂住她的肩膀，将身形小巧的她一整个搂在怀里面，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脸，却刺得她浑身打了个冷噤。
　　“怎么了？”他问。
　　宋觅转眼，盯着男人冷白修长的手，说：“你的手好冰啊，你洗的冷水澡吗？”
　　他淡淡嗯一声。
　　“你不是洗过澡了吗？”
　　宋觅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肌肤，也是感觉到一片冰冰凉，“怎么又去洗澡，还洗的冷水澡。”
　　“……”
　　谈西泽默默听着，心里在想，即便她出社会两年，经历过几番浮沉，可到现在为止，她依旧只是个心性单纯的小姑娘。
　　很多事情她都还不懂。
　　所以在某些方面，他更是不能操之过急。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温柔地搂抱着她，揉揉她瘦削肩头，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分明记得，在和她亲热时，她是抖得很厉害的。
　　说实话，宋觅是有些被吓到的，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谈西泽，近乎疯魔般的狂热，吻得她大脑缺氧连连。
　　那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禁忌的，且带着浓重的挑拨意味。
　　让她实难招架。
　　“是有一点吧。”
　　宋觅选择对他说实话，“但总归是要经历的，我觉得我可以忍一忍。”
　　她愿意将自己身心无留地全部交给他。
　　并且绝不后悔。
　　谈西泽此时眸子有着一层润色，色泽里透着怜惜，他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下，说：“抱歉，我并不知道你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不然我不会那样。”
　　他深知，她被自己吓得不轻。
　　宋觅心里泛出感动，内心被一块柔软的棉花膨胀充斥。
　　她讲不出一个字来。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谈西泽又亲亲她的耳垂，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事情都不会急于一时，有的是时间。”
　　“……”
　　宋觅感动得不行，主动用小脸在他心口蹭了蹭，轻声嘟囔：“……谈西泽，你真好。”
　　谈西泽弯弯唇角，问她：“还看电影吗？”
　　宋觅点点头，说：“看。”
　　“那我们接着看。”他说。
　　谈西泽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拿过平板，把电影进度拉回到两人接吻前，问：“是这儿？”
　　宋觅嗯一声，说：“好像是。”
　　“好。”
　　那一晚，谈西泽并没有碰她，哪怕她已经衣衫尽褪坦在他面前，他也在最后关头克制住欲望，到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再回来陪她看完电影的后半部分。
　　后半段电影的时间里，他只是抱着她，时而亲亲她的额头，再没有其他任何的逾矩。
　　看完电影后，宋觅还没有困意，谈西泽就拿来一本英文读物，内容是小故事合集。
　　他准备给她讲睡前故事。
　　“你上次不是说想听我用伦敦腔读英文小故事吗？”他拿着书回到床上，在她身边靠坐着。
　　“……”
　　宋觅躺在男人手边位置，心里暖融融的，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竟也被他记在心上。
　　长此以往，她很难做到不对他死心塌地。
　　上次在医院，她说想听他用伦敦腔读英文睡前故事。
　　他说——
　　也不是没有这个机会。
　　而现在就是机会到了吗？
　　宋觅主动拉起他的一只手，垫在枕头上，她半张脸枕上去，刚刚好能睡在他的大手掌心里。
　　触感细腻温暖。
　　这样对她来说，是一种别样的浪漫。
　　男人标准性感的英伦腔在安静卧室里响起，语速低缓，停顿有致地念着睡前读物。
　　宋觅枕着他的掌心，听着他的声音，体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很快就感觉到绵绵睡意传来。
　　她隐约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情话。
　　——“You are like the treasure I found on earth.”
　　你像是我在人间发现的宝藏。
　　这一句是小故事里面的吗？
　　怎么觉得不像。
　　那不是一个小恐龙找妈妈的故事吗。
　　未等宋觅深想，她已经熟睡过去，那一晚她一宿好梦，睡得相当安稳。
　　等她完全熟睡，谈西泽合上书页，轻轻放在一旁，附身在她脸颊上很轻地亲了一口，用浅浅的气音慢慢地说了句。
　　“good night.”
　　旋即，谈西泽下床，离开卧室下楼到书房里开始处理邮件。
　　一个小时后才重新回卧室。
　　回卧室时，他简直被眼前的一幕弄得哭笑不得，原本睡在床头的宋觅，此时此刻居然睡在床尾，整个人斜剌剌地横躺在整张大床上，两条腿无规则敞放着，被子已经被踢下床。
　　很难想象，看上去乖巧清纯的小姑娘，居然会有如此骇人的睡姿。
　　真的很有趣。
　　她现在身上还穿着赵姨的那套牡丹花休闲服。
　　就显得更加滑稽可笑。
　　谈西泽到床头，从柜子上拿起手机，而后回到床尾，慢条斯理地给她现在的睡姿拍了个照。
　　拍完后还欣赏了好半晌，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谈西泽放下手机，俯身弯腰，动作温柔地抱起小姑娘，把她挪放到床头位置，让她的头规矩地枕在枕头上。
　　他捡起被她踢到地毯上的被子，拎起来抖开，重新盖到她身上。
　　最后自己才上床躺进被窝里。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半夜的时候，谈西泽突然醒来，源于他感觉到小腹处被什么东西重重顶了一下，有点疼。他微微睁开眼，拧开床头的台灯，掀开被子一看，发现是宋觅的脑袋。
　　“……”
　　她的脑袋什么时候睡到他小腹处的？
　　睡姿真的不敢恭维。
　　谈西泽用手托着她的脸，带到枕头上，重新关灯躺下。
　　没一会。
　　他觉得大腿又被什么东西踹了下，这下更疼。
　　谈西泽再次打开灯，掀开被子一看，这次是她的脚，而她整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一百八十度的旋转，变成头睡在床尾的姿势。
　　他真的没了辙，只好拿枕头放到床尾，陪她一起睡床尾。
　　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小姑娘睡觉不仅姿势多变，要踹人，要用头顶着他，还要抢被子……她会把被子完全裹在身上，把自己缠成一个毛毛虫的状态，让他根本没办法盖到。
　　真不知道以后要买多大的床才够她折腾。
　　有一瞬间。
　　他甚至很想把她绑起来。
　　最后的最后，谈西泽被她弄得有些无奈，只好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双臂紧紧将她锢住，让她动弹不得。
　　她居然一点醒的迹象都没有，依旧睡得很沉。
　　他紧抱着她，下巴放在她的头顶，等她在怀里完全老实，才得以安稳地睡上一会。
　　第二天早上。
　　宋觅醒来的时候，发现床上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谈西泽的身影。她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昨晚睡得好舒服啊！现在精神满满！
　　她发现床头放着她昨天换下来的衣物，已经清洗干净了。
　　她伸手摸了下，是干的。
　　换好衣服后，宋觅到浴室里洗漱，然后下楼找谈西泽。
　　她在客厅没看见人。
　　客厅里只有赵姨。
　　“早啊，赵姨。”
　　宋觅冲赵姨打招呼，“谈西泽在哪儿？”
　　赵姨说：“他这个点应该在健身室，应该健身完了，等他洗个澡很快就下来了。”
　　宋觅点点头，说：“好，知道啦。”
　　果然。
　　没一会，室内电梯传来到层的声音，电梯门打开，穿着一身白色居家服的谈西泽从里面走出来，他不仅适合黑色正装，也适合最为纯粹不过的白色，显得他气质出尘不染，尤为干净。
　　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他看见沙发上的宋觅，说：“早。”
　　宋觅甜甜一笑：“早啊。”
　　谈西泽来到沙发前，停在她面前，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问：“昨晚睡得好吗？”
　　宋觅点点头：“挺好的，你呢？”
　　“我？”
　　谈西泽似乎对她的问话觉得诧异。
　　宋觅一怔，他这是什么反应？
　　没等她问，谈西泽弯腰放下杯子，抬眼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说：“你睡觉不太老实。”
　　宋觅：“？”
　　她立马理直气壮地反驳，说：“怎么可能啊，我睡觉很斯文的。”
　　斯文？
　　她是不是对斯文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用头顶他，用脚踹他，睡姿一百八十度调转，到底哪一点算得上斯文？
　　谈西泽并没有直接反驳她，而是笑着问她：“你确定你睡觉斯文？”
　　宋觅还是点头，笃定地说：“当然，毕竟从没有人说过我睡觉不老实。”
　　谈西泽一语道破：“那是因为你没和别人睡过。”
　　宋觅：“……”
　　她只有小时候和妈妈还有奶奶睡过，此外都是一个人睡觉。
　　她的气势瞬间弱化，但嘴上还是硬的：“就算有点不老实，应该也没有很夸张的。”
　　这是她自认为的。
　　她还嘴欠地补了句：“再说，你又没证据。”
　　男人声息轻懒地笑了下。
　　不巧。
　　他还真的有。
　　谈西泽摸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那张她的睡姿照，拿给本人欣赏，宋觅看到后，脸上差点挂不住，阵阵尴尬弥漫在周围。
　　她居然睡觉姿势这么奔放的吗……
　　就连睡觉都要社死。
　　她不活了呜呜TvT
　　宋觅死要面子，硬着头皮说：“也还好啦，不是吗？”
　　“嗯。”
　　他忍着笑，云淡风轻地评价，“如果你拿脚踹我，还抢走所有被子都不算的话，那确实还好。”
　　宋觅：“……”


第116章 好甜.
　　在谈西泽的家里用过早饭以后, 宋觅和他道别，准备回家。他本来要亲自开车送她，却临时要开一个视频会议, 只能遣了司机送她回去。
　　谈西泽有心, 还特意嘱咐司机开一辆低调不显眼的车送她。
　　怕给她招些不必要的麻烦。
　　在宋觅离开后，赵姨到厨房准备了份果盘, 冬季的时新水果, 每样都各自弄了点，偏把桃子排除在外, 毕竟对显周桃子毛过敏。
　　她还记得, 在显周小时候, 有一回不小心沾到桃子毛，浑身起红色小疙瘩, 精致的小脸也红彤彤的，养了好几天才彻地消下去。
　　赵姨备好果盘, 沏上一壶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 用托盘装着一并端去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里面传来男人的嗓音，流利地说着一口英语, 还是熟悉的伦敦腔。他在说结束语, 这个会议进行到九十分钟时，迎来末点。
　　赵姨也适时地推门进去, 说：“给你送点水果，补充点维生素。”
　　谈西泽自屏幕前抬头, 眸色温善：“谢谢赵姨。”
　　赵姨把托盘放在桌上, 依次取放茶水和果盘, 顺嘴问：“忙完了？”
　　“还没。”他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揉揉眉心，“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
　　赵姨长叹一口气，把茶轻放在他手边，感慨地说：“虽说你生在豪门，但你小的时候就吃苦，吃夫人苛责的苦，吃那贱人后娘的苦，小小的年纪脸上就没了笑容。”
　　“……”
　　“现在你长大了，有了权势，却还是累得像个陀螺，哎！”
　　赵姨连连叹了好几声气。
　　谈西泽端起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一口，云淡风轻地一笑：“一些过去的旧事，没什么可提，现在挺好。”
　　他现在拥有的不止钱权，还有一个满心满眼是他的小姑娘。
　　所以，现在挺好。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回忆过往，念叨琐事，赵姨的话匣子也打开：“还记得你小学时被学校里的那些混小子欺负，有时回来周身都是脏兮兮的，那时候夫人非但不关爱你，还斥责你，说下次再弄脏衣服回家就打十个手板心。”
　　“……”
　　谈西泽喝茶的动作一顿，眸光稍凝。
　　他怎么会忘记。
　　在母亲看来，他一定要把谈文周比下去，他才是未来继承谈家家业的人，所以母亲不允许他流泪，软弱，退缩，不允许他有任何的不如谈文周。
　　那时候在学校被欺负，回家也得不到任何一丝慰藉，父亲不闻不问，母亲严加苛责，他是小心翼翼生存在夹缝中的冬草，缺失水分，根茎枯竭的同时，却也残留生机。
　　他清楚记得自身的洁癖也是那时养成的，只要回家母亲看见他的衣服是脏的，就会用木板重重打他掌心，痛得他筷子都拿不稳。
　　所以他很讨厌身上有一点点的脏污，洁癖也在母亲不健康的教育方式下逐渐养成。
　　那并不是一段容易的时光。
　　可不管怎么说，再不容易，那段时光也已经过去。
　　他不是个喜欢沉浸在过往中的人。
　　只是偶尔会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穿着亚麻长衫坐在桌案前，研磨习字，手抄佛经以修身
　　静心，颈间一枚玉佛碧绿色。
　　赵姨又絮絮叨叨地说上不少往事。
　　他只是听着。
　　倏地，赵姨想到一件事，问：“好生奇怪，你昨天让小敬提前下班，今天又让我通知她下午再来上班，怎么回事？”
　　谈西泽知道赵姨是要问这个的，也没隐瞒，淡淡道：“为了让她避开宋觅。”
　　“避开宋姑娘？”
　　赵姨听得一脸疑惑，“为什么要让她避开宋姑娘？”
　　谈西泽手执茶杯，用杯盖撇去面上浮着的红茶叶，漫不经心地说：“宋觅是她女儿。”
　　赵姨：“……？”
　　赵姨愣是半晌没回过神，僵了半天，才哎哟一声：“显周，你真的是糊涂，怎么能把女朋友母亲招进家里来做事呢，以后知道你和宋姑娘的关系后，指不定得多尴尬。”
　　这个问题自然也在谈西泽的考虑范围内，他若有所思片刻，然后说：“敬阿姨原先在父亲那边做保姆，谈文周为了膈应我，怂恿江琴把她给辞了，我让她到家里做事，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的。”
　　听他这么说来，赵姨倒有些理解，点点头说：“也说得通，我只是怕你日后尴尬，毕竟你和宋姑娘如果要长远走下去，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明白。”
　　谈西泽搁下紫砂杯，“但是没关系，车到山前，总归是有路的。”
　　-
　　双休日结束，迎来周一，这天的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雪。
　　渡城冬日的第一场雪。
　　宋觅翻出轻薄的羽绒服穿上，裹上米色薄围巾，下半身紧身牛仔裤显出优越的腿型。
　　再配上一双小白鞋，看上去简单又漂亮。
　　今日通勤工具还是选择的公交车。
　　依旧挤得要命。
　　她站在后车厢的一个角落里，靠着一根竖杆，单手抓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来看微信消
　　息。
　　也不知道是谁，给她连发多条消息，手机就在包里不停地震。
　　是常晓雨发来的。
　　常晓雨：完了完了，你和谈总的关系曝光了！
　　常晓雨：我建议你今天不要来上班。
　　常晓雨：你赶紧上OA系统看看，看一个即时群聊记录。
　　在这一瞬间，宋觅的大脑一片空白，公交行驶的声音，乘客嘈杂的声音，某人手机外放
　　的视屏声，她通通都听不见。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弱化。
　　宋觅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点开OA的，她找到常晓雨说的那个群
　　聊记录，颤抖着手指点了进去。
　　惊涛骇浪在瞬间呈现在眼前。
　　有人发了一组照片，是她亲密挽着谈西泽手臂的背影照，她正好转过脸和他说话，脸就
　　被拍得清楚无比。
　　两人正前方是谈西泽的专属座驾，那辆黑色宾利。
　　后面几张是她弯腰上车的照片。
　　在OA系统里，所有人都是实名的，发这组照片的人是盛开许。
　　他还发了好长一段话，堪比小作文。
　　“我本来不想做这样一件很小人的事情，但是我实在忍无可忍。我的前女友是白日出版
　　社策划编辑宋觅，也就是照片上的女主人公，我们是大学校友，追求她整整两年，在一起一年后，她家破产负债千万，我没办法给她提供上经济支持，她便一脚将我踹开，傍上你们的谈总，毫无感情可言，只是谈总有的是钱可以帮她家偿还债务，最后我想说，我只是希望大家知道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
　　看完盛开许的一段话后，宋觅浑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纯粹是给气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伴随着一组照片的曝光，再加上盛开许的指控。
　　群聊记录瞬间跳到999
　　说什么的都有。
　　宋觅潦草地看了一小部分，血压蹭蹭蹭地往上涨，有人骂她是恶心的拜金女，有人好
　　奇她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
　　那些言论，自然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常晓雨还在微信劝她今天不要到公司去，肯定会是腥风血雨的一天。
　　只是逃避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她还是得去面对。
　　她本来是想过些日子就公开和谈西泽的恋爱关系，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以这样的方
　　式让大家知道。
　　同时，她也很想知道，盛开许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觅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直奔IT部所在的楼层，她倒要问问盛开许，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忍无可忍了？
　　刚到英达总部的大楼下，还没进旋转门，宋觅就察觉到很多道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活像机关枪似的一刻不停。
　　尤其在进打卡闸门时，周围的目光更是灼灼。
　　更有甚者，半点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就开始讨论起她来。
　　说的话很难听。
　　有人窃窃私语道：“她是不是会什么蛊术啊，谈总怎么会喜欢她啊……”
　　有人立马接上：”是啊，就算是个美女，但是配谈总也远远不够啊。”
　　宋觅一眼扫过去，冷冷说：“能别当面议论吗，谢谢。”
　　她现在火气很大，语气就显得特别硬气。
　　那几人立马收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宋觅发短信问常晓雨：“你知不知道IT部在几楼？”
　　常晓雨：27楼。
　　常晓雨：你不会要去找那个渣男前任对峙吧，现在很多人盯着你的。
　　宋觅：我凭什么受他冤枉，我也忍无可忍了。
　　常晓雨：那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我陪你一块去。
　　常晓雨：你不知道，现在整个编辑部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多人都在等着你来呢。
　　宋觅：……
　　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现在只想找到盛开许，问问他这样做的原因。
　　在这一个清晨，她成为整个公司的关注焦点，话题的中心人物，站在岌岌可危的风口浪尖上。
　　这些全部都拜盛开许所赐。
　　宋觅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告诉自己尽量别去看周围人的目光。
　　她踏进电梯里的那一瞬间。
　　收到谈西泽的来电。


第117章 好甜
　　宋觅身处在挤满人的公用电梯里, 看见来电人是谈西泽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挂断，她做不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通话。
　　况且, 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她身上。
　　她现在可是公司的名人, 一举一动都会备受关注。
　　旁边的人甚至斜眼看她的手机屏幕。
　　宋觅摁下挂断键。
　　不过几秒的时间，手机屏幕重新亮起，还是谈西泽打来的。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
　　这一次，宋觅没有选择挂断，却也没有选择接听。她拿着手机的右手垂在身侧，屏幕一直是亮着的, 谈西泽三个字不停地在闪烁。
　　她的眼睛盯着电梯的指示面板。
　　才到第六层。
　　电梯每到一层, 都会有人下电梯，那些出电梯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她一样，若无其事地表情却透着满满刻意。
　　他们仿佛在看什么珍稀物种似的。
　　好一阵儿过去, 电梯好不容易抵达27层，此时宋觅的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
　　这是谈西泽的第九通电话。
　　电梯里还剩余十几人, 宋觅是在那十几双目光下走出电梯的, 身后隐隐传来窃窃的讨论声, 她没有在意, 而是急忙接通电话, 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我刚刚不方便接电话。”
　　那边默了一瞬。
　　很快, 男人低沉无温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今天你不用上班，就在家里待着。”
　　他的语气冷冽又认真。
　　其实在这个时候，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已经知晓事件的发生。
　　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宋觅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声音也放得轻：“……我人已经在公司了。”
　　他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谈西泽遇事果决, 从不拖泥带水, 他没什么情绪地说：“现在回家，让我来处理。”
　　她很熟悉此时的他，在正事上面，理智到冷漠程度，之所以他的语气冷淡无温，想必也是在强压着情绪不让其发作。
　　他现在估计也很恼火。
　　宋觅的脚边摆放着一盆玉树，极其耐旱的多肉植物，枝干粗壮，叶子肥厚。她伸手拨弄着其中一片叶子，低声说：“我现在在IT部的楼层，准备去找盛开许对质
　　。”
　　“懒得。”
　　谈西泽嗓音冷而清，口吻沾着几分鸷意，“等我来收拾他就行。”
　　“你还没到公司吗？”她问。
　　“还在路上。”
　　谈西泽转过头，眼神落向窗外拥堵的车流里，平日里他通勤的那条路有一处小塌，封路维修，只能临时绕路，又不凑巧地被卷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他估摸着，再快也得要半小时。
　　宋觅摸了摸玉树的某片叶子尖儿，嘟囔着：”我就是咽不下一口气，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我，我就是想找他当面对质。”
　　“……”
　　在任何时候，谈西泽都极大程度地给予她理解和尊重，包括她的任何决定。他沉默片刻，说：“既然你想去就去吧，不用怕他。”
　　“万一我控制不住打他怎么办啊？”
　　宋觅越想越气，拳头都捏紧了，“他真的好恶心啊。”
　　雨可能不会一直下，但前男友的头会。
　　究极下头男。
　　“那打呗。”
　　谈西泽似乎被她逗乐，语气稍有松缓，甚至笑了下，“不是还有我给你撑腰，再说，你一个小姑娘，打个大男人顶多算挠痒痒。”
　　“……”
　　宋觅呼出一口气，问：“那我真的去了？”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她又想到一件事，说：“在公司人多口杂，会不会不太好？怕影响很不好……”
　　谈西泽敛住笑意，不咸不淡地说：“既然他敢在OA里拉几千人的即时群聊来搞事，想必也没考虑过影响。”
　　“……”
　　“把白说成黑的人都不怕，清白的一方也不需要怕。”
　　谈西泽真的字字珠玑，三言两语就给宋觅点通。
　　是啊！她为什么要怕？
　　造谣的那一方又不是她！
　　和谈西泽讲完电话后，宋觅把手机放回包中，原路折回，经过电梯时，正好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常晓雨。
　　常晓雨出电梯，先吐槽了句：“这个时间点电梯简直挤死人。”
　　顿了下，她又问：“IT部在哪边？”
　　“跟着指示牌走吧。”
　　宋觅也没来过这个部门，她看一眼悬挂在墙上的部门指示牌，“上面写在左边。”
　　“走吧。”
　　“嗯。”
　　IT部大多为男性，朝里走的一段路，两人遇到不少的男青年，其中不乏已经吃过瓜的人，频频看向宋觅。
　　更有甚者，直接小跑进办公室里去给盛开许通风报信。
　　“盛开许！你前女友来了，马上就到了！她不会是来找你算账的吧？”有人从外面跑到盛开许的工位上说道。
　　“……”
　　此时此刻，盛开许坐在位置上，满脸的镇定，似乎料到宋觅会来一样。
　　他冷哼一声，回道：“来了倒好，免得我还要专门去找她。”
　　在盛开许发出那组照片和一番说辞的时候，就早已做好和宋觅在人前闹开的准备。
　　说得更狠些，那就是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宋觅踏进IT部的办公室时，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给予她超高的关注度，这些目光的主人大多都是男性，有的甚至屁股离开座椅，稍微站起身子来看她。
　　都说一个公司的IT部就像是和尚庙，女人少得可怜，今天看来确实不假。
　　那些男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觅看，原因有二，一是为了满足八卦心，二是单纯因为宋觅真的很漂亮，清纯玉女的长相，皮肤白净无暇，穿得简单却不失色，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惹目的风景线。
　　不得不说，宋觅的长相，符合不少男性心中初恋脸的样子。
　　进到IT部后，宋觅举目四顾，抬眼一扫，很快就锁定了盛开许的工位位置。
　　好家伙，他甚至在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闲心真好！
　　宋觅火气值在瞬间达到顶峰，他搞出这么大的事端出来，怎么还有脸坐着优哉游哉喝咖啡？
　　她直接抬脚快步走过去，气势满满，每一步都带出风来。
　　后面的常晓雨赶紧追上她。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步伐而移动。
　　寸目不移。
　　宋觅径直走到盛开许的工位旁停下，看着喝咖啡的男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握成拳，半长的指甲净往肉里陷。
　　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怒意却藏不住，问：“盛开许，你为什么发那些东西造谣？”
　　四周人的呼吸声都小了。
　　个个屏息凝神，仔细地听。
　　“造谣？”
　　盛开许语气里带着惊诧，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问，“哪里算造谣，我哪一点冤枉你了？”
　　都没给宋觅开口的机会，盛开许直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宋觅眼睛，句句反问：“是我没有追你两年？还是你家没有负债千万？还是说你没有傍上谈总？”
　　“……”
　　周围人的目光随着盛开许的话，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有人已经开始互相递眼神，脸上挂着轻蔑不屑的隐笑。
　　现在在众人眼里，宋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拜金女，为摆平家中负债而一脚踢开深情前男友，转身就傍上身家以兆计数的谈总。
　　好一个玩弄感情的渣女。
　　听完后，宋觅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差点当场去世。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他说得没错，他是追了她两年，她家也确实高额负债，她现在也确实和谈西泽在一起。
　　但真相根本就不是他说得那样！
　　宋觅浑身都有些颤抖，连带着声音也有些抖，气势上却分毫不让：“盛开许，当初难道不是你出轨在先吗？是你先和别人搅在一起的，难道还不允许我分手和别人在一起吗？”
　　“……”
　　“我是不是还要为你披麻戴孝三年啊？”
　　盛开许脸色一变。
　　在咒他死？
　　他愣了下，气笑了，说：“你这种为了傍大款不折手断的女人，有什么理由是你编不出来的？”
　　这下换宋觅脸色一变
　　卧槽!!!
　　这人是一点脸都不要是吧？
　　他居然说她是在编造理由给自己洗白？
　　宋觅忍无可忍，直接端起桌上那半杯咖啡，毫不犹豫地抬手往男人泼去。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还有人小声的唏嘘声。
　　盛开许猝不及防地被泼了一脸咖啡，与宋觅上周的狼狈可以一较高下，他也没想到，看上去柔软好拿捏的宋觅居然也会有这么尖锐的一面。
　　他以前还真没发现，是她藏的太好，还是她变了？
　　其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咖啡，还是宋觅人生头一回，她在泼的时候默默在心中念了句：没事，千万别怕，高低有谈西泽给我兜着。
　　退一万步说，盛开许也值得被这样对待，他实在太过可恶。
　　盛开许没有表现出恼怒，反而表现出受害者的姿态来，点点头自嘲般笑道：“也是，你现在抱上谈总的大腿，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你再张狂也是敢的。”
　　“……”
　　“我拜托你！”
　　宋觅重重地将空杯掷在桌上，“别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我真的对你忍无可忍了！”
　　盛开许抽出几张纸，擦着脸上的咖啡，冷冷看着她，声音放大，大得近乎在咆哮在吼，吼得整个偌大的办公室都能听见：“你没做过什么？！你敢说你没让谈西泽下命令不让我转正吗！你敢说你没做过吗——！”
　　“……”
　　宋觅起先是一怔，旋即很快反应过来，她总算搞清楚盛开许要闹这么一出的原因。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办法转正。
　　盛开许索性敞开天窗，把什么话都放到台面上来说，他还是在冲她吼：“同期五个实习生，只有我没拿到转正的offer！凭什么？难道你没有给谈总吹耳边风吗？没有让他为你公报私仇吗！”
　　宋觅被吼得头疼，一直默默站在她后面的常晓雨插嘴道：“大老爷们不会好好说话吗，吼什么吼啊……”
　　宋觅想笑，盛开许这才不是单纯的发脾气，而是故意吼给所有人听，让大家都误会她不仅是个渣女，而且还是个小肚鸡肠的渣女，借着现男友的职权对深情前男友进行报复。
　　盛开许真的是好厉害啊。
　　他这么一番话，不仅栽赃了她，还一道把谈西泽也拉下了水，保不齐会让谈西泽落人口实，让别人说谈西泽是个公私不分的领导，日后还何以服众？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声。
　　“那个小编辑长得那么清纯，却一点都不简单啊，够反差的啊。”
　　“是啊，估计现在谈总肠子都悔青了吧，居然和这种人牵扯关系。”
　　“肯定啊！要不然谈总怎么还不出面？看来是听到消息后，直接和这个拜金女说拜拜了！”
　　“……”
　　与此同时——
　　男人锃亮昂贵的黑色皮鞋踏进这间办公室里。


第118章 好甜
　　宋觅置身在水深火热的气氛中, 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和盛开许吵架这一件事上，完全没注意到谈西泽已经踏足这间办公室。
　　更何况在场虽有人看见谈西泽，在看见男人一张阴沉寡冷的脸后, 也直接打消问好的念头，紧紧地管好自己的嘴。
　　办公室里的议论声骤止, 如烈火上洒下一层厚重无缝的沙，完全扑灭。
　　宋觅渐渐平静下来，不但不表现出生气，反而还笑了下。
　　她这可把盛开许搞得一脸懵逼。
　　随着她的一声轻笑，不远处的谈西泽脚尖一顿。
　　男人单手揣在裤袋里停在原地。
　　谈西泽并不急于出面，护短的心不弱，但他也想看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谈西泽站在十米开外的距离，盛开许同样也没察觉，他皱眉问宋觅：“你笑什么？”
　　宋觅脸上还是平静笑着的, 一双小鹿眼透着灵泛和聪明, 她故作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让谈总对你公报私仇呀？我为什么要向你报仇呢，难不成你也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
　　一番话直接点醒众人，大家听得眼睛皆是一亮。
　　说得对啊！
　　如果当真是女方的全部过错，那女方为什么又要报复呢？
　　盛开许神情一怔, 完全没想到宋觅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竟一时脑子短路, 想不出可以应付反击的话来。
　　宋觅咄咄不让，继续笑着问：“盛先生，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般，我是个负心的渣女, 那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呢？是报复你深情, 还是报复你没钱？”
　　“……”
　　“你在泼脏水前都不考虑一下逻辑的吗？”
　　盛开许脸色越来越难看, 嘴角甚至不受控地抽了一下，憋了半晌憋出一句：“我以前竟没发现你居然这么会说。”
　　“人都是会变的。”
　　宋觅偏头冲他笑笑，“何况是经历过渣男出轨，还被反咬一口的我呢？”
　　她想，既然盛开许要把事情做得绝，闹得大，那她也不用再忍耐半分。
　　昔日丁点的情谊都不必再顾。
　　盛开许注意到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变得怀疑和鄙夷，他开始有点急，沉着脸咬牙说：“是这个女人在骗人，在欺骗所有人！”
　　宋觅丝毫不惧，直直冷笑：“你还在死鸭子嘴硬是吧？你是要我把给你和小三送避孕套的接单记录翻出来给所有人看吗？”
　　“……”
　　周围有人听得双眼直冒光。
　　这么大的瓜！
　　那件事，是一件无论在何时提起，也是无论对谁提起，都会让人觉得抓马离谱的程度。
　　还是那句话，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盛开许却还在嘴硬，说：“你以前做兼职时送过那么多外卖，随便指一单说是我的不是很容易吗，反正你也看不到全部的手机号和具体地址。”
　　“那照你这样诡辩的话……”
　　宋觅朝他伸出一只手，淡定地说：“请你给出我一脚踹开你转身去傍大款的证据，给不出的话，那你也是在捏造谎言骗人。”
　　“……”
　　盛开许被怼得完全没了脾气，几番欲言又止都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她真的变了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
　　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不疾不徐两声拍掌声。
　　掌声落地时，传来一声男人的低笑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包括宋觅和盛开许，穿着一身妥帖昂贵黑色手工西装的男人同时映进两人眼帘里。
　　两人脸色却是天然之别，前者欣喜，后者隐畏。
　　心境也自然是两种天地。
　　谈西泽步伐沉稳，靠近的时候又拍了两下掌，面上是风雨不动的镇定，他看向宋觅时唇角又带些笑意：“说得好。”
　　他对他不吝夸奖。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立马看清楚形式，看来谈总还是护着小女朋友的，谈总的立场更是一百二十个明显。
　　那些说谈总已经和宋觅闹掰的人，瞬间觉得脸上一热，面上止不住地觉得阵阵尴尬。
　　谈西泽毫无任何避讳，直接来到宋觅身旁，众目睽睽下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说：“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来处理。”
　　一如既往地给予她爆棚的熟悉安全感。
　　她也无条件信任他。
　　盛开许当场怔住，他不是没设想过谈西泽会亲自出面，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到时，他却还是难免觉得紧张。
　　在绝对强权的力量下，人会感觉到惧怕才正常的。
　　盛开许也不例外。
　　谈西泽和宋觅说完话，转身面对盛开许时，英俊的脸孔上笑容已然尽褪，黑眸里雪雨欲来，他平静从容地看着盛开许，清冷缓慢地开口。
　　“周朗。”
　　周朗从不远处几步靠近，问：“谈总，有什么吩咐？”
　　谈西泽目不转睛地看着盛开许，声色沉冷，一字一停地说：“把法务部给我叫过来。”
　　字字威慑力满满，令人不寒而栗。
　　周朗一怔：“法务部？”他有些疑惑，追问：“叫法务部的哪位律师，刘律吗？”
　　谈西泽的眼尾是略上挑的，面无表情时轻微一眯，就显出极强的侵略性和危险性，他冷冷道：“把整个法务部都叫过来。”
　　周朗：“收到。”
　　“……”
　　所与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放轻了。
　　看来谈总是认真的。
　　盛开许的表情已经完全僵掉，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以为至多只是当众下他脸面臭骂他几句。
　　谈西泽自他脸上收回视线，垂眼整理着自己的单侧袖扣，他漫不经心地冷嗤一声：“你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
　　他将袖扣重新扣好，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今天我能不能治得了你。”
　　“……”
　　与此同时。
　　常晓雨捂着胸口站在宋觅身后，激动地掐着宋觅的胳膊，凑上前耳语道：“我的妈，谈总好man啊，真的好帅！救命……”
　　宋觅回头，竖起食指放在唇间：“嘘。”
　　都说兔子急了咬人，困兽尚且犹斗，此时被逼到尽头份上的盛开许也不再沉默，他想横竖都是完蛋，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不如把话说得更清楚。
　　他问：“谈总，你敢说你没有下命令不让我转正吗？”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转正offer的事情。
　　谈西泽听得想笑。
　　沉默片刻。
　　谈西泽垂下手，懒懒抬起上眼睑，再度投落过去的目光带点审慎，语气似乎觉得好笑：“你未免太高看自己，值得我为你亲自下命令？”
　　有的人没忍住，噗嗤偷笑出声。
　　谈总说得好对哦，日理万机的谈总怎么会在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身上下功夫？
　　这不是在自取其辱吗？？？
　　盛开许脸色青白相接，像极了深秋时节的野草，残留一点草绿色，更多的却是枯白。
　　简直比什么都要难看。
　　盛开许硬着头皮继续说：“人都是有私心的，你因为宋觅报复我，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谈西泽脸上浮出笑意，一种不掩讥诮的薄冷笑容，他说：“那你可能对我有误解，也没了解过我报复人的手段，才会这样认为。”
　　“……”
　　坊间传闻，谈西泽刚回国时面临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毕竟在谈文周掌权期间，英达处在一个蒸蒸日上的状态，且是因为身体状况原因退位，那时几乎没有人看好他，总认为他会不如他哥哥，也管不好偌大的英达。
　　谈西泽是在一众不看好的目光里杀出一条血路的，铁血手腕，雷厉风行，恩威并施，对于追随他的人绝不亏待，对于背叛他的人也绝不手软，永不优柔寡断和妇人之仁。
　　至于报复人的手段……有幸领教过的人绝大部分已不在国境内，有多远就逃多远。
　　“既然你对转正的审核结果有疑问。”
　　谈西泽语速不紧不慢，周身散发着他平时少有显露的倨傲和优越，“目前还是你上司的我，不介意给你解解惑。”
　　“……”
　　谈西泽抬眼四顾，没看见要找的人，便开口：“IT部的主管出来。”
　　IT部的张主管此刻吃瓜正吃得专心，被cue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人用手肘拐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张主管，谈总叫你呢……”
　　张主管这才灵魂归位，急急忙忙从吃瓜众人中跻身而出，快步到谈西泽的面前。
　　“谈总，有什么指示？”张主管问。
　　“把这批实习生的资料和考核表给我拿来。”谈西泽淡淡道。
　　张主管立马到自己的办公室去翻资料，没过几分钟，便拿着五个实习生的资料回来了，手里面厚厚的一沓。
　　“谈总，上面的是实习生的个人简介，下面的是考核表。”
　　谈西泽接在手里，过目的速度很快，哗啦啦地依次翻过纸业，头也不抬地说：“首先，五人里面，你的学校是最一般的，其他四个都是名校。其次，你的任务完成效率最低，质量最差，最后，我看见你还有几次迟到早退的情况。”
　　说完后，谈西泽随手将一沓资料扔撒在桌面上，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就凭实际来说，英达凭什么留下你？”
　　“……”
　　“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想进来，你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非得留你？”
　　盛开许被怼的脸色苍白。
　　宋觅还要在这个时候补刀，她从谈西泽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说：“笑死，之前是辛媛骗你说她爸爸在英达当高层，可以帮你转正，所以你认为万无一失了是吧？你觉得自己随便混混也能转正，就日常摆烂咯？”
　　盛开许：“……”
　　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之前的确是太过相信辛媛。
　　张主管接过话茬，恭敬地对谈西泽说：“是啊谈总，我以前提醒过这个小盛的，让他对待工作认真些，也明说过公司从不留用工作态度有问题的人，他偏不听呢。”
　　以前张主管提醒盛开许的时候，盛开许非但不听，甚至还不屑地摆过脸色，这也是张主管为什么一点机会不给，直接把他pass掉的原因。
　　谈西泽淡淡道：“嗯，知道了。”
　　这时候，周朗带着一群人走进来，放眼放去，黑压压一片人，全是英达法务部的。
　　现场气氛又降了些下去。
　　人人都说英达法务部像是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意在暗喻没有法务部打不赢的官司。
　　近三十名律师的气场和周围一群搞IT的截然不同，不管男女，都是一种逼人凌厉的气场。
　　一群身着黑色正装的律师站定在谈西泽身后，他们也正疑惑着，不知道什么事情要把他们全部叫过来？
　　这得多大的案子。
　　谈西泽抬起一只手示意法务部众人，语气淡淡：“早上OA系统里的即时群聊事件想必大家都看过，纯属造谣诽谤，谁能在最短时间里，收集证据拟好诉讼书移送法院，奖励带薪休假一个月。”
　　“……”
　　能在英达工作的员工，大多都不缺钱，只缺时间，带薪休假一个月是何等的诱惑？
　　旁人来看的话，谈总实在太懂人心。
　　法务部的所有人个个眼冒绿光，刘伟带头问：“真的吗谈总！”
　　谈西泽平静道：“我不食言。”
　　哇——！
　　律师们个个震惊，这个案子做下来也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造谣诽谤案，哪里用得着这样大费周章？
　　可转念一想似乎也能想通，谈总素来雷厉风行，今日又是为了维护女友，这样想也觉得情有可原。
　　谈西泽低眼，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薄唇轻启：“记住，要越快越好。”
　　男人的话音落地，律师们瞬间如煮沸的水，一窝蜂地转身快步往外面去，又不敢在大老板面前表现得太过轻撞，没用跑的，却脚底下的速度却是一个比一个快。
　　所有人内心都在咆哮：带薪休假一个月！
　　常晓雨凑到宋觅耳边，语气羡慕至极：“我好想加入他们……”
　　宋觅点点头，小声回：“实不相瞒，我也想。”
　　“……”
　　得到这个下场的盛开许已经完全失去自主，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伸手稳住桌沿才站好，眼神都有些涣散，难以聚焦。
　　见状，谈西泽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问：“你这么震惊做什么？毕竟上回处理辛小姐的时候你也在场，我以为你早就做好准备，才敢这么胡闹的呢。”
　　“……”
　　“也是真巧，你进去拘留所也可以和她做个伴，她还没放出来。”
　　听到这里，盛开许才完全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手段的狠辣，且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他想要求饶，颤抖着唇：“谈总，你听我，听我说……”
　　一瞬间，谈西泽敛住脸上所有笑意，眸底凌冽出寒霜，他不动声色地扫去一眼，就遏住盛开许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不想再听这个人废话。
　　谈西泽转身，拉起宋觅的手腕，脚尖一转往外。
　　“我们走。”
　　常晓雨很有眼见力，立马松开手，一脸磕到的表情，内心直直冒粉红色的泡泡。
　　离开前，谈西泽脚步微顿，回头留半张侧脸给盛开许，冷冷道：“立马收拾东西离开公司，回家静候法院传票。”


第119章 好甜
　　宋觅被谈西泽牵着手, 来到IT部外面的廊道上，整栋楼的办公室都采用落地窗透明化设计，里面的人还是能看见他们。
　　宋觅觉得有些不自在, 拉着谈西泽到一僻静的拐角处说话。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宋觅吁出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一时半会到不了呢。”
　　谈西泽淡淡笑道：“我让周朗抄了近道。”
　　还没来得及和谈西泽多说两句话，周朗脚步匆匆地寻到面前来，看见宋觅后脸色明显一僵，欲言又止，而后又把目光投向谈西泽。
　　谈西泽平静地说：“有事就直说。”
　　周朗颔了下首, 说：“谈老爷已经到公司了, 现在在去您办公室的路上。”
　　宋觅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直往上冒。她以前在医院见过谈老爷一面，只那一面, 她就知道谈老爷断然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而且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谈老爷是因为她的事情来这一趟的。
　　谈西泽脸上没什么鲜明表情, 只淡淡地说句知道了，然后对宋觅说：“你先回办公室, 我去一趟。”
　　宋觅心里有些担心，但也只得点点头说好。
　　两人搭总裁专用电梯到66层, 从电梯出来后两人往相反的方向，背道而去。
　　谈西泽带着周朗回办公室, 宋觅则是回编辑部里。
　　总裁办公室。
　　谈易刚到没一会，此刻正撑着一根手杖站在落地窗前，面无表情，两边嘴角都是朝下吊着的, 显得各位威寂沉冷。
　　谈易鹰隼般的眼睛微微一眯, 神色难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冬阳高照，碧蓝天色，无数高楼平地起，道路车流如织网般盘根错节地展开。
　　他的后方传来开门声，和二人进来的轻微脚步声。
　　谈易并未转身，也没回头去看，而是微抬起手杖，又重新点落在地，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声音老辣又威严：“显周，听说你今天在公司好生威风，很有旧时君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意思。”
　　话里的明褒暗贬，谈西泽尽数理解，他神色不动地来到谈易身旁，目光也投向窗外，说：“父亲说笑了，我哪敢和旧时君王作比较，再说我也只是就事论事，没发脾气，又何来耍威风一说？”
　　他知道，父亲在踏进这间办公室前，就已经把今天的事情提前打听清楚了，包括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也自然包括他亲自下场给宋觅出头的事情。
　　谈易听后只冷哼一声，说：“你知不知道，万丈高楼塌也只是顷刻间的事情？”
　　“……”
　　“你可别为一些不紧要的人影响到英达前程。”
　　谈西泽无意争吵，却也做不到保持完全的沉默，淡淡开口道：“筑得起高楼的人，自然也能守得住高楼，事出有因，我也不会平白无故为一个不紧要的人出头。”
　　“……”
　　他这是已经把话说得再明显不过。
　　那并不是不紧要的人。
　　谈易却被他的话完全惹恼，手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转身怒道：“周朗！去把那个小编辑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有多特别，竟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显周迷得团团转。”
　　老谈总和现谈总都在，周朗这下算是左右为难，他窥着谈西泽的脸上，不敢贸然行动。
　　周朗分得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顶头上司。
　　谈易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此刻更加难看，点点头冷笑道：“不去叫是吧？那行，我亲自道编辑部去会会这个小编辑！”
　　作势抬脚就要往外走。
　　周朗有些急了，低声询问：“谈总，要不我还是去叫一下宋姑娘？”
　　他想，真让老爷去编辑部见的话，指不定要给宋姑娘怎样的难堪。
　　谈西泽神色平静，没有露出半分急色，也没转身阻拦父亲，清寒的目光依旧投落在窗外。
　　“父亲，你见不见她，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段感情，双向奔赴，彼此信任。
　　他对自己有足够信心，对她也是。
　　“你简直是糊涂！”
　　谈易折回到男人身旁，眼里情绪是愤怒和不可置信，“你要娶的人该是可姿那样的，而不是一个家世平平只会图你钱的普通姑娘！”
　　谈西泽唇角稍稍一弯，露出抹意味不明的笑，慢条斯理地说：“父亲，你怎么还惦记着舒小姐和我？看来你还不知道，舒小姐倾心于大哥，当初与我订婚也只不过是在和大哥赌气。”
　　谈易表情一怔，他是真的对此毫不知情。
　　他很快又说：“那又如何？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也是提醒你，不是什么小户人家都能和谈家结亲。”
　　谈西泽只是笑，并不说话，他觉得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见到他这样散漫不在意的态度，谈易心中火气蹭蹭直冒，话锋也愈发尖锐起来：“那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你顶多和她玩玩，她要想进我谈家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男人还是保持沉默。
　　谈易甚至把手杖高高举了起来，不悦地往男人肩头上重重一戳。
　　“听见没有！”
　　周朗看见这般情景，左思右想都觉得要去叫一下宋觅，不然谈总一人指不定会被老爷训成什么样。
　　另一边。
　　宋觅的处境同样不好过，她发现编辑部里挤着好多人，其中不少陌生面孔，都是其他部门来凑热闹的。
　　大家聚在一起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吃瓜。
　　在宋觅回编辑部前，出版社的同事们都备受折磨，但凡是一个会说话的活人，都会被其他部门的人拉着问同一个问题。
　　“你之前知不知道宋编辑在和谈总谈恋爱呀？”
　　“……”
　　在宋觅回去后，所有人都全部朝她一人围拢，有出版社的同事，也有其他部门的同事，问的无非都是那几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和谈总在一起的呀？
　　你是怎么把谈总搞到手的啊？求分享一下经验。
　　谈总对你是不是特别大方哦？
　　宋觅被吵得头疼，坐在自己工位上，双手捂着耳朵，不去理会旁边一圈人，更是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好一会过去，主编邱丹带着保安进来赶人，闹哄哄好半天后，其他部门的人才全部被驱逐离开。
　　刚消停没一分钟，周朗脚步匆匆地进到办公室里，来到宋觅的工位旁，在她耳边轻声说：“宋姑娘，老谈总说要见你，现在正在大风雷霆，狠狠责骂老板。”
　　一听谈西泽被责骂，宋觅登时就坐不住，蹭地一下站起来。
　　“我随你过去。”
　　宋觅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出了编辑部，一边往总裁办公室方向走一边问旁边周朗：“谈西泽被骂得厉害吗，是不是和老谈总吵起来了？”
　　“是。”
　　周朗气喘吁吁地说，“现在估计吵更厉害。”
　　宋觅心中愈发着急，关心则乱，让她一时没了礼数，连敲门都忘记，直接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冲了进去。
　　里面的一幕让她表情大变，双眼圆睁。
　　只见谈老爷两只手合握着手杖，高高举起来重重打在男人肩膀位置，一下又一下，明显都能听见击打在西服上的闷响。
　　可见用的力气有多么的大。
　　谈西泽却依旧平静从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宋觅的心脏直接跳到嗓子眼，她不难猜出老谈总如此大怒的原因，无非是气她灰姑娘攀高枝，贪图谈家财产。
　　这是豪门小说里被写烂的桥段，竟然也发生在她的身上。
　　光这一点可能还不够让老谈总这样生气，估计谈西泽也说了什么话，才会造成眼下的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宋觅没有任何犹豫，对着谈易脱口喊道：“叔叔！我和谈总只是契约恋爱，有合约为证，请您别生气。”
　　“……”
　　谈易没想到会突然有人闯进来，还是今日热事件的女主角，他倏地停手，缓缓放下手杖，挑了下眉毛回头看向宋觅。
　　毕竟宋觅面对的是商场沉浮几十年的目光渗人，她能分明感觉到，来自那道目光里的不屑、轻视、还有傲慢。
　　谈易上下打量着她，皮肉不动地笑了下，声音威严：“是吗？那怎么显周刚刚跟我说，他爱你爱得要命，没你不行呢？”
　　其实原话是——
　　除她以外没有别人，我的结婚对象不会有第二选择。
　　宋觅听得微微瞪眼，只当谈西泽是真的说了这么露骨直接的话，但她现在没心思去感动，只想让他免于被责骂。
　　“是真的，合同是周助理在保管的，谈总只是可能出于绅士或者是为了保密合约，才会那样说吧。”
　　听到这里，谈易表情稍有所缓和，问：“显周，是有那么一份合约？”
　　谈西泽淡淡道：“合约是真的，但是我和她之间……”
　　“我和谈总之间真的没什么啦，谈总今天会帮我出头，也是单纯地秉着照顾员工的心理，再说那位实习生也确实是因为没拿到转正offer在乱造谣，所以谈总也是为了顾全公司形象，否则任由实习生闹下去的话，日后恐怕谈总难以服众，足以证明谈总是把公司放在首的，帮我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
　　“……”
　　一番话说下来，谈易觉得很有几分道理，但他还是心存疑惑，为以防万一，便要求当场立马过目合约。
　　他需要看合约，来证实宋觅的话中真假。
　　挡桃花合约是有电子档的，由周朗保管，此时周朗用平板翻出电子档的合约，给谈易过目。
　　谈易看完，若有所思地点点道：“我就说，显周不可能这么胡来。”
　　宋觅喉间一紧，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了个是。
　　眼下的情况让谈易消了火气，他也不愿意逗留，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他说：“只是这样的合约关系倒也无所谓，只是别让我发现你们日后假戏真做就行。”
　　“……”


第120章 120
　　在谈易离开后, 整间办公室陷进一种诡谲的沉默，分明四周敞亮一片，却让人不禁心生冷凉。
　　气氛似乎快要到快要结冰的临界点。
　　周朗很有眼见力, 觑一眼两人后, 默默地转身离开办公室, 顺手带上门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谈西泽依旧站在落地窗前，左手揣在裤袋里，修身笔挺，背影清寂。
　　留给宋觅的正是这样一个背影。
　　宋觅惊魂未定，她的手落在胸口处, 掌心能感受到还未回到正常的心跳。
　　缓了一会后, 宋觅走到男人的身边, 转头注意到他神色如常，只是眸底晦暗不明，很难让人去猜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宋觅抬起手, 指腹轻落在男人刚刚被手杖重打过的右肩上, 轻声说：“……一定很痛。”
　　谈西泽侧眼，看一眼她的手，又去看她满脸担心的脸。他抬手，轻轻拍两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淡淡道：“没事，不是很痛。”
　　“不行，我看看严不严重。”
　　宋觅两步绕到他的身前, 两手齐用就要去解他的西服纽扣, “照那样的打法, 铁定淤青了。”
　　谈西泽捉住她的手腕, 眉梢轻轻一挑，漫不经心地笑说：“你准备在我的办公室里，扒我衣服？”
　　“……”
　　怎么听起来她像是个女流氓。
　　宋觅停下动作，抬头与他含笑的目光对上，她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被打得厉不厉害，你还笑得出来。”
　　谈西泽略一偏头，目光带点审视，仍是笑着说的：“你这么关心我，我怎么笑不出来？”
　　宋觅一噎，有点心虚，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我的气吗？”
　　谈西泽反问：“为什么要生气？”
　　宋觅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个交代罪行的嫌疑人，心里越来越心虚，声音也越来小：“我刚刚和谈叔叔撒谎，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契约关系而已，并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
　　谈西泽握着她手腕的力紧了些，唇角噙着笑，温声道：“你当时看见我被教训，是情急下为了维护我，故意那么说的对不对？”
　　他不会不懂她的用意，所以他当时也只是听着，并没有出言拆穿。
　　宋觅点点头，说：“我在想，谈叔叔刚刚正在气头上，没有必要在那个节骨眼上再火上浇油，我们的事情可以以后再找个机会和叔叔好好说。”
　　回想当时情况，如果她头铁地去坦白二人关系，不知道今天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能收场。
　　怎么想都没那个必要。
　　宋觅垂下眼，低声继续说：“虽然你说过凡事不用怕，有你会给我撑腰，但是我刚刚就是不想你为我去和谈叔叔对抗，那样他会更生气，下手估计会更重。”
　　在她看来，爱一个人从来不是一味的索取和占有，在必要的时候也需要付出和退让。
　　她不能接受谈西泽为她而去被责打。
　　她会很心疼。
　　听着她说的话，男人清冷目光转为柔和，瞳孔里映出她姣好脸庞和她身后的蓝天白云和林立高楼。他静静地看着她，说：“好，听你的。”
　　宋觅问：“那我们的事，就日后找机会再和谈叔叔说吧。”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那现在的情况，是只在谈易一人那里保密，在大众面前算是完全公开了。
　　今日闹剧到这里，也算是暂且画一个句号。
　　-
　　午休时间，宋觅完全不敢在员工餐厅就餐，走到哪里都是眼睛和非议，她现在可是公司的头等红人，所以只能到外面，随便找了家快餐店解决了午餐。
　　吃完午饭后，宋觅就近找了家药店，买了点治疗淤青的伤药。
　　然后回了公司。
　　宋觅在药店里顺便买了个口罩戴上，进公司大楼后情况有所好转，多少还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只低头看手机装没看见。
　　进电梯后，宋觅缩在角落里，给谈西泽发微信。
　　-这会你忙不忙呀？
　　谈西泽回过来一个问号。
　　宋觅：你不忙的话，我能不能过来找你一下呀。
　　谈西泽：你来。
　　放下手机，谈西泽摘下防蓝光的无框眼镜，揉揉眉心，将屏幕上回复到一半的邮件保存关闭。
　　他是个从来不午休的人，分秒必争，这段时间都是在继续办公。
　　谈西泽收到消息，知道宋觅要过来后，就暂停手里工作等她。
　　虽说分秒必争，但为女朋友腾出点时间，也不是不行。
　　很快，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敲响。
　　他说了个进。
　　门被推开，小姑娘白皙娇俏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她先探了个头进来，发现谈西泽正在看着她时，再把身体从门后挪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小塑料袋。
　　谈西泽注意到她手上的袋子，明显看见里面有包棉签，便问：“你给我买药了？”
　　宋觅转身把门关上，再走进来，说：“是呀，我还是觉得及时擦点药会好得快一点。”
　　谈西泽声息轻懒地一笑，问：“非要现在擦？”
　　宋觅小脸严肃地嗯一声。
　　男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往椅背里一靠，手肘落在两侧扶手上。
　　“那来吧。”
　　宋觅看一样休息区的黑色真皮长沙发，抬手一指：“你坐那儿。”
　　“行。”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出来，“听你的。”
　　宋觅心跳有一瞬的加速，她只要一听他说“听你的”三个字，就会觉得特别宠溺。
　　和他在一起，总有些不经意的瞬间会很心动。
　　谈西泽绕过一座水墨屏风，来到休息区的沙发前坐下，长腿交叠而放，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里。
　　宋觅到他身边坐下，从袋子里取出药和棉签，抬头时发现谈西泽坐着没动，她疑惑地说：“脱衣服啊。”
　　“……”
　　“你不会想我帮你脱吧？”
　　谈西泽其实没这个想法，不过听她这么一说，便故意不经意地说：“肩膀疼，不太能抬起来。”
　　宋觅忙放下手里东西，说：“我来，我来帮你脱。”
　　“嗯。”他笑。
　　宋觅没帮男人解过西装纽扣，不至于笨手笨脚，但动作多少有点慢。
　　谈西泽也不催她，懒懒地靠在原处，长睫低垂，目光落在她自上而下解纽扣的白皙手指上。
　　宋觅解完全部的西服纽扣后，碰了碰他的手臂：“坐起来一点，把外套脱掉。”
　　他很配合，后背脱离沙发，让她脱了外套。
　　宋觅把脱下的黑色西服放在一旁，开始继续上手解他白衬衫的纽扣，一颗又一颗，男人冷白坚实的胸膛一点一点敞露出来，两边锁骨的骨线优越。
　　她看了一眼，觉得有些脸热，但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正当她提醒自己平静些的时候，面前男人倏地轻笑出声：“好看吗？”
　　宋觅不假思索地回：“当然好看。”
　　“……”
　　谈西泽忍着笑意，低声继续逗她：“那你多看一会？”
　　宋觅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瞪他一眼：“你好烦！”
　　谈西泽只是笑，并不和她拌嘴。
　　男人的白衬衫纽扣全部被解开，八块匀称美观的腹肌呈现在视线里，线条分明，甚至两侧还有人鱼线。
　　宋觅不争气地又盯着看了好几眼。
　　她不经意地抬头，就对上男人似笑而非的眼，她立马说：“我没看！”
　　谈西泽挑挑眉，说：“我也没说你看。”
　　宋觅：“……”
　　她抬手，脱下他右肩的白衬衫，触目惊心的几道青紫映进她的眼里。
　　这一瞬，宋觅的呼吸都停了下。
　　怎么下手这么狠？
　　每一道青紫伤痕都有五厘米左右的长度，他的整个右肩遍布这样的伤痕，可见谈易下手没有半分留情，道道青紫且充血，伤处里都渗着隐隐红色血丝。
　　宋觅看了两眼，不忍再看，把头低低垂下，眼圈瞬间红了。她拆开棉签的外包装，手有些抖，取棉签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两根在地上。
　　她正要俯身去捡，却被男人的大手一把攀住半边脸庞。
　　他将她的脸顺势抬起，低声问：“哭了？”
　　刚问完，谈西泽就看见了此刻她通红的双眼，眼里泛满盈盈水光。他眸光一凝，放在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完全坐起了身，问：“好端端的哭什么？”
　　“……”
　　宋觅手里捏着两根棉签，眼泪啪嗒地就掉下来，正好掉在他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说：“隔着衣服都把你打成这样，当时下手是得多重啊，肯定好疼……呜呜呜咿……”说完就立马乌泱泱地哭起来了。
　　谈西泽被小姑娘的真性情可爱到，顿时觉得肩上的伤势没那么疼痛。
　　他捧着她的脸摸了摸，无奈地笑着说：“受伤的是我，我还要反过来安慰你，这是什么道理？”
　　宋觅用手背揩眼泪，泱泱地哭道：“就是觉得你疼呜呜呜……”
　　谈西泽的心都被她哭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声言语。
　　“好了，我不疼，你别哭了。”
　　宋觅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情绪，抽抽嗒嗒地抬头说：“我不哭了，我给你擦药。”
　　谈西泽放开她，摸摸她的头，无奈地笑着：“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很幼稚对不对？”她抽噎着问。
　　“没关系的。”男人眸光温善，嗓音清晰，“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做个小孩。”
　　有人教她道理，让她长大，让她变得成熟是个大人模样。
　　而这一天。
　　他告诉她，她可以永远做个小孩。
　　宋觅用棉签沾了伤药，给他擦药的动作很轻，如羽毛扫过肌肤似的轻，生怕将他弄痛。
　　他看着她的动作，喉间一痒。
　　很想抽烟。
　　他没有选择给自己点一根烟，而是在她不知第几下给自己擦药的时候，低脸轻吻在她额头上。
　　她动作一顿，人都僵住。
　　那一瞬间，宋觅不管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都会觉得温馨甜蜜。他猝不及防地在她额间落在一吻，薄唇微凉，贴着她的皮肤翕动着缓缓说话，气息是热的，他说：“烟瘾犯了，亲一下。”
　　当天晚上，云正攒了生日局，在私人别墅办了个泳池派对，高调宴请上流各路公子和名媛，自然也邀请了谈西泽。
　　谈西泽没有不去的道理，平时普通酒局倒也算了，今天是云正的生日，他得去。
　　并且，他决定带宋觅一起去。
　　宋觅一听说是泳池派对，忙摇头说：“我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的。”
　　谈西泽淡淡笑着，说：“我也不下水，只是过去卖云正一个面子。”
　　“那好吧。”她只能应下。
　　下班前水喝得有点多，一到地方宋觅就忙着找洗手间，好在整个别墅内随处可见有佣人，她询问了其中一名，匆匆往厕所去了。
　　谈西泽说在泳池边上等她，他去给云正说声生日快乐。
　　宋觅从洗手间出来，距离露天泳池还有一段距离时，就能看清热闹景象，香槟美人，鲜花星空，欢声笑语能传到老远的地方去。
　　她看到那些穿着比基尼身材火辣的美女，只觉得这秋夜凉人，好在泳池的水是恒温的，并不会太冷。
　　谈西泽正在摆满甜品吃食的长桌旁和人说话，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对方并不是云正，而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哥。
　　宋觅靠近的时候，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谈总，刚刚看到你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入场，谁呀？”
　　谈西泽眉眼慵懒，说话的语气也漫不经心，他只说了四个字：“一挡箭牌。”
　　男人话音落地。
　　与此同时，他一个抬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宋觅。
　　她怔在原地，眼里流露出受伤神情。


第121章 好甜
　　注意到男人的眸光微变, 和谈西泽对话的公子哥顺势回头一看，就发现怔在原地的宋觅，公子哥脸上立马就浮出几分尴尬色来。
　　背后论人是非, 还被当事人听到, 可不尴尬得很吗？
　　公子哥回头，朝谈西泽举举酒杯，笑道：“我去找云公子喝两杯，就先不打扰你了。”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八卦的公子哥逃之夭夭, 剩下宋觅和谈西泽还在原处。
　　四周不少名媛, 纷纷侧目。
　　宋觅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目光里, 尽数是等着看她笑话的, 亦或是在观察，看谈西泽待她是否算真心。
　　下一瞬间。
　　宋觅转身, 低着头跑开，留给谈西泽和众人一个委屈无比的离开背影。
　　谈西泽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垂眼饮了一口酒，满面的淡漠。
　　如此一来——
　　众人得出结论，啊，看来谈总果然只是玩玩而已。
　　谈西泽在的地方，就是江湖，身边永远都不会缺溜须拍马的人, 何况他本来就少有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更加引得敬酒人越来越多。
　　他被人围在中间，西装革履的英俊不凡, 香槟杯在手里轻微晃动, 眉眼淡漠之余透着意兴阑珊, 似乎根本懒得应付这种场面。
　　周围的人不停敬他，话语不断，他只偶尔喝一口，淡淡嗯上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直到他感觉到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谈西泽摸出手机，是宋觅发来的两条微信消息。
　　宋觅：还不来找我！
　　宋觅：生气.jpg
　　众人当即就看见，谈总唇角痕迹浅显地弯了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不知道是看到什么消息，居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谈西泽搁下手中的酒杯，淡淡对周围人道：“失陪。”
　　他抬脚从人群中出来。
　　他给宋觅回过去一条：你不告诉我在哪，我怎么找你？
　　宋觅：我在洗手间旁边的房间里TvT
　　谈西泽并不是第一次来云正的这栋私人别墅，以前也来过几回，所以不用家中佣人领路也能找得到位于别墅一楼的洗手间。
　　宋觅待的房间是间储物室，堆放着写平时用不到的杂物，纸箱摞了好几束，上面都有些积灰，看来佣人也不常打扫到这里。
　　她没有开灯，一来是怕被去洗手间的人发现她，二来是她根本没有找到开关在哪里。
　　好几分钟过去。
　　外面传来一叠脚步声，沉稳熟悉，宋觅一听就知道这是谈西泽的脚步声。
　　紧跟着，外面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宋觅在里面的门前，屏息留意外面的动静，直到她听到一声男人的低问：“……宋觅？”
　　果然是谈西泽。
　　她一把打开门，伸出一只手去，像做贼似的揪住男人的手臂，直接一把扯进了储物室里。
　　再把门迅速关上。
　　谈西泽进来后，两眼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就问：“怎么不开灯？”
　　宋觅觉得要是说没找到开关真的很蠢，索性说：“节约电。”
　　沉默一瞬。
　　黑暗里，男人低沉悦耳的笑意在蔓延，他笑着说：“那我替云正谢谢你，谢谢你替家大业大的他节约电费。”
　　宋觅：“……”
　　她索性想展开一番节约是传统美德的言论，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不是重点。
　　刚刚他在泳池和别人的对话才是重点！
　　宋觅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她的手却还是放在他的一只手臂上的，轻软地问：“你在泳池边上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男人似乎低头与她说话，听着声音更近了些，他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假的。”
　　宋觅语气带着点小小的笃定，“肯定是假的，所以我当时是故意装作伤心跑开的，就是为了配合你。”
　　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回答，但她觉得他总有自己的理由。
　　谈西泽平静道：“那位是我父亲至交好友的儿子，故意来问，估计是帮我父亲探口风的。我也看出来你在演戏，所所以也没去追你。”
　　他的一只大手落在她侧腰部位，五指收紧，就足以握住她三分之二的腰身。
　　没等她说话，他就握了握她的腰低声说：“太瘦，多吃点。”
　　宋觅轻轻嗯一声。
　　她闻到他身上的淡淡酒味，混着清远男香，形成一种别致诱人的味道。她不禁问：“喝的香槟吗？”
　　的确是看到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香槟也分很多种。”
　　男人温热的气息下拂到她脸上，由此可见他现在离她非常近，“云正这里的香槟算好的那一种，口感品质都不错，醇而不烈，回甘长久。”
　　“……”
　　宋觅听他说得有点心动，说：“那我也想尝尝。”
　　她决定等下出去也要喝一杯。
　　谈西泽故意地笑问：“你忘记你上次……”
　　宋觅：“我不喝了。”
　　她都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直接截断，“剩下的话不用再说。”
　　可不想他帮自己回忆那场盛大的社死经历。
　　不必，真的不必！
　　“你不胜酒力，不过你真的要想尝尝，也不是不行。”他突然这么说。
　　“……”
　　正当宋觅疑惑要怎么尝时，男人握着腰的大手倏地收紧几分，他抬脚上前逼近，她被迫只能后背抵靠在门上，身陷一寸囹圄中。
　　他的气息和温度迎面将她挟裹住。
　　黑暗里，宋觅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的吻遍陡直地落了下来，紧紧贴住她的唇瓣，技巧娴熟地含吻住，与她厮磨。
　　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跳直接爆炸。
　　在这样丧失视觉的环境下，人的其他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她能感受到男人格外凉软的薄唇，温热的舌，还有他在腰间轻微摩挲的掌心，以及他逐渐变得紊乱粗重的呼吸。
　　这些的这些，都被她完全地感知到了。
　　男人含着她的下唇，暧昧亲密地轻轻咬弄一下，含糊不清地问她：“尝到了吗？”
　　嗓音抵押性感至极。
　　宋觅被撩拨得面红耳热，在这一瞬间，她是庆幸没有开灯的。她被他严实地压在门上，被迫承受着他热烈的深吻，也当然尝到他所说的香槟味道。
　　——是甜的。
　　那是一种淡淡的酒甜味，如春日盛开的第一朵粉色花朵，入了眼后便会念念不忘。
　　很快。
　　他缠绵的吻辗转到她耳后，准确地落在那一枚朱砂所在的位置。
　　绵延温热，还带着一点湿意。
　　她难以自控地张开嘴巴呼吸，像一尾上岸后缺水的鱼，腮部粘连无法得到氧气。她被他弄得有些不能思考，没头没脑地也问了一句：“……谈西泽，那是什么香槟？”
　　“LOUIS ROEDERER.”
　　“……”
　　“中文叫什么？”
　　“路易王妃。”
　　她仰着脸，感受到耳后的唇舌刺激，身体微微颤栗着回答：“……真浪漫。”
　　闻言，男人在她耳畔边低低笑了声，然后一字一顿地微哑道：“那不是浪漫，我们才是浪漫。”
　　确实如此。
　　根本不必去定义浪漫，因为他们就是浪漫本身。
　　她一直都很清楚，他就是个很浪漫温柔的人，她将会在他的情话里彻底沦陷。
　　这不可避免，也不可控制。
　　在这时候。
　　外面传来好几个女人的高跟鞋声音，看来是结伴去洗手间的。
　　名媛千金们的笑声都是刻意包装过的娇柔，连讨论八卦的时候都感觉是有些端着的。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对话的声音也变得特别清晰。
　　——“姐姐们听说了没？谈总带来的那个小姑娘还敢当众赌气跑走，估计指望着谈总去追她，好向大家伙炫耀她是被真心实意对待的，可结果却是恰恰相反，谈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当真是好笑得很呢。”
　　——“可不嘛，算是给大家表演了一出好戏。”
　　——“估计呢，谈总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拿她当无聊时的消遣罢了，随时可弃。她倒好，真把自己当个角色了！”
　　——“也不怪她，攀上的可是谈总那样神仙级别的男人。”
　　——“呵，估计今儿一遭过后，回头就被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们非议讥诮的声音就在门外。
　　近得如当面听一样。
　　在听这些话的时候，谈西泽的吻是一刻都没停过，他紧紧搂着怀里的小姑娘，缠绵得难舍难分，他还不忘记安慰她，说话时气息乱得不像样：“……那些话别往心里去，我怎么舍得拿你当消遣？”
　　她已经浑身发软，浑身说不出来。
　　其实她没往心里去，因为她很清楚谈西泽待她如何，根本就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她们要是知道真相，估计得大跌眼镜。
　　好一会后，宋觅脸上都开始沁出薄薄一层汗来，秋夜深凉，她被他吻得周身滚烫。
　　他这才舍得放开她。
　　她主动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与他亲近相贴，声音软软地撒娇：“其实我虽然知道那是假的，但是听你亲口说我只是个挡箭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小小的难过了下。”
　　“……”
　　“不过只有一点点啦，真的。”
　　谈西泽温温地笑着嗯一声，捧着她的脸摸了摸，低低道：“我这不是来哄你了？不难过了，乖。”
　　“谈西泽，你真好。”
　　她主动垫脚，想在他唇上重重亲一下，却没想到他是低着头和她说话的，她垫脚狠了些，猝不及防地就重重亲在他的鼻梁上，牙齿还磕了上去。
　　他被磕得有些疼，却一点没怪她，语气却轻纵地笑着说：“不亲了好不好？等下我怕你没办法腿软得走不出这道门。”
　　宋觅：“？”
　　她当即否认，说：“我没有腿软。”
　　谈西泽回想刚刚接吻的场景，不介意帮她回忆一下，他淡笑着说：“是，你不腿软，你是浑身都软，你刚刚是挂在我身上的。”
　　宋觅：“……”


第122章 好甜
　　两人从储物室出来时, 外面并没有其他人，宋觅提议让谈西泽先回派对上去，她要去一趟洗手间。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先一步回泳池处去。
　　洗手间里。
　　宋觅站在盥洗台前，看着镜中自己面色通红的自己, 做着深呼吸。她想，幸好没有这个样子出去，否则免不了落人口实。
　　缓上许久后, 宋觅等脸上的红意尽数退去后, 才离开洗手间。
　　再次回到派对上时, 宋觅注意到谈西泽正在单独和云正站在一起说话。
　　云正像是才从泳池里上来的样子, 身上披着条毛巾, 头发还在往下面滴着水，眉目张扬帅气，湿发刘海被他用手一抹便往后倒, 露出光洁额头，显出满满的少年感。
　　像这个年纪的男人，有少年感是不多的。
　　云正远远地就看见宋觅, 冲她扬手打招呼：“宋姑娘, 快过来！”
　　宋觅回以微笑。
　　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桌上端起一杯橙汁, 举杯对云正说：“云先生，祝你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云正是个没有贵公子架子的人，他主动与宋觅碰杯, 笑得亲和：“宋姑娘你也太客气了, 叫什么云先生, 毕竟我和谈西泽是好兄弟，你叫我云正就行。”
　　宋觅笑着说：“好啊，云正，那祝你生日快乐。”
　　两人再次碰了下杯，各饮一口。
　　云正和谈西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宋觅在旁边默默待着，也不插嘴，只安静地自己尝些甜点。
　　倏地，云正想起一件事，说：“兄弟，我和你生日就隔了一周。”
　　谈西泽：“嗯。”
　　宋觅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记得谈西泽的生日，这个月的22号。
　　也是天蝎座的最后一天。
　　她愣了下，这两人居然都是天蝎座。
　　不愧是好哥们。
　　周围欢声笑语不绝，宋觅退到一边拿出手机给杨倩发微信，约她这个周末出来，帮她挑选要送谈西泽的生日礼物。
　　虽说谈西泽要求生日时收到一根她亲手编的红色手绳，但是只送一根手绳的话，未免显得有点过于单调。
　　那晚派对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多才结束，后半场的时候众人都转到室内，娱乐活动诸多，有的在打牌，有的打麻将，打桌球，玩骰子等等。
　　整个别墅里都是闹哄哄的。
　　云正兴致高涨，非要拉着谈西泽上赌桌小玩两把，红蓝筹码推了不少在谈西泽面前。
　　谈西泽随手拈起一张扑克，看了眼。
　　红桃A。
　　他眉梢微微一扬，笑时的桃花眼尽显风流：“真要玩？”
　　云正已经喝得有点多，醉醺醺地身体微伏在赌桌上，笑得意气风发：“玩啊，怎么不玩，上次你两个小时赢了我六百万，我这次怎么也得赢回来吧？”
　　“……”
　　两个小时六百万。
　　宋觅心里惊讶不已，面上还保持着平静。
　　可能这就是真正有钱人的游戏吧。
　　六百万对于云正来说，也只是眨一下眼睛的事情。
　　谈西泽在一方位置上坐定，把面前还未洗的扑克推出去，浅笑道：“那就陪你玩几把。”
　　这还是宋觅第一次见谈西泽上赌桌，西装革履，眉目懒散，谈笑风云间赢得盆满钵满。
　　他面前的筹码高高摞起，似一座小山似的。
　　她坐在他旁边，乖得不行，捧着杯果汁喝着。
　　他不会只顾着玩牌，而会时不时偏过头与她低声交谈：“……看得懂吗？”
　　宋觅摇摇头：“不懂。”
　　他笑着说：“没事，多看几把就会了。”
　　赌桌不止二人，还有其他人，不过却只有谈西泽一人在赢，或许是运气太好，也或许是玩牌心机深，他总是不停在赢。
　　渐渐的，谈西泽似乎有些累，眉眼间浮出几分倦色。
　　他倏地站起身来。
　　宋觅感觉到他拍了下自己的肩膀，然后男人低懒的嗓音从头顶落下。
　　“你来。”
　　宋觅：？
　　她有些惶恐地抬头，“可是我不会啊。”
　　“没事。”
　　他的大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按着摸了摸，“输了算我的。”
　　宋觅还想推辞的时候，坐在对面的云正开了口，说：“宋姑娘，你还怕把他给输破产不成？”
　　周围哄地大笑。
　　谈西泽也跟着笑，气息绵长温柔：“别怕，破不了。”
　　宋觅面上一热，说：“那好吧。”
　　她站起来坐到了谈西泽的位置上。
　　宋觅不负所望，坐下去才半小时左右，就把谈西泽先前赢的那些筹码全部输了个干净。
　　不仅如此，还在倒贴着往外输。
　　谈西泽站在她旁边，手扶着椅背抽着烟，眉眼拢在一层薄白色烟雾里，眼神不明。
　　他只是静静看她输，也不出手指点一二。
　　最后，经由宋觅的手输了上千万出去，筹码一换，那就是真金白银。
　　下桌的时候宋觅腿都软了。
　　她这辈子都还没赚过这么多钱呢，一晚上就输了这么多？
　　到别墅外停车坪的一段路上，宋觅双手紧紧挽着谈西泽的胳膊行走，她觉得自己只要一松开就会立马跌下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输出去的一千万。
　　注意到她的神色有异，谈西泽侧过脸，低眼询问：“怎么了？”
　　宋觅小脸都有些苍白，她抓着他的手臂，无比严肃地说：“谈西泽，你刚刚不该让我去玩的，我输了好多好多钱啊……”
　　谁知道，谈西泽一点都不在意，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说：“云正今天过生日，也是派对的主角，我要是大赢他一笔那怎么好意思？”
　　宋觅怔了下，几秒钟后，她才有点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啊了一声，说：“所以你是故意让我上桌，输给云正的对吗？”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
　　宋觅心里的石头才放了下来，心里感慨还是他思虑周到，人情世故这方面也是极能拿捏的。
　　细细回想。
　　云正在赌桌上也确实是尽了兴，一边笑她笨一边把她的筹码全部赢走了。
　　果然，天蝎座都是腹黑的。
　　-
　　周末的时候，宋觅约了杨茜逛商场，给谈西泽挑选生日礼物。
　　两人先到珠宝店选买了一根三股红绳，店员询问宋觅是否需要现场编好，她只说不用，买回去自己编就行。
　　店员又问她是否需要挑选一颗串在红绳上的黄金珠子做装饰。
　　她还是说不用。
　　谈西泽戴在手腕上的红绳，有额外任何装饰都会显得俗气，与他的气质不符。
　　从珠宝店出来后，杨茜给她出主意，让她送一条领带。
　　她觉得这主意不错。
　　男装店在商场的三楼，和女装在一层。
　　宋觅和杨茜乘电梯到商场的三楼，刚出电梯，宋觅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人脸。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拉着一个漂亮娇俏的小姑娘，正往一家高档女装店走去。
　　杨茜跟着她停下，疑惑地问：“怎么了啊？”
　　宋觅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抬脚跑了起来，朝着那家女装店冲过去。
　　杨茜在后面边追边喊她的名字。
　　宋觅冲进女装店的时候，那男人正拿着一件连衣裙往年轻女子身上比划，点着头笑道：“不错，这件好看，也才两千多。”
　　“……”
　　她被愤怒驱使着，什么也没想，直接冲过去打掉那个男人手中连衣裙，大叫出他的名字：“全大强！还钱！”
　　杨茜追上来，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骗你爸爸做担保人，贷了几千万然后贷款跑路的人是吧？”
　　宋觅指着中年男人，气得眼红：“就是他！”
　　以前这位全大强经常到家中来做客，和宋天明喝茶聊天，逢年过节还会给她这个小辈发个红包，看见她也总是乐呵呵的，待敬兰也是特别有礼貌。
　　可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亲切的叔叔，击垮了整个宋家，留下上千万的债务给宋家承担，最重的担子落在她的肩膀上。
　　这叫她怎么能不气？
　　全大强被莫名打掉手中连衣裙，正欲发火，转身看见宋觅的脸时，却登时哑了火，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下一秒。
　　全大强装作不认识她，说：“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那个年轻的女子也跟着说：“就是，你谁啊，神经病吗？”
　　宋觅认识全大强的老婆，并不是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这更让她来气：“全大强，我以为你卷了钱是跑到了国外，没想到你居然还在国内，而且还是留在本地。你还敢带着情人来逛商场买衣服，你真的好大的胆子啊？是不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啊？”
　　“……”
　　全大强脸色越来越难看，嘟哝一句：“我不认识你。”
　　转身就想拉着小情人离开。
　　宋觅哪里会肯放他走，上千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说：“不准走！你和我去派出所见警察！你这个诈骗犯！”
　　杨茜也冲上来帮她一起拉扯住全大强，冲店员叫：“报警！赶紧报警！”
　　“……”
　　今天如果让全大强跑了，那就可能再也抓不到了。
　　全大强可能听到要报警，心虚不已，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宋觅的手，还重重踹了杨茜大腿一脚，挣开束缚，撒腿就跑。
　　甚至跑的时候都没看小情人一眼，小情人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杨茜被踹了一脚，重重摔在地上，宋觅担心地上去扶她，杨茜却一把推开她：“别管我！你快点追啊！”
　　宋觅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也顾不得杨茜，直接朝着全大强逃跑的方向追了去。
　　在疯了般奔跑的时候，她想到那些辛苦兼职打工的日子。
　　所有的委屈都漫上了心头。


第123章 好甜
　　全大强是有一些小聪明在身上的, 逃跑的时候没有选择去等电梯，而是一头扎进安全通道里。
　　宋觅穷追不舍，下楼的时候听见两个人皆急促的脚步声, 所隔不远，只相差七八米。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装有红绳的礼品袋子。
　　宋觅一路追着全大强到商场外的喷泉广场上，正值周末，广场上的人多无比，家庭主妇, 女高中生, 小商贩，发传单的等等。
　　她只要一个不注意, 就会直接跟丢全大强。
　　全大强在人群里穿梭，宋觅猛追不放, 她记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运动天赋, 尤其在跑步这一块，回回都是全班女生中的倒数第一。
　　今天的她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 也许是为满腔的委屈，也许是因为以前兼职打工吃的苦。
　　她发了疯似的追着全大强跑。
　　全大强的年纪和爸爸差不多，年近五十的人体力不会好到哪里去, 两人的距离在一寸一寸拉近。
　　望着前方全大强的背影, 宋觅在心里不停地自己说话。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马上就能抓到这个诈骗犯了！
　　在宋觅的疯追下，眼见着马上就能伸手拽住全大强的衣服，就在这样的千钧一发之际，全大强顺手嫌烦一个老奶奶的棉花糖小车, 横摔在她面前。
　　不仅如此, 全大强还猛地推了那个白发老奶奶一把。
　　——老奶奶直直朝她摔来。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宋觅面前。
　　1.避开老奶奶, 那么她能直接跑过去抓住全大强，可老奶奶会直接摔在地上。
　　2.扶住老奶奶，那全大强会直接从她眼前逃走，并且有可能永远都抓不到。
　　没有第三种选择。
　　在那一瞬间，宋觅的脑海里浮现出奶奶慈祥的面容，她想到奶奶上次因摔倒进医院后，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老人摔跤的后果很严重。
　　再说这老奶奶一看也是个命运苦难人，一把年纪还出来还出来摆摊卖棉花糖。
　　她没有犹豫地选择了第二种。
　　宋觅双手一伸，牢牢地扶住卖棉花糖的老奶奶，老奶奶重重撞进她的怀里，除开神色惊慌外，没有任何大碍。
　　她一边扶老奶奶站稳，一边抬头去看全大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就这样。
　　她和害了全家的诈骗犯失之交臂。
　　宋觅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无力感，她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小脸是煞白的颜色。
　　喉咙里一直往上涌着浓浓的腥甜。
　　她记得这种腥甜感，初中体测时跑八百米的时候就会这样。
　　广场上人来人往，纷纷侧目看着在地上的她，大家并不知道她在追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瘫坐在地上，只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宋觅顾不上体面，她狼狈地坐在地上，脚边是老奶奶被掀翻的棉花糖小车，几串棉花糖滚掉在地上，沾了灰，粘连在一起，小车中间装彩色砂糖的罐子被打翻，砂糖飞散一地，五颜六色的，像是一粒一粒的小星星。
　　白发老奶奶傻傻地看了眼那堆小星星，伤心地哭了起来。
　　见状，宋觅从地上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老奶奶面前，说：“老人家，你一天能卖多少钱的棉花糖？”
　　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抹着眼泪，抽噎着回答：“……四五十块钱。”
　　“这样吧。”宋觅弯腰把棉花糖小铁车扶正起来，“这个小车应该是没有坏的，我给您两百块，您不要伤心了。”
　　“……”
　　老奶奶似乎没想到宋觅会愿意给她钱，明明撞翻车的并不是她。
　　老奶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宋觅拿出手机想要扫码支付，然后却得知老奶奶只收现金，不会使用手机收款。
　　没办法。
　　她只好到附近的商家，兑了两百的现金给老奶奶。
　　老奶奶收了钱，眼泪汪汪地对她道谢，道谢完后弓着背推着棉花糖小车离开了。
　　宋觅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心，心绪万千，茫然感慨交织在一起，更多的却是无奈和委屈。
　　好不容易撞到全大强就在眼前，偏偏还给放跑了。
　　她越想越难过，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是涨潮似的朝她反扑。
　　最终还是绷不住了。
　　宋觅难忍伤心，捂着脸原地蹲下，无声地哭泣着，眼泪从指缝里渗沁出来，流得手背上全是。
　　她哭得难以自抑，肩膀颤抖不停。
　　与此同时。
　　云正开着一辆骚气的红色超跑，从广场经过，不经意地转头一撇，看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捂着脸蹲在人群里哭得伤心。
　　那不是宋姑娘吗？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在大庭广众下哭那么伤心。
　　毕竟是好兄弟的女朋友，云正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但要是亲自去管又有些不妥当，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事在身上。
　　他选择给谈西泽打个电话说一下。
　　电话拨通后，好半晌过去，谈西泽那边才接起来。
　　他熟悉又冷淡地说了个喂。
　　云正单手掌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戴上了蓝牙耳机，问：“兄弟，在干嘛呢？”
　　他喜欢铺垫一下再说正事。
　　而谈西泽恰恰相反，往往不喜欢废话和寒暄，直接扔过来四个字。
　　“有事说事。”
　　云正认真道：“兄弟，我看见你女朋友一个人蹲在广场上哭呢，周围人来人往的。”
　　谈西泽：“？”
　　听到云正的话，谈西泽滑动鼠标的动作一顿，他松开鼠标，摘下眼镜，从电脑面前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云正重复重点：“我看到你女朋友一个人蹲在广场上哭。”
　　谈西泽皱着眉，伸手合上面前电脑，一边绕过桌子往书房外走，一边问：“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
　　云正打了一把方向，又说：“可能是被扒手偷了钱包或者手机？但是这也不至于啊。”
　　谈西泽又问：“在哪个广场？”
　　云正报了地址，说：“离你家不是太远，你赶紧去一趟吧，我还有事儿，先这样，挂了。”
　　“嗯。”
　　结束通话后，谈西泽直接回卧室换衣服，期间他给宋觅拨过去好几个电话，都处于接通却无人接听的状态，看来并不是扒手偷了手机。
　　一般来说，如果是手机被偷的话，拨过去会是已经关机的状态。
　　一直到他换好衣服，拿上车钥匙下楼准备出门，宋觅都没有接听电话。
　　在客厅时遇到赵姨，赵姨见他换了衣服要出门的样子，忙问：“显周，厨师把午饭都做好了，你有什么事情好歹吃了饭再出门，不然到时候又得犯胃病！”
　　“……”
　　谈西泽步伐比平时都要快，淡淡道：“先不吃了。”
　　他一步不停地往外走去。
　　一路上，谈西泽给宋觅打了二十多通电话，她一个不接。
　　他急得差点把油门踩出火来。
　　宋觅并不是故意不接电话，而是她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她蹲着哭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谈西泽在给她打电话。
　　还是杨茜从商场里出来找到了她。
　　杨茜蹲在她旁边，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我们去报警吧，抓紧时间。”
　　宋觅抬起脸来，双眼通红，哽咽着说：“那个诈骗犯就在渡城，这么多个月警察都没有抓到他，现在他跑了，还是抓不到的。”
　　她没有抱任何希望。
　　杨茜站起来，拉她胳膊往上拽，说：“先起来，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宋觅讷讷道：“是啊，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
　　她被杨茜拽着站起来，蹲得许久的双腿麻痹不堪，根本就站不稳。
　　杨茜把她扶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又掏出随身带的纸给她擦眼泪。
　　宋觅接过纸巾，想给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看见了全大强，然后想问问爸爸知不知道全大强最有可能的藏身所。
　　她掏出手机的时候，看见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吓了一大跳。
　　——来自谈西泽的未接来电27个。
　　就在她准备回拨过去的时候，谈西泽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几乎秒接的。
　　男人熟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口吻：“你人还在广场上？”
　　宋觅很惊讶，尽量控制声音不让他听出哭腔，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广场上？”
　　谈西泽没有回答她。
　　他沉默两秒，然后低低地开了口：“等我，我马上到。”
　　说完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宋觅完全处在状况外，心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怎么知道她在广场？
　　他马上到？
　　他知道是哪个广场吗？
　　她正很疑惑时，旁边的杨茜小心翼翼地问：“……是谈总吗？”
　　她轻轻嗯一声。
　　杨茜又问：“谈总要过来吗？”
　　她还是嗯了一声。
　　杨茜瞪大眼睛，惊讶地说：“我终于要见到坊间传言里行走的建模脸了！”
　　宋觅：“……”
　　看着宋觅惨兮兮的一张小脸，杨茜立马轻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说：“抱歉，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没一会儿。
　　广场上出现女高中生小声尖叫的嘈杂声，隐约能听见是在说好帅之类的话。
　　这让宋觅预感到应该是谈西泽到了。
　　宋觅赶紧转头拍了拍杨茜，问：“看我的眼睛，不红了吧，应该看不出来哭过吧？”
　　她真的不想让谈西泽为她担心。
　　杨茜看着她红核桃似的眼睛，欲言又止片刻，然后不确定地说：“……看不出来了，应该吧？”
　　宋觅：“……”
　　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一道人影出现在面前，挡住正午的阳光。
　　宋觅置身在他造出的阴影里，她一抬头，就看见看着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眼前，黑色的风衣摆正好在他小腿位置，衬得他长腿愈发的笔直修长。
　　他逆光而站，使她看不清眉目，他的整张脸都是暗的，何况他后方阳光刺眼，就更看不清了。
　　杨茜在旁边都看呆了。
　　谈西泽站的地方只能给宋觅挡住阳光，她虽然也看不太清男人脸孔，可是她能感觉到，这男人就散发着一种无敌帅哥的气场，身上还有一种特别好闻的味道。
　　……橘子味儿？
　　杨茜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单膝屈着，缓缓在宋觅的面前蹲下。
　　周围还有不少结伴的女高中生在偷看。
　　谈西泽单膝蹲在宋觅面前，阳光一寸一寸照上她的脸庞，同时也显出他的英俊脸孔来。他仰着脸看她，一只微凉的大手落在她膝盖上，声色温和：“说吧，怎么了？”
　　“……”
　　宋觅心里本来就委屈，被他这么一问差点又要开始哭了，她努力地控制住，然后哽着说了句没事。
　　“没事？”
　　谈西泽眉梢轻微一挑，眯着眼睛冲她笑了下，“没事蹲在广场上哭？”
　　宋觅怔住，愣了好几秒，呐呐问：“你怎么知道？”
　　谈西泽放在她膝盖上的大手安抚性极重地按了按，他又说：“没事的，给我说，我能解决。”
　　他倒要听听，是什么事情让他的女朋友蹲在广场上哭。
　　宋觅眼神显出几分天真来，她很认真地问：“……你能抓诈骗犯吗？”
　　“……”
　　“不能吧？你总该不是万能的。”
　　谈西泽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是淡淡笑了下，说：“你先给我说，什么事情？”
　　杨茜在旁边看得着急，索性直接抢答：“是这样的谈总，今天我和觅觅逛商场时，遇到了骗她爸爸担保的诈骗犯，觅觅追了出来，可惜没抓到，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在伤心。”
　　谈西泽敛了笑意，问：“就为这个？”
　　宋觅呜咽着嗯了声。
　　谈西泽取过她手里的纸巾，亲自给她擦眼泪，边擦边说：“就为这个的话不至于，别哭了。”
　　宋觅：“……？”
　　她一时有些不悦，推开他的手，皱了眉：“什么叫不至于，那个诈骗犯让我爸爸担保几千万贷款，结果跑路了！要不是他，我家也不会破产，我也不会兼职打工，也不会……”
　　她倏地住口，没往下说。
　　谈西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接了下去：“也不会遇见我是不是？”
　　宋觅声音弱下去，嘀咕道：“我并没有说遇见你不好的意思。”
　　“我知道。”
　　他拉起她的一只手，温柔地放在掌心拍了拍，“所有的事情上天自有安排，在遭遇坏事的时候，总会得到一些命运的馈赠。”
　　宋觅开始钻牛角尖，委屈地说：“可是这就是很严重的事情，就是至于我这么难过。”
　　谈西泽不和她争，服了软：“是我说错话了，是我的错，好不好？”
　　杨茜在旁边酸得牙痒痒，妈呀，这么帅还有钱的男人居然会主动认错哄女朋友！
　　哪里像她的男朋友，每次吵架都会冒黄金三句气死人——
　　“既然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无所谓，懒得和你说。”
　　“你烦不烦啊，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
　　宋觅毫无察觉，只觉得这是她和谈西泽的正常相处模式，她也没有过分地抓着问题不放，很乖地轻声说：“没事的，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一点点小委屈。”
　　“不委屈。”
　　谈西泽整张脸孔都暴露在秋日午阳下，周身渡上一层金光，“不就是个诈骗犯，我给你抓。”
　　宋觅直接愣了，不确定地问：“……你能抓？”
　　谈西泽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境外都能逮人回来，何况国内，放心。”
　　谈西泽站起身来，对她说：“等我会，我打个电话。”
　　她乖乖点头。
　　谈西泽摸出手机，转身到一旁去了。
　　等他走远，杨茜捂着嘴瓮声瓮气地激动道：“这也太牛了吧，谈总好帅啊，你看到了吗，他的皮肤居然没有毛孔！”
　　宋觅心下稍宽，也有心情和杨茜聊两句：“看到了，他皮肤是挺好挺白的。”
　　杨茜：“你居然看到了，还以为你没看到呢。”
　　宋觅：她若有所思片刻，然后说：“我和我男朋友挺熟的，也不是第一次见。”
　　杨茜：“……”
　　谈西泽的那通电话并不长，不过几分钟，在他打完电话的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广场边的马路边上。
　　上面拢共下来八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为首的警察四十岁左右，口方面阔，长得正气凌然。他直接上前冲谈西泽握手：“你好，谈总。”
　　谈西泽回握上去，礼貌颔首示意。
　　见状，宋觅从长椅上站起来，有些茫然：“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为首的警察转头看向她，先一步开了口：“你就是宋小姐吧？”
　　宋觅愣愣点头说是。
　　为首警察也朝她伸出手，声色凛然：“你好，宋小姐，我是公安部经侦局局长，高向。”
　　宋觅：“……？”
　　谈西泽一个电话把经侦局局长叫来了？


第124章 好甜
　　宋觅完全处于状况外, 震惊都写在脸上，怔忡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回握上去，说：“你好, 高局长。”
　　高向简单地冲她点点头, 说：“宋小姐,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过情况，现在关于全大强诈骗的一案由我全权负责，你大可以放心。”
　　“……”
　　宋觅收回手, 礼貌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高局长。”
　　高向收回手, 仰头看着面前这栋共有九层高的商场, 言简意赅地问：“就是在这撞见全大强的是吧？”
　　“是的，在三楼。”
　　宋觅事无巨细地全部告知, “他当时带着情人在女装店买衣服。”
　　高向若有所思片刻, 说：“先到商场的监控室查看录像。”
　　宋觅急问：“高局长，我能跟着一起吗？”
　　高向语气没什么起伏，说：“按规矩讲，一般来说我们办案是不允许在场看着的。”他说到这里, 眼神往谈西泽的方向扫了下，“但是也没太大的问题, 你先跟着吧。”
　　宋觅并没有注意到高向细微的眼神, 只是高兴地立马道了谢。
　　高向略一颔首。
　　一行人准备进商场时，高向注意到宋觅旁边的杨茜，便说：“宋小姐, 让你朋友不要跟着来, 人会造成不便。”
　　杨茜立马会意, 忙说：“好的好的, 我等下就离开。”
　　高向领着一群经侦科的警察进到商场里，气场强大，周围路人自动退避。
　　杨茜在离开前拉着宋觅说小话，低声说：“觅觅，我认识那个高向局长，经常能在新闻频道看到，他不是在汇报工作成果就是在办金融案子，很厉害的一个人。”
　　宋觅听得心中一喜，说：“那抓到全大强的希望就很大了呀！”
　　“当然啦。”
　　杨茜冲她挤挤眼，“你放宽心，这个高局长经手的案子侦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被老百姓称为生吞狐狸的人。”
　　“生吞狐狸？”
　　“金融罪犯大都狡猾心机重，就是所谓的狐狸，高向就是吃狐狸的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宋觅感慨地说道，“那要是之前是高向局长来办案就好了，肯定直接就抓到全大强了。”
　　“……”
　　杨茜笑她天真，说：“你以为谁都能随随便便请得动高局长？”
　　宋觅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对哦。”
　　杨茜轻轻推她一下，说：“快去吧，谈总还在等你呢，我就先回去了哈。”
　　宋觅点点头，说：“好，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你被全大强踹了一脚没事吧？”
　　杨茜拍拍手，说：“没事没事，我走啦。”
　　宋觅冲她挥挥手说再见。
　　等杨茜转身离开后，等在一旁的谈西泽才走近，注意到她手上拎着的珠宝店袋子，随口一问：“买的什么？”
　　宋觅看了眼袋子，说：“买的红绳。”
　　谈西泽眸光微微一凝，唇角浮着笑意，他故意正色道：“我可不要买的，要你亲手编的。”
　　“我知道啊。”
　　宋觅较真地回答，“可是我没有原材料呀，得买一根红绳来自己编。”
　　谈西泽继续拿话逗她，淡淡笑道：“买的红绳质量能好？”
　　宋觅：“……”
　　这人不会是要她从织红绳开始吧？
　　隔了一秒，她捕捉到男人眼角眉梢难掩的笑意，才知道他在故意逗她。
　　于是，她索性摊开双手耸耸肩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嫌珠宝店买的红绳不好，那我就还是到小学旁边的小卖铺去买劣质红绳吧？我记得是那时候一角钱一根，不知道现在什么价，应该也不贵。”
　　说到这里，谈西泽长睫低垂，眸光下落，看向手腕上戴着的一线红绳，他若有所思片刻，倏地轻笑了一声。
　　“质量真好，一角钱的物件，让我戴了十几年。”
　　十几年，一听就是个骇人的时间数字。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几年？
　　没等她开口，他再次开了口，声线低了些：“对我来说，它并不劣质，它很珍贵。”
　　宋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根红绳，年深日久，呈现出一种不太明亮的红色，倒有些像是涸掉的朱砂血颜色。
　　她心里也不禁感慨万千。
　　他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什么贵重东西没见过？
　　他却独独对她年幼时送的一根红绳视若珍宝。
　　在宋觅看来，真正可贵的是一个男人的真心和深情，如今社会浮躁，快餐式的爱情遍地都是，有钱有权的男人换女人如衣服更是常态，他能不忘当初始终喜欢她一个人，这才是真的可贵。
　　和他重逢后，她总觉得他眼神深情惑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宋觅没有多说什么，她主动拉他的手，说：“我们先上去吧，看监控录像的时候，我也好给高局长指认一下谁是全大强。”
　　谈西泽和她一并往里走，淡淡道：“高局在来的路上看过之前的案件资料，怎么会不知道全大强的长相？”
　　宋觅哦了一声。
　　他又说：“你就在旁边乖乖看着就行了。”
　　宋觅轻轻嗯一声。
　　监控室在商场的五楼，在去监控室前，谈西泽为宽她的心，安抚道：“别太担心，天网给你捕不回来的人，我把渡城翻个底朝天都给你抓回来。”
　　“……”
　　“这是一个我给你的承诺。”
　　宋觅当然很清楚，谈西泽从不轻易许诺他人，只要他做出承诺，那必然就代表他会做到。
　　她当然是信他的。
　　宋觅拉他的手紧了些，俏皮地挠挠他的掌心，温软地说：“高局长那么厉害，要是他都抓不回来的人，你能抓回来嘛？”
　　“宋觅。”他突然叫了她这么一声，同时顿住了脚步。
　　宋觅一怔，跟着他停下，转头时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眉眼清黑认真。
　　他字字清晰地开口：“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说。”
　　宋觅立马点头，说：“知道啦。”
　　监控室里。
　　高向站在最前方，抱着双臂仰头看着面前的数个监控分屏，随手指了其中一个：“十一点二十三分，嫌疑人进了女装店，十一点二十九分，嫌疑人丢下情人独自逃跑离开。”
　　“……”
　　宋觅和谈西泽在这个时候进到监控室里，安静地站在警察们的后方。
　　高向转身，随手指两名警察下命令：“你们两个去找全大强的情人，把她带回局里，好好审一下，主要是问她和全大强幽会的场所，以及经常见面的有哪些地方，及时汇报。”
　　“收到。”
　　得到指令的两名警察，推门出去了。
　　高向继续调取商场外广场的监控进行查看，画面高清，甚至能看见人脸上的细微表情。
　　宋觅追逐嫌疑人的画面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谈西泽微微仰脸，看屏幕的眼神转而变得专注认真，他紧紧盯着画面上的她，看她追得眉头紧锁面色苍白，长着嘴巴大口呼吸着。
　　然后他看见她伸出手去，马上就能抓到全大强的衣服。
　　下一瞬间——
　　她为了扶一个要摔倒的商贩老者，从而放弃了对全大强的追逐。
　　画面的最后，她狼狈无力地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她那么小的一只，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
　　一起看到这里，宋觅心里那股难受劲又涌了上来，转身贴近谈西泽轻声说：“谈西泽，我当时就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他了，真的就差一点点……”
　　“嗯，我看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声音也低和，“你做得没有错，你的选择是对的。”
　　不愧是他喜欢的小姑娘，内心是柔软善良，和她小时候没有分别，她的本性没办法让她让一个老者生生摔在地上。
　　她这并不是被善良打败了，而是被善良说服了。
　　被谈西泽肯定，宋觅心里便不难受了，他总是会照顾她的情绪，很懂怎样去安抚她。
　　她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查看完监控后，高向一通电话打回局里，下达指令：“调取百盛广场周围道路的所有监控，全方位追踪全大强的踪迹，尽快给我反馈。”
　　“……”
　　从监控室出来后，高向告知宋觅，说：“宋小姐，现在我们要回局里，有任何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宋觅说好，连连道谢。
　　高向带着几名警察离开。
　　宋觅高兴得很，转头正要和谈西泽说话时，发现他脸色有点不太对劲，有些发白。她吓了一大跳，一把扶住他胳膊问：“你怎么了啊？怎么看起来很不舒服啊？”
　　谈西泽却朝她笑笑，淡淡说：“没事。”
　　“你脸色很不对劲啊，怎么会没事？”宋觅满眼着急，语速都不自知地在变快。
　　“……”
　　看她这么着急，谈西泽只好无奈地笑着说：“真的没事，可能只是没吃东西的，胃有点不舒服。”
　　宋觅拉着他，说：“那我们赶紧去吃点东西吧，这里商场有家粥馆。”
　　谈西泽嗯了声。
　　两人找到那家粥馆进去，中午吃粥的人并不是很多，宋觅让谈西泽坐着，她去排队点餐，她问：“你要喝什么粥？”
　　“和你一样的就行。”他说。
　　“好，等我。”
　　宋觅点了两份海鲜粥，四个小菜，没等服务员送，而是亲自用托盘端到座位上。
　　她端了一碗粥放在谈西泽面前。
　　“你快点吃，这粥吃下去应该就会好受了，再不行我们就去医院。”她拿了勺子递给他。
　　谈西泽却没接，慵懒地挑了挑眉，略微苍白的脸色显出一种病态的风流，他眯了眯桃花眼笑问：“我只不过胃痛你就担心成这样？那我万一哪天……”
　　“呸呸呸！别乱说！”宋觅打断他，不让他往下说，“你别和我说万一，我不听，你快点喝粥就是了。”
　　“……”
　　“好。”
　　他笑着从她手里接过勺子，指端相接的那一瞬，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下。
　　她听不得他说这种话。
　　——没有万一。


第125章 好甜
　　粥喝到半途时, 宋觅见谈西泽胃口济济，粥统共也没喝两口。
　　见此情景，她才猛地想起来谈西泽是个不喝粥的人。
　　“哎呀, 我忘了你不喝粥了……”宋觅看一眼他面前没动两口的粥, “我们要不换个地再吃点什么吧？”
　　“懒得。”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宋觅一听他胃不舒服，也是太过着急，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他不喝粥, 便说：“那你刚刚怎么也不说, 我说喝粥, 你还任由着我把你拉了来。”
　　谈西泽却还是只淡笑着说：“没事, 喝了好点了。”
　　他刚刚见她神色焦急，忙里忙慌地拉着他的胳膊往粥店走，心里就在想, 不就是一碗粥，再不喜欢喝了也死不了人。
　　从粥店里出来后, 谈西泽准备送宋觅回家，宋觅还是一脸的担心，问：“你胃真的好点了吗？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
　　他失笑着说真不用。
　　宋觅仔细看他的脸, 发现神色有所好转, 苍白也褪去不少，心中才松了气, 不然她非得要陪他去一趟医院才行。
　　这时候, 谈西泽的手机响了，他示意她稍等, 开始接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 不过才十几秒钟的时间, 宋觅听他淡淡嗯一声后就挂断了电话。
　　结果。
　　谈西泽收了收起, 告诉她：“人抓到了。”
　　宋觅：“……？”
　　一顿饭的功夫，人居然就抓到了。
　　她直接瞪大眼睛，问：“真抓到了啊？”
　　他嗯了声。
　　宋觅的小鹿眼里灵泛出光来，语气也变得欣喜起来：“那我们现在是要过去吗？”
　　谈西泽摸出车钥匙解锁宾利，说：“我先带你过去，你通知你父亲，让他到公安局一趟。”
　　宋觅：“好！”
　　在去公安局的路上，宋觅给爸爸拨去电话，告诉他全大强已经落网。
　　宋天明在电话里沉默良久，反应和她差不离，好半晌后才迟疑地丢出两个字：“……真的？”
　　“当然是真的！”
　　宋觅激动得很，说话语速也快，“爸，你快点到公安局吧，你今天正好休息。”
　　挂了电话，宋觅却长长叹了一口气，惹得谈西泽眼风往她这边扫了下，温声问：“怎么了？”
　　宋觅有些忧心地说：“希望全大强诈骗的钱没有被他全部挥霍掉，不然的话就算抓到了人也没意义，被骗走的钱也拿不回来了。”
　　谈西泽若有所思片刻，说：“没事，一千多万而已，小钱，实在追不回来的话我给你补上。”
　　“这不一样。”
　　宋觅倏地从副驾驶上坐直身体，转身看着正在开车的他，“谈西泽，这根本就不一样。”
　　男人目视前方道路，抽了空回头看一脸正色的她。
　　“我知道不一样。”
　　他虽说知道，宋觅还是有些话要说出来才好，她抿抿唇道：“你的钱是你的钱，我已经受了你许多好处，我们现在甚至还存在合约关系，所以我们的恋爱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
　　谈西泽一字不发，静静听着。
　　宋觅接着说：“我想把钱追回来以后还给你，包括你付给我的合约佣金还有买下我家房子的钱，那样的话我们之前就不存在金钱利益上的关系，就是平等的。”
　　听到这里，谈西泽放缓车速，靠边把车停在一颗大树下的阴影里。
　　男人侧过身，右肩抵靠在座椅上，他伸出一只大手攀抚上她的脸庞，指温微凉，轻微的摩挲带去酥痒感。
　　“觅觅，爱情里怎么会有绝对的平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叫她。
　　——觅觅。
　　以前并不是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可他偏偏叫出口的时候就感觉不一样，短短两个字自他舌尖辗转而过，如尝新雨，缱绻深远。
　　她听得一怔，眼神微滞，连带着呼吸都慢了些许。
　　谈西泽亲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又将她脸上的碎发顺在耳后，声色清缓地说：“你要清楚，金钱从来都说明不了什么，只要是我心甘情愿，那就是平等。”
　　宋觅听得心中震撼，震撼之余全是感动。
　　她细细想来确实是这样，在两个人相处的过程中，他从来没有轻慢过她，尽他所能对她好，且不求任何回报。
　　宋觅慢慢点点头，说：“我知道啦。”
　　谈西泽痕迹浅淡地笑了下，问：“那我继续开车了。”
　　宋觅：“好。”
　　一路上，宋觅再没有开口说过什么，脑子里不停在回想他那一句——只要是我心甘情愿，那就是平等。
　　她的嘴角始终是翘着的。
　　-
　　宋觅到公安局的时候，宋天明还没有到，她下车后，看着阶梯上方站着一名女警，应该是在等他们。
　　女警带他们上楼，到高局长的办公室。
　　高局长正脱下警帽在喝茶，见到她和谈西泽进办公室后，他站了起来，伸手一引：“请坐。”
　　宋觅和谈西泽分别坐下，在高局长的对面。
　　宋觅问：“高局长，人是在哪抓到的啊？”
　　高局长喝了口茶，说：“我们通过道路的电子眼对他驾驶车辆进行追踪，都还没来得及去他和情妇幽会场所，然后就他发现他的车开进了公安局对面的小区里，这段时间，他一直住那里。”
　　宋觅：“……”
　　这就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吗？
　　这操作简直牛得不行，听高局长的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好笑。
　　宋觅又问：“那被全大强诈骗走的那些钱呢，他都花完了吗？”
　　“这个还不清楚。”高局长说，“手底下的人还在审。”
　　“好吧。”
　　宋觅疑问重重，她又问：“高局长，全大强他是被限制高消费的人，进了失信人名单的，看他今天的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出入高档场所，怎么会一直没抓到呢？”
　　“……”
　　高局长放下茶杯，笑着说：“问得好啊！全大强伪造身份证，这段时间也从没自己的银行卡支付过，所以没露出尾巴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
　　宋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来道谢：“真的很谢谢你，高局长。”
　　高局长微笑着说：“客气了，宋小姐，你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也得好好谢谢他。”
　　宋觅立马点点头，回头看一眼慵懒坐在旁边的谈西泽，眼里布满感激和喜悦，她说：“也谢谢你，谈西泽。”
　　谈西泽索性也操着官腔的口味，懒懒笑道：“客气。”
　　她便跟着笑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
　　宋天明赶到公安局，在审讯室里见到全大强，气得面色发红浑身颤抖，声泪俱下地控诉：“全大强，你把我害得好惨，枉我们几十年的朋友！”
　　“……”
　　全大强自然是惭愧得低埋着头不说话。
　　宋觅一直在旁边安抚宋天明，拿了纸巾给他擦眼泪擤鼻涕，好半天后宋天明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而后宋天明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宋觅身后的男人。
　　他一时怔住。
　　这个男人他见过。
　　上一回母亲因摔倒入院时，他在医院里见过这个男人，是小周的助理，和上次一样，这男人还是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矜贵清冷的气场，容不得人靠近。
　　宋天明盯着看了几眼，反应过来，立马对宋觅说：“闺女，你怎么又让小周麻烦老板帮忙啊？”
　　宋觅：“……”
　　宋觅：“？”
　　哪门儿和哪门啊。
　　这时候，谈西泽几不可闻地轻声笑了下，眸光漫越到宋天明脸上，平静问：“宋叔叔，周朗就这么让您惦记？”
　　宋天明被问得一怔，心里咯噔一下，语气也变得不自信起来。
　　“倒也不是惦记小周，只是我以为……”
　　“以为他在追你女儿？”
　　谈西泽上前两步，主动伸手出去，“那宋叔叔，我也追你女儿行不行？”
　　宋天明双眼瞪大，显然受到了震惊，连伸手回握都忘记了。
　　而谈西泽的手一直没有收回。
　　宋觅站出来打圆场，有些害羞地轻轻拐了下男人胳膊，说：“你别闹了。”然后，她大方地向宋天明介绍道：“爸，这是我男朋友，他叫谈西泽。”
　　宋天明还是愣着的。
　　宋觅索性又介绍了下名字：“谈话的谈，西方的西，福泽的泽。”
　　眼见着爸爸要发愣到地老天荒，宋觅又看见谈西泽一直没有收回的手，她忙说：“爸！你发什么呆呀，谈西泽和你握手呢。”
　　谁敢让谈西泽伸这么久的手而不回握。
　　她爸绝对是头一个。
　　宋天明这才回过神，略显拘谨地双手一起握上去，说了三个你好。
　　谈西泽没有摆任何架子，拿出晚辈应有的礼貌，温和地说：“你好宋叔叔，你叫我小谈就好。”
　　宋天明忙应着：“哦哦好，小谈，小谈！”
　　可能是谈西泽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导致宋天明连打量他的目光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说话也是很拘谨：“你们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宋觅想了想，说：“快一个月了。”
　　三人各自沉默，氛围略显尴尬，但是不难看出宋天明还是相当激动高兴的，眼神止不住地打量着谈西泽，怎么瞧那都是一个满意。
　　谈西泽打破沉默，提议送父女二人回去，然后宋天明就被拎着到了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宾利前。
　　宋天明又傻在原地了，停放在他面前这辆宾利落地价最少都要七千万多万，蹭掉块漆都能让普通人赔得倾家荡产。
　　哪怕放在从前他没破产，他和这辆车的距离也是牛马远不相及的。
　　他很不确定地问：“……是这辆吗？不是旁边那辆长安吗？”
　　话音刚刚落地，他旁边的宋觅就一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爸，上车吧。”
　　宋天明：“……”


第126章 好甜
　　宋天明动作有些拘谨地坐进宾利的后座里, 双手放在腿上坐得很是板正。
　　宋觅也跟着坐进后座里，没有选择自己去坐副驾驶。
　　谈西泽坐到驾驶位里，替自己系上安全带, 启动车辆出发。
　　车厢里温度适宜，加热的座椅让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尤其在这样下午的时间点, 一不注意就会让人昏昏欲睡。
　　宋天明却紧绷着身子完全难以放松下来。
　　他左思右想，都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和这样的男人谈恋爱, 倒也不是他觉得女儿不配，只是小谈是人中佼佼者，实在是万里挑一。
　　宋天明沉默了会, 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宋觅，说：“闺女，你该坐前面去的，我俩都坐后面, 不是把人家小谈当司机吗？”
　　没等宋觅开口, 谈西泽倒先一步淡淡道：“没事的, 宋叔叔。”
　　宋天明乐呵呵地笑着说了声好。
　　又坐了会儿, 宋天明恍然地想到一件事，拍了一下大腿，说：“我就说上回你妈给你安排相亲, 你死活不肯去呢，原来那时候你就和小谈在一起了吧？”
　　“……”
　　宋觅：“……”
　　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她很尴尬地笑了笑, 说：“那就是个乌龙啦。”
　　宋天明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往下说：“但是你后来还是去了是吧？”
　　宋觅干咳了两下, 说：“……是的。”
　　那时候她刚和谈西泽在一起没两天, “捉奸”现场要多社死就有多社死。
　　在宋天明又要开口时, 宋觅急忙岔开话题说：“好啦，爸，你回家记得准备之前所有的担保贷款证明书，还有所有的还款记录，到时候提供给警方，到时候警方把钱追回来以后，核对以后会还给你的。”
　　“成，没问题。”宋天明说。
　　宾利开进周雀路，拐进宋觅小区大门所在的街道，车辆可以直接开进去。
　　宋天明下车后，盛情邀请谈西泽到家中坐坐，谈西泽却是个讲礼数的人，婉拒道：“第一次去女朋友家里怎么能空着手，还是下次吧叔叔，我会尽快登门拜访。”
　　听他这么说，宋天明也不好再邀请，只嘱咐他开车慢点。
　　宋觅都走到家门口了，一回头发现爸爸还站在原地，看着宾利离开的方向。
　　她叫了一声：“爸！”
　　“诶。”
　　宋天明回过神来，朝她走近时不住地连连点头，“这真要是我以后的女婿就好了，人长得多俊啊，还有礼貌教养！”
　　宋觅听得嘴角上扬，有些小得意地说：“不是他的话，还能有谁？”
　　遇见谈西泽以后，她不会再喜欢其他人。
　　他是一颗月亮，其他人就只能是周围暗淡得沦为陪衬的星星。
　　-
　　十一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是谈西泽的生日。
　　渡城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之前的天气预报总说会下雪，可那雪是怎么都没有落下来，却在他生日的当天骤然降临。
　　纷纷扬扬的雪从清晨就开始下，一直持续到下班，雪都没有停。
　　宋觅结束完一天的工作，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时间谈西泽还在忙，便先收拾东西离开，带上她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去蛋糕店取蛋糕。
　　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霓虹渐次亮起时，雪光也变得缱绻起来。
　　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些。
　　宋觅打车到蛋糕店取完蛋糕，撑着伞站在路边给谈西泽发微信。
　　-忙完没有QAQ
　　-今天你生日诶，不能不加班嘛？
　　-我们说好一起吃晚餐的！
　　发完微信后，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左右了。
　　谈西泽回得很快：好，依你，我来接你。
　　宋觅：那我直接打车去你家，不用来接我了，你也直接回家，在你家里见。
　　谈西泽：嗯。
　　宋觅收好手机，拢拢脖子上的围巾，下半张脸被围巾遮着，只露出一双黑灵的眼睛出来。
　　她抬头注意着经过面前的的士有无空车。
　　在等车的间隙，宋觅伞面上堆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在视线里形成连串似的白色，飘飘渺渺。
　　下一刻。
　　她看见马路对面上一对正在争吵的男女，眼熟得很。
　　那不是谈文周和舒可姿吗？
　　男人依旧病态阴郁，双颊有些凹陷，只是一双眉眼深沉清黑，他似乎有些不适，单手捂着胃部，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嚷个不停的舒可姿。
　　舒可姿的情绪很激动，嘴巴没停过，一直有冷白色的气呵出来。
　　四条车道的马路，两边距离实在隔得太远，宋觅一个字都没听清。
　　而后——
　　她看见男人倏地抬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有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滴在白色的雪地上。
　　红与白，真的很刺眼。
　　男人支撑不住，狼狈地跌下去，单膝重重撞地跪着，双手撑进冰冷刺骨的雪地里，嘴里又呕出一口血来。
　　舒可姿却只是那样站着，居高临下，眼神凉薄。
　　舒可姿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宋觅通过她缓慢开合的嘴唇读懂了。
　　——谈文周，你会下地狱的。
　　男人缓缓抬起脸来，鲜血流得他满下巴都是，沿着下巴流到他青筋血管明显的脖颈上，他仰头看着舒可姿，并不说话，只是勾唇笑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宋觅不得而知，因为她已经坐上了车。
　　她在离开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依旧是男人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
　　云水湾。
　　宋觅比谈西泽晚到十分钟，谈西泽没有进屋子里，而是在院子里抽烟等她。
　　月色清冷，满天雪光。
　　男人颀长的身量停留在一颗桂花树下，指间一点火星在雪风里明明灭灭，他英俊的眉眼被拢在薄青色的烟雾里。
　　宋觅经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时并没有注意到谈西泽，他站在阴影处，又穿一身黑，实在是很难让人发现。
　　她在经过时，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宋觅惊得差点尖叫，一回头看见是谈西泽才松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怎么到了不进去呀，外面挺冷的。”
　　谈西泽刚好抽完一支烟的时间，他淡淡笑道：“这不是在等你。”
　　“那我们进去吧。”
　　宋觅注意到他肩头有雪，便伸手替他掸了，“也不打把伞，这雪下挺大的。”
　　她把伞举过谈西泽的头顶，他的身高优越，她举得很费劲。
　　见状，谈西泽从她手里接过伞柄，说：“给我吧。”
　　宋觅松了手，改为挽着他的胳膊一并往里走，脚踩进雪里发出一些松软的嘎吱声。
　　她看着地上的白雪，温吞道：“这可是今年的初雪呢。”
　　谈西泽嗯一声。
　　“我听过一个传言。”她说。
　　“嗯？”
　　宋觅扭头看他一眼，却没往下说：“算了，不说了。”
　　谈西泽被逗乐，温温笑道：“什么传言？”
　　宋觅冲他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现在不告诉你，晚点说。”
　　他的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看着她说好。
　　进了屋后，两人先到餐室吃了晚饭。
　　之后上楼到谈西泽的卧室。
　　谈西泽回卧室后接了两个工作上的电话，他在接电话时，宋觅就把蛋糕盒拆开，取出蛋糕放在桌子上。
　　耳边传来男人讲电话的徐徐嗓音。
　　听着很舒服。
　　宋觅拆开装蜡烛的纸袋，取出里面五颜六色的蜡烛，开始一根一根地往蛋糕上面插。
　　排排整整统共插了二十七根。
　　谈西泽接完电话一转身，就看见桌子上“蜡烛成灾”的蛋糕，他几乎是那一瞬间就笑了下，问：“插这么多？”
　　宋觅满眼认真：“有什么问题吗？”
　　谈西泽来到桌边，压着长睫看一眼蛋糕，还是在笑：“这也太多了吧。”
　　宋觅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不是二十七岁？”
　　也没等他再开口，宋觅故意阴阳怪气地说：“该不会是谈总你的身体素质不太好吧，肺活量不足，一口气吹不灭这么多蜡烛？”
　　“过来。”谈西泽朝她敛了些笑意，朝她招招手。
　　宋觅有些犹豫，坐着没动：“干嘛。”
　　“过来接个吻。”他说这个话时语气平淡自然，就像是在聊吃饭喝水的平常事一样，“试试你男朋友的肺活量好不好。”
　　“……”
　　宋觅立马往后坐了些，直接拒接：“不要，我们现在要吹蜡烛许愿，然后切蛋糕拆礼物。”
　　谈西泽眼梢一抬，极轻地笑了下：“这么讲究？”
　　“当然啦。”
　　宋觅站起来去把房间里面的灯关了，回来拉着谈西泽一起坐到沙发上，“准备吹蜡烛许愿。”
　　谈西泽抬手示意：“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觅疑惑：“啊？”
　　卧室里所有灯光熄灭，唯有二十余束橘红色的火苗轻微悦动，将男人精致的脸孔衬得明明暗暗，他慵懒地靠在沙发里，眸色深沉地望着她。
　　“你是不是给我唱个生日快乐歌？”
　　“……”
　　原来他想听她唱歌。
　　宋觅清了清嗓子，温吞道：“我先说好，我唱歌五音不全的，一般吧。”
　　谈西泽弯了弯唇：“没事。”
　　宋觅开始给他唱生日快乐歌，果真五音不全，每一个字都没在调上，她说的真委婉，岂止是一般，简直是难听，他却听得饶有兴致，单手托着腮静静看着她。。
　　此时此刻，他的黑色眸底是明灭的烛光，和她清丽的面容。
　　画面看上去相当柔和浪漫。
　　宋觅给他唱完生日歌，拍拍手说：“好啦，你现在许愿，然后吹蜡烛。”
　　谈西泽稍微坐正身体，靠近蜡烛，嗓音温柔而认真：“我的愿望是……”
　　宋觅打断他：“说出来就不灵啦，不要说出来。”
　　“好。”他笑。
　　谈西泽闭上眼睛，烛光微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他的表情是那样的认真。
　　那个生日愿望只有他一人知道。
　　我许愿——
　　和觅觅相伴岁岁年年，相爱永远。


第127章 好甜
　　谈西泽许完愿以后, 微微倾身低头，一口气轻松地吹灭所有蜡烛。
　　整个房间瞬间暗下来。
　　没有灯光，只有微微的月光照进来, 所有物体都只能隐约看见个轮廓。
　　宋觅起身去把灯打开，回来后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袋子拿起来，坐到谈西泽旁边递给他：“谈西泽, 祝你生日快乐。”
　　谈西泽接在手里, 并不算重。他抬眼，眸光温柔：“谢谢。”
　　宋觅眨眨眼睛：“希望你能喜欢。”
　　谈西泽唇角稍弯, 嗓音低而缓：“只要是你送的, 我都喜欢。”
　　宋觅看一眼礼物袋子, 示意他：“那你拆开看看？”
　　谈西泽淡淡笑着嗯了声。
　　谈西泽拆开礼物袋上她精心系好的黑色蝴蝶结, 打开袋子, 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蓝色长方形的礼品盒。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深海蓝的真丝领带。
　　看到领带后，谈西泽抬头看她, 温温笑道：“HERMES的领带, 这可不算太便宜, 你用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生日礼物？”
　　宋觅想了想：“我看你平时带的领带都是几千上万的，我要是送你太便宜的, 岂不是拉低了你的身份。”
　　谈西泽伸手碰了碰那条领带, 说：“怎么会呢。”
　　宋觅满眼期待：“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他的语气是愉悦且宠溺的, 看她的眼神是旁人难料的温柔，“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以前听赵姨说过，他从来没有过生日的经历。
　　今天算是第一次。
　　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宋觅指了指袋子：“里面还有一个呢。”
　　“嗯。”
　　他取出一个红色丝绒的小方盒, “这个不用看我都知道是什么。”
　　宋觅小鹿眼亮晶晶的, 她在他拆开那个盒子的之前, 开了口。
　　“谈西泽，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宋觅专注低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在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你小时候认识的人。”
　　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谈西泽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直接给出她答案。
　　“第一面。”
　　宋觅完全怔住，愣了好一会：“怎么会呢……”
　　“怎么就不会？”谈西泽伸手在她左耳后面，指腹轻点在那粒朱砂痣上面，“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看见你左耳后面的朱砂痣，你的脸和我记忆中脸完全重合。”
　　“……”
　　“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宋觅漏掉两秒的呼吸，心脏也跟着紧了些。她收了些脸上微笑，很疑惑地问：“那你当时还对我那么刻薄，把我丢在雨里自己开车走了。”
　　谈西泽轻笑了一声，声色慵懒：“我刻薄？”他顺势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要不是认出是你，你以为我会专门掉头回去送你回家？”
　　宋觅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能怕她真的生气，谈西泽动了动身体，坐得离她更近一些，眯着桃花眼笑问：“觅觅，你有没有良心？我送你回家，还给你拿了把伞，你现在来说我刻薄？”
　　“……”
　　宋觅想了想：“那你当时就是对我很冷淡的态度，根本就不像一个以前认识我的人。”
　　“那你要我怎么样？”
　　他有些无奈地失笑两声，“我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男朋友，难道一上来就对你热情，你不会把我当成个变态？”
　　宋觅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她也没有真的生气，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嘀咕道：“ 你还挺有心机。”
　　谈西泽没反驳，只是笑了笑：“我要继续拆礼物了。”
　　宋觅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好，拆开看看。”
　　谈西泽打开那个红色小方盒，里面是内衬是黑色绒面的，绒面上躺着一根醒目的红绳，精巧漂亮，还是他熟悉的玉米编法，与他现在手腕上戴着的那根别无二致。
　　两根红绳，出自同一人的手。
　　他静静看了那根红绳好一会，眉眼在暖黄光色下也变得愈发温柔。
　　“挺好。”
　　宋觅也跟着开心：“那你现在要不要换新的戴上？”
　　谈西泽眼梢一抬，看向她：“你帮我戴。”
　　“好。”
　　宋觅先帮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摘下：“旧的扔了哦。”
　　作势就要往垃圾篓里扔。
　　谈西泽眼疾手快地截住她：“别扔。”
　　宋觅疑惑：“还留着干嘛。”
　　“你不懂。”他的语气里似乎满是对此物的怜惜，“戴了十几年的东西，再旧也是舍不得扔的。”
　　宋觅听得眼神微凝，心里有些感动，他是个骨子里就很念旧深情的男人。
　　谈西泽从盒子里取出新的红绳，然后把旧的红绳轻放进盒中收好，递到她手里：“你帮我戴吧。”
　　宋觅接过：“伸手。”
　　他很配合地伸出左手。
　　宋觅偏低着头，认真给他戴手绳。
　　男人低哑的嗓音自头顶上方落下：“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会给我的这只手戴上婚戒。”
　　宋觅手上动作一顿，故意装作不在意：“别想就这样和我求婚，我才不答应。”
　　谈西泽声息绵长地低笑：“看来我们觅觅很难娶。”
　　“那当然。”宋觅帮他把红绳的绳扣系上，不忘拿话吓他，“你就不怕我家开出天价彩礼，讹死你。”
　　谈西泽神情玩味慵懒，语调拖得很长：“那随意，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宋觅哼一声，表情装得毫不在意，实则内心早就乐开了花。
　　她给谈西泽戴好手绳，打量一番，一线红绳衬着男人精致漂亮的腕骨，是真的好看。
　　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
　　宋觅拿起蛋糕刀准备切蛋糕，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我来。”
　　谈西泽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纸盘里，还帮她取了一只叉子，然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他不喜甜食，切一小块吃算是应个景。
　　宋觅叉起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好甜。”
　　“还行。”谈西泽也尝了一小块，“总觉得不算甜。”
　　“这还不甜？”
　　“……”
　　谈西泽手指蘸了些白奶油，点在她的下唇上，二话没说就倾身低头吻了上去。
　　宋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懵，完全反应过来，惊得手一抖端不稳装着蛋糕的纸盘，好在他眼角余光留意到，他的手及时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纸盘。
　　他把纸盘放在一旁桌子上，开始专注地吻她。
　　男人含吻着她红润的唇瓣，时而抽离，时而深吻，他的唇贴在她的唇上，气息温热暧昧地和她说话：“要这样吃，我才觉得甜。”
　　说话时他的薄唇开合，就不停磨蹭着她的唇，带来一股让人战栗的酥麻感。
　　奶油的香甜味在两人唇间融化开，一种温热的甜腻在唇齿间散开。
　　彼此的体温在上升。
　　外面还在下着雪，吻至半途时，宋觅突然想到还没和他说的话，微微偏过脸躲开他的唇：“我还没给你说呢，关于初雪。”
　　“嗯？”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唇上，不曾偏移半分。
　　宋觅微微喘了口气：“有一个传言说，下初雪那天接吻的恋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谈西泽目光深邃，参进几分深情就显得尤为迷人，他的嗓音更哑了些，却字字缱绻蛊惑。
　　“那这个传言是真的。”
　　他抬手捧着她的半边脸胖，将她的脸掰来正对着自己。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温热。
　　谈西泽长睫半敛，根根睫毛分明，底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水润润的唇上：“我们不就是在接吻吗？”
　　话音落地。
　　他的吻也一并落了下来。
　　外面漫天雪光，纷纷白色从万里深黑的天空飘下，寒风过境一卷，斜斜簌簌地落。
　　如此光景，他们在初雪时分接吻。
　　宋觅被吻得有点缺氧，大脑开始发涨。他却低笑着逗她：“如何？你男朋友的肺活量好不好？”
　　“……”宋觅无语，“你好记仇啊谈西泽，芝麻大点的事情都要记着拿来说。”
　　一听她的话，谈西泽这下更不会轻易放过她。一开始本来是在沙发上坐着亲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被他以强势的姿势压在沙发上亲。
　　再后来，他索性将她一把拦腰抱起，扔在床上开始亲她。
　　不得不说，宋觅觉得他轻松抱起自己扔在床上的那一刻，真的荷尔蒙爆炸。
　　她还注意到，他的眸色暗了许多下去。
　　谈西泽见她呼吸无比困难，周身滚烫，便轻笑了一声，懒懒问：“还不求饶？”
　　宋觅涨红着一张脸，难受得只能用嘴呼吸：“……我、我错了。”
　　她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对他是一种折磨。
　　夜里的男人是狼。
　　谈西泽拨开她额头上的碎发，低脸浅浅亲了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低喃：“你好像求饶得太晚，觅觅，我忍不住了。”
　　宋觅的瞳孔微微扩张，透着震惊。
　　她完全没想过会这样。
　　谈西泽额头有青筋显露，脖子上尽显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拉扯出漂亮的弧度，他薄凉的唇贴着她的耳垂低哑道：“……我真的很难受。”
　　宋觅又紧张又害羞，大脑一片空白，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些。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迟早要面对的。
　　他没有任何逾矩，在等她一个回答。
　　他始终尊重她。
　　男人额间一滴汗伴随着他紊乱的呼吸落下，掉在她脸上，是热的。
　　不难看出他现在真的在拼命忍。
　　宋觅眼睛一闭，尾音发着颤：“……你关灯吧。”
　　灯关下，周遭陷进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在这方面，宋觅的心里防线低得不能再低，吓得直哭，用哭腔颤声叫他名字，还一连叫了两声：“谈西泽……谈西泽，我怕疼……”


第128章 好甜
　　听见宋觅尾音发颤的哭腔, 谈西泽动作一顿，腰身在下一瞬往上抬。
　　是抽离，也是万分的怜惜。
　　黑暗里, 他单手撑在她的一边耳侧，腾出一只手来往她眼角位置探去，指尖触到温热的眼泪。
　　谈西泽侧身下来，打开床头的台灯，暖黄色的一束光线顷刻间照亮一隅，只是男人眸色深浓，满眼欲望，那光怎么也照不亮他眼底的那一抹暗。
　　谈西泽闭上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冷静好几秒后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只花了几秒钟给自己冷静。
　　冷静下来过后，谈西泽就回头去看旁边的宋觅，帮她把被子拉过胸口盖好, 再揽住她的肩膀带进怀里抱着。
　　谈西泽靠坐在床头，低头贴近她的耳边说话, 话里安抚的意味浓重：“怕疼我们就不做了。”
　　宋觅的心脏在狂跳, 却不免自责：“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谈西泽的嗓音哑得不行，透着些许他平时少有的颓靡感,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不需要道歉。”
　　宋觅躺在他怀里，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抠弄, 语气迟疑纠结：“我只是觉得这样会很扫你的兴。”
　　谈西泽毫不怪她，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下次吧。”
　　宋觅很担心：“那下次我还是这样怎么办？”
　　谈西泽声息低懒地笑了声：“那就再下次。”
　　“那万一我再下次还是这样呢？”
　　“我们会有很多下次。”
　　“嗯……”
　　“觅觅, 我们来日方长。”
　　宋觅的心稍稍落下, 突然想到一件事：“可今天是你生日啊。”
　　谈西泽轻笑一声, 语调慵懒且不在意：“以后每年今天都是我生日，机会多的是。”
　　宋觅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赤露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皮肤很烫：“那我今晚留下来陪你。”
　　谈西泽温热的大手落在她头顶，力度适中地揉了揉：“好哦。”
　　他们度过一个美好静谧的夜晚。
　　相拥而眠。
　　宋觅在半睡半醒间，隐约听见男人在耳边和她低语：“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生日，以后你每年都要陪着我。”
　　宋觅意识困顿，压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他。
　　不过大概是有的。
　　她似乎呢喃着往他怀里蹭着说了句：“……嗯，陪你过。”
　　-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转眼就已至深冬。
　　渡城是个多雪的城市，一个月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下雪。
　　除夕夜那天的雪更是有如鹅毛。
　　除夕当天，宋家收到一个好消息。
　　警察来电话通知宋天明，说全大强诈骗后非法转移国外的赃款已经追回大半，等到时候细细核算后，会凭借他一直以来的各种还款记录进行返款，剩下的部分将会还给贷款银行。
　　而全大强则开始进入刑事流程，不日后就会被诉上法庭追究其法律责任。
　　这一消息，能让宋家所有人高兴上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宋觅在厨房里帮忙做年夜饭。每一年，家中的年夜饭都是母女二人主力，宋天明打打下手。
　　现在厨房里只有母女两个人。
　　敬兰和宋觅聊起辞职的事情。
　　宋觅疑惑：“你现在这份工作不是做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想着要辞职了？”
　　“也不是没有原因。”敬兰低着头，边折边说，“你爸要重新开始做以前的生意，奶奶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而且还有几个月你弟弟就要高考了，这段时间我也得多关注他一点。”
　　“……”
　　宋觅听后，也表示支持：“那找个时间你和主人家说吧，不过得提前说，好让主人家有时间找别的人干活。”
　　敬兰：“我打算明天返工的时候就说。”
　　“好。”
　　年夜饭忙活得差不多后，宋觅回到客厅玩手机休息，也不知道谈西泽现在在做什么，就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除夕快乐呀。
　　可能他在忙，一直没有回复。
　　等宋觅吃完年夜饭，坐在沙发上开始看每年必备的春晚时，才收到他的回复。
　　谈西泽：除夕快乐。
　　宋觅：吃年夜饭了吗？
　　谈西泽：在吃。
　　宋觅：那你好好吃饭吧。
　　谈西泽：嗯。
　　宋觅没有再发消息过去，隔着手机的谈西泽是相当高冷的，惜字如金。
　　况且他现在正在和家人吃年夜饭，也不便她一直发消息打扰。
　　此时此刻，谈西泽正在年夜饭的餐桌上，在父亲家中，一张长而宽的大理石餐桌摆满佳肴，却只坐着四个人，看上去不免有些冷清。
　　四个人除开谈西泽以外，便是谈易，谈文周，还有江琴。
　　谈西泽是看在谈易份上，才愿意在除夕这天回这个家吃顿年夜饭，算是做一下表面的礼数功夫。
　　否则，他是万分不愿意和后妈和私生子一桌。
　　更何况也无话可聊。
　　这顿年夜饭刚吃到一半，谈西泽的耐心已经告罄，本就胃口济济，在看见对面江琴伪善的慈母笑容后，他更是没了胃口。
　　江琴频频给他夹菜：“多吃点，显周。”
　　“可别。”语气冷凉到如一块铁，谈西泽把江琴给他夹的菜全部夹出来放到一旁白瓷盘里，“显周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您叫怕是有点不合适？”
　　寥寥两句话，让餐桌上本就不太好的气氛变的更加尴尬。
　　谈文周更是不合时宜地轻笑一声。他的笑里带着讽意：“妈，显周不吃你夹的菜，也不让你叫他的表字，你又何必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显周什么样的恭维马屁没遇到过，差你这点？”
　　“……”
　　谈西泽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并不言语。
　　他很了解谈文周。
　　这可从不浪费自己口舌讲废话的男人，经他口里说出的话，必有缘由，他也猜得到大概。
　　果不其然，谈文周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到谈易叹一口气开始训他：“显周，你说说你，都是一家人，就非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才行？何况这还是除夕夜，阖家团圆的日子。”
　　谈西泽眉眼冷懒，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谁跟他俩一家人？”
　　谈易重重把筷子放到桌上，发出“啪”地一声响，声音也变大许多：“你还不听劝是吧！”
　　谈西泽浑身都透着漫不经心，甚至没抬眼看看，口吻也寡淡至极：“在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没有家了，这里也是谈文周的家，并不是我的家。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
　　谈文周不就是想他激怒父亲吗？
　　那就如他的意，反正这顿年夜饭他早就已经吃够了。
　　谈易被他的话弄得震然大怒，正欲发作，谈西泽却直接站起来，略一颔首，态度从容语气平静。
　　“我就先回去了。”
　　谈西泽离开座位没走几步，顿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觉得所有物体在视线里都拉扯出模糊的虚影来。
　　他胃部传来灼烧感，眼皮变得钝重起来，甚至很想呕吐。
　　他这是怎么了……
　　谈西泽踉跄着朝前两步，一只手重重按在桌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虚幻的视线里，谈文周颀长消瘦的身影正在朝他走来。
　　下一个瞬间。
　　他被强烈的晕眩感掀翻，重重朝地上摔去。
　　摔下去时他不慎拉翻一把沉重的实木座椅，和他一起重重倒在地上，发出清脆和沉闷的两声响。
　　再之后他根本无力爬起，浑身像是被抽空一样，意识却一直保持着清醒。
　　谈西泽看见谈文周缓步到他面前蹲下，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我的好弟弟，你今晚可有福气了。”
　　谈西泽瞬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人给他下了药，不是在他今晚喝的酒里面，就是在吃的饭菜里。
　　谈西泽听见谈文周吩咐佣人：“把他抬到我的房间里。”
　　被人抬离地面时，谈西泽的晕眩感加重，他觉得胃里有火在烧，一种强烈的灼烧感没有半分停止的意思，反而在往血液里烧，往灵魂深处里烧。
　　他周身的血液在往头顶涌去。
　　卧室里。
　　谈文周看着床上正在竭力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男人，眉眼染着阴凉的笑意。他走过去，将谈西泽的肩膀按回原处：“别挣扎了。”
　　谈西泽艰难地开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候，舒可姿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光滑洁白的肩膀脖颈都遍布着水珠，刚刚洗完澡，甚至都没有擦，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湿意的美感。
　　谈西泽转头一看，直接气笑了：“我知道了。”
　　谈文周这个衣冠禽兽要让他和舒可姿睡觉，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舒可姿能怀孕，到时候水到渠成，再加上谈易施压，他就得非娶舒可姿不可。
　　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不娶舒可姿，舒可姿也能凭一个孩子缠他一辈子。
　　谈文周虚弱地咳嗽两声，苍白的唇弯出笑意，他俯身盯着男人眼睛，逼近，一字一顿道：“我的房间给你，我的女人也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不是一向喜欢抢吗？”
　　“……”
　　谈文周捂着嘴偏开脸咳嗽着起身，一转身，就对上舒可姿清凌凌一双眼睛，是大小姐惯有的高傲眼神，眸底更是傲冷兼具。
　　舒可姿直勾勾看着他：“谈文周，这一步踏出去后，是没有回头路的。”
　　谈文周缓慢两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
　　舒可姿点点头：“嗯，毕竟是你想的法子，你肯定想清楚了。”
　　谈文周收回视线，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再没说一个字，直接离开卧室。
　　这时候。
　　谈西泽西装外套里放着的手机响了，是宋觅打来的。
　　舒可姿摸出手机，看到备注是觅觅后，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然后直接接了起来。


第129章 好甜
　　宋觅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 没什么太高的兴致，没看一会就低头玩手机。
　　旁边是父母交谈说笑的聊天声。
　　宋寻和她差不多, 对节目完全没兴趣, 只低头看手机。
　　宋寻看一会手机后，凑到她旁边盘腿坐着：“姐，你帮我问姐夫一个事呗。”
　　宋觅抬头：“？”
　　宋寻说：“我还有四个月高考, 你帮我问问姐夫，我要是也想去伦敦大学学院念书的话，得什么样的条件？”
　　宋觅不理解：“你可以在网上先查一下。”
　　宋寻把手机递给她看：“网上好多广告啊, 你帮我问问。”
　　宋觅看他手机一眼，狐疑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出国念书了？”
　　“之前破产了不敢想。”宋寻耸耸肩, “但是现在家里的钱可以追回来，我就想出国念大学，我想成为和姐夫一样厉害的人。”
　　“啊？”
　　弟弟一口一个姐夫的叫, 还真让宋觅有点不自在：“我和他还没结婚呢。”
　　宋寻却朝她飞了个眼神：“那不是迟早的事儿？”
　　宋觅：“……”
　　沉默两秒, 宋觅妥协：“行，哪天问了给你说。”
　　宋寻却说：“现在问。”
　　宋觅啊一声, 皱了下眉：“有这么急吗？”
　　“就算姐夫再忙。”宋寻指了下手机，“他接你一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 更何况今晚除夕夜, 也不会在上班。”
　　宋觅估摸着谈西泽现在也应该吃完年夜饭了：“那好吧。”
　　宋觅起身开门到外面的小院子里, 外面正在下雪，雪势极大, 漫天鹅毛大雪簌簌而落。院子外面一圈白色篱笆上面堆满积雪，把原本的牵牛花枝藤遮得严严实实。
　　宋觅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 缩了缩脖子, 掏出手机给谈西泽拨去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
　　宋觅声音软软的：“吃完饭了吗？”
　　令人没想到的是, 听筒里面传来的是一道熟悉女声：“他吃完了。”
　　宋觅：“？”
　　她愣了几秒，然后听出来对方是谁：“舒可姿？你怎么会有谈西泽的手机。”
　　舒可姿的声音傲慢且跋扈：“因为他现在没空和你讲电话，他忙着和我做.爱呢。”
　　宋觅的手颤了一下，却很快冷静下来：“不可能。”
　　她完全相信谈西泽，他绝对不会做任何背叛她的事情。
　　舒可姿冷笑道：“你爱信不信，我没工夫和你废话。”
　　啪地就将电话挂断。
　　“……”
　　宋寻在客厅里等半晌，也不见宋觅回来。
　　什么电话粥要煲这么久？
　　他跑到院子里一看，却发现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人呢？？？
　　他给宋觅拨去电话，电话虽接通，宋觅却只扔给他三个字，有点事，便匆匆挂了电话。
　　宋觅现在正在去云水湾的路上，她绝不相信舒可姿的话，内心反而升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预感在暗示她现在的谈西泽可能情况不太好。
　　她又给谈西泽拨去数个电话，却都处于关机的状态。
　　到云水湾大门口，宋觅降下的士的车窗，叫保安亭里面正在剥着花生米吃看春晚打发时间的保安。
　　“麻烦帮我开一下门可以吗，谢谢！”
　　保安瞧她眼熟，倏地记起来她是经常坐在谈总副驾上的小姑娘，当即便给她放了行。
　　的士停在66号的门口，宋觅付完车费下车，一路小跑奔向门铃处。
　　她来得急，脚上一双居家棉拖，没穿袜子，奔跑间的双脚总会不可避免地陷进地上的积雪里，赤露在外的脚后跟被冻得通红。
　　宋觅按响门铃，很快，门铃的屏幕上露出赵姨的脸。她着急地喊：“赵姨！谈西泽在不在啊？”
　　赵姨看她脸色苍白慌张，也忙答：“他上父亲家吃年夜饭了，怎么回事啊？”
　　宋觅急得不行：“那谈叔叔家在哪里啊？赵姨，你知道具体的位置吗？”
　　赵姨以前就在那里工作，怎么会不知道：“就在这里面，82号。”
　　宋觅没有解释前因后果，只匆匆给道了谢，转身拔腿就跑。
　　——82号。
　　宋觅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数字，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谈西泽。
　　他现在一定遇到了困难。
　　除夕夜，万家灯火团员的温馨日子，宋觅发了疯一样在深夜的暴雪里狂奔，每一步都很吃力艰难，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子划过，生疼生疼的。
　　跑到最后，宋觅只觉得手脚麻木，脸上也没有任何知觉。
　　好不容易到了82号，宋觅因为太过心急，在门口狠狠摔了一跤，摔得周身都是雪，满头满面都是雪渣渣。
　　她现在看上去非常狼狈，却顾不得许多，爬起来就冲到门口按门铃。
　　宋觅按半天才发现门铃是坏的，屏幕是被人为损坏过的砸痕，她只好握住黑色雕花大门的铁杆，晃得砰砰作响。
　　“开开门！开开门啊！！！”
　　没一会，这栋房子的老管家来到门口，脸色很不好：“你是什么人？”
　　宋觅双手抓住结冰的门栏杆，把脸凑上去：“我找谈西泽，麻烦你帮我叫叫他。”
　　老管家神色微微一变，口气生硬：“那你等着。”
　　宋觅看老管家转身进去，以为是帮她叫谈西泽，心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老管家带着一个人出来。
　　那个人并不是谈西泽，而是谈易。
　　谈易拄着手杖来到门口，与她隔着一扇黑色雕花大门，语气嘲讽至极：“你不是说和显周只是契约恋爱，那你还敢追到这里来？”
　　宋觅喉间一紧：“谈叔叔，让我见见谈西泽好吗？我很担心他。”
　　谈易鼻腔里冷冷哼一声：“他好得很，不用你见。”
　　宋觅眼睛逐渐发红，委屈又担心的情绪在泛滥：“谈叔叔，求求你，我就见见他，他要是没事我立马走，好不好？”
　　“……”
　　谈易声音威严且冷漠：“他在自己家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操心，赶紧离开！”
　　宋觅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我——”
　　她刚说了一个字，目光就注意到房子里面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人。
　　宋觅泪眼朦胧，用手背揩了下眼泪后定睛一看，那不是谈西泽吗？！
　　她看见，谈西泽身上只穿一件黑色的单薄羊毛衫，在这零下三十十度的冬夜里，没有穿外套。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有谁会这样？在除夕夜里，如此狼狈地从自己家中逃出来。
　　宋觅激动地大叫起来：“谈西泽！谈西泽——！”
　　谈易和老管家惊讶地回头。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秒，谈西泽倏地抬头，目光遥遥越过雪光看向她。
　　那一瞬间。
　　他仿佛是得到了新的力气，可以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跑，可他实在体力不支，每一步迈出去都相当艰难吃力。
　　老管家回头看谈易脸色：“老爷，这……”
　　谈易怒道：“还不上去扶着！”
　　老管家急忙上千想要扶谈西泽，却被谈西泽一把推开，隐忍着咬牙说了两个字。
　　“滚开。”
　　谈西泽奔到门口，也不给谈易阻拦的机会，他直接抽开铁门的门锁，狼狈地朝宋觅跌去。
　　宋觅也上前一步，双手先稳住他肩膀，再用整个身体去承受他的重量。
　　谈西泽无力地瘫在她肩上，手臂却将她的腰锢得很紧，脸埋在她的脖子里不停说着一句话：“觅觅，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宋觅眼泪汪汪：“我知道，我肯定相信你的。”
　　“……”
　　谈易在一旁看着：“原来你们之前在骗我，你们并不是演戏。”
　　“我们的确不是演戏。”谈西泽转眼，眼神阴鸷沉冷，“但父亲你今晚倒是配合谈文周演了一出好戏，我一定会记在心里。”
　　“……”
　　谈易哑口，几秒后沉默，冷硬地说：“反正我绝对不会同意，谈家不允许有这样的儿媳妇。”
　　“谈家的事情与我无关。”谈西泽稍稍站直身体，手还圈搂着宋觅的腰，“从今天开始，你就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谈文周，谈家也只是谈家，再没有谈西泽。”
　　“……”
　　“你就只用去做谈文周一人的慈父即可，我的事情你无权再过问。”
　　谈易表情一凝，显然没想到谈西泽居然会这样说。谈易眉头紧皱：“你为了一个女人，是不是疯了啊？”
　　“我看是您疯了才对。”谈西泽气极反笑，薄唇苍白如纸色，“为了满足谈文周，不惜纵容他在家里算计我。”
　　谈易沉默。
　　谈西泽眼尾微微泛红，黑眸里匿着怒意，语气还是克制后的平静：“你敢说你对这件事不知情吗？当真吗？”
　　谈易还是沉默。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答案昭然若揭。
　　宋觅看着他的脸，担心得不行：“谈西泽，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我没事。”谈西泽转过脸看她，此时他的英俊都带着破碎感：“带我离开这好不好？”
　　宋觅鼻子一酸：“好。”
　　她拉起他的一只胳膊扛在肩膀上，转身离开。
　　谈易目送他们离开，却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阻拦。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宋觅才注意到谈西泽的左手紧攥成拳，她仔细一看，吓得尖叫一声。
　　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里流出，不停地往下滴在雪地里。
　　滴答滴答。
　　谈西泽鲜红的血滴在洁白雪地里，像是盛开的朵朵小梅花，红与白的对比是那么鲜明刺眼。
　　宋觅忙拉起他的左手：“怎么受伤了？你捏着个什么东西，快点松开。”
　　谈西泽虚弱地喘一口气，却依旧没松指，冲她笑笑：“没事。”
　　宋觅握着他的左边手腕：“你松开，快一点！”
　　如此一来，谈西泽只能缓缓松开，随着他手指一点一点打开，宋觅看清楚，他握着的是一块锋利无比的碎玻璃。
　　他的掌心一条长长伤痕，贯穿整个掌心，一直持续到无名指的中间骨节处，皮肉外翻，血肉模糊的。
　　宋觅捂住嘴，惊讶地抬眼去看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灯下，谈西泽眉眼寥落迷人，薄唇苍白，他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她的眼睛低低道：“不这样，我怎么能见你？”
　　“……”
　　没等她再问，他很平静地再次开了口：“谈文周给我下了药，想让我和舒可姿上床。”
　　宋觅表情凝固，完全震惊住。
　　怪不得他刚刚会对谈易说那些断绝父子关系的绝情话。
　　谈文周做这种事情，而谈易是默许的……我的天啊，这样简直让人失望又心寒。
　　这个父亲未免也太过偏心了！
　　宋觅不知道怎么安慰，看着他掌心里的玻璃碎片：“你先把这个扔了，我们快回去，你穿太少了。”
　　谈西泽缓缓摇了摇头：“不能扔。”
　　“你拿着干嘛？”
　　“……”
　　谈西泽沉默一会儿，看着她时的眸子深沉，嗓音低哑：“谈文周给我下的是微量迷药和烈性情药。”
　　“……”
　　“痛感不持续的话，面对你，我会忍不住。”
　　宋觅静静看着他，眼圈更红了：“那就别忍了。


第130章 好甜
　　两人站在一盏路灯下, 凛冽寒风如刀，风雪两两相侵间，谈西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有些战栗。
　　他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毛衫, 再在这样恶劣的户外天气里待久一点, 肯定会被冻坏。
　　宋觅心疼得要命：“你把碎玻璃扔了，我们先回去。”
　　谈西泽血肉模糊的掌心里, 玻璃已经有些粘连在一起, 他微微一动, 不仅没掉，反而割得更疼：“——嘶。”
　　宋觅用手轻扶住他的手腕：“慢一点扔。”
　　谈西泽的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锁, 手上稍微用力甩了下，才将那块带血的玻璃碎片甩掉。
　　玻璃碎片砸进地上的积雪里, 染红周围一圈白雪。
　　宋觅扛着他的一条胳膊，承载着他大部分的重量：“坚持下, 很快就到啦。”
　　谈西泽隐忍地嗯一声。
　　两人在暴雪中缓慢前行，好在距离不算太远，十几分钟后, 终于看到了66号的大门。
　　赵姨出来开门时，看见谈西泽左手全是血，同样被吓得不轻：“怎么去老爷家吃一顿年夜饭, 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宋觅体力耗尽：“……赵姨，你先来搭把手。”
　　在赵姨的帮忙下, 宋觅扶着谈西泽到客厅里。赵姨想将他放在沙发上, 宋觅却阻止：“直接去卧室。”
　　赵姨应声说好。
　　在室内电梯里时, 谈西泽觉得浑身都在烧, 那种灼热的感觉能将人都给吞噬掉。他开始张开嘴呼吸, 气息紊乱得不成样。
　　见状，赵姨面露担忧：“我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吧，叫医生过来看看。”
　　宋觅用肩膀承受着男人重量：“好，让医生带点外伤药。”
　　“好。”
　　到卧室后，宋觅和赵姨刚把谈西泽放到沙发上，他便直接撩起黑色羊毛衫的下衣摆脱。
　　衣服往上翻卷，男人精致分明的腹肌露出来。
　　他的肌肤原是冷白色，眼下情动难忍周身发热，再加上几分药物作用，便染上一层薄薄的樱色。
　　宋觅都没来得及制止，谈西泽已经将把羊毛衫脱下，随意扔在沙发上。他躺倒在沙发上，大口的喘气。
　　赵姨急忙离开卧室，下楼去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宋觅想去拧个湿毛巾给他擦擦汗，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觅觅。”
　　谈西泽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觅觅。”
　　他连着叫她两遍，却一个字没有说。
　　宋觅用手摸摸谈西泽的脸颊：“好烫呀，怎么了？”
　　谈西泽有气无力靠在那里，只转过头来，黑眸深邃地锁住她：“我好热。”
　　宋觅点点头：“我知道，我去给你拧个湿毛巾擦擦。”
　　谈西泽没说话，却不松开她的手腕。
　　僵持几秒后，宋觅察觉到谈西泽的目光开始变得愈发深沉，他的眼底浮出只属于男人的禁忌色泽，他一开始是看着她的眼睛，后来目光下滑，又盯着她的嘴唇看。
　　好一会后，谈西泽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锁着她嘴唇的目光不曾移开。
　　在下一个瞬间。
　　谈西泽毫无预兆地坐直身体，倾身扣着她的手腕吻住她的，温热的舌顶开她的齿关，探进去与她纠缠。
　　宋觅单手搂住他的脖颈，承受着他的索取，也在尽量回应他。
　　哪怕已经和谈西泽接吻多次，她始终显得有些笨拙，尤其在这个夜晚，谈西泽脆弱又热烈，他没有任何技巧，全凭着本能在吻她。
　　男人湿热的吻蜿蜒到她耳后，薄唇正好吻在那一粒朱砂痣上。
　　她的身体微微战栗着。
　　宋觅微微推他肩膀：“等一会好不好，医生还要过来呢。”
　　谈西泽没放开她半分，将她困在沙发的一角，声音低哑：“我不要医生，我只要你。”
　　宋觅偏开脸躲他的吻：“可是你的手还要包扎。”
　　谈西泽左手早就痛得开始麻木，他跟着她偏脸，凑上去寻她的唇吻住，含糊不清地低低道：“……不包了也行。”
　　宋觅微微瞪眼，在他的攻势下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那、那怎么行？”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赵姨来了。
　　宋觅急忙把谈西泽推开，飞快地坐在一边，与谈西泽拉开距离。谈西泽立马就要朝她靠近，去被她用手推在肩膀上挡住：“你等一下！”
　　“……”
　　赵姨脚步匆匆进来：“完了，家庭医生回老家过你去了，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谈西泽语气没有任何温度，直接一口回绝：“不去。”
　　赵姨看一眼他的手：“那你的伤……”
　　宋觅接话：“赵姨，家里有医药箱吧，麻烦你拿上来一下，我给他包扎一下。”
　　赵姨应了声好，转身离开去拿医药箱。
　　宋觅从沙发上站起来，到谈西泽面前，她主动弯腰低头亲了亲他的唇，声音温软：“今晚我不会离开你，但是先让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好不好？”
　　谈西泽呼吸紊乱，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扬起脸来与她近距离对视：“我怕我会弄痛你。”
　　宋觅黑发低垂，轻落在男人脸颊上，她抬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脸：“你不也很疼吗？”
　　“……”
　　“我愿意和你一起疼。”
　　很快，赵姨拿着医药箱进来，放下后便离开卧室。
　　宋觅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和绷带，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照了照他掌心的伤口，发现里面没有碎的玻璃碴子。
　　宋觅拿来垃圾桶，拉着他的手悬在上面：“忍着点，用碘酒给你冲一下再包。”
　　谈西泽淡淡嗯一声，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在宋觅往他伤口上淋碘酒时，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伤口，他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
　　没人知道他是当时是怎样逃出来的。
　　她是支撑他的唯一信念。
　　碘酒冲淋上伤口的那一刻，宋觅下意识去看他的脸色，却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宋觅大口给他伤口吹着气：“疼不疼？”
　　其实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疼痛，伤口的每一寸都有撕裂感。
　　谈西泽却依旧面不改色。
　　他怕她担心，苍白的唇弯出一抹笑：“不疼。”
　　宋觅放下碘酒，用绷带开始给他包扎：“在伤口好之前我给你洗澡，避免你的伤口沾水。”
　　谈西泽凑上前，去吻她细腻软白的脖子，温热的气息佛洒而出，嗓音又哑又欲：“我都听你的。”
　　“……”
　　宋觅只觉得很痒，一个劲儿缩脖子：“你别亲那里！”
　　谈西泽玩味地轻笑了下，又去吻她说的那里，还故意问她：“哪儿？”
　　伤口都还没完全包扎好，谈西泽却愈发激烈地吻着她，她招架不住，眼见着绷带垂掉在地上：“……别，伤口还没包完，你等一下，谈西泽——！”
　　谈西泽眸光深晦，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我等不了。”
　　宋觅：“可是……”
　　谈西泽将她的外套随意扔在一旁，随着他弧度不小的动作，没有剪断的白色绷带在空中拉扯出一道弧线。
　　他的左手是一刻都没闲着。
　　宋觅担心得不行：“小心的左手，谈西泽！”
　　谈西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笑了：“小姑娘，担心担心你自己。”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
　　伴随着一阵冬夜寒风吹过，宋觅紧锁眉头，一口重重咬在了男人的肩膀上，被她咬着的部位，立马显出一道血印子来。
　　谈西泽不似那些情场中跻身而过的浪子，他毫无经验可言，在这一方面，他对她是极其怜爱的，眼底眉梢都流露出小心翼翼。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最为清晰的是彼此的呼吸声。
　　卧室纱帘没有完全拉拢，清冷月光倾泻进来，照亮男人半边英俊脸孔。
　　谈西泽拥着她，颈间那枚玉佛顺势坠下来。
　　宋觅扬脸，温热的玉轻触在她额间，上面存着他的体温。
　　谈西泽离她很近。
　　认识他以来，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
　　宋觅咬在他的肩膀上没一会，就感觉到唇齿间有淡淡血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一不小心咬破了唇。
　　宋觅抚了抚他脖子上鼓胀出来的青筋，尾音发着颤，伴随着一声不足的气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谈西泽将她拥得更紧，重重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对不起。”
　　“……”
　　宋觅很清楚他为什么要道歉，她现在什么也不怕，也绝对不会后悔。
　　她主动环住他的脖颈，说：“谈西泽，你要一直对我好。”
　　谈西泽声息紊乱，嗓音却极其温柔认真：“我会的。”
　　雪还在下，到男人最后一滴汗落下也没停。
　　除夕雪夜。
　　他们灵肉相融，也算是另外一种团圆。


第131章 好甜
　　谈西泽熟睡过后,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都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情。
　　梦境的一开始，谈西泽梦见小时候的自己, 在学校被欺负后回到家中, 母亲看他浑身脏兮兮的，拿尺子打他掌心，每次都会打十下。他一开始痛得直哭，可越哭母亲打得越狠, 不停告诉他, 未来的谈家继承人不能如此懦弱。
　　再后来，他不管受怎样的委屈，都不会再哭。
　　梦境的中段，谈西泽梦到今晚被下药时的场景。
　　他摔在大理石餐桌边时，看见谈易就那么冷漠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倒下去，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担心的表情。
　　被抬到谈文周的房间后, 舒可姿在他身边坐下, 剥开浴巾, 笑得漫不经心：“显周，你要原谅我。毕竟只要是你哥哥要求的, 我都会去做。”
　　舒可姿解开他的大衣纽扣, 有些费力地脱下扔在一旁。
　　她却没有进行下一步。
　　舒可姿在房间里找到谈文周常抽的那种香烟，薄荷味的。她替自己点上一支, 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大雪慢悠悠地抽着。
　　抽烟时, 舒可姿突然感慨似的和他说：“你要是不和谈文周斗该多好, 他那样有野心的一个人, 怎么甘愿输？”
　　谈西泽根本懒得理她。
　　舒可姿抽完那支烟，身无寸缕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已经药效发作的谈西泽。她看他的眼里自然不会有任何爱意，只会有强烈的目的。
　　舒可姿手指点在他的额角：“来吧，别忍着了。”
　　“——滚。”
　　谈西泽在舒可姿主动投怀送抱的情况，硬是用最后的理智打翻床头的一个玻璃杯，捡起一块碎玻璃攥在掌心里。
　　剧烈的痛意袭来，头脑逐渐变得清醒。
　　那是一种旁人不会理解的举动。
　　舒可姿更是被他吓到，看着他不停往下滴血的左手，不可思议：“你疯了？”
　　谈西泽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朝门外走去。
　　这时候，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谈文周阴沉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这就想离开？”
　　谈西泽下意识回头去看房间里的墙上，果然安装着摄像头，看来谈文周还打算留下他的私密录像，以此作为要挟。
　　至于谈文周究极想要做什么，不用想都知道是个很可怖的答案。
　　谈文周只想毁了他。
　　谈西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一刻，直接抬脚重重揣在男人小腹上。
　　瘦不经风的谈文周哪里经得住他这样一脚，直接后退两米多跌坐在地。
　　梦的最后一段，是他和宋觅彼此亲密嵌入的画面。
　　也只有这一段是美好的。
　　谈西泽倏地从梦中醒来，心上袭来一阵迷茫空虚感，他稍微动动身体，感受到宋觅正躺在怀里熟睡后，觉得很踏实。
　　他从背后拥着她，鼻子紧贴着她清香的头发。
　　就这样睡了一整夜。
　　晨光熹微，当第一缕光线透过纱帘照进来的时候，宋觅正好醒来。她背对着他，感觉自己后背贴在男人温热胸膛里，耳朵后面是谈西泽浅浅的呼吸声。
　　她有一瞬的恍惚，而后昨晚的记忆很快涌上来，她抿着唇弯了弯唇角。
　　这时候，男人清哑低懒的声音从而后传来。
　　“醒了？”
　　他居然醒这么早。
　　宋觅有点惊讶，转过头就对上男人一双深黑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疼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嘟哝了句还好。
　　被谈西泽盯得很不好意思，宋觅索性完全转过身来，再一缩头钻进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撒娇道：“谈西泽，新年快乐。”
　　谈西泽被她的举动可爱到，大手落在她的头顶揉了一把，低低笑了：“新年快乐。”
　　宋觅的脸蹭在他喉结上：“给我发红包。”
　　谈西泽拥着她肩膀的手轻微摩挲，逗她道：“直接转账行不行？”
　　“那怎么行。”宋觅较真道，“那样的话没有仪式感。”
　　“……”
　　谈西泽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下：“小姑娘怎么傻里傻气的，一个红包能塞多少钱。”
　　宋觅故作吃痛的样子捂住额头，抬头瞪他：“都说是仪式感啦！”
　　谈西泽轻笑一声：“行。”
　　两人又在床上赖了会后，谈西泽抱着她道：“等会还有点公事要处理，我得起床，你再睡会？”
　　宋觅有点诧异：“大年初一都不休息的吗？”
　　这人也太勤免了吧。
　　谈西泽眸色一沉，语气也没什么温度：“原本是准备休息的。”
　　宋觅察觉到什么，谨慎地问：“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嗯。”
　　“……那好。”宋觅没有再问。
　　再往下就该聊到公司上面，涉及的也是她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高层，这必然不是她该过问的事情。
　　既然如此，不如知趣的什么都不问。
　　谈西泽却毫不避讳地跟她聊：“从前看在我父亲面上，公司里那几个不中用的高层，我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现在没有必要再忍，我的耐心在昨晚已经用尽。”
　　在工作的事上面，宋觅不敢随意评价或者发表意见，她只是乖乖听着，不管谈西泽说什么，她都只是嗯一声。
　　只是有一点，她很担心：“那你真有什么举措的话，谈叔叔那里会不会生气？”
　　谈西泽意味不明地笑一声。
　　宋觅趴在他怀里，手指从他眉间抚过：“你笑什么？”
　　谈西泽神色冷淡，语气更是没什么温度：“生气又怎样？他纵容谈文周的时候，是没想到我会生气？他不是想不到，他是根本不在意，在他眼里，只有江琴母子俩最为重。”
　　“好吧。”
　　谈西泽穿上睡袍起床，准备去浴室洗个澡。
　　宋觅没了睡意，也准备起床，到下床的时候，宋觅才知道自己那句还好是在撒谎，不适感很明显，双腿略微一动就会很疼。
　　她明明记得他已经很克制温柔了。
　　怎么会这样？
　　宋觅疼得嘶了一声。
　　听到声音，谈西泽回过头来，看到她僵在床边，快步走回到她身边：“很疼？让我看看。”
　　即便已经和他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宋觅还是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她急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
　　谈西泽依旧有点不放心，眉眼间都透露着关心：“让我看看。”
　　他作势就要把她放倒在床上。
　　宋觅惊得推他一把：“谈西泽，你这人是不是流氓啊，都说了不用了！”
　　谈西泽略微一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英俊的脸上浮出浅显笑意：“你想哪儿去了？”
　　宋觅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让你一直要看的。”
　　“……”谈西泽只觉得有点好笑，“我是看我有没有把你弄伤，又没准备和你做晨间运动。”
　　晨…晨间运动？
　　这人在讲些什么虎狼之词!!!
　　宋觅注意到他左手抱着的纱布上面有红色渗血，一下就没了心思和他拌嘴，拉起他的手看：“你这怎么搞的？”
　　谈西泽气定神闲地回答：“昨晚弄到的。”
　　宋觅：“……”
　　她想起来了，当时谈西泽在她的提醒下，用左手的手肘支撑着，但他在投入时总会忘记自己掌心有伤，改为用手掌支撑用力，几番摩擦怎么能不渗血？
　　再后面，不管她再怎么提醒小心手，他都再听不进去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上头的男人是没有思维的野兽，只会为本能的欲望服务。
　　宋觅看一眼还放在不远处桌上的医药箱，说：“你这不能碰水，我帮你洗澡吧，洗完后再重新上点药包一下。”
　　“行。”他莫名地笑了下。
　　“……”
　　在浴室里的时候，宋觅突然明白谈西泽为什么要笑那么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
　　谈西泽解开她的浴袍带子，温温笑着：“一起洗。”
　　宋觅：“……？”
　　她一把拽住带子，警惕地说：“你干嘛，我等下单独洗。”
　　谈西泽言简意赅地丢给她三个字：“节约水。”
　　宋觅欲言又止，表情狐疑：“你在框我。”
　　“哪有？”谈西泽语调轻懒，尾音漫不经心地向上扬，“你都愿意帮云正节约电，帮我节约水就不行？”
　　“……”
　　宋觅根本就说不过他，在她绞尽脑汁想话来回时，他已经动作流畅地达成目的。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
　　谈西泽眸光深谙，嗓音低低的悦耳：“羞什么，我哪儿没看过？”
　　宋觅别开眼，不敢看他，却还在嘴硬：“要你管。”
　　原本宋觅是怕他的伤口沾水，所以提议帮他洗，却不曾想会变成和他一起洗。
　　一起洗的后果很严重。
　　谈西泽掌心的伤口再次渗血，她无论怎么提醒他都不听，他忘情地吻着她，沉溺在她的温柔乡里。
　　这也是宋觅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豪华别墅里的浴室墙壁，是这么的冰……她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上时，被冰得哆嗦了下。
　　还好下一刻，就有温热的水流冲淋上来，身后更是传来炙热温度。
　　所谓抵死缠绵，也不外乎是如此。
　　洗完出来后，宋觅整个人累得趴在沙发上，趴了一会后，谈西泽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他与她截然不同，无比的神清气爽，西装革履姿容卓绝。
　　妈的，这个狗男人掏空了……
　　宋觅越想越气，蹭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指责他：“谈西泽，你好烦啊你。”
　　谈西泽莫名受一句训，慵懒地笑了下：“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不要脸。”
　　“……”
　　谈西泽坐到她身边位置，领带是她送的那一条深蓝色，他把左手递给她，眉梢一挑显出几分风流得意：“重新包一下？”
　　被他占尽便宜还要给他包伤口。
　　好惨一女的。


第132章 好甜
　　替谈西泽重新完伤口以后, 宋觅注意到桌上的手机，她昨晚一直都没再看过手机。
　　现在拿起来一看，吓一跳。
　　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 还有数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宋觅解锁屏幕查看，全是敬兰的。
　　晚上十点的微信消息——
　　-觅觅, 你怎么不接电话？除夕夜你出门跑哪里去了？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你到底在哪里？
　　凌晨两点的微信消息——
　　-太担心你，妈妈睡不着, 看到消息的话速回。
　　-电话还是打不通……
　　宋觅自责又内疚, 立马回复敬兰：妈, 我没事！我昨晚突然有点事情！
　　消息刚刚发过去，敬兰的电话立马就打来了。
　　宋觅火速接起。
　　“妈？”
　　“你这孩子，昨晚上跑哪里去了！害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我……”宋觅小心翼翼看一眼旁边的谈西泽，发现他正也在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一下就当场噎住。
　　总不能说她跑来男朋友家过夜了吧？
　　肯定会被臭骂一通。
　　还没等宋觅想出一套说辞来，敬兰却主动问她：“你去男朋友家了吗？”
　　宋觅怔住：“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说的。”
　　“……”
　　敬兰昨晚过于担心，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唉声叹气个没完，吵得宋天明也没办法睡觉。
　　在宋天明好不容易要睡着的时候，还被敬兰一把推醒：“闺女跑出去联系不上，你还睡得着？”
　　宋天明被烦得不行, 最后才透露女儿新交了男朋友, 很有可能上男朋友家里去了。
　　不然好端端一个人还能跑哪儿去？
　　宋觅只能老实交代：“嗯，昨晚他人不舒服, 我过来照顾他。”
　　敬兰叹口气：“怎么交了男朋友也不说一声, 昨天跑出去也是, 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
　　宋觅心虚道歉：“对不起, 下次不会了。”
　　敬兰又简单地说了她几句，不过言辞间更多是对她新交的男朋友好奇，不过也没有多问，只让她回家再说。
　　宋觅挂完电话，转头发现谈西泽依旧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干嘛。”
　　谈西泽眼梢略微上挑，含笑的桃花眼潋滟生光：“没怎么，就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他特意咬重“照顾”两个字。
　　宋觅一噎：“谈西泽，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哪有？”男人表情故作无辜，眸底却藏不住笑意，“对你的照顾表示感激也不行？”
　　他再次咬重“照顾”两个字。
　　宋觅浅白他一眼，懒得搭理。
　　初一的早上，本地风俗是吃五富粥配饺子，意在来年五福降临，招财进宝。
　　赵姨做饺子的手艺很好，宋觅也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
　　只是谈西泽不爱喝粥，只很少地喝了两口，便就了牛奶吃饺子。
　　用过早餐以后，谈西泽去一趟书房再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烫金字的红包，来到她面前递给她：“新年快乐，觅觅。”
　　宋觅眼睛一亮，把红包接在手里：“谢谢谈总!!!”
　　谈西泽屈指刮了下她的鼻梁，温温笑着：“小姑娘这么势利眼？给钱就叫谈总。”
　　他的语气，是对她时才会有的暧昧轻浪。
　　宋觅脸上一热，把红包揣进羽绒服的兜里，冲他眨眨眼：“你可不许反悔收回。”
　　谈西泽只是笑她：“就这点出息。”
　　宋觅心里甜滋滋的，也没反驳，没错，她就这点出息了。
　　谈西泽漫不经心地说起一件事：“正月间挑个日子，我上你家拜访。”
　　宋觅啊一声，没回过神。
　　她怔怔问：“去我家？”
　　谈西泽眼梢一抬，语气里竟然有藏不住的喜悦：“你家里不是都知道你交男朋友了？我这个男朋友当然也要上门拜访一下，不然没个规矩，像什么话？”
　　在中国的传统里，只有双方确定关系准备结婚才需要上门拜访。
　　谈西泽一旦上门，有些事情就是心照不宣的。
　　宋觅想了想：“你真的要上门拜访吗？”
　　谈西泽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她：“初六怎么样？”
　　宋觅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相反，她心里还有点说不出来的甜，像是被徐徐春风吹过似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点头说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谈西泽会在初六上门拜访。
　　-
　　在回家以后，宋觅免不了被敬兰一通盘问，奶奶也很好奇地坐到边上来听。
　　敬兰问得很仔细。
　　“你们俩谈了多久了？”
　　“几个月。
　　“对方是做什么的啊？”
　　“公司的老板。”
　　听到这里时，敬兰的表情变得谨慎起来：“公司老板？多大的年纪。”
　　宋觅：“二十七岁。”
　　敬兰听得皱眉：“这么年轻，居然是公司的老板？”
　　宋觅抓起一把瓜子，嗑着嗯一声。
　　敬兰自言自语般地开口：“如果是没上市的小作坊公司，那倒也是有可能。”
　　宋觅：“……”
　　她吐出瓜子壳，纠正敬兰，“是上市公司。”
　　敬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没有再往下问。
　　宋觅嗑一会儿瓜子，发现敬兰的眼神很不对劲：“怎么这样看我？”
　　敬兰担忧地说：“我怀疑你是不是被骗了？”
　　宋觅瞪眼：“怎么会？”
　　敬兰眉头越皱越深，到最后眉心都快显出来一个川字：“那对方外貌怎么样？”
　　宋觅想了想：“一米八八，挺帅的。”
　　这下，敬兰完全坐不住，掰着手指给她细数：“个子高长得帅，年纪轻轻就是上市公司的老板，这可能吗？”
　　“……”
　　“现在诈骗犯最喜欢玩这一套骗小姑娘。”
　　宋觅被敬兰的话逗笑，放下手中瓜子，轻轻拍了拍敬兰肩膀：“放心啦妈，不是诈骗犯，他初六会来拜年，到时候你亲自看看就知道。”
　　敬兰这才作罢，并且被勾起好奇心，准备初六时好好看看极有可能是未来女婿的人。
　　回到房间。
　　宋觅掏出手机给谈西泽发微信：笑死，我妈说你是个诈骗犯。
　　谈西泽回过来一个问号。
　　宋觅：我给我妈大概说了下你的条件，我妈觉得我遇到诈骗犯了。
　　谈西泽：你给伯母说我名字没有？
　　宋觅：还没。咋了？
　　谈西泽：没事。
　　宋觅：你名字怎么了嘛？
　　谈西泽：没事。
　　宋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如雷贯耳，怕吓到我妈？
　　谈西泽：……
　　谈西泽：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宋觅：那是因为什么？
　　谈西泽：后面你会知道的。
　　宋觅：好的吧。
　　她想到他今天还要处理公事，便没有过多打扰地再发消息。
　　与此同时，云水湾66号里的书房里，谈西泽正在和周朗通话，他报过去数个高层的名字：“这几个人，全部让人事通知年后不用再来上班。”
　　周朗在电话那边吓了一跳：“谈总，怎么这么突然地处理这几个人？”
　　谈西泽语气冰冷：“照做就是。”
　　周朗：“是。”
　　一个小时后，谈西泽的手机响了，他轻描淡写地瞥一眼，果然是谈易打来的。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那些老蛀虫收到被解雇的消息然后打电话向谈易告状，谈易再打来电话质问他。
　　谈西泽一直待在书房没有离开，也就是在等这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
　　电话一经接起，听筒里就传来谈易威严又夹着怒意的声音：“你为什么把你黎叔叔还有张叔叔他们全部解雇？大年初一办这种事情，是要示威给谁看？！”
　　“……”
　　谈西泽一手在接电话，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钢笔把玩：“如果您非要理解这是一种示威的话，那就算吧。”
　　如此无所谓的态度，把谈易气得不轻：“那些可都是跟着我打过江山的老人，你就这样把他们全部裁了，让下面的人怎么想，你不落一个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烂名声？”
　　谈西泽态度懒散，语气轻慢：“黎叔叔假公济私，贪吞工程款高达九千万，张叔叔以权谋私，私下收受贿赂卖英达的职位，还有展叔叔……您是要我一一说来听吗？”
　　这些事情他一直都看在眼里，并非视若无睹沆瀣一气，而是一直在忍。
　　谈易默默听完，沉默了。
　　谈西泽放下钢笔，语气愈发冷：“我能忍他们到现在，完全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也明白牵一发自然是动全身，裁一个不行，要裁就得裁全部人。”
　　“……”
　　“他们吸了英达这么多的血，也够了。”
　　谈易自知理亏，却还是怒意不消：“现在你是完全能做主了是吧？也不过问一下我的意见。”
　　谈西泽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我可以随时让位。您可以让谈文周回来接手，或者您亲自重回商界。”
　　话里话外的嘲讽意味都很重。
　　谈易语气加重：“你明知道我现在年纪大了，不可能回去重新接手公司，你哥哥癌症晚期更是不可能，你还故意说这种话！岂有此理！”
　　谈西泽情绪没有任何起伏，自始至终的语气都是冰冷：“如果您是昨晚的我，那您应该会理解现在的我。”
　　“……”
　　“我该说的话在昨晚已经说完了，就这样。”
　　电话挂断。
　　谈易自知事情已无转圜余地，江琴在这时候走过来：“真给老黎那几个开除了啊？你说这显周，现在愈发不把你放在眼里了，你应该……”
　　话还没说完，谈易冷冷一眼看过去。
　　江琴立马住了嘴。
　　这些年来，谈易轻纵江琴母子，过分偏爱，也深知愧对于谈西泽。时至今日，他才猛地警觉过来，父子关系已然破裂，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要说没有一点后悔，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现在，完全拿谈西泽没了办法。


第133章 好甜
　　初一剩下的大半天时间里, 宋觅都在和父母还有弟弟一起走亲串门，拿着过年礼物拜访亲戚。
　　有好几个年长的长辈还给姐弟俩派红包，她说自己是个已经工作的人, 没好意思收，宋寻也死活不肯要，推辞说自己是快要成年的人。
　　拜访完亲戚回去的路上, 宋觅摸到羽绒服口袋里的厚厚红包一个，她才想起谈西泽给自己的红包还没拆开。
　　她拿出来的时候, 正巧坐在旁边的宋寻看见：“姐夫给的？”
　　“……”宋觅无语, 小心翼翼觑一眼坐在前排的爸妈, “你别乱叫。”
　　宋寻懒散地噢一声：“拆开看看？”
　　宋觅考虑到还在车上，拆开后钱取出来也不方便放：“等下回去再拆。”
　　宋寻怂恿她：“现在拆啊，你就不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吗？”
　　宋觅听也有些心动，轻而易举被说服：“那好吧。”
　　她拆开红包, 里面显出一叠厚厚的粉红色，还有些其他零碎颜色的纸币。
　　往外倒的时候, 还有两枚一元的硬币。
　　这怎么还有硬币？
　　宋寻简直说出她的困惑：“还有两个圆咕碌？”
　　圆咕碌是渡城当地的叫法, 就是指硬币。宋觅也觉得奇怪, 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宋寻很疑惑：“红包不都是包吉利的数字吗，比如六百、八百什么的，你这个怎么还有零钱哈哈哈哈。”
　　少年爽朗的笑声响在车厢里，惹得前方的爸妈也好奇：“笑什么呢？”
　　宋觅：“……”
　　宋寻语气活像发现宝贝，更是不掩半分笑意：“爸妈，姐夫给姐姐的红包里面有零钱, 还有俩圆咕碌呢！”
　　“是嘛。”
　　父母似乎也觉得有趣, 跟着笑起来。
　　笑过后, 敬兰提点道：“小寻, 可别乱叫人姐夫，这八字都还没一撇，我也还没正式见过，你这孩子真是不懂规矩。”
　　宋寻浑不在意：“放心，妈，你见过后保准满意，指定不想别人再来当你的姐夫。”
　　敬兰坐在副驾上，直接把头转过来：“你见过啊？”
　　宋寻点点头。
　　敬兰又去看开车的宋天明：“你也见过？”
　　宋天明没有正面回答，可脸上却露出一丝隐藏不住的满意笑容。
　　这可逃不过敬兰的眼睛。
　　“好啊，敢情你们全部都知道觅觅新谈了男朋友，还都见过，只有我没见过。”
　　敬兰开始怼这父子俩老小都是没良心的。
　　宋觅把钱全部从钱包里倒出来，发现里面还有一张便签，上面一行男人亲笔书写的黑色漂亮钢笔字：
　　愿尔新一年日日快乐，平安康健无忧。
　　谈西泽
　　正月初一
　　宋觅没看清字上内容，伸手就要夺去看，被她一缩手躲开：“才不给你看。”
　　她急忙把纸条重新塞进红包里。
　　宋寻冷嘁一声：“小气。”
　　宋觅直接不搭理他，把钱也一并塞进红包里，收进口袋里放好。
　　然后掏出手机给谈西泽发微信。
　　宋觅：你给我的新年红包为什么有零钱呀？甚至还有两个一元的硬币。
　　她之所以会这么问纯属好奇。
　　没有额外意思。
　　谈西泽：我把所有现金放进去了。
　　谈西泽：不高兴？
　　谈西泽：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
　　他很少会在微信上一次性回她这么多条消息，她猜他现在心情应该是不错的。
　　她甚至都能想到谈西泽拿着个红包在房间里搜罗现金往里面装的画面，连两枚一元的硬币都不肯放过，都一并装进红包里给了她。
　　宋觅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白皙的小脸上笑意弥泛。她也用玩笑语气回复：全部身家？那谈总你多少有点寒酸。
　　谈西泽：……
　　他不是个擅长在网络上接梗说笑的人，半晌过去也只是回了六个点点点。
　　晚上，宋觅洗完澡后回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护肤擦脸，脸刚擦到一半，收到谈西泽发来的微信。
　　-睡了？
　　宋觅放手里的瓶瓶罐罐，回他消息：还没。
　　谈西泽：我要洗澡。
　　洗个澡还要汇报？
　　正当她疑虑的时候，她想到他左手有伤的事情，哦，他这是在暗示她，让她过去帮他洗澡。
　　不过现在把她叫过去，准没什么好事情。
　　宋觅无情婉拒：明天再洗。
　　谈西泽：我得天天洗澡，这是习惯。
　　宋觅直接拆穿：今天早上刚刚给你洗过。
　　谈西泽：…………
　　看见一长串省略号，宋觅没憋住笑，一个人在房间乐得不行。
　　她到最后还是没如他的意。
　　-今天你已经洗过澡了，我明早过来给你洗。
　　谈西泽：晚安。
　　只有两个字，算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宋觅也回过去一个晚安，然后继续护肤，躺在床上和杨茜聊了会天。
　　没一会困了就直接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宋觅在家里用过早饭，回房间画了个淡妆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下楼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敬兰也背着包包准备出门。
　　“妈，你这么早上哪儿去？”
　　敬兰：“准备去一趟主人家，说一声我要辞职的事情。”
　　宋觅若有所思：“是在云水湾吧？”
　　“对。”
　　宋觅走下楼梯，到敬兰旁边：“我也要去那里，顺路，我们打一个车去就行了。”
　　敬兰不理解：“你去云水湾干嘛？”
　　宋觅极其自然地答：“我男朋友住在那里，我去找他一趟，有点事情。”
　　敬兰很惊讶：“你男朋友住那里？”
　　宋觅嗯一声。
　　敬兰把包往肩膀上一挎，目光狐疑：“那里可都是相当有钱的人住的地方。”
　　“……”
　　“你那个年纪轻轻的男朋友能住在那里？”
　　如果是对外人，宋觅说什么都会有炫耀的嫌疑，但毕竟是至亲的人，宋觅也没什么避讳：“……他还算有点钱吧？”
　　敬兰还是持着怀疑的态度，不过没有再继续追问。
　　宋觅和敬兰一同出门，出小区到外面的街道上面，站在马路边等待一辆空的士。
　　正月间，路上的车辆有所减少，营业的的士也相对平时较少。
　　等了大概十分钟，宋觅拦下一辆的士，和敬兰一起坐在后排的位置。
　　宋觅坐在副驾后方，靠着后窗。
　　在去的路上，宋觅和敬兰聊天，聊到张阿姨的儿子许丞，听说在年后就要筹备结婚的事宜，女方是许丞相恋多年的初恋。
　　宋觅听着也觉得高兴：“那很好啊。”
　　看来有情人还是终成眷属了。
　　其余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不少，话题却始终没有聊到即将到达的目的地上。
　　两人都不知道要去的地方，都是云水湾66号。
　　直到的士停在66号的门口，母女俩相继下车，宋觅付完车费后收好手机：“妈，我到啦，怎么你也下车了？”
　　敬兰表情认真：“我也到了。”
　　宋觅：“？”
　　宋觅看一眼66号的铜板浮雕门牌号：“妈，你确定是这吗？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敬兰顺着她的眼神，也看一眼门牌号，而后语气变得更加确定：“就是这里，我天天上班的地方不会弄错。”
　　“……”
　　场面一度变得相当尴尬。
　　宋觅回想几次来谈西泽家里，都没有见过敬兰，于是笃定道：“妈，肯定是你弄错了。”
　　敬兰一口咬死：“绝对没有。”
　　宋觅：“……”
　　稍作僵持后，宋觅想出一个办法：“那这样，我们按门铃，等开门的人出来再说吧。”
　　敬兰点头表示同意。
　　门铃按响以后，大门旁边的通话屏幕上露出赵姨的脸来。此时只有宋觅站在屏幕前，赵姨也只能看见她一人的脸：“宋姑娘来啦，稍等，我给你开门。”
　　“好，谢谢赵姨。”宋觅说。
　　敬兰听她和赵姨相熟的样子，更加震惊：“觅觅，你是真没走错啊？”
　　宋觅点点头：“是啊。”
　　敬兰心里开始冒出个大胆的猜想，一米八八的高个，长得帅还有钱，年纪轻轻还是上市集团的老板。
　　这不就是男主人吗？
　　宋觅此时还在自顾自地说话：“妈，肯定是你走错了啦。”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即将会面临怎样的尴尬修罗场。
　　两分钟后，出来开门的并不是赵姨，而是谈西泽亲自来开的门。他在客厅正好听到赵姨在接门铃电话，一听是宋觅，便亲自出来开门。
　　谈西泽也没想到，未来丈母娘居然也在他家门口。
　　雕花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三个人同时怔住。
　　画面不是一般的尴尬。
　　宋觅和敬兰几乎是同时出声喊他。
　　“谈西泽？”
　　“谈先生？”
　　“……”
　　谈西泽一时间竟不知道先应谁，平复两秒后，他还是礼貌地先应了敬兰：“敬阿姨，您怎么过来了？”
　　他记得敬兰并不是今日返工，而是初八。
　　这下，换宋觅震惊。
　　谈西泽认识他妈？他妈在这里做工？
　　不是吧？？？
　　敬兰完全忽略掉问题，转而关心起来两人关系：“谈先生，我女儿说他男朋友住在这里，我想她应该是走错了吧……？”
　　谈西泽却眉眼舒展地露出笑意，声色温和：“她没走错。”
　　“是这儿。”他笑，接了下半句。
　　“……”
　　敬兰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震惊直接往脸上写，没有任何遮掩：“怎么会这样？”
　　谈西泽态度从容，不慌不乱地解释：“抱歉阿姨，我原本是想初六登门亲自向您说这件事的，没想到您今天会突然过来，是我的问题。”
　　敬兰啊啊两声点着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心中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在一旁听着的宋觅满脸问号，插嘴道：“谈西泽，我妈在你家当保姆？”
　　“……”
　　“你怎么没给我说？”
　　“也是没来得及。”他依旧是浅笑着的。


第134章 好甜
　　谈西泽侧身让路：“外面风冷寒重, 有什么话进来慢慢说。”
　　宋觅和敬兰一前一后进门。
　　谈西泽料到她会有问题要问，故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在最后面。
　　冬日光景本该萧索，可四周的加纳利海枣树依旧深绿鼎盛, 呈现出这个时节里不该有的生命力。
　　“你怎么不事先给我说呢？”刚刚他的说辞是没来得及, 那也只是说辞, 宋觅是不相信的, “你瞒得好厉害, 几个月来简直是滴水不漏。”
　　谈西泽抬眼, 一抹淌过绿叶的光落进他的眼里。
　　他没有做声。
　　两人继续往里走, 踩过鹅卵石小道，经过数棵凋零的桂花树。
　　谈西泽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前方敬兰的背影：“就算在那时给你说，你也不会同意, 就算同意，也是徒增心里上的负担，如此两相权衡下，暂时的隐瞒才是上选。”
　　“……”
　　宋觅心里明白, 那时的她已经接受他不少好处, 再多一分都是负担。而他并不愿意给她造成负担, 只选择在背地里默默付出。
　　“再说, 敬阿姨之前是在我父亲那里做工。”谈西泽的语气平静，“突然被开除的原因，也是因为谈文周唆使江琴所致，纯粹想给我找不痛快。”
　　敬兰原来是在谈易家中工作, 宋觅之前也听敬兰说起过, 先前一家的女主人相当不好伺候, 对继子更是两幅面孔, 人前温厚人后尖酸，话专捡难听的来骂。
　　她完全没有将敬兰的话和谈家联系上，否则她也不会现在才知道。
　　宋觅脚步不由自主地变慢，心中疑窦丛生：“那要是换另外一个人，你也会这样吗？”
　　“哪样？”
　　“……嗯，就把被开除的人招到自己家里工作。”她刚问出口，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傻气。
　　注意到她变慢的脚步，谈西泽看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别墅大门，意识到她还想多和他聊一会。他索性停下脚步，掏出烟和鎏金火柴盒来。
　　不如抽一支烟再进去，多陪她聊一会也无不可。
　　一如以往，谈西泽划拉一根火柴点烟的动作依旧潇洒帅气，修长的两根手指捏着燃烧的火柴在空中随意一甩，火苗瞬灭，在他眼里不留一点微光。
　　“你觉得呢？”他反朝她抛出问题。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才会开口问。
　　谈西泽退开一步，与她拉远距离，避免让她闻到烟味不舒服：“我不是慈善家，也没那么多菩萨心肠做好事。”
　　“……”
　　“换了是旁人亲属，我可没那份闲心。”
　　他的回答在宋觅的意料中，也在意料外。她默默听着，心里感动，什么也不说，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谈西泽忙把夹着烟的右手拿远，生怕烟头把她烫到。
　　他垂眸睇她：“干嘛呢。”
　　宋觅微微垫脚和他亲密贴贴，用脸蹭了蹭他的脖子：“不干嘛，就抱一下。”
　　“行了，小心烫到。”谈西泽把烟拿得更远，拒绝的话里却带着隐隐笑意。
　　“就不嘛。”她抱着他的脖子，边蹭边撒娇，还吧唧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宋觅硬是磨得谈西泽那根烟没抽两口，抱着他又是撒娇又是亲脸，他口头上虽是拒绝的，却没有任何动作来推开她，只由着她闹腾。
　　“该进去了，阿姨在里面久等了。”谈西泽将烟头熄灭在白色小石子里。
　　“好。”
　　赵姨待客有道，在二人进屋前，已经备好茶水和甜点端到茶几上给敬兰。
　　敬兰有些不自在，平时都是一起工作的人，突然被这样恭敬礼貌地对待：“赵姨，不用这么客气的。”
　　赵姨脸上笑意融融的：“今天你可不是这别墅里的保姆，是客人。既是客人，哪里有不款待的道理？”
　　正说话间，谈西泽和宋觅并肩从外面走到客厅里面来。
　　敬兰看见谈西泽，一时间还没适应身份的转换，只拿他当男主人，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谈西泽抬手示意：“快请坐，阿姨，您不用和我客气。”
　　敬兰顺势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谈西泽在家时都穿得极简的休闲，纯色圆领的黑色毛衣，灰色长裤，没有西装革履的包裹，立在那里也少了许多凌厉和清冷感。
　　他在敬兰旁边位置坐下：“阿姨今天是有什么事情？”
　　敬兰向他提了辞职的事情。
　　“当然没问题。”谈西泽端起茶杯，将饮未饮，“能回归以前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种好事。”
　　谈西泽素来不是个喜欢邀功的人，他做便做了，绝不表彰自己。宋觅却主动向敬兰说起全大强的事情：“妈，要不是谈西泽的话，还抓不到人呢。”
　　敬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谈先生。”
　　“叫我小谈就行。”谈西泽耐心地笑道。
　　“哦哦好……小谈。”
　　聊了一会，各自都下肚一杯茶。
　　与谈西泽交流过后，敬兰心中的疑虑和震惊都散去不少，她也知趣，晓得要留给年轻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便起身说要先走。
　　谈西泽随着敬兰一并站起来：“我拆司机送您。”
　　敬兰本想拒绝，又觉得太拂人好意，她现在也算是长辈：“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笑。
　　一直到敬兰离开，谈西泽都没有去主动解释为什么会找她进别墅做工。不过敬兰心里明镜似的，能猜到些许，左不过是因为自己女儿。
　　宋觅吃完一块巧克力曲奇，拿纸巾擦了嘴，和谈西泽分享好消息：“被全大强骗走的钱被追回了，我听我爸说，过几天就能打到我爸的银行卡上。”
　　此时，赵姨端起茶壶，给谈西泽的杯中续满第二杯茶。
　　谈西泽重新端起茶杯：“那挺好。”
　　“我想把之前你给我花的钱都还你，包括你从法院拍下房子的钱。”她突然起了这个话题。
　　谈西泽沉默不语，饮茶的动作却顿住，眸光映在淡绿色的茶面上，却是晦暗不明。
　　依旧让人瞧不出喜怒来。
　　“你和我分这么清做什么？”谈西泽开了口，语气却没什么温度。
　　“我不是想和你分清。”宋觅想要他理解自己，“只是在经济这方面我想要分清，只有我把钱全部都还给你，我才觉得在这一段关系中，某些方面还是存在平等的。”
　　“依你。”他理解她，就算不理解他也会做妥协让步的那一方，“到时候你还个大概就行，你我间不用算太清。”
　　宋觅听他这么说，已经很满足，主动靠过去挽他手臂贴上去：“就知道你最好。”
　　“可不。”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再惯你几年，你能在我头上开染坊。”
　　宋觅：“……那也不至于吧。”
　　谈西泽放下茶杯，一口没喝，只伸手回搂住她的腰，往怀里带，偏过脸来同她说话：“今天干嘛来了？”
　　宋觅觉得他的呼吸洒落在自己半边脸上，轻飘飘的像羽毛，她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说要洗澡，我过来帮你。”
　　他没忍住，笑：“你还真巴巴跑过来。”
　　宋觅看一眼他包着纱布的左手：“不然呢。”
　　谈西泽勾一缕她的头发在指尖缠着玩，声息是低懒得：“拿保鲜膜裹上洗，洗完再拆掉。”
　　“那多麻烦。”
　　“行。”他应一声，下一秒直接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那只有麻烦你了。”
　　宋觅下意识把男人脖子搂得更近，悬在空中的两只脚却愉悦地轻轻晃了下：“这样子，倒像是你要给我洗。”
　　谈西泽沉吟片刻，给出答案：“也不是不行。”
　　宋觅：“……”
　　结果就是她再次感受到浴室墙壁有多冰。
　　温热的水流淋在彼此中间。
　　他从后方贴着她，在她耳边发出低低的满足叹息声，会时不时去吻她耳后那粒圆润朱砂痣，再故意哑声喊她名字勾她。
　　洗澡的时间总共花去两个小时，实际洗澡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她累得瘫在他坚实的宽宽肩膀上。
　　谈西泽会把她放在盥洗台上面，凑上去吻她，唇舌纠缠，他会把她额头上的水和头发都往上顺。
　　她只记得，他的掌心是温柔的，唇舌也是。
　　他的这一面，只她一人知晓。
　　她白皙细嫩的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色头发里，稍用力地抓住。没一会，又落在肌肉结实的背部，抓出道道长短不一的血痕。
　　他的肩膀上还有她的咬痕，也只有她才能在他的肩上留下齿痕。
　　只是这旧痕未去，又添新痕。
　　谈西泽拥浴巾裹着她从浴室里抱出来，动作温柔地放在床上，低头吻了吻她额头：“睡一会，吃午饭我叫你。”
　　宋觅拉住他的手：“你陪我。”
　　“你确定？”
　　男人眸底暗色并未完全褪去，语焉不详间尽是暧昧，“那我上来了？”
　　宋觅立马整个人缩进被窝里藏起来，声音里写满拒绝：“不要！我自己睡！”
　　“……”
　　“谈西泽，你简直是个臭流氓。”
　　她看不见谈西泽现在表情，但能听到他低沉悦耳的笑声，又在心里将他痛骂了个遍。
　　把她叫来帮忙洗澡是假，以便他纵欲才是真！
　　“原谅我，毕竟寡了二十七年。”男人低笑说话的声音从外面传进被窝里。
　　“哼。”她并不买账。
　　一沾到床，宋觅困得不行，很快便没了天日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
　　宋觅准备翻身伸个懒腰，却发现被子被什么东西压着，她翻不动，从被窝里钻出来，发现谈西泽正坐在床边捧着一本书看。
　　像是在专门等她醒来。
　　宋觅睡眼朦胧：“看什么呢。”
　　谈西泽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沉思录，马克·奥勒留著，没有译者。
　　“你看原版？看着不吃力？”对于她来说，原著可能是最好的睡前催眠读物。
　　“还好。”谈西泽合上书，放在一边。
　　“有件事给你说。”
　　“……”
　　突然开启的话题，宋觅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一下睡意全没了：“什么事情？”
　　谈西泽看着她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忍心，隔了好几秒才说：“我要赴澳洲开拓市场，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这四个字才是重点。
　　宋觅的心倏地提起来，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做起来，白色浴巾还裹在胸口处，她手拎着浴巾边缘，向上提了些：“是突然决定的吗？”
　　“嗯。”
　　“哦。”她假装平静，“什么时候走？”
　　既然归期不定，那离开的日子总能确定吧？
　　谈西泽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去？”
　　一块去？
　　宋觅有些讶然：“以什么身份？”
　　谈西泽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秘书，随行助理，这不是问题。”
　　宋觅低低垂下头，脖子上似乎千斤重的东西压着她，乃至于拒绝的声音是那样弱小无力：“抱歉，我不能和你走。”
　　这里有她的家人，有她的事业，奶奶也很年迈，如果她真的随他远赴澳洲，不知归期，那她一开始可能会觉得自己在为爱情付出，那日后也一定会后悔。
　　“没必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谈西泽像是早就料到她拒绝，“那你等我回来，我和你保证，我会尽快。”
　　“……”
　　他这个人不做虚无的承诺。
　　她知道。
　　宋觅扑进他怀里，眼圈不受控地有些红，追问那个她最在意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走？”
　　谈西泽搂住她，缓缓闭上眼睛：“半个月后。”
　　宋觅哽咽着嗯一声。
　　“是因为你开除高层的原因吗？”她轻声问。
　　他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谈西泽没有选择隐瞒：“高层动荡，底下人心惶惶，这一趟是非我去不可。”
　　难受不舍的情绪完全将宋觅包裹，她抱着他不肯放，抱了很久很久，真切地感受着他这个人的体温，耳朵放在他的胸膛处，能听到他清晰的心跳声。
　　从现在起，分秒都是珍贵。
　　“你也不要太伤感。”谈西泽露出笑容来宽慰她，语气温和，“你得空时，也可以飞到澳洲看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
　　谈西泽低头，亲亲她的眼角：“那我在澳洲等你来。”
　　他还补了句：“机票报销。”
　　听这么一句，宋觅没绷住，破涕为笑：“你不报销我就不来了。”
　　谈西泽摇头失笑：“那更得报销。”
　　那天谈话的最后，是宋觅双膝跪在床上，身体前倾贴向谈西泽，她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虔诚又认真地说：
　　“谈西泽，我等你回来。”
　　“好。”他笑着转过脸看她，眼里情绪波动，有光度，也有温度。


第135章 好甜
　　初六, 谈西泽在一大早就登门拜访。那辆限量款的黑色宾利布鲁克林就停在她家复式小楼外，紧挨着白色篱笆, 精心保养过的车身黑得发亮, 再加上渡k9999的连号车牌，便更加惹人眼球。
　　没一会，复楼小区里都纷纷传开, 宋家似是添了新车，有人上网查了下价格, 配上连号车牌的价格高得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绝不是此住宅区的住户轻易买得起的。
　　又有人看到, 一位周身贵气难挡的男人从布鲁克林的副驾上下来。那人西装革履，眉目英俊, 举手投足间全是漫不经心的矜贵。
　　有司机跟在那男人身后,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各色袋子。
　　谈西泽按响宋家的门铃。来门口的是敬兰, 一拉开门, 敬兰瞧见来人, 意料中又透露着欣喜：“来啦小谈，这么早。”
　　“早。”谈西泽略微颔首，面上笑意温润有礼。
　　“快进来，快进来。”敬兰侧身让路。
　　司机双手总共拎着十几个袋子，进门时给敬兰看到：“小谈，你这也太客气了，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阿姨。”谈西泽给司机递了个眼神。
　　司机领会, 把数个袋子全部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后, 快步离开, 出去在外面等候。
　　敬兰快步到楼梯口, 脸朝上方喊：“老宋，小谈人都到啦，你还在磨蹭！”
　　“——马上就来！”
　　此时，宋天明正在刮胡子，听谈西泽人已到，动作稍急，一不小心刮破了上嘴皮，破了点血珠子出来。
　　宋觅还坐在梳妆台前扎头发，知道谈西泽要来，她一大早就起来洗漱化妆。她已经化完妆，把头发扎好就能下楼。
　　五分钟后，一个漂亮蓬松的丸子头完成，她的两边耳侧留两缕乌黑软发，让她看上去愈发娇俏清纯。
　　等她下楼到客厅时，一家人都已经在沙发上坐下，谈西泽被围在中间，两边分别是奶奶和宋寻，反倒是爸妈坐得最远。
　　宋觅疑惑地看一眼宋寻，他怎么坐得最近？
　　而且看宋寻的表情，貌似还相当高兴，眼神始终流连在谈西泽身上。
　　谈西泽神色自若，态度从容，无论家里人问他什么，他都温和回答。
　　宋觅走过去，交谈声暂时停止。她在最边角的位置坐下：“聊什么呢。”
　　奶奶笑得脸上皱纹加深：“就和小谈随便聊聊。”
　　“在聊姐夫准备什么时候和你结婚。”宋寻插嘴道，“希望能在我高考后，那时候我能帮忙。”
　　距宋寻高考仅剩四个月时间，哪里会这么快结婚？
　　再说谈西泽半个月即将远赴澳洲。
　　归期不定。
　　宋觅脸上笑意稍敛：“都说你别乱叫，现在说结婚太早了。”她没准备把他要去澳洲的事情给家里人说。
　　“没事。”谈西泽声色平和，“迟早的事。”
　　“……”
　　一句轻纵宋寻的话，倒叫宋寻嘚瑟起来：“听见没？姐夫说迟早的事情！”
　　宋觅一噎。
　　她还是忍不住怼了回去：“一天到晚姐夫长姐夫短的，当初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面就一给了姐夫脸上一拳。”
　　宋寻：“……”
　　黑历史被翻上明面上来说，他面子上属实有些挂不住，何况他现在还挺喜欢这个姐夫的。
　　如此一来，他就更不想被提及当时冲动犯下的糊涂事。
　　“还有这种事？”宋天明一把拧住少年耳朵，重重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下，“真是没规矩！”
　　“嗷嗷嗷！”
　　宋寻疼得吱哇乱叫，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
　　谈西泽倒不会计较，他是个在琐碎小事上格外大度的人：“谈叔叔，没事的，小孩子不懂事。”
　　宋寻立马嚷着：“姐夫说没事！”
　　“没太多时间准备，我也不好空手上门，只随便备了些薄礼。”谈西泽从面前上的礼品袋中，拎起其中一个放在奶奶面前，“这是您的。”
　　“真是个懂事知礼的孩子。”奶奶接过袋子。
　　“是一对老年人专用的冬季护膝。”谈西泽取出护膝来，浅驼色的毛看上去很柔软，“渡城冬天寒重，我想着老人膝盖总容易受凉疼痛，戴对护膝保暖些。”
　　奶奶显然很喜欢，接过护膝摸了好几下上面厚厚一层软毛：“小谈你费心了。”
　　“不费心。”谈西泽态度始终谦顺，“您喜欢就好。”
　　“呵呵，我很喜欢。”奶奶说。
　　谈西泽又拿起两个袋子放在宋天明面前，里面分别是名贵烟酒，送男人的礼无外乎是这两样：“叔叔，这是您的。”
　　宋天明看一眼袋子里的烟酒，加起来得二十多万。
　　这叫随便准备的？
　　宋天明自然满脸笑容满意地收下，打心眼里对这个未来的准女婿很是满意。
　　谈西泽给敬兰准备的，是一只成色上乘颜色通透的玉镯。
　　还亲手给敬兰戴上。
　　“很衬您的手。”谈西泽温柔地松开敬兰的手腕，“这双手就该是戴玉镯的，不该是干活的。”
　　寥寥两语，直接把敬兰夸得心花怒放：“你说你这孩子，这么会说话，在外头得多招女孩子喜欢。”
　　谈西泽抓住重点：“我不喜欢外头的女孩子。”
　　剩下的话他没说。
　　就算他没说，大家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宋寻在一旁早就坐不住了：“姐夫姐夫！我呢。”
　　“自然也有。”谈西泽在商场见惯表里不如一的伪善君子，倒很喜欢少年这样的直白和坦率感，“——来。”
　　他把袋子递给宋寻。
　　宋寻打开一看，双眼直接放光，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这是YD的限量款键盘，全世界只有五十把！”
　　“……”
　　“谢谢姐夫！”
　　面对激动的宋寻，谈西泽唇角稍稍一弯，眸光上扬：“不客气，少惹你姐生气就行。”
　　宋寻直接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在家里姐姐的话就是圣旨。”
　　宋觅：“……”
　　她没拆穿弟弟，对他来说谈西泽的话才是圣旨吧。
　　看得出来谈西泽送的礼物都是亲自挑选，没有经底下人的手，每一样都很深得人心。
　　这一趟过来，他的确是费心了。
　　又坐着聊了会天。谈西泽起身告辞，却被家里人强烈要求留下来用午饭，他并非是不愿意，而是手头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时间不够用。
　　听他解释是工作上的事后，都不好再强留。
　　谈西泽在离开前，坦白自己在半个月后要远赴澳洲的事情。家里人的表情都有一瞬的滞硬，显然都不太愿意听到这样的消息。
　　不过谁都没有太表现出来，依旧恢复满脸的笑容与他道别。
　　宋觅亲自出门送他。
　　“你干嘛给我家里人说，我都没准备说的。”宋觅也不是在责怪他，只是觉得不说比说好。
　　“你家里人有知道的权利。”谈西泽拉起她的一只手揉捏把玩，低着头继续说话，“我也希望他们理解。”
　　她嗯了一声。
　　宋觅想到一件事情：“你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就我没有？”
　　谈西泽微微俯身，朝她靠近，风流自眉梢流到眼角里：“给你一个吻行不行？”说完就要低头亲她。
　　宋觅直接偏头躲开，笑骂：“谁稀罕！”
　　等她再次转回脸时，一条熠熠耀眼的铂金链悬垂在她双眼间，铂金链的后面，是男人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
　　链子在发光，他的眼也是。
　　“喜不喜欢？”谈西泽把那链子放在她的掌心里。
　　“喜欢。”
　　宋觅感觉到链子冰凉的质地，“这是手链吗？”
　　“不。”谈西泽看一眼她的脚踝，“这是脚链。”
　　“为什么送脚链？”
　　谈西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为了拴住你行不行？”
　　宋觅与他对视半晌，甜美地笑容在脸上化开：“行，我接受这个理由。”
　　谈西泽没有久留，很快便上了车，黑色布鲁克林消失在视线里。
　　宋觅转身回家。
　　一进屋，爸妈就开始询问她谈西泽要出国的事情。宋觅只说：“我会等他的。”
　　敬兰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万一你们间有个什么变数，那不就黄了吗？”
　　宋天明也连连点头：“异地很难的，你能不能劝他不要出国？”
　　“那怎么行？”宋觅攥紧掌心里的脚链，“那是他的事业。我相信他，也相信我们间的感情，一定可以熬过异地。”
　　见她如此笃定，爸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没一会，有三两邻居一起来敲门，询问方才拜访宋家的男人是谁。
　　爸妈并没有特意炫耀高调，只左挡右阻地不肯说，和邻居们打着推拉太极，到最后也被缠得没法，只潦草地说了是女儿男朋友，其他没有透露。
　　刚打发走一批邻居，很快又来了一批。
　　这一次的邻居里，有人得知那辆连号布鲁克林的主人来历：“那可是英达集团的谈西泽啊，那连号的宾利全渡城也只他有一辆。”
　　邻居们纷纷炸开了锅。
　　全渡城，无人不晓谈西泽。
　　行走的建模脸，身家成谜的贵公子，雷厉风行手段狠辣为人更是冷漠。
　　半年前，宋家破产落魄，周围邻居更是不乏看笑话的人，甚至在宋家搬走的那天还聚在一起议论嘲笑。
　　谁料今日风水轮流转，还是往死里转。
　　不消一个小时，谈西泽是宋家未来女婿的消息，便在整个小区传开了。
　　于是敲开宋家大门的邻居更多了，打着拜年的旗号问好，实则巴结。
　　市侩得不行。
　　宋觅懒得搭理这群邻居，也疲于应付，只独自回到房间，双脚离开拖鞋坐到床上。她把那条漂亮耀眼的脚链戴上，很衬她白皙骨感的脚踝。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找好角度拍了个照片给谈西泽发过去——
　　【被你拴住啦!】


第136章 好甜
　　谈西泽离开那天, 渡城下了好大一场雪，雪积得寸步难行。环卫工人们往雪上撒盐，铲雪机在最前方开路。
　　这是一月的最后一天, 对于宋觅来说，并不是个愉快日子。
　　谈西泽在这一天远赴澳洲。
　　从今日以后, 她会和他所隔上万公里, 中间横着西里伯斯海和南海, 同时抬头的话，将会看见两片完全不同的天空。
　　一场归期未定的分离, 注定是悲伤的。气氛压抑。
　　在送谈西泽去机场的路上, 宋觅一直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你有时间一定要回我微信，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
　　“要是能视频那就更好了。”
　　谈西泽无不依她, 无论她说什么, 他都会淡淡嗯一声, 或者低眼看着她温声说一句好。
　　再远再堵的路都有到的那一刻。
　　转眼间。
　　宋觅就只能站在安检口眼巴巴地看着谈西泽, 她没忍住, 红了眼眶。
　　机场人来人往，喧嚣甚上。
　　谈西泽见她红眼，步子便有些挪不动, 三步两回头地看她, 清润如玉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 他冲她挥挥手, 示意她回去。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离开的背影。
　　宋觅却摇摇头, 坚持要他走, 她就是要看着他走。
　　谈西泽无奈, 只要回头继续往前走。
　　“谈西泽——！”没走两步, 谈西泽听到后方传来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喊声，穿过嘈杂直直入耳。
　　他回身，目光漫越在她脸上，眼底微光隐动。
　　宋觅毫不顾忌周围行人的目光，用手作出一个喇叭状对他喊：“我会等你回来的！”
　　“好。”他用唇语回答她。
　　一声飞机的轰鸣声，把宋觅最爱的男人从这座城市带走。她站在机场外的空地上，仰头眯着眼看三万英尺上的那辆飞机，许久许久。
　　阳光下，脚踝上那条他送的脚链熠熠生光。
　　飞机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不见。宋觅的心完全平静下来，她低头看一眼脚上的铂金链，在心里默默说——
　　我们会再见的。
　　-
　　入了夏后的渡城炎热起来，知鸟啾啾，阳光烤得人浑身流汗。
　　宋觅负责的青春校园文《暗夏》在这个夏天成功上市，成绩出人意料的好，几千本的首印根本不够卖，三轮加印后勉强满足市场需求，作者微博粉丝更是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暴涨二十万。
　　正因为这样，她也成为圈子里一时热度不退的编辑。
　　《暗夏》被主编拒签两次，她当初废了好一番口舌才谈下来。谁都没想到，就这么一本看似普通起眼的校园文，居然能成为黑马，在上市后直接跃居各平台销售榜第一。
　　圈子里的人都夸她慧眼，会挑好书，随便一挑就是一本爆文。
　　“宋编辑何止挑书的目光好，挑男人的目光更是一绝呢。”有人艳羡地说道。
　　“……”
　　众所周知，声名赫赫的谈西泽女友竟然是个名不见传的小编辑，宠爱有加，走哪都带着。
　　不过也有说，她只是谈西泽兴许来潮的消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一脚踹开。
　　更有猜测说，如果谈西泽真的心里有她，去澳洲怎么不带她，而是只带了个周助理。
　　面对种种猜测，宋觅从不在意，更不会往心里去。她和谈西泽究竟如何，不需要外人知道，他们两人自己清楚就行。
　　谈西泽远在澳洲，工作繁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她偶尔与他视频通话，也能清楚看到他的黑眼圈。
　　谈西泽喜欢把手机靠在一边，镜头对着正在工作的自己。
　　他工作时很专心，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她，再向他微笑一下。
　　她会在他喝水抽烟休息的当口，抓紧时间和他聊天。聊工作，生活，昨晚做的什么梦，梦里面有没有他。
　　他总会耐心听完，最后浅笑着说一句：“挺好。”
　　继《暗夏》大爆后的同年秋天，精心制作的偷月悬爱作品《紫镜》预售，24H内预售量高达百万，而宋觅这个名字作为责任编辑，也被更多的人知道。
　　后来有人每每提起她，不止会说她是谈西泽的女朋友，还会说她是个很厉害的编辑，一年出两本大爆文，这可不是随便能做到的。
　　正巧。
　　邱丹怀上二胎请产假，主编位置悬空，作为今年绩效最好的编辑，她顺理成章地升职。
　　那天她高兴地请了整个编辑部吃饭唱歌，还小喝了两杯，她想来酒量不佳，回到家中时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
　　手机里还保存着她上次醉酒社死失态的视频，是非要拉着谈西泽一起垃圾桶里的那个。
　　上次常晓雨传给她的。
　　宋觅抱着个枕头趴在床上，看那个视屏，越看越觉得好笑，笑得肚子痛。房间里，是她一人带着醉意的咯咯清脆笑声。
　　可笑到最后，眼泪却一个劲地流，怎么擦不干净。
　　她已经半年没有见过他了。
　　宋觅看一眼手机时间，晚上十二点。澳洲的时间比中国快两个小时，谈西泽那边应该是深夜两点，她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打扰他。
　　可是她真的很想他，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觅觅？”谈西泽熟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宋觅泣不成声。
　　她眼眶酸胀，呼吸有些乱，一个字都没说。
　　“哭了？”谈西泽很敏锐，放下手里的鼠标，“怎么回事，受谁欺负了？”
　　“谁敢欺负谈总的女朋友啊……”
　　宋觅收敛哭腔，故意装作轻松口吻，最后却破防地大哭出声，“谈西泽，我好想你……”
　　谈西泽沉默数秒，拿话逗她：“都是做主编的人了，动不动就哭想什么样子，你觉得呢，宋主编？”
　　他怎么知道的？
　　她稍稍控制情绪：“你怎么知道我升职了，我还没给你说。”
　　那边，传来谈西泽放下水杯的声响，紧跟着是他清沉且认真的嗓音：“我一直都在关注你。”
　　宋觅听完，抬头看向窗外。
　　已近深夜。
　　外面夜空深黑，没有一颗星星，像极了他深沉的一双眼。
　　那通电话的最后，是谈西泽低低一声叹息，透着无奈和数不尽的温柔：“别哭，我真的心疼。”
　　国庆有七天假期，宋觅原是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去一趟澳洲看谈西泽，除去在飞机上的往返时间，那也能和他一起待五天。
　　天不如人愿，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放假前期，宋觅临时接到加班通知，整个编辑部都要加班，加班工资按五倍发放，她作为主编，自然不能独自休假，否则团队相对于少了主心骨。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只能等过年。
　　令人意外的是，谈西泽没有等到过年，就已经踏上归国的飞机，只不过时短暂的，只停留半日时间，上午到，晚上就得走。
　　让他如此匆匆赶回的，是谈文周的葬礼。
　　谈文周没能熬到今年渡城的第一场冬雪，死在下雪前的前一天，死讯在一夜间传遍整个上流圈。
　　“谈家大少爷年纪轻轻死于癌症，可惜可惜！他要是身子骨健朗的话，英达不一定是二少爷的江山。”
　　“说的极对！老谈总老年丧子，白发送黑发人，真是可叹啊！谁都知道，老谈总可是最偏爱大儿子的。”
　　有唏嘘感慨者，也有单纯话八卦者。
　　只是逝者如斯，瞑目九泉之下，才不管活着的人在嚼何种舌根。
　　宋觅听后，只是在想，谈文周瞑目吗？也许并不，他到死可能都在遗憾，没能击垮谈西泽。
　　不管如何，她听到谈西泽回国的消息，还是相当高兴的。
　　她只是想见他一面。
　　谈文周的葬礼当天，渡城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宋觅早早地就等在墓园外，只为等谈西泽出来见他一面。
　　他早上下飞机后就直奔墓园，根本没有机会与她见面。
　　墓园外聚着许多记者，媒体工作者等等，扛着设备等着的人更是不少。
　　谈家大少爷去世，这可算一条谈资很重的新闻。
　　宋觅撑着伞站在一颗枯树旁边，静静等待。
　　葬礼一共进行了三个小时。还没结束时，宋觅就看见有白色救护车开来，停在墓园门口，医护人员从上面抬了移动担架下来，推着担架飞快地跑进墓园里。
　　很快，急救人员从墓园里推出来一个人。
　　宋觅站的位置距离门口并不算太远，她定睛一看，被抬出来的人是舒可姿。舒可姿右手悬垂在担架外，苍白清瘦，无名指上一枚足克拉的钻戒。
　　他们结婚了吗？
　　她还在好奇的时候，记者们已经冲过去疯狂拍照了。
　　葬礼在下午四点正式结束。
　　围满记者的墓园门口，眉目清寒的男人出现在视线里，被群人众星拱月般围着。
　　她的目光锁定他，再难移动半分。
　　谈西泽穿着黑色立领毛衣，里面是深黑的手工西装，领带是她送的那条深蓝色。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轮廓愈发明显，肤色冷白依旧，眉黑，眼深邃。
　　他谁都没有看，只是抬眼，看向人群后方撑伞独立的她。
　　天还在下雪。
　　阔别数月的他就在眼前，宋觅被吸了吸被冻红得鼻子，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与他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只有他们才能感受到的爱意。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谈西泽连采访都没接受，直接推开面前围着的记者，快步朝她靠近，身后撑伞的周朗甚至跟不上他的步伐。
　　白雪落满他的肩头，长睫，还有头发上。
　　风从面前吹过，把雪吹得哪里都是。
　　而他踏雪而来。


第137章 好甜
　　拿着话筒的记者们追随着谈西泽的步伐, 身后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也是紧跟不舍。
　　镜头一转。
　　现场直播的画面里，是男人颀长挺拔的背影，黑色双肩上落满白雪, 他快步朝向的地方站着一个姑娘。
　　画面被拉近，姑娘的脸也逐渐清晰, 小鹿般明亮黝黑的双眼, 樱桃唇, 穿白色羽绒服站在一颗枯树旁，鼻子被冻得泛红, 颇有一番我见犹怜的味道。
　　谈西泽停在那个姑娘面前。
　　他没有顾及任何目光，直接将她一把拥进大衣里。并不是简单的表面拥抱, 她在他的大衣里，在他怀抱的最深处。
　　谈西泽在抱她以前, 故意敞开大衣, 毕竟大衣里是最暖和的。
　　“冷不冷？”这是谈西泽说的第一句话。
　　“还好。”
　　“……”
　　宋觅闻到那股熟悉的男香，心潮被推上顶峰，是九里香和佛手柑的清甜味，一点都没变。她双手在他的大衣里, 环抱住他的腰身, 整个人都在朝他陷去。
　　真切感受到他的温度时, 反叫宋觅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真的抱到他了。
　　周围此起彼伏的全是拍照声, 咔嚓咔嚓。闪光灯也是亮个没完。
　　宋觅觉得刺眼，只晓得往他怀里面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他的大衣里：“我好像被拍到脸了。”
　　“放心，照片流不出去。”
　　未经他的允许，照片绝对不会外泄一张。
　　宋觅许多情绪翻涌上来，浓烈思恋, 伤感，郁结，她再想平静可惜神色都是难虞。
　　抱了他很久后，她在他怀里抬起脸：“什么时候回澳洲？”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谈西泽回澳洲的机票已经订好，就在四个小时后。
　　谈西泽默默注视她半晌，没有选择隐瞒：“晚上七点。”
　　宋觅表情一怔。
　　“这么赶？”她吸吸鼻子，眼尾泛着红，“多留一会都不行吗？”
　　小姑娘的眼神是那么期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也像路边被雨淋湿的小狗狗。
　　实在让谈西泽于心不忍。
　　无数人向他俯首求饶过，声泪俱下，下跪磕头等等，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妇人之仁至极，活脱脱像个成不了大事的人。
　　谈西泽抬手，把她额头上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根一根顺到耳后，捏着她的耳垂摸了摸，残忍又温柔地缓缓摇了摇头，嗓音也是清和的。
　　“真的不行。”
　　宋觅眼里希冀的光逐暗，她当然理解，只是内心和表面都难掩失落。她沉默好一会，鼻子酸得不行，再开口时已然有了哭腔：“……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回来？”
　　“快的话一两年吧。”
　　他没有说慢的话需要多久，她也没有再问。
　　她怕听到让自己心碎的答案。
　　“你的手很冷。”谈西泽捧起她的手放在唇前，呵了口热气，帮她搓了搓，“我们上车说。”
　　她乖乖地嗯一声，在他拉开副驾车门后坐了上去。
　　谈西泽没有让司机跟着，而是选择独自开车，墓园深处是一片森林，高不见顶的树木，一颗挨着一颗，地上多是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车子停在无人的空地处。
　　冬季的森林处处透着萧索凋零，不见飞鸟，倒罕见地瞅见一两只枯叶蝶，覆在枯黄的叶子上，果然难辨真身。
　　宋觅干坐在副驾上，车停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耷拉着个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天嚷着想我，想见我。”谈西泽漫不经心地笑着，眉眼慵散迷人，“现在真让你见到，反倒无话和我说？”
　　“不是。”宋觅嗫嚅着。
　　“那你哑着？我只有两个小时陪你了。”谈西泽在暗示她珍惜时间。
　　宋觅转眼，对上谈西泽的眼睛。她望着他半晌，声音放得很轻：“那现在我们要聊点什么？”
　　他摘了安全带，倾身过来，眉眼间尽是风流：“就不能是接吻吗？”
　　宋觅见招拆招：“那只是接吻吗？”
　　“……”
　　所隔数月积攒的思念，在彼此嵌入释放时得到消化。晃震的车轮反复碾磨着下方厚厚一层干枯的叶，嘎吱嘎吱的直响。
　　“谈西泽。”她突然喊他，搂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些，“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嗯？”
　　他一分不停，在她耳边低哑问：“怎么不太好？”
　　宋觅看一眼车窗外，那是墓园的方向：“今天是你大哥下葬的日子……”
　　“也是我们相见的日子。”
　　他从来就没把谈文周放在心上过，说他冷血也好无情也罢，他这一趟回来，都只是看在那一层薄弱的血缘关系上，才愿露面参加葬礼。
　　其余的若是再要求他，他便做不多了。
　　再说，死人远没有活人重要。谈文周是他的手足兄弟，也是一生之敌，如此矛盾极端的关系，注定两人间永没有缓和之日。
　　窗外大雪纷飞，他的大衣外套脱下来放在一旁，上面沾着的白雪已经尽数融化。
　　和白雪一起融化的还有宋觅。
　　她周身软绵绵地瘫躺在副驾上，额头上有一滴男人的热汗。
　　最后的时间里，谈西泽低脸吻住她的耳垂，亲了又亲，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情话：“觅觅，我很想你。”
　　他的呼吸和嗓音一起钻进耳朵里，她浑身骨头都酥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我也是。”
　　抵死的缠绵，全部化进一句“我想你”里。
　　只是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
　　四个小时后，谈西泽坐上飞往澳洲的航班。
　　辞旧迎新，又是除夕，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谈西泽没能回国。
　　宋觅原本打算趁着过年飞去澳洲和他聚一聚，却被他以工作太忙拒绝。她一开始并没察觉到不妥，后来才从周朗的口中得知，那段时间谈西泽累垮身体，胃病住院，不想让她过去后看见担心难过，便轻描淡写地掩了过去。
　　听周朗说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段时间的谈西泽总是拒绝和她视频，只和她打电话，想来也是怕她看见他生病的样子。
　　用过年夜饭以后，宋觅回房间给谈西泽电话。他的嗓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和她聊一些琐碎事情。
　　“澳洲天气阴晴难定，商店在下午五点就会关门。”
　　“经常能看见肌肉饱满的袋鼠。”
　　“这里的日子，比在伦敦读书时还难熬。”
　　“……”
　　宋觅默默听完，声音轻软：“为什么比在伦敦读书时还难熬？”
　　谈西泽腔调依旧是懒散的，笑意隐隐：“那会没和你在一起，独身一人在哪里都是过，而现在不一样，觅觅，我归心似箭。”
　　他没提一个“想”字，却把相思全部诉与她听。
　　很快，春天来了。
　　宋觅接到一通属地为渡城的本地来电，陌生号码。
　　对方以一种很公式化的口吻通知她，谈易要见她，就在这个周末。她想拒绝，但对方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把见面地址以短信形式发送到她的手机上。
　　她看了眼地址，是周雀路的一家咖啡厅，就在她家附近。
　　很显然，谈易已经调查过她。
　　一家客人寥寥的咖啡厅，倒是很方便谈话。
　　宋觅按照约定时间到，挑一处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给自己点一杯冰美式。她在心中预演着接下来会面临的场景。
　　无非就是谈易会让她离开谈西泽，威胁或利诱。
　　十分钟后，谈易拄着手杖缓步进到咖啡厅里，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将店里清场，客人全部请出去，前台的店员也暂请到休息间待着。
　　谈易在她对面落座，冰美式的咖啡面倒映出他下半张脸孔。
　　谁都没有先开口。
　　宋觅表情平静，端起冰美式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面前老者。
　　上一次见谈易还是在去年的除夕夜，时隔一年多，谈易衰老不少，两鬓斑白变得更多，面上皱纹也是，精明的双眼里也难免呈现出死气沉沉的老态来。
　　她保持着沉默，等他先开口。
　　让宋觅没想到的是，谈易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妥协：“宋小姐，我同意你和显周在一起。”
　　宋觅怔住。
　　她表情还是平静的，没有表现出一丝诧异。
　　店员放一个杯子在谈易面前。宋觅看一眼杯中，只是白水，没有咖啡。谈易长长叹息道：“我的心脏被查出有点毛病，忌饮咖啡。”
　　她没有接话茬。
　　谈易继续说道：“我只想你能和显周好好聊聊，让他不要再和我僵持冷战，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宋觅心想，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她很清楚一点，谈易今日之行是妥协没错，那是因为他想要她作为一个枢纽，去缓和父子关系。
　　“谈叔叔，我觉得谈西泽心里有数的。”
　　“这倒是。”
　　“他也不是个会轻易被人动摇想法的人。”她语气稍显冷淡，“如果不是谈文周去世，想必您也不会让步。”
　　谈易并不否认这一点，只是他没想到谈西泽会和他闹的如此僵。
　　葬礼那日。
　　结束后的他想单独和谈西泽聊上两句，远赴澳洲数月，谈西泽连一通电话都没打给他，真是应了除夕夜说的话，从此父子关系割裂，形同陌路。
　　谈西泽冷漠离开，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给他这个父亲。
　　“文周癌症晚期，我心里难免偏向他一些。”谈易喝口水润了润嗓子，“他野心又重，心里自然遗憾难受。我想舒家也算配得起谈家，便纵容了他，没想显周会真的因此和我彻底翻脸。”
　　“……”
　　宋觅握咖啡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努力把心里的不快往下压：“谈西泽也是您的儿子，他也有一样的野心，凭什么要因为大哥野心未愿而让步？”
　　谈易低眼，沉默不语。
　　她为谈西泽感到不忿，索性口无遮拦地直言谈易当年风流事：“您当初领着怀孕的小三上门，逼得谈西泽母亲抑郁自杀。您更是从小对谈西泽缺乏关爱，您再偏心也该有个度吧？”
　　被一个年轻晚辈这样说，谈易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就连他身后保镖表情都僵了。
　　这姑娘是真的敢说啊。
　　宋觅语气愈冷，没打算停下：“要不是谈文周生病，您根本就不会把公司交给谈西泽。就像您现在一样，要不是谈文周去世，您根本也不会妥协让步不是吗？”
　　“……”
　　“可能是因为，您早年间没能给谈文周母子俩名分，所以心里愧疚就额外偏爱谈文周。”
　　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说在刀刃上。
　　谈易脸色已经掉到地上，威严的声音沉下去：“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宋觅稍稍收敛情绪。
　　“是轮不到我评价。”她喝口咖啡，“只是既然您今天约我见面，希望我到谈西泽面前劝和，那就应该听我说这一番话。”
　　宋觅拎包起身：“我会把和您见面的事情告诉谈西泽，以及您的想法，其余的我不会多说一个字，我也不会去左右谈西泽的想法。”
　　“……”
　　“谈叔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您是懂的。”
　　旋即离开咖啡厅。
　　宋觅会做出告诉谈西泽的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谈易同意他们在一起，而是她觉得他有知情权。
　　晚上，她将此事告知谈西泽，谈西泽听完后，只是问她：“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她半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个粉色兔子玩偶，“他只说想和你缓和关系，而我怼了他一通。”
　　谈西泽似乎觉得诧异：“你怼他？”
　　宋觅手指捻着兔子耳朵把玩，卷个小卷，自得其乐，“他脸色不太好，但是没有多说什么，然后我就走了。”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谈西泽语气始终没什么温度，“能接受你怼他一通还不为难你。”
　　“……”
　　第二周，谈西泽收到一个来自国内的跨洋快递，是谈易寄给他的。
　　里面有一枚钻戒和一封信。
　　钻戒是请知名设计师定制的私人款，信是谈易亲自写下的，信的内容只有寥寥两句——
　　回国吧，向宋小姐求婚，我会亲自通知亲朋好友祝福你们。
　　父子无长仇，望我儿安好。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坊间开始流言不断，有关于谈西泽的。传到宋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演变成多个版本，重点却始终只有一个。
　　——谈西泽有隐疾。
　　她听到的时候只觉得荒谬，隐疾，什么隐疾？哪方面的隐疾？
　　有人说，谈先生表面是清冷的高岭之花，私下的个人生活却极其混乱，堪称不检点，身体早些年间就被造空了，现在只是中看不中用。
　　还有人说，谈总有隐疾一事是私人医生曝光出来的，切切不可传开。
　　一时间，这个八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女人们最是感慨，话里话外都在惋惜，谈先生那样一副好皮囊怎么就有了隐疾呢？
　　宋觅每次听到，都觉得莫名其妙和不理解。
　　公司里有相熟的人还会来找她八卦，探探虚实，比如说常晓雨。
　　“诶，我听说谈总有隐疾，真的假的啊？”常晓雨现在和她关系要好，也敢在上班时间跑到她的办公室八打听卦，“那是你男朋友，你肯定很清楚吧？”
　　“从哪儿传出来的？”
　　她都没察觉他有什么隐疾，这样的消息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
　　常晓雨大咧咧坐在她桌沿上，耸耸肩膀：“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传到最后更是神乎其神，搞得宋觅都忍不住会想一想，谈西泽真的有什么隐疾？毕竟空穴不来风。
　　宋觅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好几和谈西泽通话时都想问，几番欲言又止始终没问出口。
　　几天时间过去，她便将这个事情抛诸脑后，也没再想着提起过。
　　春夏在转眼间过去，浓秋吞掉夏季的最后一分气息后，整座城市的温度转凉，人们纷纷穿上双层的衣服。
　　一日傍晚，宋觅在给房间进行大扫除的时候，翻出当初和谈西泽签下的一纸挡桃花合约。
　　她放下擦灰的毛巾，坐在桌边细看那份合约。
　　她翻到第二页。
　　乙方注意事项。
　　1.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为确保甲方满意度，乙方必须待在甲方五米内的位置，不能让其余异性靠近甲方进行搭讪或者其他骚扰行为。
　　2.在合约关系存续期间，为保证服务质量，乙方不得进行其余任何兼职工作。
　　3.乙方需要随叫随到。
　　4.乙方不能穿气球的毛衣。
　　……
　　8.乙方不得恋爱，保持个人圈子干净，以及拒绝所有暧昧关系。
　　9.在必要时刻，乙方需要对外公开和甲方是男女朋友关系。
　　所有条条款款一路看下来，宋觅嘴角禁不住扬起，脸上笑容在不由自主加深。那时她还没想起来幼时的他，一人蒙在鼓里，只有他在步步为营精心盘算着。
　　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他计划着要和她在一起。
　　对于他的滴水不漏，她毫无察觉。
　　最后，宋觅注意到合约的签订时间，仅剩一个月就要到期。时间过得真快啊，她不禁感慨，和谈西泽在一起一年多，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异地。
　　人间四百四十病，只有相思病最苦。
　　她把合约压在一本工具书下，重新拿起湿毛巾擦去桌角边沿的灰尘。
　　九月一号当天，大学的开学日，宋觅特意调休，腾出时间送宋寻报道。宋寻高考成绩不错，674的高分，被渡城本地一所重点大学以第一志愿录取。
　　宋寻本意是想到英国留学，读UCL，也就是谈西泽的母校。
　　后来经过了解，UCL的本科入学条件，其中一条是需要完全国内大学一年级课程。
　　报道后，宋觅把宋寻送到男生宿舍里，看了下宿舍环境，干净明亮的四人间，配有空调和独立卫浴，以及一台饮水机。
　　“可比我大学时住的宿舍环境好多了。”她游目四顾，说道。
　　“你快回去了吧，姐。”新鲜劲儿上头的宋寻开始赶她走，“床我自己铺，等下让别人看见你给我铺床的话，肯定会叫我姐宝男的。”
　　姐宝男？
　　宋觅被这话逗笑，把被褥放到其中一张下铺床位上：“好，我这就走，有事电话。”
　　宋寻应声：“好嘞！”
　　离开男生宿舍楼，宋觅往大学东正门的方向走。东正门一条街的两边两岸全是银杏树，此时节里，金黄的银杏正值鼎盛期，漫天灿灿的叶子随风而落。
　　纷纷扬扬间，尽是秋季独有的浪漫缱绻。
　　宋觅从东正门出来，抬眼间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迎新的学生队伍，有帮忙拉着行李箱的家长，还有一些卖小吃的小摊贩。
　　下一个瞬间。
　　她抬眼看见的，是人群中立在黑色宾利旁的男人。
　　他在银杏路的尽头。
　　宋觅脚步倏地怔住，眸光滞凝，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像是一场梦。
　　正午的秋阳耀眼。
　　万丈阳光洒落在男人的身上，他便周身渡金光，藏不住的笑意从他眼角流出，淌到眉梢，再至唇角。
　　他站在那里，朝他张开双臂。等一个拥抱。
　　周围嘈杂无比，可在这样的一个瞬间，万物万景的声音都在宋觅耳中消失，她的世界寂静一片，只能听到自己因为激动而加速跳动的心跳声，还有因为奔跑而乱掉的呼吸声。
　　全部神经都紧绷起来。
　　她没有犹豫地迈步朝他奔去，用尽浑身的力气。
　　奔跑时，风的声音从耳边刮过。
　　两人间隔百米左右，宋觅记得高中有一次运动会，她被体育委员拉去凑数，报了个百米短跑，她跑得喉头腥甜气喘不及，也还是注定的最后一名。
　　此时，那种腥甜的气息再次遍布口腔，她难受至极，却觉得自己比高中那次跑得要快许多。
　　她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跨在侧边的包包都因为她的奔跑不停撞在胯骨上，吧嗒吧嗒直响。
　　此时的他，前方有许多洋溢着年轻笑容的学生脸孔。他被这么一衬，就显得年轻从和许多，像极当年那个只身在伦敦留学，晴天时在大英图书馆红色建筑里，独占一方角落安静阅读的年轻男子。也是雨天带一把黑色雨伞，在东方艺术馆看《女史箴图》的孤冷者。
　　保守刻薄的伦敦，造就眼前这个眉眼深邃阴郁的男人，他唯有在见她时，眼里如有万卷春光。
　　宋觅朝他飞奔过去，以撞的姿态冲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他也是将她接了个严严实实。
　　佛手柑和九里香的味道涌来。
　　将她包裹。
　　她激动得流泪，泪水沾在他白色衬衫的衣领上，余下几抹湿痕。
　　谈西泽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哭什么？”
　　“这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走？”
　　这依旧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唯一关心的。
　　谈西泽慵懒地倚靠在宾利车身上，搂着怀里的她，低眼徐徐道：“不走了。”
　　宋觅霍地抬头，怔怔看着他的眼。
　　“很吃惊？”
　　谈西泽用手指楷去她眼角的泪珠，“我回来不是迟早的事情吗？”
　　宋觅哭腔明显，声音都有些发颤：“太突然了。”
　　谈西泽左手落在她的后颈处，轻握着揉了揉，意在安抚：“这不是为了给你制造惊喜吗？够不够惊喜。”
　　“何止是惊喜。”她吸吸鼻子，“简直是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他笑。
　　宋觅如坠梦境，整个人都有种虚幻感，只能拉着他再三确认：“澳洲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这次回来就真的不走了吗？”
　　不管她问多少次，怎么变着法子问，他无比肯定地给她一个回答：“嗯。不走了。”
　　事务告一段落，谈西泽就撇下澳洲种种动身回国，只留周朗在那边做收尾工作。
　　他早就归心似箭。
　　当天晚上，宋觅在云水湾留宿。晚上九点钟，宋觅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裹着浴巾的她露出两条纤细瘦白的腿，看着极其秀色可餐。
　　她右边脚踝上一圈浅银色的脚链，与他左手手腕上的红色手绳意外地合衬。
　　谈西泽正坐在沙发里抽烟，半倚半靠的姿态很是慵懒，眉眼模糊在青白色的烟雾里，将他轮廓的线条也隐得半明半昧。
　　他一边抽烟一边低头翻看着什么。
　　宋觅朝他靠近：“在看什么？”
　　“合约。”
　　谈西泽抬眼，朝她扬扬手中纸张，“我们的挡桃花合约。”
　　宋觅眼神微亮：“怎么突然想到翻这个出来看。我前段时间收拾房间的时候也翻出来看了看。”
　　“当时拟合约的律师太笨。”谈西泽轻笑一声，“重拟好几遍才勉强让我满意。”
　　“……”
　　不用问，宋觅都知道当时的合约为什么让谈西泽不满意，她笑：“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你心里的算盘。”
　　这人当时的算盘打得不知道有多响。
　　“还剩下一个月，这份合约就要到期了。”谈西泽聊起当初来，“当时花三十万一个月让你给我做挡箭牌，现在想想，表面施惠给你，实则是我居心不良。”
　　他毫不掩饰，就连算计都如此坦荡荡，倒更加显得君子。
　　“你要不要一直做我的挡箭牌？”他突然问。
　　“……”
　　宋觅怔住，她心中隐有预感，神经紧绷起来，却还是故意问：“你什么意思？”
　　谈西泽温温笑着：“和我结婚。”
　　四个字，他说得轻松又自然，仿佛已经练习千万遍。
　　在澳洲时，谈西泽经常会想，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娶她。
　　在这样一个温馨浪漫的瞬间，宋觅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没有搭对，脑子里冒出来前段时间听到的坊间秘密传言。
　　传言说，谈先生身有隐疾。
　　不行。
　　她得问问才行。
　　沉默好半晌后，宋觅颇为难以启齿：“谈西泽，我前段时间听说你有隐疾，才不近女色。所以，你打算把我一直留在身边，一边守活寡一边给你挡桃花对吗？”
　　“？”
　　谈西泽神色一怔，旋即灭掉手里的烟，指间散开一缕白，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笑了。
　　宋觅却开始紧张：“你、你笑什么啊？”
　　该不会传言里是真的吧。
　　“奇怪。”男人眼梢一抬，显出几分风流来，“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隐疾？”
　　“……”
　　没等她开口，谈西泽眸光流转，脸上笑意加深，慢条斯理地道：“觅觅，你验过那么多次货，现在却来说我有隐疾，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
　　“看来是我太久没喂你，很多事情你忘了。”
　　说完，他招招手：“过来。”
　　宋觅一噎：“干嘛。”
　　“还能干嘛？”谈西泽放下交叠而放的长腿，单手拍了拍自己一只腿，声色蛊惑，“过来让你好好进行婚前验货。”
　　“……”
　　宋觅不肯迈步上前，尴尬地解释：“我只是听好多人都这么传啦，你也知道人云亦云嘛，说的人多了，可信度就变高了。我现在都搞不明白，这个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舒可姿。”
　　谈西泽言简意赅地说了这三个字，“她传出来的。”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个流言的事情。宋觅到他身边坐下：“舒可姿她为什么要散播这样的流言？”
　　“自然是因为谈文周。”他淡淡道。
　　那年除夕夜，谈文周勾结舒可姿给他下药，他却不惜划伤自己逃走，死活不肯随那二人的愿。
　　如此一来，舒可姿便一口咬定，是谈西泽有隐疾，不然怎么可能在中药的情况下，面对一个投怀送抱的美人仍能自持不心动？
　　在谈文周死后，舒可姿更是大肆传播这样的流言，什么场合都要拿出来冷冷嘲讽说几句。
　　“你不生气吗？”宋觅问，要是有人这样造她的谣，估计她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
　　“谈文周的死对她冲击挺大。”谈西泽伸出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往怀里带，漫不经心地接着说，“她总得找些途径来发泄，我并不在意。”
　　他倏地倾身逼近她，脸探在她的左边耳畔处，呼吸温热，嗓音低沉勾人：“至于我行不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宋觅：“……”
　　有幸领教过，他是真的行。
　　那一晚，又见玉佛。黑暗里，月光淌进来，玉佛的碧色在这样的光色里显得尤其突出，是暗色里唯一的一抹亮。
　　玉佛随着男人的起伏上下晃荡，时不时会或轻或重地磕在她额头上。
　　他往下时，玉佛就会顺着他经过的纹路磨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玉佛上沾染着彼此体温，她的，还有他的。
　　最后她只想说一句话——
　　不信谣不传谣。
　　谢谢。
　　谁他妈再传谈西泽身有隐疾不能行人道，她就跟谁急！
　　十月国庆期间，谈西泽出资重新修葺的居青寺重新面向游客开放，住持特邀谈西泽过去吃斋，还要赠送手抄佛经数卷以示感谢。
　　谈西泽带着她一同前去。
　　居青寺在半山腰，上山那日大雾浓浓，可见度低得不超过三米。寺庙被浓雾环绕，庙廓飞檐隐隐，青鸟尽隐，宝塔在雾中更显神秘恢弘。
　　远远看去，仿若一处人间仙境。
　　寺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这个季节的稻田金灿灿的，里面还有几个僧人在劳作，在浓雾里面只能隐约看见是弯着腰的，具体动作却看不清。
　　外面停着一溜水的车，假期间的香客众多，或参观，或上香。
　　大殿外的宝鼎里香火鼎盛，从旁经过，都能生生熏出满眼的泪来。
　　既然来了，那肯定是要为佛祖上一炷香的。
　　宋觅请一炷香到宝鼎前，熏得眼泪直流，她强忍着上完香，随谈西泽一同进到殿内。
　　两人面前的是释迦摩尼佛祖，左手结禅定印，右手结触地印。崭新明亮的金身，前方规置的几个蒲团上都跪着虔诚香客，双手合十，表情极为诚心。
　　“我们也拜拜佛祖？”她轻轻拉了下谈西泽的衣袖。
　　“好。”他笑。
　　宋觅在一个空着的蒲团前跪下，被香火熏过的眼睛还是红的。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祷愿。
　　我佛慈悲，保佑家人身体健□□活美满，也保佑我和谈西泽长长久久。
　　她鲜少拜佛，可磕头拜佛的姿势却很标准，双手掌心朝上落地，内心也是极诚的。
　　等她站起来缓缓睁眼时，却看见谈西泽跪在她面前，以单膝的姿势。
　　他跪的不是佛祖，而是她。
　　“觅觅，你以前说过，男戴观音女戴佛。”他将常年戴在颈间不离身的那枚玉佛取下，悬至在她眼前，“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也是我最珍贵的，现在给你才是对的。”
　　“……”
　　宋觅心脏收紧，呼吸屏住。她的眼圈更红了，不知道是被那香火熏的，还是因为感动导致的。
　　“佛祖在上，玉佛为证。”
　　谈西泽右膝着地，跪得很标准，他的正上方是释迦牟尼：“觅觅，请你嫁给我，我将尽我所能待你好，如有违誓，愿受佛祖任何降罚。”
　　他是个信佛的人，却肯将话说得如此重。
　　宋觅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全是幸福的眼泪，笑意更是藏不住，故意道：“这世界上哪有人用玉佛求婚的，谈西泽，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做。”
　　谈西泽扬脸，桃花眼潋滟生光，他将那枚玉佛献宝似的朝她递：“那你要不要？”
　　“当然要！”她伸手握实那枚玉佛。
　　周围旁观的人们发出激动起哄声。
　　谈西泽起身，温柔地将她的发顺道到一边，绕到她身后亲自替她戴上那枚玉佛。
　　他在她身后，伸手轻握住她的双肩，低脸亲了下她耳后的那粒朱砂，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包裹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勾人地说着情话
　　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总共两句——
　　【觅觅，你与玉佛，都不能离身。】
　　【玉佛归你，而你归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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