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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她不要我了》作者：三尺闲
　　文案
　　【正文完结~可以宰啦】
　　【预收《反派的兔子精跑路了》《在雪季等她》求收藏鸭~】
　　【本文有火葬场元素，会虐男，女主只会在自己的剧情线上有坎坷，不会受到来自男主的任何伤害】
　　颜如昭作为修仙界的最强战力，数千年不曾出关，在自己的山头上过着悠闲日子
　　直到某天，天道交给她任务，让她去培养一位万年难遇但命格犯煞的修仙奇才
　　闲着也是闲着（在天道的逼迫下），颜如昭下山围观自家门派选弟子，找到了那位“奇才”
　　那是个正在受人欺凌的落魄少年，眉心一颗红痣，眼睛如黑宝石般漂亮
　　颜如昭收他为徒，教他法术，炼他根骨，赠他法宝
　　这位少年却不怎么领情，很倔强：“我不是你的玩物。”
　　颜如昭笑盈盈：“乖，你不是。”
　　少年突飞猛进，至化境期时，颜如昭为他办了一场盛大的出师典礼，放他离开
　　然而收获的，却是少年刺向她心口的一剑
　　-
　　谢寄凡明白，自己就是颜如昭的玩物。她为他打造了一个金子做的牢笼，代价却是他的自由
　　他很不甘，而当他知道颜如昭就是自己的灭门仇人时，更是愤恨难平
　　他默默隐忍，只待羽翼丰满时刺出复仇一剑
　　可当那天到来后，他却慌乱无措
　　颜如昭轻而易举挡下他的剑，没有惩罚，只是不要他了。从此之后，她和妖界太子去骑凤凰，和玄门佛修一起听经，和凡界人皇去看花灯……
　　她曾经的温柔目光再也不会降临他身上
　　“师尊……”谢寄凡回去找她，跪在她的仙袍之下，带着哭腔，“我错了……别丢下我。”
　　他不要变强，也不要复仇了，他要回颜如昭的山上，为她抚琴，和她日夜相伴
　　而颜如昭只是冷淡地拂袖转身，漠然道：
　　“可是，天道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啊。”
　　宠而不爱温柔师尊×追悔莫及小狼狗弟子
　　火葬场！男主会被火化才能达成he！
　　女强男弱设定！女主战力天花板
　　谢谢喜欢本文的读者小可爱们ovo贴贴~
　　【第一章 作话有关于排雷的具体说明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女强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如昭 ┃ 配角：谢寄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将小弟子送入火葬场
　　立意：得而复失，失而复得


第1章 
　　=================
　　深夜。
　　芙蓉仙山上凝了浓浓的一层雾，湿润的气息从草木间氤氲开来。山顶的树木掩映下，筑了一方庭院。
　　颜如昭在自己的后院中结阵。她的后院很大，四角皆栽种着娇艳欲滴的芙蓉花，花瓣上还留着清晨的露水。她在花蕊处贴上符箓，运转灵气，挥指在空旷的院中画下血红色的图案。
　　她在血祭芙蓉仙山，这是她这段时间来的第三次尝试。
　　颜如昭如今已经半步化神，体内的灵气和她所居住的芙蓉仙山相连，运转流通，渡往玉罗门中的各山让弟子们化用。但是，灵气相通还不够，颜如昭想要让这座千万年仙山彻底被她驯服，和她融合，激发出最强大的灵力，以此抵御天道。
　　然而，符咒越往后画越吃力，即使是以颜如昭这般高深的修为，也需要凝神静气，全神贯注才行。前两次她都在中途出了小差错，因此功亏一篑。
　　额头沁出一滴汗，颜如昭用灵力蒸发，没有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画完最后一笔，手指抬起，指尖的血液洒在庭院右下角的芙蓉花苞上，那花顿时绽开，露出鲜嫩的花蕊。
　　阵法已成。颜如昭抬头望去，发现天光乍亮，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结了阵法只是第一步，她还需要找来一个能让她和芙蓉仙山契合的仙器。
　　不过此事不急。她现在得先去寻她的小徒儿。
　　谢寄凡昨夜被她吩咐去给玄明山送芙蓉花，她山上的芙蓉花含着充沛的灵气，是用来入药的珍贵材料。
　　颜如昭去了谢寄凡的朱雀阁，却没找见他的身影。
　　她来到下山的出口处，这里有一扇狭窄的朱漆门，门口守山的小仙东叶正坐着打瞌睡。
　　“东叶，你可知谢寄凡在何处？”她问。
　　“唔……”东叶迷迷糊糊醒来，“回仙君，他昨晚下山，似乎一夜未归。”
　　“要我去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你回山脚下睡吧。”颜如昭和颜悦色，“我亲自去寻他。”
　　“好嘞，仙君慢走。您看起来气色不好，多注意休息。”东叶见颜如昭脸色有些苍白，便贴心提醒。
　　“无事。”颜如昭知道这是刚刚结阵的反噬，并不当一回事。
　　颜如昭乘着一朵祥云，飘出了芙蓉山。
　　她前段时间刚刚结束长达三千年的闭关，最开始出山时，和她一同关了三千年的祥云甚至不认得路。
　　作为玉罗门开宗立派的始祖，颜如昭被人尊称为玉罗仙君。要是说出去，玉罗仙君本人会在自己门派里迷路，大概不会有人相信。
　　然而她已经不问世事多年，三千年过去，门派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颜如昭在出关后，还没找到机会把门派再重新熟悉一遍。
　　她站在祥云上，瞥了一眼东南边闪烁的一条山脉，那是门内的灵脉开凿工程，五百年前开始。这件事，她就完全不知情。
　　颜如昭收回目光。
　　还不知道谢寄凡现在在何处，为何一夜未归。
　　颜如昭捻起自己佩戴在胸前的一块小小玉珏，这是个防御仙器，是成套的，另一个是一只手链，戴在谢寄凡身上。她在里面储存了自己的一缕灵气，能随时感应到对方的所在。
　　玄明山。
　　谢寄凡拎着一柄最普通的玄铁剑，生疏地和面前的余林过了两招。
　　“不是这样的。”余林纠正他，“我师尊教我，握剑不能用手腕发力，要用手臂。你挥剑的方向也错了，这样很容易伤到自己。”
　　余林是谢寄凡偶尔下山，为玉罗仙君送东西时认识的弟子。谢寄凡当初和他一同进入玉罗门，余林因为已经是筑基期修士，天资很好，被玄明宗长老收为小弟子。
　　“玉罗仙君不教你这些吗？你平时都怎么修炼的？”余林暗戳戳地试探问道。玄明长老是个有名的剑修，作为他的弟子，余林每日都要练很久的剑，每隔几天都会有考核。
　　谢寄凡面色沉郁，他低下头，看了眼手上的玄铁剑。
　　事实上，他进入玉罗门这么久，玉罗仙君还没教过他什么。至于每天的修炼……那是谢寄凡不愿启齿的事情。
　　“仙君很忙。”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玉罗仙君确实很忙，昨晚她吩咐谢寄凡出来送芙蓉花，随后便又将自己关在了她的凝霜阁中。房门紧闭，谢寄凡只能感受到强大的灵力威压。她最近每天都将自己关在房内，不知在做什么事情。
　　他从来不问，他也没资格问。
　　提起玉罗仙君，余林有些紧张，“你昨夜留在我这里，还和我练剑，仙君不会怪罪吧？”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在谢寄凡身后看见了一朵落下的祥云，还有……祥云上的仙人。
　　玉罗仙君容色绝艳，平日里眉目柔和，见过她的弟子们都会感叹仙君平易近人。
　　但此时，余林却感受到了仙君如刀锋一般的审视目光，毫无感情可言，沉重的威压让余林不禁跪下行礼：“参见仙君——”
　　谢寄凡回头，那威压便忽然间散了，余林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
　　颜如昭盯着谢寄凡手上的玄铁剑看，温声道：“怎么还不回山？放下剑，和我走吧。”
　　仙君的声音如玉珏相击，清耳悦心。余林不禁想，刚刚的施压应该是错觉吧。
　　谢寄凡没有说话。他将剑还给余林，说了声“多谢”，便垂着头随颜如昭走了。
　　颜如昭和少年一同站在祥云上，谢寄凡就在她半步后的距离。
　　“昨夜做什么去了，为何彻夜不归？”颜如昭随意地问道，“还是我调用了莲归玉的灵气，才知道你在何处。”
　　莲归玉就是他们身上佩戴的一对仙器。谢寄凡手上的手链滑落，手腕触到链条上冰凉的莲花挂饰。
　　他自嘲地想，当初说是赠予他的防御仙器，其实也不过只是个监视他的器具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玉罗仙君很不喜欢谢寄凡离开她的视线，每每下山，她都规定了时间，必须要在何时之前归来。
　　但昨夜她忘了，谢寄凡便钻了空子，在玄明山上和余林待了一夜。
　　也就是这一夜，让他知道了一些事情。
　　颜如昭没等到回答，转头过来的时候，少年漆黑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乖戾。
　　“怎么了？”她伸手钳制住他的下颚，踮起脚望向谢寄凡黑宝石般漂亮的眼睛，想要捕捉他眼中的神色。
　　谢寄凡隐忍地压下自己内心中翻涌的另一种情绪，冷静应答：“师尊，我不是你的炉鼎，也不是你的玩物。”
　　“你不能这么监视着我。”
　　原来还是因为这个。颜如昭放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当初这是个误会，我本是要收你为徒。”
　　“这个仙器，是为了保护你，你以后会明白。”
　　谢寄凡没有吭声。颜如昭的视线转到他的手上，谢寄凡手掌宽大，手指修长，现在上面却覆满了细细碎碎的伤口，看样子是新伤。
　　颜如昭拉起他的手，眼神带了点厉色，“是谁伤了你？”
　　谢寄凡立即抽出，将手藏在身后，“没什么，是我和余林学剑，刀剑无眼而已。”
　　“你和余林学剑？”颜如昭声音加重，“以后再不许去了。”
　　“那般小儿的剑术不堪入目，怕是要把你带坏。”
　　玉罗门并非是那种有传世功法的宗门，门中连剑修都分为几派，每个山头的教法都不一样。
　　谢寄凡很特殊，颜如昭对他有一套自己的教导方式，决不许外人沾染半分。
　　谢寄凡沉闷地应下，手指在背后握成拳。
　　仙君从未教过他任何功法，却也不准他和别人接触。在他眼里，余林的剑术已经很好，可对仙君来说却是不值一提。
　　等二人到了芙蓉仙山，颜如昭将谢寄凡带到自己的凝霜阁中，将他的手拽过来，施加灵力为他治伤。
　　“好像每次见到你，你都在被人欺负。”她叹道。
　　谢寄凡听了她的话，手却忽然颤抖了一下。
　　颜如昭在几个月前收谢寄凡为徒。
　　她修为高深，如今已是修真界第一人，但迟迟不愿飞升。天道对此颇有微词，交给她一个任务，否则便要降下天罚。
　　这任务，就是收谢寄凡为徒，将他培养成当世大能。
　　第一次见到谢寄凡时，他正在弟子院中受人欺凌，有几位富家子弟看他穿着破烂，便嘲笑欺辱。竹竿似的瘦弱少年站在墙角，神情冰冷，脏污的面孔上，唯有一双黑宝石般的漆黑眼眸闪着不屈的光芒。
　　以及，额心一点灼灼红痣。
　　颜如昭降临弟子院，长老们纷纷迎接，她就随口吩咐让人把谢寄凡洗干净，换身衣服，送到芙蓉山上。
　　结果被他们会错了意，误以为她要收谢寄凡为炉鼎。
　　于是，第二次见到他时，少年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长长的墨发披散，双手被迫绑在了身后。他似乎还被喂了药，以至于肌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睫似鸦羽般脆弱地颤抖，眼神湿漉漉的，迷茫而失焦。
　　颜如昭捧起少年的脸庞，他那时没什么意识，甚至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她找出一颗清心丹给他喂下，谢寄凡这才慢慢清醒过来。在看清眼前的颜如昭后，他眼底不禁流露出淡淡的屈辱神色。
　　这也是为什么，谢寄凡总觉得颜如昭将他要来，是将他当做一个玩物。
　　他不曾参加弟子们的拜师大典，以一种低贱的方式来到她的身边，颜如昭还没有教过他任何东西，只是将他圈禁在芙蓉仙山。
　　就连他在外和交到的朋友学剑，也不可以。
　　颜如昭给身前的少年治完伤，便从袖中乾坤中拿出一支画笔，和一盒朱砂。
　　“把衣服脱了。”她命令。
　　又来了，谢寄凡想。每隔三日，他就要承受一回仙君的“仪式”。美名其曰是他的修炼，但他却要坦露出胸膛，任由仙君在他的肌肤上用朱砂画出奇怪的符咒。
　　最开始的一次，每笔符咒画上都是灼烫的刺痛，颜如昭不得不用灵力将他定住才能继续。等结束后，谢寄凡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脱力状态。
　　但之后再画，谢寄凡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快感，就像是他第一次被带到芙蓉山上，被喂了药后的那种感觉。
　　比起纯粹的痛，谢寄凡更痛恨这种不受控制的快感。
　　可仙君既不告诉他这“仪式”是为了什么，也没有停止对他的折磨。
　　谢寄凡甚至猜测，仙君也许是在用他做某种禁术的试验。毕竟以他从余林那儿得到的信息，门派中没有哪个地方的修炼过程是像他这样的。
　　颜如昭安抚他：“忍一忍。想想你的仇家，等未来你变强了，便能将其手刃。”
　　她知道谢寄凡似乎有个仇家，而他对复仇有很大的渴望。
　　听了她的话，正跪下脱衣的谢寄凡却忽然抬起头来。
　　他眼底藏着一片冰冷的恨意。
　　昨晚在山下，谢寄凡不经意间得知了一个消息。
　　他恨之入骨的仇家，很有可能，就是他眼前的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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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修为等级：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境，炼虚，合体，大乘
　　【因为今天上夹子引起了一点争议，在这里进行一下具体的说明~大家康康嘛】
　　1.女强男弱设定，男主没有女主强大，但女主不是在扶贫，女主的价值也不是靠她找什么样的伴侣体现，本文未完，男女主人设并没有完全展开，我不会让一个不值得女鹅he的人和她he嗷
　　2.文案写作是为了凸显冲突，男主不是真的要背刺女主要杀女主，他举剑是准备死在女主的剑下（这个我之前一直没有说是怕剧透qwq但我发现很多小伙伴直接跳火葬场看，所以还是说一下）
　　3.男主对女主的仇恨是误会，因为这个误会的起源对他意义重大所以他相信了（可能大家会觉得他不聪明，那我只能……赞同你们的看法！）
　　4.本文女主在剧情线上会有坎坷，但无男主对女主虐身虐心情节，女主对男主有一些情绪波动，但这点情绪对她而言不是很重要
　　5.本文男女主非渣男贱女，男主不是虐渣文中的垃圾，女主也不是受虐的小白花。火葬场有男主被虐身虐心情节，但【并非虐渣文的写法，两个人最后会he】，如果有读者期待非常狠烈的虐渣男的虐法的话，抱歉，不会写到这种程度哦
　　6.本文作者受过古早虐女文毒害，所以不会写虐女情节（我想写虐男火葬场的初衷就是被诈骗过很多次！所以你们骂我我真的很心痛呜呜呜，你们可以说我写的烂但不可以说我对我的宝贝女鹅不好！）。我认同一些小伙伴们提出的价值观，但大家请不要在未看文的情况下就进行情绪发泄，这样对作者不公平嗷
　　7.作者无法满足所有读者的想法，大家如果看到不喜欢的情节，我们好聚好散，【弃文请不必告知~感谢！】
　　再补充一点【有读者朋友看了文案后脑补了一些剧情，类似“男主是白眼狼，全文都在虐女，男主想留在女主身边是为了资源而不是因为爱她”，声明一下这样的排雷是虚假排雷，我从未写过，也不会写这样的剧情，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宣传一下新文预收~
　　《把禁欲仙君抢回魔界后》
　　【内含女主强取豪夺&男主恋爱脑情节】
　　青叶是前任魔尊的女儿，魔界内乱后，她逃到仙界，遇上了正外出云游的重宁仙君
　　她装成被仇家追杀的可怜孤女，博取他的信任
　　重宁仙君高不可攀，可也确实很好骗。青叶只需拉住他的衣摆轻声唤疼，仙君便会露出慈悲的神色，为她治伤
　　青叶随重宁仙君回了仙界宗门，同他越来越亲近
　　仙君纵容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在他清净的寝殿里吵吵闹闹
　　重宁的冷寂眼眸中曾万物不入，如今却盛满了青叶的倒影
　　他离不开她了，甚至不惜受伤也要为她寻来增进修为的灵药
　　青叶想，她不愧是魔，这样会玩弄人心
　　直到他们的道侣大典那一天，魔界叛军攻城，身穿喜服的青叶毫不犹豫地抛下身边的仙君，重回魔界
　　然而，魔域高塔之上，叛军捉着受伤的重宁仙君，对青叶厉声道：“再进一步，我便将他杀了！”
　　“你是要你夫君，还是要这魔尊之位？”
　　重宁眼底一片死寂，他撞上叛军的玄铁刀，没有给青叶选择的机会
　　-
　　三月后，魔界易主
　　仙界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重宁仙君，而新任魔尊的寝殿中，却多了一位病怏怏的仙人
　　魔尊日日在殿中给那仙人喂药
　　有魔界下属曾看见，那仙人腕上有浅浅的锁链勒痕，伴着隐忍的咳声，显得格外脆弱
　　而魔尊正轻声哄骗道：
　　“阿宁，喝完药我便带你出去，好不好？”
　　-
　　本文又名《震惊！魔界小公主不仅对清冷仙君骗身骗心还强取豪夺！》
　　别看文案有点虐，其实是甜文嘿嘿
　　但是有点虐男，男主控慎入嗷~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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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从小在玉罗门东南角的黄泥村长大。
　　他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被人遗弃在黄泥村口，靠着一位瘸腿阿婆的接济，才活了下来。
　　因他是异乡人，来历不明，从小又沉默寡言，村中除了盲眼阿婆，没人搭理他。
　　谢寄凡长大后，人们便发现他有着令人惊奇的漂亮容貌，肤色苍白如雪，眼瞳是一片深沉的黑。更别提，他的额间竟然有一颗近乎妖异的红痣。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外表让谢寄凡遭受了不少猜忌，不少人传言他是妖魔邪祟，会对村子不利。
　　谢寄凡只好离开，某日在一处小庙中躲雨时，他却忽然入梦。
　　梦中他见到了一片血腥场景，一个男人被生生砍去了头，大片的鲜血洒在他的衣衫上，头颅滚到他的脚边。
　　梦中的声音告诉谢寄凡，这是他的一位祖辈，死在四千年前。而他则是那人的后代，被托生到四千年后。
　　谢寄凡最后在梦中，只见到杀人元凶是一个赤脚的纤瘦身影，持着一把青剑，破碎的衣衫露出一小片胸口，胸口上有着一块浅浅的月牙形胎记。
　　那天之后，谢寄凡发现自己竟然有了灵力，可以运转调息，进行修炼。
　　梦中的声音指点他，去玉罗门求学，为祖辈复仇。
　　谢寄凡从前活得像一株卑贱的芥草，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那个梦让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处，给他指点了明路，谢寄凡从此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但在那天之后，谢寄凡再也没做过有关身世的梦。可他总觉得，那个声音还会再来的。
　　而就在昨晚，他在玄明宗留宿时，再次入梦。
　　这次，谢寄凡在梦里看见了玉罗仙君。
　　颜如昭轻飘飘地躺在他怀中，与上次梦中的纤瘦身影重合，只不过这一回，她的青剑来到了他的手上。谢寄凡用那把剑捅穿了她的胸口。
　　鲜血涌出，再一次染上了他的衣袍，颜如昭瓷白的手腕垂落在地。
　　奇怪的声音再现，告诉他：“这就是你的未来，复仇成功的未来。”
　　谢寄凡从梦中惊醒，背后一片汗湿，他看着不远处熟睡的余林，陷入了一片空白。
　　复仇成功的未来。
　　这难道代表着，他的仇家，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玉罗仙君？
　　“想什么呢？”
　　与梦中相似的那只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谢寄凡这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颜如昭已经用笔沾好了朱砂，柔声同他说：“这是最后几次了，可能会很疼。我暂且用灵力把你定住，你乖一些，等过些日子，我就教你学剑，好么？”
　　谢寄凡沉默地抿着唇。
　　事实上，除了第一次来山上时的屈辱，以及仙君对他奇奇怪怪的各种控制和摆弄，颜如昭其实待他很温柔。
　　她似乎性格如此，不像其他大能一般严肃古板，反而有些闲散，平日待人和善，没有半分架子。
　　有时候，谢寄凡甚至感觉不到玉罗仙君其实是一位几千岁的仙人，他总觉得她和自己以前见过的凡人女子没什么区别。甚至论起体型，他要比她高大许多。
　　她的凡人身躯实在是有些瘦弱。
　　但修仙之人，躯体不过是个储存灵气的外壳，每当颜如昭展现力量的时候，谢寄凡还是会不可控地从内心中升起一种被压制的畏惧。
　　那是绝对的强大。
　　颜如昭见他没有回答，以为他是默认了，便提笔准备画符咒。
　　然而沾了朱砂的毛笔刚触碰到谢寄凡胸膛上的肌肤，鲜红的朱砂竟然一瞬间被染黑！
　　颜如昭一惊，顿时弃笔，双指点上谢寄凡的额心输入纯粹的灵力。
　　“……唔！”谢寄凡难受地轻哼一声，他胸前慢慢显现出一幅完整的符咒痕迹，那是颜如昭从前一遍又一遍画上去的。
　　然而，那些符号原本是鲜红的朱砂色，但现在，却隐隐染上了漆黑。
　　颜如昭收回手，解了谢寄凡的灵力束缚，声音带上了点冷意：“你昨夜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如实说来！”
　　不然，他怎么会有被魔气反噬的迹象？
　　太过充沛的灵力让谢寄凡有些承受不住，他瘫倒在地，用手撑住。
　　谢寄凡头颅低垂，黑发掩盖住他此时的眸色。
　　“说话。”颜如昭用手捏住他的脖颈，迫使谢寄凡抬起头来。
　　她用的力气不大，但足够控制他。颜如昭神情还算平静，但如果谢寄凡不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她恐怕不会罢休。
　　“仙君……咳咳，我、我昨晚给玄明宗送了芙蓉花后，便宿在余林的房间内……第二天起来，就和他在玄明山上练剑，未曾去过其他地方。”
　　谢寄凡白皙的面孔泛上些许潮红，他现在修为不过是练气期，还是凡人之躯，经了刚刚的一番折腾，已经有些受不住。
　　颜如昭细细观察他的神情，见他双眉因痛苦蹙紧，眼眸湿润，神色中带着困惑不解。
　　“罢了。”她松开手，谢寄凡再次伏身，猛烈地咳嗽起来。
　　颜如昭其实可以搜魂，但若是用了，她这个脆弱的小弟子估计要十天半个月都神志不清，痛苦万分。等他清醒了，肯定会因此对她抗拒，到时候再让他配合自己修炼，恐怕又要折腾一番。
　　她对谢寄凡常常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觉得他就是个烫手山芋。
　　天道让她培养的这个弟子，虽有修炼的天赋，却身带煞气，还生了一副魔骨。
　　这就导致，谢寄凡只能在低阶修为打转，一旦往上修炼，他要么会遭受魔骨反噬而亡，要么会觉醒魔骨，从此成为可怖的堕仙。
　　怪不得这个人，只能让她来培养。
　　颜如昭在建宗立派前，曾是符修，她研究出了一种能让魔物化去魔骨的符咒，但十分难使，且要调转大量灵力，这世上除了她，基本无人能用。
　　除了画符的难度以外，如何让谢寄凡配合，也是个问题。毕竟颜如昭不能直接对他说，你身带魔骨，我要画符给你治疗，不然你学什么都是白搭。这无异于告诉一个未来的反派人物他拥有力量，风险实在太大。
　　她平时也得限制谢寄凡的活动范围，不让他接触太多人，免得被一些高阶修士看出端倪。
　　可若是不说，谢寄凡便总会对她有所怀疑。
　　明明对于除了他的任何人而言，若能做她的徒弟，这简直是修了数十辈的福分。即使是炉鼎或是陪侍的身份，以前也有许多人愿意自荐枕席。
　　但颜如昭喜清净，不喜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身边从未有过人。更因为嫌麻烦，她也从不收徒。
　　谢寄凡却是个例外。她破格收他为徒，他却天天觉得她将他当炉鼎，时不时就露出那种屈辱隐忍的神色。颜如昭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时候真的对他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然而没有。她的这个小弟子，就是敏感又自尊心极强。
　　颜如昭活了几千年，虽也杀过不少人，但那都是恶贯满盈之辈。面对谢寄凡这么个脆弱的凡人，她倒还真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若是个强硬之人也就算了，偏偏她也做不到强迫之事，只能尽量让自己态度温和，拿出那种哄小动物的方式对待他，骗他这是修炼的一部分。
　　没办法，毕竟是自己收的徒弟。
　　颜如昭叹了口气，她原先坐在座椅上，此时起身将谢寄凡扶起来。
　　少年的墨发本高高束起，经了刚刚的一遭，现在散落在胸前。颜如昭伸手将他的发丝理好，别在耳后，又从袖中乾坤拿出一粒丹丸，给他服下。
　　谢寄凡逐渐恢复了正常。
　　下一秒，颜如昭扯下自己床帐上的系带，蒙住了他的双眼。
　　“别怕，一会就好。”感受到少年绷紧的身躯，颜如昭轻声说道。
　　因为不想让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她遮住了谢寄凡的眼睛。
　　颜如昭再次拾起笔，注入更加强大的灵力，一点一点地对抗那股黑气。
　　这个过程中，谢寄凡显然十分煎熬，但刚刚的丹药麻痹了一些他的痛苦，以至于还能坚持得住。
　　那股黑气慢慢渗出，在他的胸膛上现出一道凸起，狰狞地游动着。
　　颜如昭反握笔，用笔头在谢寄凡肌肤上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将黑气引出，握在手中捏碎。
　　谢寄凡早已满身是汗，喘着气，手指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颜如昭扯去他眼上的系带，转过身清声吩咐：“回去休息吧。”
　　等谢寄凡离开后，她才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昨夜刚画了阵，今日又为谢寄凡引出魔气，这是灵力使用过度的迹象。
　　颜如昭没当回事，她的强大让她压根不在乎这点反噬。
　　只不过，谢寄凡昨夜去了一趟玄明宗，为何他体内的魔骨又有猖獗的迹象？虽然她给他的莲归玉能阻挡住大部分魔物，但若是被魔物近身，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刺激魔骨。这就代表着，谢寄凡昨夜可能不知不觉中与魔有接触。
　　她没有怀疑谢寄凡刚刚的话。这种事情一查便知，他没必要骗她。
　　那么，就是玉罗门内混进来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颜如昭的眼神慢慢冷下来，她挥笔在空中写了几行字，虚空一抓，便让字迹印在房内的一张宣纸上。
　　宣纸幻化为一只纸鹤，消失在空气中，朝着掌门山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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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现言预收《在雪季等她》小可爱们瞧一瞧看一看呀
　　19岁那年，温璇因为和舍友打架被赶出大学宿舍，偌大的北城，没有她的落脚之地
　　一个叫做傅临泉的男人收留了她
　　温璇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母亲曾经的学生，生意做得很大
　　流言将傅临泉形容成一个冷血阎罗，说他在生意场上睚眦必报，铁血手腕
　　可温璇却只觉得他是个严肃的大哥哥，生得清隽雅致，会给她做饭，生日时带她去游乐场玩，陪她种花堆雪人……
　　给了她一个“家”
　　温璇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想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可傅临泉很生气，他像是被冒犯到，第一次凶她：“我收留你，不是让你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温璇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要去找他道歉
　　灯红酒绿的应酬场所，傅临泉披着西装，手中一杯酒，和他在家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人笑着问：“傅总最近怎么不来玩？家里有人了？”
　　傅临泉皱眉，轻描淡写扔下一句：“被烦人的小姑娘缠住了。”
　　温璇默默转头
　　她不想成为一个麻烦，只能选择离开
　　-
　　温璇出国交换的那年冬天，傅临泉戒了酒，也不再去应酬
　　他断断续续地发烧，梦里总会见到她
　　少女蹲在院中的雪地里，天真地仰头问他：“傅先生，我的茉莉花会不会被冻死？”
　　可醒来，屋内他形单影只，窗外的小院只剩皑皑白雪
　　白茫茫一片刺得他眼眶发红
　　-
　　“阿璇不是麻烦，是我喜欢的小姑娘。”
　　傅临泉从冬天等到春天，茉莉花绽出花苞，却没能等到一个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他明白得太迟了
　　冷情商人×厌世少女
　　1v1 双c he
　　年龄差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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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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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凝霜阁大门紧闭，昏睡了整整三天。
　　上次连续的灵力消耗造成的反噬比她想象中要大，颜如昭睡眼惺忪地坐起，从窗缝处拾起掌门山的秘密来信。
　　掌门岑溪收到她的纸鹤，这三天在各山，尤其是玄明山秘密进行了一次排查，真的抓住了几只魔。
　　自三千年前颜如昭带领众仙长封印了魔界入口，杀尽了和魔界勾结的修者后，这还是第一次有邪魔现身，还如此胆大包天，将玉罗门当成无人之地，大摇大摆地进入，藏身于此。
　　岑溪请她和四位长老下山商议此事。
　　颜如昭将来信在手中燃尽，困倦地束起发。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走到凝霜阁的后院，观看她结好的阵法。
　　她的灵力会不断消耗，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个阵法的持续存在。后院四个角的芙蓉花都已经被她的血染成了鲜红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阵法仍在运转，离正式开启还有一段时间。等到彻底运转成功开启的时候，颜如昭或许便能找到和天道抗衡的办法。
　　天道铁面无私，无情无爱，不能窥探世事，只会在时机到来时为逆天而行的修者们降下神罚。
　　但颜如昭却是个例外，她一手创立了玉罗门，成为修界人们尊称的玉罗仙君，离登天只差半步。在四千年前，她被天道记住了气息，从此常常接到九重天上的来信。
　　开始还好，天道让她好好修炼，不日便能渡雷劫飞升。
　　但在三千年前，颜如昭开始闭关，天道就觉得不对劲了。她闭关前的修为是大乘前期，三千年过去，竟然还卡在前期与中期的节点。
　　整整三千年，颜如昭作为修真界的最强者，不勤快修炼加快飞升速度，也不管宗门和仙界诸事，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德不配位。
　　颜如昭的闲散生活被天道发现，后者震怒，要降下天罚。
　　若这天罚只针对她一人还好，但她掐指一算，却看见整个宗门在天雷下覆灭、周边的大小村落都遭殃的惨状。
　　无奈，颜如昭只好接下天道的任务，找到谢寄凡这位天选之子，为修真界培养人才。
　　但是，颜如昭并不是个逆来顺受之人。这次是让她培养弟子，那下一次呢？颜如昭一边找来谢寄凡稳住天道，一边寻找抵抗的方法。
　　芙蓉山作为天地间最后一座仙山，在她建立玉罗门时为她所用，是整个宗门的灵力来源，若能与她彻底融合，那么颜如昭将有充足的灵力可以抵御天罚。她会成为一个脱离天地控制的修者，凡间及修真界无人能与她匹敌，而她不愿飞升，天道也将对她束手无策。
　　颜如昭虽然性格散漫，但她能修炼至此，心中不是没有野心。不受天地所控这个念头太过吸引人，她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视察完她的阵法，发现没有异状后，她便去往山下。
　　登仙殿内，玉罗门的几位大能齐聚一堂。
　　“在玄明宗查到的那几只魔都处理了吗？”掌门岑溪发问。他看上去是人间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头上戴着一顶玉冠，面容贵气儒雅，不愧是出身于万年岑家的子弟。
　　“回掌门，我已命人进行秘密拷问，但那两只魔狡猾，自爆内丹而亡，没有留下线索。”玄明山长老答道，神色惭愧。
　　岑溪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情继续留意，魔界已经三千年无人现身，玉罗门结界这么严格，本不该出事。我担心，是门内有人勾结魔界。”
　　他这话一出，满座都有些惊惶。
　　要知道三千年前，玉罗门大乱，就是因为有高阶仙长与魔界私自来往，引狼入室。而当时的玉罗仙君几乎杀光了所有与那件事有关的人，要是这件事重演，恐怕又是一场危机。
　　“掌门，你如何确定是有人勾结魔界？”断月山长老质疑。他是位体修，本人也看上去十分高大健壮。
　　他向岑溪与颜如昭躬身行礼，随后对着颜如昭说：“仙君，我这话可能对掌门有所冒犯，但不得不说！”
　　颜如昭还是没休息够，脸色不太好，颔首道：“你说。”
　　断月拿出一张信纸呈给她，“仙君出关后，不知是否知晓门内正在开凿灵脉之事？三千年前，玄明长老曾向掌门提过要开凿灵脉。仙君当时并不赞同，还和掌门大吵一架。可掌门在仙君闭关后，仍一意孤行。灵脉开凿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成功的概率却极小。而且，谁知道开凿到深处，会放出来什么东西！”
　　“仙君请看，这是灵脉那边传来的书信，前段时间，竟有五十余名弟子伤亡！我怀疑，这件事与门内突然出现的魔有关。”
　　断月提起，颜如昭才想起来，三千年前她确实和岑溪吵了一架。
　　为了什么她忘了，反正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吵的，只是因为想要闭关，所以找了一个“和掌门不欢而散，怒而闭关”的借口。她当然也能去找别的长老吵架，但岑溪和她关系还不错，不怕伤感情。
　　原来当时她找的这个由头就是灵脉啊。
　　“空口无凭，灵脉怎么就和魔界相关了？”座下的玄明长老忽然“砰”地一下拍桌，“断月，仙君闭关不问世事，门中事自然应由掌门决定。何况灵脉开掘虽然困难，但却是能福泽后人的好事。”
　　“你那名单从哪里来的？灵脉从五百年前就开始挖掘，怎么先前派去的弟子都好好的，仙君一出关，你便说有人死伤？”
　　断月并不惧他，争辩道：“玄明长老这是质疑我说谎？这些都是我们玉罗门辛苦培养的弟子，还有不少是我山上的人，一查便知！”
　　玄明长老要挖灵脉的原因很简单。修真界门派修炼都倚靠灵脉，但玉罗门不同，倚靠的是被颜如昭收服的芙蓉仙山。但芙蓉仙山只供颜如昭一人驱使，万一她飞升了，而芙蓉仙山很可能不再为宗门提供灵力。玄明觉得，为了门派能有后路可以倚靠，应该要开凿灵脉。
　　他对此事很是坚持，甚至说服了掌门，在颜如昭闭关期间大兴土木。
　　但这个举动，在一些人看来，就是玄明和掌门并不信任颜如昭。
　　玄明向来对掌门忠心耿耿，而颜如昭三千年前又因为这件事和掌门吵了一架，恐怕让这些长老们都留了个心眼，认为玉罗仙君和掌门或许不和。
　　除了断月和玄明以外，剩下的两位位长老只是坐着沉默，不参与其中。
　　岑溪被他们吵得头疼，朝主位上的颜如昭投去求助的目光，却看见她脸色苍白，轻咳了几声。
　　“仙君，你怎么面色不好？”岑溪疑惑，“是否身体不适？”
　　颜如昭没想到这么明显，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没事，我最近修炼过火，遭了些反噬而已。”
　　她很快转换话题，安抚长老们：“依我之见，灵脉之事还是先暂缓，最近的头等大事，是严守各山，不可放松，若看见有魔的踪迹，立刻禀告。”
　　她这话就是站在掌门这边了，断月看上去有些不服气，但不管如何都只能应下。毕竟这是三千年前封印了魔界的玉罗仙君，若她也不可信，就无人可信了。
　　长老们走后，颜如昭故意放慢了几步，折身又回到登仙殿。
　　岑溪还留在原位。他们对视一眼，很快异口同声道：“此事有蹊跷！”
　　岑溪勾起一个微笑，开口：“没想到我和仙君想到一块去了。刚刚座上这些人吵闹灵脉这件事，无非就是想离间我们二人。”
　　很明显，在颜如昭闭关的三千年内，门内的仙长们已经划分了阵营。断月看不惯掌门，想要追随她；而玄明站在掌门这一边；还有两位，不愿参与斗争。
　　就是不知道，这二人表面分了派别，而内里是否包藏祸心。
　　颜如昭面色有几分疲倦，点点头，“三千年前就乱过一次，我一出关，他们又闹了起来。”
　　岑溪叹了口气，“唉，我平日对长老们不薄，何苦如此。”
　　“不管怎么说，灵脉死伤事件咱们得先调查一番，看看到底是邪魔作祟，还是灵脉真的有问题。”颜如昭话锋一转。
　　“但是，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地去视察灵脉，肯定会打草惊蛇。我刚刚说此事暂缓，就是让暗中的那人先安心，我们也有空间去查。”
　　岑溪赞同道：“宗门内常常输送弟子去开凿灵脉，我们安插几个自己的人手就行。”
　　颜如昭应下，准备回去后便着手准备此事。
　　她刚回到山门口，却见东叶匆匆迎上来，和她说：“仙君，那位谢弟子……”
　　颜如昭心下一紧，“他怎么了？”
　　东叶为难地指着她寝殿的方向，颜如昭没再多问，径直过去。
　　谢寄凡上次魔气侵体的后遗症还留着，他脸色略显苍白，只剩额心一颗红痣灼灼。
　　东叶说，他长跪在凝霜阁的门外不肯起来，看样子已经等她等了许久。
　　“你怎么回事？”颜如昭无奈地俯身，捏住他的肩头，“跪着做什么？”
　　“师尊……”谢寄凡忍下心中的屈辱，一只手轻轻攥住颜如昭的袍角，“门内正在招募开凿灵脉的弟子，我、我想去。”
　　颜如昭向来不让他下山太久，他只能这样求她。
　　他想被派去开凿灵脉，颜如昭不答应的话，他便一直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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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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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后前任仙君入魔了》
　　年年是万花谷中最后一位妖神，蕴养了天地间最纯粹的神丹
　　她和一位面如冠玉的修士相爱，修士会取清晨的露珠为她煮茶，耐心地教她学剑，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可是也是这样温柔的修士，在某天将她一剑穿心，剖出了她的神丹，他说：神丹能滋养万物，他的宗门被魔界重创，需要借她的神丹救济弟子
　　年年懵懂地想，可是，她没了神丹会死的，又有谁来救济她呢？
　　无人救她，唯有自救
　　年年聚魂重生后，再次遇见修士，这次，她不会再被他的慈悲面貌蒙骗了！
　　她用修士教的剑法刺穿他的胸膛，夺了他的修为，从此无心情爱，下凡历劫，重修神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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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人问渊泽仙君，天下与年年，孰轻孰重？
　　渊泽笑道：自然是天下为重
　　可为了所谓的“天下”，他的年年不见了。她再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在手心开出一朵小花赠他
　　他把年年弄丢了
　　自此仙君入魔，日日寻求转世之道
　　第一世，年年对他笑靥如花，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将剑捅进他胸口
　　第二世，他来到凡间，苦苦寻她，年年已成为燕朝的三公主，而他，却成了供她赏玩的一介俘虏奴隶
　　可奴隶又如何？只要能再博得她一笑，便是将他扒皮抽骨也无妨
　　【阅读指南】
　　男主自虐型疯批
　　男主不知道剖神丹会死，但他在行为上确实杀了女主
　　女主会以牙还牙，也杀男主一次
　　男主是真的会做女主的奴隶
　　泼天狗血追妻火葬场，开头虐女，后续虐男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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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虽然日日被困在芙蓉仙山上，但他也时常会与守山的小仙东叶交流，问一些仙门与人间的传闻琐事。
　　不久前东叶告诉他，玉罗门附近的好几处村落发了瘟疫，死伤了不少凡人，粮食也在短缺。门内有医修前去为人们治病赈灾，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谢寄凡细问后，才知道自己从前生活的黄泥村也在其中。
　　他很担心之前照顾过他的瘸腿阿婆，想要去看望。然而玉罗仙君严禁他出宗门，连下山的机会都不多。
　　但灵脉和黄泥村都在玉罗门的东南角，谢寄凡想，若是能被选去开凿灵脉，说不定就有机会偷偷去看一眼阿婆。
　　他心急如焚，暂且把颜如昭可能是他仇家这回事放下，跪在她门前求一个机会。
　　颜如昭看着眼前执拗的少年，一时有些无计可施。
　　“灵脉开凿很辛苦，你修为低微，受不住的。”她叹息，“地上凉，别跪着了。”
　　她语气仍旧温润，但谢寄凡并未回转心意，连声求她：“师尊，我不怕苦，只是想出去看看，历练一番。灵脉开凿的弟子每月一换，我、我就去一个月可好？师尊……求您。”
　　他低下头，咬着牙说：“等回来后，无论师尊要我用什么样的方式修炼，我都配合，绝不喊一声疼！”
　　颜如昭原来是要拒绝的，毕竟她本该将他当做个任务看待。这样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谢寄凡关在芙蓉山上，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发现他的秘密，逼他日日修炼，给天道交差。
　　可是，谢寄凡毕竟是个人。
　　她想起几千年前，她尚未创立玉罗门的时候。那时颜如昭是一介散修，没有师兄妹，更没有师门。她有时见到别的小宗门中师尊宠弟子的情形，也会有些羡慕。
　　现在她收了徒，虽然是被天道逼迫的，但毕竟也是徒弟。宠一宠，应该没有大碍吧？
　　而且，如果送谢寄凡过去的话，她反而更好获取信息。
　　颜如昭最终答应了。
　　谢寄凡的面容上现出一丝惊喜。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朝她道谢：“多谢师尊！”
　　颜如昭递给他一只纸鹤，吩咐道：“但我有件事要交代你，如果在灵脉处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用灵力驱动这只纸鹤传音给我。如果遇到危险，撕碎纸鹤，我就会赶过去。”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谢寄凡还是点头应下。只是拿着纸鹤，他犹豫道：“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师尊都会过来吗？”
　　“没错。”颜如昭轻点他的额头，笑道：“我能用空间术法，瞬息间便能赶到。”
　　**
　　下山的第三天，谢寄凡已经完全明白颜如昭为何同他说灵脉开凿很是辛苦。
　　他这三天日日从天亮劳作到天黑，还常常因为修为低微，干活干得慢，要忙到深夜才能完成。挖灵脉的活计确实不好做，但好在报酬丰厚，应招募而来的弟子大多是最近手头紧，过来赚取灵石。
　　但谢寄凡不怕苦也不怕累，他从前生活比现在苦多了，也没有怨天尤人过。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脱离玉罗仙君的掌控，他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光。
　　谢寄凡看上去内敛沉默，他总是一个人干活，也没人搭理他。因为颜如昭不常放他下山，大多数弟子并不知晓他就是玉罗仙君的徒弟，而少数知道的，也因敬畏仙君而不敢和他搭话。
　　当然，他也没忘记颜如昭交代他的事情。因为他不与人交流，干活就默默地观察灵脉处的环境，寻找异常之处，但却一无所获。
　　直到第三天的夜晚。
　　谢寄凡是留到最后的一个弟子，他干完今日的活计后，夜幕已经降临，灵脉开工处已经空无一人。他支起酸痛的身体，慢慢踱着步走回自己被分配的寝屋。
　　就在这时，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从石缝间袅袅飘起，如灵蛇一般在银白色的石块间蜿蜒而动。
　　谢寄凡对于环境的异动很是敏感，他停下脚步，狐疑地向身后的石块看去。
　　没有东西。
　　黑气狡猾十足，它能将自己藏匿于石块的缝隙处，即使被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是月光照射下石块间的阴影。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连一点端倪都觉察不出来。只是，黑气此时追随的人是谢寄凡。谢寄凡还未被化净的魔骨太过吸引人，对于这缕黑气来说，就像是搁浅的鱼儿忽然找到了一汪池塘一般，急切地想要覆上去，但黑气窜到他身边时，却惶惑地避开了他的手腕处。
　　这才被谢寄凡发现了端倪。
　　他第一次遇上潜在的危险，只能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装作仍在往前走，手却已不动声色地放进自己腰间挂着的乾坤袋中。
　　这是颜如昭给他的，她常常会往里面放些乱七八糟的灵药仙器符箓之类的，每次都会和他讲明使用效果，以免他乱用。
　　谢寄凡掏出一张除祟符，飞速转身，趁着黑气还没来得及藏匿，朝着它扔去——
　　这张符含有灵火，一旦使用，能除去一切中低级邪祟，让它们在半刻钟内化为灰烬。
　　黑气发出一声低哑的惨叫，很快便在谢寄凡眼前化作灰烬，消散在银白色的石块上，在月光下化为微尘。
　　谢寄凡这才松了口气。
　　他很快回住宿处，用纸鹤给颜如昭传信。他虽对她怀有隐秘的恨意，但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颜如昭收到纸鹤传音时，正准备入眠。谢寄凡一五一十地将遇到的事情和她讲明，颜如昭很快意识到，那黑气大概的是一只噬灵魔的分神。
　　噬灵魔善于附着在坚硬冰冷的巨石上，一点一点挖空石块的内里，将石块化作它们的寄生。噬灵魔喜好先在修者体内注入大量灵力，等他们承受不住，走火入魔后，再吸干他们的灵力。怪不得颜如昭前两天收到消息，死伤弟子无一不有灵力爆体的迹象。
　　除了谢寄凡以外，她还派了几个人去调查，但只有谢寄凡最先发现端倪。
　　看来他身上的魔骨，还净化得不够。
　　【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就好。】颜如昭在传音那头的声线有些模糊，但能够听出轻柔的安抚之意，【有没有被吓到？先回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下了。】
　　谢寄凡结束传音，坐在床铺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回想颜如昭说的话。
　　倒不是被她的温柔触动，而是因为，她说她要睡下了。
　　那么，这就代表着颜如昭不会通过莲归玉探察他的行踪。
　　这是离开宗门，看望阿婆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而且谢寄凡知道，颜如昭最近似乎有些疲惫，每次的休息时间都很长，这能给他充足的时间。
　　谢寄凡打定主意，便翻身下床，准备从东南角的侧门溜出去。
　　这段时间玉罗门守卫森严，他扮做运送废弃石料的弟子，用了张锦囊内隐匿身形的符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然而——
　　“等等！”
　　谢寄凡刚推着石料车走出玉罗门，身后的一个守卫却突然快步上前。
　　他心中一紧，很快认出，这守卫竟然是余林。
　　那张符箓只能让他在陌生人中降低存在感，一旦遇到认识的人，还是会被认出。
　　但还好，他遇上的是余林。
　　“寄凡？怎么这么晚还要出去……”余林疑惑地打量着他，“你去挖灵脉了？”
　　玉罗门的普通弟子在刚入门时，都会被分配一些闲职作为历练，余林的工作便是在东南门守夜。
　　但谢寄凡却不是普通弟子。余林看他略有些脏污的衣衫，很是奇怪：“仙君对你这么好，你还要出来历练？”
　　谢寄凡低声说：“我是自请来开凿灵脉的。”
　　他心中却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在余林眼里，玉罗仙君对他……很好？
　　余林拍拍他的肩，提醒道：“你快去快回吧，最近好像不太平，注意安全。”
　　谢寄凡这才松了口气，道谢后，便飞快地赶往黄泥村。
　　他凭着记忆，摸黑来到阿婆的小土屋中。
　　还好，阿婆因为腿脚不便，不与人来往，并未感染疫病。但却也因为没有防身之力，家里的余粮几乎都被村民们抢光，谢寄凡到的时候，阿婆正饿得气息孱弱。
　　“这些该死的刁民！”谢寄凡恨恨地骂道，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些凡人也能食用的灵草，给阿婆喂下。
　　阿婆吃了灵草后精神慢慢好起来，她年纪太大，神智已经不太清楚，只是咿咿呀呀地说着听不清楚的话语
　　谢寄凡在土屋中陪了阿婆一夜，在屋中留下了他全部的灵草。
　　在天光乍破前，他还是不得不回去。
　　仙君可能很快要醒来，而手腕上如同枷锁一般的莲归玉时刻提醒着他，他没有自由。
　　谢寄凡站起身来，要往门外走。突然间，一阵晕眩袭来，天旋地转之下，他昏迷在地。
　　他又入梦了。
　　这梦第一次来，是让他去玉罗门修行复仇。
　　第二次，让他得知玉罗仙君很有可能是他的仇家。
　　而第三次……
　　前几回，那神秘人的声音是平静的，可这次，谢寄凡却觉得自己好像卷在一场狂风暴雨中，身体不听使唤，而耳边是狰狞的怒吼声——
　　“杀了她！杀了她——！！！”
　　“颜如昭……玉罗仙君……杀了她！！”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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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平和地睡了一觉，一夜无梦。
　　她身着宽松的白色寝衣，发丝垂在腰下，整个人看起来仙风道骨。起身后，她照例去后院看她的阵法。
　　这已是颜如昭这几天的习惯了，若是阵法运转得太慢，她便会再划破手指，用血液喂养庭院四角的芙蓉花。
　　做完这些之后，她一夜休憩后的好精神又会变差一些。
　　颜如昭并不在意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昨夜谢寄凡给她传音后，颜如昭反而对灵脉之事放心了些。灵脉有邪魔作祟，这个结果正是在她的预想之内。如果他没发现端倪，反而会让她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颜如昭安心地蜷在自己的坐榻上，眯着眼睛喝了杯热茶。
　　还是闲散生活好啊。
　　颜如昭已经想好了，等她把谢寄凡的魔骨化净，就把自己的一身本事传给他，让他接替自己的位置。到那时，她应该也能成功与芙蓉仙山融合，天道将拿她没办法。
　　这么一来，她就可以顺顺利利地退下这个位置，伪装成一个小修士，云游天下，过自己的好日子去。
　　想着想着，颜如昭就从袖中乾坤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从她尝试结阵法、收了谢寄凡为徒后，她就在上面记了许多以后要做的事情。
　　例如去妖界撸毛绒绒，去人间看灯会，去其他门派找以前的老相识下棋，等等等等。
　　每次事情有所进展，颜如昭就会开始展望未来。
　　她正要写下一条，岑溪的一条传音却忽然到来——
　　“阿昭，你之前收的那个弟子出事了！”
　　“他魔气缠身，有走火入魔之势，你速速来灵脉一趟！”
　　颜如昭猛地起身，桌上的热茶被她的长袖一拂，“啪嗒”一声倒在桌上，晕染了她的字迹。
　　她赶到时，岑溪已经在那里了，一同前来的还有断月和玄明长老。
　　谢寄凡被捆仙绳缚住，跪在地上。他神智似乎有些不清明，被掌门用灵力定住，才能勉强直立着身体。
　　玄明长老大喝一声：“仙君，您识人不清啊！就是此人，昨夜偷偷溜出宗门，将噬灵魔引入宗门——”
　　“要不是此人修为低微，行事不成，反倒在和噬灵魔纠缠中走火入魔，不然恐怕整个宗门都要被他给害了！”
　　颜如昭盯着眼前的谢寄凡，一颗心沉了沉，还没来得及说话，断月便替她反驳：“玄明长老不要血口喷人，灵脉最近常常出事，大家都知道。这位弟子恐怕只是被埋伏在宗门内的魔袭击了而已。你没有证据，怎能说他和外界的魔有勾结？”
　　玄明长老冷笑一声，朝谢寄凡注入强大的灵力，让他恢复过来，随后又从身后拉来了一位弟子，“余林，你说。”
　　余林颤颤巍巍地跪下，声音细弱：“昨夜我确实遇见了谢师弟离开宗门，他说是运送废弃石料，我便也没有多问……”
　　断月长老忙说：“那也不能证明……”
　　“你闭嘴！”玄明和他关系一向不好，此时打断道：“我已经查明了，昨夜负责灵脉的大弟子压根没让人运送石料出宗门，况且，这活计平日也不是这位弟子的工作。他就是假借运送石料，引魔物进入宗门！”
　　一旁的岑溪有些无奈，他看了眼颜如昭的神情，还是想替她保下她的弟子，便开口：“罢了，这弟子修为低微，想必只是一时糊涂。更何况，噬灵魔也是死在他手上。罚过之后，应该能让他长点教训。”
　　“掌门糊涂！”玄明显然不赞同，“与魔界勾结是大罪，理应处死，不留后患！”
　　谢寄凡面容苍白，毫无生气。他被缚之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玄明长老毕竟是余林的师尊，余林无论如何也会和他站在一边，供出自己也是应当的。
　　但在听到玄明长老给自己判了死罪时，他的眼睫还是颤了颤。
　　原本他的视线只投在自己面前的一片地面，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转向颜如昭的方向。
　　谢寄凡凝视着她的裙摆，心想，证据确凿，他又违背了她的命令私自出宗门，就算他的确是清白的，她也不会再留他。
　　谢寄凡一直不明白，玉罗仙君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明明他是这样低微卑贱之人……甚至比不得仙君的一根发丝。
　　他不过是她出关后兴之所至的一个玩物罢了，玩物不值钱，随时都可以再换。
　　颜如昭不会冒着得罪长老的风险留下他。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玄明都在一通暴怒后平复些许，等待仙君发话。
　　颜如昭上前一步，解了谢寄凡身上的缚仙绳。
　　谢寄凡闭上眼，心想她大约要亲自来杀他了。
　　可颜如昭神情平静，开口道：“我想，这大约是有什么误会。”
　　“谢寄凡是我的弟子，昨夜是我吩咐他出宗门的。”
　　谢寄凡霍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向颜如昭。
　　玄明长老皱眉道：“仙君是要包庇这位弟子？如果他得了仙君的命令，大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去，何必要装作运送石料，这般见不得人？”
　　颜如昭神情没有半分纰漏，声音轻松：“长老有所不知，玉罗门附近的村落正闹瘟疫灾荒，我这弟子想去赈灾，但无奈身份不够，便求我能否偷偷去一趟。我看他心善，便答应了。想来他是不愿声张，才伪装一番离开宗门。”
　　“况且……”她伸手掀起谢寄凡的袖口，将他腕上的手链展示出来，“诸位请看，我从未听说过，有魔物会与手戴莲归玉的修者勾连。”
　　这下连玄明长老都无话可说了。
　　众人皆知，莲归玉是玉罗仙君亲自打造的辟邪仙器，有抵御魔物的强大力量。谢寄凡戴着莲归玉，妖魔就算想要近身，一旦与他接触，便会被灼伤。
　　只是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卑微无比的小弟子，能得玉罗仙君的青眼，连这般法宝都送出去了。
　　颜如昭抚摸着手链上的莲花，上面因击退魔物而带上了一点锈迹。她神情无辜，开口道：“说起来，这噬灵魔也是遇上了他，因莲归玉才死，不至于祸害了别人。而我这弟子却走火入魔，差点修为尽毁。诸位不赏功便罢了，怎么还论起了罚呢？”
　　玄明长老：“……”
　　他实在有些无语，这法器是颜如昭给的，和谢寄凡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就他那么点修为，毁了倒其实也不打紧……
　　但谢寄凡就算再低微，毕竟有颜如昭在他跟前护着，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认了。
　　最后，这件事以掌门暂时封了灵脉为结束。在调查清楚前，灵脉暂时停止开凿。
　　颜如昭带着谢寄凡回芙蓉山。
　　到凝霜阁后，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平淡：“你下山时，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谢寄凡低垂着头颅，神色晦暗，他跪在她身后，“请师尊降罪，我不该私自离开宗门……”
　　“我说的不是这个。”
　　颜如昭转过身，伸手将他的发丝捋好，露出了脸上以及脖颈上的伤痕。谢寄凡遇上噬灵魔的时候，虽然莲归玉将其灼烧，但那魔物寄生的石块威力不小，还是让他受了不少伤，连衣衫都变得破破烂烂。
　　颜如昭离他很近，细细看着他脸上的伤口，纤纤玉指拂过之处，伤口愈合。她被谢寄凡额心的灼灼红痣晃了眼，忍不住伸手轻轻摩挲，不禁说：“你这颗痣，生得漂亮。”
　　印在他白净无垢的额间，仿佛是雪地里落下的一颗红豆。
　　谢寄凡在被她触碰时条件反射般地颤抖了一下，颜如昭的手指冰凉，与他肌肤相接时，如同一滴清水点在了他眉间。
　　“我的意思是，”她收回手，一字一句地继续刚刚的话题，“我让你遇见危险便撕碎纸鹤唤我，你怎么不用呢？”
　　谢寄凡顿时怔住。
　　他以为她要惩罚他私自离开宗门的罪行，可却没想到，她是在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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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仙君是个温柔的人qvq
　　小谢不识抬举！
　　我已经开始脑补——
　　现在的小谢：我要是把纸鹤撕了，岂不是被她发现我偷偷跑出去
　　之后的小谢，奄奄一息盼着他的师尊来寻他：（撕碎撕碎撕碎）
　　可是他的师尊再也不会来了。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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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从未被人关心过。
　　即使是黄泥村的瘸腿阿婆，也不过是将他当小猫小狗喂食罢了。当初他被村里的人排斥，阿婆也因此被人欺负，她便大门紧闭，不再接纳谢寄凡。
　　谢寄凡不怪她，阿婆自身难保，而他那时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他不该再给她添麻烦。
　　他孤身一人活着，世上没人爱他，没人在乎他。
　　谢寄凡在人间流浪，做工时被狠狠地用鞭子抽过，被达官显贵按在地上嘲笑，甚至差点被变卖为奴。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初被送上芙蓉仙山时，那样恨颜如昭。
　　他恨那些将他当玩物，折辱他的人。
　　复仇是他唯一的指望，那个梦给他带来了谢寄凡从前想都未曾想过的一缕灵力，让他有修行的机会。梦中的那股恨意浸染他的心脏，让他无法放下。
　　然而他的仇家，却可能是世界上唯一关心过他的人。
　　谢寄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面前的颜如昭实在是美如神女，他在人间从未见过颜如昭这样神圣且高洁的美貌，人间那些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与她一比，便也只是庸脂俗粉。
　　她又拿出了朱砂和笔，要给他画符，也再一次将谢寄凡的眼睛蒙住，“这次是真的会很疼，忍不住的话，可以叫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结束后，我就教你学剑。”颜如昭承诺道。
　　谢寄凡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好像没有先前那样抗拒了。他虽然还是不明白颜如昭为何要这样对他，可他却莫名相信她的话。
　　他想着，会不会是弄错了，会不会梦中的那个杀人元凶，其实不是仙君。
　　在被颜如昭用灵力定住的前一秒，梦中人胸口的那块月牙胎记忽然闪现在谢寄凡脑海中。
　　对！月牙胎记！
　　只要知道仙君身上是否也有那块胎记，他就能明白真相了。
　　颜如昭没有说谎，这一次的“仪式”真的很疼。
　　她只是将笔尖轻轻地覆上去，剧烈的疼痛便随着那一点接触席卷了谢寄凡的全身——
　　“嗬……”
　　谢寄凡实在是无法忍受，忍不住呼痛。颜如昭笔下不停，飞快地在他的胸膛上画出符咒，而灵力则让他动弹不得。一笔一划就如同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身躯，谢寄凡即使看不见，也知道胸口大约是烧伤了。
　　那股灼烫的热流顺着胸膛仿佛流进了骨髓，谢寄凡白皙的面孔泛起潮红，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爆体而亡。他戴着莲归玉的那只手还能动，只是颤抖得如同秋叶，紧紧地攥住他唯一能够到的事物——颜如昭的裙摆。
　　“不……不要了，求你……”谢寄凡眼泪都出来了，这痛苦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难捱数倍，他不禁开口哀求。
　　“乖，忍一忍，就这一次就好了。”颜如昭灵力使用过度，嘴唇有些发白，但还是用沉稳的声音安慰他。
　　谢寄凡再一次被魔物近身，导致体内的魔骨又受到了不小的刺激。这一次的画符过程，不管对他还是颜如昭来说，都很艰难。
　　但只要成功了，他便能彻底摆脱魔骨的限制，可以放心修炼。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寄凡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已经麻木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被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颜如昭终于放下了笔，她的手失力地垂下，笔也被甩落。
　　谢寄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生理眼泪已经浸湿了眼上的系带。即使身上还疼痛万分，但失去光明的恐慌还是让他勉力抬手，摘掉系带。
　　然而入眼处，却是跌倒在坐塌旁的颜如昭。
　　“师尊……”他一怔，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她。
　　谢寄凡将颜如昭抱起，她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身躯十分清瘦。她的一只手纤巧细弱，却很冰凉，不经意间搭在他的脖颈处，谢寄凡灼热的身体仿佛触到了一块冰。
　　颜如昭先前下山去寻他时，寝衣外只套了一件衣服，现在松松垮垮地落下，露出颈下一截莹白的肌肤。
　　谢寄凡想起心中纠结万分的事情，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她胸口看去。
　　“你往哪儿看呢？”颜如昭轻声说。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让谢寄凡瞬间涨红了脸。
　　他将她搁置在坐塌上，立刻跪地，“仙君恕罪，弟子不是故意的。”
　　颜如昭没有看他，刚刚开口说话，让她咳出来一口血。
　　她用帕子捂住嘴，抬手示意谢寄凡离开。
　　谢寄凡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未曾见过这样脆弱的仙君。颜如昭总是高高在上，游刃有余，是被万人敬仰的存在。
　　他不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些什么，但这件事情显然让她受了伤。
　　谢寄凡觉得自己现在似乎不该走。他迟疑地开口问道：“师尊需要弟子做什么吗？”
　　颜如昭唇角带血，朝他笑了一下，苍白的肤色和艳丽的红结合在一起，在她生动的脸上显出一种破碎的美感。
　　“你身上还有伤，我需要你去后山的月池泡一会，给自己疗伤。”她这样说。她不太想让谢寄凡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月池是芙蓉山上的一处温泉，有疗伤补灵之效。
　　谢寄凡这才注意到自己袒露的胸口上血痕交错，似乎是一幅复杂的符咒图。奇怪的是，在颜如昭提醒他之前，谢寄凡刚刚甚至忘了自己伤口的存在。
　　“师尊……师尊也有伤。”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犹豫地说：“您不一起去吗？”
　　颜如昭在修真界待了多年，倒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一时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
　　颜如昭伏在月池的池壁上，她身穿寝衣，大半身子沐浴在热气弥漫的池水中，她的寝衣被水浸湿，半边肩膀透过薄薄的衣物，露出一点肌肤的颜色。
　　谢寄凡垂下了眼，不敢再看。
　　颜如昭百无聊赖，她知道谢寄凡是个木头疙瘩，没想到他一句话也不说。她放空身心，拨弄着池边的一具古琴，纤纤玉指弹出不成调的音符。
　　她活了这么几千年，最开始时是个符修，但却也会使剑，后来修为逐渐高深，便什么都学了一点。占卜术数、奇门遁甲、丹药炼制……这些她都略懂一些。
　　然而她唯一不通的，便是音修。
　　这古琴还是之前她某次生辰时妖界送她的贺礼，听说是用什么万年檀木制成的，但摆在她这里也是个花架子，她不会使。
　　除了音修以外，她没有尝试过的……嗯，好像只剩双修了。
　　颜如昭思绪乱飞，想起宗门内的断月长老是个体修，他门下收留了不少合欢宗的弟子，都是双修之人。之前她吩咐让人把谢寄凡送过来，便是这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误解了她的话，搞得场面极为尴尬。
　　不过嘛，听说双修是件很快活的事情，颜如昭以前也看过合欢宗的教学书籍，那些书都图文并茂，比其他门派的教学有意思多了。
　　以后说不定可以找机会试试
　　等回凝霜阁后就记在本子上。
　　颜如昭一边想着，手却不停，在珍贵的古琴上划出乱七八糟的音符。
　　她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谢寄凡上了岸。
　　少年身量很高，他虽瘦，肌肉线条却看上去很有力道，湿透的衣衫披在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
　　“师尊，可否让弟子为您抚琴？”他朝颜如昭行了一礼，得到她首肯后才盘腿坐下，双手覆上琴弦。
　　谢寄凡手下的琴音疏远清淡，一听便知是有不浅的功底，和她的随手乱弹完全不一样。
　　颜如昭喜欢他的琴声，让她耳目清明了许多。一曲完毕后，她招手让他上前，谢寄凡便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在池边。
　　如出水芙蓉般的仙君仰起头，她肌肤柔腻，面貌清丽，被池水染湿的墨发披在肩头，她好奇地问：“你弹得这么好，是从前学过吗？”
　　“回师尊，弟子在人间时曾在乐馆待过一段时日。”
　　“别人都说教学相长，不如你也教教我，好么？”颜如昭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袍。
　　然而似乎是池边太滑，又或许是颜如昭没有注意力度，她竟然一下便把谢寄凡给拉下了水——
　　少年的身体沉重地压在她身上，两人双双倒入水中，溅起无数水花。
　　慌忙无措之中，颜如昭的寝衣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解了开来，薄薄的外袍在水中漾起，露出她洁白的一片胸口。
　　谢寄凡在水下，睁开了他漆黑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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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图谋不轨的小谢
　　（另外有点想看合欢宗的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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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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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的寝衣外袍下还有一件高至胸口的里衣，因此她并未在意衣衫脱落这点小事。
　　修仙者都是脱离世俗礼法钳制，逆天而行之人，她也不会因为在谢寄凡面前露出肌肤而感到羞惭。
　　谢寄凡很快将她扶起，颜如昭捞起自己的外袍虚虚披上，却仍露出了半边胸口。
　　在里衣上方一寸的地方，赫然是一枚月牙形状的浅浅胎记。
　　谢寄凡的呼吸顿时变得浑重。
　　真的，是她。
　　他很快转过身，握拳的双手青筋毕露，眼眶染上血红色，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仙君。
　　颜如昭听说人间礼法束缚众多，便以为谢寄凡是担心冒犯于她才转身。她很快将衣衫穿好，把少年拉过来，“我瞧你天赋异禀，以后不如做个音修。”
　　谢寄凡却不知为何双眼通红，眼神中是迷茫与无措。
　　他定定地说：“我想学剑。”
　　“当然，我不是答应过你教你剑术吗？”颜如昭歪头看他，简直没有一点当师尊的样子，将修炼之事说得像做游戏一般，“但你琴艺这么好，不学倒是浪费了，也可以琴剑双修呀。”
　　“对了，差点忘记一件事。”她伸手到袖中乾坤里找了半天，翻出来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则是一颗青绿色的药丸。
　　“你将这个吃了。”颜如昭将药丸递给谢寄凡。
　　看他有些犹豫，她便说：“放心吧，这是个好东西，外面人求也求不到呢。”
　　谢寄凡吞下后，又开始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痛苦。这痛苦与刚刚颜如昭在他胸膛上画符不同，那时是灼烧的痛，而这次，他则像是如坠冰窟一般，丹药落进胃中后，便让他的灵府一片冰凉，将他的嘴唇冻得紫白。
　　颜如昭迅速地将他掉了个面，双手聚合灵力，朝他的背部输送。
　　这次倒不用她耗费太多，只是要将一定的灵力输送进谢寄凡的身体，替他整理经脉即可。
　　在魔骨被净化后，她需要给谢寄凡补充一个支撑后续灵力的基底。这枚青阳丹是用妖界极寒之地千年才生长一回的青鸾果萃取而成，这一枚来之不易，也是之前颜如昭的生辰贺礼，由妖界的妖皇奉上。服用的人若是能化用，便有机会生成一副仙骨，对修炼大有进益。
　　不过颜如昭进入大乘期后仙骨已成，所以这个灵丹对她而言也是鸡肋。食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拿来给谢寄凡用。
　　谢寄凡只在最开始感受到难耐的冰冷之感，但在颜如昭注入灵力后，灵府中的那团冰雪便慢慢化开，化成了一池春水，在他的体内荡漾。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盈，仿佛踮脚就能漂浮在空气中。
　　“别走神，聚气。”颜如昭提醒他。
　　谢寄凡下意识地遵从，慢慢地，他竟然感受到灵府中聚起了一点点金光，金光缓慢地凝成了一个球状物，为他的四肢躯骸输送着灵力。
　　他这是……结丹了？
　　要知道就在一刻钟前，谢寄凡还只是一个练气前期的低阶修者。而在颜如昭给他吃下这颗丹药后，他竟然连升两个境界，一跃来到了金丹前期。
　　而且，金丹的灵力还在不断增强。
　　他胸膛上斑驳的血痕早已在月池中被净化，只留下淡淡的疤痕。颜如昭在给他梳理经脉的过程中，躯体的疼痛也一点一点消失。
　　颜如昭收回手的下一刻，谢寄凡的修为停止在金丹后期。
　　“师尊……”谢寄凡茫然地转身，看向颜如昭。
　　而她却慢慢起身，灵力烘干了衣袍，颜如昭赤脚点在月池的水面上，荡出一波涟漪。
　　那涟漪带着凶猛的杀招，向谢寄凡袭来——
　　谢寄凡未来得及反应，本能地调动灵力去抵御。而他竟然……成功了！
　　修者们放出的灵力大多都是透明的乳白色，而他的灵力中，却泛着点青碧色。这大概是刚刚吃下那丹药的缘故。
　　青碧色的灵力余波与池上的水雾相合，余波荡到颜如昭面前，她手指一点，灵力便如春风化雨般消融。
　　“不错。”她从水雾中走来，谢寄凡恍若看见了下凡的神女。
　　“师尊，这是为何？”谢寄凡还是不解，“我不用……从头慢慢修炼吗？”
　　要知道当初他们这批弟子中，天赋最好的余林如今也不过筑基中期。他从前和谢寄凡说过，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结丹的，许多修者穷尽一生，也炼不出一颗金丹。
　　而如今，他毫不费力地便得到了。
　　这一切都是玉罗仙君给他的。
　　颜如昭轻启朱唇：“我的徒弟，无需从低阶开始，我也教不了低阶修士。以金丹期作为起点，这说出去才不会给我丢脸。”
　　她把谢寄凡从池子里抓出来，另一只手挥动袖袍卷起池边的古琴，回到了她的凝霜阁。
　　颜如昭在自己的书架上翻来覆去，终于找到一本落灰的书，扔在谢寄凡眼前。
　　谢寄凡捡起翻看，发现这本书不过薄薄十几页，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幅修者拿剑的图画。那些修者的人形画得还十分潦草，可以看出作者创作时的不耐烦。
　　“喏，你不是要学剑吗？拿回去看看吧，看完了应该就会了。”颜如昭随意地说。
　　谢寄凡：“……”看完了……就会了？
　　颜如昭打了个哈欠，掀开内室的珠帘，“你拿回去慢慢看吧，不懂的来问我就好。”
　　“不过现在……你先别走。”她笑眯眯地将古琴摆在他面前。
　　“为我弹奏一曲，助我入眠，可好？”
　　谢寄凡迟疑了一下，她走到珠帘后，抬头只看见她袅袅婷婷的背影。
　　他咬住下唇，手指拨动，琴音溢出。他施加了一些灵力，便发现手下发出的琴音有清心之效。
　　无论他怎样强迫说服自己，颜如昭是在将他当一介伶人使唤，谢寄凡心中却还是明白，她刚刚只是在征询他的同意，若他不愿意，就此离开，她似乎也不会如何。
　　谢寄凡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保持平静，不让琴音出现错漏。
　　恨是她给的，所有的好也是她给的。
　　琴音还是错了一处，谢寄凡紧张地抬头。
　　可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下了，并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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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正式开启自我攻略之路ovo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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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第二天醒来时，谢寄凡早已离开。
　　他的琴音效果甚佳，颜如昭觉得自己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昨天耗费的灵力再次源源不断地回到她的体内。
　　事实上，只要身在这芙蓉仙山中，她就会是不死之身。古老的仙山供给着她的生命力，即使损耗再大，一夜过后，她又能恢复如初。
　　谢寄凡拿着她的剑谱回去练了，颜如昭自得清静，在凝霜阁中躺了好几天。
　　她向来和普通修者的想法不太一样。世人修行皆有所求，有人心怀大义，要救济天下；有人追名逐利，要站在权力顶峰；有人企图窥得天道，想要飞升成神；也有像谢寄凡这样的，因身负仇恨而修炼。
　　颜如昭却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深刻的追求，她想的很简单——变成最强者，然后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至于所谓的天道……事实上，她在几千年前曾有幸窥见过一角。
　　除了他们拥有的能力更大以外，其中的勾心斗角、权力争夺，和下界也没什么不同。
　　那么多人供奉景仰的上界，不过如此。
　　颜如昭觉得没意思，所以她不想飞升。
　　思绪被门外的声音打断，颜如昭放下手中的书卷，发现是东叶为她呈上山下来的请帖。
　　仙门大会要开始了，各宗门的人正在陆陆续续往玉罗门来。
　　玉罗门作为仙界翘楚，还是第一次承办仙门大会，因此掌门岑溪格外重视，请她下山。顺带，也请她的弟子一同参加。
　　颜如昭以前在别的宗门参加过几次，知道这仙门大会是怎么回事。简而言之，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宗门聚到一起，交流修炼经验。如果当下发生了什么大事，比如魔界入侵，仙门内乱之类的，就大家群策群力，想想解决办法。
　　结束之后，各宗门为了锻炼自己的弟子，一般会举办宗门比试，切磋切磋。
　　颜如昭不喜欢开会，她闭关期间时，一次仙门大会都没参加。不过既然她现在出关了，岑溪当然要给她送上请帖，让她作为宗门的吉祥物出席。毕竟她也是仙界最强战力，很有面子的。
　　又要应酬，好烦。颜如昭捏着请帖仰倒在床榻上。
　　她只想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己的芙蓉山上，不想见各宗门那群老不死的。
　　不过……她现在收了谢寄凡为徒，带他下山去见识一番，倒是一个不错的历练机会。
　　思及此处，颜如昭不禁想去看看她这徒儿剑术练得如何了。
　　朱雀阁内，谢寄凡正没日没夜地研究剑谱。
　　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修炼功法的机会，即使这书只有薄薄的十几页，也没有文字解释，但他还是遵从了颜如昭的说法，勤勤恳恳地学习上面的招式。
　　谢寄凡尝试注入灵力，挥剑往院子中的树上砍去。倒是能释放出一点剑气，削去了一块树皮，然而这种花拳绣腿一点用都没有。
　　他有点挫败。
　　颜如昭伏在朱雀阁屋顶的瓦片上，见状，懒懒地开口道：“心境还不够稳。”
　　谢寄凡被吓了一大跳，抬头往上看，才发现他屋顶上的颜如昭。不知她在那里看了有多久了。
　　他有些窘迫，语气滞涩：“师尊……让您看笑话了。”
　　“你是我的弟子，我看你练剑，这算什么笑话？”颜如昭说，她踏着一块瓦片，飘身而下。
　　谢寄凡一瞬间想起上次颜如昭吐血跌倒的时候，心中不觉一紧，下意识便要去接她。
　　仙君轻飘飘地平稳落地了，他只碰到了她的袖袍一角。
　　颜如昭没有停顿，顺手捞起院中的一根枯树枝，举起对着谢寄凡说：“出剑。”
　　谢寄凡惊了一下，他没想到颜如昭会愿意屈尊来陪他练剑，开口道：“师尊，我剑谱还练得不太熟练。”
　　颜如昭问他：“你招式都学了一遍没有？”
　　谢寄凡点头，“学过了，但是，我还练得不好……”
　　“我的徒弟，不需要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颜如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树枝指着他的胸口，“出招，我相信你的悟性。”
　　她在收谢寄凡为徒时就用灵气探过他的身体状况，即使是在身受魔骨压制的情况下，他的资质也是一等一的好。天道至少这点没说错——他的确是个天才。
　　现在她将他的魔骨化去，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他身体里的煞气不会再卷土重来。这就意味着，现在的谢寄凡，只要修炼的当，修为必将暴涨。
　　颜如昭拎着树枝，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他学成之日。
　　那时她就解脱了。
　　谢寄凡咬咬牙，颜如昭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她说她相信他。
　　他没有再犹豫，集中一万分的精力，用所学的招式攻去。
　　颜如昭大致只使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功力，她面色平静，连发丝都没乱，而谢寄凡这边已经是连连败退，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勉力支撑着回招。
　　终于，在他即将坚持不住倒下时，颜如昭的树枝钻进他招数的漏洞，戳在了他的胸口上。
　　谢寄凡紧紧地握着剑，大口喘着粗气。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个漏洞一直存在，只是颜如昭为了继续和他过招，直到他的极限时刻才戳破而已。
　　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颜如昭观察着他的神情，等谢寄凡恢复一些体力后，便道：“再来。”
　　谢寄凡二话不说，立即重新投入战局。
　　几轮之后，颜如昭终于停下，她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而谢寄凡早已支撑不住，扶着剑才不至于倒下。
　　“我发现你有一个问题。”颜如昭皱着眉思索着，让谢寄凡将剑抬起，伸手攥住剑尖。
　　她有金刚罩仙器护体，刀剑伤不了她分毫，握着锋利的灵剑就如同握着树枝一般轻松。
　　“你招数使得倒不错，只是，剑意中带的却不是杀招啊。”颜如昭指出。
　　谢寄凡微微愣住。
　　颜如昭继续说道：“你在怕什么？我不会被这种普通灵剑伤到，和我过招不需要留力。”
　　谢寄凡低下头，嗫喏道：“我太过敬畏师尊。”
　　这话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既然敬畏我，就用尽全力。”颜如昭握着剑尖，抵到自己的胸口。
　　灵剑触碰到她的金刚罩，泛起一点轻微的金光，触感却是结结实实的。谢寄凡握着剑的手不禁有点颤抖。
　　这样的场面，仿佛和那个梦中的场景……重合了。
　　“你抖什么？”颜如昭瞪了他一眼，“手拿稳。”
　　她自以为自己这模样应该还挺有教弟子的威严的，却不知她水光潋滟的一双眸子被谢寄凡看进眼底，仿佛瞬间在他胸膛中燃了一从火。
　　他喉结滚动，敛去眼中所有的暗色，轻声回答：“是，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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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我咋掉收了，小可爱们不要离开我qwq
　　感谢在2022-04-22 16:34:37~2022-04-23 18:4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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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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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教了谢寄凡几天剑，便将他在朱雀阁放养，自己下山去了掌门山。
　　她和岑溪是多年好友，关系一直不近不远，君子之交淡如水一般。但自从三千年前的门派内乱后，她待在芙蓉仙山上闭关，两人之间交流就变少了。
　　这次她亲自参与仙门大会事务，岑溪还十分惊讶，问她：“从前你最多只在大会当天现身，这次怎么这么关切？”
　　颜如昭单独和他会面，便没有在人前的气势，懒散地靠在椅上，随口说：“你记得在我旁边加个座，我要带谢寄凡出席。”
　　“谢寄凡？”岑溪拧着眉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人，“就是让你把莲归玉都给出去的那个小徒弟？”
　　“这倒是小事。”他提笔把这事给记了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不过，你出关后可真是转了性子，咱们玉罗仙君不是说过永不收徒的么？”
　　“人当然是会变的。”颜如昭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还讲过自己不会耽于情爱，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能参加你的道侣大典了呢。”
　　“你不要胡说，我对宗门勤勤恳恳，哪里有时间……”岑溪的儒雅皮相难得染上了点红，争辩道。
　　颜如昭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就听见外间传来声音：“阿昭姐姐！”
　　下一秒，一个娇小的身影向她飞扑而来。
　　颜如昭原本还错愕着，直到看见了眼前晃动的一道金光，这才牢牢地把人接住。
　　怀里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留着双丫髻，发上别着一串叮咚作响的金铃，甜甜地仰起头朝她笑。
　　岑溪见状，无奈地说：“阿昭，你应该还记得，这是我的本命剑停云，她三百年前修成了剑灵真身。”
　　颜如昭惊讶极了：“停云竟然化形了？”
　　岑溪的本命剑名为停云，几千年前养出了剑灵，他很是爱护，甚至将岑家的祖传法器金铃佩戴在剑穗上。没想到，她闭关回来后，剑灵竟然修成了真身。
　　颜如昭早知道停云剑灵是个女孩子，从前就爱甜甜地喊她阿昭姐姐，变为人身后更是冰雪可爱，她忍不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岑溪见了，咳嗽一声：“停云，休得无礼。”
　　停云这才听话地行礼：“见过仙君。”然后走到了岑溪身后，拉住他的衣角不放。
　　“明明这么乖，你别用你的古板教条教小姑娘。”颜如昭试图拐卖孩子，“停云，下次来芙蓉山上玩。”
　　刚修成人身的剑灵还对什么都很好奇，停云只乖顺了几秒钟，就坐到掌门桌前翻看书文。
　　她好奇地问：“仙门大会？会有谁来？”
　　停云一个个名帖念过去，都是些颜如昭熟知的门派仙友们，然而念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却让她突然睁大了双眼。
　　“妖皇燕苍？请他来干嘛？”颜如昭不解，“他们妖界干什么来参加仙门大会！”
　　岑溪无奈解释：“妖界本来就和仙界交好，他听说你出关了，要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该死的，这家伙可麻烦了。”颜如昭一拍脑门。
　　“谁让你几千年前欠了人家情债？”岑溪难得露出点幸灾乐祸的神情，“燕苍在你闭关期间，每年都要给你送来生辰贺礼，我这儿的库房都装不下了，你什么时候来搬走？”
　　颜如昭更头疼了，“他送的那些玩意儿没一个有用的，全给你好了，拿去给停云玩。”
　　“听说，妖皇这些年的修为也精进了不少，估计免不了想和你再切磋一番。”岑溪继续慢悠悠地说。
　　“……”只想咸鱼的颜如昭仰倒在座椅上，双眼放空，“掌门，我现在请假不去仙门大会了，还来得及吗？”
　　“不行。”掌门岑溪义正言辞地拒绝，“仙君都是从天元泉里出来的人了，还会怕区区妖皇吗？”
　　“天元泉？我知道！”停云最近正在被岑溪要求看书补充修仙知识，听见这个，便兴奋地放下书帖，“是传说中遭受天劫之人的救赎之地，能洗去劫数，重塑修为！”
　　“但至今，没人能活着走出天元泉……”她回忆着书上的文字，声音越来越小， “除了，玉罗仙君。”
　　而颜如昭本人却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惊奇道：“嚯，没想到我名气还挺大，都被写进书里了？”
　　“当然！阿昭姐姐可厉害了！书里还写，你是当之无愧的仙界第一人！”停云又笑了起来。
　　颜如昭也笑，抿了口仙茶，眼眸低垂。
　　七日后，仙门大会正式开始，众仙齐聚于玉罗门的登仙殿中。登仙殿是门内最权威的地界，内殿供奉着过去陨落的大能们。
　　谢寄凡跟在颜如昭身后进殿，紧张得连手心都出了汗。他从未参加过这样隆重的场合，连衣服都被换过，颜如昭还给他的发髻上插了一只玉簪。
　　然而等到了地方后，他却发现没什么好慌张的。
　　因为他和颜如昭坐在一起，而玉罗仙君的主位和其他仙长的位置隔了一道珠帘，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众仙云集，为了接风洗尘，玉罗门安排了一场宴席。
　　但在座有资格参加宴席的大多都是高阶修者，他们辟谷多年，便只是饮一些仙酒，互相攀谈。
　　颜如昭看谢寄凡安安静静地坐在身边，找来一个小仙侍，让对方送来了一些带着灵气的食物。
　　他刚辟谷没多久，还是习惯吃点东西。
　　谢寄凡没有想到仙君会这样关切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拿起了眼前的糕点。
　　颜如昭扫了一眼，大概都是些人间常见的点心，只不过经由食修做出来，内含充沛的灵气，有助于修为增长。
　　只是，大概是她活的年岁太长了，看着眼前的东西，竟感到格外陌生。
　　颜如昭记得，自己并非出身于修仙世家，也曾是个凡人。可她却觉得过去的回忆好像一团迷雾，她看不清，也记不起来。
　　她指着谢寄凡手中的糕点问：“这个，是什么？”
　　“是栗子酥。”谢寄凡尝了后认真地说，捧起一块递给颜如昭，“师尊要尝尝吗？”
　　颜如昭确实有点好奇，但她骄矜地不想表现出来，于是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谢寄凡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不知道颜如昭是什么时候凑近的，等她又恢复正襟危坐时，手指触碰到她唇瓣的感觉却还存留着。
　　而同一时间，谢寄凡敏锐地感受到，座下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向他投来——
　　那目光带着一股仇视之感，伴随着淡淡的灵力威压凶狠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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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你被某妖皇盯上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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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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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自然没有错过那道灵力威压。
　　她不用想都明白是谁，燕苍那家伙不知道又抽什么风。
　　颜如昭指尖微抬，不动声色地将灵力化解。
　　一道传音很快跟来：“坐在你身旁的男人是谁？”
　　颜如昭没搭理他。这人就是越搭理越得寸进尺。
　　她在考虑屏蔽传音，但好在燕苍并没有继续追问。
　　座下的各位仙长似乎在讨论些什么，颜如昭听了两句，是关于魔界的。有人提到，最近的魔界有异动，离魔界较近的门派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动静。岑溪为了稳定人心，并没有提到玉罗门出现的魔物。
　　但为了安抚他们，岑溪请出了门派中的算子鸿蒙长老卜卦。鸿蒙善于占卜，只不过不轻易测算。为了不遭受天谴，一般每隔几百年才会算一次。
　　占卜的结果并不明朗，但至少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魔界真的会入侵，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谢寄凡认真听着仙长们的谈话，他们话语间严肃至极，魔界异动应该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他转过头，却看见颜如昭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坐姿闲散，正好奇地盯着桌案上的一盘点心。
　　她就……一点也不关心仙门之事吗？
　　“师尊，如果魔界入侵，该怎么办？”谢寄凡小声地问。
　　颜如昭现在在盯着自己刚染的指甲观赏，漫不经心地答：“打回去不就得了。”
　　她似乎意识到谢寄凡在听座下的仙人们说话，于是又补充道：“他们就是在瞎担心，实在不行，大不了我去帮他们打。”
　　谢寄凡：“……”
　　是他多虑了，仙君的强大让她无所畏惧。
　　颜如昭没多久就觉得有点困，她打了个哈欠，问谢寄凡想不想走。
　　芙蓉仙山上的阵法需要时刻维系，离得越远，耗费的灵力就越多，她也更加容易疲惫。
　　谢寄凡本来还在认真听别人交流仙术，但看见颜如昭半阖的眼眸，便说跟她回去。
　　众仙之中，只有颜如昭能直接宿在登仙殿。一是因为芙蓉仙山在门派的偏僻处，而是因为，只有她身份尊贵至此。
　　颜如昭走到房门前，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谢寄凡不知在想些什么，差点撞上她，还是以一个将她拥入怀中的姿势。
　　他连忙后退，但还好仙君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心思在房内。
　　“谁在里面？出来。”颜如昭冷声道，拂袖一挥，房内便灯火通明。
　　殿内两个模样漂亮的弟子“扑通”跪下。
　　他们很恭敬，衣衫穿得十分单薄，现出内里白皙的肌肤。
　　“仙君……我们是来服侍仙君的。”
　　谢寄凡：？
　　颜如昭什么时候安排了这种戏码，他难道也要旁观吗？
　　但颜如昭似乎也不知情，她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服侍什么？”
　　“回仙君，”其中一个容貌尤其艳丽的少年说着，“我们家大人听说您刚收了炉鼎，便让我们来一起服侍。这位谢公子不过一介凡人，不懂得怎么侍奉，我们还能指导一番，免得让仙君不快。”
　　谢寄凡站在颜如昭身后，神色冰冷。
　　颜如昭愣在原地，一时间差点没听懂这二人在说什么。
　　但还好她反应迅速，上前一步，一只手在那少年的头上虚握。
　　很快，一只兽角出现在他头上。
　　少年现了原形，整个人瑟瑟发抖。
　　“你们妖皇大人还真是用心良苦。”颜如昭冷笑着说。
　　燕苍竟然这么快就探寻到了她收徒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她不会收下这两个少年，他这是来羞辱谢寄凡。
　　颜如昭此刻虽然神色还算平静，但那两位弟子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威压。
　　玉罗仙君有发怒之势。
　　二人硬着头皮叩首：“仙君……我们也是奉命而来……”
　　颜如昭走近，俯身盯着那二人，眼中带着一抹厉色，“你们，想当我的炉鼎？”
　　二人以为有戏，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们知道吗？当我的炉鼎，可和其他人不一样。”颜如昭语调放缓，脸上带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你们修为太低，若是和我双修，不过几秒就会变成废人。”
　　“这还不够，你们可知，魔界有一种用炉鼎的法子，在人的后脑勺处开一个小洞，将里面的血肉和骨髓全部吸取，人就会变成一个只有外皮的套子。这时候再灌入灵力，就变成了傀儡，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魔界还有人喜欢在人皮里放进萤火虫，挂在门上照亮，做成人皮灯笼，随风飘扬，可好看了……”
　　她的声线清灵，很好听，可是讲着这样的事情，便显得诡异十足。
　　二人听着，脸上神色逐渐恐惧，不禁跪倒在地。
　　颜如昭站起身来，笑容一瞬消失不见，冷冷道：“这里也是你们能留宿的地方？滚。”
　　二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荒唐。
　　颜如昭解决完那二人，这才分心看了一眼谢寄凡，却发现这少年听了她刚刚的话，竟正扶着门框干呕，眼圈都红了。
　　颜如昭：“……”
　　这样就受不了？
　　她叹了口气，将少年拉过来，双指点上他额心红痣。
　　谢寄凡感受到额间一片清凉，仿佛被输送了什么安定的气息，灵府终于平稳下来。
　　他看清了身前的颜如昭，本能地挣开她攥着他手臂的手，眼中带着惊恐。
　　“你傻吗？这也听进去了？恐吓小孩子的话术而已。”颜如昭无奈道。她声音放轻，完全没有了刚刚对待那二人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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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喜欢我的女鹅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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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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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这样难受，不止是因为颜如昭讲的那个故事。
　　他想起了当时第一次被送上芙蓉仙山的场景。那些人好像把他当成一个器物，认为他这样的卑贱之躯，能去服侍玉罗仙君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没有人问问他是否愿意。
　　可是……最后将他拉出泥潭的，却也是玉罗仙君。
　　颜如昭轻抚他的肩头，让谢寄凡平静下来。
　　他这回没有拒绝她的触碰。
　　“师尊，我不是你的炉鼎。”谢寄凡回过神后，冷不丁说了这一句。
　　“乖，你不是。”颜如昭揉了揉他的头，笑盈盈地说。
　　她已经习惯了，少年这样敏感多疑，她多哄哄他也没关系。
　　“外间有床铺，你晚上就睡在这里。”颜如昭吩咐，“我会设下结界，待会不会再有人闯进来。有什么事的话，到里面来找我就好。”
　　谢寄凡有些愣愣的，他小声问：“我能住在这里吗？可是，师尊刚刚说……”
　　他记得，颜如昭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留宿于此。他身份低微，本没有这样的特权。
　　“他们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颜如昭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弟子。”
　　谢寄凡静静地看向她，心中却不自觉泛起涟漪。
　　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
　　-
　　第二天，门派比试正式开始，地点挪去了登仙殿山脚下的弟子院。
　　前来的人也比昨天多了不少，各门派都带了一批弟子过来交流切磋。
　　谢寄凡也有意参加，只是他站在颜如昭身后，还是要等待她的吩咐才能动手。
　　颜如昭坐在擂台的上位，俯视着下面斗法的弟子们，仍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万物不入心。
　　“这个不行，太弱了。”
　　“这个长得不好看，和你打没有观赏性。”
　　“嚯，这是个符修，惯会来阴的。”
　　谢寄凡就这么听着颜如昭像挑拣大白菜一样给他挑选对手，有些无奈，心想他其实没什么资格挑，他修行时间短，这些人都是他的前辈。
　　能和他们交手，已经是他的荣幸了。
　　但他听着颜如昭的碎碎念，也并没有出声。
　　谢寄凡没机会出手，但早有人盯上了他。
　　妖皇燕苍就坐在不远处，在一场比试结束的空当，他懒懒发话：“玉罗仙君，我们几千年前曾比过一场，这次仙门大会，不如让我们的徒儿也来比比？”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威猛的妖修站了出来，他肌肉夸张，整个人的体型是谢寄凡的两倍。这妖修向上位一拱手，“弟子袁犀，请指教。”
　　谢寄凡握紧了手中的剑，想起了昨晚的场景。
　　这个妖皇，就是昨夜送那两个小妖到登仙殿来的家伙。
　　这回，颜如昭倒没有拒绝。
　　她露出一个笑容，如芙蓉初绽，话音却毫不客气：“妖皇殿下当初是输得不够服气，这回派徒弟来了？”
　　众仙倒吸一口冷气，能对妖皇殿下如此不客气的人，也只有玉罗仙君了。
　　“去吧。”她轻推谢寄凡的背脊，“给我争口气，咱们把他们师徒都赢一遍。”
　　谢寄凡当然应下，提着剑飞身上场。
　　比起前段时间刚进宗门的时候，现在的他可谓是进步神速。连玉罗门的几位长老看见他上场时的姿态，都有些惊讶。
　　谢寄凡抽出剑，灵力释放的过程中，现出淡淡的青色雾气，弥漫在灵剑周身。
　　在上座的燕苍见状，顿时一震，手指攥紧了座椅的把手。
　　下一秒，颜如昭就收到了对方咬牙切齿的传音：“颜如昭，你把我送你的丹药给这凡人吃了？”
　　颜如昭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拿着又没用，你既然送了我，不就由我处置？”
　　“你是不是傻！你虽然不用这药来增进修为，但青阳丹在危急时刻是能救你性命的！”
　　“哦？那你觉得，我像是会遇到‘危急时刻’的人吗？”颜如昭反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燕苍：“……”
　　他就知道颜如昭这女人的脑回路该死的奇怪！
　　他们这一来一回后，擂台上的谢寄凡已经快和对手分出了胜负。
　　他的剑法完完全全遵从颜如昭的那本剑谱，又加上她的指点，如今已经初有成效，对付这个袁犀还是有把握的。
　　他赢下了比赛，点到即止地划破了袁犀心脏处的衣衫，收剑对着众仙长一拜。
　　谢寄凡下意识地稍稍抬头，想看看颜如昭的神色。
　　她会为他高兴吗？
　　但她的座位太高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回玉罗门的高阶修士们已经不止是惊讶了。要知道，妖皇的这个弟子已经是金丹前期，很有天赋的妖修，而谢寄凡……不久前还只是个低微的凡人。
　　——那个卑贱的凡人少年，短短一段时间内竟修炼成了这般模样？
　　玄明长老在不久前的灵脉事故中见过他，此时眼睛瞪大，不禁说：“这小子，现在怕是有金丹后期了。”
　　身旁的鸿蒙长老补充道：“他的剑法看起来与玉罗仙君如出一辙，虽然只是拙劣的模仿，但已经威力十足。”
　　玄明也是剑修，第一次对着颜如昭有些好脸色，他询问道：“敢问仙君，平日里是怎么训练这徒弟的？也好让我取取经。”
　　颜如昭倚在椅背上，招呼谢寄凡回来，随意地答道：“没什么训练方式，偶尔我去做做陪练罢了。”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谢寄凡就算再出色，也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凡人，虽然是仙君亲收的弟子，但……仙君亲自陪练？！
　　这也太纡尊降贵了。
　　燕苍听见这话，胸膛间好像在翻江倒海，他直接拂袖起身，离开了现场。
　　谢寄凡很快回到颜如昭身边。
　　他握剑的手腕被她拉住，仙君的手还是很凉，可话是暖的：“辛苦了。”
　　“我都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你了。”颜如昭眼眸带笑，偏过头低声他：“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你是我的弟子，而非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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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教导主任亲自指导学渣作业，全班同学都炸了（bushi）
　　温馨小贴士：阿昭宠是真的很宠，不爱也是真的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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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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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氵包氵末离他太近了，谢寄凡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
　　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为他立威，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她的爱徒。
　　颜如昭向来做事情随心所欲，之前对他也有种种奇怪的限制，可此时此刻，谢寄凡知道，她的的确确在对自己好。
　　谢寄凡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将目光放在颜如昭白玉似的面容上，移不开眼。
　　而颜如昭却很快恢复了端庄的坐姿，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妖皇燕苍，对方看上去满面平静，一只手握着酒杯，自顾自斟酒。可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暴躁心态。
　　就在刚刚的几秒内，她再次收到了燕苍的传音。
　　很简短的一句：“我要和你谈谈。”
　　颜如昭收回目光，拍了拍谢寄凡的手背道：“你在这里随意比试吧，挑点有竞争力的对手。”
　　“我有事，先行一步。”
　　玉罗仙君的离席并没有让太多人吃惊，颜如昭本就是个不喜欢热闹的性子，在场的众仙长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但颜如昭前脚刚走，燕苍却很快也独自离席，这就让人不禁浮想联翩起来了。
　　“听说三千年前，妖皇与玉罗仙君比试过一次，二人缠斗了七天七夜，最终才以妖皇败走为结束。”
　　“啧啧，燕苍就是自那之后，对玉罗仙君有所属意了吧？”
　　“谁知道呢，他们那相爱相杀的戏码在我们门派里都编成话本了。”
　　“给我瞅瞅。”
　　“嘿，现在玉罗仙君出关，燕苍不远万里来到玉罗门，咱们不就能看现成的了？”
　　谢寄凡低着头，站在一群玉罗门的弟子中，将这群人的话收入耳中。
　　他很快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相爱相杀。
　　是真的吗？
　　谢寄凡不信。
　　他的师尊虽然看起来闲云野鹤，可她的确是当今修真界最强之人，半步登仙，这样的玉罗仙君，即使是妖皇恐怕也没有资格和她比肩。
　　谢寄凡想，那妖皇燕苍还在昨晚给仙君送了炉鼎，仙君明显看起来很生气。
　　这样的卑劣之人，不配得到仙君的喜爱。
　　那，谁配得上呢？
　　谢寄凡在发现他竟然在考虑这样无稽的问题时，心中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吓了自己一跳。
　　这也是他能想的吗？
　　总归，总归不会是什么凡夫俗子就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大脑清空，提着剑就要上场。
　　身边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很快被场上的情况吸引了注意力，抛下刚刚的话题，为激烈的打斗欢呼——
　　“那不是刚刚那个干倒了妖皇弟子的少年吗？”
　　“是他！竟有幸得到玉罗仙君亲传，真是幸运啊……”
　　打斗时灵力被逼出，谢寄凡的五感都变得敏锐，这些话自然也轻易地传到他耳中。
　　几场比赛，十几个回合下来，他都赢下了对手，无一败绩。
　　看着对方朝自己敬佩地行礼时，谢寄凡礼貌地回应，却突然间觉得很茫然。他看着自己手心出冒出的淡青色灵力，以及手中握着的剑，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还在想着颜如昭。
　　上一场比试时，谢寄凡虽然没能看清远处她的神色，可他知道她是在那里的。
　　但此刻，台上的座位已经空了，没有她的身影。
　　仙君去做什么了？他突然这样想。
　　是真的如那些人所说，和燕苍私会去了么？
　　谢寄凡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有些心乱如麻，只好草草地同各位仙长弟子们鞠躬，回到颜如昭的座位旁观战。
　　但那些原本能让他热血沸腾，仔细观摩学习的战斗场面，忽然就变成了一些枯燥无味的影像，谢寄凡木着神情，试图找到刚刚观战时的状态，可却总是忍不住回头望向登仙殿的位置。
　　仿佛在期待着有人能从上面走下来，回到他身边的座位来。
　　谢寄凡的手指攥着座椅的扶手，一时没回过神。
　　“诶，你就是小谢师弟？”突然间，有人在他身后问道。
　　谢寄凡这才转过头，站起身要行礼。
　　“不用不用，你我应是同辈。”眼前的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发髻上戴着一串金铃，她甜甜地笑道：“你就是阿昭姐姐的弟子？我是掌门的剑灵，停云。”
　　“停云师姐。”谢寄凡还是拱手尊称了一声。
　　“阿昭姐姐不在这儿吗？”停云也没再计较，笑吟吟地说，“我还想找她玩呢，小谢师弟可知她去了哪儿？能不能帮我去找找阿昭姐姐？”
　　停云一看就是被掌门万分宠爱着养大的剑灵，如今化成人身也懵懂可爱，对玉罗仙君也只唤一声“阿昭姐姐”。
　　“仙君……应该是往登仙殿的方向去了。”谢寄凡迟疑着答道，“我……”
　　停云仍笑得很甜，歪头问他：“不行么？”
　　“……好。”谢寄凡最终说，“我这就去将师尊寻来。”
　　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便往山上的登仙殿去，仿佛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他握着剑的手有些出汗，心里不停地想着，若是见到了颜如昭，便说、便说是停云剑灵要见她，唤他来寻她的。
　　而非是……他的本意。
　　停云见他走了，便也回到岑溪身边。头戴玉冠的掌门大人亲自为她倒茶，摸了摸她的脑袋，“跑来跑去的，又去做什么了？”
　　停云抿了一口，是岑溪特意为她准备的清甜果茶，没有她不喜欢的苦涩茶水气息。她仰头笑，眼睛亮亮的，“没什么，我看有人见山路险峻不敢上去，便推了那人一把。”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停云也超可爱！
　　众人：妖皇和仙君相爱相杀，不远千里来相会！
　　小谢：真的吗，我不信。


第13章 
　　==================
　　颜如昭在登仙殿后侧的竹林中见到了燕苍。
　　男人身材高大瘦削，一袭黑袍。他周身的气压极低，冷着脸向颜如昭走来。
　　然而，从燕苍身后不小心冒出的一条尾巴却暴露了他紧张的心思。
　　颜如昭“噗”地笑出声来。
　　燕苍真身是只猛虎，据说现出原形时身躯庞大，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虎啸声能抵御千军万马。
　　颜如昭倒是没见过，因为当初燕苍在她面前现真身时，被她的修为压制，只变成了一只幼虎，还被她当成小猫咪□□了一把。
　　见颜如昭笑了，燕苍知道她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不禁心生郁闷之情，便直接上前质问道：“你那个徒弟，什么时候收的？为何要收徒？”
　　“几个月前吧。”颜如昭双手抱胸，并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坦坦荡荡地回答，“我刚出关，闲得很，就收个小徒儿玩玩呗。”
　　“当真如此？”燕苍如鹰隼般的眼眸锐利地盯着她，“我瞧你和他很是亲近，这不是你的作风。”
　　竹林僻静，偶有枯叶落下，被颜如昭捻在手中随意把玩，她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哦？妖皇大人这么了解我？”
　　“阿昭，”燕苍无视了她的调笑，逼近一步，“这人身上有什么秘密？让你对他下了如此多的的心血。”
　　“妖皇大人，连我收徒也要过问，未免管得太宽了吧。”颜如昭撇下手中的竹叶，挑了挑眉。
　　燕苍见她又开始用这副闲散的模样竖起一道防备之墙，不禁叹了口气：“阿昭，我是担心你。”
　　“你知道，我对你有意。”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会担心——阿昭，你是世上唯一一位从天元泉中活着走出来的修者。我和你说过，那里不是洗劫之地，而是历劫之地。天道要谁死，谁就会去往天元泉，被泉中的深渊吞噬。”
　　“可你没死。”燕苍顿了顿，“天道一定从你身上拿走了什么，祂或许还在虎视眈眈，想要你的命。阿昭，你现在出关了，一定要当心身边可疑之人。”
　　“那个谢寄凡来历不明，你最好把他送走。”
　　这其实是一件密辛，世上知晓的人寥寥，燕苍能得知，也是妖界的某位祖辈告诉他的。人们只以为天元泉是洗去劫数的圣地，殊不知那其实是天道的惩罚。无数受劫之人前往天元泉寻求一线生机，最后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颜如昭沉默了下来。燕苍这话和她说过很多遍，他冒着泄露祖辈密辛遭受天谴的风险，也要提醒她。
　　她想，的确如此。当初在天元泉中的记忆混乱，她只记得自己的一缕神魂去往天界，窥见了上神们的一方世界。天机不可泄露，也许天道早就对她有了杀心，什么飞升，什么培养人才，都是借口罢了。
　　但颜如昭此刻指尖微动，感应到了芙蓉仙山中的阵法，稍稍安下心来。
　　不必担心，她已经有了对抗天道的方法。
　　只是这个阵法太过狂妄悖逆，不能对外人道出。
　　颜如昭心里感谢燕苍的好意，只是面上却只能装作不以为意的模样，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啦，你也不必每次见到我都吩咐一遍这话。我修为已进入大乘期，有谁能伤我？”
　　“况且，谢寄凡并非身世不明，他出身于玉罗门附近的黄泥村，的的确确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燕苍拿她没办法，颜如昭只要一对他有好颜色，他便什么严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你为何要收这么个凡人为徒？”他不解。
　　妖皇燕苍自出身便有尊贵无比的身份，一诞世便有了金丹期的修为，完全无法理解像颜如昭这样世间的顶级强者，怎么会愿意自降身份亲自教导一个凡人？
　　“阿昭，你若是想收徒，整个修仙界多得是好苗子。”燕苍好言好语和她说，“那个姓谢的小子出身低微，这般卑贱之人连给你当炉鼎都不配，你不如再考虑考虑。”
　　竹林外侧，刚刚才上山的谢寄凡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了，就在不远处，仙君在和妖皇说话。谢寄凡当然知道，妖皇口中那个“姓谢的小子”就是在说他。
　　他其实心里没有多大的火气，自他有记忆以来，被人看不起便已经是常事，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而到了修真界之后，更是如此。
　　只是，谢寄凡却仍有些紧张。
　　因为颜如昭还未回话。
　　她会说什么呢？大概是附和吧，毕竟妖皇和她关系匪浅，对方好言相劝，她大概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可是，颜如昭就是听不得燕苍一口一个“低微”“卑贱”“凡人”的样子，她扬起头来，疑惑地问：“我在进入修真界前，也不过是个凡人。那么，我在你眼里，也是这般不堪？”
　　燕苍连忙解释：“阿昭，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凡人怎么了？”颜如昭脾气上来，为了攻击燕苍，开始列举谢寄凡的种种好处：“谢寄凡他年纪轻，生得又俊朗，还有一枚好看的红痣。我教他什么他都学得很快……燕苍你不会是因为刚刚徒弟输了，所以迁怒于他吧？”
　　“……”燕苍哑口无言。
　　-
　　燕苍被颜如昭的一通输出搞得一个人在竹林里自闭，颜如昭独自走出竹林回到登仙殿时，便看见了立在后院处的谢寄凡。
　　他的眼眶和鼻尖好像有点红，见到她时，不再像之前一样神情僵硬，而是快步迎了上来。
　　“师尊……”谢寄凡嗫嚅道，最终还是说：“停云师姐找不到您，便吩咐我上来寻。”
　　颜如昭本还在奇怪谢寄凡是怎么了，听他提起停云，便无奈地说：“这小丫头，她想找我还不容易？肯定是在使唤你找乐子。”
　　“比试如何？输了了几场？”颜如昭拂袖，示意他跟她下山
　　“都赢了。”谢寄凡跟在颜如昭身侧，答道。他身旁的的仙君身影清瘦，衣袂翩然，袖袍的一角随着行走的姿态轻飘飘地拂在他的手背上。
　　“不错。”颜如昭颔首，“对了，你以后别听停云的，白白跑一趟，浪费了比试的时间。”
　　谢寄凡沉默了半秒，脱口而出：“不、不是的。”
　　“我也想来寻师尊。”他这样说，“师尊不在，连赢了比试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谢寄凡觉得自己好像鬼迷心窍了一样，就这样将心事和盘托出。
　　他一直在想刚刚颜如昭和妖皇的对话。
　　她说他俊朗，说他额心的红痣好看。
　　可谢寄凡从前遇上的人，都说他的那枚红痣是妖异之兆。
　　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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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昭其实是个颜控（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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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写了一个预收，大家喜欢的话戳个收藏吧ovo
　　《把禁欲仙君抢回魔界后》
　　青叶是前任魔尊的女儿，魔界内乱后，她逃到仙界，遇上了正外出云游的重宁仙君
　　她装成被仇家追杀的可怜孤女，博取他的信任
　　重宁仙君高不可攀，可也确实很好骗。青叶只需拉住他的衣摆轻声唤疼，仙君便会露出慈悲的神色，为她治伤
　　青叶随重宁仙君回了仙界宗门，同他越来越亲近
　　仙君纵容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在他清净的寝殿里吵吵闹闹
　　重宁的冷寂眼眸中曾万物不入，如今却盛满了青叶的倒影
　　他离不开她了，甚至不惜受伤也要为她寻来增进修为的灵药
　　青叶想，她不愧是魔，这样会玩弄人心
　　直到他们的道侣大典那一天，魔界叛军攻城，身穿喜服的青叶毫不犹豫地抛下身边的仙君，重回魔界
　　然而，魔域高塔之上，叛军捉着受伤的重宁仙君，对青叶厉声道：“再进一步，我便将他杀了！”
　　“你是要你夫君，还是要这魔尊之位？”
　　重宁眼底一片死寂，他撞上叛军的玄铁刀，没有给青叶选择的机会
　　-
　　三月后，魔界易主
　　仙界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重宁仙君，而新任魔尊的寝殿中，却多了一位病怏怏的仙人
　　魔尊日日在殿中给那仙人喂药
　　有魔界下属曾看见，那仙人腕上有浅浅的锁链勒痕，伴着隐忍的咳声，显得格外脆弱
　　而魔尊正轻声哄骗道：
　　“阿宁，喝完药我便带你出去，好不好？”
　　-
　　本文又名《震惊！魔界小公主不仅对清冷仙君骗身骗心还强取豪夺！》
　　别看文案有点虐，其实是甜文嘿嘿
　　但是男主控慎入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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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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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听了谢寄凡的话，稍稍愣住。
　　她还记得，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副对她抗拒十足的模样。
　　她瞥了身边的少年一眼，又想起刚刚燕苍和她说的话。
　　天道几次三番威胁她，让她去培养谢寄凡，难道其中真的有阴谋？
　　可身边的少年此刻眉眼温顺，刚刚说出了那样依赖的话语，神情似乎还有些忐忑，正在等待她的回应。
　　他的魔骨已经被她用符咒消除了，他如今只是个普通修者而已。
　　颜如昭按捺下心思，仍是平静微笑的模样，转头同他说：“好，那我回去看你比试。”
　　二人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许多弟子还在夜场训练，颜如昭回到座上，正要给谢寄凡挑选对手时，一道传音却突然出现在她脑中。
　　这回是岑溪，他话音有些急促，颜如昭很少见他这样失态——
　　“阿昭，停云刚刚去了灵脉附近，我现在探察不到她的踪迹……”
　　“她可能出事了！”
　　又是灵脉。
　　颜如昭猛地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此刻，不远处的灵脉方向，一股浓烈的黑烟升起，侵染了小半边天际。
　　这下连其他门派的仙长们也注意到了这奇异的情况，纷纷议论起来。
　　不能再等了。
　　颜如昭吩咐谢寄凡：“有魔物现身，你先回登仙殿去，保护好自己。”
　　说罢，她飞身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谢寄凡面前。
　　这是颜如昭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功法，谢寄凡这才意识到——她的速度究竟有多快，修为有多么高深。
　　颜如昭很快到达灵脉。
　　果不其然，又是有魔物作祟。
　　上次谢寄凡手上的莲归玉弄死了一只噬灵魔，而如今另一只竟卷土重来，只不过这一次它隐蔽得很好，而且寄生了半个灵脉，如今发动，体型几乎像一座山那么庞大。
　　怪不得身上的魔气都泛成了黑烟，直冲云霄。
　　身后岑溪带着几位仙长赶到，他们来自不同门派，见颜如昭已经在这里，稍稍松了口气，同她传音道：“仙君！这魔物来势汹汹，恐怕埋伏已久。仙君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几人先一同施法结界，绝不能让它危及弟子们！”
　　颜如昭很清楚，这次的噬灵魔和上次的小打小闹不一样，它多半已经生出灵智，很可能是魔界积攒了多年的一个重型杀器，她当然是和那几位仙长合作更有胜算。
　　可是，停云在这里失踪了。
　　如果施法做结界，结界外的人当然安全，可停云该怎么办？到时候激怒了噬灵魔，停云肯定有生命危险。
　　颜如昭飞身在空中，衣衫猎猎，她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同岑溪说：“你带着他们在这里守着，我先去探个虚实。”
　　这几位仙长便知道，颜如昭要独自处理这魔物了。
　　还有人想劝说：“仙君，我们可以为您助力……”
　　但他话还未说完，颜如昭的身影便已经冲向了噬灵魔，冲天的魔气很快将她的身影掩埋。他们没人敢忤逆玉罗仙君，只好先跟着岑溪，做好战斗准备。
　　但颜如昭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几瞬之后，魔气中现出千百柄乳白色灵力幻化而成的灵剑，带着汹涌滔天的气势，在同一时间向噬灵魔袭去——
　　片刻之后，巨石轰隆倒塌，魔气散去。
　　颜如昭早已找到停云，将她护在怀里，才完成了这次灵剑术法。
　　她正要抱起小姑娘飞身而出，将尽未尽的一缕魔气却突然从身后袭来，发出刺耳的狞笑——
　　【颜如昭——】
　　【我等你很久了。】
　　【别高兴得太早，总有……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报我受辱之仇！】
　　颜如昭冷不丁被这有灵智的魔缠住，却并未慌张。
　　她单手化刀斩尽那缕魔气，冷笑：“我杀过的魔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你尽可以来找我。”
　　“我会满足你想要的任何死法。”
　　-
　　谢寄凡一直守在原地，帮玉罗门的长老们有序地疏散弟子，让他们去山上避难。而其他的高阶仙长们则飞身前往灵脉的方向帮忙。
　　弟子们其实没有多么慌张，他们在知道玉罗仙君已经赶去灵脉后纷纷松了口气。仿佛只要有颜如昭在，万事都可以放心。
　　可谢寄凡此刻却心乱如麻。
　　颜如昭很强，他知道。
　　可是，谢寄凡也见过她受伤吐血的模样。别人不知，都认为玉罗仙君坚不可摧。可他观察得很清楚，仙君在芙蓉山上时，每天都要紧闭房门在凝霜阁内待上一段时间，每次出来后，脸色都很苍白。
　　谢寄凡记得，仙君自上次替他画符时也受了伤。
　　她会不会有事？
　　谢寄凡一瞬间有想要去灵脉帮忙的冲动，可他也知道，自己还太弱小，怕是会添麻烦。
　　他就在这里等着，等她回来。
　　不知道等了几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仙君的身影。
　　颜如昭看上去一切如常，只是袖口染上了点黑雾，她身旁是抱着停云师姐的掌门，身后还跟着几位不同门派的仙长。
　　谢寄凡终于松了口气。
　　颜如昭吩咐岑溪：“停云可能受了惊，你回去给她用点补药。”
　　她转头，这才看见了一直站在原地的谢寄凡，皱了眉头，“我让你回登仙殿去，你怎么一直待在这里？”
　　谢寄凡第一次被她这样凶，有些无措地道：“我在等师尊。”
　　颜如昭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至少这家伙是在关心她。
　　她走上前，谢寄凡这才发现颜如昭似乎腿脚有些不稳，忙问：“师尊是受伤了吗？”
　　颜如昭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他轻声说：“我待会要去和掌门他们商讨对付魔界的法子，现在不太平，你赶紧先回登仙殿。别怕，你戴着莲归玉，普通妖魔不会近身。”
　　她温和地将他额角的乱发捋好，便没有任何留恋地回身去找掌门他们。
　　谢寄凡听她的话。
　　他孤身一人上山，准备回登仙殿等她。
　　可就在他走到殿后的竹林处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谢寄凡。”
　　他震惊地停下脚步。
　　曾经只能在梦中听见的声音，竟然第一次出现在了现实里。
　　那声音的主人没有现身，谢寄凡却看见，自己身前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那声音继续道：
　　“你的机会来了。”
　　“玉罗仙君此时灵力反噬严重，还受了伤。”
　　“这是纯度十足的醉仙散，足以让大乘期的修士陷入沉睡——我的意思是，永久的沉睡。”
　　“谢寄凡，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会怎么做捏？
　　发出想要评论的声音（小可爱们都去哪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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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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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站在原地，心中是一片惊涛骇浪。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努力练剑，为的就是今天能有机会和其他弟子们比试几场。
　　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是个身负仇恨之人。
　　谢寄凡盯着自己足尖前的小纸包，嗓音略微嘶哑，他问：“仙君是这般强大之人，怎么可能会被这种凡物所害？”
　　那声音再次不屑地响起，在空无一人的竹林中显得格外尖利：“颜如昭早有灵力反噬迹象，此时又和魔物缠斗一番，这是她近千年来最脆弱的时刻。”
　　“你只需将醉仙散下到茶水中，这药无色无味，又是由你奉上，她不会起疑。”
　　她不会起疑。
　　谢寄凡听到这句话，心尖仿佛颤了一下。
　　他知道，那声音的意思是说，此事的成功率很大。可如今谢寄凡心中想的却是，颜如昭这样信任他，他却……
　　“你还在等什么？”那声音催促道，“待她回来，奉上茶水，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你来玉罗门，不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吗？”
　　谢寄凡声音很低，“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对仙君的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楚？”
　　他感知不到那个声音的存在，只能缓缓将头仰起，望着黑漆漆的天幕——
　　“你究竟是人，是仙，还是魔？”
　　那声音呵呵一笑：“这很重要吗？”
　　“你不要忘了，你的第一缕灵力是谁给你的。”
　　话音一落，谢寄凡眼前画面天旋地转，一瞬间，他又置身于梦中那个血腥十足的地方，漫天的鲜血覆盖了他，衣衫染血的仙君持着剑，寒光毕露。
　　这一次，剑尖对准了他的胸膛。她眼中毫无感情，飞扬的发丝像灼烧的烈焰，直接将他一剑穿心——
　　“唔！”谢寄凡捂着胸口，半跪在地。
　　眼前又恢复了原来的景象，竹林仍然幽静，就在不久前的傍晚时分，仙君从竹林中出来，言笑晏晏地说要去看他的比试。
　　可她的确是他的仇人。
　　这一点无法改变。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谢寄凡沉默着，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似在叹息：“你的祖辈若是知道，他们费尽心机才托生到四千年后的后代竟如此优柔寡断——”
　　“我知道了。”谢寄凡打断他。
　　手指颤抖着，他捡起了地上的纸包。
　　-
　　颜如昭疲惫地和一群仙长们开着会，她刚刚安抚了停云，小姑娘第一个发现灵脉处的不对劲，还未来得及和掌门传信便被噬灵魔的魔气侵体。
　　剑灵的身躯至纯至善，很容易被魔气影响。
　　岑溪此刻也有些心神不定，担忧着内室的停云。
　　玉罗门此时只有一位长老在场，玄明、断月和鸿蒙都在外面安抚弟子，维护秩序。室内一室寂静，大家都有所担忧，但无人敢开口。
　　妖皇在此时匆忙赶来，一进门便拉住颜如昭的手臂，急问：“有没有受伤？抱歉，是我没能及时到场……”
　　“我没事。”颜如昭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燕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从袖口拿出一颗丹药递给她，“不管如何，先把这枚益气丹吃了。”
　　颜如昭倒没有拒绝，接过咽下。
　　妖皇来了，这一片死寂的氛围终于有些许缓解。燕苍拧着眉，沉声道：“魔界如此胆大包天，绝不能姑息！我明日便会命妖界将士前往魔界镇守，谁愿一同去？”
　　虽然大家都知道，妖皇是因为此事发生在颜如昭的玉罗门，所以才这样重视。但他率先担起责任，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做缩头乌龟，于是纷纷响应。
　　岑溪也表示，他会派门内仙长一同前往魔界。
　　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众人走后，燕苍本想送颜如昭回登仙殿，却被她淡淡拒绝。她留了下来，殿内再次只剩下她和岑溪。
　　颜如昭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阿溪，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如今五千多岁，那么，你可还记得四千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有些模糊，不过大致还是记得的。”岑溪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最近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颜如昭神情看上去有些迷茫。刚刚众仙都在时，她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心里藏了事。
　　“我以前并没有将多年前的回忆放在心上，毕竟过去很久了。可是，我最近却发现，我对于自己曾是凡人的那段记忆格外陌生。”
　　上次她在晚宴上看谢寄凡吃点心，那些本该是人间最常见的食物，可她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从前她没放在心上，因为凡人寿命短暂，十几二十年和几千年想必，犹如蚍蜉入海。
　　可是今天……
　　颜如昭轻声同岑溪说：“刚刚的那个噬灵魔，它好像认识我。它说……要报复我曾施加给它的屈辱。”
　　“什么？”岑溪震惊，“怎么可能？它难道是你三千年前斩杀过的魔物复生吗？”
　　颜如昭摇摇头，“不，我对于魔物向来斩草除根，连转世都不可能。”
　　“所以我在想，”她沉吟道，“那东西也许是我在创立玉罗门前，亦或是，我还是个凡人修者时杀过的东西。”
　　“可是，我完全记不清楚了，那些回忆全都是乱的。”
　　颜如昭有些懊恼。
　　这个魔物看样子是冲她来的，它能复生一次，说不定就有第二次。若她能记起那东西是什么来头还好办，但问题是，她根本想不起来。
　　“你不必忧心。”岑溪安抚她，“等我们派兵去魔界镇守，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颜如昭捏了捏眉心，还是准备回登仙殿休息。
　　刚刚杀死那只噬灵魔其实没费多大的功夫，真正让她损耗严重的，其实是远在芙蓉仙山上的阵法。颜如昭可以感应到，那阵法消耗的灵力越来越多，而它也越来越完善。
　　这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等她与芙蓉仙山彻底融合后，无论是哪路神魔，都没法再挡她的路。
　　回到登仙殿时，颜如昭没想到谢寄凡还没休息。
　　少年静坐在座椅上，身旁放着倒好的仙茶，散出袅袅雾气。
　　他神色有些迟缓，看见颜如昭时，匆匆忙忙地站起身，差点把自己绊倒。
　　“小心些。”颜如昭扶住他，看了眼案几上的茶水，笑道：“我这徒儿还真是懂事，知道奉茶等我回来。”
　　她伸手就要拿桌上的茶杯，谢寄凡却伸手“啪”地一下将杯子掀翻。
　　澄清的茶水泼出，消散在空气中。
　　“师尊，”他眼角有些红，像是哭过一般，“茶凉了，我再给您添杯新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红眼文学[doge]
　　我不管我不管我想要评论qwq你们都不理我了呜呜呜（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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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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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是不是被吓傻了？”颜如昭看他冒冒失失的样子，不禁出声问道。
　　而少年却罕见地没有回话，他背着身子给她倒茶，手还是颤抖着的，茶壶和茶杯磕碰出了清脆的声响。
　　颜如昭喝了茶，谢寄凡却还是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回去休息了，你早些睡吧。”她心里也装了事情，没有再和徒弟聊天的心思。
　　“师尊——”谢寄凡却猛地抬起头，喊住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紧张地站起来问：“师尊是不是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颜如昭在对付噬灵魔的时候腿部被魔气击中，但几个时辰过去，早就已经恢复如初。
　　“我为师尊抚琴可好？”谢寄凡见她又要走，忙拉住她的一片衣角。
　　颜如昭觉得他今天很是奇怪。
　　但少年此刻的神色不似作假，他白净的一张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担忧，眼神殷殷，那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好。”她最终答应了。
　　琴音在施加了灵力之后，有宁心安神之效。颜如昭确实有些疲乏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谢寄凡竟然如此信任，他在一道纱帘之隔的外间抚琴，她便能安心睡下。
　　谢寄凡低着头拨动琴弦，他将自己整个人放空，灌注进至纯的灵力，希望能尽可能地让里面那个人感到清耳悦心。
　　事实上，他也不仅是为了仙君而抚琴。
　　谢寄凡急需让自己冷静下来。
　　醉仙散只有那么一包，他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复仇机会。
　　他没能做到自己祖辈期望的事情，也没能让那位给了他一缕灵力的神秘人满意。
　　谢寄凡想，他的诞生只是数千年前某位先祖留下的一柄利刃，他没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他是一个复仇的工具。
　　可是那一瞬间，谢寄凡知道自己做不到。
　　颜如昭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便缴械投降。
　　想到那一刻，谢寄凡灵力倒灌，活生生咳出来一口血，可他手下的琴音却没有半分错漏。谢寄凡盯着琴弦上的血迹，一时间有一种自弃的快感。
　　-
　　颜如昭第二天起来时，神清气爽。她虽然近日来灵力损耗得有些严重，但强大的修为仍能让她迅速恢复。况且，昨夜谢寄凡为她抚琴静心，让她睡得格外香甜。
　　然而当她掀开纱帘到外间去寻谢寄凡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小徒儿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盘腿坐在坐塌上，怀中抱着古琴，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颜如昭觉得他有点可爱。
　　“怎么回事，嗯？”颜如昭凑近去逗他，“你不会为我弹了一夜的琴吧？”
　　谢寄凡压根没意识到她的靠近，猛然抬头，入眼处便是仙君的轻启的红唇，淡淡的百合焚香气息侵入他的呼吸，谢寄凡怔怔地望进颜如昭秋水般的双眸，连话都忘了说。
　　颜如昭便趁他不备将古琴夺了过来，怪罪他道：“喜欢琴也不能弹一整夜，下次再这样，我就要没收了。”
　　“不行！”谢寄凡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握住了她的手腕，“仙君说好给我的，怎能反悔？”
　　他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多，这只古琴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二份礼物。
　　第一份是他戴在手上的莲归玉。在这只手链替他挡下了噬灵魔之前，他还一心认为这是仙君□□他的器具。
　　“那，你要听话！”颜如昭觉得自己得拿出一点教训徒弟的威严，日后可不能让他再这样，“不管是修炼还是抚琴，万事都要都度，不可急于求成。”
　　谢寄凡望着她，并没有松开自己握着她的手。颜如昭也没有注意到，她仍抱着琴同他讲养生的重要性。
　　谢寄凡左耳进右耳出，他低着头，一副虚心听讲的模样。可他心里却在想——仙君的手腕又细又白，他可以稳稳地握在掌中。
　　仙君当真是不明白如何威严地对待弟子。她可能不知道，每次她教训自己的时候，谢寄凡并不会生出敬畏之心，反倒教他从心底冒出一股奇异的渴望。
　　渴望握住她的手腕，握住她的脚踝，用最低卑的姿态，去做最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这显然是只能藏在胸膛最深处的秘密。
　　于是颜如昭说完了，谢寄凡点头轻声说是，放开了她的手腕。
　　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颜如昭作为凡人的身体其实很脆弱，她肌肤白嫩，稍稍不慎就会留下印记。而面对着谢寄凡无害的手掌，金刚罩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静静地休眠着。
　　谢寄凡盯着那道红痕，捧起仙君的手腕。他记得不久前仙君为他治伤的方式，于是笨拙地有样学样，聚起一点灵力，将那道红痕彻底消除。
　　就好像这样做，能将他心里的那团妄念也彻底祛除一般。
　　“噢，你的力气还挺大。”颜如昭不以为意地甩甩手。她闭关三千年之久，从前便未曾接触过半分情爱，如今更是不会知道谢寄凡心中的所思所想。
　　她只以为少年是太在乎他的古琴了，于是便交还给他，戳着他的额心的那枚红痣命令道：“以后不许彻夜通宵，听见了吗？”
　　迎着她冰凉的指尖，谢寄凡喉结滚动，低哑着声音道：
　　“是，师尊。”
　　--------------------
　　作者有话要说：
　　牛哇小谢
　　今天还能拥有小可爱们的评论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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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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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昨天噬灵魔的危机让弟子之间人心惶惶，但魔界大敌当前，他们更是不敢懈怠修炼。因此第二天，各门派之间的比试照常继续下去。
　　颜如昭放谢寄凡出门参与门派比试，自己却待在了登仙殿中。众人也并没有觉得奇怪，毕竟玉罗仙君昨夜与噬灵魔缠斗，今日在殿中休息也是应该的。
　　但闭门不出的颜如昭却在谢寄凡离开后，分出一缕神魂飘出登仙殿，去往了灵脉之处。
　　这里在不久前因为噬灵魔而被封锁，按理说已经被严格看管起来。然而，就在门派仙长们的监视之下，又一只噬灵魔潜伏于此，甚至壮大到了可怖的形态。
　　颜如昭的神魂静静地立在灵脉的废墟之上，没多久后，一缕微风拂来，她开口传音道：“阿溪，灵脉被封锁之后，是谁负责看管？”
　　岑溪的神魂答道：“鸿蒙长老。”
　　当时断月和玄明长老因为灵脉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岑溪便做主让鸿蒙来主持大局。然而谁知道，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错漏。
　　岑溪叹息：“鸿蒙长老如今卸去修为，跪在登仙殿山下请罪。他平日里只在自己的山头上卜卦，不怎么参与门派管理事务，是我当时用错了人。”
　　颜如昭沉默下来。她知道岑溪平日待人宽厚，这是在为鸿蒙长老开脱。
　　岑溪看人还算准，而且，颜如昭也和鸿蒙打过交道，那人精于算道，却有些不通人情世故。
　　她继续说道：“我听说，断月和玄明都曾在前段时间和鸿蒙来往密切，鸿蒙手下没什么能用的人，他还向他们二位借过几位能干的弟子去看管灵脉。”
　　岑溪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门派中有魔界卧底？”
　　他的话还算委婉，事实上，颜如昭已经将卧底的人选锁定在了几位长老身上。噬灵魔能在玉罗门潜伏这么久，甚至几乎吸取了半个灵脉的力量，这绝不是一句“疏忽错漏”可以解释的。
　　不管是针锋相对的断月和玄明，还是办事不力的鸿蒙，都存在着嫌疑。
　　颜如昭吩咐他：“你和长老们接触的机会多，见面时给他们身上下追踪符——”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经历了三千年前的浩劫后，还敢在我眼皮底下与魔界勾结。”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般。
　　-
　　谢寄凡今日下山去弟子院参加比试，颜如昭并没有同他一起来。
　　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心神不宁。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不知那道神秘的声音何时会再来，会同他说些什么。另一方面……这是他第一次脱离颜如昭单独行动。
　　仙君如今似乎对他放心了很多，只是交代他对决时点到为止，不要让自己受伤。
　　谢寄凡想，明明之前他是那么渴望自由，如今仙君当真放他出来，他却有些不适应。
　　各山的弟子们平日里都在一起训练，他们早就对彼此十分熟悉，互相推搡打打闹闹，谢寄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如立在悬崖上孤独生长的一株植物。
　　有人见到他，正在议论纷纷：
　　“这，这就是玉罗仙君的首徒？”
　　“没错，就是他，昨天他还单挑了妖皇的弟子，赢了十几场比试。”
　　“不愧是仙君的弟子啊……真厉害！”
　　“听说他进入玉罗门前不过是个练气前期的凡人，唉，要是我能有他这么幸运就好了。”
　　其中一位有些忿忿不平道：“真奇怪，仙君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会收他为徒，怕不是将他当炉……”
　　“慎言。”一道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仙君昨天在众门派面前说得清清楚楚，哪有你嚼舌根的份？”
　　那说话的人便缩了脖子，唯唯诺诺地道歉：“是我不对，余林师兄……”
　　谢寄凡原本没有将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却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当即转过了头。
　　他在上次被余林出卖后，就再和他没什么联系，这时突然见到，对方眼神仍有些闪躲，但还是上前道：“寄凡，好久不见。”
　　谢寄凡冷淡地点点头。
　　他不怪余林，但他也没法和他像以前一样做朋友。
　　“昨天你的剑术我见识过了，”余林却还是很亲热地拍拍他的肩，“寄凡，我们比一场如何？”
　　谢寄凡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腰间的剑瞬间出鞘，表示接受了对方的挑战。
　　余林师从玄明长老，是他座下的第三位徒弟。他本就天资聪颖，经过这几个月的刻苦修炼后，他也同样进入了金丹期，修为和谢寄凡难分伯仲。
　　他们二人比试的过程中不发一言，只是用手中剑说话，寻找对方出击的破绽。
　　谢寄凡和余林本在一处不起眼的空地处缠斗，但随着时间流逝，身边围过来了一群又一群的弟子。
　　“啊，是余林师兄和玉罗仙君的首徒！”有人惊讶道，“玄明长老作为剑修，向来不服玉罗仙君的剑法，他们俩没比过一场，他们的弟子却打起来了……”
　　谢寄凡听见这话，手中的剑锋芒更甚。
　　不可以给师尊丢脸。
　　他下意识这样想。
　　二人额头上渐渐冒出汗珠，几个时辰过去，速度竟分毫不减。
　　周围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天色渐暗，余林终于因光线变化而脚下一滑。
　　他已经飞速地调整过来，然而还是没能逃过谢寄凡的火眼金睛——
　　“你输了。”谢寄凡用剑尖挑起他的衣襟，淡淡道。
　　余林也很有风度，他弃剑，拱手道：“佩服。”
　　他作为玄明的徒弟，在各山弟子间很有威信，见他都向谢寄凡行礼，弟子们也对谢寄凡有了些许敬畏。
　　然而此刻，谢寄凡却并没有在意身旁那些或羡慕或钦佩的眼光，他心里只是想，他做到了，他证明了师尊的剑法才是更厉害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热血沸腾，只想赶紧上山去找师尊。
　　余林却轻轻拦下了他，他眉目平静，却低声同他说道：“寄凡，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羡慕你。”
　　谢寄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人为何要突然说这么一句
　　余林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最后他还是收拾好情绪，再次拱手，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恭喜你，短短几月就进入金丹期，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多谢。”谢寄凡谢过他，便走上了回登仙殿的山道。
　　但余林的话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
　　“前途”。
　　这是他从前未曾考虑过的东西。
　　在进入玉罗门之前，连活着都很艰难了，而拜在颜如昭门下后……
　　谢寄凡的呼吸逐渐收紧，胸中的热血也渐渐凉了下来。
　　登仙殿后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下一秒，那道让谢寄凡逃避又畏惧的声音再次响起——
　　“呵，百年才炼出一次的醉仙散，就这么被你浪费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瑟瑟发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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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榜单需要压字数，这周可能会隔日更新哦，等入v之后俺会加更滴！
　　谢谢喜欢本文的小可爱们！我有在努力存稿！
　　感谢在2022-05-01 20:59:18~2022-05-02 21:1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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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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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握紧拳头，低头不语。
　　夜色沉静而厚重，像一潭深水一般缓缓将他吞没，谢寄凡感受到胸腔中窒息般的难耐。
　　“用这样下三滥的法子毒害仙君……为人不齿。”他最终这样说。
　　谢寄凡清楚地记得，梦中的颜如昭一柄长剑，光明正大地将对手斩于身下。
　　虽然他们站在对立的方向，可他仍无法就这样下手。
　　在颜如昭昨日伸手触碰茶杯的那一刻，谢寄凡在心中想，不如暂且、暂且放下仇恨。
　　等到以后，用她教的东西光明正大地复仇，岂不是更爽快？
　　谢寄凡不断地这么和自己说着，企图说服自己。
　　况且……就算他穷尽此生也无法和她匹敌，死在她手下，也不算什么憾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神秘声音忽然发出张扬的尖笑。
　　“谢寄凡，你还真是考虑了不少。”神秘声音笑意未减，“你不会以为，那一小包醉仙散，真的能让当世第一人——玉罗仙君中招吧？”
　　谢寄凡心间一跳，猛然抬头。
　　“那不过是个考验。”那声音低缓下来，仿佛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一般，“玉罗仙君身有金刚罩，世间几乎没有法器能真正伤害到她。谢寄凡，你实在天真，就算你再修炼千年，也最多只能斩落她一小片袍角。”
　　“用正经的法子对付玉罗仙君，无异于蚍蜉撼树，太过可笑。”
　　是啊。谢寄凡想，仙君的确是那样高不可攀之人，他在她面前，只不过是一只蝼蚁而已。
　　可是，山巅之上的仙人，却向他这样的蝼蚁伸出了手。
　　“不过——”那声音一转，“玉罗仙君也并不是百毒不侵。”
　　“她本人的凝霜剑，就能穿透她的金刚罩。”
　　用世上最尖锐的矛，去攻世上最坚固的盾。
　　谢寄凡深吸了一口气。
　　“谢寄凡，想办法弄到这把剑，你才有资格和你的师尊‘相爱相杀’。”藏在黑暗中的神秘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用一种近乎嘲弄的语气同他说着。
　　“我正在锻造一个法器，等成功之后，将法器与凝霜剑结合——那将是你的复仇之日，明白了吗？”
　　“小东西，别再让我失望。”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神秘声音渐渐隐去。
　　竹林间只剩下偶尔响起的虫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搅乱了谢寄凡的一颗心。
　　-
　　登仙殿中。
　　颜如昭正和岑溪传音通话。
　　“追踪符都印上去了吗？”她问。
　　“放心吧，我与他们见面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施了法，万无一失。”岑溪道，“你给的符咒，即使是他们分了神魂出去，也照样能追寻到踪迹。”
　　颜如昭满意了。剩下的，就只剩等待。
　　她面前呈现出一道水屏，上面是几位长老目前所处的位置，无论他们有任何异动，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然而，几炷香的时间过去，他们却并未露出可疑的行迹。
　　除了玄明在练剑以外，另外几位长老都已经睡下。
　　颜如昭看着玄明归剑入鞘，最后上床睡觉时还要抱着他的那把破剑，她也终于移开视线，对这块水屏失去了兴趣。
　　按理来讲，在噬灵魔事件后，门内的卧底肯定会有动静才对。今日她故意待在登仙殿中寸步不出，就是为了让那人放松警惕。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颜如昭紧闭双眼，忽然开始算卦。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立即传音给岑溪：“走，登仙殿后的竹林！”
　　是她疏忽了，卧底并非一定要闹出动静。那人能引进来两只噬灵魔，必然也能带进来更多的魔。
　　魔气会自己去寻人。
　　她算到后院竹林此时阴气正盛，是最适宜魔物滋生之处。
　　颜如昭派出自己的神魂，在夜空中飞速穿梭。
　　很快，她和岑溪的神魂在竹林相见。
　　岑溪先她一步，似乎已经发现了端倪，迟疑地同她传音道：“阿昭，这……”
　　能让岑溪这样为难，该是什么样的大魔？颜如昭不禁屏住呼吸，然而岑溪退开一步，出现在她视线中的却是——
　　谢寄凡。
　　颜如昭：？
　　夜色已晚，她不知道他此时在竹林里做什么。少年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的，他身量很高，但身形清瘦，背脊稍稍弯了下来，他手中提着一柄剑，在地上不知所谓地随意划了几道痕迹。
　　但颜如昭还是稍稍放下心来。
　　是谢寄凡，不是什么大魔。
　　也许是今日时机找错了，反正追踪符仍在长老们身上，她随时可以知道他们的动静。
　　“你回去吧，今日没事了。”颜如昭同岑溪说。
　　岑溪还是有些犹豫，“你这弟子此时出现在这里……还是带出去拷问一番比较好。”
　　颜如昭没有说话，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神魂渐渐显出一点透明的身形。
　　谢寄凡很快发现了她，惊讶得连剑都掉了，“师尊？”
　　还是半透明的师尊。
　　他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惊讶，顺带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
　　就好像，他很想见到她一般。
　　“大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颜如昭神魂发出声音的声音空灵，仿佛钻进了谢寄凡的大脑，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我，我迷路了。”谢寄凡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他的确迷路了。
　　刚刚和神秘人的对话让他心中郁郁，便在竹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但夜晚太过幽深，他似乎走进了什么阵法一般，迷失了方向。
　　谢寄凡原本没有太当回事，毕这里是登仙殿的后院，他多花些时间，总能走出去的。
　　但就在此时，如同魂魄一般的仙君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信了？”岑溪传音问颜如昭。
　　“他没有说谎，你也看得出来。”颜如昭这样回答。
　　岑溪见状，便也不再劝说，悄声无息地离开了。
　　颜如昭此刻轻飘飘得像一缕风，谢寄凡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有一些好奇，也有一些情不自禁。
　　“您……不是什么精怪吧？”
　　谢寄凡想，她若是精怪，一定是森林中最貌美的一位。
　　他的仙君笑了，伸手握住他，那缕风冰冰凉凉，引着他往前走。
　　“不是精怪，是我的神魂。”她告诉他。
　　“走吧，我带你出去。”
　　颜如昭的衣裙漂浮着，竹林间泄出的一点月光在她半透明的身躯上流转，闪着细碎的微光。
　　就像是一场温柔的梦境。
　　梦境冲淡了他的愁闷，谢寄凡紧紧地握住他手中微凉的风，有些急切地同颜如昭说：“我今日战胜了余林。”
　　“嗯。”颜如昭回应道。
　　“别人说玄明长老和您在剑术上有所分歧……我想，我打赢了他的徒弟，也算是给您争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说，试图抬头分辨神魂形态的仙君此刻的神色，“师尊，您会高兴吗？”
　　颜如昭再次被他逗笑。
　　玄明不服她很久了，毕竟他是正统剑修，自然觉得比她这个半路出家学剑的符修要强一些，还曾说过要和她比试一番。颜如昭从前不屑和他攀比，她的凝霜剑已经几千年未曾出鞘，不可能为了一场无谓的比试而拿出来。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以这样笨拙的方式，想要为她出头。虽然她并不在乎那些小小的争议，但是……谁会拒绝这样的好意呢？
　　“嗯，我高兴。”她于是顺着谢寄凡说道。
　　谢寄凡终于露出了点快活的神色。
　　颜如昭想起方才他闷闷不乐地在竹林间徘徊，随口问道：“你今日就和余林比试了一场？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寄凡的手有一瞬间的绷紧，但此时神魂形态的颜如昭并没有感觉到不对。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颜如昭此刻心情不差，准备做一回他的人生导师，“我是你的师尊。”
　　谢寄凡的喉咙顿时有些滞涩，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想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和盘托出的欲-望。
　　可是不能。
　　仙君以为他是个纯洁的凡人，若他沾上了污点，她还会这样温和地待他吗？
　　谢寄凡一瞬间觉得自己在饮鸩止渴。
　　“没有，师尊。”他最终这样说，“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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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小贴士：小谢将会为他此时的隐瞒付出代价滴
　　-
　　我来啦！我决定不隔日更了，我要日更！！（握拳）
　　想要小可爱们每天都来找我玩=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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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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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门派在仙门大会中切磋了几日后，便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去，尤其是那些应下妖皇的号召，要出发去镇守魔界的门派仙长们，他们大多都在收拾行囊，回宗门准备行程。
　　妖皇燕苍离开的前一天，玉罗门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
　　作为这次宴席的主人，燕苍坐在主位，朝众人敬酒，声音豪迈：“有我和玉罗仙君在一天，绝不会让魔界孽障再入侵仙界。”
　　颜如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端酒回敬，安抚众门派仙长：“大家不必过于担忧，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有当世大能玉罗仙君的承诺，还有妖界的相助，宴席中各门派终于稍稍放下了心，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终于活泛了起来。
　　燕苍几壶酒下肚，神色放纵了些许，他眯起眼睛望向颜如昭的侧后方，谢寄凡正端坐在那里。
　　马上就要启程回妖界，他准备给这个来历不明却又备受颜如昭偏爱的小子最后一个下马威。
　　“玉罗仙君，”他开口，“听闻你新收的弟子长于琴艺，不如让他在此时露一手，为大家助助威？”
　　此言一出，谢寄凡便意识到，这人是在折辱他。
　　之前在竹林中他便已经和仙君表明了看不起他的意思，如今在宴席上这样要求，不过是想把他当做伶人使唤。
　　偏偏场上众人却并没有看出来端倪，他们大多以为玉罗仙君和妖皇私交甚笃，于是纷纷捧场：“没想到仙君的弟子小小年纪便能琴剑双修，前途无量啊。”
　　颜如昭此时只觉得头疼，她明白燕苍对自己的心意，可她不懂这人为何会将谢寄凡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她知道谢寄凡心思敏感，不愿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受这样的屈辱，正打算出言阻止，却见谢寄凡已经从他的乾坤袋中拿出了颜如昭送他的檀木古琴。
　　“弟子献丑了。”他站起身来朝大家一鞠。
　　谢寄凡不愿让仙君为难。
　　若是这么做能让仙君不失面子，那么他愿意忍下这样的屈辱。
　　只是，在他的琴音之中，却隐隐有肃杀之气。琴弦波动，暗藏的灵力悄无声息地袭向燕苍。
　　谢寄凡不是引颈受戮之人，他和燕苍实力差距巨大，但他也必须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就算可能被强大的妖皇挡下，自身受到反噬。
　　但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来临。
　　燕苍的确注意到了他的敌意，这对他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于是弹指间，那灵力便被尽数还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刻，颜如昭细长的手指搭在了琴身上。
　　不费吹灰之力地化解了这场争端。
　　燕苍无法，只能幽怨地看了颜如昭一眼。
　　一曲结束，谢寄凡弹出最后一个音符，刹那间，一道琴弦应声而断。
　　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况且，琴弦断了还可再接，不是什么大事。
　　众人很给玉罗仙君的弟子面子，纷纷鼓掌喝彩。
　　而燕苍却变了脸色。
　　他紧紧地盯着那道断了的琴弦，半晌，展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他将眼神从谢寄凡身上移开，剩下的时间中，他没有再为难对方。或者说，他直接将那少年当成一团空气，无视了他。
　　等燕苍结束宴席后，他的小弟子袁犀才弱弱发问：“师尊不是说今日要让那小子颜面扫地么？怎么……”
　　“你可知，刚刚那凡人所用的古琴，是什么来头？”燕苍懒懒开口，看起来心情甚好。
　　“弟子愚钝，不知。”
　　“笨，这都看不出来。”燕苍训他，“那是我们妖界万年檀木制成的古琴。”
　　他记得，多年前自己忙于政务时，曾让手下去挑点好东西送给颜如昭当做生辰贺礼，那只古琴便是其中之一。
　　用妖界万年檀木制成的琴，有一个特性。
　　它只会认心怀所爱之人为主。
　　谢寄凡能用它奏曲，施加灵力，说明古琴已经认他为主。
　　然而，这古琴却还有另一个秘密。
　　那就是当主人所爱之人同时施加灵力时，若那人爱他，古琴便会同时认两个人为主，若那人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则弦断。
　　所以，谢寄凡爱慕颜如昭又如何？高高在上的玉罗仙君即使同他亲近，给予他无数特权，却不可能施舍他任何爱意。
　　燕苍于是不再将谢寄凡放在眼里。这样的凡人少年，还不配当他的竞争对手。
　　-
　　仙门大会结束后，颜如昭要回芙蓉仙山，但她却将谢寄凡留在了山下，让他和玄明宗弟子们一同上课。
　　谢寄凡莫名有些惶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仙君抛下。
　　颜如昭却只是拍拍他的肩头，笑着说自己要去做重要的事情，无法照看他，让他留在玄明宗，这里都是剑修，对他修炼也有益。
　　她有些无奈地哄着谢寄凡：“当初你不是一直想下山和剑修弟子们一同上课吗？我这几天会很忙，玄明宗离掌门山很近，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便去找停云和掌门，好吗？”
　　事实上，颜如昭已经感知到，自己在凝霜阁中的阵法即将成功，她必须回去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能让它出现任何差池。但阵法一旦启动，怕是整个芙蓉仙山都会有所波动，到时候她得设下结界，若是把谢寄凡困在里面，会很麻烦。
　　谢寄凡低着头。他也记得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渴望自由，那时他觉得自己被圈禁在芙蓉山上，山高云淡，偶尔有御剑飞行的弟子经过，让他羡慕至极。
　　可现在却不一样。
　　他不愿意离开仙君了。
　　颜如昭虽然好言好语，但态度非常坚定。谢寄凡不愿让她为难，更不想给她添麻烦，仙君说有重要的事情，那他便在玄明宗待着，等她来接他回去。
　　只是等待的时间是很难熬的。
　　谢寄凡按部就班地跟着玄明宗的内门弟子们上一同作息，但无论如何他和那些人之间都有着一层疏离之感。
　　他不和弟子们一同住在宿舍里，而是被分配了单独的屋子。他跟着他们上理论课，学习怎么控制自己的灵力，却不愿跟着他们练玄明宗的剑谱。
　　谢寄凡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剑谱。
　　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之前仙君为什么不愿意让他和余林学剑。一旦习惯养成，就很难更改，剑修一辈子只能忠于一套剑法体系，谢寄凡想，他已经被打上了仙君的烙印。
　　这种感觉让他心中充斥着满足和欢喜。
　　谢寄凡在玄明宗上过得很低调，他平日里只偶尔和余林聊聊天，不会主动与人结交。
　　然而，他不惹事，却总会有人看他不顺眼。
　　上次被余林教训过的那个小徒弟就是其中一位。
　　那人出身高贵，嫉恨谢寄凡一介卑微之身却能获得玉罗仙君的青睐，甚至还让玄明长老的亲传弟子余林护着他。于是在某天门内比试中，他暗中找来了一张符咒，在一位高阶弟子等待挑战者时，把谢寄凡给推了上去。
　　谢寄凡再刻苦修炼，现在也不过处于金丹后期，还尚未突破元婴。可现在站在台上的弟子，却是玄明长老的大弟子奉柳，已进入化境期，足足比他高了两个境界，这次是专门放下门内事务来为元婴期的弟子们做陪练的。
　　谢寄凡知道自己大概是被有心人坑了一把，但他此刻神色未变，既然来了，那么就比一场。
　　而奉柳看见谢寄凡上来时，则是愣了愣。他记得玉罗仙君新收的徒弟还在金丹期，上来和他比试，这不是找打吗？
　　但他从小被玄明带在身边，对玄明长老和玉罗仙君的剑术之争耳濡目染，前段时间也听闻了谢寄凡击败余林的传闻，于是也顾不得什么了，只想打他一顿，为师尊立立威信。
　　“师弟，我让你十招。”奉柳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欺负人，退让一步。
　　谢寄凡却说：“不用。”
　　话音未落，他便向奉柳袭来。
　　两柄剑相交时发出巨响，就在那一刻，谢寄凡突然感受到一种和强者对上的快感。奉柳比他强很多，是他遇到过最厉害的对手，可他心脏跳得很快，血液为此沸腾。奉柳挥剑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也无法让他感到疼痛，反而是兴奋。
　　和真正的强者交手，才能变强。
　　这比自己昼夜不分地练习更有效果。
　　谢寄凡越战越勇，奉柳惊讶于这少年竟有这般韧性，他看起来像个貌美的花瓶，出剑时却没有分毫软弱。奉柳对剑道研习已久，看得出来谢寄凡完完全全师承于玉罗仙君的凝霜剑法，他年岁不过一千岁出头，却在留影石中看了无数遍遍三千年前玉罗仙君持凝霜剑斩尽魑魅魍魉的英姿。
　　他和谢寄凡交手，恍然间仿佛看见了留影石中玉罗仙君的翻版，只不过更加稚嫩生涩。
　　但即使如此，谢寄凡的剑术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印记。
　　奉柳想，这少年一定对他所学的东西怀有信仰，否则不能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但无论如何，谢寄凡的修为还是比他低了一大截。奉柳无心再陪他玩下去，准备结束这次战斗。
　　但少年不愿意。
　　谢寄凡躲过数次他的致命一击，举着剑再次攻来，这少年看着清瘦，却像是拥有用之不竭的体力一般，一定要在他这里争一口气。
　　奉柳想，再这样下去，他估计得很狼狈才能结束这场比试。他不愿意，他还要在玄明宗这群小崽子面前做个强大威严的大师兄呢。
　　于是在化解了谢寄凡的一次攻势后，他聚集灵气，酝酿了一个杀招。放出杀招前，奉柳说：“谢师弟不愧是仙君的亲传弟子，我很佩服，咱们点到为止如何？”
　　握手言和，两个人都能体面地下场，他这个杀招也不会放出去。
　　但谢寄凡像是杀红了眼，他对那道杀招熟视无睹，提剑又要攻上去。
　　奉柳被他吓坏了，怎么这少年这么倔？
　　下意识地，他不愿再和他缠斗，于是一挥剑，凌厉的杀招向谢寄凡袭来——
　　奉柳本人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完了，他本来想吓唬他，现在真要闹出人命可怎么办？
　　他几乎不敢看面前可能会血腥至极的场面。
　　可再次睁开眼睛时，谢寄凡却仍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怎么可能？被、被挡下了？
　　台下的弟子没能看清楚，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地交了一次手。
　　然而奉柳却在下一秒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的寒意，玉罗仙君警告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要再有下一次。”
　　“否则我会让玄明永远失去他的大弟子。”
　　谢寄凡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人隔空一击——
　　颜如昭的神魂对着他的脑门拍了一掌，正揪着他痛骂：“你这傻子，是不是想找死？”
　　多日没见的师尊重新回到了他身边，即使是在骂他，谢寄凡也感受到了胸腔中的惊喜，像绽开了烟花一般。他顺从地低下头任仙君打骂，耳尖微红。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师尊再骂骂我，我喜欢ovo
　　阿昭：你变态！！
　　-
　　呜呜呜我就断了一天而已，小可爱们不要离我而去嘛（/TД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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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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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来到玄明宗时，便看见比试台上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谢寄凡，还有一个化境期的弟子。
　　那弟子她看着眼熟，似乎是玄明的首徒。
　　一个化境期的弟子，怎么会找谢寄凡上去比试？
　　很快，颜如昭便发现了符咒的痕迹，以及那符咒的归属。
　　但谢寄凡看上去很想挑战这位对手，她便没有出手，只是饶有兴致地观战。
　　看着看着，颜如昭便想，不愧是天道选中的人，也不愧是她为自己选中的接班人。
　　曾经也有人修习过她的凝霜剑谱，但要么是天资不够聪慧，无法从她画的图中领略到要义（颜如昭对自己的绘画能力很有自信），要么是只知拙劣地模仿。
　　谢寄凡却不同。他能融会贯通，刻苦修炼，一天比一天优秀。
　　颜如昭很期待看见他出师的那一天。
　　她这次来是有要事要接他回去，本想等谢寄凡打完，再将他带走。然而奉柳的杀招却让她不得不出手。
　　谢寄凡剑使得很好，就是不懂得自我保全。
　　颜如昭随手贴了个符咒在那个坑害谢寄凡的弟子身上，把他推上去让奉柳虐菜，便轻飘飘地领着自己的小徒弟离开。
　　众人只看见，原本还打得眼眶发红，气势凌冽的谢师弟突然变得乖巧，收起了一身的锋芒，垂着头顺着一缕风的方向离开了。
　　“师尊，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吗？”等远离了人群后，谢寄凡才轻声问道。
　　他的手腕上缠着一丝冰凉的温度，他知道那是他的师尊。
　　“是。”颜如昭回答，“我的事情办完了。”
　　她没有说是办什么事，谢寄凡便也没有问。他知道仙君总是会在凝霜阁中闭门不出，忙着些什么，这次或许也是同样的事情。
　　颜如昭看他一眼，扫过谢寄凡刚刚打斗中身上留下的伤口，无奈道：“回去自己去月池疗伤，养养身体。”
　　谢寄凡还没来得及为颜如昭对他的关心而喜悦，便听见了她的下一句话：
　　“很快你就要受更多的伤了。”
　　谢寄凡没能领会颜如昭话中的含义，他乖乖地去月池疗伤。池水静谧，雾气弥漫，他想起在此处窥见仙君胸口胎记的那一刻。
　　惊惶，痛苦，不知所措，以及滔天的恨意。这都是他那时下意识的反应。
　　可现在呢？
　　谢寄凡凝望着水雾中的虚空一点，找不到答案。
　　-
　　颜如昭在芙蓉仙山上结下了巨大的结界。她将谢寄凡带回来后，便声称要再次闭关，凝霜阁中的阵法已经完全开启，颜如昭丝毫不在乎流逝的灵力，她看着被她用鲜血浇灌的芙蓉花艳丽地绽开花蕊，心中炽热无比。
　　世上修仙之人都渴求飞升成仙，与天同寿，她却不一样。
　　在仙界，她因脾性温和，人们对她大多只是敬慕，并没有太多畏惧之心。但颜如昭曾经去过凡间，乌泱泱的人群如海浪般对她跪拜，祈求她的怜悯。她知道，对那些人而言，她便如同世间唯一的神。
　　因此颜如昭对上界不屑一顾，毕竟她已经是世间最强者，又怎会会甘愿臣服于天道？
　　她不想与天同寿，她要超越天地，获得绝对的自由。
　　阵法启动，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但芙蓉仙山却还给她设下了最后一道门槛。
　　凝霜阁的门开着，谢寄凡换了身衣服，赤着脚走进来。
　　他穿着一袭宽大的白衫，衣摆绣着银色的芙蓉花，整个人显得干干净净，唯有额心的一点红痣灼灼。
　　他第一次走进颜如昭的后院，被眼前浩大的阵法震惊得停住了脚步。
　　“过来。”他的仙君唤他上前。
　　“我记得你有一个仇家。”颜如昭缓缓开口，“你想变强，对不对？”
　　谢寄凡没有做声，只是默认下来。
　　颜如昭伸手探向他的手腕处经脉，同他说：“你已经快要突破金丹期，很快，你将成为玉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但在这之前，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历练，你愿不愿意同我来？”
　　谢寄凡没有丝毫犹豫，“师尊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好。”颜如昭笑了，她松开他，手指在面前的阵法上一点。
　　如石子投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水幕缓缓散去，现出两道光门。一道是淡淡乳白色光芒，另一边，则充斥着沉沉的黑气。
　　这是让她和芙蓉仙山融合的最后一个条件：古老的山脉需要获得她最纯粹的情感，才能汇聚起最强大的力量。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个选择——爱，或者恨
　　之前燕苍曾和颜如昭说过，她能从死亡之地天元泉全身而退，天道一定从她身上拿走了什么。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她曾作为凡人时的回忆。
　　自她四千年前从天元泉中出来后，曾经在凡间的记忆便变得极为模糊。颜如昭不记得凡人的食物，不记得过去的经历，也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没有来处的人，注定找不到归处。
　　芙蓉仙山为她设下了一个须弥幻境，帮她找回曾经的回忆，到那时，它就会顺从地将自己的力量让渡给她。
　　至于谢寄凡。颜如昭看向身旁的少年。
　　等她顺利获得力量，去逍遥自在后，谢寄凡便是她选定的接班人。须弥幻境是极佳的修炼之地，为了让他迅速成长，颜如昭要将他一起带进去。
　　不管天道把他送到自己身边来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她看重谢寄凡的天赋和品行。
　　自己养成的少年，总不会背叛她吧？
　　颜如昭从袖中乾坤中缓缓拿出一柄剑。
　　剑还未出鞘，浓重的血腥与肃杀之气便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凝霜剑。谢寄凡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就是他曾在梦境中见到过的那柄剑，仙君用它毫不犹豫地斩下那个“祖辈”的头颅。
　　谢寄凡不禁颤抖了一下。
　　但凝霜剑有灵，它知晓这是仙君的徒弟，于是乖顺地收起了一身的杀意，剑气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谢寄凡的手背。
　　像是雪花化开般的凉意。
　　“寄凡，我想问问你，”颜如昭用剑指着面前的两道光门，“爱与恨，你认为它们谁的力量更大？”
　　谢寄凡明白他们会选择一边进入。但此时他根本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他牙尖轻颤，望向仙君，迷茫地摇了摇头。
　　让他无法选择的何止这两道光门。
　　颜如昭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反而像是在考问他。见谢寄凡摇头，颜如昭叹了口气，牵住他的手，手指一划，让他的一滴血落在芙蓉花上。
　　“我要告诉你，永远是恨的力量更加强大。”
　　她带着他，往那道黑气弥漫的光门走去。
　　“爱意会转移，会消逝，会遭受背叛。”
　　“但‘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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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昭目前是一个不相信“爱”的状态，所以她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贴贴小可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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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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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带着谢寄凡进入须弥幻境，她本以为出现的会是个陌生的景象，却没想到，他们却来到了黄泥村。
　　从玉罗门出发，步行可到达的黄泥村。
　　搞了半天，竟然还在宗门附近打转。
　　颜如昭一瞬间以为是不是芙蓉仙山搞错了，但身边的谢寄凡却瞬间绷紧了身体，他松开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前走去。
　　他们处在乡镇交界之处，远方的几座楼阁热闹得很，在深夜时分仍灯火通明，可想而知是什么地方。
　　谢寄凡脚步不停，愣愣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青.楼乐馆中歌舞升平，而阴暗的后巷里，一个瘦弱的少年让人抓住了双手，头颅被按在了脏污的泥地里，他满身是血，一双眼睛中却充斥着恨意与不屈。
　　“砰——”身后一个人按着他，另一个人正挥着根木棍，朝少年身上招呼。
　　“小孽种，还敢跑？！”
　　那男人教训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没爹没娘的孽种！要不是我们乐馆给了你一口饭吃，你早死在大街上了！”
　　“再跑，腿都给你打断！”
　　颜如昭站在巷口，孤寒的风吹过，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谢寄凡不太对劲，他浑身颤抖着，似乎想要上前，又因为某种惧怕而挡下了他前进的脚步。
　　看来这幻境对他的影响很大。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巷子里的那个少年，这才发现，那人竟生了一张和谢寄凡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更加青涩幼态，如一枝还未长成的青竹，就这么被人生生折断。
　　颜如昭大概明白了，她和谢寄凡一同进入须弥幻境，因此这里拥有着两个人的回忆。
　　此处的场景，是谢寄凡心中的“恨”。
　　原来他的那一手好琴艺，是在这种地方生生练成的。
　　颜如昭当机立断，飞速闪身上前。她没有用任何灵力，赤手空拳夺下了那人的棍子，又将少年从另一人的手中救下。
　　“哪里来的臭婆娘！”那二人凶神恶煞，正准备还手，转头却看见颜如昭高高在上的天人之姿。
　　即使他们再没见识，也知道她一定不是一般人。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二人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后退。
　　若是在真实的人间，元婴期以上的修者对上普通的凡人，就如同大象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修真者禁止干涉人间命数，如果出手，便很有可能遭受天谴。
　　可这里是须弥幻境。
　　而且，颜如昭其人，什么时候怕过天道？
　　她将木棍折成两半，分别递给了那两个人。
　　一个响指，那二人便主动提起木棍，开始自相残杀。
　　黑暗的小巷中很快充满了新鲜血液的气息。
　　被打得半死的少年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别看了，都过去了。”
　　颜如昭蒙住谢寄凡的双眼，带他走出了那条暗巷。
　　谢寄凡触到仙君冰凉的指腹，他终于不再颤抖。
　　走出暗巷，外界天光大亮，他们又回到了黄泥村。而这次的地点，则是村口一间已经坍塌荒废的土房子前。
　　——不远处破败的泥墙脚下，躺着一个小婴儿。
　　小婴儿身上裹着脏兮兮的襁褓，没有啼哭声，好像已经奄奄一息，连泥墙脚下的野草都比他看上去更有生命力一些。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颜如昭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这幻境的套路。进入幻境的人，将重温他们从前感受到“恨意”时的场景。
　　她知道谢寄凡曾经是个弃婴，那么那襁褓中的孩子……
　　这次，谢寄凡终于忍不住上前，他颤抖着手抱起小婴儿，颜如昭看清了襁褓间塞着的一块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谢寄凡。”
　　那木牌也是脏兮兮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肯定是丢下弃婴的人起的名字。
　　只是令人想不通，明明连名带姓都想好了，怎么会丢下这孩子呢？
　　“师尊，”谢寄凡笨拙地抱着小婴儿，望向颜如昭，眼睛红了，“这是我。”
　　婴儿的眉眼还未长开，皱成了一团，但眉心竟然有着一小点淡淡的红——是谢寄凡后来的那颗红痣。
　　颜如昭覆上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他。
　　被抛弃，这是谢寄凡最原始的恨意。
　　如果他不是个无家可归的弃儿，他也许能有正常的人生，即使贫穷，也比颠沛流离、无处可去、受人折辱要好。
　　谢寄凡如今来到这幻境中，其实忽然有些不明白，如果他真是祖辈托生到四千年后，来杀死仙君的一枚棋子，为什么要让他的人生这样煎熬？若他没有被盲眼阿婆捡去，死在了泥墙脚下，又该怎么办？
　　“嘘，有人来了。”
　　颜如昭提醒他，谢寄凡只好将幼时的自己放回墙角下，一步一回头地随着仙君躲在一棵大树后。
　　“阿婆，”一个妇人领着盲眼阿婆到了墙角下，“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那弃婴，您一直想要孩子，不如把他带回去养着？”
　　“我看过了，是个男孩，养大了也好给您养老。”
　　“这还有个牌儿呢，大约是这孩子的名字。我不识字，待会找村里的书生问问……”
　　阿婆含混不清地说了几句，摸索着将谢寄凡抱起，同妇人一起远去了。
　　养儿防老，这是很正常的利己想法。所以当谢寄凡被村民们视作邪物，带来祸事时，阿婆也能轻易放弃他。
　　但无论如何，如果没有她，谢寄凡甚至不可能活下来。
　　少年怔怔地看着阿婆离去的矮小背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颊。
　　他记得阿婆用扫帚赶他走时的厌恶神情，却也记得小时候她哄他入眠时哼唱的歌谣。一个穷苦人家的长辈，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疼爱孩子。
　　谢寄凡霎时间落下泪来。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幻境中呈现的景象是曾经被他压抑在心底，如今却这样摊开在他和颜如昭面前，简直是在他最柔软的血肉上直直地插了一刀。
　　这幻境若是为了磨炼人的心性而设下的，未免也太过残忍。
　　可就在这时，身边的仙君轻轻握住了他沾满水渍的手，开口道：“我知道，你上次夜里离开宗门是为了这位阿婆。”
　　她抬头朝他微微一笑，“不用担心，那之后我已经派人将她接去照看，她会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
　　谢寄凡不敢相信地转头地看向颜如昭。
　　他没有想到，她会连这样微末的事情都注意到。
　　那次，那次明明是他偷偷跑出宗门，仙君却替他收尾，甚至没有对他有任何严词厉语。
　　“别难过。”颜如昭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她轻声同他说，“你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却能长成如今的模样，这很好。”
　　——仙君将他心口上的刀子拔出，为他清理腐烂的伤口，细心包扎。
　　谢寄凡一直在被人抛弃，从未曾谋面的父母，到后来的阿婆。
　　是仙君将他带走，收留他，对他温柔。
　　让流浪的野狗拥有了一个家。
　　颜如昭将他额上的乱发捋好，抚上他的背脊为他顺气，“若我能早些见到你，定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我会自小就把你接到玉罗门来，让人好好教养。”
　　她描述的可能性太过美好，谢寄凡动容至极。可他此刻却下意识想着，不……他还是想要在长成之后见到仙君，即使要经历那样多的苦难。
　　他不想被当做一个小孩子，因为、因为，他对颜如昭怀有的，并非师徒之情。
　　而是男女之情。
　　想通这件事的那一刻，少年冲动地将身前纤瘦的女子拥入怀中。
　　他将头埋在仙君的颈间，喉咙处发出痛苦的声音，像是犯了错却不知如何收场的小兽一般。
　　“……别哭呀。”颜如昭不理解少年突如其来的情绪，只以为他仍在为了幻境中的回忆而难过。
　　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他，而谢寄凡却因此生出一股莫名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正在坠入深渊。
　　因为他对一个人动了心。
　　那人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他只是低卑的一粒尘埃，凭借幸运而得以被照上一层微光。
　　谢寄凡无比清晰地明白，他不可能会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她不会爱他。
　　他大逆不道的感情对她而言只会是尴尬的负担。
　　他不能将心意宣之于口，他有那么多的秘密隐瞒着仙君，他优柔寡断到甚至无法决定到底是否要继续复仇计划。
　　他不配。
　　于是谢寄凡深吸一口气，尽力收拾好情绪。
　　“师尊，是我失态了……抱歉。”
　　颜如昭没有将这个拥抱放在心上，她仍是那样和煦地微笑着，拿出手绢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可她越是温柔，他就越是痛苦。
　　谢寄凡低下头颅，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埋藏在心底。
　　“走吧。”颜如昭意识到身边的环境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下一段回忆就要来了。
　　按照刚刚那些景象出现的规律，这幻境大概是按照时间顺序回溯。既然现在的谢寄凡已经是个小婴儿了，那么接下来，出现的大概会是她的回忆。
　　颜如昭想，她最近一次生出痛恨之情，是在什么时候呢？
　　“对了，我刚刚使用灵力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情……”颜如昭突然在一片虚幻中同谢寄凡开口，“这幻境似乎会压制高阶修士的境界。”
　　谢寄凡立即警醒，以一种保护颜如昭的姿态站在她身前，顺便探查了一番自己的灵力。
　　还是金丹后期，隐隐有突破之势。
　　“你的境界应该没问题，但我的境界似乎被压制到金丹中期了。”颜如昭的声线略显无奈。
　　“所以……”
　　“接下来，你来战斗。”
　　颜如昭将手中的东西抛给谢寄凡，少年下意识地牢牢接过。
　　是凝霜剑。谢寄凡屏住呼吸。
　　那个神秘人口中最尖锐的矛——能斩破玉罗仙君金刚罩的仙剑。
　　……就这么轻易地到他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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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小谢心动进度条100%，他马上就要完蛋辽
　　（手动狗头）
　　亲亲我的宝贝读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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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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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握着剑，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颜如昭来到了下一个幻境。
　　这次的景象则完全好似陌生的，二人身处荒郊野岭中，身边是光秃秃的巨石和胡乱生长的野草。
　　“当心！”颜如昭突然低声开口，她拉着谢寄凡的手臂，足尖轻点，带着他飞身落到一棵树上。
　　他们身后有一只魔。
　　之前在灵脉处遇见噬灵魔时，谢寄凡手上的莲归玉帮他挡了一劫，这次在幻境中，是谢寄凡第一次对上其他的魔物。
　　树下的那只魔生着人身蛇尾，尾巴粗壮，呈紫黑色，上面布满锋利的鳞片，轻轻一甩恐怕就杀伤力十足。
　　“是紫雾蛇。”颜如昭传音道：“它有灵智，能召唤同伴，恐怕还有不少魔物埋伏在附近。”
　　她虽然修为被压制，但神魂仍处于大乘期，不过稍一感知，颜如昭便知道，他们还在修真界中。
　　须弥幻境不仅考验人心，还是极佳的修炼之地。他们现在，一定是处在她的一段回忆之中。
　　既然这魔物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修真界，那么……只有一个答案。
　　她和谢寄凡，现在正处于三千年前魔界入侵仙界的时刻。
　　颜如昭嘴角扯了扯，冷冷地注视着树下的那只紫雾蛇，她继续同身边的少年说着：“这东西尾巴会放出紫雾状的毒气，迷惑人的心智，尾部能如长鞭般甩动，攻击范围极大。”
　　“这周遭恐怕还有不少它的同类，你怕不怕？”
　　谢寄凡抿着唇摇摇头，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很好，不愧是我的徒弟。”颜如昭轻笑，伸手便将他推了下去。
　　谢寄凡被颜如昭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接触到地面时，下意识滚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
　　颜如昭的传音还在他耳侧，带着些戏谑的笑：“我就安心做我的甩手掌柜啦。”
　　谢寄凡在心中叹了口气。
　　颜如昭仍如往常一般同他相处，她只将自己当成个需要历练的徒弟。
　　可自己却明白，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很快收敛情绪，拔出手中的凝霜剑。
　　剑身散着青光，却在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可想而知，劈进血肉时，对手会有多痛苦。
　　这是一把杀人的剑，被封了这么多年，如今一朝出鞘，便不可抑制地向往着鲜血。
　　谢寄凡闭了闭眼，抬手朝着不远处的紫雾蛇攻去——
　　他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情感宣之于口，只好把一腔心绪发泄在这该死的魔物身上。
　　颜如昭见下方的谢寄凡拔剑，她饶有兴致地在树上坐下观战。她许多年没经历过这种感受了——毕竟，她一向都是挡在别人身前的那个人。
　　凝霜剑多年后首次出鞘，嗜血的本能让它威力大增。名剑有灵，虽然谢寄凡的修为远不如它原本的主人，但看在他是玉罗仙君首徒的份上，凝霜剑还是听话地供他驱使。
　　如颜如昭所想，很快，紫雾蛇发出“嘶嘶”的声响，没过多久，它埋伏在附近的同伴一拥而上前来支援。
　　但她并没有多么担心，仍稳稳地坐在树上，双手抱胸看着谢寄凡打架。
　　三四只紫雾蛇和他缠斗在一起，少年有些分身乏术，手中的动作却没有迟缓半分。他咬着牙，心想他的师尊还在身后，不可以，不可以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眼前的几只紫雾蛇已经是强弩之末，谢寄凡提起沉重酸痛的胳膊，身上遍布的伤痕犹如不存在一般，他挥剑——如砍瓜切菜一般迅速将它们斩于剑下。
　　“砰！”最后一只紫雾蛇被他砍下了头颅，黑色血液迸裂，被凝霜剑尽数挡下。
　　谢寄凡扶着剑大口喘气，他四处张望，应该已经结束了，他杀完了所有的魔物。
　　“师尊……”他转头往树上望去，却撞进了一团紫色的浓雾中。
　　是刚刚的紫雾蛇！他砍下了它的头，它却在濒死之际用尾巴放出了毒气……
　　谢寄凡这一秒还能清晰地思考前因后果，然而下一刻——
　　紫雾蛇的头颅滚到他脚边。
　　谢寄凡下意识嫌恶地用凝霜剑抵住，然而低头的瞬间却发现，这头颅不是紫雾蛇的。
　　这是一个人头。
　　密密麻麻的寒意从指尖爬上手臂，浓郁的血腥气息顷刻间侵入鼻息，谢寄凡打了个寒颤。
　　这是他曾经在梦境中见过的头颅。
　　曾被玉罗仙君用凝霜剑毫不留情地斩下，滚落到他脚边。
　　谢寄凡紧紧地握着凝霜剑，仿佛这是他唯一能依赖的事物。
　　他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就在此刻，那鲜血淋漓的人头忽然张开了双眼！
　　头颅飞起，鬼魅一般地漂浮在他眼前。这是个男人，头发蓬乱，脸上是纵横交错的血痕，他眼瞳是乌沉沉的黑，黑色的部分占据了太多，以至于谢寄凡觉得那只是两个漆黑的洞孔，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景象太过惊悚，他拼命地咬着唇，才能抑制住自己的尖叫声。
　　“好孩子……”
　　头颅缓缓开口，在和他说话。
　　声音嘶哑而厚重，像是一潭搅不开的脓液。
　　头颅缓缓逼近，谢寄凡被紫色的浓雾包裹着，避无可避。
　　“你爱上她了，对吗……”
　　头颅上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都是谢寄凡最不愿面对的话语。
　　“你想逃避……你想背叛我……你想和她在一起……”
　　头颅“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
　　“傻孩子，痴心妄想。”
　　头颅在嘲讽他，以一种怜悯慈悲的态度。
　　谢寄凡忽然间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拎着凝霜剑，想要将这幻境斩破，然而手上却仿佛有千斤重，并不听他的使唤。
　　头颅退开了，它为他带来了他的师尊。
　　玉罗仙君，颜如昭。
　　仙君平躺在他面前，安静地闭着眼睛，她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她的凡人身体如此单薄瘦弱，脖颈纤细，好像一折就能掰断。
　　谢寄凡看着她，忽然想——都是她的错。
　　她是他的仇人，杀害了自己的祖辈。她还将自己带到身边，让他进行奇怪的修炼仪式，以此折磨他。她想让自己对他有恩，让他软弱，从此再记不起他的仇恨。她对他好，让他爱上她，却又让他绝望……
　　她是痛苦的来源。
　　杀了她。
　　这个念头出现在谢寄凡的脑海中。
　　杀了她，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能抑制住自己无法实现的爱意，还能顺势为祖辈复仇……一举两得。
　　而且，等她死去，她的尸体就是他的了。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潜进谢寄凡的胸膛，他顿时觉得血液沸腾了起来。
　　无法在现实中和她在一起，但人死去后，只会留一具躯体。他可以得到她的全部，某种意义上的。
　　谢寄凡缓缓走上前，凝霜剑在他手中微动，发出细小的铮鸣声，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
　　剑尖已经离仙君的心口很近了，只差几寸的距离。
　　只要插进去，他就可以，就可以……
　　谢寄凡瞬间收回凝霜剑，剑光一闪，劈向身前悬浮的头颅。
　　没有命中。
　　头颅闪得太快，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少年挥着剑无助地乱劈，他心中惶惶，为自己刚刚受到的蛊惑而感到羞耻。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是他的师尊！
　　谢寄凡没能劈中目标，反被从背后偷袭，他跪倒在地，用凝霜剑支撑着自己的身躯，吐出一口鲜血。
　　“……不喜欢这个结局吗？”头颅语调缓慢，似笑非笑地喃喃道，“那，给你换一个吧……”
　　头颅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谢寄凡此时脑中一片混沌，身上的伤痕灼热地刺痛着他，没能听见它的低语。
　　下一刻，浓雾散开，谢寄凡迷茫地踏出一步，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踏出了幻境，回到了登仙殿。
　　等等……怎么是登仙殿？不应该是芙蓉仙山吗？
　　“寄凡，你怎么了？”颜如昭笑意盈盈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走，去你的出师大典。”
　　“出、出师大典？”谢寄凡迷茫地问。
　　“没错，”颜如昭的手指温暖，像是月池的泉水一般，“当初把你带到山上时，没让你参加收徒大典，如今当然要给你补上。”
　　她带着谢寄凡来到登仙殿，在众仙长欣羡的目光下，完成了这盛大的仪式。
　　就像是一场梦。
　　他跟着颜如昭内室，这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寄凡……”仙君转头同他说话，然而话音未落，谢寄凡便看见自己握着凝霜剑，往仙君身上捅去。
　　他此时想，他和她之间有血海深仇，他该报仇的。无论能否与仙君匹敌，他们终究都要有这一天。
　　只是……
　　剑走偏了，被颜如昭轻易地挡下。
　　谢寄凡“扑通”跪下，他再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绝望地说：“师尊，我心怀不轨，你杀了我吧。”
　　面前的仙君却没有怪他。
　　颜如昭莞尔一笑，比芙蓉花还要娇艳，她拉着他的手让他起来，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你对我有这样的心意，我又怎么会杀了你呢？”
　　她的手覆在他的胳膊上，谢寄凡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浸润在温软和煦的春天。
　　“走，我带你回山上去。”她这样说。
　　他们再不会分开。
　　……
　　谢寄凡睁开眼睛，耳边风声萧萧，他身体冰冷，唯有胸口一处涌动着什么。
　　他缓缓地坐起身，便看见了身边的仙君。
　　颜如昭正对着他的胸口施加灵力，为他护法。见他醒来，她微微笑了，开口：“恭喜你，来到了元婴期。”
　　他突破了。
　　谢寄凡此时却并没有多少修为增长的喜悦，他脑中充斥着刚刚的梦境。仙君对他笑，原谅他，说要带他回山上去……
　　“走吧。”现实中的颜如昭也握住他的手，凉意沁上他的皮肤，她说：“我们还得赶路呢……对了，身上的伤还疼吗？”
　　谢寄凡此刻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已经鬼迷心窍。
　　他不断回想着那颗头颅最后对他的承诺——
　　“好孩子，听我说，只要你这样做，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结局。”
　　谢寄凡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骗他。
　　他只知道，若美梦真能成真，即使要和邪魔签订契约，他也甘愿。
　　--------------------
　　作者有话要说：
　　（稍稍修改了一小部分~不影响阅读）
　　来啦！和大家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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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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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雾蛇被解决之后，颜如昭感知到附近已经没有了有威胁性的魔物，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察到了芙蓉仙山和她微妙的感应。
　　像是在召唤她。
　　她和谢寄凡来到的地方是个陌生的荒郊野岭，四面都不像是有路可走。但他们当然不用像凡人一样赶路，颜如昭对着凝霜剑轻轻一弹指，剑身便慢慢变大，足以让她和谢寄凡坐上去。
　　他们御剑而行，凝霜剑和她心意相通，自会找到芙蓉仙山的位置。
　　做完这些后，颜如昭才将目光投向谢寄凡。
　　少年坐在她身后，出奇地沉默，他眼神没什么焦距，只是虚虚地望着云海中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如昭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好奇地问：“怎么了？被刚刚的毒气吓着了吗？”
　　她捏住他的手腕，清凉的灵力灌入，谢寄凡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挣脱了颜如昭的手，“师尊，你境界被压制，就别再为我做这些了。”
　　越级传输灵力是很耗费心神的一件事，更别提颜如昭现在还在御剑呢。
　　“这有什么。”颜如昭虽然此刻境界幻境压制，却仍还像从前一样做派，不将这点灵力耗费当回事。
　　“你刚刚杀了那么多紫雾蛇，这是一点点奖励。”她稍稍转过身，朝他笑着，伸手触上谢寄凡额心的红痣。
　　“师尊……”谢寄凡怔怔地看着她，最终却还是低下了头。
　　凝霜剑在空中行进得飞快，不一会儿，颜如昭便看见了不远处玉罗门内影影绰绰的楼阁山脉。
　　如今玉罗门内并不太平，众人皆知门内有魔界内应，却迟迟没能抓到是谁与魔物勾连。一片人心惶惶，但守门的弟子却片刻不敢放松，生怕放了可疑的人进入宗门。
　　谢寄凡跟在颜如昭身后，踏上宗门前的青云阶。
　　在现实中，他在进入玉罗门前，青云阶梯是对入门弟子的第一重考验。阶梯上设有阵法，踏上时会不断遇见飞速袭来的魑魅魍魉，这些只是阵法中虚设的对手，不会危及生命。但对于入门弟子而言，已经是很严峻的挑战了。
　　谢寄凡陷入回忆，他当初站在这里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要变强，想要不再受人欺凌。
　　他要找到复仇的对象，杀死对方。
　　但此刻。
　　颜如昭回过头，向他伸出手。
　　“握着我的手，他们不会发现的。”她说。
　　这是她的回忆，一个时空中不可能出现两个玉罗仙君。芙蓉仙山在召唤她时向她传递了信息，她能进入玉罗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踪迹。
　　果然，颜如昭带着谢寄凡，如两只透明的鬼魂般穿过了重重守卫，如入无人之地。
　　“师尊，我们要去哪里？”谢寄凡忍不住开口问。
　　“嘘！”颜如昭捏了一下他的手，示意噤声。她能不被看见，但谢寄凡一旦出声，就会被注意到。
　　少年连忙闭了嘴，又为仙君紧握着他的手而耳尖微红。
　　“什么人？！”
　　然而没能来得及，还是被一队踩着祥云经过的弟子们发现了。
　　领头的看起来是个高阶修士，他跳下云朵，抽出剑，盯着谢寄凡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最后视线停留在他衣摆处银色的芙蓉花上。
　　修士眉头松了些，“你是玉罗仙君身边的人？怎么这么眼生？”
　　没等谢寄凡回答，他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了祥云。
　　“既然是仙君身边的人，大难之时怎么躲在这里？速速和我等去登仙殿支援！”
　　谢寄凡望了眼颜如昭，看见后者点头，这才顺从地跟着他们。
　　“别害怕，这只是幻境。”颜如昭飞身而上，落在他身边。她的手仍牵着他，安慰道：“刚好，我本来也打算要先去登仙殿一趟。”
　　她声音仍是温和的，但谢寄凡却隐隐觉得不对。
　　仙君的手更冰了，她嘴上让他别害怕，自己的神色却极为紧绷，倒不是害怕，而是……仿佛要去面对什么逃避已久的事情一般。
　　颜如昭已经知道她回到什么时候了。
　　三千年前玉罗门内乱，有仙长勾结魔界，企图推翻她的地位，入主芙蓉仙山。
　　当然，这只是徒然，芙蓉仙山已经和她绑定在一起，不会在听命于任何人。
　　只是，那被找出来的内鬼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是几位和她与岑溪一同创立玉罗门的元老。
　　他们曾一同仗剑饮酒，一同指点江山，最后找了这处蕴养了芙蓉仙山的灵气宝地，决定将桃李种满天下。
　　多年的情谊，只因一朝被魔物蛊惑，就能对她刀剑相向。甚至……不惜与魔界勾结，也要毁了她。
　　怎能令人不恨呢？
　　没过几秒，抓着谢寄凡的那个修士似乎接到了传音，他眉头皱得更紧，驱使身下祥云加快速度。
　　不一会的时间，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登仙殿。
　　领头修士再次抽出剑，视死如归地喊道：“冲！不能让仙君孤身作战！”
　　谢寄凡也佯装冲锋陷阵的其中一员，抓着凝霜剑往里冲。
　　他下意识地寻找颜如昭的身影，可是——
　　刚刚还握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的仙君，现在怎么不见了踪影？
　　他愣了神，不知不觉地就被身边英勇就义的弟子们挤到了前列。
　　凝霜剑在他手中不安地颤动着。自从他从紫雾蛇的毒气中出来后，谢寄凡就感觉到凝霜剑对他的容忍度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高了，但此刻它的动静倒不像是在嫌弃他……
　　凝霜剑带着他往前去，谢寄凡终于看见了登仙殿内的景象。
　　——高高在上的玉罗仙君被无数面目丑陋，体型怪异的魔物纠缠住，她嘴角染上鲜血，身上的一袭青衣被魔气浸染，却仍在勉力支撑着。
　　她身躯纤瘦，却仿佛有取之不竭的力量，如同一株安然绽放的清冷芙蓉，即使被那群秽物压弯了背脊，仍旧光洁耀目。
　　她是玉罗门的精神图腾。
　　谢寄凡在支援弟子的最前方，清楚地看见颜如昭的动作——她要用万剑阵了。
　　这是她的剑谱中的最后一招，若是由神魂强大的修者使用，足以匹敌千军万马。
　　灵气幻化成的利剑升上半空，几乎点亮了登仙殿的穹顶，随后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飞速向魔物身上刺去！
　　众弟子见到这一幕，都纷纷露出敬畏尊崇的目光。
　　谢寄凡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玉罗仙君只用了一招，便扫清了殿内的魔物，万剑阵的灵力归聚到一处，缓缓地封印住了魔界通往仙界的入口。
　　可是……
　　高台之上的玉罗仙君，骤然跌倒。
　　谢寄凡呼吸一窒，连忙向颜如昭的方向奔去，然而周围的弟子们却毫无知觉，他们击掌庆祝着，高声欢呼着，他们看不见倒下的仙君。
　　那不是幻境中三千年前的玉罗仙君，那是他的师尊！
　　终于，终于，他穿越过人海，跳上空无一人的高台，将瘫倒在地的颜如昭拥进怀里。
　　怀中的女子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她眼神空洞，嘴中念念有词。
　　谢寄凡侧耳去听仙君的呢喃——
　　仙君呼吸微弱，语气却狠绝至极：
　　“与魔物勾结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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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晕完师尊晕ovo
　　感谢在2022-05-08 21:07:37~2022-05-10 00:06: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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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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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胸口传来一阵窒息之感。
　　他垂下眼眸，假装没有听见仙君的这句话，伸手为她输送灵力。
　　颜如昭由于被幻境压制了修为，刚刚在那样的情境下使出万剑阵，靠的是她体内强大的神魂。但阵法成型后，同样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反噬。
　　谢寄凡此时心中已经顾不上想任何事情了，他怀里抱着陷入昏迷的颜如昭，她柔软的身躯靠在他的手臂上，头垂在他的胸口。谢寄凡犹如捧着一尊易碎的琉璃，连灵力的输送也不敢太过迅速。
　　周围乱糟糟的人群像是和他们形成了一道结界一般，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们的存在。
　　“师尊，师尊……”谢寄凡一边用灵力给她治伤，一边轻声唤她。
　　怀中的仙君像是听见了他的呼唤，手指微动，谢寄凡连忙握住，然而在触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他突然头脑空白，陷入一片迷雾之中。
　　和之前被紫雾蛇的毒气袭击不同，这次的迷雾并没有任何杀伤力，而是轻柔地将他包裹，好像要传送到什么地方去。
　　……
　　颜如昭其实在进入幻境前，就早有心理准备。
　　在前两段幻境中，经历考验的是谢寄凡，他看见了自己幼时被抛弃、少年时被欺辱的回忆。
　　而对于颜如昭而言，她虽不知道幻境最终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作为凡人时曾经经历过什么，但这段回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天元泉出来后，修为便持续大增，直至今日，她在修真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事实上，到了颜如昭这个位置，能激起她激烈情绪的事情已经不多。
　　她大多数时候都心境平和，三千年的闭关更是让她不问世事。
　　但在三千年前，却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件让她痛恨至极的事情。
　　颜如昭在离开天元泉后，便独自一人历练，她是个符修，却自学了剑法，凝霜剑从她记事起就跟着她，这也让她吸引了很多剑修的注意。
　　岑溪就是其中一位。
　　他作为岑家最年轻有为的剑修，在当时风头无量。他的本命剑停云那时还很稚嫩，刚刚有了剑灵的意识，但这足以让他修为大增。岑溪为了继续提升剑法，便四处寻找剑修对手打架，以至于没人愿意和他交朋友。
　　在遇见颜如昭之前，他还没有败过。
　　颜如昭那时刚在天元泉中窥见了上界一角，对修炼这件事没什么指望，每日过得有些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到了什么境界，甚至如果不是凝霜剑跟她跟得紧，她可能连自己的剑都要丢掉。
　　颜如昭是在一家酒肆里遇见了岑溪，她每日喝得醉醺醺，抱着剑在附近四处游荡。岑溪离开岑家地界出门历练，见到带着剑的人就要比试，颜如昭便成为了其中一个。
　　两个人一触即发，打得昏天黑地。两个人一个是剑痴，一个是醉鬼，动静差点儿没把酒肆给掀翻。
　　颜如昭虽然醉了，却仍能稍稍压制住岑溪，就在她即将结束这场闹剧时，另一个人加入了进来。
　　——那人是酒肆老板，名叫巫颐。
　　岑溪当时还是贵公子做派，收剑震惊地问道：“兄台是何人？何故加入战局？”
　　巫颐怒发冲冠：“去你娘的，你们砸了老子的店，老子要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三个人一团混战，最后还是颜如昭这个醉鬼占据了上风，而巫颐的实力更是不弱。
　　没想到在这个小酒肆中，竟有高人卧虎藏龙。岑溪立即想要和他们结识，还歉意地要补偿巫颐店铺的损失。
　　最后巫颐敲.诈了他一大笔灵石，颜如昭顺带着也让岑溪包圆了自己的酒钱。
　　等颜如昭睡了三天三夜酒醒后，才发现巫颐对她的剑术很感兴趣，而岑溪也为了等她一直住在酒肆中。
　　三人这才算正式结识。
　　巫颐是蛮荒之地打拼出来的侠客，各种奇门外道都略通一些，还特别精于算卦，他说他卜了一挂，算出他们三人命中有缘分，合该搭个伙过日子。
　　颜如昭无处可去，岑溪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干脆就留了下来。后来他们才知道，酒肆处于鱼龙混杂之地，不少精怪灵兽常出没，常有混迹江湖的修士打了怪去黑市卖钱，巫颐这是给自己寻了两个免费打手。
　　颜如昭那时还跑去质问他，却被巫颐戳着脑门，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是给你找点事做！不然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哪有点女修的样子，你的凝霜剑法还练不练了？！”
　　听了他那番话后，颜如昭这才心虚地戒了酒。
　　其实，那些钱巫颐都存着，一部分用来装修小酒肆，一部分他给岑溪买了青玉簪子和禁步，这个名门出身的家伙最近手头拮据，连君子之风都顾不得维护；剩下的他拿去给颜如昭买了带有追踪术的新剑鞘，凝霜剑再也不会动不动找不到主人了。
　　时至今日，那剑鞘还留在颜如昭的袖中乾坤中，而那青玉簪子，岑溪更是日日佩戴。
　　后来在这酒肆中，他们又收留了几个同样无处可去的修士。
　　在集齐了体修，符修，剑修等等修之后，岑溪便提议，他们可以自创宗门。
　　岑溪出身名门，自小就被寄予厚望，而建宗立派这件事，自然很了不起，是足以让岑家给他在祠堂建个塑像的那种成就。
　　这群人中，除了岑溪，大多都是身怀绝技，却穷途失道之人。岑溪提出的未来很是诱人，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名垂千古。
　　没有人拒绝。巫颐和颜如昭也是一样。
　　颜如昭看着那些人的面孔，熟悉又陌生，她想，当初踌躇满志的他们一定想不到，后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她的神魂漂浮在自己的躯体之外，又回到了登仙殿。
　　巫颐被玄明和断月押着，跪在地上。
　　他是和魔界勾结的主使之人。
　　颜如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是颜如昭和岑溪的第一个朋友，他们相识最早，交情也最深。
　　是他把颜如昭从每日酗酒的泥潭中拉了出来，后来每日陪她一起练剑，连凝霜剑谱都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
　　可现在，他身上缚着捆仙绳，跪在殿内的阴影处，神色晦暗不明。
　　而颜如昭却站在高台之上，沐浴着穹顶的天光，如同一位降下判罚的天神。
　　行刑之人是鸿蒙。
　　他是现在的几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当时还是一个山头上的小小掌教。他对巫颐痛恨至极，用处刑剑将他捅了个对穿——“就是你害得玉罗门至此，罪孽这般深重，下辈子只能转世做个畜生！”
　　巫颐死了。
　　他的金丹飘出体外，渐渐变得透明。等金丹消失后，他便会坠入轮回。
　　颜如昭却用容器将金丹收拢起来。她说：“与魔界勾结，残害仙界同僚，怎可给这种人留下转世的机会？”
　　一旁的岑溪闻言，命令道：“将他的骨头拆了，制成骨铃，挂在登仙殿内，以后让所有入门弟子来此祭拜，叫他们时时警醒和魔界勾连的后果。”
　　……
　　颜如昭闭了闭眼。
　　所以……她怎能不恨呢？
　　她在进入天元泉之前的记忆是一团混沌，而在从天元泉出来之后，她因为得窥天道而浑浑噩噩。她忘记了自己的来处，无暇追究，又失去了自己修炼的目标——毕竟她已经看见了修者们飞升后的景象，他们只不过换了个场地继续强者为尊、勾心斗角。
　　颜如昭以为巫颐和岑溪是她的救赎，是她人生的转折，她以为他们可以将玉罗门发扬光大，从此被篆刻在修真界的大能名单之列。
　　是魔界毁了这一切。
　　这是她几千年的岁月中，唯一一次感到这般锥心刺骨的痛恨。
　　魔物狡诈恶毒，让宗门陷入动乱，让她失去挚友。
　　从此之后，颜如昭在芙蓉仙山闭门不出，一待就是三千年。
　　一声幽幽叹息，颜如昭渐渐转醒。
　　一切不过是幻境造出的心魔，那些回忆都远去了，此刻的她，因为遭受灵力反噬而躲进了自己的灵府内。
　　“师尊！”
　　颜如昭醒来之时，听见的是谢寄凡焦急的呼唤。
　　“……你，你怎么在我的灵府内？？”颜如昭瞪大了双眼。她甚少失态，但她此刻却无比震惊。
　　因为谢寄凡不仅在她的灵府中，他、他还覆在她的身上，二人以一种交.合之态面对着面，颜如昭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绷紧。
　　她因遭受反噬，浑身无力，而少年比她高出不少，两人的凡人躯体完全不对等。颜如昭被他紧紧地压在怀中，谢寄凡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侧，染上了一片粉红。
　　“唔……你起来呀……”她试图轻轻地推他，然而手却完全没有力气。
　　“师尊，我、我控制不住自己。”谢寄凡模样看起来像是要哭一般，他显得比颜如昭还要窘迫，耳根已经全红了，“我想用灵力为您疗伤，可不知为何进了您的灵府。我刚刚才醒过来……我动不了自己的身子。”
　　颜如昭无奈地叹气。
　　她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这傻子输送的灵力过多，她的神魂依赖上了他的灵力，干脆将他拽进灵府，进行一种更方便快捷的疗伤方式。
　　俗称——神交。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内容：阿昭杀马特时期酗酒斗殴的黑历史往事……（doge）
　　巫颐人很好的，他之后还会出场！
　　不好意思呀宝子们，俺最近有点忙，还在调整大纲修文，所以更新时间总是晚了点，之后会准时在零点左右更新滴！v后我会试试日六日万！（希望flag不要倒qwq）
　　和我的宝贝读者们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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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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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很无奈。
　　她活了几千年，就没有遇到过这种窘境。
　　她和谢寄凡的肉.身现在应该还躺在幻境里，现在出现在灵府中的，是他们二人的神魂投射出的实体。
　　大约是身处灵府之中，她的五感变得更为敏锐，因此现在谢寄凡压在她身上，他轻柔的呼吸，肌肤的触感，还有额前滴下的汗珠，都被颜如昭的感官所无限放大。
　　想必谢寄凡也是一样。
　　因为颜如昭已经感觉到了他身下的动静。
　　但谢寄凡的神情却和他的生理反应完全相反，他几乎不敢看她，眼神惶惶，正难耐地忍住自己的冲动。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神交过程中，永远是神魂更为强大的那一方占据了上风，他虽然被不可抗的力量控制住，将他的师尊压在身下，但此时他的神魂却完完全全地被她的压制住。
　　谢寄凡能感觉到，她在不断地索取他的灵力，而他就像是以自身血肉饲养她的祭品一般，温顺而服从地任她予取予求。
　　他的额上沁出汗珠，眉宇间那颗红痣渐渐变得黯淡了些，他圈在颜如昭肩上的手臂因强烈的忍耐而绷紧，现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谢寄凡被神魂的强烈震荡刺激得头皮发麻，他实在坚持不住，头垂了下来，轻轻地靠在颜如昭的肩颈处。他眼角带着一点红晕，喘着气，甚至想求她：慢一些，他受不住了。
　　可谢寄凡也知道，颜如昭大概此刻并不能控制自己的神魂。她经历了刚刚在幻境中的那一遭，神魂和实体分离，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神魂正在做什么，恐怕不会让他承受这样的苦楚。
　　但她不知道。
　　神魂没有清晰的判断力，有的只是强烈利己意识的本能，她刚刚在发动万剑阵时耗费了太多，而谢寄凡简直就是一个送上门来的羔羊，让她的神魂无比舒适地汲取灵力。
　　谢寄凡其实也知道该如何化解自己目前的窘境。
　　只要他……只要他用自己的实体吻上仙君的唇，他便能瞬间化为主动的一方，以自己的速度为颜如昭传输灵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地任由她吸取。
　　可是，这样做太过冒犯仙君。
　　之前在紫雾蛇的毒障之中，谢寄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对颜如昭的占有欲，那是他藏在心底最阴暗最疯狂的一面，他无法改变，无法调整心态，但至少可以藏起来，不让他的师尊看见。
　　这样的话，他们就仍是一对正常的师徒……
　　高高在上，纯洁清丽如芙蓉花一般的师尊，怎么可以被他这样玷污？
　　即使只是亲吻，也不可以。
　　但谢寄凡也感受得到，他和颜如昭都在慢慢失控。他们的神魂已经纠缠在了一起，虽然他们的实体还强撑着维持正常的一面，可是，可是……
　　神魂纠缠之中四处飞溅的灵力碎片让他们的大脑眩晕，几乎无法维持正常的思考能力，被驱使着要和对方接近，亲吻，触碰，然后……
　　不可以，不可以。
　　若只是神交，还能找借口是修炼是疗伤，但若是他们真的肉.体相接，就再也不可挽回了。
　　谢寄凡深吸一口气，努力地维持着最后的一线清明。
　　可神魂脱离实体的颜如昭却已经软在了他的怀中，仙君失去意识，潋滟的双眸此刻蒙上了一层雾气，她迷迷蒙蒙地望着他，那神色似深情，似委屈，好像在控诉他为什么还不来吻她。
　　谢寄凡根本看不得这样的仙君。
　　这只会激发出他内心深处最恶劣的欲.念。
　　他稍稍撇过头不去看她，可颜如昭柔嫩的手臂已经缠上了他清瘦坚实的胸膛，她吐息如兰，发丝绕在脖颈处，她的表情乱糟糟的，没了平日里不染俗尘的模样。
　　颜如昭的嘴唇擦过他的耳侧，谢寄凡瞬间觉得那处好像被火焰燎烤过一般，泛起热腾腾的痒意。
　　“师尊……”谢寄凡为了保持清醒，尝试和她说说话，即使他知道现在的颜如昭根本听不进去，但至少，能让他转移些许注意力。
　　“师尊，您刚刚在幻境经历的一切，我都看见了。”
　　他叹息一般，埋头在颜如昭的肩上说着，“师尊的过去比我想象中的要坎坷许多，我真希望能在那时就遇见师尊，照顾师尊……而不是只能在您的灵府内旁观着这一切。”
　　“师尊，您知道吗……”谢寄凡的声音闷闷的，很微弱，好似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无论是三千年前的您，还是如今的您，我、我都很喜欢。”
　　谢寄凡在同颜如昭一起经历那段回忆时，他就在她的灵府内，和她一同体验着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知道她想忘掉这段痛苦的记忆，被魔界入侵，被挚友背叛。颜如昭几乎是逃避般地选择了闭关，不再过问世事。
　　他深刻地体会到了她自厌的情绪。
　　可是，正是所有的过去塑造了现在的仙君啊。
　　他爱她，不是爱她身为玉罗仙君的这个权力符号，而是她本身，她的所有过去。
　　她的所有温柔和不温柔。
　　那是谢寄凡忽然福至心灵的时刻，他恨她，他爱她，这二者并不冲突。
　　他因身负与生俱来的仇恨而不得不将她当做仇人。
　　他也因她本身而不可控制地让一颗心沉沦。
　　这方法很好。谢寄凡想，他现在不再因为神交而痛苦，他的痛苦转移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然而就在他走神的这一刻，他和颜如昭忽然被一股力量掀翻，二人像是在从高处坠落，紧接着，又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包裹住。
　　谢寄凡还未来得及平复心绪，颜如昭便再次落进了他的怀里。
　　只不过这一次，躺着的是他，而颜如昭成了伏在他身上的那个人。
　　四目相接，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谢寄凡霎时间瞳孔放大。
　　师尊的唇，很软。
　　他终于收回了主动权，却也沉迷在这样轻飘飘的温存中。
　　像是身处不会醒来的梦境。
　　可颜如昭却忽然收回了她的柔软，她稍稍起身，盯着他额前的虚空一点，微微笑道：“抓住你了。”
　　什么？谢寄凡迷茫地看着他的师尊。
　　颜如昭的衣袖拂过他的脸侧，她手指虚虚一握，收回了她的神魂。
　　神魂归位，她成功地拿回了自己身体和灵魂的控制权，从谢寄凡身上起来。
　　梦醒了。
　　谢寄凡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毕竟，如果放任刚刚的情形继续下去，他可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神魂剥离开来，他也不再被欲.望驱使，此刻才发现自己和颜如昭正处于一团软绵绵的云朵上。
　　周围是湛蓝广阔的天际，周遭是漂浮着的柔软云朵。
　　玉罗仙君的灵府，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天空。
　　颜如昭将自己的小徒弟拉起来，歉意地说：“我刚刚遭受灵力反噬，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神魂。”
　　谢寄凡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种近似于尴尬的神情，他的双颊也不禁发热，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现在的气氛，一时口不择言道：
　　“师、师尊……我、我会对您负责。”
　　颜如昭：“……”
　　她没好气地弹了下少年的额头，“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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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最后一段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wwwwww
　　我来啦宝子们！今日份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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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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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回神魂后，颜如昭准备和谢寄凡离开她的灵府，回到幻境之中。
　　然而刚刚受了重创的神魂此刻还有些胆小，只想缩在灵府中，不想出去。
　　颜如昭很无奈，强行出去的话，恐怕神魂会像受了应激反应的猫咪一样因心悸再次受损。
　　但不出去是不行的，她只好挤进了凝霜剑中为剑灵准备的空间。
　　她的本命剑尚未修炼出剑灵，这里有充足的空间可以供她容身。
　　谢寄凡小心翼翼地将凝霜剑抱在怀里，感受到剑身因仙君的灵力四散而氤氲了一层凉意。凝霜剑本来被他拿着，有些许的不乐意，现在知道自己的主人进入了剑灵空间，立即变得听话起来。
　　此时的幻境是一团扭曲的混沌，不同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大概是在准备将他们投送往下一段回忆。
　　只是现在，颜如昭也不知道她会被送去何处了。
　　她的记忆停滞在从天元泉离开的时刻。
　　那些记忆不是硬生生从她脑海中拿走的，而是慢慢地变得模糊。又因为她在天元泉中度过了太漫长的岁月，以至于从前作为凡人的记忆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的神魂飘荡在剑灵空间里，被谢寄凡拥在温暖的怀抱中。
　　他们来到了凡间。
　　此时正逢人皇病重之时，权臣当道，妖术盛行，民间四处闹饥荒灾荒。而许多半桶水的道士们，便成了人们依赖信仰的人物。
　　谢寄凡察觉到，自己不再像先前一般，在幻境中还能拥有自己的身体。他变成了一个样貌普通的小厮，腰间插着一把凝霜剑幻化而成的匕首。
　　他蹲守在一户人家的内院门口，帮忙接过里面端出的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这户人家里在生孩子。
　　盆中猩红的颜色晃着他的眼睛，婴孩的啼哭声传出，里面的妇人产下了个女孩。
　　小厮忙完了活计，往外院走去，撞见这户人家的主人在和一个骨瘦如柴，嘴边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道士讲话。
　　“的确如此，贱内确实符合大师所说的这些特征。”男人说道。
　　道士捋了把自己的胡子，悠悠开口：“既如此，院内的那位妇人，想必就是鹤妖无疑了。”
　　“老爷，您可要知道，能流落到凡间来的妖怪，都是修为低下，以人的精血为食的脏东西，长此以往，恐怕有损您的阳寿，更有损您的商运哪。”
　　男人皱眉，“可，云娘爱我如命，如今更是拼死为我生下了孩子。”
　　道士摇头晃脑，不赞同地道：“老爷您可知，现在朝廷为捉妖一事正愁着呢，若是您将这鹤妖献上，定是能封官进爵的功劳。到那时，您还缺爱您如命的女子吗？”
　　“人妖殊途，这妇人放在您身边，只会是个祸端。”
　　男人沉默了下来。
　　稳婆这时从院内出来了，“爷，云夫人产下了一个女婴，如今引发血崩，大夫正在抢救。”
　　女婴。血崩。
　　道士叹息道：“鹤妖下了个女娃，这女娃以后也是个祸害人的命啊。”
　　男人沉吟片刻，做下了决定。
　　当晚，小厮受命，将死去的云夫人尸首收敛，明日送去官府讨赏。
　　那幼弱的女婴，则被丢去了外面的墙根脚下。
　　如今天寒地冻，不出一个时辰，这妖孽诞下的孽女便会断了呼吸。
　　然而，一队车马正在狭窄的巷道中穿行，一只素手掀开了车帘，惊道：“仙姑，那儿有个孩子！”
　　这里新建了一处道观，她们是搬迁来的一群女道士。
　　女婴没有死去，她被一双温柔的手抱起，带去了玄德观。
　　黑暗中，一动不动的小厮眼眶通红，他小口地喘着气，目送着那队车马离开。
　　谢寄凡动弹不得，他此时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这一切。
　　但他知道，那个可怜的女婴，就是如今的玉罗仙君。
　　她是师尊，曾是凡人的师尊。
　　凝霜剑一动不动，它体内的那位仙君也不发一言。
　　时光轮转，谢寄凡来到玄德观，成了观门口一个挑担卖枣糕的老大爷，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卖到下午再收摊回家。
　　观里有个冰雪可爱的女娃娃，无名无姓，用观主的姓氏给她取了个小名，称作阿颜。她一颦一笑都惹人怜爱，还懂事得很，七八岁的年纪就帮着观里的女道们干杂活。
　　老大爷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有见到女娃娃时，手头的零钱都给她拿去买糖，最新鲜的枣糕永远递到她手上。
　　阿颜一天天长大，跟着观里的女道学画符，还喜欢捡一根树枝挥舞，像是在练剑。
　　老大爷却老了，他把枣糕摊子交给了自己年轻的侄子，卧病在床。
　　不知道几年过去，病情终于有所好转。他杵着拐杖，一步步地去了道观。
　　他还想再见见那女娃娃。
　　他的侄子却告诉他，她走了，跟着一个剑客走了。
　　原来，阿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不再天真地笑，每日刻苦学习符箓。后来，有个剑客寄居道观，说她根骨出众，要带她去仙界修炼。
　　她答应了，从此一去不返。
　　老大爷明明病倒，却又再强撑了许多年。
　　又是记不清的年数过去，侄子某日匆匆忙忙闯进来，大喊道：“回来了！她、她回来了！”
　　女娃娃回来了。她不再是无名无姓的“阿颜”，她如今有了名字，称作“颜如昭”。
　　她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青剑，踏着昭昭日光而来。
　　她杀死了一户人家的老爷，斩下了某个有名望道士的头颅。
　　她分散钱财给所有曾给予过她善意的人，重修道观，银子一把一把地撒。
　　官府贴出了她的通缉令，她却仍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做锄强扶弱之事。
　　但最后她还是走了，她回仙界之前，最后来见了老大爷一面。
　　女孩子提剑杀人时潇洒冷静，见了他却流下泪来。
　　“我还想吃您做的枣糕。”她说。
　　“我这次走了，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杀了凡人，我会遭受天谴。”
　　老大爷牙已经掉光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悲伤地望着她。
　　这不是你的错。他想说。
　　……
　　最后的最后，谢寄凡感觉到自己沉在一片苍茫深沉的水中。
　　没有一点亮光，没有一丝灵力。
　　但他却看见了不远处，尚年轻稚嫩的颜如昭，以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姿态抱着自己，被一群鬼魅所包围、吞噬。
　　他听见了她困惑的心声——
　　“我不明白。”
　　“为何这世道，男人可以杀女人，丈夫可以杀妻子，三流道士能进献谗言，观里姐姐们的声音却无人听见……”
　　“而我明明杀的是害死我母亲的杀人凶手，却要遭受天劫。”
　　“我不明白。”
　　--------------------
　　作者有话要说：
　　又来晚了！我鞠躬道歉！
　　大家先看着，我可能还会再修一修~
　　俺还换了张封面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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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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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花水月一般的幻梦很快结束，谢寄凡却仍感觉自己沉在那一片黯淡无光的水波之中。
　　这里，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元泉？
　　张牙舞爪的鬼魅在不停向颜如昭袭去，将她的身躯往下拖。
　　谢寄凡握紧了手中的凝霜剑。
　　他不知道自己还是否在幻境之中，但是……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看着仙君不停下坠。
　　谢寄凡抽出了剑。
　　凝霜剑想要救主的念头无比激烈，它绽出淡淡的乳白色光芒，将谢寄凡笼罩住。
　　鬼魅们第一次看见光芒，纷纷嘶声叫喊着朝他的方向冲来。然而剑光凌冽，它们还没触碰到谢寄凡的衣袍便被击退，破碎的躯体掉落进泉水深处的漩涡。
　　仿佛拥有了无尽的力量一般，谢寄凡一边战斗，一边向颜如昭的方向前进。
　　可不知为何，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并不算遥远，但即使谢寄凡拼了命地击杀鬼魅，向她游去，却仍然只能前进那么一点点。
　　他看得见她，却触碰不了。
　　谢寄凡却没有放弃。
　　既然，既然这样努力也只能靠近她一点点，那他可以更努力一些，击杀更多的鬼魅，总会赶到她身边。
　　在乌沉沉的水中，他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
　　只有他，和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对手。
　　谢寄凡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场漫长的黑夜。
　　只是他坚信，总会有天亮的一天。
　　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肩负着要杀死仙君的使命。
　　他想要救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寄凡提着剑，他甚至觉得凝霜剑法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此生再也不会忘记。
　　然后，他终于触碰到了颜如昭。
　　就在那一刻，天光乍亮。
　　幻境骤然迸裂，所有的一切像烟尘般消散在空气中，谢寄凡睁开眼睛，他看见了凝霜阁后院的芙蓉花，因染上了他和仙君二人的血液而显得娇艳欲滴。
　　颜如昭的仙袍散开，他就躺在她的衣摆上，女子的发丝垂落，让他触手可及。
　　“……师尊？”谢寄凡试探性地开口唤她。
　　颜如昭微微一笑，似冰雪初融。她启唇，第一句话是：“谢寄凡，你要渡雷劫了。”
　　进入化境期的修士，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谢寄凡微微一怔。在那漫长的天元泉幻境中，他竟然突破了元婴期？
　　他想到在幻境中经历的内容，有些艰涩地说：“师尊，那个幻境……”
　　颜如昭扶他起身。
　　她并不想讨论幻境中的内容。事实上她虽然现在看起来还算正常，可当时在幻境中，那扑面而来的记忆几乎要将她击垮。
　　幸好她那时还能藏身在凝霜剑中。
　　她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理清，不想和谢寄凡就这个话题多说。
　　颜如昭的神情依旧淡然，她在嘱咐他渡雷劫时要注意的事情：“你不用担心雷劫。我会将你送去玉罗门内防护最严密的地界，你拿着凝霜剑，另外……”
　　她用手指在谢寄凡胸口画了几笔，轻轻一拍——
　　“我把金刚罩给你。”
　　这是玉罗仙君自身炼化的仙器，和她同生共死，如今被她转移到他身上，对她自身的作用会大大减弱。
　　谢寄凡茫然地感受着一层浅浅的屏障保护着自己，忽然间，他想起了在紫雾蛇的毒气中看见的那一幕。
　　难道……现实真的会按照那样发展吗？
　　谢寄凡强忍着按捺下自己心中那微妙的希冀，他遵循颜如昭的嘱托，被她用祥云送出了芙蓉仙山。
　　小徒弟走后，颜如昭这才吐出一口气，她整个人像是松懈下来，回到了她的寝殿中。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段被自己遗忘的记忆会如此悲惨。
　　而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经历天元泉那一遭。
　　因为她杀了凡人。不止是凡人，她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所以她必须遭受天谴。
　　后院的阵法已经做成，颜如昭看着遗留下的灵力光芒，她摊开掌心，现出一枚小小的芙蓉花印记。
　　她已经和芙蓉仙山成功融合，她马上就要成为那个超脱天地的存在。
　　但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颜如昭闭上眼睛，感受到胸膛中古老山脉与她的共鸣，幻境中的一幕幕在她脑中闪现。
　　——她找到了。
　　是声音，幻境中某个人的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颜如昭不久前在灵脉解决的那只巨大噬灵魔，它的声音，和幻境中那个进献谗言的胡子道士一模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那只魔对她如此大的恨意，而她却无迹可寻。
　　想必那道士是投生转世，又与魔界做了什么勾当，才会重新出现在几千年之后。
　　颜如昭正打算询问燕苍魔界那边的消息，却忽然收到了岑溪的传音——
　　“阿昭，我之前在长老们身上设下的追踪符，有动静了。”
　　……
　　谢寄凡被祥云送到了一处山谷间。
　　这里是颜如昭为他寻的渡劫之地。
　　谢寄凡之前在玄明宗上课时了解到，进入化境期的修士会经历一次小雷劫，作为他们突破的考验。但大多人不会因此丧命，最多过程难熬了些。而有些坐拥天材地宝的幸运儿修士，则可以连那难熬的过程也规避掉，等着突破那一刻来临即可。
　　他如今就成了那个幸运儿。
　　颜如昭甚至连金刚罩都给了他，那她用什么来防身呢？
　　但谢寄凡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玉罗仙君待在她的芙蓉仙山上，她强大到不需要任何护身法器，世上没有人能伤她。
　　可是……谢寄凡盯着手中的凝霜剑。
　　他可以。
　　那种像是陷入深海一般的窒息之感又冒上来，谢寄凡觉得喉咙灼痛，他开始喘不上气。
　　那些梦境只是梦境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应该在这里好好渡劫，等渡劫完毕，他会回到芙蓉仙山，将金刚罩和凝霜剑交还给仙君。然后，他仍是她宠爱的徒弟。
　　他短短时间就进入化境期，她一定很骄傲，他还能把那个妖皇、还有玄明长老的徒弟都比下去。
　　他会是凝霜剑的传承者，玉罗仙君的首徒。
　　但、但……他同时也知道，那梦境和那声音，自他拥有第一缕灵力开始就纠缠着他。
　　如果他不是被托生而来的，那他身为一个凡人，为何会突然拥有仙缘？
　　没有人能解释这样奇异的事情。
　　他拥有一个使命，即使他根本不愿意去做。
　　谢寄凡不禁回想起紫雾蛇的毒障中他看见的景象。
　　他确实拔出了剑，自欺欺人般地完成了他的使命，可是那剑偏了。
　　他将一切都和仙君坦白，仙君没有怪罪他，反而因他因爱意而放弃仇恨之事而怜爱于他。
　　那颗头颅告诉他，只要这样做，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谢寄凡想，他不是圣人，他很贪心。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头顶已经天雷滚滚——
　　雷劫将至。
　　……
　　另一边，登仙殿中的岑溪第一次这样焦躁地和颜如昭对话：
　　“阿昭，你怎么就不相信？追踪符显示的位置就在你那徒弟的渡劫之处！”
　　“我上次就同你说过，这人莫名出现在竹林中很是奇怪，应该带出去拷问才行……”
　　“你不必再说了。”颜如昭揉揉眉心，打断他，“我自己的徒弟，我自然了解。”
　　她想起在幻境中，谢寄凡为她冲锋陷阵的模样。
　　他只不过是个元婴期修士，他即使修炼得再快，也无法与她相提并论。而颜如昭在幻境中虽然被压制了修为，但神魂仍然强大。
　　可谢寄凡却能豁出命来护着她。
　　看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他能给多少，而是他拥有多少。
　　谢寄凡拥有的很少，他却能全部献给她。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颜如昭斩钉截铁地同岑溪说，“我为他作保。”
　　“你太糊涂了。”岑溪不赞同地用了严厉的语气，“颜如昭，若是其他事，你闭关了太久，天真些我也能理解……可这关乎魔界！关乎宗门！”
　　“你还想重蹈覆辙，再被背叛一次吗？”
　　……
　　谢寄凡没有遭受雷劫的袭击。
　　他整个人都被金刚罩严实地包裹起来，天雷怒吼着砸下，却无法伤到他一根毫毛。
　　可他却又陷入了梦境中。
　　这次与他对话的不是神秘人，而是那颗曾出现在紫雾蛇毒气中的头颅。
　　谢寄凡竟然稍稍松了口气，若是见到来催他复仇的神秘人，他一定会崩溃。事到如今，他一听到那些折磨过他无数次的话语，就不禁头疼欲裂。
　　“抱歉，你不必再说。”谢寄凡绝望地叹息，“我爱她，我不愿意伤害她……”
　　“啧啧……放轻松。我不是来要求你报仇雪恨的。”那颗头颅没有恼怒，它只是慢悠悠地发话，像在和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一般，“我只是在想，可怜的孩子，你何必承受这些？”
　　“为了爱，而不得不忍下血海深仇……这样卑微，这样委曲求全……”它循循善诱，“可是，明明就是她欠你的啊。”
　　谢寄凡瞳孔骤缩。
　　“你即使忍下这些，换来一个待在她身边的机会，她也不会爱你。”
　　“你不是很清楚吗？”
　　“不过……你还记得我为你呈现的画面吗？”头颅上的发丝一扬，那曾让谢寄凡弥足深陷的美好场景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我为你算出的最好结果。”
　　“你拔剑了，可那剑也偏了。”
　　“你可以把你的所有恨意和爱意都呈现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欠了你的，可你不计较了，多么感天动地呐。”
　　“爱是什么？爱不就起源于这所谓的牺牲与感动么？”
　　“我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谢寄凡喃喃道。
　　“可悲的傻孩子。”头颅又咯咯咯地笑起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否则，你连感动都得不到。高高在上的玉罗仙君，怎会对你动心？”
　　的确如此。
　　“可是，”谢寄凡戚戚然地笑了，“你不觉得，若我真的这样做了，只会更加可悲吗？”
　　……
　　……
　　雷声终于渐渐止息，天际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凝霜剑作为法器，也替谢寄凡挡了几道天雷。只是完成任务后，它却越来越不愿意安稳地待在他手中，有些焦急地要去寻回它真正的主人。
　　“别急，马上带你回去。”谢寄凡轻抚凝霜剑的剑身，轻声道。
　　但这并没有安抚到凝霜剑，它仍在不安地颤动，比起之前更加焦躁。
　　颜如昭亲自来接谢寄凡。
　　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笑着：“恭喜你。”
　　“如今到了化境期，我没有太多能教你的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悟。”
　　她将他接去了登仙殿，真的要为他举办出师大典。
　　一切都按照幻境中的流程进行，没有一点出入。
　　甚至连颜如昭对他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只是，在真正进殿面对众仙长之前，颜如昭却忽然顿住脚步。
　　她意味深长地望向他，开口道：“寄凡，你渡劫时，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谢寄凡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颜如昭叹了口气：“那就好，最近仙界不太平，我担心你出事。”
　　“寄凡，”她转头，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告诉我。”
　　“我是你的师尊，即使你犯了错，我也会保护你，替你解决。”
　　小罪可免，但大罪若是一旦酿成，她也护不住他。
　　谢寄凡缓慢而沉重地点头。
　　可是……这件事情，她没有办法替他解决。
　　他只能自己解决。
　　“我明白了。”他说。
　　颜如昭停顿了两三秒，却没有等到他的下文。她闭了闭眼，最终走进了殿内。
　　出师大典的流程并不繁琐，但玉罗门的高阶仙长几乎都在列，甚至包括岑溪掌门。
　　只不过他今日的脸色并不太好，看向谢寄凡的眼神甚至有些冰冷。
　　连站在他身边的停云，这时都难得地乖顺了些。
　　典礼很快结束，仙长们陆续离开，等到登仙殿内空无一人之后，颜如昭才将谢寄凡带进了内室。
　　凝霜剑还别在他腰间，金刚罩也没有被她收回。
　　谢寄凡上前一步。
　　他将凝霜剑拔出，递到了仙君的手上。
　　颜如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下一秒，谢寄凡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自己的剑——这是颜如昭赠给他用的，她曾说过，这把剑她在库房挑选了很久，最适宜他的体质。
　　可如今，谢寄凡却用它对准了面前的仙君。
　　“师尊，麻烦您撤了我身上的金刚罩。”他一字一句地说，“请允许我与您死斗一场。”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想以死谢罪，殊不知中了坏人的圈套
　　师尊：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怒）
　　明天俺就入V啦！会写到火葬场开端开始发刀子（bushi）！还会有万更和小红包掉落~贴贴我的宝贝读者们www
　　最后来遛一遛俺滴预收~《反派的兔子精跑路了》
　　十七岁的少女许愿刚刚高中毕业，就穿进了自己熬夜看的一本仙侠文中，成了文中大反派身边的一只兔子精灵宠
　　大反派谢燃是魔界之主，残忍暴戾，未来会攻打仙界，是主角团们的头号敌人
　　可这时的谢燃还没开始做坏事，他对别人很凶，对许愿却留有温柔
　　从没谈过恋爱的许愿轻而易举地沦陷，她喜欢谢燃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她想要的东西，谢燃会给。她说的话，谢燃会听
　　许愿以为她可以扭转剧情
　　她同谢燃说：“不要去打架好不好？我们就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毕竟，做坏事的大反派，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许愿不想他死
　　可是这一次，谢燃没有听她的话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只冒犯主人的宠物
　　他强制许愿化成原型，把她关在笼子里，当做她说错话的惩罚
　　许愿这时候才明白，原来谢燃对她并不是爱，而只是“宠爱”
　　宠爱随时可以收回
　　-
　　许愿假死脱身，成功到了仙界
　　她被主角团收留，成了他们的小甜心兔子妹妹，日子过得快乐舒心，再没人会将她关进笼子
　　后来，她听说，谢燃没有发兵
　　他亲自来了仙界，被仙门长老打得浑身是血
　　谢燃半跪在地上，第一次低下了他骄傲的头颅，声音颤抖：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只小兔子？”
　　【她很小，很乖，她说要永远陪着我】
　　【可我把她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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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火葬场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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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静静地看着谢寄凡。
　　这就是她闭关后首次下山收回来的徒儿。
　　虽说是应了天道的命令，可她想，她待他不薄。她是认真地要将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在漫长的岁月中，再没人如谢寄凡一般得到过她的偏爱。
　　“死斗？”颜如昭轻笑一声，她的手指抚上凝霜剑的剑身，寒光凌冽，只不过一个动作，便轻而易举地将他身上的金刚罩震碎。
　　“你拿什么和我斗？”
　　她就这样望着他，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谢寄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寄凡知道。
　　他在求死。
　　既然无法两全，那干脆死在仙君的剑下好了。
　　能让自己的鲜血在她的凝霜剑上留下痕迹，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颜如昭缓缓向他走近。
　　她手中的凝霜剑感受到主人内心剧烈的愤怒，不禁微微颤抖。
　　她在谢寄凡面前一尺距离处站定，胸口正对着他的剑尖。
　　“来啊。”颜如昭挑衅地扯出一抹笑，“是要杀我对吗？”
　　“我站在这里，你尽可以动手。”
　　“师尊……”谢寄凡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悲伤。
　　他想到那日她教他学剑，也是这样握着剑尖，抵住她的胸口。那时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明明……从那时起，他就已经……
　　即使如今他是想要求一个死在她剑下的机会，可是，他终究还是与她站在了对立一面。
　　谢寄凡又露出了那副好像要哭的表情，颜如昭撇过头不看他。
　　她不会再感到心疼。
　　她给过他机会。
　　颜如昭背过身来，却就在这一刻，她的身躯忽然倒下。
　　“师尊！”谢寄凡一瞬间头脑空白，立即丢了剑要上前扶她。
　　“滚。”颜如昭拂袖，一阵厉风将谢寄凡击飞出几米远。
　　她扶着身旁座椅边缘慢慢坐起，嘴角渗出血迹。
　　颜如昭将头靠在扶手上，闭眼缓了缓心神，“这不正是你想看见的吗？何必如今还要来假惺惺。”
　　谢寄凡拼命摇头，他刚刚被颜如昭击飞，仙君的这一掌没有收力，他甚至一时没能爬起身来。
　　“不……师尊，我、我……”
　　怎么会这样？仙君怎么会忽然受伤？！
　　他明明，明明想要的是……
　　颜如昭垂着头，手指指尖发白，轻声同他说：“别再叫我师尊。”
　　谢寄凡绝望地看着她，一颗心沉至谷底。
　　“出来吧。”
　　颜如昭声线忽然拔高，只是这话却不是对着谢寄凡所说，“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躲着吗？”
　　殿内足有三四人宽的柱子之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谢寄凡认得这个人，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鸿蒙……长老？”
　　鸿蒙体型矮小，他穿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兜帽长袍，比起平时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
　　“玉罗仙君，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与平时差别很大，而谢寄凡却在此刻辨认出来——这道声音……不就是那个出现在他梦境中的神秘人吗？！
　　“你、你……”谢寄凡强撑着支起身体，却因颜如昭仍然存在的灵力威压而动弹不得。
　　他并不傻，立即想到自己或许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要和仙君解释，不是这样的……他从未想过要加害于她……
　　“谢谢你，小朋友。”鸿蒙踱步至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在你身上下了定位符咒，只要你对着玉罗仙君发动灵力，那存着毒药的符咒便会对她生效。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多谢你让金身不坏的玉罗仙君撤下了金刚罩，否则，我也不会有可乘之机。”
　　谢寄凡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瞪着他。
　　他被利用了……是他，是他害了师尊……
　　鸿蒙从袖中取出一样法器，转瞬间，玉罗仙君的手腕和脚腕上便被束缚上了枷锁。
　　“这是我炼制了多年的法器……”鸿蒙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喃喃自语道，“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颜如昭，我要你为巫颐偿命！”
　　颜如昭原本仍是靠在座椅旁闭目养神，甚至对于身上突然多出来的枷锁没有任何反应。
　　但在听见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原来如此。”她咳嗽几声，衣袍上落下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她仰头看向鸿蒙，“你恨我让你杀了他？”
　　提到这个人，原本情绪还极为平静的鸿蒙顿时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我承认……我承认他犯了错！他和魔界勾结……可，可他罪不至此！”
　　“是我亲手杀死了他，我以为这样的处决能让你满意，至少让他的神魂送去转世……”
　　“可你、可你竟然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
　　说到激动处，鸿蒙目眦欲裂，他双拳紧握，一想到当年的那个场景，便心痛欲死。
　　“他只是犯了一个错误……你与他私交甚好，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巫颐性情纯良，待人和善，玉罗门上上下下，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鸿蒙更是由他一手提拔，他如今的占卜之术，便是师承于巫颐。
　　到最后，他却要亲自送走自己的恩师，还要看着颜如昭将他的金丹困住，将他的灵骨剖出，制成骨铃警示后人。
　　鸿蒙抬眼，望向大殿正中央悬挂着的骨铃，眼底一片荒凉。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最后竟只剩孤零零的一串影子。
　　“颜如昭……你逃不掉了……我要用你的神魂和血肉，为巫颐引魂！我要让你为他偿命！”鸿蒙咬牙切齿，他朝着她身上的枷锁施加灵力，瞬间，枷锁开启，颜如昭再次吐出一口血，枷锁束缚住了她的修为，大殿中她的灵力威压彻底消失。
　　谢寄凡终于能动，他看着仙君在不远处倒下，就那样轻飘飘地伏在地上，简直心如刀割。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奔去，将颜如昭拥进怀里，她脸色苍白，神情脆弱至极，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只是即使这样，她还是抵着谢寄凡的手臂，不让他触碰自己。
　　他被师尊厌弃了。
　　谢寄凡眼眶一热，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捡起剑指向鸿蒙，朝他吼道：“放了我的师尊！”
　　说着，他不管不顾地要冲上去——“我杀了你！”
　　少年此时血红着眼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发出一击。
　　鸿蒙虽然修为比他高深，但毕竟不擅剑道，他没有正面迎上谢寄凡的攻击，只是依靠灵活的身法闪避，最后找准机会，将他的剑夺了过来。
　　“闭嘴，你这个小杂碎。”鸿蒙将他踹倒在地，谢寄凡背上传来沉重的一击，让他喷出一口血来。
　　他很疼，可是师尊一定比他更疼，他不可以倒下，他要保护师尊……
　　可是鸿蒙在此时开口，轻蔑地道：“小东西，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你和她之间有血海深仇，你下不了手，我来做这个恶人，岂不是很好？”
　　“你别忘了，你最初来到玉罗门，便是来复仇的。”鸿蒙状似无辜地说着，“我以为，你与我目的相似，这才为你这低微的凡人引路。”
　　“如今，你还想恩将仇报？”
　　谢寄凡被他气得胸口冒火，他捏紧了拳头，无力地怒视着鸿蒙。
　　可是，他又悲哀地认识到，鸿蒙的话的确一点没错。
　　他确实是为了复仇而来到玉罗门的。
　　即使是刚刚，他还用剑指着仙君。
　　可是，可是……
　　谢寄凡望向颜如昭的方向，她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仍闭着眼睛，仿佛在沉思着什么，又仿佛在恢复体力。
　　“师尊，我从未想过害您……您相信我好不好？”谢寄凡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我不要什么复仇了……我、我会救您出去！”
　　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使命一般，他再次吃力地爬了起来，捡起剑，对准了鸿蒙。
　　谢寄凡甚至不能完全站稳，但他这次却无比坚韧，一次又一次，被击倒又再次爬起……直到第二次被鸿蒙夺去了剑。
　　“小兔崽子，滚一边去！”鸿蒙将他击倒在墙边，厌烦地踹了他几脚。
　　谢寄凡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被人堵在黑暗的小巷子中羞辱。
　　他还是不够强。
　　鸿蒙不想让谢寄凡坏了他的事。这小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不知怎么回事最近修为大涨，甚至连他对付起来都很是费劲。
　　再这么拖下去，恐怕还真会被他找到漏洞打败。
　　鸿蒙失去耐心，想要让这小子彻底闭嘴。他提起剑，就要往谢寄凡的身上刺去——
　　墙边的少年尝试再次起身，却完全失去了力气，他想，可惜，他不是死在凝霜剑下……
　　那剑没有刺下来。
　　颜如昭冷淡地开口，声音如融化的冰雪：“鸿蒙。”
　　鸿蒙的剑尖离谢寄凡只有几寸距离，他恶劣地转头笑道：“怎么，仙君还舍不得你这弟子？他可是要杀你啊。”
　　颜如昭却看也没有看谢寄凡一眼，仿若这个人并不存在，她脸色仍然苍白，却平静地和鸿蒙说：“你说，你想要用我的神魂和血肉，为巫颐引魂？”
　　提起巫颐，鸿蒙便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没错！只有你这么强大的神魂，才能送他去转世……”
　　“所以……”颜如昭淡淡地打断他，“你为了让他转世，不惜犯下同样的错误，与你当初最为痛恨的魔物为伍？”
　　“……”鸿蒙沉默几秒，再次驱动灵力加重颜如昭身上镣铐的束缚，他脸部肌肉扭曲，像是在回答颜如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要让他解脱……我、即使我用了这样的方式，我也只是为了他……这不一样！我没有被魔物蛊惑！”
　　颜如昭面上看不出喜怒，她盯着他看，半晌吐出来一句：“蠢货。”
　　“你说什么！”鸿蒙震怒，“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与那人说好了……只要你死了……”
　　“他是不是和你说，他与你想要的相同，都是我的性命。”颜如昭不紧不慢地补充，“等你用我的身体完成引魂仪式，他就会将玉罗门中帮忙的魔物撤去，你们只是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你……”鸿蒙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惊惶。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颜如昭笑了，她缓缓站起身来，那用来束缚她的镣铐仿佛不存在一般，她平静而慈悲地望着鸿蒙，就像在看一个死物。
　　“你……又突破了？”鸿蒙不敢相信，那镣铐是他费尽心机才炼制出的宝物，能在玉罗仙君脱离金刚罩后束缚她的灵力，然而……她竟然强大如斯，即使灵力被压制，甚至刚刚才吐了血，却还能若无其事！
　　颜如昭冷笑：“我说你蠢货，你却蠢而不自知，自以为聪明，殊不知引狼入室。”
　　不远处伏在地上的谢寄凡蜷缩着手指，他想，也许仙君这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鸿蒙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他浑身颤抖，仿佛在通过传音和什么人说话，只是那边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颜如昭抬起手，凝霜剑听话地飞去，为她斩下了手腕脚腕上的枷锁。鸿蒙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的法器，在她面前不过弹指间便可化解。
　　颜如昭如今已经和芙蓉仙山融合，这点小伎俩对她而言压根不算什么，她让自己受伤，不过是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更加真实罢了。
　　不然，外面的那位魔物，又怎会没有后顾之忧地现身呢？
　　下一秒，内殿的门被轰隆打开，岑溪冷硬着一张脸出现在鸿蒙面前，他同颜如昭说：“仙君，你猜得不错，灵脉处的魔物已经现身，魔界与仙界的通道再次打开，我已派了众仙长埋伏，还请仙君前去支援。”
　　颜如昭颔首，她朝外面走去。
　　谢寄凡受了重伤，他拖着躯体，在她经过时，试图触碰她的袍角，然而却被颜如昭不动声色地躲开。
　　她只是瞥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岑溪，你把鸿蒙带去锁仙牢，严加看管，我还有话和他说。”
　　至于谢寄凡，她并没有任何吩咐。
　　少年的头无力地磕在地面上，他不停咳血，望着仙君的背影缓缓离开，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师尊……”
　　他没能等到她的一次回眸。
　　……
　　在灵脉处，颜如昭又一次见到了上次藏身于噬灵魔中的“人”。
　　这一次，不知道他在魔界进行了怎样的法术，他竟恢复了原本的躯体，指挥着魔界的千军万马，从灵脉的漏洞中飞速窜出。
　　岑溪已经在灵脉处设下结界，尽最大可能抵挡住这些魔物，不让它们再扩大战斗范围。
　　颜如昭没有任何废话，她一现身便发动了万剑阵，这种需要耗费巨大灵力的阵法如今对她而言无比轻松。
　　她仿佛能听见胸膛间芙蓉仙山沉稳的安抚，源源不断的灵力被传输到在她的身躯中，运转流通，她所到之处，邪魔俱灰飞烟灭。
　　在灵脉的山峰之上，她看见了那个“人”。
　　骨瘦如柴，道袍孱孱，嘴边两撇小胡子。
　　——那个间接害死了她母亲的道士。
　　四千年前，她杀了他一回，然而如今，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还带着魔界的千军万马。
　　见到颜如昭的那一刻，道士有一瞬间的畏缩，但很快，他狞笑着指挥魔物上前围攻——
　　“颜如昭，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
　　“如今，我可是不死之身！我要将你给我的屈辱，百倍奉还！”
　　颜如昭挥袖击杀了袭来的魔物，她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却又透着浓重的嘲讽之色，“不死之身？”
　　“你不过是一个三流道士，坑蒙拐骗，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家。”
　　“你这样的人，即使我不杀你，死后也要堕入畜生道。你如今的不死之身，不过是和魔界做了交易，成了他们的炉鼎傀儡罢了。”
　　“被吸干魂魄和灵力的滋味好吗？为了来找我复仇，连这样的屈辱都忍下了。”
　　“怎么，”颜如昭闪身到了山峰之上，与那道士面对面，玩味地看着他，“被我一个小女子杀了，便是屈辱，你和魔物做了肮脏的交易，便是忍辱负重不成？”
　　“……你！”道士被她激怒，他疯狂地挥手，召唤更多的魔物加入战局，然而这只是徒劳，那些乱七八糟的秽物甚至没能碰到颜如昭的衣角，便已经被她周身强大的剑光所击退。
　　“你不过是个女妖怪和凡人诞下的怪物！”道士像是终于找到了攻击她的方向，他龇牙咧嘴地嘲笑她，“你克死了你的母亲，杀害了你的父亲！”
　　“即使你如今是仙界第一人又如何？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长们，知道他们跪拜景仰的，只是一个肮脏的孽障么！他们若是知晓你曾经大逆不道，弑父背祖，他们还会像如今这般尊崇你么！”
　　道士挥手，试图给颜如昭设下幻境，让她被凡人时期的回忆困住，好给他可乘之机。然而幻境还未成型，便被颜如昭一剑劈开。
　　那些出现在她面前的悲苦画面瞬间消散，她轻点足尖，飞身在空中，此时天色落幕，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覆在她的身躯上，如同披挂了一件金光织成的衣袍。
　　颜如昭手持凝霜剑，剑指着道士的胸口。
　　剑光凛若冰霜，剑身映照着她丝毫不为所动的面容，她开口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清楚，无需他人置喙。”
　　她冷静地开口：“妖道，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两次，三次，千万次……你是不死之身又如何，我颜如昭逆天而行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今日，我便要你葬身于此！”
　　剑光一闪。
　　道士张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穿透他身体的青光剑身，颜如昭一击致命，她精准捅碎了藏身于他体内的那颗傀儡元核。
　　那元核不过米粒大小，是他能死而复生的依靠，里面装着他仅剩的两滴血液，维持着他傀儡身躯的运转。
　　如今被颜如昭轻而易举地废了。
　　“呵……”道士仍是不甘心，他看着自己逐渐化为微尘的手指，喃喃道：“颜如昭，你弑父、逆天，你以为只有我要杀你吗？”
　　“天道！天道也容不下你！”
　　“你不会好过的……”道士眯起双眼，恨恨地诅咒，“我等着你也灰飞烟灭的那一天，你的下场会同我一样，连转世轮回都入不得！”
　　颜如昭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可悲的蝼蚁在挣扎。
　　她扭转剑身，水声滴落。
　　最后的两滴血液也没入尘土。
　　……
　　滴答。
　　殷红的血顺着冰冷的锁链滴落，没入地面，凝成一滩暗色的痕迹。
　　谢寄凡被束缚在锁仙架上，动弹不得，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如今身上还在淌血，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室内一片死寂般的安静，这是一处监牢，他只能听着自己的血滴落的声音，数着时间，心中存着细微的期盼，也许仙君还会愿意见他。
　　颜如昭走后，岑溪按照她的吩咐将鸿蒙带去锁仙牢。颜如昭没有对谢寄凡的去留有任何指示，岑溪不能将他留在登仙殿，便一同送入了牢中。
　　只是当司刑仙长要带鸿蒙和他去审问时，岑溪却将他留下了。
　　“不必给他用刑。”岑溪这样说，他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可谢寄凡却宁愿有人给他几鞭子。
　　他是如此愚蠢。
　　在寂静之中，他回想起历雷劫之时，那颗头颅和他的对话。
　　正是那次幻境，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悲，他不愿像幻境中那样，去换取仙君一点廉价的“感动”，于是便自大地想要以死谢罪，比试一场，让师尊亲手杀死他，以这样的方式来两全。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悲情的英雄，其实不过是引狼入室的蠢货罢了。
　　他是怎么可以，拿着剑，发动灵力，站到了师尊的对立面的？
　　颜如昭明显已经觉察了鸿蒙的计划，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要不然在出师大典前，她也不会再三询问他是否心里有事。
　　她在暗示自己，可以将这些事都说出来，她会替他解决。
　　可他让师尊失望了。
　　谢寄凡忍不住咳嗽，口中的血染红了他的仙袍，这是师尊为他准备的衣衫，衣摆还绣着银色的芙蓉花纹案，这是她的印记……
　　他被鸿蒙伤得太重，谢寄凡一边咳嗽，心中又升起极度的自厌。
　　如果仙君并没有提前得知消息，如果她棋差一着，他岂不是真的会将她害死？
　　面对鸿蒙，他没有能够强大到抵抗对方，又谈何保护师尊呢？
　　即使刚刚，师尊是为了演戏而让那枷锁和毒咒伤害自己，但谢寄凡还是光想到她苍白的脸色，就恨不得杀了鸿蒙，再一剑将自己捅死。
　　他的师尊，合该是像高傲的芙蓉花一般开在山巅之上，怎能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伤害？！
　　谢寄凡大口地喘着气，他觉得自己此刻像是缺氧的鱼儿一般，不能呼吸。
　　师尊……师尊……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他卑微地祈求着。
　　室内昏暗无光，谢寄凡仍身处人间，却如同在炼狱中一般。
　　没有光，没有他的师尊。
　　然而就在此刻，外间的牢房传来轻微的“吱哑”一声。
　　像是有人进来。
　　“仙君，鸿蒙长老正在那间受刑，被掌门弟子关押在这个房间。”是司刑仙长的声音。
　　“您要见哪一位？”
　　顺着那一点点缝隙中的光芒，仿佛有新鲜空气灌入，让谢寄凡得以稍稍喘息。
　　她在外面，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谢寄凡从未如此期盼过一句回答，
　　他不求她的原谅，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颜如昭终于开口：“带我去见鸿蒙。”
　　门被一开一关，那细弱的光黯淡了下去。
　　……
　　颜如昭很快解决了完灵脉的暴动。
　　她今非昔比，虽然修为并未增长，但她有了整个芙蓉仙山作为后盾，比三千年前还要迅速地镇压了那群魔物。
　　她传信给远在魔界的燕苍，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了。
　　想起燕苍，颜如昭不禁记起他在仙门大会时提醒她的话。
　　燕苍说：“那个谢寄凡来历不明，你最好把他送走。”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似乎把燕苍骂了一通。
　　岑溪也不止一次提醒过她，他说她闭关了三千年，在某些事情上太过天真。
　　颜如昭从前很相信她的小徒弟。
　　可现在看来，或许燕苍和岑溪才是对的。
　　她的确太过天真。
　　在锁仙牢中，司刑的仙长问她要见哪一位时，颜如昭竟然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这不是她的作风，可或许她确实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这件事。
　　三千年过去了，她再一次遭人背叛。
　　因为她来了，鸿蒙的刑罚被暂时停止。前不久还对着她放狠话的堂堂一山长老，如今被架在锁仙架上，身上伤痕累累，狼狈至极。
　　他倒是没有嘴硬，将该说的都吐了出来。毕竟和他联络的那个魔界中人已然毁约，攻打仙界，他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临时的盟约而受苦。
　　见到颜如昭来了，鸿蒙嗤嗤地笑了声，嘶声道：“成王败寇。”
　　“我任你处置，要杀要剐随你便。”
　　颜如昭双手抱胸，就这么看着他。
　　像是考虑了许久后，她冷不丁地说：“我不会杀你。”
　　鸿蒙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他听到的，“你……你是想将我千刀万剐？”
　　颜如昭有些无奈，“不。”
　　“我说你是个蠢货，这是实话。你和魔界勾结，在灵脉处放任魔物进入，差点酿成大祸。”
　　这点鸿蒙也知晓。
　　他最开始只想借助那个魔人的力量对抗颜如昭，他没想过要和魔界合作，更没想到那魔人的势力如此强大，他不仅想要颜如昭的命，还想毁了仙界。
　　鸿蒙垂下头，“是我做错，这我认。想必外界已经风声鹤唳。你大可以叫掌门将我带出去，诛杀示众，免了玉罗门被其他仙门口诛笔伐。”
　　颜如昭：“不必，我已经将那些魔物解决，重新封印灵脉，没有惊动其他仙门。”
　　这下鸿蒙瞠目结舌：“你……”
　　颜如昭什么时候竟强大到这般地步了？
　　“我饶你一命，不是为了别的。”颜如昭叹气，“是为了你杀我的原因。”
　　“巫颐。”
　　颜如昭转过身，双手背后，静静地说：“你要为他引魂送他转世，而我，却想要让他再次复生。”
　　鸿蒙顿时身体绷紧，“你说什么？！”
　　“当年，巫颐并不是自愿与魔界勾结的。”颜如昭敛下眉眼，她其实不是很想再谈这件事，但她看在鸿蒙和巫颐的情分上，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三千年前，确实有几位长老看不惯我坐拥芙蓉仙山，高他们一头，便想勾结魔界将我拉下马。巫颐知晓这件事后，他们担心秘密泄露，便谋害了巫颐。”
　　“他们让魔物侵入巫颐的体内，让他精神混乱，记忆错失，几乎变了一个人。他们以为这样做，便能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等我和岑溪知晓时，为时已晚。”颜如昭闭了闭眼，“他的身体已经大半被魔物占据，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
　　“是他求我，让他一死了之，将灵骨制成骨铃，警示后人。”
　　鸿蒙此刻已经呆若木鸡，他几乎不能思考，他不知道，真相竟是如此……
　　“当时门派内还有几名内奸没有被揪出来，我和岑溪商量后，只好拿他做饵，我们杀了他后，那些人必定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可是……”颜如昭咬着牙，胸膛稍稍起伏，“我实在痛恨。”
　　“他这样一个本该受万人景仰的修者，怎么能以这种方式陨落？”
　　“岑溪和我研究了秘法，我们最后决定，将他的金丹封印，寻找让他复生的机会。但这种事情太过悖逆，我和岑溪没有透露给任何人。”
　　“你明白了吗？鸿蒙？”
　　鸿蒙彻底垂下了头，他梗塞着，最终开口：“是我愚蠢至极。”
　　“请、请仙君赐我一死……”
　　“我愿以死谢罪！”
　　颜如昭摇摇头，“我说过了，我不会杀你。”
　　“不过，死罪能逃，活罪难免。我会将你幽禁在宗门内一座偏僻的山头。”
　　“巫颐的复生，需要一个受过他恩典之人，日日守着金丹，将其炼化。我和岑溪一直没能决定人选，你倒是撞了上来。”
　　颜如昭为他解开了束缚，鸿蒙立刻跪了下来，朝她重重磕头，“仙君大恩大德！我定会日夜守住金丹，不会出半点疏漏，以赎我深重的罪孽。”
　　在走之前，颜如昭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鸿蒙一句，“谢寄凡，到底是怎么回事？”
　　……
　　鸿蒙和谢寄凡的牢房，只有一墙之隔。
　　颜如昭关上鸿蒙的门，向隔壁慢慢走去。
　　三千年的闭关时间，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和尘世间脱离了关系。巫颐死后，她甚至和岑溪在那三千年中也淡了关系。她不再对什么人投入感情。
　　但颜如昭承认，自己确实对谢寄凡投入了一些感情，或许不是一些，是很多。
　　无关情爱，只是一个人，真心地对另一个人。
　　就像是……人总会对自己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珍而重之，对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充满感恩，对自己第一次学到的功法铭记于心。
　　第一个总是很特殊。
　　而谢寄凡占了很多她的“第一个”。
　　她第一次收徒，总是想要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为着他最开始被绑上芙蓉山的经历，她想办法花了很多功夫消除他的阴影。颜如昭仔细回想了一遍她和谢寄凡的师徒一场，除了最开始的误会，她实在是找不到自己哪里对不起他。
　　而她刚刚已经从鸿蒙那里得知了原委。
　　原来谢寄凡一直以来的那个仇人，竟然是离他最近的自己。
　　但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给了他很多机会说出真心话，他却还是选择隐瞒下来，以那样对峙的方式解决。
　　颜如昭想，她全心意地相信他，以为他也是一样。
　　她以为自己拥有了一段很纯粹的师徒情谊，就像她年少时曾经在别的宗门见识过的那样。她少时没有师父，只有一位为她引路的剑客，许多年来，她总是孤身一人。
　　后来她遇到过一些朋友，但有的背叛了她，有的渐行渐远。等到巫颐死去，岑溪成为事务繁忙的掌门，颜如昭再次孤影伶仃。
　　她以为谢寄凡是信任她的，他明明在很多时候，眼里只看得见她，仿佛是真的在全心全意待她。
　　可少年却或许并不这样想，是她误会了。
　　颜如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谢寄凡原本已经几近昏迷，他流了太多血，眼前一片灰蒙蒙的。他以为自己永远等不到他的师尊了。
　　可眼前透进一缕光。
　　颜如昭踏着光进来。
　　谢寄凡以为是幻觉。他想，自己也许已经流干了血，摸索到了死亡的边缘，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颜如昭。
　　他忍不住又要哭，小声地唤：
　　“师尊……”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因为修了很久所以晚了一点，我以后会尽量准时滴呜呜呜
　　火葬场不会很快结束，阿昭现在也并不爱他，小谢的追师尊之路还很长嘿嘿（摩拳擦掌准备继续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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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宣传一下俺滴预收~
　　《把禁欲仙君抢回魔界后》
　　青叶是前任魔尊的女儿，魔界内乱后，她逃到仙界，遇上了正外出云游的重宁仙君
　　她装成被仇家追杀的可怜孤女，博取他的信任
　　重宁仙君高不可攀，可也确实很好骗。青叶只需拉住他的衣摆轻声唤疼，仙君便会露出慈悲的神色，为她治伤
　　青叶随重宁仙君回了仙界宗门，同他越来越亲近
　　仙君纵容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在他清净的寝殿里吵吵闹闹
　　重宁的冷寂眼眸中曾万物不入，如今却盛满了青叶的倒影
　　他离不开她了，甚至不惜受伤也要为她寻来增进修为的灵药
　　青叶想，她不愧是魔，这样会玩弄人心
　　直到他们的道侣大典那一天，魔界叛军攻城，身穿喜服的青叶毫不犹豫地抛下身边的仙君，重回魔界
　　然而，魔域高塔之上，叛军捉着受伤的重宁仙君，对青叶厉声道：“再进一步，我便将他杀了！”
　　“你是要你夫君，还是要这魔尊之位？”
　　重宁眼底一片死寂，他撞上叛军的玄铁刀，没有给青叶选择的机会
　　-
　　三月后，魔界易主
　　仙界少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重宁仙君，而新任魔尊的寝殿中，却多了一位病怏怏的仙人
　　魔尊日日在殿中给那仙人喂药
　　有魔界下属曾看见，那仙人腕上有浅浅的锁链勒痕，伴着隐忍的咳声，显得格外脆弱
　　而魔尊正轻声哄骗道：
　　“阿宁，喝完药我便带你出去，好不好？”
　　-
　　本文又名《震惊！魔界小公主不仅对清冷仙君骗身骗心还强取豪夺！》
　　不是虐文！是甜文！
　　但还是会有点虐男，男主控慎入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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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颜如昭看着他，心中若说毫无波澜，那肯定是假话。
　　她从前想过，若是她未来有了徒弟，她定会护着、宠着，就算是做错了事情，她也可以为对方挡着。
　　就像是之前谢寄凡深夜离开宗门，招惹了噬灵魔被长老抓住那次。颜如昭并没有因他违背了自己的要求而生气，她性格散满，对他人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这种小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再说了，他又能犯下多大的错呢？
　　可是颜如昭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被谢寄凡拿剑指着。
　　她一手培养的接班人，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了她的对面。
　　离她最近的人，竟然是一心想要杀她的人。
　　颜如昭如今见到谢寄凡，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看见少年的衣襟上沾满了鲜血，他被鸿蒙伤得不轻，之后又被岑溪带到了锁仙牢，被缚在这儿不知道多久。
　　他狼狈至极，一张本就白皙的面庞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鲜血顺着衣袖滴落下来，在地上凝成了一片暗红的印记。
　　颜如昭不是嗜杀之人，她看见这样的景象，并不会有半分的爽快。
　　她只是想，她一心护在身边的小徒弟，怎么会成如今这个样子呢？
　　“师尊……”谢寄凡发出微弱的声音，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在寻找它的主人。
　　颜如昭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从他的脸颊上，落在了前襟，将一滩血迹晕染开来。
　　颜如昭不发一言，只是抬了抬手，束缚住他的锁链霎时断开。
　　谢寄凡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这让他稍稍清醒了些，这才意识到——不是梦，师尊真的站在他面前。
　　他被绑了太久，身体有些失去知觉，却还是凭着本能往颜如昭的方向蹭了几步。
　　“师尊……我错了。”谢寄凡垂着头，小声呜咽道。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衣角，最终却在距离她一寸的距离处，又收了回去。
　　颜如昭这次没有躲，但他却不敢了。
　　他手上有肮脏的血迹，怎么能沾染一身洁净的仙君？
　　颜如昭仍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对他的话有任何答复。半晌，她缓缓蹲下身，向谢寄凡伸出一只手。
　　她的手掌上覆着一张白色的手绢，手绢上方是一颗丹药。
　　“吃了吧，你身上有伤。”颜如昭的声音清淡，没有半分情绪。
　　谢寄凡又落下泪来。
　　他的师尊就是这样一个人。
　　即使他做了这样的错事，她仍愿意对他释放一点善意。然而，然而……那张白色的手帕，却代表了他们如今尴尬的距离。
　　她不愿再和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谢寄凡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做错了事情，师尊，是我活该……受这些伤，也是我应得的……”
　　颜如昭没有勉强他。她收回了丹药，几秒后，淡淡的灵力在室内泛起，夹带着轻飘飘的芙蓉花香。
　　谢寄凡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他有了一点力气，支着身躯坐起，规规矩矩地跪在了颜如昭面前。
　　他知道仙君为他治伤，一定是有话要问他。
　　她不想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伤患对话。
　　颜如昭沉吟片刻，开口：“为什么？”
　　她没有看谢寄凡，而是侧过头凝视着锁仙架下方的那一滩血迹，她问：“你不是要杀我？鸿蒙的作为，不是正合你意？”
　　为何后来还要拔剑，挡在她身前？甚至还被鸿蒙打成了这般模样。
　　听见颜如昭的话，谢寄凡抬起了头，他眼眶通红，望着他的师尊，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还愿意问他。
　　谢寄凡想，他可以……他可以解释。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中，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更有逻辑：
　　“师尊……我从未想过害您。”
　　他苦笑着，“我原本想要的是，死在您的剑下。”
　　颜如昭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寄凡以为她不信他，心中乱成一团，根本维持不了冷静，他发出几乎是哀求的声音——“师尊，您信我，我、是我太蠢，我让鸿蒙有了可乘之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想，也许我以和您死斗的方式，让您杀了我，或许这一切就了结了。”
　　或许这样，我还能在您的生命中留下一点痕迹。至少，凝霜剑会记得他。
　　颜如昭很轻地叹息，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相信你。”
　　谢寄凡屏住呼吸，他以为他看见了黎明的曙光。
　　可颜如昭的下一句话，却又将他打入了阿鼻地狱。
　　“可你为何，不将这一切告诉我？”
　　牢门半开着。微微的光洒在颜如昭的面容上，显得她的神色格外慈悲。
　　但谢寄凡却知道，这样的神情，从前不会在他们二人独处时出现。
　　颜如昭从前是鲜活的。
　　她会坐在屋顶上看他练剑，会抢过她赠他的古琴命令他不许熬夜，会温柔地朝他笑，握住他的手带他走出深夜的竹林。
　　而此刻，她摆出的是她面对外人时的神色，和善却冷淡，笑容不及眼底。
　　谢寄凡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绝望之情。
　　颜如昭没有继续逼问，她只是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谢寄凡想，她的心中恐怕已经有了判断，马上就要做出对他的审判。
　　“我……”他甚至无话可说。
　　为什么不将这一切都告诉师尊？
　　明明在很多时候，他都有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那次他在登仙殿后侧的竹林中迷了路，他拎着剑在泥土中烦躁地乱划，他明明已经认识到他不愿意伤害仙君的事实，他明明差一点就要将这一切说出口。
　　而她也问了。
　　颜如昭以神魂的姿态，牵着他，走出竹林中的迷阵。她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但谢寄凡最终还是隐瞒了下来。
　　他不傻，他其实潜意识中隐隐有察觉到，那声音或许不对劲。可他却选择了逃避。
　　他短暂的人生中充斥着苦难，是那一场梦境给了他一缕灵力，让他有进入修真界的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是他的指望。
　　他终究还是将心中的仇恨，和眼前的师尊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过的。他终究还是……还是对师尊存了一点防备之心，以至于不能坦白。
　　谢寄凡同时也心存恐惧。他来历不清白，身份低微，能来到颜如昭身边本就是一个奇迹。他下意识地逃避面对这一切，好像他还能是仙君身边那个听话乖巧的小徒弟。
　　然而正是这些，将他推入了深渊。
　　谢寄凡低眉，他望着颜如昭的足尖，轻声求她：“师尊，您杀了我吧。”
　　“我做了这样大的错事，死不足惜。”
　　颜如昭等了很久，却只等到这么一句。
　　她细声细语地同他说：“死很简单，如何面对一切活着却很难。”
　　话毕，颜如昭拂袖幻化出一只水雾镜面。
　　那镜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只人头。
　　长脸，披头散发，双颊深陷，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光芒。
　　她问谢寄凡：“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谢寄凡猛然见到那头颅，吓了一大跳，手指握拳颤抖，他答：“我……见过的……”
　　这不就是……曾经梦境中被师尊斩落头颅的，他的那位祖辈么？
　　这颗头颅，也同样出现在他被紫雾蛇毒气包围时的幻境中，以及……他历雷劫的那一天。
　　一种惶惑之感侵袭了他，谢寄凡望向颜如昭，她神色怜悯，同他说：“这是一场骗局。”
　　“寄凡，你和我一同进了芙蓉仙山的幻境，经历了我的回忆。”
　　“这个人你或许没见过，但你应该知道，我曾在凡间杀过两个人。”
　　“一位是我的父亲，另一位，是一个道士。”
　　颜如昭指向镜面中那颗头颅，“这个人，就是那个道士。”
　　“他无妻无子，不可能有后代。”
　　“寄凡，你不是他的后代。你是他为了杀我而设下的棋子。”
　　谢寄凡的心猛地一沉，他顿时跌坐下来。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为一场骗局，生不如死了这么久。
　　颜如昭方才在鸿蒙那里已经知晓了一切。他得到的信息有限，却很有用。道士告诉鸿蒙谢寄凡是他托生的后代，会助他完成杀死颜如昭的计划，而颜如昭一听就知道这是那道士的骗术。
　　颜如昭杀他之时，做了完全的准备。
　　她只杀他一人，为报母亲被害之仇，若他有任何亲眷，她会负责安顿。
　　然而没有，一个都没有。
　　谢寄凡怎么可能是被他托生的后代？
　　这道士和魔物勾结后一身都是邪术，要蛊惑谢寄凡再简单不过。颜如昭想，甚至于谢寄凡刚进玉罗门时的一身魔骨，想必也是他的手笔。
　　谢寄凡听完颜如昭的话，忽然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其实很想笑，笑自己可悲又愚蠢，为了莫须有之事弥足深陷，将自己作弄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想要扇自己耳光，想要砍断自己用剑指着仙君的手……
　　他伏下身体，不管不顾地握住颜如昭的袍角，痛哭出声：“师尊，师尊……”
　　谢寄凡不知还能说什么来赎回自己的罪责，他只能这样唤她，祈求一点她的怜惜。这两个字仿佛是他的解药，让他沉痛的心脏再次跳动。
　　颜如昭蹲下身来，拿出方才的白手帕，一只手抬起他的头，一只手替他拭去了脸上的泪珠。
　　她同他说：“我不怪你。”
　　“你年纪还轻，那道士与魔物勾结几千年，你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被蛊惑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杀我，若非如此，我不会让你还活到现在。”她的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不免带上了些许钝刀割肉般的残忍。
　　颜如昭说的是实话。她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过去的几千年，她杀过的皆是有罪之徒。然而，若她清楚地知道一个人想杀她，即使只是尝试未果，她也不会放过。
　　即使是鸿蒙，她也是考虑许久后，才看在他对巫颐的复生有所用处的份上，没有杀他。
　　“寄凡，我不怪你，我也不会杀你。”她再次重复，“只是，我很失望。”
　　颜如昭低垂着眼眸，口吻淡淡，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可谢寄凡却如坠冰窟，他想，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你将这些事情告诉我，我顷刻间就能给你答案，你不需要纠结，不需要为难。”颜如昭闭了闭眼，“我也不会因你被蛊惑而降罪于你，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为何不信我？”
　　颜如昭轻轻发问，她面上仍旧平静，可她确确实实很想问这一句。
　　为什么不信她呢？她说过，即使他犯了错，她还是会替他担着，她是他的师尊。
　　可谢寄凡仍旧选择用剑指着她。
　　颜如昭拭去了少年面颊上最后一点泪痕，她一字一句地同他说：“或许是我强求了。但我希望我的徒儿，能全身心地信任于我，为此，我自会倾囊相授。”
　　“大概是命运弄人，我们的师徒情分，就到此为止吧。”
　　仙君的话如同一束冰水，浇得谢寄凡浑身颤抖。
　　他觉得冷，很冷，他想要握住仙君的手，想要苦苦哀求她，求她不要说这样的话，这简直是在诛他的心。
　　这短短的几秒太过难熬，谢寄凡恍然间神智陷入了混沌。他想，或许这是一场噩梦呢？也许醒来后，他仍是师尊的徒儿，师尊仍会对他笑……
　　不过一念之差，一念之差，若他当时在出师大典之前，选择将一切都说出来，而不是自大地以为能做一个了断……
　　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师徒情分……到此为止……
　　谢寄凡咬住下唇，他脸色苍白如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望着颜如昭，望着他面前这个温柔到极致却也绝情到极致的人。
　　仙君的手探到他的手腕处，谢寄凡仿佛预见了什么，他拼命地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总归是些哀求的言语，他头脑一团混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要他了。
　　那他该怎么办呢？
　　颜如昭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反应如此激烈，她轻声安抚他，如以前一样，却又已经完全不同：“我会吩咐岑溪为你找个职位，让你好好历练，不会辜负你的天赋。你仍可以留在玉罗门继续修炼，除了我和岑溪，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情。”
　　谢寄凡神情溃败。不，他要的不是这些，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有，即使顷刻间变成一个废人也好，但……不要让他离开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
　　颜如昭的手覆上他手腕上的莲归玉。
　　这是他被送去芙蓉仙山的第一天，仙君戴在他手上的。她说，这手链是保护他的仙器。
　　如今“咔嚓”一声，手链被取下。
　　“你自由了。”颜如昭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啵唧啵唧~
　　啊啊啊忘记说了！本章也有小红包么么~
　　再放一个俺滴预收~
　　《我死后前任仙君入魔了》
　　年年是万花谷中最后一位妖神，蕴养了天地间最纯粹的神丹
　　她和一位面如冠玉的修士相爱，修士会取清晨的露珠为她煮茶，耐心地教她学剑，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可是也是这样温柔的修士，在某天将她一剑穿心，剖出了她的神丹，他说：神丹能滋养万物，他的宗门被魔界重创，需要借她的神丹救济弟子
　　年年懵懂地想，可是，她没了神丹会死的，又有谁来救济她呢？
　　无人救她，唯有自救
　　年年聚魂重生后，再次遇见修士，这次，她不会再被他的慈悲面貌蒙骗了！
　　她用修士教的剑法刺穿他的胸膛，夺了他的修为，从此无心情爱，下凡历劫，重修神丹
　　-
　　-
　　曾有人问渊泽仙君，天下与年年，孰轻孰重？
　　渊泽笑道：自然是天下为重
　　可为了所谓的“天下”，他的年年不见了。她再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在手心开出一朵小花赠他
　　他把年年弄丢了
　　自此仙君入魔，日日寻求转世之道
　　第一世，年年对他笑靥如花，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将剑捅进他胸口
　　第二世，他来到凡间，苦苦寻她，年年已成为燕朝的三公主，而他，却成了供她赏玩的一介俘虏奴隶
　　可奴隶又如何？只要能再博得她一笑，便是将他扒皮抽骨也无妨
　　【阅读指南】
　　男主自虐型疯批
　　男主不知道剖神丹会死，但他在行为上确实杀了女主
　　女主会以牙还牙，也杀男主一次
　　男主是真的会做女主的奴隶
　　泼天狗血追妻火葬场，开头虐女，后续虐男
　　感谢在2022-05-15 00:23:37~2022-05-16 00:0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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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
　　谢寄凡眼睁睁地看着颜如昭就这样离开。
　　她带走了莲归玉。
　　这根手链曾经是他无比痛恨的东西，他恨它限制了自己的自由，让颜如昭每时每刻都能知道他的动向，让他像一个不得自由的囚徒。
　　可莲归玉也曾护着他，让他躲过噬灵魔的致命一击。
　　这是仙君对他的心意。
　　谢寄凡想，他曾经是这样不识好歹。
　　她的衣摆消失在他眼前，谢寄凡跪坐着起身，他想，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她，他要去追她——
　　然而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奔去，却一头撞在了锁仙牢门口的禁制处，他被守卫挟制，对方呵斥道：“你做什么？仙君吩咐过让你先待在这里，会有人来接你。”
　　谢寄凡挣扎着，他没有放弃，只是刚受过伤的身躯太过软弱，牢内更是有压制修为的阵法，他无法挣脱守卫的阻拦。
　　又有几位守卫上前，试图让他回去。
　　谢寄凡顾不得其他人，他此刻头晕目眩，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他看不见她了。
　　他看不见她了。
　　他眼前一黑，头朝下，“咚”地一声栽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谢寄凡发觉自己躺在床上。
　　他之前虽被仙君用灵力治过伤，但仅仅只有伤口愈合，体能和灵力的损耗太大，再加上精神崩溃，一时没能支撑住倒了下去。
　　谢寄凡手指握着拳，暗暗埋怨着自己的无能。
　　他甚至没能追得上她。
　　想到此处，谢寄凡翻身起来，身体各处仍然疼痛着，额头上更是被磕了一个口子，被守卫粗糙地上了药，此刻缠着绷带，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自己身处在玄明宗的弟子住所中，正是他从前所住过的地方。
　　空荡荡的小屋内却多了许多东西。
　　那都是他从前留在芙蓉仙山上朱雀阁中的物品。
　　谢寄凡看着那些东西，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仙君真的不要他了。
　　甚至连他的东西都不愿意看见，厌恶地丢了出来，就像她丢掉他一样。
　　谢寄凡惶然地在屋内打着转，他身上已经被换了一件干净的弟子服，灰白色调，没有任何修饰，和其他弟子的并无二致。
　　可他从前的衣服，衣摆绣有银色的芙蓉花，他发动灵力时，芙蓉花的花瓣会微微颤动，很是好看。
　　那是他属于颜如昭的印记。
　　现在全都没有了。
　　她拿走了莲归玉，他失去了自己的衣服，他连最后一点她的痕迹都不能保留，被尽数抹去。
　　谢寄凡心神慌乱，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敲响，一个玄明宗的弟子端着一只托盘，探头探脑地进来。
　　“谢师弟，你还好吗？”那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昏迷了三日呢！我受吩咐来给你送药膳，你别站着，坐下休息吧。”
　　从这人口中，谢寄凡了解到，玉罗仙君已经将灵脉处的魔物动乱处理干净，重新封印了结界。鸿蒙作为叛徒，此时不知所踪，应该是被处死了。
　　而他谢寄凡，则成了这场动乱中无辜的受伤者。
　　恰好颜如昭已经为他办完出师大典，将他留在芙蓉仙山之外历练也是很正常的。更何况，玄明宗也是谢寄凡曾经待过的地方。
　　那弟子说完，眼中不免有欣羡崇拜的光芒，他问谢寄凡：“谢师弟，听说你以前练剑，都是玉罗仙君做你的陪练？太厉害了吧……你现在在这里，以后仙君会不会大驾光临玄明宗？我在门派里这么多年，还没亲眼见过仙君呢……”
　　他的话无疑是又在谢寄凡心口上插了一刀。
　　谢寄凡眼神一片茫茫，他想，即使他去找她，仙君她……还会愿意再见他吗？
　　“等等！”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抓住身旁弟子的手臂，问道：“我房里的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是芙蓉仙山上的小仙东叶送来的呀，还能有谁？”弟子说道，“他这几日就住在玄明宗，现在还在外面和认识的弟子喝茶呢。”
　　“多谢。”谢寄凡得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推门而出。
　　“诶，谢师弟，你的药膳……”弟子看着他慌忙的背影，很是奇怪。
　　谢寄凡很快在玄明宗内找到了东叶，他大病未愈，脸色青白，喘着气抓上东叶的手，问他：“仙君……仙君如今在何处？”
　　东叶见了他，还很是高兴，“谢师弟，好久不见。”
　　“仙君……她封山了，你不知道吗？”
　　“封山？是芙蓉仙山？”谢寄凡怔愣在原地，“她，她可还在山上？”
　　东叶抿着唇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仙君让我下山，我就下来了。”
　　……
　　三日前。
　　颜如昭走出锁仙牢时，已是凌晨时分，天光稀薄，浓雾沾湿了她的衣袍。
　　她静静地站在祥云之上，不远处是被她封印的灵脉，那里已经化为了一片废墟。
　　不过，玉罗门不会再需要灵脉。
　　她已经和芙蓉仙山融为一体，即使她陨落，她的精魄也会回归玉罗门，化为灵气渡去各山，福泽万物。
　　颜如昭想，这很好。她期待已久的事情成真，她再次杀死了那道士，找到了复活巫颐所需要的人选……
　　她还，和她的小徒弟做了一个了断。
　　所有的事情都在回归正轨，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不久之前，那段闲散而寂寥的闭关时间。
　　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却又好像变了很多。
　　但颜如昭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觉得累，很累，想要回她的山上闷头大梦一场，不再过问世事。
　　即使她知道，还远没有到能够放自己自由的程度，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暂时地将自己封闭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祥云通晓她的心意，慢悠悠地将颜如昭送回了芙蓉仙山。
　　颜如昭回了凝霜阁，倒头就睡。
　　她本以为自己会思绪烦乱到根本睡不着，然而，她很轻易地便入睡了。
　　也没有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颜如昭只梦见了一个场景。
　　——她躺在温和的水中，身边四周漆黑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可是她却觉得安详宁静。
　　睡眠让她损耗的精神和灵力得到了最好的恢复，颜如昭醒来后，出神地望着白色的细纱床帐，最后还是拢了衣衫，出门寻守山的小仙东叶。
　　东叶在下山出口处的窄门外拔杂草。虽是些杂草，但因生长在芙蓉仙山上，自带着充沛的灵气，也是入药的好东西。
　　东叶修为不高，却跟了颜如昭很多年，他根骨带有杂质，不太适宜修炼，但做事很细心。三千多年来，一直是他守在芙蓉仙山上。
　　但颜如昭今日找到他，却弯下腰温和地同他说：“东叶，过几天你找时间下山吧，以后，你不必在芙蓉山上做事了。”
　　东叶怔怔地望着玉罗仙君，忽然间就扁了嘴，“仙君！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您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不偷懒打瞌睡了……”
　　“不是的。”颜如昭失笑，安慰他，“你一直以来都做的很好，我让你离开，是因为我要暂时封山了。”
　　“封、封山？”东叶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封山？”
　　即使是仙君闭关的三千年内，也从未封山过啊。
　　“那……”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谢师弟该怎么办？等他回来了要去哪里？”
　　颜如昭收敛了笑容，“他不会回来了。”
　　“你找时间，将他的东西都收到弟子院去吧。”
　　东叶看起来有点迷茫。
　　他几千年来都待在芙蓉仙山上，心思很是单纯，他喃喃道：“朱雀阁荒废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人住进来……”
　　“仙君，谢师弟真的不回来了吗？”东叶手指搓着一根草，仰头问颜如昭。
　　颜如昭点头。
　　东叶干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将谢寄凡的物什都装进了乾坤囊中。他将朱雀阁的大门关闭，沉重的一声，就像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唉声叹气，心想，如今不跟着仙君了，他能去哪儿呢？
　　“东叶，你原先是玄明宗的弟子，今后也还可以回去修炼。我已经和玄明长老打了招呼。”颜如昭认真地为他安排未来。
　　“那仙君您呢？”东叶问道，“您还待在山上么，还是要去何处？”
　　颜如昭却只是微微笑着，没有回答他。
　　……
　　“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仙君还在不在山上。”东叶摊着手，无辜地说。
　　谢寄凡喉咙干涩，他听到仙君将他的朱雀阁关闭时，简直是心如刀绞一般。
　　他曾在那里练剑，她曾在那里教他学剑。
　　屋顶上的一砖一瓦，曾经有过她的痕迹。
　　那里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归宿。
　　他的前半生，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他不知道自己身世几何，从他出生伊始，就在不断地被抛弃。他自以为的仇恨更是一场骗局……
　　谢寄凡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便是颜如昭。
　　她的所有温柔，一颦一笑，柔软的手指……只有她是真实的。
　　他曾经被她捡回，拥有了一个“归处”。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次一无所有。
　　谢寄凡弓下腰，沉重地咳嗽了几声。
　　东叶看着很是担心，拍了拍他的背，问道：“你若是想念仙君，不妨通过莲归玉看看她去了哪儿？”
　　他很快注意到谢寄凡空荡荡的手腕，“诶，你手上的莲归玉怎么不见了？”
　　谢寄凡脸色实在不好，看起来几乎摇摇欲坠，他呆呆地望向东叶，问道：“莲归玉……我、我也能知晓她的方位？可我手上的，是莲花手链……我以为，我以为……”
　　东叶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么？莲归玉是仙君最珍贵的仙器之一，玉珏和手链可以相通，只要输入灵力，就可以知道对方在哪儿呀。”
　　他不知道。
　　他从未问过。
　　他在最开始，只以为这是颜如昭单方面监视他的器具。可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同他交付了她全部的信任。
　　谢寄凡眼角染上红晕，他想，不能再拖了……
　　他要去找仙君。
　　他不奢求她的原谅，也不奢求能拥有再次做她弟子的机会……他知道即使自己跪在她身下哀求，仙君只会更加厌弃他。
　　他只想、只想留在她身边。
　　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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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狗勾：仙君身边还缺炉鼎嘛（可怜.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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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由于明天俺要上千字榜，所以更新会推迟到明天（18号）晚上十一点半之后，也可能会和19号一起更新，我会努力憋一个大肥章！
　　（而且今天我要扔下键盘过生日去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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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岁那年，温璇因为和舍友打架被赶出大学宿舍，偌大的北城，没有她的落脚之地
　　一个叫做傅临泉的男人收留了她
　　温璇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母亲曾经的学生，生意做得很大
　　流言将傅临泉形容成一个冷血阎罗，说他在生意场上睚眦必报，铁血手腕
　　可温璇却只觉得他是个严肃的大哥哥，生得清隽雅致，会给她做饭，生日时带她去游乐场玩，陪她种花堆雪人……
　　给了她一个“家”
　　温璇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想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可傅临泉很生气，他像是被冒犯到，语气有些凶：“我收留你，不是让你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温璇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要去找他道歉
　　灯红酒绿的应酬场所，傅临泉披着西装，手中一杯酒，和他在家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人笑着问：“傅总最近怎么不来玩？家里有人了？”
　　傅临泉皱眉，轻描淡写扔下一句：“被烦人的小姑娘缠住了。”
　　温璇默默转头
　　她不想成为一个麻烦，只能选择离开
　　-
　　温璇出国交换的那年冬天，傅临泉戒了酒，也不再去应酬
　　他断断续续地发烧，梦里总会见到她
　　少女蹲在院中的雪地里，天真地仰头问他：“傅先生，我的茉莉花会不会被冻死？”
　　可醒来，屋内他形单影只，窗外的小院只剩皑皑白雪
　　白茫茫一片刺得他眼眶发红
　　-
　　“阿璇不是麻烦，是我喜欢的小姑娘。”
　　傅临泉从冬天等到春天，茉莉花绽出花苞，却没能等到一个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他明白得太迟了
　　冷情商人×厌世少女
　　1v1 双c he
　　年龄差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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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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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送走了东叶后，她驱使着祥云，向掌门山去。
　　岑溪此刻正在内殿中，查看近来各山弟子的修炼成果，见颜如昭来了，他便起身招呼她坐下，关心道：“前几日经历了一场动乱，这两天休息得可还好？”
　　颜如昭喝着他山上的仙茶，慢悠悠地道：“睡了一觉，没什么事了。”
　　她看见岑溪桌上的卷轴，随手抽了几张过目，点点头，“最近突破的弟子数量不少，你得抽点时间好好观察，别浪费了好苗子。”
　　“这我当然知道。”岑溪瞧了瞧她的脸色，还是说道：“你的那个小徒弟，前段时间不也突破了？说起来……你当真不管了？”
　　颜如昭抬头，平静地看着他，“我说过了，他不再是我的弟子。”
　　“谢寄凡已经被送去玄明宗，之后他的修炼，我不会再过问。”
　　岑溪摇摇头，“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他进玉罗门前只不过是个小小凡人，怎么会和魔界以及鸿蒙有联系？”
　　关于这次动乱，岑溪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他听从颜如昭的吩咐，通过追踪符发现了鸿蒙的端倪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颜如昭不愿再将自己凡人时期的恩怨拿出来讲，但她此次前来，确实有事情要和岑溪透露。
　　“阿溪，”她叹息，“我必须要和你坦白，此前收谢寄凡为徒并非我本意。”
　　岑溪握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
　　“是天道。”颜如昭轻声说。她此时已有芙蓉仙山做后盾，再不会像从前一样受天道挟制，也终于能将这秘密告知岑溪。
　　“收谢寄凡为徒，是天道交给我的任务。”
　　岑溪嘴唇颤抖：“什……什么？你怎会和天道有所接触？”
　　修仙之人一生只会有一次见到天道的机会——就是飞升那天。
　　颜如昭连忙安抚他，“不是，我不是要飞升。我能与天道接触，是因为天元泉。”
　　“总之，在我离开天元泉之后，我时不时总能收到上界传来的讯息……收谢寄凡为徒，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谢寄凡其实不是个普通的凡人，而是被天道选中的人？”岑溪长久地陷入震惊中，一反应过来，便忍不住插话道：“可是，他与魔界有联系，这……”
　　“你想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颜如昭说，“这件事情不对劲。我本以为天道只是让我培养人才，可谢寄凡，竟然被牵涉进魔界和鸿蒙要杀害我的谋划中。”
　　所以，要么魔界对她和天道的交流有所察觉，要么……这一切很可能是天道的阴谋。
　　否则怎么能这么巧？让她培养的弟子，恰好身负对她的滔天仇恨。
　　颜如昭这两天想了很多。
　　她想到燕苍之前提醒过她的话，他说天道很有可能对她怀有杀心，毕竟……她是自古以来唯一一位活着从天元泉离开的修者，更何况，她还一直试图摆脱天地的控制，拒绝飞升。
　　而那道士灰飞烟灭前对她的诅咒，似乎也印证着些什么——“天道也容不下她”。
　　她先前只以为，天道是不满她懈怠修炼，因此逼迫她飞升。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一切……包括收谢寄凡为徒，都可能只是借口。
　　天道真正的目标，是取她的性命。
　　而从颜如昭之前卜的卦象看来，天道很有可能不止会取她一个人的性命，玉罗门，乃至周遭的人间，都会被波及。
　　更何况，人尽皆知，受天劫而陨落的修者会灰飞烟灭，魂魄被碾碎，什么都不剩下。
　　颜如昭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她就算陨落，也要让自己的精魄留在修真界，庇佑玉罗门。
　　“那你打算怎么办？”岑溪沉吟片刻，温润的一张面容此刻染上了些许焦急，“你虽获得了芙蓉仙山的力量，但天道若是真的容不下你……”
　　“我管祂容不容得下我。”颜如昭冷笑着，打断他。
　　“我既然走上了这条逆天修行之道，我的存留，只能由我说了算。”
　　岑溪怔怔地看着她。
　　颜如昭喝了口茶，压住胸膛间起伏的怒火，开口道：“阿溪，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这段时间门派内的事务还请你多多照看。”
　　“这是自然。”岑溪忙问：“只是，你要去哪儿？”
　　“我在芙蓉仙山留下了一具分.身，以防止天道的窥探。”颜如昭眯起眼睛，缓缓说道，“我要去借几样东西。”
　　“我准备以芙蓉山为据点，在玉罗门及其外围建立起一个巨大的结界，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宁。”
　　颜如昭没有忘记自己曾经算到的未来，不管她的卜卦是否正确，她一定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借几样东西。
　　颜如昭说的很轻巧，但岑溪却知道，要制造范围如此广阔的结界绝非易事，而更别提要将其一直维持下去，恐怕需要拿到四海八荒的镇地之宝，再注入大乘期修士的灵力才能做到。
　　就算是，就算是几千年前的魔界动乱时，也没能让修真界的所有派系联合起来，而有些作为镇地之宝的仙器，已经许久未曾现世。
　　岑溪紧皱着眉头，背着手在殿内踱步，他思考着，最终说：“不行，你一人的力量怎么能够？我为你多派些人手……还有，还有燕苍，他与你交情好，他也许可以帮上忙。”
　　颜如昭失笑，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她和燕苍关系紧密。
　　她摇摇头，拒绝道：“不必了。这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只不过我并非一个独行散修罢了。我与玉罗门、与芙蓉仙山联系紧密，若我出了事，难免要波及门派。此事关乎天道，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更何况，以我如今的修为，你还不相信我么？”
　　说完，颜如昭静默了几秒，忽然间，她手指在虚空中某个方向一点——
　　“是谁在那儿？！”她喝声道。
　　她和岑溪的密谈，怎么会有第三个人在场？！
　　颜如昭手指所点的方向，一小团空气皱起，最后化成淡淡的雾气散去。雾气之后，是一个发髻上挂着金铃的小姑娘。
　　“……停云？”颜如昭松了口气，只是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虽然停云是岑溪的剑灵，但她如今毕竟也化成了一个独立的真身，早就不会时时刻刻都跟在岑溪身边。
　　岑溪也吓了一跳，连忙将蹲着的小姑娘抱起来，“不是说在后山捉蝴蝶么，怎么进来了？”
　　停云松松地搂住他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见阿昭姐姐来了，想吓你们一跳……”
　　“阿昭姐姐！”她又往颜如昭身上扑去，“你要离开玉罗门？我、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啊？”
　　岑溪连忙将她搂回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胡说！你去就是添乱！”
　　停云虽然是把古剑，但她真正化作人身的时间还很短，若是在凡间，大约是刚刚及笄的年纪。因此岑溪常常对她的各种新奇想法很无奈。
　　“仙君，她还小，不懂事。”岑溪向颜如昭解释道，“她平日里就在掌门山上，这些密闻她不会说出去的。”
　　“没关系，停云不是外人。”颜如昭知道停云很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在三千年前她未化形，还是一小团灵气时，就总爱跟在她身后，连岑溪都唤不回她。
　　更别提她如今出关，而停云已经化作人身。
　　“我这次出门可能路途凶险，听说过炽翎谷没有？那里冰火两重天，你这样的小剑灵受不了的。停云还是好好待在门派内，好么？”颜如昭放轻声音哄她。
　　停云听她的话，重重地点头。岑溪拍拍她的肩，她便继续跑出去玩了。
　　停云离开后，颜如昭的笑容渐渐变淡，“岑溪，等我回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在山上独自迎接天道。”
　　岑溪不由得屏住呼吸，他再一次被颜如昭的野心所震住，“你要……独自和天道对峙？这太……”
　　“太什么？”颜如昭弯起一抹笑，“太过狂妄？”
　　“不。”岑溪摇摇头，叹道，“我和你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有时人难以胜天。”
　　颜如昭手指紧握着茶杯，长长的眼睫垂下，她轻声道：“那就试试看吧。”
　　……
　　谢寄凡放下东叶递给他的茶水，他脸色实在很差，东叶担忧地看着他，小声问：“你受伤这么严重？要不要再回去休息一下？”
　　少年抿着唇摇摇头。
　　他只是回房，拿起自己的剑就往玄明宗外走。谢寄凡身材清瘦，身上的弟子服有些太过宽大，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旁人看来，他如同一只游魂一般飘出了玄明宗。
　　谢寄凡御剑去往芙蓉仙山。
　　他不知仙君在何处，但他知道自己得去见她。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做颜如昭的弟子，但、但好在他还有一点修为，他还略通一些琴艺，仙君曾说过他天赋很好，也曾说过喜欢他抚琴。
　　谢寄凡想，他可以做仙君的炉鼎，将他这一身的修为都献给她。反正，这一切都是颜如昭给他的。
　　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跟着仙君。谢寄凡从前听颜如昭说过，魔界中人是如何将人制成炉鼎的，那时他听着只觉恶心恐怖。
　　但……如果对象是她的话，那仿佛变成了一种奖赏。
　　可不知仙君是否会嫌弃他修为还不够高。
　　谢寄凡踏上上山的路，他在心里想着，将自己的根骨和血肉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拆解，想着颜如昭是否会愿意要他。
　　可山路却仿佛比从前漫长了千百倍一般，他努力爬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谢寄凡却发觉自己仍在山脚下打转。
　　怎么会这样？
　　他惶惶然地往山顶处望去，可再往上的地界被雾气环绕，什么都看不清。
　　谢寄凡发动灵力，准备御剑上行，然而却好似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般，一下将他掀翻在地。他内伤未愈，猛然被击倒在地面，卷着身上的落叶滚了大半圈后，才终于缓过神来，不至于摔下山崖。
　　感受到胸口破裂般的痛楚，谢寄凡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但他却没顾得上查看自己的伤，而是起身连忙爬起去找他佩在腰间的灵剑。
　　那剑是仙君给他的，那是他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件有关颜如昭的物件。
　　还好，他的剑还安然无恙地躺在地面上，只不过覆上了几粒沙尘。
　　谢寄凡卷起袖子，轻轻地拂去脏污。
　　好像这样它就还是那柄纯洁无瑕的灵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谢寄凡最后望了望芙蓉仙山，只能下山去。
　　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结界屏障，他就算花再多的力气，也只能在山脚下的阵法处打转。
　　芙蓉仙山将他拒之门外。
　　他回不去朱雀阁了。
　　这样的认知像是一把尖锐的细刀，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心头上划过，割得鲜血淋漓。
　　而谢寄凡却清楚地意识到，他无能为力。
　　东叶在山脚下找到谢寄凡时，还以为自己撞见了一只白色的孤魂野鬼。他上前拉住他，疑惑地说：“我听别人说你来芙蓉仙山了，可是……仙君已经封山了啊。”
　　“你的莲归玉到底去哪里了，你不问问仙君吗？”
　　谢寄凡失魂落魄地看着东叶，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仙君……仙君不要我了。”
　　“我……我不知道仙君已经封山。”
　　“莲归玉也被仙君收回了。”
　　“这是怎么回事？！”东叶大吃一惊，“仙君脾气这样好，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
　　谢寄凡不知道如何回答。是的，颜如昭脾气很好，她一向温柔，没有多少身为玉罗仙君的架子。
　　她没有生他的气。他大概还不值得她生气。
　　她只是失望了。
　　对于仙君而言，丢掉他大概就像是拂去袖子上一片闹人的落叶。
　　可对于他而言，颜如昭是他的全部。
　　他失去了自己的全部。
　　谢寄凡静静低下头，而东叶却还在大呼小叫，他着急得不得了，想拽他去找颜如昭赔礼道歉，“我们去找掌门吧！掌门一定知道仙君在哪里，你去道歉，仙君一定会原谅你的！”
　　而谢寄凡只是站着，在凄凉寂寥的夜风中，他看上去像是风中一株无主的野草。
　　他握住东叶的手，轻声说：“我没有资格去找仙君道歉了。”
　　刚刚的那几瞬，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自以为什么都不要，将自己的全部掏出来放在仙君眼前供她挑选，也许能换得一个跟在她身边的机会……
　　可仙君已经强大到，或许并不需要他的这般做派。
　　谢寄凡想起之前在登仙殿，妖皇送来了两位弟子说要献给仙君做炉鼎。
　　颜如昭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三言两语就将人赶走。
　　仙君这样清高出尘的人，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他长叹一口气，胸口的疼痛提醒着自己的存在，他同东叶说：“多谢你，但我如今的身份，还是不该再去打扰仙君，让她心烦。”
　　东叶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谢寄凡孤寂的背影，心里很苦恼：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谢寄凡回到玄明宗后，没有耽搁片刻，他立即开始修炼。
　　仙君不再看他一眼，是因为他辜负了她的信任。
　　如今他被留在玄明宗，想必也是通过了颜如昭的吩咐。既如此，他不可以再辜负她的嘱托。
　　谢寄凡知道自己如今还太过弱小，之前没能阻挡住鸿蒙的那一刻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如今来了玄明宗，宗门内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外出的任务，谢寄凡想要努力修炼得到任务机会，也许能稍稍为仙君分忧。
　　至少……这比他之前一头愣地四处寻找颜如昭要有意义得多。
　　仙君不会愿意看见一个彷徨失措的疯子，他一定要尽快成长，这样的话，也许在见到仙君的那一刻，他至少是有能力为她排忧解难的。
　　这几天，玄明宗见过谢寄凡的弟子们都以为他疯了，先是受了重伤却还晃晃悠悠地到处跑，现在又仿佛入了魔一般，每日除了三餐，将全部时间都用去打坐练剑。
　　但没人敢去干涉，谢寄凡的来历太过特殊，虽然现在玉罗仙君不见踪影，但万一某天把他又带回去了呢？
　　谢寄凡若是知道有人这样想，大概也只会苦笑一声。
　　这样美好的场景，只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可就算是在梦里，他也只敢远远望着颜如昭，望着她挥剑的英姿，望着她的嫣然一笑。
　　谢寄凡想，自己就像一个小偷，她已经不要他了，他便将那些曾经的美好记忆偷偷藏进心中的一个角落，每当入夜，万分煎熬时，才敢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翻一页。
　　不敢看得太多，那记忆只有一点点，他珍而重之，生怕这样也亵渎了仙君对他的好。
　　他这样卑微，几乎是他十几岁时最讨厌的姿态，可谢寄凡想，还能有这样的一点点回忆，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万幸。
　　终于，在他被宗门内弟子议论纷纷之时，他终于接到了一个外出任务。
　　这任务是玄明长老亲自派给他的——去炽翎谷栽种灵植。
　　谢寄凡接下之时，玄明宗弟子们终于不再议论纷纷了，他们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片静默。
　　谢寄凡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还好他从来不关心别人对他的议论，他心中只装着仙君一个人，只有颜如昭可以牵动他的神思。
　　然而他不去问，却有人找上了门来和他交谈。
　　走出玄明长老的课室后，余林把谢寄凡拽到了一边，震声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谢寄凡没有回答。事实上，被仙君遗弃后，他的确有一瞬这么想过。
　　“你知道炽翎谷是什么地方吗？”余林喘了口气，无奈地和他说，“那里冰火两重天，极寒之地如万重冰窟，赤炎之地寸草不生。高阶修士去都有可能丢了性命，更别提你才刚刚突破化境期！还要去……栽种灵植。真不知道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谢寄凡摇摇头，坦然道：“我不在乎那里有多危险，只要是宗门派下的任务，我都愿意去做。”
　　“你真是个怪人……”余林一时无语。
　　而想出这个主意的岑掌门，此时正端坐在内室，查看宗门的外出名单。
　　他的手臂下窜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停云发髻上的金铃摇晃，她好奇地望向那份名单，问道：“帮阿昭姐姐解决炽翎谷问题的人选好了么？”
　　岑溪前段时间实在担忧颜如昭，她虽已经有了这样大的力量，但在岑溪眼里，颜如昭还仿佛是几千年前那个喝醉酒就会把凝霜剑丢掉的年轻姑娘。
　　他看停云也是这样，明明她已长大了许多，他还是习惯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泡好甜度适宜的果茶，以免她误喝了自己的苦茶水而不开心。
　　但颜如昭并没有和他说过具体的出行路线，岑溪只好对自己唯一从谈话中知道的地点下手。
　　炽翎谷不属于任何地界，因此一直无人看管，但其实若是能被仔细开发，那儿的环境便会适宜许多。
　　他便准备派人去栽种灵植，改善环境，至少让颜如昭经过时可以轻松一些。
　　可他没想到，这活计竟然被玄明长老派给了谢寄凡。
　　岑溪焦头烂额。他知道这大概是玄明长老和颜如昭常年来不对付的结果。
　　玄明不知道内情，更不明白掌门为何要派人去炽翎谷栽种灵植。他估计还记恨着谢寄凡作为仙君的弟子，之前和他的大弟子奉柳那场比试结下了仇，便将这艰苦的任务给了他。
　　岑溪原本甚至是想派几位掌教一同去的，炽翎谷毕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地方。
　　而谢寄凡，他竟然还接下了。
　　岑溪想，颜如昭走后，这小弟子难道是发了癔症不成？
　　他正烦恼着，停云却兴奋地指着那名字说：“这个师弟我认识的！他是阿昭姐姐的弟子！”
　　她从手中捧出一只小小的蝴蝶，蝴蝶是浅蓝色的，翅膀微微透明，乖顺地在她手心中扑闪着翅膀。
　　“我要去找他！我有东西要带给阿昭姐姐！”停云快乐地说，“这是我抓到的蝴蝶护身符，一定会让阿昭姐姐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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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先上一点小菜，等小谢见到仙君后他只会更惨（doge）
　　今天白天还会有一更！我今天要日万！（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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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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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什么傻话。”岑溪摸了摸停云的脑袋，“一只蝴蝶能有什么作用？这位谢师弟如今已经不是你阿昭姐姐的弟子了，你还是莫要去打搅人家。”
　　停云扁了扁嘴，她小声地抱怨道：“阿溪，你总把我当做小孩子。你忘了停云剑是上古神剑么，我的年龄可比你大多啦。”
　　“没规没矩的，”岑溪戳了戳她的额头，却没有半分斥责的意思，神色仍旧温柔，“你化作人形才多久时间？前段日子不还唤我‘哥哥’，如今怎么不叫了？”
　　停云才不搭理他，她将自己的小蝴蝶收进袖口，一溜烟地往外跑。
　　玄明山上。
　　谢寄凡没有任何行囊，他需要栽种的灵植已经装进了乾坤袋中，他仔细擦拭过自己的灵剑，便准备出发。
　　“你真的想好了？”余林双手抱胸，仍是不理解地看着他，“你可是玉罗仙君的弟子，这样的活计本不该你去做。”
　　“没什么该不该的。”谢寄凡神色浅淡，他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如今我已不再跟在玉罗仙君身边，和任何弟子都是一样的。”
　　“我只想为门派做点事情。”
　　余林还是不赞同：“即使你要接任务，大可以选些别的，照样是为门派做贡献。而不是如此莽撞，万一你死在炽翎谷怎么办？”
　　“我不会死的。”谢寄凡认真地说，“我知道，玄明长老将这个任务分给我，是因为他和仙君不对付的缘故。但他毕竟是一山长老，不可能故意谋害弟子。”
　　“所以……就算这任务看起来艰难，但大约也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余林无话可说。谢寄凡所言的确有道理，玄明长老就算看不惯他，也绝不会拿门派内弟子的性命开玩笑。
　　只是，不论如何，谢寄凡肯定是要脱一层皮了。
　　他想，这家伙还真是倔啊。
　　谢寄凡低头不语，他知道自己或许存了些自我惩罚的心思，但他也的确、的确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去最危险的地方，执行最艰难的任务，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成长。
　　面前的余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给他让出了身位，他在袖口中掏了掏，找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箓递给谢寄凡，“这是之前我出门时师兄给我的，我没用上。如今一时半会也没有用处，喏，给你了。”
　　“这，多谢你……”谢寄凡知道他是好意，便将符咒收进乾坤囊中。
　　只是，他其实不太明白，余林为何要这么对他。事实上，余林虽是他进入门派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深厚。
　　可余林却时常表现出对他的关心，上次比试时他便为他说话，而这次，他更是一直在为他担忧炽翎谷的任务。
　　谢寄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但余林已经看懂了他的神情。
　　他苦笑一声，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同你说过，我真的很羡慕你。”
　　谢寄凡记得。
　　在他们二人比试的那一天，余林就这样同他说过。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能做玉罗仙君的弟子。”他叹息道。
　　“我当时与你一同进入玉罗门，在弟子院吃住。那时我心里惶恐，不知会被哪位仙长选中。但我又觉得，自己出身名门，从前便进行过剑术训练，该有自傲的资本。”
　　余林顿了顿，继续道：“事实也是如此，我很快被玄明长老挑中，直接成了内门弟子。他们都说我是玉罗门千年难遇的天才，才能被选入玄明长老名下。我高兴极了，一时风头无两……”
　　“可是，可是你却出现了。”余林盯着谢寄凡，脸色现出一瞬间的妒意，“你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不是任何修仙世家的子弟，不过只拥有一丝低微的灵力……”
　　“你甚至连根骨都未被测过，就这样被玉罗仙君挑走。”
　　谢寄凡静静地听着余林的话。
　　被玉罗仙君选中的那一天，他永生不会忘怀。
　　那日他本要跟着弟子们一同去接受根骨测试，只有通过了，才有机会被门内仙长们挑选。若是稍微低劣一些的，便只能去外门修炼。
　　他正忐忑地跟在队伍的最后一列，刚在青云阶中的阵法内和魔物搏斗过，他那时显得格外狼狈。
　　可就在那一刻，玉罗仙君降临了。
　　她如同九天神女一般，出关时芙蓉仙山金光璀璨，灵气四散渡往各山，谢寄凡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好似变得澄澈。
　　这样的大人物，本不是他有资格直视的。
　　可她来到弟子院，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她神色和善，在诸位弟子中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最后停留在队伍的末尾。
　　她手指芊芊，指向谢寄凡眉心的那点红痣，启唇：
　　“这个人我要了。”
　　思绪收回，谢寄凡想到最初相遇的那一幕，心中酸楚万分。
　　余林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他说：“你真是个幸运儿。”
　　“你知道我当初多嫉恨你么？玉罗仙君三千年未出关，初次下山便收了你回去……可你只是一个完全比不上我的凡人！我当时便想，我一定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接近我的原因？”谢寄凡忍不住问道。
　　“没错。”余林点头，“我当时便觉得你很奇怪。被玉罗仙君收为弟子，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而你却仿佛不为所动，甚至偶尔还逃避似地躲到玄明宗来。”
　　谢寄凡垂着眼，手指微微颤抖。他有些逃避似地转过头，“别……别说了。”
　　可余林仍兀自说着，“我原本只是想通过你接近玉罗仙君，但我却发现……仙君表面平易近人，却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我师尊玄明长老和仙君向来有些不和，我偶尔见过他们争吵，可仙君甚至不会恼怒，她并不在乎。”
　　“可是，可是，”余林望向谢寄凡，他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仙君却唯独对你温柔。”
　　谢寄凡像是被击中了一般，身形晃了晃。
　　他脸色已经很惨淡，只是这时，他已不再阻止余林往下说。
　　余林深吸一口气，“我，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说。但我从前对仙君只有敬畏，我想通过你接近仙君，心想也许能对修炼有所增益。可是自从那日仙君来玄明宗接你之后，好像什么东西就变了……我亲眼看见，亲身感受到，仙君明明看着我时还带着十足的灵力威压，可当她的目光一转到你身上，就瞬间变了一个样子。”
　　“我从前，只是嫉妒你能获得这样好的资源。可那之后我嫉妒你的原因，变成了你能得到仙君的温柔。”
　　“我要承认一件事，当初你从灵脉处自行离开宗门的那件事，是我主动禀告玄明长老的。”他垂下头，不再看谢寄凡，“抱歉……我就是想看看，若你犯了大错，仙君还会不会继续这样对你好。”
　　“然而，结局你我都知道了”余林摊手，“仙君甚至没有发怒，她就这样护住了你。”
　　“我那时真的不懂……”他喃喃道，“你怎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谢寄凡的手紧紧攥着身旁的椅背，渗出几道血红。他抬头看向余林，像是在笑，却带着凄惨的自嘲之意：“是啊，我也不懂，我怎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他配不上这样的好运气。
　　“不，也许不是运气。”余林忽地转过头，目光灼灼。
　　“我后来想了很久。”
　　“玉罗仙君不会随意收徒，她收了你，一定有她的原因。”
　　“所以……在发现我自己竟对高不可攀的仙君，有了这样的念头后，我便想，若能为她做些什么就好了……”余林再次叹气。
　　谢寄凡此刻完全明白了。
　　余林对他好，是因为仙君。
　　因为他是仙君的徒弟。
　　“所以，你此次去炽翎谷，千万要保重。”余林的神色有些无可奈何，他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现在既然待在玄明宗，我便会帮你。不然若是仙君哪天来了，看见你缺胳膊少腿，怕是会心疼。”
　　谢寄凡听了他的话，却并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反倒脸色更苍白了一些。
　　椅背上的木刺深深陷入他的手掌，半晌，谢寄凡温和地朝余林一笑，嘴角却满是苦涩。
　　“余林师兄，你大概搞错了什么。”他声音很轻，“其实，仙君如今不会再心疼我了。”
　　“我知道，大家或许都以为，仙君只是临时有事，像之前一样将我寄放在玄明宗，不久后就会将我带走。”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谢寄凡说得很缓慢，仿佛每吐出一个字，就是在心头剜下一块血肉一般，“仙君如今已经厌弃我，所以……她不会再来了。”
　　谢寄凡知道，颜如昭没有和外界明说她的决定，因此玄明宗上上下下，都以为他还是玉罗仙君的弟子。
　　可他已经不是了。他不能再顶着这样的名头招摇撞骗。
　　“余林，你还是……不要对我好。”谢寄凡恳求地看着他。
　　“我不值得。”
　　余林被他的话说得愣了半晌，一时没反应过来谢寄凡是什么意思。
　　只是从他的话语间，余林依稀体会到面前少年浓烈的自厌自弃之感。
　　而谢寄凡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乾坤袋，他将刚刚收进去的符箓再次拿出，双手交还给余林。
　　“我实在不值得你这样的对待，还请你将这些收回吧。”
　　……
　　谢寄凡一人一剑，独自下了山。他身姿挺拔，只是近来清减了不少，裹着素色的弟子服，像是能随风而逝。
　　玄明长老给了他所需栽种的灵植，也给了他几张防身的符箓，还有一张地图。
　　谢寄凡摊开地图，便准备御剑而行。
　　只是一个人影却出现在了他面前。
　　谢寄凡惊讶地望着前方，“停云师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金铃叮叮当当地摇晃着，停云歪着头同他笑了笑，摊开手掌，浅蓝色的蝴蝶又飞了出来。
　　蝴蝶虽扑扇着翅膀，却乖巧地停留在她的掌心，并没有四处乱飞。
　　“谢师弟，我有个忙要请你帮我。”
　　“这是我找到的蝴蝶护身符，能请你帮忙带给阿昭姐姐么？”
　　谢寄凡耐心同她解释：“停云师姐，我如今已不是的仙君徒弟。抱歉，我并不知道仙君在何处……”
　　他不禁想，竟然连停云也不知道颜如昭去了哪儿，仙君到底去做什么了？
　　可停云却仍浅浅笑着，她伸手打开谢寄凡的乾坤袋，蝴蝶缓缓地扇着翅膀飞了进去，她说：“你不知道么？可你不是要去炽翎谷？阿昭姐姐说过，炽翎谷会是她途径之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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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等待小谢见到仙君后接受文案剧情暴击（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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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嗷呜谢谢大家之前的生日祝福！！蠢作者人生中第一次有这么多生日祝福！（开心滴转圈圈）
　　一觉醒来营养液也多了好多，我一定会努力加更滴！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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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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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怔怔地站在原地。
　　“你……说的可是真的？”谢寄凡百思不得其解，仙君为何会突然去炽翎谷这样的地方？
　　“阿昭姐姐亲口和我说的，怎么会有假呢？”停云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我以为你知道，这才接下了这任务。”
　　“我，我并不知晓。”谢寄凡喃喃道。
　　先前他失魂落魄地四处寻找颜如昭，可如今撞大运，真的有了与她相见的机会，他却忽然感到一阵惶恐。
　　虽然是受了停云所托，可颜如昭，如今还愿意见他么？
　　停云却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挥挥手，“麻烦你啦，我先回掌门山去，否则阿溪哥哥又要训我。”
　　送别停云，谢寄凡看了眼自己的乾坤袋，只觉得好似接过了一个秘密珍宝，他心中不安，却又因那一线的希望而生出了些许期待。
　　……
　　妖界，凌月山。
　　颜如昭立在凝霜剑上，穿行过乌压压的云海，前方山脉怪石嶙峋，一片死气沉沉。
　　她没有停下御剑飞行的速度，而就在即将撞上山体之时，地动天摇——
　　云雾散开，山体位移，为她打开了一道幽幽小径。
　　颜如昭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身后山体闭合，她沿着小径继续飞行了一段距离后，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地界。
　　她眼前出现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飞禽走兽，或美或丑。
　　颜如昭终于缓慢地降落，将凝霜剑收回腰间。
　　一位俊美的少年来到了她面前，恭敬地行礼：“玉罗仙君大驾光临，妖皇陛下前两天才从魔界归来，已经在里面等候，请随我来吧。”
　　颜如昭点点头，她正是收到了燕苍从魔界回来的消息，这才前来拜访。
　　那少年领着她，走在她身前一步，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颜如昭，眼神中充满着敬慕之情。
　　被看了几眼后，颜如昭很是奇怪，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年，视线扫过他的头顶，才发现那处有两只小巧可爱的角。
　　她这才想起来，这少年不就是……燕苍在仙门大会时送来登仙殿的炉鼎之一么？
　　颜如昭面上神情平静，心中却又将燕苍骂了一遍。
　　她来找他是来说正事的，他却派了这么个人来接她，戏弄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少年将她带入妖皇的寝殿后，便有礼有节地退下。
　　而颜如昭还未踏进殿内，便听见里面发出的传音：
　　“玉罗仙君，稀客啊——”
　　调笑般的话语未落，一只冷箭穿透空气，向颜如昭袭来，却被后者牢牢地夹在手指间，猛地扎了回去。
　　一声金属撞击的轻响，颜如昭便知道被里面那人挡下了。
　　走进内室，便看见燕苍闷闷不乐地看着她，“逗你玩而已，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那冷箭就是他放出去吓唬吓唬颜如昭的，等到了她面前就会转弯。
　　“做什么？”颜如昭轻笑一声，“我一来就要给我下马威？”
　　“这不是想报你几千年前在这儿戏耍我的一箭之仇么。”燕苍瞪了她一眼。
　　颜如昭闭关之前曾在妖界和他打过一架，当时二人难解难分，但最后燕苍才知道，颜如昭不过是在和他闹着玩，她最后一释放灵力威压，他便化为了原形。
　　妖界之主燕苍的原形是一只凶猛的老虎，体型庞大如小山丘，可在颜如昭面前却变为了一只幼虎，看起来甚至很像小猫咪。
　　他当时还不服气地吼了几声，发出的却是“嗷呜”的声音。
　　听起来更像小猫咪了。
　　当时有不少仙界各门派的人前来观战，于是在此之后，“妖皇燕苍真身是只猫”的传言散遍了修真界。
　　颜如昭这个罪魁祸首倒好，没过多久就闭关去了，而他却足足被嘲笑了几千年，脸都丢尽了！
　　“那可是你活该，我早和你说平局议和，你自己不愿意。”颜如昭自顾自地坐下，殿内的一只小灵狐见她来了，瑟瑟发抖，连忙为她奉上仙茶，是颜如昭最爱的白雾香片，茶盖打开，清香的雾气袅袅散出，充盈了整间屋子。
　　燕苍看见自家的灵狐胳膊肘往外拐，脸色更黑了。
　　“说吧，你这次大驾光临，为了什么事？”最终，燕苍还是得自己给自己找场子。
　　“来找你借个东西。”颜如昭眉目舒展地朝他一笑，“请妖皇大人行个方便。”
　　要维持一个巨大的结界绝非易事，颜如昭需要寻来几个能镇守一方地界的仙器，才能保证结界的稳定。
　　凌月山内有一座主峰，是修真界第一高峰，峰上积雪不化，唯有夏季最炎热时分冰雪消融，取一捧融化雪水栽种灵树，灵树将有庇护结界的作用。
　　她之所以先来凌月山，是因为此时正值夏季时分，恰好能来取雪水，而且，妖皇燕苍比较好说话，不用她多费口舌。
　　不出颜如昭所料，燕苍甚至没问她要用雪水作何用处，便一口答应了。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来一趟。你传信过来，我不就派人给你送去了。”燕苍摆摆手，唤灵狐将这事吩咐下去。
　　“多谢。”颜如昭放下手中的茶杯。
　　燕苍却忽然皱了皱眉，他盯着她的右手手腕，那里戴着一只手链，上面有着莲花形状的挂饰，带了一点微微的锈迹。
　　他记得，之前在仙门大会时，这只手链是戴在她那小徒弟谢寄凡手上的。
　　燕苍于是状作不经意地问道：“你那徒弟现在如何了？”
　　颜如昭的笑容淡了些，她有些奇怪地抬眼看向燕苍，“你问这作甚？”
　　燕苍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心意，嘴角轻狂地一扯，大喇喇地说：“他与你亲近，我看不惯。自然要问问那小子近况如何。”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颜如昭第一次没有与他呛声，她只是淡淡道：“如今他已不是我的徒弟，这手链自然也要收回。”
　　燕苍挑了挑眉。
　　这么快？颜如昭便厌弃了那少年？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燕苍沉吟片刻，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灵狐此时已经一跑一跳地进来了。
　　听了禀告之后，燕苍有些无奈地朝颜如昭说，“实在抱歉，今年主峰上的积雪这段时间还未化开，冰雪未化，主峰上凶险难料，不好强行上去，要让你再等一段时间了。”
　　颜如昭想了想，问道：“大约要多久？”
　　燕苍：“今年因为魔界动乱，修真界的气候被它们搅得一团糟，怕是得等上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
　　这时间太长了。
　　颜如昭摩挲着茶杯壁，询问：“若是以我的修为，强行上去呢？”
　　燕苍奇了：“你就这么着急？仙君，你这个问题我倒是很难回答，因为这么多年来，没有人会在冰雪未融时登上主峰。”
　　“不过……”他沉思片刻，说道，“若你真这么急切，可以再等半个月再上去，风险会小许多。”
　　颜如昭这才放下心来。
　　得到了消息，她便也不在妖界久留，准备启程去下一个目的地。
　　燕苍却不乐意了，急道：“怎么，刚来连茶都没喝两口就要走？”
　　他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打了个响指，一队肤色白皙，身体娇软的少年鱼贯而入，在颜如昭面前给她行礼。
　　颜如昭差点把手上的茶水给打翻。
　　她就知道！燕苍让那个长角的少年引她进来，肯定没安好心！
　　“仙君来都来了，我妖界这群孩儿们仰慕您许久，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燕苍意味深长地同她说。
　　颜如昭很无奈。
　　她知道，妖性本淫，这种事情在他们妖界大概见怪不怪。
　　可她不一样。
　　她有洁癖，喜欢干净。
　　燕苍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他就是总喜欢挑战她的底线。这是他们二人惯用的相处方式了，谁都不肯让步，一定要让对方吃瘪才行。
　　颜如昭当然不会如他所愿。
　　于是在她施施然走出妖皇寝殿后，内室里的一群少年们围着一只小奶猫，面面相觑。
　　妖皇：“嗷呜——”
　　颜如昭你太过分了！！
　　离开妖界后，颜如昭御剑而行，向炽翎谷的方向而去。
　　炽翎谷人迹罕至，但这却是通往鬼界的必经之地。
　　颜如昭在来之前，便已经知道这地方有多邪性，但她并不畏惧，施了个法术在剑身之上，笼罩了一层临时结界。
　　鬼界向来与修真界独立，修者们的修为会被稍稍压制。而芙蓉仙山此时离她太远，颜如昭无法运用全部的力量，暂时只能做速战速决的打算，从炽翎谷上方直行。
　　可当她飞至炽翎谷上方时，却惊讶地看见，此处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赤炎之地原本寸草不生、地面干裂，裂开的口子中是熊熊鬼火烈焰，永世不灭。若是沾上一点，即使是修者之身也要皮开肉绽。
　　而极寒之地，则与凌月山主峰的危险程度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积雪融化的时节，终年都是冰川雪山，若是不能持续地发动灵力为自身保暖，暴露在空气中超过数十秒便会被冰雪入体，成为炽翎谷中的一只冰雕。
　　可她如今到来之时，大片的领土已经栽种上了灵植，冰雪消融，赤焰黯淡，颜如昭尝试卸去结界，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伤害。
　　她有些不可置信，稍稍降低了一些御剑飞行的高度，只见不远处一棵灵草中绽出鲜妍的花瓣，灵力氤氲开来，颜如昭拿指尖一捻，很快意识到——这是玉罗门的灵植。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岑溪这家伙，终究是没能放心得下她，连这点小困难也要帮她解决。
　　在炽翎谷上方，颜如昭看见灵植还未覆盖遍整个炽翎谷，想必被岑溪派来的弟子还在进行栽种。
　　她想，她得找到那个人。
　　现在这样的程度已经足够了，她不会再有任何危险。颜如昭只怕，被派过来的弟子一头愣，要将整个炽翎谷都改造一遍。
　　这恐怕要耗尽对方的灵力了。
　　颜如昭再次放低了飞行高度，她仔仔细细地搜寻着，炽翎谷平时不会有修者接近，因此格外好找。不过几刻钟的时间，颜如昭便看见了疑似的人影。
　　那人看身体轮廓，大约是个男子，他罩着一件黑色的衣袍，头戴兜帽，缓慢地在鬼火烈焰之间移动。
　　“喂——”颜如昭眼见着那人看起来有些疲乏地行走着，担忧他在如此危险之地受伤，便御剑而下，一阵风似地经过，却将那人带到了凝霜剑上。
　　黑袍男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颜如昭已经驱使凝霜剑，往栽遍了灵植之地行去。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她才回头望向他。
　　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将他整个人罩住，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面具。颜如昭知道，那是能保护修者在极端环境中行走的特制衣物。
　　可即使如此……她看向男子的手，他戴着的手套破裂了一个大口子，他的手背被鬼火灼烧，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仍在往下淌着血。
　　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栽出了那些灿烂的花草灵植。
　　颜如昭不禁在心中想，岑溪这是出的什么鬼主意，这弟子还是孤身一人，他若是葬身于此可怎么办？
　　“你叫什么名字？”她上前一步，问道，“我是玉罗仙君，你可曾见过我？”
　　男子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回答。
　　颜如昭有些莫名，可她知道，这人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他露在面具外的一双眼睛目光好似着了火，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
　　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一旦挪开，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你……会说话么？”颜如昭疑惑地问道，她想，这人怕不是被吓傻了？
　　“你别怕。”她温声安抚道，“如今我们已经安全了。你不必再栽种灵植，可以回玉罗门去。”
　　男子仍旧没有开口。
　　但和刚刚不一样，方才他像是痴了一般地盯着她看，而此刻，他却好像有些无地自容，他往后退一步，像是随时要逃跑。
　　“诶……”颜如昭不知自己是哪儿吓着他了，连忙拦下他，“你受了伤，先别走呀，我给你治了伤你再离开也不迟。”
　　男子迟疑地停下脚步，颜如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受错了，但她总觉得，他好像很悲伤。
　　黑色的衣袍被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不让手上的血水触碰到里面的东西。颜如昭仍旧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下一秒，一只浅蓝色的蝴蝶扑闪着翅膀，缓缓飞了出来。
　　它亲昵地停在颜如昭的额角，像是她发髻上的一只簪花。
　　颜如昭立即明白了，她问：“停云，是停云让你把这只蝴蝶捎来的，对么？”
　　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他点点头。
　　颜如昭笑了，她说：“停云孩子心态，难得你愿意帮她做这样的事。”
　　千里迢迢，只为给她捎一只蝴蝶。
　　“过来一点，我来为你治伤。”颜如昭终于伸手，握住男子的手腕。
　　鬼火灼烧的伤口很难自愈，普通的灵药也没有作用，还好颜如昭带着玉罗门医修研制出的药物，至少能稍稍缓解他的疼痛。
　　男子被她握住手腕，有一瞬间的颤抖，可之后，却又变得极为温顺，任由她作为。
　　颜如昭原先还担心会不会弄疼对方，可男子全程没有喊一句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他的手腕发抖之时，她才能感受到他在疼痛。
　　颜如昭细心地为他上药，结束后，却忽然看见手背上落下了几滴水珠。
　　她轻轻抹开，抬头望向男子，才发现——
　　他竟然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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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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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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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一惊，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因为他手上的伤口太疼了，可是……男子方才明明未曾呼痛。
　　“你……”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而男子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同她拉远距离，像是方才的泪水冒犯了她一般，不敢再靠近。
　　可他明明是在哭的。
　　强忍着抽噎的声音，似乎害怕惊扰了她。
　　泪水打湿了他的黑袍，颜如昭莫名觉得手背上的那粒泪珠滚烫起来。
　　颜如昭说：“你回玉罗门去吧。”
　　男子仍是站着，一动不动。
　　颜如昭想，他大约是真的不会说话。门派内也有不少聋哑的弟子，或许他就是其一。
　　想到此处，她对他多了些怜惜之情，从袖中拿出一些灵草符箓递给他，“回去路上务必小心，你拿着我的符箓，回去掌门定会重重赏你。”
　　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并不需要。
　　这人还真倔啊。颜如昭暗暗地想。
　　不过也没关系，等她回到门派后，自会弄明白这人是谁，到时候再行奖赏也不迟。
　　颜如昭朝他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她没有再御剑而行，这段路此时繁花似锦，再不复从前那般可怖。
　　况且，通往鬼界的地鬼之门设在地下，十分隐秘，她需要慢慢寻找才行。
　　可走出一小段路，颜如昭敏锐地感觉到，身后隐隐有灵力波动。
　　转过头一看，才发现，那男子远远地坠在她后面，距她一长段距离。他就这样静默地跟着她。
　　她不是让他回宗门去了么？
　　颜如昭向身后望去，这才发现，她的身后聚集了一团澄净的草木灵力，顺着风的方向跟随着她，悄悄地在她身体四周围起一道透明的灵力屏障，为她保驾护航。
　　而那男子，则一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一段距离，采集灵植中的灵力，将它们汇聚在一起，送到她身边。
　　这人好贴心。
　　颜如昭不禁对这个神秘的弟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男子似乎也看见了她转过身，他便不动了，站在原地，现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颜如昭招了招手唤他上前，男子迟疑片刻，还是来到了她身边。
　　他身形高而瘦削，可是站在她面前，却显得莫名的乖顺。
　　“为什么不回宗门去？”她问。
　　颜如昭已经大概确定他不能说话，于是递过一小张灵纸，让他将回答通过灵力附着在上面。
　　【担心仙君遇上危险，想要保护您。】
　　颜如昭笑了笑，说道：“我很强，不需要保护，你回去吧。”
　　男子递过灵纸，问道：【仙君要去哪里？】
　　“这你不必知道。”颜如昭答，“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受了伤，还是回宗门去吧。”
　　男子没有听从她的话，又问道：【很危险……那仙君会不会受伤？】
　　颜如昭想了想，鬼界与仙界宗门没什么往来，地鬼之门内是人家的大本营，她贸然闯进去，估计会遇到些麻烦。
　　“受伤……有可能，但最多也就是小伤，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她坦然道，“你修为比我低微，还是不要以身犯险。”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将灵纸交给她。
　　【我自知修为低微，但我不怕危险，可以为仙君扫除麻烦。】
　　【我景仰仙君已久，如今一朝得见，愿为仙君效犬马之劳。】
　　颜如昭一时沉默下来。
　　他们如今已经走到灵植种植的边界，一缕鬼火从赤炎之地飘来，被男子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碾碎，化成一捧飞灰，带着强烈的浓烟气息慢慢消散。
　　而颜如昭被灵力屏障包围着，没有闻见任何令人不适的气息。
　　【仙君出行，不该为这些无谓的秽物费心神。】
　　【我会为仙君扫除一切障碍……请仙君允许我跟着您。】
　　【我，我不会让您费心的，若您不喜我跟着了，可以随时赶我走。】
　　他这样说。
　　二人静静地面对面站着，颜如昭心中失笑，她三千年未出关，如今有个她不认识的小弟子说景仰自己……还要跟着她，为她扫除障碍。
　　颜如昭想了想，开口问道：“是岑溪叫你来的？”
　　男子顿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颜如昭便笑了：
　　“行吧，我准许你跟着。”
　　既是让岑溪过目后派来的人，想必不会出问题。
　　“只是……”她意味深长地说，“我是个严苛之人，若你执意跟着我，可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我即将前去地鬼之门，鬼界凶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想去，还可以转头回宗门去。”
　　男子没有任何迟疑。
　　【我想跟着您。】
　　于是颜如昭便带上了他。
　　那弟子如他所言，没有让她有过半分费心。他很沉默，仍像之前一样，远远地跟着她，为她汇聚灵力。
　　等到他们即将走到灵植种植的边缘地带时，他也只是上前轻声询问颜如昭目标方向，得到回答后，便在她身前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颜如昭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横穿炽翎谷，她衣裙洁净，没有沾染上半分污迹，好似这次出行只不过是一次游山玩水一般。
　　这样轻而易举地渡过穷凶极恶之地后，颜如昭便开始仔细寻找地鬼之门的入口。
　　鬼界隐藏得很隐秘，每百年都会变换一次入口位置，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偏离炽翎谷太远。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赤炎之地中一片破裂的地面，颜如昭设下阵法，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处裂缝中。
　　熊熊鬼火在巨大的裂缝中燃烧，映照着她的脸庞。
　　“这里，应该是一处幻象。”颜如昭观察后作下结论。
　　炽翎谷在经过改造之后已经不像之前一样可怖，这么大的裂缝，以及汹涌的鬼火，看起来很不寻常。
　　站在她身边的那弟子听了，二话没说，便要往下跳。
　　【我先为仙君探路。】
　　“……等等。”颜如昭无奈地阻止了他。
　　“不用你下去。”
　　颜如昭幻化出一只纸鹤，轻飘飘地坠入火焰之中。
　　火焰没能对纸鹤造成任何影响，颜如昭操控着它慢慢下坠，到了一定深度后，她便将它召回。纸鹤跃到她手心之中，被裂缝边缘的火焰灼烧了半边翅膀。
　　“看来只有外围一圈的鬼火是真实的。”颜如昭说道。
　　而裂缝之内，则是虚张声势的幻象。
　　只是，不知道到底何处是真的鬼火，而何处是虚伪的幻象。
　　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停留在颜如昭发髻上的浅蓝色蝴蝶慢慢地飞起，它比刚刚的纸鹤聪明多了，在鬼火四周绕着弯，却并未被灼伤。
　　它知道何处是实景，何处是幻象。
　　颜如昭拍了拍手，“看来，停云倒是送了我一个好东西。”
　　“走吧，我们跟着它下去。”
　　等绕过了裂缝外围的鬼火，颜如昭抽出凝霜剑准备御剑而行，示意身旁的黑袍弟子一同上来。
　　凝霜剑感受到身上多了一个人，不由得有些晃晃悠悠的。它敏锐地知晓了这人是谁，可惜它还未修成剑灵，不能与颜如昭交流。
　　谢寄凡察觉到了凝霜剑些许的抗拒之态，他缓缓蹲身下去，用手指触碰凝霜剑的剑身，安抚它。
　　抱歉。他在心中想。
　　连你也觉得我不配跟在仙君身边，对吗？
　　他原本……是不打算与颜如昭相见的。
　　谢寄凡本来准备着，将炽翎谷改造完毕后，便找机会将停云的蝴蝶悄声无息地送去仙君身边。他再悄声无息地离开，颜如昭不会知晓。
　　可他却没想到，是颜如昭先找到了他。
　　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在被她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谢寄凡绝望地意识到，他根本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她。
　　颜如昭以为他只是玉罗门的一个弟子，她对他笑，为他耐心上药。
　　她的目光再次在他身上停留。
　　谢寄凡觉得自己恍若身处梦境，让他不由得落下泪来。
　　毕竟，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颜如昭为他停留的片刻。
　　谢寄凡站在凝霜剑上，身前是他日思夜想的仙君，他凝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已经足够填满他的胸膛。
　　他的心不再是空荡荡的。
　　无论她要去哪里，想做什么，他都可以是她身边的一柄剑，他不会让任何脏东西沾染仙君的衣袍。
　　凝霜剑缓缓下降。
　　他们进入了一个黑暗的洞穴，深不见底。
　　谢寄凡燃起烛火，照亮了一方天地，他向下看去——
　　密密麻麻的骷髅堆积如山，充斥着整个洞穴，感受到上方的来客，山丘一般的白骨开始蠢蠢欲动，一根手骨率先发难，从骨堆中冲出，向他们袭来。
　　谢寄凡看得头皮发麻，他将烛火递给颜如昭，兀自飞身而下，手臂一挡，那手骨便砰然碎裂。
　　他踩着岩壁而下，踏在一颗骷髅头上，那骷颅头很快陷进骨堆之中，但谢寄凡比它更快，立即找到了新的支点。
　　他飞速前进，踩踏过之处不断下陷，为后面御剑而行的颜如昭开出一条道路。
　　颜如昭举着火烛，看着身前的那位黑袍弟子为自己开路。
　　他实力不弱，甚至可以说应该是玉罗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他甚至没有拔剑，赤手空拳地迎接不断袭来的白骨。
　　颜如昭的周身是他设下的灵力屏障，他一边战斗，还能一边分出足够的灵力将她护在其中。
　　他的确兑现了他的誓言，没有让她碰上任何秽物。
　　颜如昭不知他所求为何。
　　她允许他跟着自己，只是想考验考验他。她以为这人不过是想要在自己面前表现一番，毕竟能得到她的青睐，他在门派中会好过许多。
　　可是他面面俱到，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
　　她认识他么？颜如昭这样想。
　　越过骷髅山之后，他们正式进入了地鬼之门。
　　一条黑河出现在眼前。
　　河水粘稠不透明，看起来阴森十足，一只摇摇欲坠的木船停靠在岸边。
　　谢寄凡结束战斗，喘着粗气跟在颜如昭身边，等待她的指示。
　　“那木船是个陷阱。”颜如昭冷静地说。
　　毕竟，鬼界怎么可能会为来人准备行进工具呢？
　　但除了那艘船，他们好像没有别的方法进入。
　　来到鬼界后，凝霜剑恢复了正常大小，颜如昭在灵府中探察一番，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和芙蓉仙山的联系。
　　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但是不要紧，没有什么可以难倒玉罗仙君。
　　颜如昭向身边的男子伸出手，“握紧我。”
　　谢寄凡怔怔地注视着颜如昭，缓慢地褪下自己未受伤的那只手上的手套。上面沾着很多污迹。
　　他握住了她。
　　颜如昭带着身边的弟子，将灵力屏障汇聚在二人的足底，她踩着黑河水，翩然而进。
　　谢寄凡被她稳稳地握住，她的灵力注入他的身体，为他维持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踩上了有实感的平地。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只不过已经破败荒凉，生满了杂草和青苔，一切都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灰蒙蒙的冷意。
　　颜如昭谨慎地打量着，这里，忽然对着谢寄凡开口道：“出去！到殿门外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他们刚刚经过的破败大门如今以飞快的速度合上，谢寄凡听从她的话往外冲，却仍差了几寸的距离。
　　“大名鼎鼎的玉罗仙君——”一道沉重浑浊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响起。
　　“拜访地鬼之门，有何贵干？”
　　颜如昭看了一眼门口的谢寄凡，眉心蹙紧，她直截了当地说：“来借一样东西，鬼玉环。”
　　“呵呵，这可是地鬼之门的镇地之物，仙君，你是否带了东西来交换？”
　　“这是自然。”她从袖中拿出一面镜子，“听闻鬼王为了找到一位死去的修者魂魄，在四处搜寻溯源镜，以此物做交换，如何？”
　　这溯源镜是她从鸿蒙手里拿到的。鸿蒙为了复活巫颐，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从鬼王手里抢来了这么个宝物。
　　那响起的声音沉默片刻，最终再次开口：
　　“仙君，你既亲自来了地鬼之门，想来应该不止这点诚意吧。”
　　“你还想要什么？”颜如昭说，“只要我能办到。”
　　下一秒，她身后的谢寄凡骤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摔在了她身前。
　　“唔！”谢寄凡还带着内伤，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禁闷哼了一声。
　　颜如昭看了他一眼，启唇问道：“鬼王何意？”
　　“仙君，为何明知故问？”
　　“你进来时，应该就看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吧。”
　　“一同进聚魂殿的两个人，必须要献祭其中一个人的灵魂。”
　　谢寄凡手指蜷曲起来。
　　颜如昭冷笑了一声：“鬼王大人打得好算盘。”
　　她在空旷的大殿内踱步，看起来并未因这样无礼的要求而发怒。
　　她缓缓地说：“大人，听说你在千年之前才继位鬼王之位。”
　　“历任鬼王，都必须是躯体毁坏，却拥有着强大神魂的死去之人。”
　　“聚魂殿是鬼王的力量所在，死人的魂魄被召唤于此，活人在此变为死人，所有的血肉魂魄都是加固你王座的垫脚石。”
　　“可是……每个成为鬼王的魂魄，都必须在此献祭一个活人。”
　　“那人的血肉被你吸取，魂魄却逃离……”
　　“大人，现在你的殿外堆满了白骨尸身，你已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又何必现在苦苦搜寻当初那凡人的微薄魂魄呢？”颜如昭笑道。
　　“闭嘴！”鬼王震怒的声音响彻大殿，数百只鬼魅在一瞬间闪现在殿中，向颜如昭袭来——
　　谢寄凡原本伏在地上，可这一刻，他却仿佛拥有了无尽的力量。他一跃而起，终于下意识地拔出剑，为颜如昭劈开面前这些可恶的东西。
　　他心中不知为何，在看见这群散发着黑暗气息与浓浓冷意的鬼魅之时，胸膛中闪过一股强烈的惧意。
　　不是因为他在害怕，而是他害怕这些东西伤害颜如昭。
　　大概是之前在须弥幻境中经历过这一遭，他眼睁睁地看着天元泉中的颜如昭被泛着黑气的游魂缠住，一直，一直往下拖拽。
　　他差点儿就看不见她了。
　　谢寄凡斩尽了所有鬼魅后，才意识到自己竟抽出了灵剑。
　　身上衣物的掩盖已成了徒劳。她这样敏锐，不可能认不出他。
　　谢寄凡背对着她，微微屈着身体，甚至不敢回头看。
　　颜如昭却没有说话。
　　倒是鬼王怒火中烧，他沙哑浑浊的声音被染上激烈的情绪，他喝声道：“颜如昭！你今日闯入地鬼之门，就是为了羞辱我么！”
　　颜如昭终于开口：“……非也。”
　　“大人，我是来帮你的。”
　　她撇过眼神，不再看身前的谢寄凡，而是同鬼王交谈：“我知道大人对那凡人的魂魄念念不忘，我可以帮忙。”
　　鬼王的声音平息了些，“……说下去。”
　　“我想要你的鬼玉环，代价是，我可以替你寻找那缕魂魄。”
　　“我听说，那魂魄散落人间，而你近年来浪费了太多力量寻找，无法离开地鬼之门……”
　　“我可以帮你。”颜如昭这样说，“我替你寻魂，你将鬼玉环接我一用。”
　　鬼王似乎在思考，他知道颜如昭拿捏住了他的弱点，终于退了一步，问道：“我如何知道你说得是真的？若你拿了鬼玉环，从此再不复返，我又该如何？”
　　颜如昭坦率道：“我替你寻魂，等寻到了，你再将鬼玉环给我。”
　　“我最多，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承诺太过诱人，鬼王在久久的沉默之后，答道：“这个交易，我和你做。”
　　“这个人的命，你带回去吧。”
　　……
　　颜如昭和谢寄凡离开了地鬼之门。
　　她沉默着，没有说任何话。
　　谢寄凡心中是无尽的忐忑不安。
　　她知道了。
　　他不知道仙君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伪装了身份留在她身边，如今一朝被揭露，他……
　　二人回到了炽翎谷中的一棵桃花树下。
　　颜如昭终于转过头。
　　“拿下面具吧，谢寄凡。”她叹息一声。
　　谢寄凡手指颤抖，他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露出兜帽下一张白皙的面庞。
　　面具在他脸上留下了红印，他眼中含着悲怆之意，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凄惨。
　　颜如昭扫向他受伤的那只手。
　　皮开肉绽，即使上了药，伤口还是一副狰狞的模样，想来以后会留下永久的伤疤。
　　她再次叹息：“你没必要这样。”
　　谢寄凡低眉，缓缓开口：“仙君，我，我并非要寻求您的原谅。”
　　“我知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如今，我只是想要求得一个留在您身边的机会。”
　　他眼眶通红，掀起袍角，跪在了她的身下。
　　他带上了哭腔，求她：“师尊……我错了。”
　　“您别不要我……”
　　谢寄凡清楚地知道他爱她。
　　他不知道别人如何爱一个人，可他爱颜如昭，只想卑微地将所有都献给她。
　　他拥有的很少，但他可以献出一切，包括他这条性命。
　　颜如昭看着他，半晌移开了视线。
　　“谢寄凡，”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之前要收你为徒么？”
　　谢寄凡摇了摇头。
　　“你可听说过天道？”颜如昭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收你为徒，是天道对我下的指令。”
　　“谢寄凡，我知道你或许因为我是你的师尊，再者，你对我心有愧疚，所以一直放不下。”
　　谢寄凡却想，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是因为他爱她。
　　可他无法说出口。
　　“我想说，其实没有必要。”颜如昭看着他，“我收你为徒，这本是我的一个任务。我不是真的看中了你，那时的你，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如蝼蚁一般的凡人。我之所以选中你，不过是因为天道选中了你。”
　　“你不必将这场师徒之情看得太重，我只是在利用你。”
　　“我之所以在你的身上画符，是为了剔除你身上的魔骨煞气。我之所以限制你的行动范围，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你身上的秘密。”
　　“你记得么，我在你测根骨之前就将你要走。这一切，都是我为了完成天道的指令而做下的。”
　　“如今，天道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谢寄凡，你回去吧。现在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
　　颜如昭将话说得很重，她希望有一个了结。
　　她想，他大概会大失所望，就此离去。
　　可谢寄凡却没有。
　　他仍跪在那里，眼中含泪，他说：“仙君，不是这样的。”
　　即使她是在利用他，那又如何？他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况且，即使一切都是假的，她的温柔却是真的。
　　谢寄凡曾经得到过她的温柔，他得到过那样纯洁澄澈的事物。
　　如同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看见一缕光芒，他怎会愿意失去？
　　“仙君，我还有利用价值的。”他扯出一个笑容，艰难地说，“您出远门一定有原因，您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您……”
　　“请您……继续利用我，好吗？”
　　颜如昭不敢相信她竟然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心中无奈，嘴上却继续刁难道：“真的吗？若我问你，方才在聚魂殿中，若我们二人中当真要献祭一个，你会为了我而死么？”
　　谢寄凡：“我会。”
　　他甚至没有迟疑。
　　颜如昭：“……”
　　她此刻在想，自己之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怎会对自己有了这样深的感情？
　　谢寄凡露出一个凄凉的笑，他说：“空口无凭，我会证明给仙君看。”
　　他伸出手，捅进自己腹部灵府的位置。
　　谢寄凡戴着的手套材质特殊，灌入灵力可有刀劈斧凿的效果，他剖开自己的身体，掏出了他的金丹。
　　颜如昭愣愣地站着，一时无法理解她看见的一切。
　　少年以这样狠厉而决绝的方式，张开他满是鲜血的手，奉上他的金丹。
　　他说：“我的金丹来自于仙君，如今，就交给仙君保管。若仙君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了，便捏碎它吧。”
　　“我本就是……要死在仙君手下的。”
　　颜如昭盯着面前的少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他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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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阿昭：震惊.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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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作者为了调整作息，决定以后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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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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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生平第一次，面对一个人，心中生出了点惶惑之情。
　　谢寄凡跪在她面前，随着他的话语，嘴角有鲜血流下，他手上、身上也全是血，手心中的金丹闪着耀眼的光芒，可却落在一滩残忍的血污中。
　　修者交出金丹，就相当于凡人献出自己的心脏。他将自己的命脉送给了她。
　　颜如昭知道，金丹脱离体内后极为脆弱，她甚至不需用多少灵力，轻轻一捏便会碎裂。
　　从此之后，世上将不会有谢寄凡其人。他的魂魄将会转世，成为另一个人。
　　他简直是疯了。颜如昭再次这样想，此刻这是她心中唯一的念头。
　　她对他真的有那么好么？
　　值得他以这样一种自残的方式来表达情感？
　　颜如昭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什么，她想，她无福消受。
　　但终究，还是存了怜惜之情。颜如昭蹲下身子，用灵力为他恢复伤口。
　　“别做这样的事情。”她轻声说，将金丹化为灵体，重新和谢寄凡的身体融合。
　　“仙君……”谢寄凡没有办法了，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他没有爱过一个人，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下意识地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献祭自己的全部。
　　谢寄凡愿意这样做。
　　颜如昭说他没有交付他的信任，他不知该怎么样证明自己，便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他的命门取出，交到她手上。
　　这样……颜如昭会相信吗？
　　可眼前的仙君却似乎并不领情。
　　他眉眼黯淡，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颜如昭叹息一声，她用手帕擦净身前少年脸颊上的血痕。
　　可谢寄凡却不禁因此生出些惧意。
　　上一次，她这样擦干净自己嘴角的鲜血，神情温和，却吐出了世上最残忍的话语。
　　她没有发怒，却将他丢弃。
　　可他即使心头颤抖，却还是这样留恋她的触碰。
　　颜如昭冰凉的手指触到他的脸颊，谢寄凡忍不住顺着她的动作而轻轻贴上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像是想要偷偷汲取一点温暖，又怕被对方发现。
　　颜如昭怔忪了一瞬。
　　她莫名想起，几千年前她还和岑溪和巫颐住在小酒肆时的时光。
　　有一日，巫颐从外面回来，为她带回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岑溪这个高贵的世家子弟很是嫌弃，颜如昭却好心将小狗养了起来。她为它洗干净身体，将它打结的皮毛捋顺，揉揉它的脑袋，带它出去散步。
　　她那时很孤僻，唯独把自己的耐心给了那只小狗。
　　可后来的某天，小狗咬伤了她。
　　那时他们才发现，这只小狗不是一只普通的狗，而是修者抛弃的妖兽。
　　岑溪一边给她止血一边骂骂咧咧地要将这只狗赶出去。
　　可是被赶走后，小狗还是会跑来小酒肆，也不敢找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呜咽地叫唤着。
　　若是她出门去了，几天都没有回来，它便会等上好几天。
　　颜如昭最后一次见到它时，小狗就是这样，用毛绒绒的脑袋蹭她的手心，连叫声都不敢太大，眼睛里冒出泪水，盼望能祈求她的原谅。
　　可她那次离开了很久，再次回来时，她听岑溪说：
　　“那狗一直等不到你，也不愿意走，某天晚上被捕妖兽的修士给抓走宰了。”
　　“它等了太久，喂它东西也不吃，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颜如昭闭了闭眼。
　　她想起，不久前在炽翎谷，她还没认出谢寄凡，给他受伤的手上药后，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上，可她甚至没有听见他哭泣的声音。
　　谢寄凡看着身前的颜如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想问，仙君答应了让我跟着，如今，如今还算数吗……
　　可就在下一刻，天空投下一片阴影，鸟类的长啸声响彻天际，却如同仙乐一般悦耳动听。
　　颜如昭回头向上望去，这才发现，竟然是燕苍骑着凤凰来到了炽翎谷。
　　“喂！颜如昭！”燕苍盘腿而坐，双手抱胸，朝她吹了声口哨，“没想到你急匆匆地离开我妖界，就是为了来地鬼之门？这不，我来接你了。”
　　他拍了拍身下被他唤做阿金的凤凰，凤凰不满地长鸣一声，它头顶羽冠，身披五彩羽毛，如同穿戴了一身锦绣霓裳。
　　也只有身居高位的妖皇有资格乘着这样的坐骑出行了。妖界凤凰长久地栖息在梧桐木上，只有在妖皇的召唤之下才会愿意出行。
　　“跟我走么？颜如昭？”燕苍朝她伸出手。
　　颜如昭回头看了一眼谢寄凡。
　　她不知道燕苍是如何知道她在地鬼之门的，但她现在，的确有点感激他的到来。
　　她有些无法面对谢寄凡。
　　颜如昭几千年的岁月中，与人相处皆是君子淡如水，即使是最亲近的岑溪和巫颐，他们也从未和对方以这样激烈的方式表达过感情。
　　她很仔细地辨认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并不厌恶谢寄凡。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少年很年轻，他将炽热的一颗心捧出来赠她，可颜如昭却在犹豫是否要接过，也不知道应该放置在何处。
　　人生第一次，她生出些想要逃避的心理。
　　妖皇燕苍的到来，算是为她解了围。
　　颜如昭问谢寄凡：“和我一起走么？我让燕苍送你回玉罗门。”
　　然而，下一秒，她却听见身旁二人同时回答——
　　谢寄凡：“仙君去吧，我可以独自回去。”
　　燕苍：“我的阿金是来接玉罗仙君的，这小子可坐不得。”
　　谢寄凡承认，他在那一瞬，有那么一点点的期望，期望仙君可以为他而停留。
　　他知道仙君对妖皇无意，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亲近。
　　更何况出动了妖界的守护神凤凰，这样大的架势，仙君向来低调，或许不会喜欢。
　　也许，也许仙君还会让他跟着……她答应过他的。
　　他可以很听话，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可以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沉默而忠诚。
　　别不要他。
　　可颜如昭还是让他回玉罗门去。
　　谢寄凡先前已经听了无数遍她这样劝他。
　　或许……这一路来，他还做得不够，仙君才会再一次将他丢弃。
　　只是……在妖皇面前，在这个对他怀有敌意之人面前，他还是想保全最后一点尊严。
　　他可以对颜如昭卑微到极点，可以跪在她身前祈求她的怜惜，可他的脊梁绝不会为了除她以外的任何人而弯下。
　　谢寄凡不会去坐妖皇燕苍的凤凰。
　　面对这样的局面，颜如昭无奈地看着身边二人。
　　妖皇见状，心中有了计量，他向来张扬，此刻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谢寄凡的敌意，他朝颜如昭笑道：“阿昭，走吗？你不是还想要凌月山的东西么？”
　　颜如昭停顿片刻，还是走向了燕苍。
　　谢寄凡此刻只觉得心头似刀割般渗着血。
　　一张符箓落下，轻缓地贴在了他手持的灵剑上。
　　“这张符能保你平安，回去吧。”
　　颜如昭同他说。
　　辉煌绚丽的翅膀扇动着，扬起一阵清新澄澈的风，谢寄凡染了血的黑色衣袍卷起，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巨大的凤凰载着一男一女，扶摇而去。
　　一位是妖界之主，一位是玉罗门仙君。
　　看起来如此般配。
　　谢寄凡迎着风，咳嗽了几声，他站在一片亲手栽种下的繁花似锦中，却觉得自己好似冬天落下的最后一片枯叶，被大雪掩埋，什么都不剩。
　　凤凰带着仙君走了。
　　又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在这看不见人烟的地方，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
　　……
　　颜如昭上了燕苍的凤凰，她先是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燕苍大喇喇地躺在凤凰背上，他嘴里叼着根艳红色的羽毛，漫不经心地道：“我有下属在凌月山附近抓到了几只鬼魅，他们刚从地鬼之门离开，替鬼王寻找魂魄。我从他们口中听来的。”
　　他坐起了身子，说道：“我还听说，有位男子与你同行。这我可不得来见见？你连妖界都不愿意久待，却和一位男子一路相处。”
　　“没想到，那人竟是谢寄凡。”燕苍眼神沉沉，“阿昭，你不是说，他不再是你的徒弟了吗？”
　　颜如昭沉默片刻，才答道：“一场巧合。”
　　燕苍却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紧盯着颜如昭，后者垂着眼，仿佛在思索着些什么。燕苍想，别打草惊蛇，耐心等等，说不定颜如昭就愿意和他倾诉了。
　　片刻后，颜如昭终于抬眼，她看向满脸期待神情的燕苍，问道：“你刚刚说可以给我凌月山的东西，是主峰的冰雪终于融化了吗？”
　　燕苍：“……”
　　他实在是想多了，玉罗仙君这样的冰冷美人哪里会和他分享心事呢？
　　“我……我刚刚就是想让你上来，就那么说了。”燕苍有些心虚地答道，“还没融化呢，还得等等。”
　　“……”这回换成颜如昭露出无语的神情，她当即起身，竟然试图从高速飞行的凤凰身上跳下去。
　　燕苍吓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拉住她，又是惊怒又是委屈，“你干什么！我就是想和你多呆一会儿！”
　　“你匆匆忙忙来了妖界，又那么快就要走……我知道你还生我的气，我不该找那些妖界小弟子来逗你玩，你知道的，妖界或许别人喜欢那样，但我，我一直都在等你！”
　　妖皇殿下气鼓鼓地表明自己的清白，他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头上还冒出了两只毛绒绒的耳朵。
　　颜如昭惊讶地看向他，“我没有生你的气。”
　　“这样的事情，还不足以让我记挂这么久。”
　　“我只是有事要做，不想耽搁时间。”
　　“和我在一起，就是耽搁时间了吗？”燕苍露出受伤的表情，“阿昭，你真狠心。”
　　“燕苍，”颜如昭声音冷静，“我不觉得你我非彼此不可，你之所以对我念念不忘，只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每次都能打赢你的人，你想要征服我。”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无心情爱。”
　　燕苍被她一番话说得，耳朵又蔫蔫地缩了回去。他就知道，冷情的玉罗仙君，她没有心。燕苍甚至有时候怀疑她是不是压根没开情窍，或者是暗自里修了什么无情道。
　　“好吧。”他承认她说的一部分是对的，“但你总不能拒绝我追求你。”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就一会儿，这点时间可以分给我吗？”
　　颜如昭看着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想，看，这一切都很顺利。她可以很轻巧地搞定燕苍。
　　谢寄凡应该也是一样的。虽然她心中还不确定他对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但她打算下次见到他时，也用这样的方式拒绝。
　　凤凰向妖界飞去。
　　这次他们没有去凌月山，而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山丘处。
　　虽然地处偏僻，周围没什么人烟，此地却看起来格外温暖舒适。
　　草地柔软，和煦的阳光洒落，遍地都散布着未开灵智的妖兽们。
　　这是妖界的低级兽类生活的地方，能让它们远离人烟和纷争。
　　燕苍想，玉罗仙君再冷硬的一颗心，也该被这些小动物们融化了吧。
　　果不其然，刚刚还对他没有好脸色的颜如昭，在看见漫山遍野的毛绒绒后神情顿时软化，她蹲下身，温柔地触碰了一下身前一只小兔子的脑袋，小兔子感受到她的喜爱，快乐地围着颜如昭转起了圈，想要和她的手掌贴贴。
　　“这只兔子可能快要开灵智了。”燕苍说道，“等开了灵智之后，进行修炼，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化为人形。”
　　“三千年前，你封印了魔界的入口，魔界停息了好一段时间。当时我还打算同他们交好，将这只妖兽送过去当做礼物，谁知如今他们又蠢蠢欲动，我只好作罢。”
　　“别送去了。”颜如昭正把小兔子抱在怀里撸毛，“这样可爱的小兔子，送去魔界便是糟蹋了。”
　　她摸摸兔子耳朵，将它放在青绿的草地上，很快，它便蹦蹦跶跶地跑远了。
　　“怎么样，我带你来的地方很不错吧？”妖皇挺起胸膛，叉着腰想要邀功。
　　然而颜如昭此刻的目光却直直地望向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发生什么了？你在看什么？”燕苍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疑惑地问道。
　　颜如昭一声不吭，径直往某个方向而去。
　　燕苍跟在她身后，才看见，她停在了一只一瘸一拐的小狗面前，小狗的后腿似乎短了一截，它想要在草地上打滚，然而躺平之后，却怎么也起不来了。
　　它努力地挪动身体，周边都是漫山遍野乱跑的妖兽们，唯独他看起来这样可怜。
　　颜如昭眼眶一热，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扶起来，小狗立即认出了她是自己曾经的主人，依恋地靠在她的手上，就像曾经祈求她原谅时一样。
　　“这真是奇了。”燕苍摸着下巴，奇怪地说，“这只狗是百年前被守山的小妖捡回来的，它后腿似乎被捕兽的人砍断，凄惨极了。而且也不亲人，总是孤零零地自己待着，连叫唤都不叫唤。”
　　“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你，却和你这样亲密。”
　　颜如昭摸了摸它，小狗摇着尾巴，亲昵地蹭蹭。它好像还有些迷茫，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多年后又见到了自己的主人，它眼神中透露着一点胆怯，却仍盼望颜如昭能再疼疼它。
　　真乖，颜如昭想。
　　“燕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颜如昭抬头。
　　燕苍听见“拜托”二字，简直受宠若惊，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了，忙说，“当然没问题。”
　　“可以麻烦你派人，把这只狗送回玉罗门吗？和岑溪说一声，是我送回去的。”
　　燕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在离开之前，颜如昭不舍地摸了摸它，才重新跟着燕苍登上凤凰的背脊。
　　“你接下来要去哪儿？”燕苍状似闲聊般地问起。
　　他其实隐隐感觉得到，颜如昭在寻找一些东西。
　　她来妖界要主峰的雪水，去地鬼之门应该是同鬼王做了交易，而她方才一直行色匆匆，甚至觉得和他在一起是耽搁时间……
　　“阿昭，如果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你要去哪儿？”燕苍诚恳地说。
　　“人间。”颜如昭吐出这两个字。
　　她要去人间替鬼王寻找他需要的那缕魂魄。
　　她转过头，玩味地看着燕苍，“怎么，你能帮我吗？”
　　燕苍被她噎了回去。
　　众人皆知，燕苍和凡间人皇不和，早几千年前人皇就下达命令，禁止妖界中人进入人间，时间长达五千年。他这回是有心也无力了。
　　他恨恨地说：“你去人间后，不会要去找人皇那个老不死吧？”
　　“……你这么说他，若是被他知晓了，恐怕要再封你们妖界五千年。”颜如昭噗嗤笑了一声，“况且，你年纪可比他大多了。”
　　“他哪能和我比？”燕苍挑了挑眉，“我生来就是妖界太子，他呢？不过只是个凡人，机缘巧合拥有了不死之身罢了。”
　　颜如昭懒得听他在这儿自吹自擂，“可以了，妖界太子，让阿金就将我放在这儿吧。”
　　……
　　燕苍送走了颜如昭，在空中骑着凤凰又晃悠了一圈，直到被风吹得无聊透顶，这才打道回府，回到了他的凌月山。
　　然而一进入山口，就有小妖急匆匆地迎上来，为难地说道：“陛下，有人找您。”
　　“谁？”燕苍狐朋狗友一堆，一时没想起来约了哪个。
　　“他自称谢寄凡，是玉罗门的人。看着很眼生，以前应该是没见过，但他身上确实有玉罗门的信物。”
　　“啊——他啊。”燕苍饶有兴味地拖长语调，他大步流星进入寝殿，吩咐下属：“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来找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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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收拾收拾准备爬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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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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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站在凌月山入口处，他等了很久，才被燕苍派来的下属带进寝殿。
　　燕苍一改平时随性的模样，竟然坐在了早已积尘的妖皇宝座上，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凡人。
　　谢寄凡。
　　他是如此卑微，不值一提，燕苍想，他甚至不屑于拿自己和他相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长久地停留在颜如昭身边，即使如今他已经不是她的徒弟，他们竟然还是能够纠缠不清。
　　想到他骑着凤凰来到颜如昭身边，看到谢寄凡的那一刻，燕苍简直恨得牙痒痒。
　　燕苍想，当时若不是他随口编了个借口，颜如昭有可能并不会和他走。
　　是他错过了什么吗？这个凡人，他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让阿昭对他如此不一样？
　　燕苍的眼神阴鸷，他盯着谢寄凡，以一种轻蔑的姿态扫视着他。
　　这少年年岁很轻，修为似乎是不错，只是在这强者如林的修真界，仍旧是不值一提。
　　他模样倒是生得好，身量如挺拔的青竹，肤色是玉一般的温润白净，眉眼精致，像是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他一双眼睛回望过来，没有半分胆怯或低微。
　　以及他额间的那点红痣……燕苍在心里暗骂一声，这小子就是靠这副模样蛊惑了阿昭么？
　　谢寄凡走上前，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黑袍，显得有些狼狈，但他仍有礼有节地拱手：“妖皇陛下。”
　　燕苍脸色阴沉，他的中指弯曲，一声一声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半晌，他才回应：“有何贵干？”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谢寄凡却没在意，他直入主题，诚恳地问：“妖皇陛下，我来这里是想问，玉罗仙君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燕苍眯起眼，“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谢寄凡：“是您自己说的。”
　　燕苍：“……”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拿凌月山的雪水做借口让颜如昭一同骑上凤凰时，这小子也在场！
　　“我没有任何不敬之意。”谢寄凡缓缓开口，“仙君似乎在离开后和门派传了信，而我从掌门那里知晓，仙君并未随您一同来凌月山。”
　　“……所以，仙君还没有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而您说过，仙君在去炽翎谷前来过一趟这里。”
　　“是什么样的事物，连您都无法给仙君？如果，如果拿到它需要费一番功夫，我愿试一试。”
　　谢寄凡这番话逻辑清晰，也很得体，但燕苍却莫名觉得有点不爽，“小子，你倒是很聪明。”
　　“只是，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他倨傲地扬起下巴，“告诉你也无妨，阿昭想要的东西，是凌月山主峰上一年一化的雪水。只不过因为魔界入侵，搅乱了气候变化，如今积雪尚未融化，凶险至极。”
　　“像你这般刚过化境期的小修士，还是收拾收拾滚蛋吧。”燕苍不屑地笑了一声。
　　“妖皇陛下，请您允许我一试。”谢寄凡说。
　　“……”燕苍的笑声被噎了回去。他有些不敢相信，“你认真的？小子，那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别在这里放大话，趁早滚回玉罗门去吧。”
　　“陛下，我在门派内上课时了解过妖界的地理环境，我刚刚粗略地计算了一番……”谢寄凡垂着眼认真地说，“我觉得这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而且，如今我已不是刚刚进入化境期的修士了，我已经到了化境后期。”
　　燕苍稍稍向后仰去，背靠在冰冷的座椅上。
　　他没有想到，谢寄凡竟然不是在逞能。
　　况且……他修为增长得也太快了吧？！这才过去多久？燕苍记得，自己自突破化境期后，足足修炼了几百年才进入化境后期。即使这样，他已经可以被称作是妖界屈指可数的天才了。
　　看来颜如昭有一句没说错，谢寄凡天资的确非凡。
　　燕苍再次正襟危坐起来，他盯着谢寄凡，那目光似乎有所转变，不再是先前看一个卑微蝼蚁、亦或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的眼神。
　　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态度。
　　“你真的想好了？那地方在积雪未化之时，连我妖界都无人进入过。”燕苍声音沉沉。
　　他没有阻止谢寄凡去送死，因为他知道，颜如昭很想要那捧雪水，越快越好。
　　而冰雪不知何时才会彻底化净。
　　“我明白。”谢寄凡轻声说，“只是，若仙君想要，我万死不辞。”
　　燕苍顿了顿，下一刻，他不禁抚掌哈哈大笑。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心想这真是个疯子。
　　他对颜如昭的心意，的确一点不比他少。
　　只是他也同样可怜这清瘦的少年，他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无心无情的女人。
　　他注定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燕苍笑他，何尝不是在笑自己。
　　“来人，送他上主峰！”他厉声吩咐，“顺便，也准备一副收敛他衣物的棺材。”
　　……
　　颜如昭从燕苍的凤凰上下来，换成御剑而行。
　　她没过多久，就到了人间最繁华的地方——宁安皇城。
　　人间太过广阔，那缕魂魄飘往人间，想要寻找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无怪乎鬼王寻找了多年，甚至耗尽了力量，也未能成功找到。
　　但颜如昭不一样，她手持着仙器招魂钟，这器物能准确地定位到所有游魂的具体位置。
　　只不过，世间的孤魂游鬼实在太多，她也只能一个一个地排查，但这已经比鬼王漫无目的的搜寻强上千百倍。
　　另外，她还有溯源镜，即使那人神魂破碎，剩下的只是一副残魂，在溯源镜的照射下，也能恢复原有的模样。
　　宁安皇城富贵繁华，各处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是孤独的游魂们聚集之处。颜如昭手中的招魂钟告诉她，此地符合人选的魂魄最多。她便当机立断，前往此地。
　　人间如今由人皇统领，人皇是处于修者与凡人之间的存在。他在三千年前继位，因机缘巧合得获长生不老的能力，由此能延续王朝长久的稳定，只要他在一天，人间就不会发生大规模动乱。
　　宁安皇城，就是人皇皇宫所在之地。
　　想起此人，颜如昭又不禁有些头疼。
　　人皇在多年前，也曾同她诉说过心意。那时他初初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自觉能够与她相配，却在来寻她之时正好撞上她和燕苍的比试。燕苍在她的灵力威压下幻化成小猫咪的事情，就是人皇传播出去的。他们二人就此针锋相对，甚至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颜如昭想，还好燕苍被禁止前往人间，否则他们俩之间又要发生不少闹剧。
　　为了低调行事，颜如昭一落地便戴上了帷帽，她将招魂钟藏身于袖口间，顺着可疑的踪迹而去。
　　但是，让颜如昭没想到的却是，她一路顺着招魂钟的指引走，却来到了一处破败的道观。
　　这间道观，便是多年前她还是凡人之时，被几位女道收养的地方。
　　数千年过去，这里原本位于一座小城的一角，如今被并入宁安皇城的边缘。世事变迁，周遭的一切都变了，而这所道观竟然依旧存在。
　　只不过，看道观的模样，大约已经过了无数次翻修，又经历了数次的繁华与凋零。如今，此处是彻底被荒废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外壳，甚至连掉漆的大门都完全倒塌。
　　但诡异的是，这样荒凉的地方，旁边竟然有着一棵生机勃勃的红豆树。这树足有二十多米高，在此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颜如昭捻起一片落下的叶子，揉碎在手心，才发现，这树并不简单，而是一棵灵树，年龄大约有几千年了。
　　怪不得会生长在此却没有荒败，想必凡人们也感觉到了这棵红豆树似乎有所不同，因此任由它生长，不敢对它做什么。
　　只是……颜如昭回想起自己在须弥幻境中找回的记忆。这树的年岁或许可以追溯到她曾生活在这里的年份，可是，她并不记得自己看见过这样一棵红豆树。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做正事。
　　颜如昭不再管那棵神秘的红豆树，她走近道观的大门处，从缝隙中向内看去。
　　道观的院中生满了杂草，一片死寂，毫无人烟。
　　却是游魂暂居的最优之选。
　　身在人间，颜如昭不能用出全部的修为。她暂且施展功法，静悄悄地飞身落在房顶的砖瓦上。
　　到了这里，就不像在大门前那般安静了。
　　凡人或许察觉不到，但以她一个大乘期修士的耳力，清晰地听见屋内有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而她袖中的招魂钟正在不停地嗡鸣。
　　这里有大量在人间游荡的魂魄，都聚居于这个小小道观中。
　　而且……颜如昭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感知出现了问题，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修士？
　　颜如昭找到屋顶上一处松动的瓦片，轻轻挪开，便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身材纤细，面容美貌的女修正守着堆积如山的凡人尸体，她随手从尸堆中翻出几具，徒手抽出他们还未离体的魂魄，就这么张大了嘴吞噬下去。
　　她一口一个，吃得倒是还很起劲，而就算是这样的行为，这位女修也做得十分优雅，就仿佛是在宴席上进食一般。
　　颜如昭：“……”
　　女修十分敏锐，她很快察觉到屋顶上颜如昭的存在。在她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一抬手——
　　她手中释放出汹涌来袭的水袖绸缎，直直地冲颜如昭的方向而来。
　　颜如昭不再迟疑，她躲过这一击，翻身从屋顶破漏的洞中直接跳进屋内。
　　女修吃完了魂魄，此刻功力正盛，便与她缠斗起来。
　　她似乎对自己弄出来的声响毫无畏惧，也许是因为此地地处偏僻，也许是因为她并不在乎有人过来。
　　但颜如昭不想引起注意。
　　当然，即便有些束手束脚，但她还是只用了不到一成的修为，便成功将女修擒住。
　　原本从她袖口中放出的水袖如今牢牢地将她自己捆住，女修漂亮的眼睛满是怒火，瞪着颜如昭大声问道：“你是哪路人士？胆敢坏我的好事？！”
　　颜如昭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停留在她胸口的挂坠上，是一个桃花形状。
　　“你是合欢宗的？”她问道，“怎么跑来了人间？”
　　女修睁大眼睛，没想到会被面前这人认出来。
　　她回想了一下刚刚她们的打斗过程，很快意识到面前这人或许不好惹，立即转变了态度：“……好姐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是做什么呢？”
　　这是合欢宗修者惯用的手段，但颜如昭心如铁石，“谁是你的好姐姐？”
　　“你先告诉我，你是在做什么？”
　　她手指微动，女修身上的绸缎更紧了几分。
　　女修没办法，急得扭动身体，“你不都看见了吗？我这是在吸收这些人的魂魄，好提升修为啊！”
　　“你可别误会！我没杀人！这些人都是我辛辛苦苦从乱葬岗搬来的……”
　　女修委屈地噘着嘴。
　　颜如昭这才稍稍给她松了绑，没想到这女修“唰”地一下上前，倒是没对她动手，而只是掀开了她的帷帽——
　　颜如昭一惊，而女修早已后退一步，望着她的面孔，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哇……姐姐，你真漂亮！！”
　　合欢宗的人喜欢好颜色，对容貌的追求是修者中独一份的，女修笑嘻嘻地，仿佛忘记了刚刚她们打过一架，拉住颜如昭的袖摆问她：“漂亮姐姐，我叫小荷，荷叶的荷，你叫什么名字呀？”
　　漂亮姐姐？颜如昭没被女子这么对待过，但她却并不怵她，开口道：“多谢，你的样貌也不错。不过，我的名姓，你无需知晓。”
　　她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名姓透露出去，但同时，她也懒得编造一个身份与这女子虚与委蛇。
　　“没关系！”小荷并没有气馁，“那我就叫你漂亮姐姐好了！”
　　“漂亮姐姐，我马上就要回家去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颜如昭对她的撒娇不为所动，她拿出一张宣纸展开，一个女子的模样缓缓展现在小荷面前。
　　“你告诉我，你可曾见过这般模样的魂魄？”
　　这女子，便是鬼王苦苦追寻的魂魄。他曾与这女子一同进入地鬼之门，他杀死了她的肉身作为他上位的第一块基石，却留下了她完整的魂魄。然而，那魂魄很快逃离了他，飘向人间。
　　若那女子的魂魄没有破损，应该还是原先的模样。
　　颜如昭从招魂钟的提示中知道，她的魂魄还在人间，但是有没有破损，就不知道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与这副样貌相似的残魂，有没有见过？”
　　小荷的眼神稍稍闪烁了一下，忙说：“没有啊，我在乱葬岗捡的尸体都恶心极了。这女子眉眼如画，生得这般美貌，若我见过，当然会有印象。”
　　“是么？”颜如昭慢悠悠地说，她将画像收回，问道：“你觉得这女子好看？为何？”
　　“嘿嘿，漂亮姐姐，你既然知道我是合欢宗的，那你还不相信我的品位吗？”说起这种事情，小荷滔滔不绝，“她头发乌黑靓丽，一双桃花眼风情万分，更别提她锁骨处的一枚红痣了，啧啧，若我是男人……”
　　“小荷。”颜如昭打断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再次将那副画像展示出来，“可是，我刚刚给你看的部分，并没有你提到的那枚红痣。”
　　画像慢慢现出，停留在颈部的位置，颜如昭施动灵力，画像这才慢慢往下显现。
　　这女子锁骨处，的确有一枚红痣。只不过，刚刚的小荷不可能看见。
　　小荷说了谎。她明明就见过这女子。
　　小荷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窗外忽然刮起了大风，简陋破败的窗户几乎要被吹散，院外的红豆树在狂风下发出剧烈的声响，颜如昭不禁回头望向窗外——
　　她周身却在此刻忽然冒出一片烟雾，她还没反应过来，小荷便一溜烟地夺门而逃。
　　等烟雾散去，颜如昭不禁失笑。
　　这女修，正事不干，邪门歪道的本事倒是学了不少。
　　她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外面早已风平浪静，红豆树在夕阳的照射下，高大挺拔，几只叶片掉落，顺着微风打着旋儿飘进她的掌心。
　　颜如昭并不着急。
　　她刚刚还没来得及派出纸鹤去追踪时，便已感觉到，停云让谢寄凡送来的蝴蝶在那一刻跟着小荷飞了出去。
　　她去了哪里，颜如昭一清二楚。
　　小荷在街巷间飞速穿行，最后长久地停在一处。
　　颜如昭在路口的茶肆里喝完一壶清茶，这才起身追去。
　　只是到了目的地后，她才发现，小荷口中所说的“家”，竟然是一座青楼。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醉风馆”。
　　这倒也符合合欢宗女修的调性。颜如昭想。
　　颜如昭换了件男装，没花多少功夫就得到了小荷的信息。她是醉风馆的一位花魁，只卖艺不卖身，住在顶楼。
　　然而，当颜如昭敲开小荷的房门时，看见的却是一幕——
　　活春宫。
　　颜如昭虽然对人伦之事并不抵触，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愣住。
　　然而合欢宗女修却丝毫不在意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身体，她给房内的男人盖上衾被，自己却袅袅婷婷地出来了。
　　小荷见颜如昭找到了自己，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又拉住了她的袖子，媚眼如丝地道：“漂亮姐姐……啊不，现在是不是应该喊你‘官人’？你也来醉风馆玩啊？”
　　颜如昭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她没理会小荷的套近乎，而是拿出一张符箓，展示在她面前。
　　“告诉我，那画像上女子和你有何交集。否则，这张符箓便会用在你身上。”
　　“以及——里头的那个人。”颜如昭即使刚刚只看见了一瞬，却已经明白了小荷和那男人的关系。
　　果不其然，小荷在听见她提起内室的男人时，顿时皱了皱眉。
　　“漂亮姐姐，你这就不道德了。”她叉着腰，抱怨道，“我们合欢宗之人，最讨厌别人对我们的道侣出手了。”
　　“我就不信，你还能在这地方对我做什么不成？”
　　“你尽可以试试。”颜如昭仍举着那张符箓，声线冷冷。
　　就在此刻，跟随者小荷来到醉风馆的小蝴蝶翩翩飞了出来，亲昵地停留在颜如昭的发髻上，紧接着又要飞回她的袖中。
　　“你——”小荷见了那蝴蝶，脸色大变。
　　“这是上古神剑停云的护身符！”她捂着嘴，惊恐地后退一步。“停云如今是玉罗门掌门的配剑……你，你是玉罗门的人！”
　　“你是个女子，所以……不是岑溪。能和停云有所接触……你一定是长老中的一位！不，不，玉罗门长老也没有女子！”
　　“你是——颜——”小荷想通了其中关窍，吓得差点翻了个白眼，就此厥过去。
　　幸好颜如昭及时扶住了她，“别怕……只要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不会伤害你。”
　　小荷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说！我说！我就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和传说中的玉罗仙君交手……唔，还被你抱在怀里了！！天呐，我此生无憾！”
　　颜如昭：“……”
　　……
　　妖界，凌月山。
　　燕苍面对着眼前的少年，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说实话，他根本没想过他能活着下山。
　　可他活下来了，还带来了颜如昭想要的东西。
　　“请……请陛下将这罐雪水交给仙君。”
　　妖界医修正在给谢寄凡治疗，他身上冻伤极为严重，差一点儿就要没命了。
　　燕苍想，他计算得倒是真不错，主峰的环境竟然真的就在谢寄凡承受范围的临界点。
　　他拿过谢寄凡手中的小罐子，问道：“你自己取来的，你难道不自己交给她？”
　　谢寄凡气息很弱，他阖着眼哞，忍受着身体的疼痛，断断续续地开口：“还是……还是陛下送去吧。”
　　“我无意用这样的事情邀功。”
　　“我身上的伤怕是要养一阵子，不愿让仙君见到。”
　　燕苍奇了：“你受伤了，这不是正好？你为阿昭取来了对她而言珍贵的东西，又受了伤，想必她会心疼你。”
　　他想，若是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是必然要到颜如昭面前讨个好的，说不定还要故作委屈地求她帮自己上个药。
　　而且……燕苍嫉妒地看向谢寄凡。这小子的伤刚好都集中在身体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倒是丝毫没有损伤。做出那样隐忍的姿态和表情，想必会让阿昭怜惜不已吧。
　　“唔……”谢寄凡疼得蹙了蹙眉，他慢慢睁开了眼，望向殿内的穹顶。
　　他喃喃道：“这样凄惨的样子……还是，还是不要让仙君看见了……”
　　像是在回答燕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更何况，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颜如昭的心疼，他所求的，是她的喜爱。
　　若是拿这样的事情，去绑架她……她肯定会照顾自己，会将她留下。但是，但是她是被迫的。他不想用这样的方式……
　　燕苍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样一个孱弱的凡人，却有着这样坚韧的一颗心。
　　他很厌恶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能为颜如昭做到这样的地步，简直疯狂极了……却又，十足深情。
　　“小仙君，这是你的东西么？”为谢寄凡疗伤的医修拾起他衣裳间掉下的一枚纸鹤，问道。
　　那纸鹤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了，上面的灵力也消散得差不多。这样的东西，一般只是作为一次性的消耗品，用来与修为低微，无法传音的修士沟通。
　　纸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有人想要将它撕碎，却又最后停了下来。
　　“是、是我的……”谢寄凡仰着头，他此刻没什么力气，只能张开手指，让医修将纸鹤放入他的手心。
　　他攥紧手中的物什，闭了闭眼。
　　在山巅之上的时候，他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要撑不住了。
　　他几乎昏迷在了那里，若没能及时清醒过来，恐怕他便要永久地留在凌月山主峰上，与风雪为伴了。
　　最后的那一刻，谢寄凡几乎是本能一般，想要拿出这只纸鹤，撕碎它。
　　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也许仙君会来呢？
　　颜如昭说过的，她将这只纸鹤交给他，说，若遇上危险，撕碎纸鹤，她会立刻赶来。
　　她说过的，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赶来。
　　可谢寄凡也知道的——这个诺言已经失效了。
　　他不再拥有她的承诺。
　　况且，现在颜如昭肯定很忙碌。她有她要做的事情。她不会冒着巨大灵力消耗的风险，瞬移来此处救他。
　　况且，这件事情，本就是他想要替她做的。
　　抱着这样的信念，谢寄凡撑了下来。
　　燕苍看向他的手心，沉默良久。
　　他认出来了，那是颜如昭的纸鹤。
　　“谢寄凡，你去将这罐雪水交给她吧。”
　　燕苍最终这样说。
　　“我与人皇有过节，妖界中人无法通过合法方式进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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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阿昭没有想到自己还有男女通吃的一天ovo
　　感谢在2022-05-21 23:15:18~2022-05-22 20:5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有枝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Claude 10瓶；5432663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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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跟着小荷进入她的卧房，床榻上的那个男人似乎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颜如昭觉得有些诡异，小荷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叹了口气：“他又昏睡过去了。”
　　“我们到里面说话吧，仙君。”
　　小荷望向那男人时，似乎带着无限的柔情，而转向颜如昭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颜如昭没有多问，只是跟着小荷进入了一扇屏风之隔的内室。
　　小荷为她倒了些茶，自从她知道了颜如昭的真实身份后，就一直有点紧张，手忙脚乱地问：“仙君喝的惯这种茶么？”
　　“不要紧。”颜如昭不动声色地驱动灵力探测一番，确定这茶毫无危险后才饮下。
　　“说吧，你和画像上那女子是什么关系？你可知她的魂魄现在在何处？”
　　“仙君，”小荷有些苦恼，“我虽在人间躲躲藏藏，可我也是看重承诺之人，我曾经答应过她，不会暴露她的踪迹，教她被追魂的道士捉去。”
　　“但是……既然是仙君亲自来人间要找她，想必是为了什么大事……”
　　小荷露出一副神秘的模样，和颜如昭开口道：“我只知道她叫玉怜，她似乎在找什么人。而且，她的魂魄好像缺了什么，我总觉得她有点痴痴傻傻的。”
　　“我是在乱葬岗遇见的她。我捡的那些死尸，都是些被处死的死囚，她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魂魄出现在那儿，我就觉得不对劲。”
　　“可她很快就飘走了，我没来得及追上。后来我又见过玉怜几次，就是在这醉风馆里。她看起来很迷茫，好像还是没找到她要找的人……这回我上前，她见我能看见魂魄，吓了一大跳，求我不要告诉别人她的踪迹。”
　　“她说，只要我不将遇见她的事情说出去，等她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就回来让我吞噬了她。”
　　小荷有点不好意思，“她身上的念力很深，是大补的魂魄……我见她没有转世的欲望，就答应了。”
　　颜如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小荷见她不说话，就有些慌张，忙问道：“仙君，这魂魄念力这么深重，不会是什么犯了大罪的人吧，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
　　颜如昭摇摇头，“不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
　　她问小荷：“你会去乱葬岗捡死尸，那之后，你还有在乱葬岗见过她吗？”
　　小荷摇摇头：“没有。后来我是在这醉风馆里见过她几次……她每次都挑花魁表演的时候来，花魁表演时我必须要上台伴奏，所以印象很深刻。”
　　“花魁表演……”颜如昭琢磨着，忽然又问道：“小荷，你再仔细说说，玉怜在花魁表演期间都做了什么？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异状？”
　　“唔，我想想……”小荷挠挠头，回答道：“她偶尔会附身在花魁身上，这算吗？不过……花魁那么漂亮，她一个冰冷的鬼魂想要体会片刻万众瞩目的感觉，很正常吧？”
　　颜如昭笑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小荷，”她站起身来，敲了敲桌子，“附近还有多少类似醉风馆的去处？这些地方里，又有多少最近在举行花魁表演？”
　　小荷愣愣地，急忙捧来一个小册子仔细看，“唔，皇城里的青楼可太多了，不过最近有花魁大会的嘛……”
　　“只有东街那家月春楼！时间在三天后！”
　　三天后。
　　颜如昭和小荷一同来到了月春楼门口。
　　“其实你不必和我一起来。”颜如昭展开一只折扇，侧头同小荷说。
　　“哎呀，玉怜毕竟是我认识的魂魄，我来和你一起找，岂不是更方便？”小荷和颜如昭一样也换了一身男装，她们二人身形翩翩，倒真像两位阴柔的贵公子。
　　“况且，这月春楼可与醉风馆不一样，历史悠久，可是皇亲贵胄都会来的地方，据说以前有位花魁甚至被选进了亲王府呢。借你的光，我也来观摩观摩。”她一边说，一边伸颈往里头望去。
　　颜如昭心知她怕是来看漂亮姑娘的，无奈，只好拿出自己伪造的两封请柬，带着小荷一同入内。
　　她想着，这儿竟然是皇亲贵胄都会来的地方……
　　颜如昭入内后，和小荷找了个离表演场地近的位置坐下，她小声问道：“你可知，人皇是否会来此处？”
　　小荷笑道：“玉罗仙君，我知道你的老相好很多。但你放心，人皇这样的人物，不会轻易来这儿的。当然，若是他乔装打扮想要出宫寻乐，这我就不知了。”
　　颜如昭：“……他并非我的相好。”
　　小荷压根没听见她的话，伸着手指向前方，“诶，仙君，花魁候选人要上场了！”
　　月春楼的花魁大会，足足有七位姑娘入选，在场者为这几位姑娘出价赎身，最高价的则能被选为花魁。
　　“仙君，我还没看见这里有魂魄的踪迹呢，估计要等花魁选出来，玉怜才会附身上去。可是……到时候花魁就跟着出价者走了，我们怕是不好办事啊……”
　　“啪”。
　　轻轻地一声响，小荷感觉到自己摊开的手掌上被放了沉甸甸的一个袋子。
　　颜如昭：“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把机会掌握在自己手上。”
　　“不差钱。你待会选一个喜欢的，我们就押她了。”
　　小荷眼泪汪汪：“仙君，你这一刻真有魅力。”
　　七位花魁陆续上台，小荷很快选中了倒数第二位的雪晴姑娘作为她心仪的人选，她们一举压下重金，几乎成了全场瞩目的中心，人们纷纷猜测，这二位是什么来头。
　　她们只用了小荷的名头，而颜如昭却隐藏姓名，再加上她头上还戴着帷帽，更为她的身份平添了一分神秘。
　　“三千两银子！这位何老爷选中了雪晴姑娘！”老鸨扯着嗓子喊道，“还有没有更高的？”
　　小荷捂着嘴和颜如昭说：“咱们一定没问题了吧，我之前打探过，月春楼花魁的出价一般都是三千两左右……”
　　然而她话未说完，楼上拉着纱帘的包厢内似乎传出些响动，不久后，一个小厮上前在老鸨耳旁说了些什么，她很快再次扯着嗓子喊：“看来有人要与何老爷一较高下了！四千两！选中了夕沅姑娘！”
　　颜如昭眯了眯眼，继续加价。
　　然而楼上包厢里的人似乎和她杠上了，不管她出多少，这人都能比她多出一千两。
　　最后，连老鸨的嗓子都喊哑了，她有气无力地道：“一万六千两……夕沅姑娘……”
　　颜如昭却沉默了下来，不再加价。小荷此时急了，她忙拉住颜如昭的衣袖小声道：“仙君，快加价！否则花魁就要跟着别人走了！”
　　“让她走吧。”颜如昭不紧不慢地说。
　　小荷瞪圆了眼睛，“这怎么行！那玉怜……”
　　“小荷，你发现没有，老鸨都没有喊包厢中人的名字，这人显然身份地位不低。而且……他也对得到花魁势在必得。”颜如昭隔着帷帽同她分析，“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如等他们带夕沅姑娘走时，我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老鸨见颜如昭和小荷二人没有再跟着加价，心有余悸地赶紧敲定：“此次花魁大会的花魁——就是夕沅姑娘！”
　　与大多数给花魁赎身的客人不同，楼上包厢的客人并未下来炫耀自己的财大气粗，而是夕沅姑娘听了吩咐前往包厢。
　　颜如昭使了个颜色，小荷立马上前领着雪晴姑娘在众人面前显摆，而她则静悄悄地离开了热闹的月春楼。
　　颜如昭记住了刚刚那个包厢的位置，她一出月春楼，就飞身而起，在屋顶楼阁上穿行，直奔包厢的窗口处。
　　果然，有两个身影从窗口飞身而出，后出来的一个背着夕沅，跟在前一个身后。
　　颜如昭猜得没错。包厢里的人，和她一样，也是为了玉怜的魂魄而来。
　　这样的认知让颜如昭更加警惕，而此刻她袖中的招魂钟嗡嗡长鸣，发出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剧烈声音。
　　——这说明，玉怜的魂魄的确就附着在夕沅身上！
　　颜如昭在夜色中飞驰，她的虽然没有施展全部的修为，但她的轻功脚法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有凡人经过，甚至不会发觉她擦身而过。
　　在即将接近那几人的时候，颜如昭放出引魂线，这细若游丝的线却坚韧无比，足以将夕沅身体中的玉怜魂魄牵引过来。
　　然而，那二人显然也不是善茬。他们很快发现了颜如昭的踪迹，飞身在前方的那一位抽出配剑，竟一下便砍断了颜如昭的引魂线！
　　颜如昭心中一惊，她立刻明白，这二人估计也是修士，否则，引魂线不可能被一个凡人轻易砍断。
　　她没有放弃，继续飞奔，尝试再次放出引魂线。
　　可刚刚她的作为显然惊动了玉怜的魂魄，她似乎意识到有人要束缚住她，正在尝试逃脱。
　　这是最坏的结果。颜如昭立即通过约定的纸鹤传音给小荷，她熟悉皇城构造，身法也不错，在空旷无人的夜晚找一个受惊逃窜的魂魄应该不会太困难。
　　而她，则拦在了那二人面前。
　　凝霜剑被抽出，青光乍现，颜如昭的白色帷帽在风中摇荡，她打算探探他们的底细。
　　然而，她初初抽出剑刃，眼前蒙着面的人便立刻摘下了面罩，他震惊地道：“凝霜剑……颜如昭？！你竟然这么快就来了皇城？”
　　他的面容出现在颜如昭面前后，她吓了一大跳——这竟然是鬼王还是凡人时的长相？！
　　男人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撕下脸上的□□，露出里面那张气宇非凡的面孔。
　　“人皇——”颜如昭震惊，她收起了配剑，“你怎么在这里？”
　　她本不想在此耗费太多时间，但她放在胸口的纸鹤动了动，小荷告诉她她已经发现了玉怜的踪迹。
　　她这才留下来，看着眼前略有些局促的人皇同自己说：“你戴着帷帽，我不知道是你。”
　　“鬼王这些年力量大减，我在地鬼之门安插了眼线，才知道你要来帮他找魂魄。但我本以为……你要找好一阵子才会来皇城。恰好，我发现了点踪迹，便想着，若能先找到……”
　　颜如昭明白了，人皇知道了她要找玉怜魂魄的消息，便想要先下手为强，却没想到，他们二人撞在了一起。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胸口的纸鹤传来小荷焦急的声音——“仙君你快来，又来了个不速之客！我觉得我打不过他！”
　　颜如昭听闻，立即飞身往小荷的方向奔去。
　　穿越街巷，她在微凉的夜色间疾驰，终于找到了小荷藏身的地方。
　　“仙君，就在那儿……”她手一指。
　　颜如昭握住剑柄，随时准备出剑。隔着帷帽的白纱，她只隐隐看见，前方是一位身量高挑的男子，身形瘦削，他用引魂线牵着玉怜，似乎和她说了些什么，玉怜不再抗拒，而是乖乖地跟着他走。
　　男子停在颜如昭十米开外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试探地唤道：“……仙君？”
　　“仙君，是你吗？”
　　“我在这魂魄身上感应到了您的引魂线……所以……”
　　颜如昭认出了他的声音。
　　沙哑了一些，却仍能辨认。
　　他是谢寄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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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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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将一行人带到了她落宿的客栈。
　　人皇跟在她身后，环视了一遍这里的环境，皱眉道：“阿昭，你难得来一趟人间，怎能委屈你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如随我回皇宫……”
　　颜如昭打断他，拎起他手中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人皇体型高大，整个人贵气逼人，但在颜如昭面前，就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想尽快抓住这魂魄，等你来人间了好向你邀功。我猜测这魂魄等的人必然是曾经的鬼王，于是就化作了他的模样……谁知即使变化了面孔也根本没用，还是得用引魂线捆住她……”
　　这是当然的。颜如昭想。玉怜已经是魂魄形态，她若铁了心要找到曾经的鬼王，单单皮相又怎能迷惑她呢？
　　人皇一说话，站在谢寄凡身旁魂魄状的玉怜忽然颤抖了一下，她恐惧地看着人皇，躲到了屋内她唯一认识的人——小荷身后。
　　“啊——啊！！”玉怜害怕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嗬嗬地喊叫。显然她对这个假扮鬼王，却并不是鬼王的男人又是迷惑又是惧怕。
　　小荷忙握住了她手腕上的引魂线，“别，别怕！”
　　人皇叹了口气，开口道：“或许我该走了。”
　　他仍不死心地看向颜如昭，“阿昭，若你有任何需要，随时传信给我。”
　　颜如昭点头。
　　在人皇带着他的下属离开后，玉怜明显平静了许多。
　　面对着刚刚安抚过她的谢寄凡，认识的小荷，还有同为女性的颜如昭，她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但还是怯怯地开口问：“请、请问……唔，这是……”
　　小荷说得没错，她的确有些神智不清楚。
　　颜如昭看着她，不禁叹了口气。
　　小荷将引魂线牵到颜如昭手中，玉怜有些颤颤巍巍的，但颜如昭看起来很和善，她的魂魄也能感知到，对面这个强大的女子没有恶意，不像之前那个男人，一心想要将她掳走。
　　“玉怜，”颜如昭握着引魂线，用手指轻轻触碰她冰凉的魂魄边缘，“你在找谁？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玉怜有些迷茫地说，“但我若遇见他……我一定能认出来。”
　　“他是个男子，这么高……”玉怜笨拙地比划着，“生得肤白俊美，他，我在乱葬岗见到他，他在花魁大会上将我接走……我……”
　　颜如昭温声问道：“玉怜，你怎么知道，他会在花魁大会上接你走？”
　　“我……”玉怜愣愣地睁着眼睛，一行泪划滑下，“他就是这么做的，他带我回府，对我好，世上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室内一片安静。
　　谢寄凡如影子一般站在颜如昭身后，而小荷则是大气不敢出。
　　小荷已经知道刚刚离开的男人便是这人间的掌权者，而他手上的□□是鬼王的模样……所以，所以玉怜和鬼王有过一段情缘？而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是鬼王？
　　可是……鬼王不是已经在继位时就献祭了……
　　天哪。小荷震惊于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所以鬼王在还是凡人时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情？他、他怎么忍心欺骗这样一个女子，让她成为他上位的第一块垫脚石。
　　颜如昭没有催促玉怜继续说下去，她柔和的手覆在她半透明的肌肤上，玉怜仿佛找到了什么依靠，拉着她默默哭泣了起来。
　　等她稍稍缓过来之后，颜如昭才轻声征求玉怜的意见，“你还想要见他吗？”
　　“想。”玉怜斩钉截铁地答，但她的神情又很快变得迷惑，“可是……我想见的，是从前的他。”
　　是那个，她在乱葬岗捡到的脏兮兮阴郁青年，是那个，在花魁大会上重金为她赎身，八抬大轿将她带回府中的恩人，是那个……同她说永不负她的深情爱人。
　　而不是如今地鬼之门中那个冷冰冰的魂魄。
　　她逃往人间，四处游荡，走遍了每一处风月之所，却还是寻不到他的身影。
　　颜如昭沉默下来。
　　这就有些难办了。她想，若玉怜爱的只是从前那个人，而现在的鬼王，则是她拼了命也要逃离的……她恐怕不能这样昧着良心将她送回去。
　　玉怜做人清白，即使肉身被毁，等念力慢慢消除后，也能投胎转世，下辈子定有福报。
　　可若是带她去地鬼之门，她怕是要永生永世都停留在那里。
　　颜如昭没有说话，可她身边的玉怜却仿佛哭累了一般，昏沉沉地倒在了颜如昭的肩上。
　　“仙君。”谢寄凡忽然开口，“若仙君下不了手，我会将玉怜带去地鬼之门。待鬼玉环拿到后，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助她逃离。”
　　他知道的，颜如昭虽然身居高位，可她却和其他手握权力和力量的人不同，她的心灵深处，是很柔软平和的一片天地。
　　她不会忍心。
　　颜如昭将玉怜放在床榻上。女孩子的身躯只剩下空旷的一缕魂，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此事容后再议。”她说。
　　此时的小荷早已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她捂着嘴，心想自己听见了这些，仙君还能让自己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而颜如昭也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无奈地摆摆手，“你回去吧，那钱袋是个乾坤囊，里面还有不少银子和灵草，或许你用得着。”
　　小荷像是会变脸一般，立刻又眉开眼笑，“仙君好眠，我先走啦。”
　　安静的夜晚客栈内，便只剩下颜如昭和谢寄凡。
　　谢寄凡垂着眼，主动开口：“仙君，您要休息了吗？我自己去开一间房。”
　　“等等。”颜如昭喊住他。
　　“你为什么会来人间？我不是让你回玉罗门？”
　　“……”谢寄凡顿了顿，很快作答：“我与妖皇碰上了面，他让我将这个交给仙君。”
　　他从乾坤囊中拿出了那只装着雪水的小罐子，呈给颜如昭。
　　颜如昭立即明白了那是什么，不禁流露出些许愉悦的神情。
　　她折腾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总算是拿到了一样东西。
　　谢寄凡见颜如昭此刻眉眼弯弯，心中久违地松了一口气。
　　仙君开心就好。
　　颜如昭将罐子收好，漫不经心地问：“妖皇让你送来的？凌月山主峰的雪提前化了？”
　　“是的。”谢寄凡一板一眼地答道。
　　颜如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心想，这少年似乎收敛了不少。在炽翎谷表现出的那股疯魔的模样如今尽数散去，他身躯清瘦，脸上带着平静柔顺的神情。
　　可这只是表面看起来。
　　她最终还是稍稍心软了一些，开口道：“你千里迢迢赶来，不如在客栈住下，玩几天再回去吧。”
　　谢寄凡手指微动，他眼底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就像是，带着枷锁行走于穷途之路上的犯人，有一天得到了赦免，得以稍稍停歇。
　　“我这就去订一间房。”谢寄凡想，不能离仙君太近，否则要让她不快，也不能离她太远，否则他要彻夜难以安眠。
　　他如此渴望停留在她的身边，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好。
　　然而很不幸，谢寄凡的算盘落空了。
　　客栈小厮无奈地说：“过两天便是一年一度的七夕灯会，宁安皇城彻夜灯火通明，我们这儿的房间早就订满了。你去别家问问，或许还有空房，只不过也怕是难……”
　　谢寄凡有些无助。他好不容易得到仙君的一句“留下”，难道就要因为这样的原因破灭么？
　　他想，即使风餐露宿也没关系，只要颜如昭没有收回之前的话……
　　“上来吧。”颜如昭却站在楼梯口，唤他回来。
　　“房间里还有地方。”
　　她订的客房很大，足有两间卧房，她睡在里间，外间睡着玉怜。颜如昭便吩咐：“你可以在外面打个地铺，顺便照看照看玉怜。”
　　谢寄凡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呢？
　　他躺在木地板上，只觉得房内都萦绕着仙君的百合焚香气息。谢寄凡想起，曾经在登仙殿中，他也是这样睡在她的外间。若是这里有琴，他还能够为她抚琴，助她安眠。
　　他愿意这样守着仙君一辈子。
　　做她的影子，臣服于她。
　　……
　　第二日，颜如昭醒来后，玉怜又开始有些头脑不清楚，她默默垂泪，还是想去寻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
　　她只好让谢寄凡带她去皇城内逛一逛，免得在客栈内憋坏了。
　　颜如昭此时还是没有决定该怎么做。
　　她在去找鬼王之时，其实是已经决定要不掺任何感情地将这件事办成。
　　作为玉罗仙君，她想，自己还是得有所谓的“大局观”。那不过是个魂魄，若是牺牲她能换来让玉罗门和平的机会，那当然是一场值得的交易。
　　可是在昨日见到玉怜时，颜如昭却知道自己无法狠下心来。
　　若是岑溪在这里，他一定会斩钉截铁地替她决断。
　　可她不一样。
　　颜如昭叹息，她换好衣物走到外间，才发现小荷已经来了。
　　经过昨天一事，小荷认定颜如昭又温柔又善良，更不会伤害自己，于是笑嘻嘻地来找她玩。她见桌上放着一堆热腾腾的早膳，惊喜地叫道：“哇仙君，您算到我要来，还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刚好，我还没吃早餐呢！”
　　颜如昭：“……”
　　想必是谢寄凡买的。他今日起得很早。
　　小荷很快看见了桌上的字条，念了出来：“买来凡间美食，仙君若感兴趣，可以尝尝。”
　　“呀，是谁这么贴心！起了个大早给仙君买早膳。”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又看见外间地板上的床铺，顿时灵光一现，“一定是昨天那个抓到玉怜的年轻男子吧！叫谢……谢什么来着？”
　　“谢寄凡。”颜如昭提醒。
　　“啊对！反正就是那个一直盯着你看的人。”小荷满不在乎地说着，“我们合欢宗人虽然多情，但一结了道侣就忠贞不二。除了我夫君，别的男人的名字我都记不得的。”
　　颜如昭听了她的话，难得地有些怔忡。
　　“怎么了仙君，你不尝尝吗？”小荷偷偷吃了一口豆沙包子，“人间食物，很美味的。”
　　颜如昭这才坐下，她静静地望着在她的默许下狼吞虎咽的小荷，良久后，才开口：
　　“你说，你们合欢宗之人多情？”
　　“这当然。”小荷拍拍自己饱满的胸脯，“我的感情经验可是很多的。”
　　“怎么，仙君要咨询咨询？”她立刻来了劲，正襟危坐起来，一副准备聆听八卦的模样。
　　颜如昭想，反正她目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来聊这件事了。
　　她开口问道：“如果，如果……有一个人，他说要将自己的金丹献给我……”
　　小荷倒吸一口冷气，“妈耶——”
　　颜如昭继续说：“他……为了让我的衣裙不沾上秽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为了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冒险去穷凶极恶之地，差点丢了性命……”
　　没错，颜如昭其实昨晚就知道了，只是没有点破。燕苍与谢寄凡向来不和，若是得了这雪水，找岑溪都好，何必要找他？以燕苍的性子，若是碰见了谢寄凡，压根都不会和他说一句话。况且，燕苍上回还说积雪未化，短短这么几天，雪就能化尽不成？
　　颜如昭闭了闭眼，问道：“……你说，这个人，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
　　“噢……你说的，不会就是昨天那个谢……呃，谢寄凡吧？”小荷问道。
　　颜如昭没有说话。
　　“他明显心悦于你啊。”小荷风轻云淡地说道，仿佛谈论的只是今天的豆沙包好不好吃。
　　而这句话，却刹那间在颜如昭心头平地起惊雷。
　　“你……你说什么？”她站起身来，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惊讶的神情。
　　“仙君，你不知道？”这回轮到小荷惊讶了，“他看你的眼神不能更明显了！还有那个人皇，他也喜欢你，他昨天虽然没和那个谢寄凡说话，但看他时却仿佛要吃了他一般。显然，连人皇都看出来了。”
　　“仙君，桃花运真是旺啊。”小荷啧啧道。
　　而颜如昭心中却一团乱麻。
　　她想，怎么可能？谢寄凡心悦于她？
　　他曾是她的徒弟。而她则曾是他的“仇人”。
　　他们之间，的确有过一个吻，可那是在灵府中被控制住了，做不得数的。
　　“仙君，你别担心。”小荷见颜如昭瞳孔骤缩，连忙拉着她坐下，“重要的不是他们，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可是玉罗仙君呐，从来只有你挑人的份。”
　　颜如昭终于冷静下来。她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开口道：“我不会挑人。”
　　小荷；“呃，不会可以学嘛……”
　　颜如昭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爱人。因此，我千年来，也没有与任何人有过情爱之事，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和任何人结成道侣。”
　　小荷大惊：“怎么可能？‘爱’人的能力，任何人都有，怎么可能你没有？你又不是修无情道的。”
　　“只要一个人或多或少地经历过无私的爱，她就会知道如何爱人。”
　　“就像我，”小荷举例，“别看我现在吊儿郎当的，我家族在没落前也挺厉害的，我父母在陨落前，对我疼爱非常。另外……”
　　她神情变得很虔诚，“我的道侣，我的夫君，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因为有他们，我知晓如何去爱人。”
　　颜如昭默默地听着。
　　几千年来，她一直都是那个被人羡慕的人。在强者为王的修真界，她的实力为她赢得了尊重，钦佩，敬慕，崇拜……等等等等。
　　却没有爱。更遑论无私的爱。
　　颜如昭的父亲是个杀妻弃子的禽兽，她的母亲未见过她一面就死去。她多年来，处于无尽的孤独中，直到从天元泉出来后，她遇见了岑溪和巫颐。
　　可那是胶漆之交，也并不是爱。
　　至于如今追逐她的燕苍和人皇……事实上，颜如昭一眼就能看穿他们背后藏着的心思。
　　燕苍从小顺遂，没有经历过委屈，在妖界，他是唯一的王者。但她却打败了他，燕苍心中的浊气无处发泄，刚巧她是个容貌尚佳的女子，他便说服自己，是因为喜爱她，才无法赢过她。而他的追求，也只不过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征服”。让她成为他的妖后，他便又是那唯一的强者。
　　而人皇，他早就和颜如昭说过他的心思。他获得了永生的能力，身边陪伴他的女子接连老去，化作灰烬，而他却青春永驻。他们都是永生不死之人，在这一点上，他们很般配。人皇
　　说，他若与她结合，人间与修真界便强强联手，能够庇佑这尘世长久的和平。
　　“利益”也被摆在了“爱”之前。
　　而谢寄凡……他年纪很轻，却是少有的，颜如昭看不透的人。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爱上她。
　　但颜如昭想，这所谓的“爱”也大概是有所求的……吧？虽然，她如今还想不通那是什么。
　　无论如何，她是一个不信爱的人。
　　此时，颜如昭有些羡慕小荷。
　　小荷也仿佛意识到了些什么。她一般和别人说起自己父母时，别人也会谈论他们的父母，可颜如昭没有。
　　也许这是她的逆鳞。
　　她胆战心惊地以为仙君会发怒，但颜如昭没有，她只是沉思了一会儿，求问她：“如果，要让他打消这个念头，该如何做？”
　　“啊，这个倒是简单。”小荷见她神色仍温和，放下了心来，“一般来说，只要你有了确定的对象甚至道侣，对方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颜如昭想，值得一试。
　　谢寄凡是个她尚未看明白的不确定性，她得尽快将这样的不确定抹杀。
　　可是，这个对象，找谁合适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人皇：这个工具人我当定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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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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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边，有合适的人选能陪她演这一场戏吗？
　　颜如昭还在思考，而小荷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翻翻找找，掏出来一本四四方方的书，她语气神秘地开口：“仙君，我要给你看个宝贝。”
　　她将书举到颜如昭眼前，书封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合欢宗秘术”。
　　颜如昭惊讶：“这是……你们合欢宗的课本？”
　　小荷虔诚地说：“正是。”
　　“这是我们宗门的秘术，向来不外传。但是……您可是玉罗仙君！仙君方才说不懂得爱，这大约不是短时间内能学会的。但所谓‘情爱’，却是有入门之道的！”
　　颜如昭：“……”她一时不知做何表情。
　　小荷怯怯地看着她：“仙君，您想看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这几天太习惯平易近人的颜如昭了，高高在上的玉罗仙君，会愿意看她的课本么？更何况，在许多名门正派看来，合欢宗不过是歪门邪道罢了。
　　颜如昭：“想。”
　　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其实她对合欢宗的课本好奇已久。
　　“好耶！”小荷欢呼，“我就知道仙君您上道！”
　　两个人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开始仔细研读，小荷权当温习她的课业，而颜如昭则觉得自己学到了不少新知识。
　　她心想，自己闭关千年，倒是错过了不少新鲜玩意儿。
　　小荷翻了一页，颜如昭指着上面的一张插图，虚心求问道：“这个姿势，真的可以做到吗？”
　　小荷：“其实，这本书咱们可以用留影石看动图。仙君，看嘛？”
　　“……看。”颜如昭说。
　　两个人又看了一个多时辰，颜如昭正欣赏到“第二十七式”时，却突然收到了人皇的传信。
　　他说要来拜访她。
　　小荷听闻，立马收拾东西要走人，“我来人间时未和宗门报备，被人皇抓到可不好。我先跑啦仙君！”
　　“这本书，就留给你慢慢看吧！”她笑嘻嘻地，将自己的课本扔进颜如昭怀里，兔子一般窜走了。
　　小荷前脚刚走，颜如昭将书妥善放好后，人皇便到了。
　　他没穿昨日的夜行衣，而是一身广袖宽袍，翩翩公子的模样。人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盈盈笑容，唤道：“阿昭。”
　　“我来，是有两个事情想同你说。”
　　颜如昭为他沏了杯茶，神色浅淡，“说吧。”
　　“我已同鬼界取得了联系。”人皇开口道，“我让他们派一只魂魄过来将玉怜带走，如此，便不用劳烦你再走一趟地鬼之门了。”
　　颜如昭移动茶杯，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响动。
　　人皇仔细琢磨着她的神情，有些不安道：“阿昭，怎么了？”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还没打算将玉怜交出去。你若派人去问，也该提早与我说一句。”颜如昭叹了一口气。
　　“这……”人皇没料到自己只是想帮个忙，却与颜如昭的想法背道而驰，“昨日太晚，我想，你应该已经歇下了，便没有打扰你。”
　　“若有下次，不必担心打扰我。睡眠只是我调整灵力的方式。”颜如昭将一杯茶递给他，“无妨，若鬼王派来了使者，我也有办法教他们空手回去。”
　　“说吧，还有一件事是什么？”颜如昭抬眼问他。
　　人皇坐了下来，他端着茶杯默默地饮着，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阿昭，人间的七夕，是一年一次的盛会……”
　　……
　　谢寄凡牵着玉怜手上的引魂线，在皇城中四处闲逛。
　　玉怜已经恢复了些正常，不再闹着要找人，只是她仍有些呆滞，但至少愿意乖乖地跟在谢寄凡身后了。
　　谢寄凡本要带她回客栈，但玉怜却执意地想要再走一走。
　　她看起来傻傻的，却什么都知道，向谢寄凡问道：“我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了？我还想再看看这里……明天就是七夕灯会了呢。”
　　那个人，也曾在七夕灯会上，同她猜灯谜，握着她的手，走遍十里长街。
　　谢寄凡不知仙君最后的决断是什么，但他也不忍给玉怜虚假的希望，于是只说：“若想逛，我还还有许多时间。”
　　玉怜瞧了一眼他，忽然笑了，“小郎君，你心悦于仙君，对吗？昨日你不过见我身上有仙君的痕迹，就要将我拦下……你们郎才女貌，倒是很般配。”
　　谢寄凡眨了眨眼，他隐忍地自嘲道：“姑娘莫说这样的话，我卑贱之躯，自知与仙君云泥之别，不敢妄图‘般配’二字。”
　　玉怜瞧着他，试图给他出主意，“总要试试吧？喏，明日就是灯会，这集市上也热闹，你不如买点小玩意儿献给仙君讨她欢喜？”
　　谢寄凡眼睛亮了亮。
　　其实他今日出门时，就一直想找点新奇的人间物什送给颜如昭。她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对她而言，再珍贵稀奇的东西也不过如此。谢寄凡想送颜如昭一些有趣的玩意儿。
　　他想起，之前与仙君参加宴会时，她似乎对那些人间的点心展露了些好奇心。
　　也许仙君会喜欢。
　　他跑遍了皇城中心的点心铺，提了沉甸甸的一手。在回客栈的路上，谢寄凡又撞见了一个摆地摊的老爷爷，他头发花白，正耐心地用糖作画。
　　许多小孩子围绕在他身边，老爷爷知道那些孩子没什么钱，便做了些小巧的小动物送给他们。
　　“可不许多吃！小心坏了牙！”老爷爷笑呵呵地说。
　　然而他一张嘴，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孩子们“咯咯”地笑起来：“爷爷的牙就是吃糖掉了的！”
　　“那是糖画儿，可有意思了。”玉怜见谢寄凡在看，小声地同他说。
　　谢寄凡慢慢走上前，小孩子们拿到了糖就一哄而散，老爷爷仍坐在那儿，慢慢地作画。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只仙鹤。
　　谢寄凡心念一动，开始掏钱袋，“老爷爷，这只鹤多少钱？”
　　老爷爷头也不抬，手中作画动作不停，“这只鹤啊，我不卖。”
　　谢寄凡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只好又将钱袋收好。他想，别处大约也有卖的。只是，却不知怎么回事，他却完全不想挪动步伐，于是又试探地问：“我加价也不行么？或者，我用些别的和你换？”
　　老爷爷沉默不语，他画好最后一笔，勾勒出仙鹤高傲的头冠，才终于开口：“我不卖，送给你。”
　　原来是这样。谢寄凡忙要掏钱，“这怎么行，您这么好的手艺，自然是要付钱的。”
　　老爷爷拿起竹签，将糖画递给他，严肃地道：“你若是付钱，我便不卖了。”
　　谢寄凡这才谢过，接下这支糖画。
　　带着玉怜回客栈的路上，他回头看身后那位摆摊的老爷爷，才发现在长街尽头，对方画完那只仙鹤后便收摊起身。他年纪似乎很大了，但背脊挺得笔直，仪态仙风道骨。而他用来支摊的物件，竟然是一柄缠着破布料的剑。
　　老爷爷背起行囊和破剑，慢悠悠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谢寄凡回到客栈后，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仙君，仙君会接受他的礼物吗？
　　从客栈门口到楼梯上，再从二楼拐个弯……就这么短短的一点距离，谢寄凡走得却格外漫长。他觉得自己后背出了点汗，握着竹签的手心有些发热，一颗心砰砰地跳。
　　点心是他仔细挑选的，里面有三十二种口味，仙君可以慢慢尝。
　　……她会接受吗？
　　终于，他来到了客房门口。
　　而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却听见了人皇的声音——
　　“阿昭，明日晚上的七夕灯会，能否让我与你同行？”
　　谢寄凡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昭，这是我带来的礼物，一点心意，还请你不要拒绝。”人皇打开一个包装精美，体型庞大的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整块的龙涎香料。这是只有宫中才有的贵重之物，更别提这么大一块了，恐怕是人皇从自己最珍贵的库房中找出来的。
　　颜如昭放下茶杯，看了谢寄凡一眼，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温柔得如同三月春风。
　　“好。”她说，她的笑容对着人皇，足以让他的三魂七魄都为之颠倒。
　　“明日我等你。”
　　颜如昭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人皇深吸了一口气，即使他半刻钟前还听着颜如昭冷静地同他说“假扮道侣”的方案，可此时此刻，他简直无法相信玉罗仙君真的如此对他。
　　“阿昭，这龙涎香……”人皇将盒子推向她。
　　“我会收下。”颜如昭笑着说。
　　她像是才看见门口的谢寄凡一般，慢慢收起了笑容，吩咐道：“客栈老板说，今日一位小厮告假，腾出了一间房间，你今日便带着玉怜搬去那儿吧。”
　　“人皇要留宿此处。”
　　谢寄凡在此时此刻，脸色惨白。
　　他手中提着粗陋的点心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仙君，整个人像是一座雕像。
　　他想，自己应该不是误入了什么噩梦吧？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谢寄凡觉得自己好像再次陷入了深水之中，被夺去了呼吸的权利。背后的汗落下，冰凉无比。
　　人皇看也没看他一眼，连喝茶的优雅姿势都仿佛在嘲讽他。
　　不自量力。
　　那样大的一块龙涎香。
　　这样的礼，才配得起仙君这样的人物。
　　谢寄凡想，他刚刚在想什么呢？
　　哦，他在想，颜如昭会不会喜欢绿豆味的点心呢？还有山楂味，酸酸甜甜……
　　——他是个笑话。
　　谢寄凡嘴唇颤抖着，他额角一缕发落下，显得有些狼狈。
　　“我明白了，仙君。”
　　他最终这样说。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会写个比较刺激的剧情嘿嘿


第40章 
　　==================
　　鲜红的烛火落下烛泪，昏暗的微光映衬着立在木桌上的糖画，仙鹤栩栩如生，像是要挣脱束缚它的木签，飞向天际。
　　玉怜百无聊赖地在房间内晃悠，这间房用屏风隔开，谢寄凡让她睡在里面，而他则一直坐在桌旁，看着那支糖画，不知在想写什么。
　　玉怜觉得自己已经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外面灯火辉煌的景象了，等到她终于无聊至极，想找个人说话时，才发现谢寄凡竟然已经在桌旁枯坐了一天一夜。
　　那糖画儿早就该化了，却被谢寄凡施了点小术法保护起来，仍旧是刚被那老爷爷做好的模样。
　　而少年就这么盯着那支糖画，不声不响，像是已经入定了一般。
　　玉怜只是一缕魂魄，她想，自己的安慰大概没什么作用。她只好说：“我不会跑掉的。仙君昨天牵了根看不见的引魂线，她会知晓我的动静。所以……你不用看着我，若你真不甘心，便去找仙君吧。”
　　谢寄凡终于动了动，他唇色苍白，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他声线喑哑。
　　“外头的灯会都开始了。”玉怜看着他，只觉得这也是个可怜人。
　　“你都在这桌前坐了一天一夜，若实在想逃避，干脆去睡一觉吧。”
　　谢寄凡低着头，手指攥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问道：“昨夜……他们？”
　　玉怜叹了口气，“人皇昨夜留宿仙君的客房，一刻钟前，他们已经出门看灯会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去么？”
　　谢寄凡没有回答。
　　他此刻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脏像是已经麻木，像是不再跳动，胸膛空荡荡，悲凉的风呼啸而过，将他穿透，他无力抵抗地倒下。
　　而他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此时，窗外烟花正绽放，“砰”地一声，谢寄凡不禁向外望去。半开的窗缝中，绚烂的色彩将夜空填满，火树银花，照亮了宁安皇城的上空。
　　他卑微地想，无论如何，他和仙君也许正看着同一片天空中的烟花。
　　最后，谢寄凡在玉怜的要求下，还是出了门。
　　玉怜没让他跟着，她的魂魄形态在人群中飘过，没一会儿就离开了谢寄凡的视线。
　　而他则在摩肩接踵的热闹人群中缓慢移动。
　　周遭都是洋溢着笑容的男女们，谢寄凡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他感受不到快乐，只有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深重而迟钝的疼痛。
　　很疼。
　　谢寄凡想，这比他受的任何伤都要疼。
　　他一时间陷入一些困惑，自己是为什么会爱上仙君？
　　为何要这样不自量力，明知她是天上的月亮，却仍不由自主地企盼得到一丝月华的垂怜。
　　谢寄凡经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贩，那摊贩主人和妻子一同来做生意，在七夕佳节显得格外热情。他见人群中的谢寄凡形单影只，以为他是个求爱被拒绝的失意人，便喊住他，递给他一只面具，劝道：“小郎君生得俊逸非凡，何必苦苦痴缠于一人呢？不如放手，另觅佳偶。”
　　谢寄凡怔怔地接过，待走出了几米远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他已在心中做出了回答——
　　“谢寄凡此生，唯爱仙君一人。”
　　他记得在芙蓉仙山的须弥幻境中，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心意的时刻，情不知所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惶恐与绝望——他清楚地知道，仙君不会爱他。
　　——那又如何。
　　谢寄凡想，他爱仙君，本能地期盼她的一点点回应。可若爱一个人只是为了对方的回应，那大约太过自私。
　　颜如昭并没有理由一定要爱他。
　　若她真的对人皇有意……他们结成道侣，也是好事一桩……
　　他仍可以，仍可以……做她的脚下的影子，手中的剑。
　　不要紧。谢寄凡这样告诉自己，只要仙君快乐。
　　……
　　颜如昭坐在酒楼的最高层，自斟自饮。
　　她和人皇一同离开客栈来看灯会，可是街巷中人实在太多，人皇如此尊贵之人，自然无法忍受行走在这样逼仄的地方。
　　他同颜如昭说，他先回宫中准备车舆，待会带她去安静的山上欣赏烟花盛景。
　　颜如昭自己闲逛了片刻后便有些枯燥，自己找了个酒楼坐下。人皇虽然离开了，但还好留下了一瓶醉花酿，她自顾自喝着，又点了几份点心。人皇还未来，烟花便已在天空绽放。
　　不知为何，她在此刻想起了谢寄凡。
　　昨日她在少年面前与人皇表现亲密，他的神情落在她眼中，让颜如昭不禁心惊。
　　有些事情，从别人嘴中说出来，与自己亲眼见证，是不一样的。
　　小荷之前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谢寄凡心悦于她，颜如昭也只先信了七分，她会想，也许小荷弄错了呢？合欢宗的女修也总有失手之时吧？
　　也许谢寄凡对她不过是师徒之情，因先前提剑对峙之事而心存愧疚，这也能解释他做的这一切……
　　但就在昨日，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颜如昭清楚地知道，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少年的情意满满地写在眼里。
　　颜如昭第一次这样不知所措。
　　她的强大让她可以对付许多东西，可唯独拿少年人一腔炽热的感情毫无办法。
　　她袖中的引魂线感知到，玉怜此时已经不在客栈，谢寄凡大约也出门看灯会了。她刚刚穿行过的人群中，也许就有他的身影。
　　只是他们并没有遇见。
　　颜如昭陷入了一小段放空状态，直到酒楼的伙计来给她上菜，对方像是看出颜如昭的身份尊贵，弓着腰给她介绍这几样点心：“姑娘您真会点菜，这是直接从我们的点心铺进的货，别家想要还没有呢。昨日还有个小郎君来我们铺子上，认真挑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大约是要送去给他的心上人……”
　　伙计的唠叨声渐渐模糊，颜如昭盯着点心托盘的纹样，想起了昨日谢寄凡推门而入时手上拿着的沉甸甸的一摞点心盒。
　　这上头的纹样一模一样。
　　伙计离开了，颜如昭盯着那几块点心，良久，才拿起尝了尝。
　　嗯，绿豆馅的清爽可口，山楂味的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她想，不能这样下去了。
　　至少，拿人皇当挡箭牌不过是一时之计，她终究要和谢寄凡把话说清楚。
　　然而就在此刻，颜如昭袖中的引魂线忽然一紧。
　　——是玉怜出事了。
　　她扔下结账的银子，迅速地从窗户跃上房顶，向引魂线指示的方向而去。
　　颜如昭知道这大概是鬼王派来的人。
　　如今她的时间不多了，若今日没法解决的话，她便带着玉怜再去地鬼之门走一遭。
　　鬼玉环她要拿到，但若玉怜不愿，她也绝不会将她留在鬼王身边。
　　颜如昭在屋顶飞奔，她的下方是喧闹的人群，鬼王派来的使者大约不敢往人气鼎盛的地方去，毕竟这宁安皇城，还在人皇的掌控之下。
　　他们去了城郊那座破败的道观。
　　颜如昭略微松了口气，这里她不久前还来过，熟知地形。
　　不管来人有多难缠，她都不会让他们轻易带走玉怜。
　　颜如昭很快接近目标，她从袖口拿出一张符箓，正要扔出去，而就在此刻——
　　毫无预兆地，风雨大作，道观旁那棵高大的红豆树像是忽然发了狂，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树枝的摩擦声像高昂的嘶吼，树叶簌簌抖落，随着雨点打着旋落下，却精准地将一只鬼使钉在了地上。
　　她遥遥望去，谢寄凡就在不远处，他紧紧地拉住玉怜的引魂线，拦在鬼使和她中间。
　　“仙人……仙人饶命！”鬼使疼得在地上打滚，嗷嗷直叫。
　　颜如昭没想到这棵树竟这样神奇，连魂魄状态的鬼界之人都能对付。她飞身而下，又给那鬼使补了张符箓，这回他彻底躺在地上不动了。
　　“仙君……”谢寄凡见她来了，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他退后一步，眼眸垂着看向地面，同她说：“我来时正准备与鬼使战斗，但这棵树忽然……”
　　“我知道了。”颜如昭表示她已经看见了全程。
　　鬼使惨兮兮地躺在被雨水冲刷的地面上，玉怜见到鬼界之人，又呆住了，她漂浮着，离地半米的距离，像是随时要飘往天际。
　　颜如昭用足尖踢了踢地上的鬼使，问道：“鬼王何意？”
　　鬼使这才能说话，他连忙辩解，声线尖利：“仙君！仙君别杀我！鬼王，鬼王让我将鬼玉环送来！”
　　“什么？”颜如昭怔愣片刻。鬼王连人都没见到，竟然能甘愿把他的宝贝奉上？
　　“鬼王让我带话，只想要取她的一缕魂丝回去，若玉怜不愿，他不允许我强行把她带回……”鬼使见到玉罗仙君，简直心惊胆战，不敢有半句隐瞒。
　　颜如昭揭下了符箓，鬼使颤着手捧出鬼玉环献给颜如昭。
　　“仙君小心。”谢寄凡下意识地上前，将东西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让颜如昭收起。
　　“玉怜……”颜如昭抬头，望向漂浮在半空的透明魂魄。
　　“若你不愿回去，”她说，“我会派人送你去转世。”
　　“转世后，一切都没有了，对吗？”玉怜忽然空茫地开口，她透明的身躯浸在雨中，雨水穿透她的身体，不管不顾地落下。
　　她其实不用别人回答，她明明自己知道答案。
　　鬼使弱弱地开口：“大人说，他、他还想见您一面，若您不愿留下，他会送您去转世。”
　　谢寄凡撑开一把油纸伞，走到颜如昭身边，为她遮挡一小片风雨。
　　颜如昭看着玉怜，道：“无论你如何决定，我会遵从你的意愿。”
　　玉怜低下了头。
　　她说：“我不想见他。”
　　鬼使瞪大了眼睛，他看见空中的魂魄抽出一缕自己的魂丝递给他，随后同他说：“我爱的那位公子，早就死在了千年前。”
　　“再见也无用。”
　　……
　　颜如昭带着谢寄凡回到了客栈。
　　她让那位鬼使送玉怜去转世，那鬼使身上还贴着她的符箓，不敢造次。
　　只是玉怜走后，就只剩下他们二人。颜如昭一声不吭，而谢寄凡只是给她撑着伞，沉默不语。
　　谢寄凡将颜如昭送至房门口，便折身要回去。就在此刻，身后的女子却唤他：“等一等。”
　　他转过头，颜如昭就神色平静地站在他身后，“我有话要同你说。”
　　谢寄凡握紧了手中的伞柄，他声音很轻，“人皇不是寄宿于此？”
　　颜如昭：“……他早回宫中去了。你进来吧。”
　　谢寄凡施法蒸干自己身上的雨水，这才进了门。
　　颜如昭想，是时候了，她得把话和他说清楚。她不会爱上任何人，他不必再对她怀有这样的感情，没有结果……他应该回玉罗门去，好好修炼，等她解决了天道的麻烦，也许会让他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没错，就这样说。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徒弟，但颜如昭仍看重他的天赋和能力。他们之间不需要感情，利益的联结也许是维持关系最好的方法。
　　颜如昭让谢寄凡在木桌对面坐下，她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一路上，我同你说过无数次，让你回宗门去。”
　　“为什么不听？”
　　谢寄凡静静地看着身前的仙君。
　　他终究是让她厌烦了吗？
　　他已经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只想要离她近一些，近一些。
　　但若是仙君不喜欢……
　　“我明日便启程回去。”谢寄凡这样说。
　　“……”颜如昭想，自己大概还是问得不够开门见山。
　　她又拿出了未喝完的醉花酿，给谢寄凡和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启了接下来的话题。
　　“小荷说，她觉得你心悦于我。”颜如昭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人谈论这样的话题，“……是真的吗？”
　　谢寄凡抿了一口酒，这酒似乎有些烈，不似人间的凡物，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这点小事上。颜如昭的话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的胸口，谢寄凡想，她知道了。
　　她似乎不太高兴，否则怎会有人以这种谈判似的态度讨论感情之事？
　　但无论如何……
　　半晌，他吐出一个字：“是。”
　　只是一个字，却像是汹涌的洪流终于在大坝上找到了一处裂缝，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仙君……的确如此，的确如此……”谢寄凡将酒饮尽，“我心悦于您。”
　　颜如昭真的像是在审问犯人，她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从，从我还是您弟子时开始……”谢寄凡又喝了一杯，他“砰”地双膝跪地，像是死囚在接受审判。
　　“仙居，是我大逆不道。”谢寄凡痴痴地望向她，一双澄澈的眼眸如今写满了哀戚，“我对您别有用心……”
　　“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身为您的弟子，没能完全信任于您，让贼人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我没听您的话回宗门，总想要再次靠近您……我甚至对您生出了本不该有的感情……”
　　“仙君……”谢寄凡想要握住她的袍角，手却终究滑落了下来，“任何惩罚我都能承受，可唯独我无法放弃爱您。”
　　颜如昭的手一瞬颤抖，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许多人曾向她求过爱，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少年一般，跪在她的身前，像濒死之人一般，用充满绝望的口吻述说爱意。
　　好像那不是爱，而是一把凌迟的刀，在一片一片地剐下他的血肉，而他甘之如饴。
　　有什么东西在逃离掌控。颜如昭稳住手，将杯子扶起。
　　她想，必须要再严肃一些，必须要将这点无法控制的东西扼杀在摇篮里。
　　她尽量摆出冷静的口吻，用指尖捏住谢寄凡的下巴，她手指深陷，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痕迹。她说道：“我不需要人爱我，谢寄凡。若我想要一个人在我身边，那么，那个人只能为了满足我的需要而存在，被我控制摆弄，明白了吗？”
　　颜如昭将话说得比较隐晦，但她知道谢寄凡会听懂。
　　这样也许可以了，她知道谢寄凡要的不是这个，他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将他当做玩物。刚来到芙蓉仙山上时，他以为自己被当做她的炉鼎被送上来，看向她的眼神痛苦又仇恨。
　　她松开了捏着他的手，轻飘飘地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别天真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谢寄凡的确因此变了脸色。可是与颜如昭所想的不同，他的神情并不是她预计的那样，却像是在一场战斗中终于找到了敌人的破绽一般，他忽然握住她的袍角，急切地抬起头问道：
　　“仙君，那昨日的人皇，又算什么？”
　　颜如昭：“……”
　　失策了，她甚至完全忘了人皇这家伙的存在。
　　“若……若您想要这样的一个人……”谢寄凡此刻眼中仿佛含着一汪水雾，他模样本就生得好，喝了一点酒后，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而额间的那枚红痣更鲜艳了些，看得颜如昭心头猛跳。
　　他说：“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谢寄凡攥着她的衣袍，像是终于握紧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人皇……人皇有什么好的？”
　　他说服过自己多次，只要仙君快乐，只要仙君喜欢……那么他可以忍受痛苦，可以一辈子爱而不得。
　　可是，仙君如今的话却让他意识到，人皇也许不是最优选。
　　“他……他从前有过妃嫔……”谢寄凡终于明白，自己是嫉妒的。那一瞬间的穿心之痛，原来便是他的嫉妒之情。
　　“仙君，我很干净。”他这样说，“我只属于您。”
　　谢寄凡想，从前的他大约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并没有多少耻辱，他只是很单纯地想，既然仙君想要一个，他也许会是合适的人选。
　　大概是醉了，谢寄凡甚至有些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一直在说。
　　无论如何，他都想让颜如昭将他留在身边。
　　就算只能作为她的炉鼎或玩物也好。他心甘情愿。
　　颜如昭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真是疯了。颜如昭想，自己大约也没清醒到哪儿去，竟然在和他说这种事情。
　　疯了。
　　她瞧着谢寄凡额间那点灼灼红痣，头脑发热。
　　该死的，她尽力保持冷静，然而最后却是伸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挡住。
　　好像害她神志不清的罪魁祸首是这颗痣一般。
　　可谢寄凡不知道颜如昭的所思所想，他再次得到她主动的触碰，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的手还是很凉，在这个燥热潮湿的夜晚，像是一缕清风。
　　唯一不同的是，这缕风没能让他清醒过来，反倒让他更加眷恋于这一点清凉的温度。
　　如同上了瘾一般。
　　谢寄凡想，他终于能够呼吸。
　　那只手这样柔软，他忍不住抬起脸，在她的手腕处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颜如昭深吸了一口气。
　　谢寄凡的吻明明很轻柔，他小心翼翼，像是初生的小动物幼崽亲昵又笨拙地啄吻，带着一点点的惴惴不安，却又忍不住地想要靠近。
　　可她的手腕处像是被灼烧了一般，滚烫无比，从她那一小片的肌肤蔓延上来。
　　酒喝太多了吗？她想。
　　醉花酿的后劲这么大么？
　　“仙君……选我，好不好？”谢寄凡捏着她的小拇指，哀求道。
　　有什么情感在这样的夜间宣泄而出，悄然无声。酒瓶跌落，清液迸溅，柔软的衣袖缠绕在一起，百合花在室内慢慢地开放，露出一点微红的花蕊，清甜的芬芳静静流转在空气中。
　　谢寄凡轻柔地吻上，他终于如愿以偿染上了那么一点他渴盼已久的气息。
　　颜如昭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像是头昏昏沉沉的，从那个触碰、那个吻开始，事情不知道从哪个环节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她觉得自己，也是时候该体会一次别人所说的“极乐”了。
　　少年的姿态太过卑微，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想要摧折他的欲.望。
　　颜如昭只记得自己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纠纠缠缠辗转到坐塌之上，摆着茶杯的小几被掀翻，她攥着谢寄凡的衣领将他按倒，两个人的衣物糅杂在一起。
　　少年半跪在她身前，赤诚地俯下身。
　　他说到做到了。
　　颜如昭大脑在那一瞬间放空，她什么也想不到，脑海中好像只有之前和小荷一起看的合欢宗课本里的景象。她看着少年抬起头，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动。
　　太刺激了。
　　颜如昭不禁挪了挪手臂，碰到一个温润的物什，才发现那是方才从鬼使那里拿到的鬼玉环。
　　合欢宗课本中的一幕忽然在她面前闪现，颜如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个环给谢寄凡戴上的，她在那一刻似乎放纵了自己，她想，既然已经如此了，不如更放肆一些。
　　少年无条件的顺从像是让她激发了一些什么情绪。他温顺而听话，但在这其中，他却像是仍流淌着一些冲动，只不过被他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隐忍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毛茸茸的头发弄得她有些痒，少年吻上她的那处月牙形胎记，他的牙齿尖尖，颜如昭一度觉得身上趴了一只小狗。
　　但是……和之前她收留的小狗也不太一样，不是那么小那么乖，而像是……一只狼狗。
　　她大概是太过放纵，连脑子都没过，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寄凡愣了一瞬，他抬起头，神情呆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小声地问：“为什么？”
　　颜如昭眯起眼睛，伸出手戳着他的胸口，故意说道：“——狼心狗肺。”
　　这话在这时候说，既有些调.情的意味，又像是为了之前的事情在数落他。
　　颜如昭不过是随口一说，谢寄凡却听进了心里去，他的眼眶立刻红了。
　　小狗的眼神湿漉漉的，好似有些委屈地要贴近她。
　　“仙君……您别这样……”他有点要哭的模样，“您知道的……我，我从未有害您之心。”
　　他当时不知如何是好，萌生了死志，一心要死在她的剑下。
　　可却忘了最简单的方法，他明明可以直接将一切告诉她。
　　是他的错，是他狼心狗肺。
　　颜如昭不知道一个男人做这种事的时候竟然是可以掉眼泪的。他甚至还用了敬语“您”。
　　谢寄凡在她面前流泪过多次，颜如昭想，她并不讨厌，只是有种很新奇的感觉。
　　——他在为她而落泪。
　　……
　　一切都结束后，谢寄凡独自去了浴房，回来后，将带着水珠的鬼玉环交还给了颜如昭。
　　玉环冰冰凉凉，被肌肤染上的热度消退。谢寄凡压根不敢看它。
　　“仙君……”少年穿着宽大的白色寝衣，脸颊上的冷水流至脖颈处，整个人被她欺负得有些可怜。他却仍取了柔软的绸布，半跪在身边为她擦拭。
　　松垮的袖口偶尔滑落，颜如昭能隐约看见几处还未好全的冻伤。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费了些灵力，却还是没能治愈。妖界的力量，终究不太好对付。
　　谢寄凡对她的任何事情都这样上心，他仔仔细细地将所有秽物都拭去，没有任何的不轨之心，动作如同在做一件艺术品，他甚至没发觉颜如昭悄悄发动了灵力。
　　颜如昭靠在软垫上懒懒地看着他，谢寄凡完全被仙君此刻的神情蛊惑，他将她抱起，轻轻放在里间的床榻上。
　　“仙君安眠，我就守在您外间，您……需要我抚琴么？外面应该有店铺还开着。”他伏在她床边，像是想要讨一点小小功劳的模样，闷声问道：“仙君……明日，明日还有灯会，我……能随您一同去吗？”
　　就连讨赏，也不过是想要离她近一些。
　　倒真像是她养在身边的炉鼎一般。
　　颜如昭此时靠坐在床头，她盯着床帐顶部，手指间捻着一只小小的纸鹤，在手心旋转。
　　这是她方才在一堆衣物中摸索到的，纸鹤几乎已经没了她的灵力，变得粗糙陈旧，却仍被人细心收在怀中。
　　“好。”她这样说。
　　颜如昭想，小荷说得蛮有道理。
　　她仍不相信爱，可是情爱的滋味，倒是还不错。
　　--------------------
　　作者有话要说：
　　阿昭：我不需要人爱我。
　　小谢：汪汪汪
　　阿昭：小狗可以ovo
　　-
　　在这里说一下，女主还没有爱上男主，她只是开始享受男主对她的爱~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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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识情爱后，颜如昭总觉得做这事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没让谢寄凡去外间睡下，两个人在榻上如胶似漆地纠缠了不晓得多久。
　　趁着谢寄凡出门打水的功夫，颜如昭推开窗，给自己倒了杯茶醒醒神。她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时分。
　　第二天的灯会已经要开始了。
　　微凉的风灌进来，颜如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两天做了多么疯狂的事情。
　　她睡了自己从前的小徒弟。
　　谢寄凡明明痛恨别人将他当玩物，如今却甘心做她的炉鼎。
　　颜如昭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明明，她喊他进门，是想同他说清楚，叫他回宗门，不要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心思。
　　然而如今，他们却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这种关系。
　　谢寄凡进门时，看见仙君正倚在窗口，微风将她的头发吹散，她披着一件寝衣，袖袍松散，眉眼清淡，像是随时要飘然于天际，离他而去。
　　谢寄凡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仙君并不爱他。
　　颜如昭愿意与他做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她觉得快乐。也许，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只不过，他更加乖巧听话罢了。
　　“仙君。”他忍不住从身后松松地抱住她，甚至不敢用力搂她的腰。
　　淡淡的百合焚香气息，带着一丝丝的甜意，从她的发丝间渗出，谢寄凡为此沉迷。
　　“仙君，我们说好的，今天一起看灯会，对吗？”
　　谢寄凡再次哀求般地确认，好像这件事占据了他的全部，如果没能实现，他大概会痛苦而死。
　　颜如昭感觉到身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过来，一点温热覆上她单薄的后背，她缓缓转过身，拉住他的衣襟，“去换衣服。”
　　谢寄凡眉眼间顿时绽出了惊喜的神色：“仙君，我这就去！”
　　今日的宁安皇城不比昨日的热闹，也许是因为昨夜的雨，浇灭了一点七夕佳节的喜悦。但由于街上的人群少了许多，谢寄凡得以和颜如昭并排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颜如昭昨日在酒楼中待了许久，都没怎么观赏人间的景象。她的记忆被天元泉夺走，所拥有的只剩下须弥幻境中那一点点。
　　还全都是不好的回忆。
　　可是如今的人间，倒不像她那时一般晦暗。颜如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光辉的色彩。笑容洋溢在人们脸上，孩童们拥成一团，争相挤到一个糖画小摊处要糖吃。
　　那摆摊的人是一位老人，他头戴斗笠，手中用糖作画，背上背着一把破旧的剑。
　　——等等，破旧的剑？
　　颜如昭忽然愣住，下意识地抬脚往那糖画小摊处走去。
　　然而那老人似乎已经要收摊，他身后跟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簇拥着他往远处去。
　　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颜如昭有些心神不宁，更无法在此刻施展身法，只能看着那位老人渐行渐远，而欢声笑语也渐渐远去。
　　她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住脚步。
　　颜如昭在多年前还是凡人时，遇见过一个剑客。那位剑客身带一缕仙缘，有去仙界修炼的机会，他知道她是鹤妖的后裔，见过她在道观的院子中屏气凝神地用树枝练剑。
　　剑客将她带去了修真界，让她拥有了回来复仇的本事。
　　她身世悲苦，半身如同浮萍般飘摇无依，可她也的确遇到过他人伸出的援手。
　　只是颜如昭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天元泉后，她会将这些尽数忘记。
　　她没有再往前追去。
　　剑客的仙缘不足以支撑他修炼太久，如今已是几千年之后，他自然不可能还存活于世。
　　颜如昭想，她大概是眼拙了。
　　身后是谢寄凡追了上来。
　　他迷茫地看着她，问道：“仙君是想吃糖画儿吗？”
　　他以为她追逐了大半条街，是为了那一小块糖。
　　颜如昭看向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谢寄凡这样单纯的问题。
　　于是颜如昭回答：“嗯，那些小孩子都喜欢，我便好奇了。”
　　谢寄凡眼中流转着一点光芒，他从自己的乾坤囊中拿出了一件物什——
　　“仙君，给。”
　　“我前两天也遇上过那位画糖画儿的老人，他送了我一只。”
　　“我一直想献给仙君，可惜未曾找到机会。”
　　颜如昭定定地看着那支仙鹤形的糖画，栩栩如生，被谢寄凡保存在乾坤囊中，一点损害都没有。
　　她接过，在口中小小地咬了一口。
　　糖片碎裂，她尝到一点点的甜。
　　于此同时，天际烟花绽开，就像她昨日在酒楼顶层从窗缝间窥到的一般，如今她站在天际之下，灿烂的烟火照亮了她的脸庞。
　　颜如昭向上望去，却忽然感到左颊传来一道轻微的触碰。
　　坚硬的触感，稍纵即逝。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才发现他戴上了一只泥塑面具，小心翼翼地靠上来。
　　他隔着面具偷到了一个吻。
　　颜如昭没有和谢寄凡计较，只是等到烟火散尽了之后，她才开口：“走吧，该回去了。”
　　谢寄凡垂下头，摘去了面具。
　　烟火结束，他短暂的梦也醒了。
　　……
　　当晚，颜如昭罕见地陷入沉沉的梦境。
　　她几乎不做梦。从前，只有她灵力有所损耗之时，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而入她梦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之物。
　　颜如昭站在一片纯黑之中，她看不见光，手指触不到风，她冷静地向上望去，开口道：“天道，有何贵干？”
　　——她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在她结束闭关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梦境，让她不得不下山去往弟子院。
　　谢寄凡也因此成为她的徒弟。
　　颜如昭无法形容天道的声音。若要做个比喻，大抵像是呼啸的风声。
　　【你不该放任那孩子爱上你。】
　　颜如昭：“……他如今已是化境期，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做到。”
　　【你不该放任他爱上你。】
　　天道再次重复。
　　【凡俗之爱肮脏，会沾染你的真仙之躯……】
　　颜如昭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你或许管得太宽。”
　　这件事不是她能控制的。
　　【杀了他。】
　　颜如昭：？
　　【杀了他，这感情便会停止。】
　　“你真的是天道么？”颜如昭冷笑，“别做梦了，我不可能杀他。”
　　“还有，”她顺便在梦中一起问了，“你将谢寄凡送到我身边来，是何居心？”
　　“人是你让我找的，如今你又要让我杀了他……”
　　天道打断她：【杀了他，否则你将遭受天罚。】
　　【不要违抗天道的命令。】
　　颜如昭：“……”
　　“你真以为我怕你？”她眯起眼摸索到了腰间的凝霜剑，青光乍现，剑身出鞘，试图斩破这一片黑暗。
　　然而凝霜剑却听得懂主人真正的心声，在最后斩下时慢了半拍。
　　颜如昭感觉手中的剑遇上了一道阻力。
　　周身的黑色像是化掉的糖霜一般渐渐消融在空气中，凝成了淡淡的昏暗。颜如昭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此刻大约还是凌晨时分，天光未亮。
　　而她正紧握着凝霜剑，向前劈去。
　　剑刃被一双手握住，鲜血滴下，昏暗的光线下伤口深可见骨。
　　颜如昭站在谢寄凡的床榻前。
　　少年握住凝霜剑，剑身不安地凝滞着，他脸色苍白，虚弱地唤她：“……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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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7 23:17:31~2022-05-28 23:4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里青山远 10瓶；有枝子 8瓶；锦淮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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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一惊，她下意识松了手，凝霜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你——”她连忙发动灵力，乳白色的浅浅光芒包裹住了身前少年的手掌。
　　凝霜剑是一柄嗜血的剑，即使在最后时刻颜如昭收了力，但谢寄凡手上的伤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那伤在胸口上，他现在大约已经命丧黄泉。
　　“我没事，仙君……”谢寄凡从乾坤囊中拿出止血纱布，迅速为自己缠上。
　　他显然刚从梦中惊醒，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接下了这一剑。此刻谢寄凡衣衫散乱，他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正勉力为自己包扎。
　　颜如昭一刻没有停下输送灵力，为他治愈伤口。
　　少年凌乱的寝衣下，露出的锁骨处还留着她的痕迹，可如今她提剑斩向了他。
　　谢寄凡手上鲜血淋漓，白色的衣衫上留下了血迹，他脸色仍不太好，可却忽然开口，问她：“仙君，您是做什么梦了么？”
　　颜如昭不禁愣住。
　　“……最近灵力可有异动？有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少年清弱的身躯还在忍受着疼痛，可他眼神中满是担忧。
　　他并不在乎她这一剑，也并不认为她是真的要杀他，他在意的是她是否出事了。
　　“我没事。”颜如昭被刚刚的梦境搞得心烦意乱，她看着他手上可怖的伤口，只想让它快点愈合。
　　两个人忙乱了半晌，谢寄凡的伤终于在天色微明时稍稍愈合。
　　在炽翎谷被鬼火炙烤的伤疤还未好全，他手上又多了一道伤。
　　“仙君，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谢寄凡将伤手藏在了衣袖下，他用另一只手将衣服穿好，仍执着地问道。
　　“……我做了一个梦。”颜如昭用手指捻去他额头上的汗。
　　她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的天道吗？”
　　“记得。”谢寄凡凝望着她。他仍记得她说的那些话，她听从了天道的命令才收他为徒。如今他已学成，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在梦里，天道与我对话。”她说，“祂让我杀了你。”
　　“我想要劈开身边的幻境，却没想到……我来到了你身前，凝霜剑斩下，竟伤了你。”
　　“抱歉。”颜如昭垂下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想查看他的伤口。
　　“仙君无需自责。”谢寄凡缩回了手，不愿让她看见血迹，“我知道仙君并非有意，凝霜剑若是真的斩下，我的手或许已经被斩断。我接下剑时，已经感受到了剑气正在往回收。”
　　“仙君……没事的。”他竟然在安慰她，“何况，若仙君为难，天道要我死，那我……”
　　“闭嘴。”颜如昭将食指竖在了他唇前。
　　“我不会让任何事物威胁我，天道也是一样。”
　　“你并未犯什么死罪，即使是天道，也不能随意夺取人性命。”
　　谢寄凡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他吻上她的手指。
　　“仙君，我姑且当成……你不想我死。”
　　颜如昭一时间有些没法理解少年的思维。她刚刚是要杀他，如果是她突然被剑气惊醒，无论那剑是否有迟疑，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持剑人杀死。
　　谢寄凡身上还带着她造成的伤，他却反而如此温柔缱绻地安抚她。
　　颜如昭想，他如今的确做到了，全心全意的信任。
　　可他们再不是从前的师徒。
　　这两日他们做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一切。
　　这样的感情太热烈，即使被谢寄凡深藏在隐忍的面容之下，颜如昭也能窥见其中的浪涛汹涌。
　　她不理解，更无法回应。
　　可颜如昭必须承认，谢寄凡给她的爱，让她觉得很舒适。
　　她也不需要给出任何回应，少年便会很轻易地自洽。
　　只是心中的确存了点怜惜和愧疚。颜如昭便摸摸他的脑袋，坐在他床榻边，说：“这件事我会解决。我此次出宗门，就是为了收集仙器抵御天道。接下来我们去佛门，等最后一件仙器拿到，我就带你回去。”
　　她不能再拖下去。天道能进入她的梦境，还指使她杀死谢寄凡，这就说明祂已经找到自己。
　　芙蓉仙山上的障眼法已经骗不过祂，她必须要加快脚步，找到最后一个仙器，回山上布下结界。
　　她的手在抽离之前，将谢寄凡一缕散下的发捋至耳后。
　　颜如昭的手指微凉，谢寄凡时隔这样久，再次得到她的温柔。
　　仙君这样说，就是答应与他同行。而且，她说带他回去。
　　回哪里去？他还能回到芙蓉仙山吗？
　　无论如何，他想，他已经足够幸运。
　　即使是一辈子作为炉鼎跟在她身边，无名无分，无人知晓，也没有关系。
　　谢寄凡眼中含着一片水光，他轻声应答：“好，我听仙君的。”
　　颜如昭顿了一下，她侧过头，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两个人离得很近，她几乎被他额间的红痣晃了眼。
　　她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谢寄凡疑惑道。
　　“我今日做了这样的梦，差点杀了你。若再有下次，我真的杀了你，你怕不怕？”颜如昭认真地问。
　　可眼前的少年却笑了，向她伸出一只手。
　　颜如昭感觉到，他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拥抱她。像是知晓她不会给出半点回应一般，他不敢靠得太近。
　　颜如昭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我不怕。仙君不会杀我。”
　　“我想要留在您身边。”
　　……
　　离开人间之前，颜如昭最后再去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人皇。
　　人皇邀请过颜如昭很多次，希望她能做客宁安皇宫，但颜如昭直至今日才第一次去。
　　人皇原本准备昭告天下颜如昭的到来，为她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让权臣宰相们都能得以瞻仰她的天人之姿。但颜如昭只是想来叙叙旧，她拒绝了一切繁文缛节，只乘着一顶小轿子进入皇宫。
　　人皇却还是以最高的礼节迎接她，甚至在皇宫中心的大殿内设下了一场祭祀仪式。颜如昭只好按照他说的，亲自往玉瓶中倒入自己饮过的水，再放置在她的塑像前。
　　颜如昭虽对她在人间的地位有所耳闻，但她还是会觉得有些奇怪——她仍是活生生的人，而人间已经有了供奉她的仪式。
　　她想，几千年前，她是被人间驱逐的孽种，而几千年后，她却成了他们眼中的神佛。
　　仪式完成后，人皇恭敬地将她请到了观星楼。
　　观星楼是皇宫中的最高处，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宁安皇城，密密麻麻的建筑星罗棋布，颜如昭的发丝被微风吹起，人皇在她身旁开口：
　　“阿昭，你看，这就是人间盛世。”
　　颜如昭眺望远方，她清晰地找到了自己如今下榻的客栈。
　　“你是个了不起的君王，人间会记住你的。”她称赞道。
　　与几千年前的人间乱象不同，如今的人间在人皇的统治下，已经完全变换了模样。
　　人皇转过头，看向她，“阿昭，其实你也知道。我所求的，是你能记住我。”
　　“我们已经是朋友。”颜如昭这样回答。
　　人皇脸上现出自嘲般的神色，“可我们也只能止步于朋友。”
　　“阿昭，你终于应了我的邀请，我也终于能将你带上观星楼。我在朝政之余，时常会在这里眺望人间万象。我已拥有了一切，可我还差一样——”
　　“一个能与我并肩的女人，一个能与我一起见证这一切繁华盛世的女人。”
　　颜如昭神色未变，她看着人皇，没有任何反应。
　　“阿昭，与你相识后，我便觉得你是世界上最为尊贵的女人。你代表着仙界的力量，而我代表着人间的力量。我从前一直以为，我们注定应该有一段缘分。可后来，我发现我想多了……”
　　人皇看着她的神情，无奈地叹息道：“若不是千年来，你身边都无人相伴……我几乎要以为，你心中早已有了别人。对燕苍，对我，你都是如此绝情冷漠。”
　　“阿昭，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与我结合，我将会把你的真身供奉在这皇宫，人间与仙界的一切都是你的，天下子民将瞻仰你的真容……”
　　颜如昭却忽然打断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乾坤中拿出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将它推至人皇面前。
　　那是几天前人皇赠予她的龙涎香。
　　她只是做了这个动作，人皇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阿昭，你不喜欢这龙涎香，对吗？”人皇苦笑道。
　　那日他答应陪她做戏，但礼物却是认认真真挑选过的，可却还是被颜如昭退了回来。
　　“这香太贵重。”颜如昭说道，“抱歉，但我承受不起。”
　　她也的确不想再听人皇诉说对她的感情了。
　　颜如昭想，虽然她从未考虑过感情之事，但她知道，人皇描述的一切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将她看作一个符号。
　　尊贵、供奉、瞻仰……颜如昭不懂什么是爱，可她至少明白，这些绝不是用来形容爱的词。
　　那该用什么来形容呢？
　　颜如昭想了很久。
　　她脑海中持续性地浮现出一个场景。
　　红烛泣泪，曙光熹微，少年脸色苍白孱弱，衣衫染血，他一只手臂松松地环绕着她的肩，轻声说：
　　“我想要留在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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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碎碎念：
　　目前火葬场还没有结束，女主目前的状态是“感知”并且有些“享受”男主的爱，但她还没有真正爱上男主
　　然后~是这样的，我想努力写好自己想表达的故事，但也许会和一些读者的想法不同，比如我觉得我有在认真写虐男情节，但可能有些小伙伴觉得不够满意
　　我觉得想法不同很正常，但我还是想说一下，本文是一本言情文，男女主是要he的。我的男女主不是渣男贱女，本文也不是女主虐渣文，我相信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也知道男主并不是那种要被毒打的渣滓，而女主也不是被欺负的小白花。所以如果有读者期待那种非常狠烈的虐渣情节的话，抱歉，我不会写到这种程度。
　　我是个很普通的写手，没有办法满足所有读者的要求，也并没有一个金.主让我写完全符合对方口味的定制文，所以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去，宝贝们如果觉得口味契合，可以继续康康，如果觉得不喜欢，我们好聚好散，么么哒~
　　总而言之，感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在2022-05-28 23:43:56~2022-05-29 23: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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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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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很快收回思绪。
　　她不禁有些可惜，少年的爱纯粹赤诚，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而颜如昭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她就像是一池深潭，眼看着岸上的人扔下石子，却只能获得表层的涟漪，石子被池水吞没，静静沉底。
　　她只能表示遗憾。
　　此时，眼前的人皇已经忍着失落拿回了礼盒。
　　他看出颜如昭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聊天的内容，而气氛也变得融洽了许多。
　　毕竟，除了他的那些心思以外，他们之间还算得上是朋友。
　　颜如昭三千年未出关，以前认识的的朋友们大多都渐渐不联系，如今剩下的朋友也不多了。
　　她其实不知道，等她再次回到仙界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人间。
　　自上次的梦境后，天道没有再来骚扰她。但颜如昭日日严阵以待，她不再入眠，而是每夜打坐，调整运转灵力。
　　她其实不明白，天道为何盯上了她。
　　而谢寄凡，又是为什么被牵扯进来？
　　颜如昭想，天道先是以培养人才的借口让她收谢寄凡为徒，但谢寄凡却被鸿蒙和道士蛊惑，一度将她视作仇人。
　　而如今，误会解开，天道却要让她杀了谢寄凡。
　　祂说：【你不该放任他爱上你。】
　　【凡俗之爱肮脏，会沾染你的真仙之躯……】
　　颜如昭能确定的是，天道在刻意引导他们二人相杀，同时要求她斩去谢寄凡对她的爱。
　　这太荒谬了。
　　如果不是天道的命令，她和谢寄凡根本不会有半点联系。
　　她仍是在芙蓉仙山上闭关的玉罗仙君，而谢寄凡不会被鸿蒙和道士盯上，他会是个普通的凡人，亦或是玉罗门一个普通的弟子。
　　谢寄凡太过年轻，他出生之时，她还尚在闭关，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的关联。
　　但是，他是被天道选中的人。
　　他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
　　颜如昭忽然想到——谢寄凡是个弃婴。
　　在佛门，有一种追宗问源的禁术，施展后能够追溯一个人的来处。
　　也许此次去佛门，她能顺带探察到谢寄凡真正的身世。
　　在离开皇宫后，颜如昭去见了另外一个人。
　　小荷。
　　她仍住在醉风馆，颜如昭去找她时，她刚刚结束工作，正抱着琴要上楼。
　　见到颜如昭，小荷惊喜道：“仙君！你来啦！”
　　颜如昭微微笑着摘下帷帽，被小荷拉着手带进了房内。
　　“你要走啦？”小荷给她倒茶，听闻颜如昭要离开的消息，不禁黯淡了神色。
　　“嗯。”颜如昭从袖中乾坤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她，“以后别再去乱葬岗吞噬魂魄了，那些恶魂罪大恶极，大多都入不了轮回，杂质也颇多，长久以往，对你修行无益。”
　　“你把这个丹药吃了，足以抵得上你吞噬数万只魂魄。”
　　小荷欢天喜地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颗乳白色的小珠子，她知道这东西多贵重难得，而颜如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赠给了她。
　　小荷感动得要哭了，她和颜如昭坦白道：“其实……我从宗门偷跑出来，来到人间，是为了我的道侣。”
　　“他走火入魔了。”小荷小声地说。
　　“他是个炼器师，被宗门逼着没日没夜地炼制，走火入魔后，却被宗门弃之敝履。”
　　“我没有办法，只好将他带来人间，靠吞噬魂魄获得力量，再通过双修为他调整灵力。”
　　颜如昭侧目望向屏风后床榻上的身影，男人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是被小荷用灵力束缚住。
　　走火入魔的修士，失去了神智与正常的思维能力，如果没有人日日为其梳理经脉，不久便会爆体而亡。
　　“你知道……私自离开宗门，前往人间的罪责吧？”颜如昭这样说。
　　若她还想回修真界，大约会被逐出宗门。
　　“我明白。”小荷叹气道，“可我没有办法了。”
　　“就算我日后只能做一个躲躲藏藏的散修，我也不能放弃他。”
　　“在我父母陨落后，是他在我身边照看我，陪伴我修行……我们结为道侣时，便和对方承诺，生死不弃。”
　　她眼神坚定，“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不会放弃他。”
　　“还要多谢仙君。”小荷转过来，面对颜如昭，笑着说：“有了仙君的丹药，想来他也许能有机会恢复过来。”
　　颜如昭却一时沉默下来。
　　她问道：“可是如今，你道侣走火入魔，他已不认得你，更无法体谅你的无怨无悔……”
　　小荷忽然说：“我爱他，不会在乎他是否给予我回应。”
　　“况且我知道，现在的他不是真正的他。”
　　“我会一直等，等到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
　　颜如昭告别人皇和小荷，再次上路。只是身边如今多了一个谢寄凡。
　　他们回到仙界，一路向东去往佛门。
　　佛门位于东海之滨，建在云雾缭绕的崇山深处，佛门弟子终年闭关，甚少离开宗门。连之前在玉罗门举办的仙门大会，佛门都没有派人参加。
　　正因如此，佛门在众门派中也是最神秘的一个。而且，为防外界打扰，佛门在入口处设下结界，用铺天盖地的云雾遮挡来者的路。颜如昭多年前受邀去过一次，连她这般的修士都无法独自走出佛门迷宫般的云雾结界，而是被佛门弟子亲自带进去的。
　　至于现在，她当然没有这样的闲心去挑战结界，她直接用传音石联系岑溪，让他给佛门送去口信。玉罗仙君要拜访，想必佛门不会拒绝。
　　除了这件事以外，岑溪一与她联系上，便说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她。
　　“巫颐的金丹，似乎要被炼化了。”
　　此言一出，颜如昭急忙追问道：“真的吗？你的命格盘上有没有显示，他会复生在何处？！”
　　让巫颐复活，是她和岑溪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如今好友能有机会再世为人，她实在难掩激动的心情。
　　岑溪那边却有些遗憾地说：“我那日去探望鸿蒙与金丹，发现金丹熠熠生辉，似乎在寻找自己的主人，而鸿蒙完成任务后，他自尽在了金丹旁。我的命格盘上现在还是一片模糊，现在还无法推测巫颐复生之处到底在何地。”
　　颜如昭默了默。
　　想来鸿蒙是对之前自己引狼入室之事仍有愧于心，于是在金丹炼化后，便以死谢罪。
　　“不过，命格盘虽然看不清楚，但金丹却跃跃欲试地想要去寻找主人。我用灵力给金丹裹上了一层保护罩，如今它已经飘然离开宗门，想来不久我们就能得知它的去处。”
　　颜如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另外……”岑溪的语气显得有些犹豫，似乎不知该不该将这件事和颜如昭说。
　　而还没等到他开口，他身边的停云就凑了上来，大声地说：“阿昭姐姐！是天道！天……唔岑溪你别捂我的嘴！”
　　“停云？”颜如昭忙唤她，“怎么回事？岑溪你——”
　　她此时和谢寄凡穿行在一片森林之中，这是去东海之滨的必经之处。这处森林中怪草丛生，谢寄凡在前面为她开路，而她则在和岑溪传音。
　　二人在森林中灵力联结，以便随时知晓对方的动静，而谢寄凡听见“天道”二字，一时心神不宁，差点儿被前方的巨藤绊倒。
　　“小心些。”颜如昭的凝霜剑出鞘，飞速地斩断巨藤，又回到她的腰间。
　　“岑溪，你无需顾虑，把话都给我说清楚！”颜如昭拿着传音石，焦急地发问。
　　“我本来不想用这样的事情让你忧心，况且，也只是我们的猜测，不一定是正确的……”岑溪沉稳的声音在传音石那头响起，“是这样的，芙蓉仙山上最近乌云密布，而玉罗门外一处空旷的山丘上，前两天竟莫名遭了一次雷劫。”
　　“而且，听说魔界最近又在蠢蠢欲动。各门派倒是严防死守，没有漏洞，但就怕魔界中人潜伏在仙界的无人之处，等待时机……阿昭，我并不确定这是否是你先前所说的天道所为，但不管怎样，你先无需太过担忧，尽快拿到你要的东西回宗门即可。”
　　颜如昭紧紧握着手中的传音石，她冷静地对岑溪说：“我会尽快回去。如果再有异动，我在芙蓉山上留了一个阵法，大约能维持二十时辰左右的结界……”
　　她边交代着，边和谢寄凡往森林深处走去，天空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从遮天蔽日的树冠间落下，她感觉前方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动响，大约是些野生妖兽。颜如昭传音给前方的少年：“谢寄凡，前面有东西——”
　　然而她话音未落，手中拿着的传音石忽然碎裂，铺着厚厚一层落叶的地面霎时间陷落，像是无法挣脱的流沙一般，将谢寄凡和她向里裹挟——
　　颜如昭本能地召唤出袖中的捆仙锁，这东西既能对付敌人，也能在关键时刻缚在树干上，将她和谢寄凡拽出这片漩涡。
　　这并不难，以颜如昭的身法和修为，即使是遇上了真正的流沙，她也能有办法脱身。
　　然而就氵包氵末在颜如昭将捆仙锁甩上树干的那一刹那，她的五感忽然丧失，一片汹涌的黑暗将她包裹。
　　颜如昭不知为何，浓烈的心悸之感涌上胸口，她仿佛在这一刻被传送到了什么未知的时空，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谢寄凡！”她喊道，然而此时却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天道……”颜如昭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会是谁的手笔，她简直恨得牙痒痒，“放我出去——”
　　天道很给面子地出现，一道狂风一般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出现：
　　【作为不听话的后果，这是小小的惩罚】
　　什么惩罚？
　　颜如昭还未反应过来，她便又恢复了五感，昏暗的树林景象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谢寄凡刚刚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对劲，拼命赶来了她身边。
　　可是已经太晚了，他们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间。
　　裹挟着他们的树叶发出剧烈的“沙沙”声，颜如昭最后看见的，是谢寄凡使了全力，一掌将她推出了这疯狂的漩涡——
　　而与此同时，反作用的力量却让他彻底地坠入深渊。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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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被谢寄凡一掌推出深渊。
　　她眼睁睁地看着汹涌的树叶陷落，而谢寄凡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漩涡席卷着吞没。
　　几秒过后，地面恢复了原先的平整，而颜如昭的背脊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树叶抖擞着掉落，她再一次陷入黑暗。
　　不知等了多久，颜如昭终于能从浓重的黑暗中窥见一丝光亮，她飞快地奔向那缕光芒的方向，撕开黑雾的口子，一头猛扎进了光明。
　　她摔落在地。
　　“阿颜！你在做什么呢！”一道训斥的女声传来，“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爬树！”
　　那道女声越来越近，一个身材瘦弱，穿着道袍的中年女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把将颜如昭拉起，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拽着她就要进门，“喊了你这么多遍，连饭都不吃了？”
　　颜如昭愣愣地被女子拽着，她眼眶一热，唤道：“月宁姐姐？”
　　姜月宁是这道观中的一位女道，十几年前，便是她与这道观中的另外几位女道将她捡了回来，抚养长大。
　　这是颜如昭在须弥幻境中找回的凡人时期的记忆。这时，她还没有现在的名字，她被唤做“阿颜”。
　　只不过，她当时选择的是“恨”，因此在幻境中，她更多地沉浸在自己对弑母之仇的执念之中。
　　而这样被月宁姐姐牵着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以及她训斥背后的关心疼爱，还是头一遭。
　　颜如昭的身体变成小小的少女模样，她仰着头，才能看清月宁姐姐温和的面容。
　　阳光很温暖，她被带着进门用膳，遇见的所有姐姐都对她笑，摸摸她的头说要多吃些才能长高。
　　她在被人宠爱。
　　颜如昭仿佛觉得自己的心智也回到了十几岁的年纪，她一时甚至有些忘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觉得，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成了玉罗仙君后，永远都在为别人考虑，为弟子们着想，为天下谋生计。
　　再没有人宠她，照顾她，将她当成一个需要疼爱的小少女。
　　用过膳后，坐在主位的慈祥女子开口了，她问颜如昭：“阿颜，你真的要和那位剑客走？为了……复仇？”
　　颜如昭迟疑了一下，她想，所以她现在处在的这个时间点，自己已经知道了弑母之仇的仇人是谁，而那位领她进入修仙界的剑客也已经出现了？
　　“唔……”大约是，那仇恨已离她太久远了，她此刻竟有些无法抉择。
　　她才刚刚与姐姐们相处一会儿，就要离开了？
　　姜月宁看她不说话，清了清嗓子道：“我就说，阿颜才多小，肯定害怕不想去的。要我说……这复仇之事还是放一放，那剑客也不知道是何来头，万一对带阿颜去了不好的地方，那可怎么办？”
　　她在这群女道中很有威望，她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赞同。
　　“就是，阿颜还这么小，我压根都不舍得她走。”
　　“阿颜，听话，留在这儿，我们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阿颜你难道舍得门口卖枣糕的爷爷吗？他天天盼着见你呢。”
　　最后，是坐在主位的年长女道敲定：“那么，就这么定了，阿颜还是留在观里。等那剑客来了，我会让人回绝了他。”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满意高兴，而颜如昭却不禁怔住了。
　　这……和她在须弥幻境中找到的回忆不一样啊。
　　在之前的回忆中，月宁姐姐坚定地支持她跟道士去仙界，她说：“阿颜根骨不凡，不该耽误在这俗世中。”
　　而主位的年长女道，更是在和剑客聊了整整一夜后，亲自为她收拾行囊，告诫她：“记住你母亲的死，更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可在这里……她们为何都换了一副说辞？
　　颜如昭用完膳后，呆呆地走到院子里。她拾起自己放在树旁的树枝，这树枝被她打磨过多次，她在集市上用两枚铜板买了一本剑谱，闲时就在这儿练剑。
　　她正准备进行自己的日常练习，却被月宁姐姐招呼了过去。
　　“阿颜倒真有耐心，每天都要练剑。”姜月宁夸赞她，“只是也该偶尔歇歇吧？过来，姐姐给你买了糖吃。”
　　旁边的一位女道捂嘴笑道：“小孩子有个爱好磨炼下心性也是好的，只是别每天都弄得灰头土脸的，我们阿颜以后要嫁人的呢。”
　　“……嫁人？”颜如昭惊讶地问道。
　　“自然是要嫁人，阿颜和我们又不同，以后你嫁了位如意郎君，我们便为你置办嫁妆。阿颜可别忘了常回来看看姐姐们呀。”姜月宁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又有几位女道加入了话题，她们畅想着阿颜的未来，夫妻和睦，子女绕膝，平淡而幸福。
　　“阿颜怎么不说话？”姜月宁低头，温声问她。
　　颜如昭摇了摇头。
　　她从未想过，自己如果落入了这样的一种可能性中，会如何呢？
　　可她还是困惑。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月宁姐姐从未与她说过这样的话。
　　月宁姐姐一直同她说：“阿颜这样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连剑术都练得有模有样，未来一定会成为顶顶厉害的人物。”
　　颜如昭也记得，在自己初次知道身世，也知道自己是鹤妖的后代后，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流了一天的眼泪。月宁姐姐来寻她，她带着斑驳的泪痕问道：“姐姐，你会不会怕我？我是妖怪。”
　　姜月宁温柔地为她拭去泪痕，她说：“鹤妖有什么不好，仙鹤高洁，还长寿，我们阿颜会活很久很久，会扇着翅膀飞向天际，而不是被困在人间这一小小方寸之地。”
　　会扇着翅膀飞向天际，而不是被困在人间这一小小方寸之地。
　　颜如昭忽然警醒。
　　这不是她真实的回忆，姐姐们不会同她说这样的话。
　　这里很温暖，让她就像是浸润在柔和的泉水中一般。虽然她在这里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宠爱，可是，可是……
　　现实不是这样的。
　　仇恨很冰冷。颜如昭清晰地记得，她知晓真相后，偷偷去看过她的父亲与那道士。
　　名义上是她父亲的男人靠着杀妻弃女，将鹤妖的尸体献上官府，就此得了一大笔赏金，他换了大宅子，每天出入于风月之地，挥金如土。
　　而道士，则因此事一举成名，成了远近闻名的“半仙”，百姓蜂拥而至，一张符咒便能卖出大价钱。
　　她母亲的尸首不知去了何处，她则有幸被道观收养，活了下来。
　　只是以她那时的年岁，对付两个男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必须要获得更大的力量。
　　“恨”是驱使她走下去的目标，正因如此，颜如昭长久以来，潜意识中的念头便是——“恨”的力量是强大的。
　　果然，在她意识到不对劲后，眼前的景象一寸一寸地碎裂。
　　温暖的阳光被遮天蔽日的鬼气淹没，月宁姐姐的面孔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缕飘落下的尘埃。
　　……
　　谢寄凡被树叶堆裹挟着往下掉落。
　　他感觉到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挣脱不开的漩涡，一寸一寸地飞快向深处陷进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和仙君为何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但谢寄凡庆幸的是，自己在最后一刻将仙君推出了树叶漩涡。
　　颜如昭应该是安全的，他想。
　　厚重的树叶堆包裹着他，他根本无法挣脱。谢寄凡觉得自己仿佛在向地底深处陷落，可是他却迟迟未能等到一个结束。
　　他原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可是深厚的灵力仍淡淡地包裹着保护他。
　　时间过得很漫长，谢寄凡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在无尽的下落中陷入了睡眠。
　　但下一刻，他摔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台上。
　　很冷。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而随后，谢寄凡感受到，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一般，有些毛骨悚然。
　　他想爬起来，但下一刻，突如其来的疼痛将他的脊背瞬间压弯。
　　一道粗重的锁链从天而降，贯穿了他的左肩。
　　捆仙锁，还是用来杀高阶修者的那种。
　　谢寄凡无力反抗，他伏在石面上，吐出来一口血。
　　一阵风袭来，他听见一道声音：
　　【看看前方。】
　　谢寄凡挣扎着抬起头，却发现，颜如昭竟躺在自己的不远处。
　　怎么会这样？
　　他惊了一瞬。他不是已经将仙君送出去了么？
　　左肩的锁链动了动，钉在他的身体内，牵扯着钻心刺骨的疼痛。
　　谢寄凡闷哼一声，他额上沁出冷汗，问道：“你……就是天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每一刻钟，你身上的捆仙锁就会多加一条。】
　　【只要你一句话，锁链便会去往你的仙君身上。】
　　【你是否要活，全在于你。】
　　谢寄凡笑了，他陷在一滩血泊中，像只被猎人击中，奄奄一息的病鸟。
　　他声音孱弱，语气却挑衅至极：
　　“你还有多少捆仙锁？大可以一起朝着我来。”
　　……
　　从幻境中离开后，颜如昭很快恢复清醒，她立刻拔剑，冲着身边的一片虚无喊道：“天道，你将谢寄凡送去了哪里？！”
　　【颜如昭，你看看，这是哪里？】
　　周身的鬼气慢慢散开，颜如昭看见了一个黑黝黝的地窖，正中间是一块石台，石台上躺着的，便是谢寄凡。他安详地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颜如昭正要走上前，却被无数的鬼魅缠住，不让她靠近一步。
　　她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曾经长久地困住她的地方——天元泉底部。
　　【颜如昭，你并不爱这个小子，对吗？】
　　【他这样缠着你，你难道不会感到负担？况且，他曾经还拿剑指着你，他是个叛徒。你该将他杀了。】
　　颜如昭冷笑，并不回答祂，而是开口道：“天道，玉罗门附近那道毫无杀伤力的雷劫，是你的手笔吧？”
　　“让我猜猜，”她握着剑，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猜你其实现在根本没有对我下手的能力。”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设一个幻境，再让我和谢寄凡自相残杀。”
　　天道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聪明的孩子，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只是，刚刚的回忆，你明明很喜欢吧？你无父无母，只有那些道姑抚养你长大，你不想她们重新活过来，像幻境中那样对待你？玉罗仙君，你再强大冷漠，恐怕内心也不是坚硬的……】
　　【我只要你杀了谢寄凡，这些我都能办到。对你而言，杀了他就像碾碎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不是吗？】
　　【这里是天元泉，吞噬一切罪恶的地方，在这里，你不必有任何顾虑。你的所有作为，走出这里后，都会尽数被抹去。】
　　【你甚至，不会记得他的存在。这样的一只蝼蚁，有什么被你记住的必要？】
　　凝霜剑不安地颤动着。
　　【举剑吧。】天道引诱着她，【你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颜如昭安静地站在原地。
　　一片死寂，鬼魅们蛰伏在她身边，等待她一剑结束石台上少年的性命。
　　然后它们就会将谢寄凡的身躯蚕食，一丁点儿都不会被剩下。
　　这是颜如昭在天元泉中见怪不怪的事情。
　　她举起了剑。
　　鬼魅们发出了兴奋的“嘶嘶”声，等待着食物的到来。
　　然而，那剑寒光毕露，斩碎的却是它们的身躯。
　　众鬼魅们惨叫着逃离，而颜如昭的剑却比它们更快——
　　她声线冰冷，道：“我颜如昭，还没有可怜到这种地步，要靠几千年前的回忆来取暖。”
　　更何况，那还都是假的。
　　月宁姐姐说过，她是鹤，会飞往天际。
　　她要带着那一份期望向前走，而不是陷落在一片虚假的温柔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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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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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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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四千年前在天元泉中时，与如今有很大的差别。
　　她在人间杀了那二人后，自知会迎来天罚，于是并未在人间久居，很快便回到了修真界。
　　天罚还没有正式袭来，但她已经感到了走火入魔之势。
　　她不停吐血，白皙的皮肤上出现大片大片的咒法，将她整个人束缚在一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状态下。
　　这就是杀害凡人，弑父背祖的下场。
　　颜如昭不怕死，她再次回到人间，取那二人首级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她只是想，都要死了，不如死得再轰轰烈烈一些。
　　与其日日惶恐地等待天罚什么时候降临……她想要自行决定她的生死。
　　颜如昭以前听说过天元泉的传说。
　　这里是一处洗去罪恶与劫数的地方，无数身负天罚之人曾来到这里，他们抱着活下去的希望，虔诚地进入天元泉。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从中离开。
　　他们尸骨不明，甚至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天元泉位于冥荒的最南边。
　　冥荒终年没有阳光，阴暗潮湿的地界是鬼魅们最喜爱的聚集之处。天元泉在冥荒之南的一处洞穴中，唯有这里，有一束阳光从洞穴上方的窟窿中照射近来。
　　泉水是幽幽的蓝色，在阳光之下，闪着熠熠光芒。
　　没人知道这看起来圣洁无比的泉水下是什么。
　　颜如昭也并不在意。她不觉得自己杀了那二人，因此身怀罪孽。她来到天元泉，为的不是洗去劫数，得到活下去的可能，而是痛快地死去。
　　既然那么多修士都葬身于此，想来她也不会例外。
　　那段回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颜如昭只记得，天元泉泉底没什么特别的。
　　它圣洁的外表只不过是引修士们进入的诱饵，实际上，在泉水下方，无尽的鬼魅正在等待吞噬人们的魂魄与血肉。
　　冥荒中集聚的鬼魅们都是些弱小的游魂，而泉底下的，才是真正强大到不受鬼王控制的恶鬼。
　　但颜如昭没能如愿赴死。
　　鬼魅不知为何，纷纷避开了她的身躯，她沉沉地落入天元泉底部的地窖，在这里打坐修炼，甚至窥见了天界一角。
　　思绪收回，颜如昭此时手握凝霜剑，再不是当初那个走火入魔的无助少女。她一剑劈开眼前缠着她的鬼魅，剑尖所到之处凝起飞霜。
　　颜如昭很快意识到，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天元泉，恐怕只是天道制造出来的幻境罢了。
　　天元泉中的恶鬼，可比这里的可怖多了。
　　她将鬼气斩碎，很快，天道的声音远去，面前的空间缓缓变幻，露出了真实的一面。
　　谢寄凡并非平静地躺在石台上，他伏在一片鲜血中，背脊被两条捆仙锁洞穿。
　　颜如昭光是看着，便已经能感知到这该是怎样的疼痛。
　　这就是天道所说的“惩罚”？
　　她一瞬间心头涌起无限的愤怒。
　　颜如昭迅速斩断那两条锁链，谢寄凡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凭一口气撑着，见她来了，这才松懈下来，握着她的一只手指，喃喃道：“仙君……仙君还活着。”
　　不必他说，颜如昭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天道对她的说辞，想必也对谢寄凡说了一遭。
　　只不过，对她，天道是利诱，而对谢寄凡，却直接上手威逼。
　　少年用自己的身体，为她赢来了走出幻境，斩碎鬼魅的那一点点时间。
　　对她而言，那是一场和自己博弈的过程，而对他而言，却是毫无保留地交付生命。
　　颜如昭如今还不知天道的阴谋到底是什么，但祂想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却是事实。
　　她刚刚斩断了那两条捆仙锁，但仍有残余的一小段陷在他身体内。
　　谢寄凡微微阖着眼睛，气息微弱，连护着他的灵力都在急速黯淡下去。
　　颜如昭跪坐在他身侧，捧起他的脸，温热的血淌进她的手心，她不禁颤抖了一下。
　　“谢寄凡，别怕……”她先源源不断地传输灵力，给他护住心脉，“我将断链取出，然后带你出去。”
　　她手下动作不停，心中却实在忍不住想到——他是否后悔？
　　后悔跟着她，才会遭这般的罪。
　　颜如昭仍在为谢寄凡处理伤口，而此时，他们所在的这处地窖忽然摇动起来。碎石滚落，大片灰尘簌簌落下。
　　——这个地窖在崩塌。
　　恐怕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鬼魅聚集处，但在天道施下幻境后，脆弱的地窖无法承受这样的威压，开始崩塌。
　　颜如昭用灵力感应了一下，才发现他们此时在地下深处。即使是修士，被埋在这样的地方，也难逃一死。
　　她于是暂时停止取出锁链，而是使了个咒法，暂时将谢寄凡的伤口保护起来。颜如昭轻声唤他：“谢寄凡，靠着我，我先带你出去。”
　　凝霜剑感受到主人强烈的求生欲望，正在自顾自地砸墙，试图找到一个快速的出口。
　　谢寄凡勉力抬起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他嘴角血迹渗出，断断续续地说：“仙君……走……”
　　“……你先走。”
　　颜如昭震惊地回头看他。
　　“我这样，只会……只会拖累仙君……”少年放开了她的手，用微弱的力气推着她，“……仙君快走！”
　　他没有后悔跟着她，也并未因为天道的折磨而有半分怨怼，他甚至不要命了。
　　“闭嘴！”颜如昭训斥道，她抬起谢寄凡的一只手臂，环住自己的肩颈。她伏着他走下石台，手中掐了个灵诀，探测这四周最薄弱的一处石壁。
　　凝霜剑还在寻找出口，感应到主人的灵诀后，便开始跟着灵诀走。
　　颜如昭同时施法，将自己袖中有用的符咒都掏了出来，在灵诀检测到的地方疯狂炸石块。
　　但是……这地方实在是太深了。
　　对于地上的人来说，要想凿穿到此处，还算容易。但对地底下的人来说，想要上去，就只能不断试错。
　　终于，她炸出了一条细小的通道。这里也许能通向外界。
　　然而，却也只能容纳一人通行。
　　刚刚与天道的一斗，现在又为了维持谢寄凡的生命，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炸出更大的空间。
　　颜如昭侧头看向谢寄凡，少年微微睁开眼睛，他也看见了那条通道。
　　“你先出去。”二人异口同声地这样说。
　　“谢寄凡，你别傻了！”颜如昭第一次这样气急败坏。虽然她也知道，两个人一同安全离开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她是绝对不可能将他丢在这儿的。
　　“我在后面托着你，你先进去……”
　　石块汹涌落下，被颜如昭的灵力挡下，也打断了她的话语。
　　“仙君。”谢寄凡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握着她的手，往通道处挪动，“仙君，您听我说……”
　　“能遇见您，做您的弟子，是我此生之幸……”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清澈，仿若最后的回光返照，“我爱您，若有可能，我想要一直爱您。”
　　“如果……我能转世，希望下辈子能护佑您。我发誓，若有来生，我、我不会再做错事了……”
　　颜如昭眼角涌出温热的液体。她摇着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手中再次释放灵诀，一遍又一遍地施加在通道处。
　　芙蓉仙山隔着遥远的听见了她胸中微弱的呼唤，古老的山脉感受到她身边少年的虔诚，接受了她使用禁咒的请求。
　　在这一刻，地底的动荡缓缓归于平静，碎石不再下坠，他们面前的通道不断张裂，直到能容纳两人通过的地步。
　　传说中，数十万年前，世间还没有修士，一位上神下凡，普度世间，留下祂的神迹。
　　祂挥手，地面下沉，灵海就此涌现；祂捡起小石块，那石块不断膨大，最终成了仙山。
　　拥有上神血脉的仙山，如今只剩下芙蓉山一座。
　　而在今日，芙蓉仙山将这传说中的能力暂时地赋予了颜如昭。
　　……
　　颜如昭带着谢寄凡回到地面后，他们已经来到了森林深处的一片湖泊旁。
　　湖泊旁有柔软的草地，金灿灿的日光洒落，树影斑驳，偶有灵鸟啼叫，打破这一片寂静。
　　可她身边的少年，已经失去了呼吸。
　　谢寄凡的伤势太重，捆仙锁刺穿了他的经脉，血液是一片深红色，凝在了他的衣袍上。
　　他平静地闭着眼，手指还握着她的衣摆，是很依恋的姿态。
　　水珠打湿了他沾满血迹的衣袍，颜如昭无声地落下泪。
　　即使能移山造海又如何？
　　她没能留下她的小徒弟。
　　日光温暖，她的灵力仍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只是已经没了作用。
　　草地外围传来脚步声，颜如昭此时已无暇顾及。
　　“护住他的金丹，他还未死。”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
　　颜如昭脸上还带着一点泪痕，她诧异地抬头，一位身穿袈裟，手握佛珠的男子背着光，向她缓缓走来。
　　男子身形高瘦，神情慈悲，他没了千年前的那些许戾气，看起来当真是一位超脱尘世的佛门中人。
　　巫颐在她身前稍稍蹲下，温和地同她说：“阿昭，随我去佛门，我有法子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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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祝宝贝们儿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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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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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门位于云海深处的山巅之上，此处晨钟暮鼓，安宁清净，颜如昭住在一处被树木环绕的禅房中，巫颐清晨来寻她，还为她带了一壶好茶。
　　“阿昭可以宽心，你那位弟子金丹未碎，大约很快就会醒来。”巫颐微笑着在她身前坐下。
　　“你陷落之处是一块陷阱，被一群鬼魅占据，成了它们的聚集地。”他叹了口气，“前不久，地鬼之门的鬼王陨落，新的鬼王尚未出现，鬼魅们四处逃窜，各门派都收到了清剿恶鬼的消息。”
　　巫颐如今复生在佛门，恰巧奉命去清除佛门周边作乱的恶鬼，正是在那时，他遇见了颜如昭。
　　颜如昭捧起一杯茶，神色有些茫然。
　　她也听闻了鬼王之死。
　　之前在人间，鬼王派使者将鬼玉环交给了她，而玉怜则选择自行转世，而没有同那使者去地鬼之门。她临走前，抽了一缕魂丝交给鬼使。
　　鬼王上任时取了玉怜的肉身作为力量的基石，却没能强行留下她的魂魄。为此他寻寻觅觅千年，如今终于寻到，得了她的一缕魂丝，他竟陨落，追随她而去。
　　颜如昭想，他这千年的鬼王当得可真是糊涂。直到失去的那一刻，才知晓自己最珍贵的是什么。
　　鬼王离世，地鬼之门一片混乱，散落在其他地域的鬼魅也蠢蠢欲动。
　　颜如昭在那地窖中想的没错，那只是天道为了迷惑她而造出的一处幻境。天元泉的鬼魅可不是那般弱小，那处地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鬼魅寄居地罢了。
　　这是颜如昭随巫颐来到佛门的第三日。
　　她当时从地底密道出来时，差点以为谢寄凡已经死在她面前。
　　颜如昭只能凭本能用灵力护住他的金丹，然而在这时，巫颐却出现了。
　　本已在三千年前被鸿蒙斩首的巫颐。
　　岑溪之前就在传音石中和颜如昭说过，巫颐的金丹已经被鸿蒙炼化，但他却没能找到他复生的地点，只能任由金丹离去，在茫茫尘世寻找它的主人。
　　颜如昭怎么也没想到，巫颐复生之处竟会是在佛门。
　　而在颜如昭来到这里后，也很快接到了岑溪的传音，他激动地同她说：“阿昭！我找到巫颐复生的地点了！”
　　颜如昭冷静地说：“我知道，是在佛门。”
　　而那时巫颐就在她身边，三位老友通过传音石再次交流，中间竟然已经隔了三千多年了。
　　复生后的巫颐似乎性情也有些变化，比之从前稳重了不少，他耐心地和传音石那头的岑溪解释：“佛门中有一座转生塔，能为金丹被炼化后的修者重塑肉身，我几日前在那里复生，把佛门中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岑溪在那边抗议道：“这三千年来，我和阿昭一刻都没有放弃过你，你怎么一朝复活，没回宗门，反而去了佛门？”
　　“他们说，在转生塔中的大多都是重新投胎转世的佛门弟子，而我不仅是外门中人，还是第一位肉身重塑复活于世的。”巫颐无奈地说，“他们称我与佛门有缘，所以便被他们留在了此处。”
　　“你被魔物寄生，却从佛门转生，这大概是命运弄人。”颜如昭感叹道。
　　三人聊了几个来回，岑溪便又说起了正事，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阿昭，芙蓉仙山上的乌云越来越密集了。”
　　颜如昭冷笑一声，“我很快会回去。”
　　她之前猜得没错，天道将它的力量都聚集在玉罗门上方，祂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去，却还是忍不住给她制造点阻碍。
　　甚至差点杀了谢寄凡。
　　他被送到佛门之时，身上的血迹几乎干透了。
　　颜如昭回想到当时的场景，仍觉得触目惊心。
　　她对谢寄凡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最开始，她不过是将他当做天道的任务对象，随手施加一些善意。颜如昭从前没有师门，也没有过师尊，于是在他身上找到了些补偿。
　　可后来，他宁愿举剑赴死，也不愿将那沉重心事告诉她。
　　颜如昭以为他们的师徒之情到此为止了。
　　可他又来寻她，一次次为她受伤。
　　到最后，他说他爱她。
　　颜如昭没有被人这样爱过。
　　捧出一颗心来，任由她随意摆弄，即使伤痕累累，也不愿退缩。
　　她之前已经同谢寄凡说过许多重话，少年却仍执拗地要跟着她，仿佛这是他人生的唯一意义。
　　这样的爱并不令人厌烦，颜如昭想，少年生得很美，他额间的红痣很吸引她，每次他用盛满爱意的剔透眼眸望着她时，颜如昭会心生一些愉悦之情。
　　可也止步于此。
　　大约是她铁石心肠吧，谢寄凡几乎为她而死，而她也为他落下了泪，可颜如昭迟迟无法找到那份名为“爱”的情绪。
　　她凝了凝心神，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困局。
　　既然巫颐在这里，那么这件事将更加好办。
　　“巫颐，我记得佛门有一种禁术，能够追溯一个人的来历，甚至于一个人的前世……”她斟酌着开口，毕竟巫颐如今是佛门中人，而她不知道他是否有这样的权限。
　　“你说的，可是灵犀石？”巫颐平静地问道。
　　“诶……灵犀石？”颜如昭想，还能这么巧么？
　　她这次来佛门，要取的宝物就是灵犀石。她只知道，灵犀石镇守着佛门的转生塔，只有化境期之上的修士才能持有，否则将会被强大的力量反噬。
　　但她不知道，原来灵犀石就是佛门传说中那个蕴含了天地间万物生灵血缘轨迹的圣器。
　　颜如昭自认修为深厚，可以将灵犀石“暂借”到身边，甚至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要和佛门长老辩论一番才能拿到的准备。
　　然而，巫颐却轻飘飘地同她说：“灵犀石就在我身上。”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块石头，大约只有掌心的一半大，通体漆黑，中心却有着一点隐隐的光芒。
　　巫颐将这石头递给颜如昭，“你若需要的话，就先拿着吧。”
　　就先……拿着吧？
　　颜如昭想起自己之前去妖界取雪水，去地鬼之门要鬼玉环，都费了一番功夫，而如今，巫颐就这么轻巧地将灵犀石给她了？
　　巫颐见她这样惊讶，神情有些无辜地补充道：“……是要还回来的。”
　　“……”颜如昭，“我当然知道。”
　　她只是不敢相信这过程这样顺利罢了。
　　巫颐摊了摊手，“我从转生塔中复活后，他们便说我是灵犀石的‘有缘人’，将它暂时交给我保管。”
　　“那你现在不就是佛门的人了？”颜如昭好奇道，“你这样随便将这东西给我，不担心他们找你麻烦？”
　　巫颐摇摇头，“他们交给我保管，便能让我随意处置。况且，我现在虽身在佛门，可你才是我最亲近的朋友。”
　　“阿昭，若你还靠不住的话，我在这世上恐怕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颜如昭捧着灵犀石，想要尝试注入灵力。她要探察谢寄凡的来历，说不定便能知道为什么天道如此针对他。
　　但巫颐打断了她的灵力注入，他说：“要想唤醒灵犀石，需要设下阵法，禅房中有所不便，等晚上我带你去诵经堂吧。”
　　颜如昭只好暂且放下。
　　巫颐身在佛门，仍有他的事情要做，等送走他后，颜如昭便去了隔壁的禅房探望谢寄凡。
　　少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被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灵力包裹了起来。他自身的青色灵力缓慢地泛了出来，作为他仍活着的证明。
　　房间内有位佛门弟子守着谢寄凡，那弟子见玉罗仙君来了，连忙诚惶诚恐地行礼，还同她说：“小仙君很快就会醒了，我们佛门的护心罩还是很厉害的！只要金丹未碎，魂魄还未离体，就能救回来……”
　　“多谢你，这两日辛苦了。劳烦你在外稍候片刻，我亲自照看他。”颜如昭又带上了她标志性的微笑，和那小弟子道谢。
　　“是！”对方见她如此，屏住一口气，红着脸跑出去了。
　　谢寄凡身上的衣物被换过，宽松的佛门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稍稍显得有些不合身。他眼睛闭着，眉眼间透露出隐隐的疲惫，像是睡着了。
　　颜如昭静静地看着他。
　　她想，他瘦了许多。
　　颜如昭记得初见谢寄凡的时候，他刚刚通过青云阶的试炼，看上去有些狼狈，跟在弟子队伍的最末端，见到她时，眼神警惕又好奇。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见了她都战战兢兢，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给她磕个头，只有他，衣着打扮最狼狈的那个，反而镇定自若地看着她，像一株被污泥沾染的青青翠竹，坚韧地立着，有那么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
　　回想起那时，颜如昭承认，对他还是有些欣赏之情的。天道强怕她去做这样的任务，若让她培养的对象是个没意思的阿谀之辈，颜如昭大约只会将对方关在山上猛灌灵药。
　　可是，即使在初见时那样卑微的境地中，少年眼神中都闪着不屈的光芒，而如今……
　　他为她折去一身傲骨，甘愿伏在她身前供她驱使。
　　那日晚上，颜如昭几乎将他当做取乐的对象肆意戏弄，而谢寄凡却仍随她所愿。就算是隐忍到了极点，他也只是任由她摆弄，只有眼角现出的一抹红痕昭显着他的难耐痛苦。
　　好似让她快活是天底下第一等大事，以至于少年用如此虔诚的姿态在对待。
　　颜如昭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眉间的那一点红痣。
　　也是有些奇怪，那颗红痣似乎会随着他的灵力起伏而鲜艳黯淡。
　　如今，他额上只是淡淡的一点红，在护心罩的保护下，慢慢地现出更浓烈的颜色。
　　她没能触碰到他。
　　手指只触及护心罩的那层灵力，随着她的动作泛出一圈涟漪。
　　而谢寄凡却好似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稍稍皱起了眉头。
　　值得吗？颜如昭在想。
　　那捆仙锁粗壮得连她看了都有些心惊，而就是那样冰冷的东西，狠厉地穿透了谢寄凡的背脊，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忍受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痛苦，直到让她能有充足的时间走出幻境。
　　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回宗门。颜如昭在心中无声地说。
　　她给不了他最想要的，但至少可以满足他的心愿，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颜如昭在禅房中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的佛门弟子打起了盹，而巫颐给她传音，让她随他去诵经堂。
　　夜晚寂静，能容纳千人的诵经堂内此刻空无一人，巫颐正跪坐在蒲团上等她，颜如昭将灵犀石拿出来，开始为它注入灵力。
　　她眼看着通体漆黑的石头中心冒出一点火焰似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直到整个大堂内斗充盈了炽烈的光芒。颜如昭知道，很快她就能成功了。
　　她存了几滴谢寄凡的血液，此时滴在灵犀石石面上，一道往生之门缓缓在她面前显现。
　　走进去，她就能看见谢寄凡全部的人生，今生，以及前世。
　　颜如昭就要进去了，她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往生之门，然而还未窥见一丝情景，她便卡在门边上，再也迈不出步子。
　　颜如昭：“？”
　　她又尝试了几次，但仍然徒劳无功，她无法进入往生之门。她启动了灵犀石，可它却在抗拒她。
　　巫颐看着这一幕，也十分困惑，他也帮助颜如昭在灵犀石中注入了灵力，于是便起身接替她尝试。
　　与颜如昭不同，他能进入往生之门，但眼前却是一片白茫茫，无论他往哪里走，都有一片浓重的白雾遮挡着他的视线。
　　巫颐也悻悻地出来了。
　　诵经堂内金光大盛，灵犀石明明已经被启动，甚至召唤出了往生之门。这是只有高阶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而即使尽了他们二人之力，竟然还是束手无策。
　　颜如昭有些怀疑地看着眼前大放金光的石头，“巫颐，它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巫颐从袖管中抽出一本老旧的书，他认真而迅速地翻了几页，最后确认地说：“它不是不让我们进去，应该是不让你进去。”
　　颜如昭瞪大了眼睛。
　　“是我的注入的灵力还不够多么？”
　　“与灵力无关。”巫颐摇摇头，“书上记载，进不去往生之门的修者，是因为没有资格进入。”
　　颜如昭笑了，“这书上说得还真是句废话。”
　　巫颐无奈地和她解释，“阿昭，我看书中说，大约是你签订了什么契约，而谢寄凡的过去又与你那契约互斥，灵犀石能溯源追宗，也能感应到你身上的契约，这才没让你进去。”
　　“而我，与你一同注入了灵力，灵犀石自然而然将我与你看作一体，我能进入往生之门，却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颜如昭此刻愣住了。谢寄凡能与她有什么渊源？她在玉罗门的弟子大会上才第一次见他。
　　难不成，他们还真有什么前世？
　　可这也说不通，颜如昭修为已至大乘，她无数次自己给自己测过根骨，也验过魂魄，她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前世，这是她的第一世。
　　她还是不死心，对天道的记恨耿耿于怀，誓要将这件事探查清楚。她问道：“那如果我离开此处，由你一个人注入灵力，再由你进入往生之门，是否可行？”
　　巫颐叹了口气，“可行是可行，但是由于灵犀石的限制，我无法将看见的东西告知于你，无论是言语还是笔录，即使我将他的生生世世撰写成一本书，你看见的也只会是无字天书。况且，我如今已经被灵犀石看作与你一体，没有第二次机会。”
　　颜如昭很是头疼。
　　她本以为看见谢寄凡的过去，就能知道天道为何要针对他们二人，让她能有更大的能力对付天道。
　　可连灵犀石都拿到了，她却没能成功。
　　巫颐沉默了一会，建议道：“若谢寄凡的过去对你真的这样重要，不如再找一位信得过的人，来开启灵犀石中的往生之门。”
　　“或者……你大可以让他本人来。”
　　颜如昭想到躺在禅房中，病弱清瘦的少年，不禁叹息：“罢了，我先回去看看他。”
　　谢寄凡此刻身体不好，而灵犀石的启动要大量的灵力，她还是决定暂时放弃。
　　此时，西苑禅房内。
　　守着谢寄凡的佛门小弟子检查了护心罩后，便准备去外间睡下，然而他刚刚站直身体，手腕忽然便被攥住。
　　小弟子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才发现床榻上那奄奄一息的小仙君竟然睁开了眼睛！
　　“小仙君，你醒啦！”他惊喜地开口，连忙再次在护心罩中聚集灵力。
　　他眼前的少年脸色苍白，攥着他的手稍稍松开，他哑着声音，问道：“玉罗仙君在何处？”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俺有点卡文，想着一口气写多一点一起发上来，最近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太定时qwq


第47章 
　　==================
　　“仙君……仙君似乎出去了。如今应该和净尘大师在诵经堂吧……”小弟子说道。
　　谢寄凡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愣了愣。
　　大约，又是仙君的一位故人。
　　他敛下眉眼，想到自己昏迷时漫长的梦境，心中空落落的，又不安至极。
　　没能见到她，他始终内心惶惶。
　　“小师父，可否带我去见仙君？”谢寄凡恳求地问道。
　　“这……您才刚刚苏醒，还是在此休息片刻吧？”佛门小弟子为难地说道。
　　而就在此时，禅房大门处传来一声响动，清淡的百合焚香气息隐隐约约地透进。
　　谢寄凡松开了身前小师父的手，他终于安心。
　　是仙君来了。
　　佛门小弟子见玉罗仙君回来，连忙退了出去。颜如昭走进禅房内室，隔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与谢寄凡遥遥相望。
　　颜如昭绕过那扇屏风，便看见少年浅淡的眉眼，专注地凝视着她。眉间的那颗红痣恢复了颜色，灼灼地吸引着她。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
　　“还疼吗？”她轻声问道。
　　“不疼了，仙君。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谢寄凡开口。他声音还有些哑，轻咳了几声才将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跟在我身边，我却没保护好你。”颜如昭垂眸，她认真地承诺，“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谢寄凡眼中却莫名露出一点神伤之色，他摇头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是我执意要跟着仙君。”
　　“是我该保护仙君。”
　　他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一片衣角，同她说：“仙君不要有任何歉疚之情，我心甘情愿，况且，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
　　谢寄凡露出一个笑容，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证明自己如今已经好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曾失去呼吸，差一点儿魂魄就要离体。若她没护住他的金丹，此刻世间已经没有谢寄凡这个人了。
　　颜如昭此刻想，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明明力量微薄，却愿意付出所有挡在他身前。
　　“保护”这个词，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同她说过了。
　　在鸿蒙与道士的阴谋败露之前，岑溪曾说她天真，闭关了三千年后，反而看不懂人心。
　　可如今颜如昭觉得，自己也许的确是看不懂人心，但她感觉得到。
　　“就算……我没有办法回应你的感情，你也愿意跟着我吗？”颜如昭感觉，自己似乎问过好几次这样的问题了，然而少年的回答永远是相同的。
　　“我当然愿意！”谢寄凡刚刚苏醒，头脑还有些不清晰，他听颜如昭这样说，还以为她是又要抛弃他。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颜如昭的袍角，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请仙君别赶我走……”他语气滞涩，“仙君将我，将我当什么都行，当做下属杂役也无妨，当做炉鼎，当做男.宠也……”
　　颜如昭扶额，他当真越说越离谱。
　　“可以了。”她抬手，轻轻地点在他唇尖，无奈地说：“我当你是我的弟子。”
　　谢寄凡怔怔地望着她，颜如昭手指的冰凉温度停留在他的唇瓣上，他一时大脑混乱，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还当他是她的弟子。
　　在锁仙牢中被抛弃那一刻的痛苦太过深重，谢寄凡甚至无数次午夜梦回，听见颜如昭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
　　“我们的师徒情分，到此为止吧。”
　　他无数次冷汗浸透，眼眶通红地醒来，意识到这是梦，却又不仅只是梦。胸膛像是被开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寒风穿透他，他找不到自己的归属了。
　　颜如昭就是他的归处。
　　可此刻，仙君仍是那副慈悲面貌，她静静同他说：“我当你是我的弟子。”
　　谢寄凡恍然觉得，仙君的这句话便像是什么灵丹妙药，将他那颗空洞的心脏缓缓填补。
　　刚刚离开禅房的佛门小师父曾在他醒来时喃喃过一句：“还好你伤在我们佛门附近，有了护心罩，让你复生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谢寄凡却想，此刻的他，才是真正复生了。
　　他的生或死，乐与悲，早已全数缠绕在颜如昭一人身上。
　　谢寄凡捏着她的衣角，舍不得松开，他轻轻扯了扯，唤她道：“师尊，我们回宗门去，好不好？”
　　他声音低哑，又重新唤了她师尊，像是一只温顺的大狗狗。
　　之前说不再与他做师徒，谢寄凡便真的不敢再喊她师尊，而如今再次听见这样的称呼，颜如昭莫名地觉得有些新奇，以至于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答：“佛门清净，你还是在此处多休养几日。”
　　谢寄凡平时没有忤逆过她，此刻却显得有些急切：“我不要紧的，师尊，我们回去好吗？”
　　颜如昭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种问询的眼神望着他，谢寄凡便忍不住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并不好的梦。
　　他梦见他和颜如昭再次被鬼魅幻境包围，而他们对彼此举起了剑。
　　谢寄凡光是回想，便觉得毛骨悚然。
　　他当然知道一个梦算不了什么。
　　可是……他和仙君之间的种种，都是起源于梦境。
　　谢寄凡此时只想让颜如昭尽快回玉罗门，他不想让她遭受任何可能的危险。
　　但他又想，仙君会不会觉得他只是在说些梦话？况且，她或许在佛门还有事需要做……
　　但颜如昭听了他的话，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下决定：“你再修养一日，然后我们就回宗门。”
　　“好！”谢寄凡终于绽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他体力不支，和说完这些话后，便已耗费了许多精力。护心罩仍在起着作用，乳白色的光芒浓烈了些。谢寄凡仍留恋她在身边的时光，不愿颜如昭离开，便一直想方设法地找话题，试图将她留下。
　　只是最后说着说着，自己却慢慢闭上了眼睛。
　　禅房内由灵力控制的火烛仍在燃烧，将二人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颜如昭无奈地看着昏睡过去的少年，他的手指仍握着她的袍角，好似那就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颜如昭轻轻地将他的手放回床榻上，少年的手指软和，让她不禁想起那一夜。
　　他握住她的脚踝，很温柔的力量，手下的温度却滚烫。
　　颜如昭捻了捻他的指尖，起身将烛火熄灭，这才退了出去。
　　一日后，颜如昭顺利带着谢寄凡离开佛门，巫颐的存在让他们行事方便了许多，他甚至对灵犀石施了法咒，让他们能远离幻境的侵袭。
　　颜如昭吸取上次的教训，御剑飞行，远离人烟和奇怪的地形。保险起见，她还在凝霜剑上结了一层结界。
　　谢寄凡伤势未愈，他盘腿在剑身上打坐，阖目养神。
　　却在这时，他感到自己手腕上传来了一阵浅浅的冰凉。
　　“啪嗒”一声。
　　他睁开眼睛，目光所见之处，是一串手链，带着一只小小的莲花挂饰，上面有一点锈迹。
　　“它能让你抵御魔气和鬼气。”颜如昭解释道。
　　谢寄凡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喃喃道：“我还配吗？”
　　他还配拥有莲归玉吗？
　　“凝神，别让刚汇聚好的灵力又跑了。”颜如昭用手指轻弹他的额头。
　　“戴着吧。”她说，“别再让我有收回它的机会。”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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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带着谢寄凡回到芙蓉仙山时，已是深夜时分，玉罗门内除了守门的弟子，一片寂静。
　　可芙蓉仙山上却亮了一点微弱的光，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回来。
　　待颜如昭御剑停在山头上，才发现，那是凝霜阁中的一盏烛火。
　　芙蓉仙山知道她要回来，以此迎接她。
　　跟在她身后的谢寄凡时隔这样久，再次回到故地，他这次不会再被结界挡在山脚下，束手无策，而是被仙君堂堂正正地带了上来。
　　他戴着她的莲归玉，身上有她的气息，芙蓉仙山便不再拒绝他。
　　颜如昭解了仙山上的封山结界禁制，带着谢寄凡去朱雀阁。
　　然而此刻守山小仙东叶不在山上，她没有朱雀阁的钥匙。
　　颜如昭摸了摸鼻尖，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同谢寄凡说：“当时我让东叶关了朱雀阁，却忘记从他那儿拿回钥匙了……”
　　芙蓉仙山上的建筑，每扇门都配有一只灵钥，没有那钥匙，即使是用灵力也无法打开。
　　这么晚了，现在再去找东叶也不方便，颜如昭便只好将谢寄凡带回她的凝霜阁。
　　还好凝霜阁外间还有可以落宿的地方。
　　芙蓉仙山上处处是灵气，即使他们离开了这么久，室内也仍一尘不染。
　　“你就先睡在这里，明日找东叶拿了钥匙，你再回朱雀阁。”颜如昭指着外间一处宽敞的坐塌，这样吩咐他。
　　谢寄凡望去，才注意到，那坐塌之上，放着颜如昭曾赠他的古琴。
　　琴弦断了一根。
　　他记得，那是在仙门大会结束时的宴会上，妖皇燕苍为了羞辱他，让当着众人的面弹奏一曲。他暗地里送去的灵力威压被燕苍尽数送回，而颜如昭暗地替他挡下了。
　　她的手指按在古琴边缘，注入了一丝灵力。
　　而谢寄凡不久前在妖界时，燕苍同他提过这只古琴。
　　之所以弦断，是因为他在那时已经爱上了仙君，而仙君却対他无意。
　　断弦无法重接。
　　谢寄凡伸手，轻轻抚上琴身。
　　他想，没关系。弦断不能接，人却能重新赎回自己犯下的罪。
　　即使颜如昭永远也无法爱上他，这也没关系，他本来奢求的就不是这个。
　　能够留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年年岁岁，他会陪伴她，照顾她。
　　谢寄凡会是玉罗仙君最忠诚的影子。
　　……
　　颜如昭在安顿好谢寄凡后，就离开了凝霜阁。她暂且还不想休息，而是带着外出找回的三个仙器，在山顶上布置结界。
　　芙蓉仙山上看着安全无虞，一切都很宁静。芙蓉花为她的到来而盛开，沁出淡淡的香气。然而颜如昭却能感觉到，山顶上方，云雾缭绕之处，一直隐隐有一只眼睛在试探地窥视着。
　　那是天道。
　　知道她回来了，天道便收回了那些用来警示威胁她的乌云，而颜如昭这几日没有入睡过，即使在夜间也只是打坐调息，天道没能找到再入她梦的机会。
　　可这并不代表，祂离开了。
　　事不宜迟，颜如昭将雪水拿出，在后院浇灌一株芙蓉花，随后又将鬼玉环和灵犀石注入灵力。有了这三样物什，她终于可以开始编织一个巨大的结界。
　　结界由凝霜阁为中心向外慢慢展开，而与此同时，层层云雾之上，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涌动。
　　颜如昭不管不顾，兀自继续着。
　　她不会再畏惧天道，也不会再受祂制约。
　　即使到最后极有可能会是鱼死网破的结局，颜如昭也并不畏惧。
　　天道一定是想利用她和谢寄凡做些什么，祂存了私心，不再是从前那般公允慈悲。
　　颜如昭曾经在天元泉中窥见过上界的一角，她知晓天道并不是生来便是天道，祂在成为天道之前，曾是一位修无情道飞升的上神。
　　祂没有情绪，没有喜怒，不生爱恨，因此继承了上一任天道的意志，掌管人间的因果奖罚。
　　可即便如此，天道也并不是真的那般公正不阿。
　　祂同样也是上界权力斗争的一部分。
　　颜如昭在离开天元泉后，天道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将她视作下一位飞升的候选人。天界已经太久没有新鲜血液，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修者加入，而颜如昭无异于是最好的人选。
　　这也是为什么她迟迟不愿意飞升。
　　听着威风十足，但也不过是去天界作为上神们的一颗棋子。
　　然而，她可以一直压制自己的修为，天道却等不及了。
　　颜如昭不再理会云雾之上的那道目光，她用看不见的结界将那视线抵挡在外。
　　等做完了一切后，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日凌晨。
　　天光初现，微弱的光线洒下，颜如昭回到了凝霜阁。
　　谢寄凡已经陷入了睡眠，他伤势未好全，沉沉地伏在坐塌上，一只手还揽着那只断了弦的古琴。
　　是她从前赠给他的。
　　颜如昭走近了些，少年在梦里似乎嗅到了她的气息，不自觉地靠过来。他的额头蹭上她的衣袖，颜如昭忍不住摸了摸谢寄凡的头发。
　　少年陷入梦境，看起来很乖顺。
　　他手上戴着莲归玉手链，而她的结界也正在延展。一切似乎都在变得平静。
　　颜如昭想，挺好的，她还能最后享受一下这样平静的岁月。
　　……
　　谢寄凡睡醒之后，天光大亮。
　　重伤的修者有时会靠睡眠来恢复灵力，他醒来后，觉得一身轻松，拉开衣襟一看，结痂的伤口比之前两天已经好了不少。
　　大约是得益于芙蓉仙山的灵力充沛。
　　谢寄凡看见隔断处的纱帘被放下，仙君似乎在内室歇下了。他不愿打扰颜如昭，便轻手轻脚地下山去找东叶拿钥匙。
　　他总不能一直宿在仙君的凝霜殿。
　　此时正值清晨时分，玄明宗上，用功的弟子已经开始了训练。谢寄凡乘着祥云降落时，便看见眼前的空地处剑光凌冽，一群弟子们正在两两比试。
　　不出他所料，人群中有余林的身影。在他离开宗门的这段时间，余林似乎又进阶了不少。
　　余林也很快看见谢寄凡，他和対战的同门说了句什么，二人结束战斗，他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余林深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谢寄凡的肩膀，“你去了这么久，我几乎要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他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叹道：“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寄凡苦笑道：“这么明显么？”
　　余林摇了摇头，“新伤加旧伤，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要的。”谢寄凡这样回答他，神情认真，“我还要留着这条命供仙君驱使。”
　　余林顿了顿，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在此时，东叶也出来了，他见到谢寄凡便眼睛一亮，飞奔过来拉住他的手臂，“谢师弟！你回来啦！”
　　“仙君呢？仙君也回山上了吗？”
　　芙蓉仙山封山的这段时间，东叶一直待在玄明宗，他不知道仙君去了哪里，而谢寄凡也走了。他从前是玄明宗的弟子，在这里倒不觉得寂寞，只是，还是很想念芙蓉仙山上的风景，更想念仙君和谢寄凡。
　　谢寄凡笑着应道：“嗯！仙君也回来了。”
　　他拿来了钥匙，东叶还是依依不舍，说什么也想跟着他去芙蓉仙山上见仙君。谢寄凡拗不过他，他想着，说不定仙君也想见东叶了，于是便告别余林，乘着祥云将他也带了回去。
　　回到凝霜阁时，颜如昭已经起身了，她正坐在外间，手中摆弄着谢寄凡的古琴。
　　谢寄凡走进时，难得看见她露出一点纳闷的神情，高高在上的仙君困惑地看着手中的琴，喃喃道：“怎么修不好呢？”
　　颜如昭昨日才回到宗门，岑溪已经传音过来过，他知道她在支撑结界，于是便没有给她安排任何门派事务。
　　而颜如昭在外面东奔西走了这么久，忽然回到宗门闲下来还有些不习惯，于是便在芙蓉仙山上闲逛，摘了几朵花后，她忽然想起来，谢寄凡的那只古琴，似乎坏了。
　　颜如昭便好似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般，开始修琴。
　　可这琴却好生奇怪，明明说是用什么万年檀木制成的，却让颜如昭觉得是个毫无灵力的死物，她怎么摆弄，都无法重新接上断弦。
　　“仙君，算了。”谢寄凡忍下心中的一抹隐痛，伸手阻止道：“我的乾坤囊里还存了别的古琴，这个坏了也没事，我还能为仙君奏乐。”
　　“好吧。”颜如昭本来也只是拿来解闷的，听他这么说，便只觉得这妖界的物什太怪异，并没有多想。
　　东叶及时地从谢寄凡身后窜出来，大声喊道：“仙君仙君！您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您还需要我守山么？”
　　颜如昭见了他，有些惊喜：“东叶？你让谢寄凡将你带上来的？”
　　东叶兴致勃勃地和仙君叙旧，谢寄凡走到一旁，抱起了被仙君撇在一边的古琴，神色略显黯淡。
　　它是修不好的，谢寄凡知道。
　　破旧的古琴就如同他卑微的爱意，主人兴之所至时捡起摆弄，等不再在意后，便只能留在角落，与寂寞为伍。
　　但即使是这样，谢寄凡也留恋于她那一时的兴致。即使只有片刻也好，片刻也好。
　　那都是上天的恩赐。
　　颜如昭愿意対他断了弦的古琴花心思，这已经足够让他心中充盈起来。
　　东叶和仙君聊完，便自告奋勇地要去收拾谢寄凡的朱雀阁。他拿着灵钥跑远了，谢寄凡本来想跟上，却被颜如昭叫了回来。
　　“寄凡。”她收起了刚刚的笑容，神情平静了些许，同他说，“东叶收拾完之后，你便带他下山吧。”
　　谢寄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感觉到，仙君的决定应该和她昨晚在芙蓉仙山上做的事情有关。
　　他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却感觉得到，颜如昭似乎在用她从外面寻来的东西做些什么。
　　就像是上次颜如昭为了打开须弥幻境而将他放在玄明宗一样，这次，她也不想让东叶久留。
　　“那……那我呢？”谢寄凡敏锐地捕捉到颜如昭话语中的模糊。
　　她说的是让他带东叶下山，那他……也要离开吗？
　　“……你什么？”颜如昭的神色茫然了一瞬，很快，她明白谢寄凡在担忧什么。
　　“想什么呢？你带他回玄明宗后，便回来呀。”她无奈地说，“我都让东叶去收拾朱雀阁了。”
　　“你若走了，谁来为我抚琴呢？”仙君笑了，她伸出手，谢寄凡顺从地低下头，让她冰凉的手指戳上自己的额头。
　　谢寄凡觉得自己胸膛中空洞的地方像是开满了一簇鲜花，他想，他其实已经满足。他之前所求的，不就是做一个対仙君有用的人么？
　　能被颜如昭需要，是他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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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我明天一定会更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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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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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咋咋呼呼的东叶为芙蓉仙山带来了一点热闹，又很快离开。
　　颜如昭在结界成型后，每日都要耗费大量灵力维持，因此总有些神色恹恹。
　　天道仍然在蛰伏，颜如昭每日打坐时，与芙蓉仙山结合的片刻，能感受到山顶上方越来越浓烈的压制，那是天道在聚集力量。而层层乌云又再次席卷而来，门内弟子或许还没有察觉，但颜如昭前几日已经接到不止一个长老的传音询问了。
　　颜如昭只能稍加安抚。
　　她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到，如今，就只有等待了。
　　她日日都待在芙蓉仙山上，宅在凝霜阁中，倒有些像她那三千年间的闭关时光。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现在身边有了谢寄凡。
　　谢寄凡很显然也感受到了她最近的精神不济，她只和他交代过天道的存在，却没有告诉过他自己为什么要收集那些仙器，也没有同他说过自己如今在做些什么。
　　她没有说，他便也不问，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侧。
　　谢寄凡虽然看起来情绪稳定，但颜如昭知道他每天都在想尽办法地哄她开心。
　　先是为她弹琴，等她将自己喜欢的曲子都点了个遍之后，又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乐器，仿佛他一个人便能开一个乐坊似的。
　　颜如昭无奈，便拉了谢寄凡教他下棋，两个人落子都慢，一盘棋能下一天，就这样消磨时光。
　　然而没想到，谢寄凡学棋也学得快，刚开始颜如昭为了不让自己赢得太轻松，还会让他几个子。到了后来，他竟已能和自己勉强打个平手。
　　颜如昭想，自己第一次收徒，便收到个这样聪明的，倒让她有了些成就感。
　　这样闲散的时光不知过了几日，某日清晨颜如昭结束打坐，起身时，却发现谢寄凡守在凝霜阁门前，不知站了多久。
　　此时秋风乍起，凝霜阁门前种了棵梧桐树，落下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勾住了他的发丝。
　　有那么些萧瑟疏落之感。
　　“仙君，生辰喜乐。”少年站在她身前，眼神纯净而赤诚。
　　颜如昭愣了半晌。
　　她都忘记了。今日是她的生辰。
　　过去的几千年中，她几乎不过生辰，偶尔记起来，大概率也错过了时间，她也并不会去在意。
　　倒也不是没有人记得，只是大部分都是各个宗门里负责交际往来的弟子们记着，即使她没有办生辰宴，也会定时给她献上贺礼。
　　至于岑溪……他不忙的时候大概会送上句“生辰喜乐”，宗门事务繁忙时，他也无暇分心给她这个在芙蓉仙山上躲懒闭关的家伙。
　　颜如昭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听见过这样一句正式的生辰祝福了。
　　谢寄凡显然是一直记在心里，在门口守着，一定要做第一个亲自同她说这句话的人。
　　少年人执拗的小心思和仪式感。
　　但颜如昭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她笑了，伸手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有没有生辰贺礼？”
　　谢寄凡上次给仙君送礼时，遭到了人皇的一记重击。人皇地位尊贵，能大手笔地拿出那样大一块龙涎香，他那些廉价的点心和糖画顿时黯然失色。
　　后来再想起那日，谢寄凡其实仍会羞愧。
　　他不怨怼人皇抢了先，也并不怨天尤人。
　　谢寄凡只是觉得，的确是自己思虑不周。仙君的确不常去人间，也许未曾尝过那些点心，可是，那终究只是寻常之物。
　　他的仙君，岂是能用这些寻常之物敷衍的？
　　谢寄凡每每想起那次的赠礼，便觉得自己实在思虑不周。
　　他一直在找一个机会，能够向仙君呈上更加用心的礼物。
　　谢寄凡知晓颜如昭的生辰。他第一次被送上芙蓉仙山时，送他来的仙长以为他是玉罗仙君看上的炉鼎，同他传授了许多仙君的信息。
　　其中便包括她的生辰时日。
　　谢寄凡当初对此事厌恶至极，那仙长说的他也不屑一顾，只是不知为何，却仍旧印在了心里，一直记到现在。
　　他此时倒有些庆幸自己出众的记忆力，否则，他也没有机会在这日当面为仙君送上一句“生辰喜乐”。
　　谢寄凡望着颜如昭朝他伸出的手，第一次胆大妄为地轻轻握住。是小心翼翼的力道，若仙君稍有回避之态，他便会立即放开。
　　可颜如昭任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触及她手指冰凉的温度，谢寄凡一时鼻尖有些酸。
　　“当然有，当然有的。”他忍下所有的心绪，开口道：“仙君可愿意随我来？”
　　颜如昭便有些好奇。
　　她的这小徒弟，为她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谢寄凡先是带她乘上了一朵祥云，颜如昭上去时，便感觉那祥云似乎与普通的祥云不太一样，而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云朵便轻飘飘地将她的身躯捧起，幻化成了一匹马的模样，让她与谢寄凡前后共乘着。
　　“诶？”颜如昭愣了一下，随后，祥云化成的马便在清晨的芙蓉仙山上迈开了大步，一直迈上了天空。
　　谢寄凡坐在她身后，轻轻地扶着她的手臂，少年温热的身躯环着她，祥云马越走越高，来到了结界之下的天际。
　　从这里，他们可以俯瞰整个玉罗门的景象。
　　颜如昭还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自己的宗门，她一时连话都忘记说，只是沉浸在这样新奇的体验中。
　　祥云马再次迈开步子，奔走了起来。
　　天际的风是舒适的凉意，颜如昭浸润清晨的空气中，她发髻本来就松散着，这时已经全数散在背后，随着祥云马的速度刮蹭着谢寄凡的脸颊。
　　仙君的发丝，也仍是那道百合焚香的气息，浅浅淡淡，沁人心脾。
　　她的发尾触及谢寄凡的力道很轻，带着一丝的痒意，渗进了他的心间。
　　“仙君，您坐稳。”谢寄凡手下施了个法术，身下的祥云顷刻间又幻化成了一只猛虎，只是猛虎看着虽凶，却乖顺地趴在二人身下，载着他们在虚空中爬行。
　　颜如昭实在是没想到，简单的一个幻形小法术，竟然能被谢寄凡这样用出花来。
　　接下来，颜如昭像是点菜一般把想要的坐骑都点了一遍，最后，他们是乘着一只祥云化成的秋千，荡着荡着来到了一处弟子山的上方。
　　这是一处剑修的山头，此时用功的弟子们已经出来训练，颜如昭在这儿稍稍停留了片刻，眯着眼睛看着山上弟子们尚显青涩笨拙的动作。
　　她看着看着便不禁笑了，指着一个离他们最近的小弟子说道：“哎呀，这小孩怎么连最基础的剑法都不会？怪不得要这么早出来练功。定是他师父偷懒了，下回我要骂骂他师父去。”
　　谢寄凡好奇道：“仙君怎么就知道是他师父偷懒了？”
　　“教不出好徒弟，当然是师父的过错。”颜如昭足尖在空气中轻点，带着他们的秋千晃晃悠悠的，“你看，像我这样优秀的师父，才能教出你这样优秀的弟子。”
　　她仰起头，很骄傲的模样。
　　谢寄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一瞬间有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谢寄凡想，从前仙君便是这样对他的，全然的信任，偶尔露出骄纵的一面，也并不在乎会失了尊严。
　　可后来，师尊不要他了。他不再拥有能看见她这一面的特权。
　　是他大错特错。
　　如今，颜如昭再次对他展颜，再次用这样轻快的语气同他说话。
　　谢寄凡只觉得这一瞬间弥足珍贵，足够让他珍而重之地捧在心口藏起来，日日回味。
　　颜如昭没有在意他片刻间的神色变化，又被其他的弟子吸引了视线。谢寄凡陪着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仙君，这一切，都归功于您。”
　　颜如昭回望过来，忽然有些明白谢寄凡为何要费尽心思，为她呈上这样的礼物。
　　她心中装着事情，整日待在凝霜阁中，谢寄凡不问，却一直在想办法让她开心些。
　　他想带她来广阔的天际，让她看看玉罗门的这一切。
　　芙蓉仙山上的晨露，天际的微风，古老的山脉，还有山上练功的弟子。
　　这是她创造的一切。
　　颜如昭慢慢敛下眉眼，她轻声说：“你有心了。”
　　“还没完呢，仙君。”谢寄凡笑涡浅浅，他拉了拉祥云秋千，祥云便听了他的话掉头回芙蓉仙山。
　　芙蓉仙山很大，但真正能居住的地方只有几处楼阁宫殿，但由于颜如昭长久地独自居住，大部分的地方都荒废了。即使是后来谢寄凡来了，也不过是多开辟了一处朱雀阁。
　　而现在，谢寄凡将她带去了后山。
　　这里原先不过是一片荒芜，生长的草木虽然有灵，但却杂乱无章，野蛮地占据了一大片山头。
　　可如今，颜如昭入眼处，是一片青绿的草地。她从寝殿出来，此刻还赤着足，她踏上柔软的草地，清新的空气将她包裹，前方，一只跛着足的小狗兴高采烈地朝她奔来。
　　它跑得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定，眼中只有她一个身影。
　　颜如昭认出来了，这是几千年前被她丢弃，又在前不久从妖界的山头上找回的那只小狗。
　　她蹲下，给它顺了顺毛，小狗便柔顺地趴下，蹭蹭她光滑的脚踝。
　　她将小狗抱起，再往前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巨大的榕树。这棵榕树她记得，在芙蓉仙山上生长了多年，但其实其中的灵核早已死去，剩下的，只有巨大的外壳，和空心的内里。
　　榕树垂下须条，遮天蔽日，树洞中本是杂草和小型灵兽的居住之处，但现在，被谢寄凡改成了一个小小的树屋。
　　里面堆放着几本她常看的书，一张小几，上面放着热腾腾的仙茶，茶盖下正泛出白雾，香气沁人。
　　是她最爱的白雾香片。
　　颜如昭回头，看向谢寄凡。
　　她此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想去寻找为她做了这些的少年。
　　谢寄凡就站在她身后。
　　好像很多次，她回头看他，他都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守望着她。
　　他像一只听话的影子，一柄趁手的剑。
　　颜如昭站得这样高，这样强大，一挥手便有万人敬仰。可却从未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事事以她为先，用尽心血，为的不过是让她开心。
　　他甚至不需要她的任何回应。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应该还是要给出一点回应的吧？
　　颜如昭想，她还是不会，可是，她见过别人是怎么做的。
　　在人间的七夕佳节那日，深情的男子为身边的女孩捧出一盏他在灯谜铺子中赢来的花灯，女孩踮起脚尖，在身前郎君的额间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一个吻落在了谢寄凡额间的红痣上。
　　颜如昭离他这样近，谢寄凡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境中，而非现实。
　　她周身的淡淡香气萦绕在他鼻尖，仙君的唇瓣柔软，那吻不过如蜻蜓点水一般，却仿佛像是一个烙印，在他额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滚烫的。
　　谢寄凡知道，自己和仙君之间从未有过一个吻。
　　即使是在人间的那两日，他所求的也不过是让她快活。
　　亲吻这件事情，好像太过亲密，而他们并不是那般亲密的关系。
　　谢寄凡那时几乎被心中的爱意缠绕得走火入魔，他只是在想，人皇可以，他为什么不行呢？
　　他可以有比人皇更低的姿态，做更卑微的事情。
　　只要仙君喜欢，怎么样都可以。
　　而此刻，他却得到了颜如昭的一个吻。很轻，却代表着她的心意。
　　谢寄凡原本以为，他永远也求不到仙君的一个回眸，仙君的一点点回应了。
　　毕竟，高高在上的玉罗仙君从不为人回首。
　　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仙君的爱慕之情时，他便也很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悲苦的未来。
　　——爱而不得。
　　谢寄凡清醒地沉沦在这样的爱中，他看着自己这样沦陷，可他甘之如饴。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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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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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爱一字，好像是没有道理的。
　　只因为那个人是仙君啊。
　　是赠他纸鹤的颜如昭，是对他笑的颜如昭，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树林幻境的颜如昭。
　　他留恋于她的每一次弯起的唇角，每一个清澈的眼神，每一次温柔的触碰。
　　颜如昭落下了那一枚吻后，缓缓地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谢寄凡却抓住了她的衣袖。
　　“师尊等等。”他说。
　　谢寄凡从乾坤囊中拿出了一只簪子。
　　簪子上嵌了一只玉雕成的芙蓉花，玉质温润，却流转着如碎银般细碎的光芒，精致极了。
　　他将簪子虔诚地递给仙君。
　　颜如昭一眼就认了出来，簪上的玉来自于炽翎谷。在终年不灭的鬼火灵力耗尽后，会化作一滩黑色的灰烬，从那灰烬中，可以提炼出一种名为“银玉”的物质。
　　虽然鬼火总被人视为不祥之兆，阴森又可怖，可源于它的银玉却拥有璀璨的外观，是修者们眼中象征平安祥和的圣物。
　　然而，鬼火难遇，灵力耗尽的鬼火更是凤毛麟角。更何况鬼火熄灭后的灰烬只有浅浅一捧，最多也只能提炼出那么一点银玉。这簪子上的芙蓉花虽不大，却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才能汇聚出来。
　　颜如昭想起前段时间谢寄凡白日在凝霜阁陪伴她下棋读书，夜里朱雀阁也还常常亮起烛火。
　　原来是为了这只簪子。
　　“……你在炽翎谷，这是收了多少鬼火的灰烬回来？”她将簪子握住，轻轻捻动，玉质的芙蓉花中仿若装满了星辰，流动着轻柔的银光。
　　“玄明长老让我带去的灵植能压抑鬼火的灵力。”谢寄凡见她像是喜欢的样子，松了一口气，“鬼火灭了后，我便将灰烬收集起来，后来才知道，这其中还能提炼出银玉。”
　　谢寄凡想，只有这样的物什，才能配得起他尊贵的师尊。
　　他为它花费时间，却并不觉得艰难，他怀着满心的喜悦。
　　“师尊……”他见颜如昭又不说话了，心里再次升起些忐忑来，“您若觉得不好看，收起来便是……”
　　就算不喜欢，也请您别退还，即使是束之高阁也好。
　　可颜如昭却抬起头，笑容柔软得像三月的春光。
　　她说：“我喜欢的。”
　　“喏，你替我戴上。”
　　颜如昭在木屋中席地坐下，谢寄凡半跪在她身后，捧起她柔软的青丝，他手有些抖，还有些笨拙，但最终还是挽好了发髻。芙蓉花簪插在仙君的发髻上，映衬着她白皙的侧脸。
　　谢寄凡在心中默默地想，银玉戴在了仙君发上，愿颜如昭从今以后，平安喜乐。
　　颜如昭端起白雾香片抿了一口，他们二人身下的祥云化为不规则的云雾，在颜如昭的脚踝间亲昵地缠绕，很快，便漂浮到木屋旁边，再次化形成一架秋千。
　　颜如昭看着乖巧的祥云，扑哧一笑：“若是被岑溪看见，他这个老古板又要训人了。”
　　如今在修真界，能用来通行的祥云极为稀少。祥云只会出现在古老山脉附近，而如今，只有几处大宗门能坐拥这样的好地势。
　　玉罗门便是其中之一。因此岑溪为了表示对祥云的尊重，从来只允许高阶仙长使用。
　　然而此刻，“尊贵”的祥云却在谢寄凡的小术法下变幻着形态讨她欢心，看上去还很喜欢自己的新模样。
　　颜如昭却没想到，自己刚刚提起一句岑溪，便立即收到了停云的传音。
　　【阿昭姐姐生辰快乐！】
　　停云甜甜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一句告状似的抱怨：【岑溪这个大笨蛋！他连你的生辰都忘记啦！还是我提醒的他！不然他连礼物都会忘记……】
　　颜如昭心想，岑溪每年送来送去，也不过是些笔墨纸砚，亦或是些术咒剑法的残本孤本，无趣极了。
　　不送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停云那边的话语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岑溪来到了她身旁说话，片刻后，她便又回到了传音石旁边，声线欢快：【掌门大人说他没忘呢，今晚在登仙殿为阿昭姐姐设宴，要记得来呀！】
　　随后她的声音又渐渐飘远：【哎呀岑溪！你别抢我的传音石！我还要和阿昭姐姐聊天呢！】
　　又和停云闲聊了两句后，颜如昭结束了对话，很快便收到了岑溪的传音。
　　今晚的生辰宴会规模很小，只有门内的部分高阶仙长会参加，包括几位长老。
　　颜如昭神色稍稍沉了下来。
　　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生辰宴会。
　　天道来势汹汹，在芙蓉仙山上方聚集力量。而她的结界虽然难以察觉，但却躲不过门中几位长老的眼睛。
　　她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了。
　　谢寄凡敏锐地感觉到颜如昭情绪有些变化，他问道：“师尊，您要我随您一同去么？”
　　颜如昭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说：“你伤势还没好全，别去宴席上喝酒了，暂且留在芙蓉仙山吧。”
　　天道的事情，她其实一直想找机会和谢寄凡说清楚，但她却并不想在这样的宴会上说明。
　　谢寄凡垂眸，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说：“好，那我在这儿等师尊回来。”
　　夜晚时分，颜如昭换了件衣服，独自去登仙殿赴宴。
　　不出她所料，除了热情地扑到她怀里来的停云以外，其余的仙长们都是脸上带笑，笑容却不及眼底。
　　颜如昭不像岑溪，看着沉稳儒雅，实际长袖善舞。这么多年来，宗门各大长老与掌教的权力平衡皆掌握在他手中。
　　她却没什么兴趣和他们假惺惺。
　　颜如昭只是说：“诸位不必担忧。就算天塌了，也有我能顶着。”
　　她是认真的。
　　颜如昭与宗门中大部分弟子仙长并不熟识，可她有守护他们的责任。
　　她创立了玉罗门，便不会轻易地让它倒下。
　　就算到了不得已之时，她也会让自己的精魄留在这片土地上，庇佑后世弟子们。
　　长老们实际只是想要一颗定心丸，如今听了玉罗仙君的话，便稍稍放下心来。断月长老向来站在讨好她的这一边，此时便想要舒缓一下宴席间的气氛。他拍了拍手，一群舞者乐者鱼贯而入，丝竹声响彻登仙殿内。
　　停云悄无声息地蹭到了颜如昭身边，想偷偷喝一口她杯子里的仙酒。
　　颜如昭敲了敲她的脑袋，“小孩子喝什么酒？”
　　停云抱着头委屈地说：“阿昭姐姐，你怎么和岑溪说的一模一样。”
　　“他总是这个不让我干，那个不让我干的。”
　　“可我不是小孩子啦，我已经化为人形很久了，让我尝尝嘛。”
　　颜如昭看了眼岑溪，掌门大人显然注意到了停云偷偷摸摸的行为，他瞪了她一眼，随后给颜如昭传音：“停云酒量很差，别让她喝。”
　　而身旁的小姑娘却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拉着她的袖摆晃悠道：“阿昭姐姐，就一口，就尝一口。”
　　“……”颜如昭左耳听着岑溪的传音，右耳是停云的祈求，一时有些无奈。
　　终究，她还是拗不过身旁甜甜软软的停云，心想停云的确化作人形很久了，尝尝仙酒又不是大事。
　　况且……小姑娘扯着她衣摆的模样，让她不禁想起了芙蓉仙山上的少年。
　　即使是昏迷时，也蹙着眉，攥紧了她衣袖的少年。
　　颜如昭便有些心软。
　　“喝吧。”她给停云倒了一杯，推过去，“别理岑溪，那家伙就是个老古板。”
　　停云笑嘻嘻地捧起杯子，像小猫一般抿了一口。
　　岑溪无法在宴会上发作，只好疯狂地用传音轰炸颜如昭，好像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气急败坏的传音入耳，颜如昭干脆用灵力屏蔽了。
　　她和停云的小姐妹时光，这老男人还是别横插一脚。
　　颜如昭的视线从岑溪那边转开，看向了大殿中央的舞者们。大约是断月有心，殿中派来跳舞的弟子们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腰肢纤细，模样白净乖巧。
　　她一时看得有些晃了眼，心想断月这是又要搞什么鬼？下一秒，殿内奏乐的琴声忽然高昂起来，打碎了颜如昭的思索。
　　她又望向琴师的方向，奏乐的弟子们与众人之间隔了一道纱帘，透过纱帘，颜如昭看见了那琴师的轮廓。
　　她当即瞪大了眼睛。
　　琴声高昂之后，随即陷入尾调，很快结束。断月再次开口道：“这琴弹得倒是不错，不如上去给仙君敬一杯酒？”
　　纱帘后的少年动了动，举着杯子走了出来。
　　他脸上佩戴了面纱，身穿着洁白的弟子服，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少年来到她身边时，颜如昭不禁捏了捏他的手腕，“怎么？不是说待在山上么？”
　　谢寄凡偷偷下山，她倒不觉得生气，刚刚和仙长们绵里藏针地谈话，让她觉得有些无趣。直到她在纱帘后看见谢寄凡的身影，这才感到心中快活了些。
　　在这偌大的宗门中，除了停云，也只有她的小弟子同她亲近了。
　　谢寄凡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含着动人的水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和无害。
　　很好看。颜如昭想。
　　少年似乎想要开口和她说些什么，然而就在此刻，断月的声音再次传来：“仙君，宗门内有传言，说您似乎对之前收的弟子有些不满？这次我精挑细选了不少年纪小的弟子们……”
　　“仙君若是有意再收徒，大可以从他们中再挑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好苗子。”
　　断月话音刚落，便听得“啪嗒”一声，身旁少年倒酒的酒壶撞上了杯口。颜如昭转头看向他，谢寄凡眼中的一片平静此时消失不见，变成了委屈的神色。
　　少年像小狗一样赖在她身边不走了，他死死地抓住她的袖摆，誓要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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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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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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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清清嗓子：“多谢断月长老好意，还是不必了。”
　　“至于谢寄凡，他仍是我的徒弟。”
　　断月想要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有些讪讪，挥手让那群弟子下去。
　　颜如昭感觉到，身边少年急促的呼吸声终于平缓了一些。
　　她想，是她的“徒弟”这件事，好像对谢寄凡真的很重要。
　　【我还以为，师尊又不要我了。】
　　谢寄凡小小声地同她传音，手仍攥着她的衣摆。
　　颜如昭笑了，饮下他为她倒的酒。她望向他，谢寄凡面纱上的一点红痣灼灼，他眼神炽热，仿佛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经此一事后，宴席很快结束。颜如昭这才发现，她的注意力放在谢寄凡身上时，身旁的停云竟然背着她偷偷喝了这么多，原先放在桌上的酒壶如今只剩下一半。
　　小姑娘喝得醉醺醺的，乖巧地倚在桌旁。
　　颜如昭心虚了片刻，对上下座处岑溪的目光，假咳了两声。她摸了摸停云的脑袋，轻声道：“小停云？怎么喝这么多？你叫我怎么和你的掌门大人交代……”
　　停云的眼神已经没在聚焦了，但她乖乖巧巧的，也没有撒酒疯，只是靠着颜如昭的手臂，问道：“嗯？掌门大人？岑溪就是个……大笨蛋！”
　　她话音未落，岑溪见周边的仙长们都已经离开，三步并两步来到她身边，轻轻松松地将停云抱了起来。
　　停云喝醉了，连带着他腰间的配剑也在轻轻颤动。
　　叮叮当当的金铃声响起，停云很自然地搂上岑溪的肩膀，将头埋在了他的颈窝处。
　　颜如昭很清晰地看见，面前的掌门大人耳侧泛起了一片红晕。
　　然而岑溪面色仍然严肃，开口道：“我不是和你说了，别让她喝酒吗？”
　　颜如昭摸了摸鼻尖，垂下眼，“她没喝多少，再说了，小停云这么乖，又不会撒酒疯。”
　　“那是你不知道——”岑溪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噎了回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带着停云回去，还没忘最后警告颜如昭：“你以后别纵着她胡来。”
　　“另外……”他声线放低，“芙蓉山上如果有异动，记得让我知晓。”
　　颜如昭敛下眉眼，懒洋洋地握着酒杯，朝他挥挥手以示了解。
　　岑溪带着停云踏上祥云准备回掌门山，然而刚刚待在颜如昭身边还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突然闹腾了起来。
　　停云咬了他的脖颈一口，一个浅浅的牙印留下。岑溪揉了揉她的头发，“别闹。”
　　“我没有闹，阿溪。”她攥着男人的衣襟，“上次你喝醉酒，就是这么咬我的。”
　　岑溪的耳垂在昏暗的天色下彻底红透了，他低声劝哄道：“是我不好。乖，现在在外面……”
　　随时会有仙长经过他们身边。
　　他心想，上次还不是小姑娘闹着要喝，他只好陪她浅酌几杯。却没想到，停云将他库房中最烈性的酒给搬了出来。
　　再次醒来后，岑溪清净的书房内已经被停云弄得一团糟，他被她灌醉，伏在小姑娘颈侧睡了一夜。
　　还留下了一个牙印。
　　岑溪在心里暗骂自己，从袖中拿出一颗解酒丹要喂给停云。
　　小姑娘却偏头避开了。
　　“喝醉了不好么？”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喝醉了阿溪会一直陪着我。”
　　……
　　登仙殿中空无一人，微风灌进，只有几串骨铃在风中作响。
　　颜如昭放下酒杯，问谢寄凡：“你怎么忽然来了这里？”
　　少年扯下脸上的面纱，“是东叶同我说的，他负责承办您的宴会，说断月长老想要向您献上炉鼎讨您欢心。”
　　“他便让我顶上来了……我本以为您会拒绝，想着来为您演奏一曲再悄悄回去，没想到……”
　　没想到颜如昭真的让他上前敬酒了，并没有阻拦。
　　“师尊，若面纱下的不是我，您会带着对方离开么？还有，还有……您是否还想收徒？”谢寄凡凑近了些，他问话的声音很慢，不像在质问，反倒像在引诱。
　　少年湿漉漉的眼睛让颜如昭看得有些心痒。
　　“你在纱帘之后时，我就认出你来了。”颜如昭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至于收徒……我可没有这个精力应付个新弟子。”
　　谢寄凡又离她近了一点，他感受到仙君并未抗拒，于是抬头，小心翼翼地吻去了她唇畔的一点酒渍。
　　有些痒，像是颜如昭带回山上的小狗的轻蹭。
　　一小簇温柔而热烈的火苗被点燃，在大殿内缓慢地蔓延着，仙君扯着少年的衣领俯下身去。
　　谢寄凡倒在她身下，发丝散落，纯澈的眼神慢慢染上欲念，他捧着颜如昭羊脂玉一般的肌肤，虔诚地亲吻她。
　　夜风急促地灌进窗子，吹响了大殿内的骨铃，骨铃之下，是数座供奉的牌位，在殿内肃穆地李哲。
　　谢寄凡呼吸急促，半边胸膛露在空气中，他被凉风吹醒了些许，无力地握上颜如昭的手腕，开口道：“师、师尊……这里是登仙殿。”
　　“师尊”这样的词仿佛让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增添了些许兴味。
　　颜如昭浅浅地笑了，如冷艳的芙蓉忽地绽放，她扯下他的腰带，在他耳边呢喃：“再叫一声。”
　　谢寄凡隐忍地闭了闭眼，轻声劝她：“师尊……回去好不好？这里是……”
　　是供奉玉罗门陨落大能的地方。漫天神佛都在看着他们。
　　“整个玉罗门都是我的，我还要在乎我在哪儿做这事么？”颜如昭满不在乎地说。她声音清灵，在这种时候染上了一点点甜。
　　谢寄凡的手缓缓滑落，他没法说服她，只好顺从。
　　他从来都抗拒不了。
　　夜风由急变缓，在室内滚了一遭，染上热烫的温度。骨铃仍在叮叮作响，而谢寄凡却只听得见身上仙居的呼吸声。
　　“哎呀，可惜今日没将鬼玉环带出来。”到了后来，颜如昭有些累了，她伏在谢寄凡坚实的胸膛上，把玩着他的手指，“反正鬼王那家伙也不知被轮回送到哪里去了，这玩意大约以后得保存在我这里了。”
　　谢寄凡想起那物什便红了脸。那东西让曾在人间的他欲生欲死。
　　最后，他拿了披风将颜如昭裹住，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乘祥云回了芙蓉仙山。
　　仙君轻飘飘的，像一阵风，随时都会离开。
　　“您瘦了。”谢寄凡这样说。
　　他以前也抱过仙君的，自然感受得出来。
　　谢寄凡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颜如昭早已不是凡人之躯，即使因为之前的外出损失了些灵力，但回到芙蓉仙山上，她本该养回来的。更何况，他每日细心照料她，仙君怎么还会瘦下去呢？
　　谢寄凡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子。颜如昭没有回应，她阖着眼眸，脸颊靠在他的锁骨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总归是没有回答他。
　　回到山上后，颜如昭喜净，带着谢寄凡去月池泡温泉。
　　谢寄凡记得，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仙君身上那处月牙状的胎记。他后来吻过无数次的地方，在最开始是他复仇的凭据。
　　刚刚谢寄凡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淡淡的寂静萦绕着。颜如昭望着谢寄凡幽深的眸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将外袍甩上岸，却不小心打开了袖中乾坤，一堆宝物滚落了出来。
　　谢寄凡默不作声地上岸帮她收拾，却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块黑色的神秘石头。
　　这石头在仙君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物间显得格外不起眼，但正因如此，才吸引了他的注意。
　　颜如昭看见，便说：“这是我从佛门拿到的灵犀石。”
　　为了维持结界，她给鬼玉环和灵犀石都注入了灵力，鬼玉环被她放在了凝霜阁，但灵犀石需要随身携带，以修者身上的生气为食。
　　她想起自己如何都看不了谢寄凡过去的事情，便将灵犀石交给他，“你滴一滴血，注入些灵力试试，说不定能看见你的前世。”
　　颜如昭现在对这件事已经不那么热衷了，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回忆不能帮她对付天道。
　　更何况，她已经有了办法。
　　谢寄凡听她的话，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入。
　　他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黑色的灵犀石却没有任何反应。
　　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灵犀石上现出了一个复杂的小小图案，但谢寄凡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颜如昭眯着眼看着，心想这不对啊，他怎么连往生之门都打不开呢？
　　她没有怀疑谢寄凡的灵力，而是在自己的袖中乾坤中找出来岑溪给她的那本书，翻看对比后，她不可置信地说：“谢寄凡，你在哪里丢了你的一魄？”
　　谢寄凡震惊地看着她，颜如昭再次确认了一遍，这个图案的标志就是，修者缺了魂魄的一角，没有完整魂魄的修者，无法打开往生之门。
　　“我……”谢寄凡思绪纷乱，他在人间接触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么会就这么丢了自己的一魄？
　　“我会死吗？”谢寄凡一时有些无措，愣愣地问道。
　　颜如昭笑了，“死当然不会死，顶多让你的灵力减弱一些，不过我看这图案表示的，估计也就是缺了一个小小角。”
　　她比了个手势，又觉得不够明朗，就抓住谢寄凡的一缕头发，“大概这么一点的魂魄。”
　　“倒是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只是我觉得奇怪，什么人会偷偷拿走你魂魄的一角？又不是完整的魂魄，一点儿用也没有。”
　　“不过……倒是有找回的办法”颜如昭翻着那本古籍，指点道，“你把灵犀石带在身边吧，它跟着你的时间够久，也许会指引你找到你的那角魂魄。”
　　谢寄凡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要死不了，还能陪伴着仙君就好。
　　但颜如昭将这样郑重的宝物交给他保管，谢寄凡还是认真地收了起来。
　　仙君泡好了温泉，上岸披上外袍，她施了个小术法将她和谢寄凡身上的水渍都蒸干。
　　走出热腾腾的雾气后，谢寄凡才意识到，颜如昭的脸色有些苍白。
　　平日里颜如昭会上妆，刚刚去宴会时，更是盛装出席，可如今卸下粉黛后，她却显出些许疲累来。
　　仙君仍然美貌，谢寄凡一直认为，她并非人间俗物之美，而是有着神女般的面容。
　　可此刻，永远高高在上的神女却露出了一丝脆弱。
　　谢寄凡的一颗心缓缓沉下来。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一定和天道有关。
　　颜如昭要回去补眠了，她靠这样的方式吸取芙蓉仙山的力量。
　　谢寄凡守在外室，为她抚琴助眠。
　　等到感受到仙君的灵力波动慢慢平稳下来后，谢寄凡起身准备回朱雀阁。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能忍住，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间。
　　颜如昭平静地闭着眼，她的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一头青丝散在枕上，显得她面容如玉般白皙。
　　谢寄凡只有看着她，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
　　他想，不管是什么，若他能替颜如昭承受这些该多好。
　　仙君身侧不容有人侵入，若是别人离她这样近，大约她早已睁开锐利的一双眸，凝霜剑也早已出动将人斩下。
　　但谢寄凡不一样。她信任他的灵力，他的气息，因此他的靠近并不会打扰她的安眠。
　　少年半跪在她的床前，神情挚诚地守候了片刻，这才起身要离开。
　　只是走之前，他不小心被床前的小几绊了一下。
　　谢寄凡连忙将小几扶好，却没能错过上面放着的一本破旧古籍。
　　“炼魂术”三个字就这样撞进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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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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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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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古籍看上去破旧，页脚也有磨损，就这么静静地摆在床头的小几上。
　　谢寄凡平日里不会擅自进入凝霜阁的内室，颜如昭恐怕没想过这本古籍会被他看见。
　　他很快离开了凝霜阁。
　　只是，书页上写着的字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脑海中抹去。
　　谢寄凡在玄明宗上课时，听说过炼魂一术。
　　这是一种几近失传的禁术，只有灵力与神魂极为强大的修者才能使用。
　　具体的操作手段谢寄凡不知道，讲课的仙师也没有细讲，只是说那会是极为痛苦的一个过程，将躯体与神魂分离，将神魂的力量释放，从而激发出数十倍的灵力威压，足以抵御千军万马。历史记载，曾有金丹期修士用此术与大乘期修士同归于尽。
　　只是，用了此术之人，最后会灵力耗尽，精魄碎裂，形同废人，只拥有凡人的寿命，很快就会死去。更有甚者，在使用炼魂术之时会爆体而亡，肉身直接粉碎。
　　谢寄凡走到朱雀阁门口，抬头望向黑压压的天际。
　　乌云滚滚，却被一层透明的屏障拦在宗门之上。
　　谢寄凡其实明白颜如昭要做什么，只是他不知道，她要选择如此决绝的方法。
　　明明，她看上去还一切如常。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笑着同他纠缠。
　　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够令她留恋的东西了么？
　　亦或是……
　　谢寄凡眸光沉沉，注视着虚空之上的云层。
　　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解决天道这个麻烦。
　　第二日，谢寄凡来到凝霜阁时，颜如昭已经起身了。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正盘腿坐在榻上，摆弄着几本文册。颜如昭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你昨日什么时候离开的？”
　　谢寄凡：“仙君睡了之后。”
　　他很快反应过来，颜如昭大概是知道他进入了内室的事情。她的屋子里有她设下的阵法，任何人的踪迹都会留下灵力波动。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着眼，唤他过去，“我之前，说过想让你做我的接班人，你还记得吧？”
　　谢寄凡想，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看见了那本古籍。
　　可她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用这样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同他说话。
　　谢寄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他顺从地上前，颜如昭没有耽搁片刻，拿起文册为他讲起了宗门事务。
　　他们之间的氛围仍旧平静，但谢寄凡却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颜如昭放下书册喝茶的间隙，谢寄凡忽然开口问道：“仙君……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么？”
　　颜如昭放下茶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谢寄凡昨日翻阅过她的炼魂术古籍。她本想找机会，将自己的决定一五一十同他说清楚。
　　只是一直不知如何开口。
　　现在好了，他自己知道了，这也是好事。
　　颜如昭觉得有些累，她如今，找到了自己的来处，甚至，在她离开宗门的那段时间，她也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全做了一遍。
　　去妖界撸毛绒绒，观摩合欢宗的课本，让巫颐重新复生……
　　以及，和她的小弟子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修者陨落飞升是常事，更何况，这次她是为了对付天道。她不觉得岑溪和巫颐会多么悲痛欲绝，至于停云……岑溪得多哄哄了。
　　颜如昭唯一有些记挂的，便是谢寄凡。
　　她手握着他的一颗心，却不知该存放在何处。她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爱一个人。
　　最后，她也只能叹息一声，说：“没有了。”
　　谢寄凡的眸子慢慢黯淡下来。
　　他的指尖深陷进手心，在心中做下了一个决定。
　　谢寄凡没有再发问，认真地聆听颜如昭给他上课。
　　颜如昭给他讲了几天宗门事务后，谢寄凡接到了一个任务。
　　他当时在玄明宗名册上的名字大概未抹去，于是便又轮到了他入世的任务。
　　玄明宗的余林亲自来找他，同玉罗仙君说明原委，要带谢寄凡外出剿灭鬼魅。
　　谢寄凡当初在佛门的梦似乎应验了那么一点，在他们回到宗门后，外界的鬼魅因为鬼王之死而四处肆虐，甚至入侵了佛门。如今又有侵扰人间之态。
　　颜如昭并没有多心，她只是挥挥手，放谢寄凡离开。
　　而事实上，谢寄凡随余林离开宗门剿灭鬼魅后，他并没有立即返回宗门。
　　他再次来到了宁安皇城。
　　“劳烦师兄在这里稍候我几日。”谢寄凡和余林落宿在一间客栈，他请求道，“我有要事要办，麻烦师兄了。”
　　余林摆摆手，“这有什么，之前我们不就说好的么？我负责去玉罗仙君那儿将你带出来。”
　　谢寄凡垂下头。
　　他其实仍对瞒着仙君感到愧疚。
　　但若是他主动离开宗门，仙君一定会有所怀疑。
　　他告别余林后，便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灵犀石。
　　颜如昭告诉他，灵犀石跟着他，或许会指引他找到他丢失的魂魄一角。
　　而如今那地点出现了。
　　谢寄凡需要这一角魂魄，让自己的神魂完整。
　　灵犀石先将他指引来了人间，然而来到人间后，黑色石头的指引却慢慢变得微弱。
　　他无法得知具体的地点。
　　谢寄凡此时心绪有些急切，他不知道芙蓉仙山上方的乌云是否会很快穿透结界，而仙君……
　　总之，他必须要尽快找到他丢失的那一角魂魄。
　　他在宁安皇城中四处乱晃，试图碰运气找到地方。但灵犀石上的光芒忽明忽暗，他始终无法靠近目的地。
　　宁安皇城太大了，他这样一个一个地方地找下去，等回到宗门后恐怕已经迟了。
　　谢寄凡握着灵犀石，站在繁华的街道中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心中想着，既然灵犀石将路指来了这里，那么他的那一角魂魄，一定是前些时日在皇城中丢的。
　　他在宁安皇城中，有碰见过什么异样的人或事么？
　　答案是有的。
　　他遇见过人皇，遇见过合欢宗女修小荷，玉怜的魂魄，甚至，还有街角那位卖糖画的老爷爷。
　　只是，如今除了人皇，其他人他根本无处寻找。而人皇，久居皇城中的上位者恐怕不会接见他。
　　那么，除了人，有没有什么存疑的地点呢？
　　谢寄凡额角落下一滴汗，他脑中在飞速运转，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地方。
　　那处荒废的道观。
　　谢寄凡其实就去过那里一次，是在第一天七夕灯会的夜晚。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却突然感知到玉怜的异动，一路循着引魂线追到了道观处。
　　那时他不知鬼王派使者来是要做什么，还以为玉怜的魂魄会有危险。而鬼使也不认得他，二人便打了起来。
　　可他们尚未分出胜负，风雨便突然袭来。
　　这很奇怪，谢寄凡修为至此，早已能有预见一小段时间内天气变化的能力，可那次的风雨却来得毫无缘由。
　　在之后，那鬼使便被红豆树的叶子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谢寄凡想到此处，立即攥着灵犀石，奔往皇城郊外的废弃道观。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阳光如碎金般洒下，是深秋时分难遇的艳阳日。高耸的红豆树支出一大片树荫，却无人敢在树下乘凉。
　　谢寄凡越接近道观，便感到手中的灵犀石的感应愈发强烈。
　　就是这里。
　　谢寄凡胸膛起伏，脚下身法更快。
　　然而，等他到了道观之时，却发现灵犀石的光芒竟然在慢慢黯淡。
　　谢寄凡心中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来到了道观，为什么目标却会离他越来越远？
　　但不论如何，都找到了这里，谢寄凡还是推开几乎已经破裂的院门，走了进去。
　　在道观内，他却见到了一个让他意料不到的人。
　　“小……小荷？”谢寄凡惊讶地看着面前手拿驱鬼铃的女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诶？”小荷警惕地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会后才认出人来，“你是玉罗仙君身边的那个，那个……呃，谢……”
　　“谢寄凡。”少年答道。
　　“噢对！谢寄凡！”小荷彻底想起来了，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吓死我了。我记得你，你是仙君的追求者嘛。”
　　谢寄凡摸了摸鼻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样直接。
　　小荷拿着手上的驱鬼铃，和他解释道：“仙君人好，她给我的灵丹妙药让我不用再去乱葬岗吞噬魂魄了。我以前在这处道观存放尸体，担心侵扰了这处清净之地，而且，最近不是鬼魅肆虐么？我有时间的时候就来这儿清清鬼魂。”
　　谢寄凡点点头，他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事情。手中的灵犀石彻底黯淡下去，这说明小荷也和他丢失的魂魄无关。
　　他正想礼貌告别，小荷却突然喊住了他。
　　小荷是个聪慧的女子，她视线灼灼地扫了他两眼，便问道：“你孤身一人来人间，是要寻什么东西么？”
　　谢寄凡自然不会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但小荷在宁安皇城多年，比他了解此处。他想了想刚刚忽然绽放光芒，又很快黯淡下去的灵犀石，最终开口：“我有一物遗失在人间，小荷姑娘，请问，我来道观之前，此处是否来过什么人，或者有过什么异状？”
　　小荷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试探地问：“你要找的东西，和仙君有关？”
　　谢寄凡：“是，也不是。”
　　“……好吧。”小荷摊了摊手，“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哑谜，但仙君对我有恩。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最近我来道观时，总会看见有位背着剑的老者在外面的树下乘凉。其他的，便没有了，这里荒凉破败，少有人烟。”
　　“若你要找的是那人，可以在此处多等几天。”
　　“我明白了。”谢寄凡难掩激动之情，“多谢小荷姑娘。”
　　小荷结束了驱鬼仪式，随谢寄凡一同走出道观。红豆树树冠遮阴处巨大，谢寄凡想起之前那一夜的奇遇，不自觉抬头望向了树上青绿的叶片。
　　小荷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道：“这是棵灵树，似乎已经生长了几千年了。”
　　“城郊这一片，之前有一次遭遇风暴，周围一大片的房子都被掀翻了，唯独这棵红豆树和它旁边的道观还好好的。后来皇城中的人便认为这棵树有灵，道观更是其庇佑之地，便不敢轻易接近，道观也随之荒废。”
　　二人浅浅交谈几句，小荷很快离去，而谢寄凡便站在这棵红豆树下，开始等待。
　　而不知为何，他一来到树荫之下，红豆树便忽然簌簌地抖动起了叶子，一片叶片甚至亲昵地落在了他肩头。
　　明明，此处也没有风动。
　　谢寄凡在树下抱着剑等候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傍晚时分等到了他要找的人。
　　灵犀石泛出剧烈的光芒，谢寄凡不得不将它藏回乾坤囊中。
　　老者背上背着一把破剑，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寄凡只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当时在街头送他糖画儿的爷爷。
　　他的那一角魂魄，就是被他拿走了。
　　可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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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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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寄凡迎上前，而老者却率先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少年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话？他难道知道自己会来找他？
　　谢寄凡开口：“我不知您为何要拿走我的魂魄一角，请您交还与我，我……”
　　“我明白。”老者颔首，“你想要取代阿昭，用炼魂术击退天道。”
　　谢寄凡一惊，稍稍退后一步，“您……您究竟是何人？”
　　老者语气间似乎和仙君很是熟稔，可是……谢寄凡跟在颜如昭身边这么久，却从未听说过有他这号人物。
　　老者微微一笑，“你年纪轻，不知是否听说过越慈真君的名号？”
　　谢寄凡倒吸一口凉气，越慈真君是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传说他精通算道，却是个剑修，背着一把残剑隐于市井之地，已经有许多年没人见过他了。
　　越慈真君望着面前的少年，露出了些怀念之情，“阿昭当年初入修真界时，她的剑术便是我一手教的。”
　　谢寄凡这才回想起之前在须弥幻境中看到的回忆。
　　“您、您就是当年带师尊去往修真界的剑客？可是……仙君从未提起过您的名号。”
　　若颜如昭知晓当初引她入道的剑客便是现在大名鼎鼎的越慈仙君，她不可能没和谢寄凡提起过。
　　越慈真君摇了摇头，无奈道：“她当然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自从四千年前回了一趟人间后，我便没有再见过她，后来才知晓，她去了天元泉，忘记了一切。”
　　谢寄凡这才理解。颜如昭在须弥幻境中找回了回忆，可她见到的只是当年那个剑客，她当然不知道，曾经的故人如今已成了越慈真君。
　　越慈真君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琥珀交给谢寄凡。
　　琥珀中存着几缕细细的银丝，那便是他缺失一角的魂魄。
　　谢寄凡接过时，还是觉得有些没有实感。他忍不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魂魄，又等我来找您？”
　　“这并非我本意。”越慈真君和蔼地看着他，“我只是遵循了命数的安排。”
　　“你回去吧，孩子。”他握了握他的手腕，“倒不像从前那么瘦了。”
　　“回去吧。”
　　谢寄凡愣愣地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你从前认识我么？
　　让他回去的是越慈真君，率先离开的却也是他。街巷尽头泛着一团浓雾，老者走入了浓雾中，谢寄凡再看不见他的身影。
　　他回到了客栈，余林已经睡下了。见谢寄凡回来，他惺忪着眼睛起身，说给他留了些人间的小点心。
　　谢寄凡没有胃口吃东西。他只想立刻返回宗门。
　　只是余林很快睡下，最快也得明早才能动身。他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坐，以平复杂乱的心绪。
　　谢寄凡阖上双眸时，怀中的灵犀石与装着魂丝的琥珀发生了轻轻的碰撞。
　　他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
　　谢寄凡走后，颜如昭在芙蓉仙山上的日子愈发百无聊赖，到了自己和自己下棋的地步。
　　那本有关炼魂术的书被她翻来覆去已经看了个通透，她只等哪天天道不长眼地劈下一道雷来，她就要和祂同归于尽。
　　应该很快了。
　　结界之上的团团乌云已经明显到连外门弟子都在担忧是否有天灾将至。
　　颜如昭现在已经不在乎天道到底是为何要为难她与谢寄凡，总之，她不会屈服，更不会让天道危及门派。
　　她摆弄着棋桌上的黑子，心想，她还等得到谢寄凡回来么？
　　干脆灌他一壶酒，把他再扔去玄明宗吧。
　　这样的想法刚刚在她心间闪过，下一刻，凝霜阁门口，少年提着酒壶缓缓走进。
　　“师尊，我回来了。”
　　谢寄凡来到她身前，他出去一趟，没受任何伤，只是脸色看上去却不太好。他在尽力掩饰，却仍掩不住唇色的苍白。
　　“回来就好。”颜如昭漫不经心地将一颗黑子捻在手心中打转，望向他手中提着的酒壶，问道：“带了什么好东西？”
　　少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他神色有些惨淡，用一种很深刻的眼神凝视着她。
　　让颜如昭觉得，好像看一秒便少一秒似的。
　　不过，也的确如此了。
　　她不想将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来将，只试图安抚他：“你还很年轻，往后的岁月还很长……”
　　“师尊。”少年却难得地打断了她，恳求地看着她，“我可否与师尊对弈一局？”
　　他提起手中的酒壶，“这是我在人间寻得的好酒，想和师尊浅酌两杯。”
　　颜如昭默不作声，良久，才答应了他。
　　“好。”
　　她此时想，倒正和她意。谢寄凡修为比不得她，等喝了两杯后，她再拿出劲头强些的仙酒，将他灌倒后便送去玄明宗。
　　她从前便孤寂地在芙蓉仙山上闭关了三千年，如今，大概也要孤寂地葬身于此。
　　谢寄凡应下，在棋盘前正襟危坐。
　　他接过了颜如昭的黑子，让她执白子。
　　这是颜如昭下过最漫长的一场棋局。
　　他们二人好像都在努力地让对方成为赢家，以至于四五个时辰过去，仍未分出胜负。
　　“……师尊。”谢寄凡握着黑子的手抖了一抖，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落子之后，他端起了桌前的酒杯：“我敬师尊一杯。”
　　颜如昭这才记起还有酒的事儿，她为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后来的事情，她有些记不太清楚。
　　那酒的滋味很浅淡，她没有尝出什么特别之处。她想，她这儿还有更好的酒。
　　颜如昭只是觉得有些困，她望着身前坐的笔直的少年，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唯有眉间一颗红痣耀眼夺目。
　　她觉得自己像是再次陷入幻境，全身轻飘飘的，像是漂浮在沉沉的水中。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冰凉的雾气触及她的脸颊，颜如昭看见了天元泉中的自己，离开人间后走火入魔的自己，时间一点一点地倒退，最后，她看见了曾经幼小的自己。
　　抱着老爷爷给她的枣糕，蹲在道观门口小口地吞咽着。那时她还没有名字，她被称作“阿颜”。
　　——那是她在须弥幻境中从未见过的一段回忆。
　　“阿颜！”清脆的声音传来，她往后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瘦弱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几岁的年纪，他长着一张与谢寄凡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眉目清朗，眼眸弯弯。
　　只是，此刻他眉间没了那颗红痣，模样也更孱弱些。
　　颜如昭听见幼小的自己开口唤他：“谢七？你怎么又来了？不用跟着你哥哥上山砍柴么？”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他缓缓靠近她，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
　　里面躺着一颗酥糖。
　　“这是我帮隔壁铺子的张妈干活，她给我的。”谢七轻声说，少年的声音温柔腼腆，手指细长，摊开在她面前。
　　“我没吃过，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他将糖塞给了她，退后两步，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
　　“我、我先走了！”少年慌慌张张的，“明天……明天我再来找你！”
　　阿颜望着谢七的离开的身影，不知所措地捏着酥糖。
　　“我这小侄子，对你有意思呢。”苍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道观门口卖枣糕的爷爷。
　　阿颜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她捂着脸偷偷地笑了一下，将酥糖送进口中，是甜的。
　　谢七是枣糕爷爷的侄子，常常来道观找她玩。他和她一样没有名字，因为排行家里第七，便被人喊作谢家阿七。
　　阿颜一边想着少年露出一颗虎牙的灿烂笑容，一边担忧着另一件事。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了。
　　阿颜告别了枣糕爷爷，回到道观中帮姐姐们干杂活，她在心里制作了一个小小的计划，因此在干活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姜月宁见状，摸了摸她的额头道：“这孩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阿颜点点头，却没有听话地回房，而是悄悄地离开了道观，一路奔向城郊的后山。
　　她听说，那个有可能是她父亲的男人，今晚在山顶上设宴。
　　阿颜跑得很快，她胸膛里好像藏了一团火，正在猛烈地燃烧。
　　她没有父母，只有道观的姐姐们，而在今天，她也许就能找到她的父亲了。
　　她终于来到了那男人设宴的地点。
　　山顶的凉亭内烛火通明，觥筹交错。阿颜悄悄地接近，忽然生出了些胆怯。
　　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凉亭内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在和一个骨瘦如柴的道士闲聊。
　　“我能有今日，倒是要多谢您。”男人恭敬地朝道士敬了杯酒，“若不是当初您认出那贱妇是个鹤妖，如今我还仍遭受蒙骗。”
　　“老爷不必如此客气，您能想明白是最好。”道士举杯与他相撞，“那鹤妖与孽种，除掉才是对您最有利的。”
　　“您看，如今朝廷赏赐，老爷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
　　男人哈哈大笑，挥手示意侍从，“来，今日我带了不少美人，与大师共享。”
　　阿颜望着凉亭内的喧闹景象，她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一时间很想吐。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费尽心思打探到男人出门的消息，怀着期盼跑来，却听见了这样一番话。
　　阿颜想，她该走了，快些离开，不要再听不远处的那些污言秽语。
　　可此刻她手脚发软，一不小便扑在了草地上，额头磕上石块，流下鲜红的血。
　　凉亭内的人很快发现动静，男人不可能让刚刚的话语泄露出去，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属：“把那小孩解决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抽出一把剑，向她走来。那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似乎就要决定她的生死。
　　阿颜恐惧不已，她年纪还很小，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跑。
　　然而一个孩子，怎能跑得过一个成年男人呢？
　　阿颜很快被男人追上，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却还是被捉住按倒。
　　“呜……”她哭得凄惨，却也知道在这荒郊野外，不会有人来救她。
　　提着剑的男人见她生得漂亮，似乎想逗弄她一番，提着剑抵着她的胸口，吹了声口哨：“小姑娘，给叔叔快活一次，叔叔便放了你，如何？”
　　阿颜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下意识地拼命摇头。
　　男人见她不上道，剑尖往里伸了伸，刺破了她胸口的皮肉。
　　阿颜痛呼出声，男人却笑得越发猖狂：“怎么样？小姑娘？你要是想保命，就……”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额头便传来一阵剧痛。
　　一颗硕大的石子砸中了他，让男人晕头转向地往后倒去。
　　危险的剑尖离开了阿颜的身前，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眶，看不清道路，却还是挣扎着想要逃生。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男人怒火中烧，很快发现了不远处的谢七。
　　“呵！你的小相好来了？”男人虽然被石子打中，但并没有将这两个小孩放在眼里，毕竟他身材高大，还提着一把剑。
　　“快跑！”谢七上前握着阿颜的手臂，拉着她在山上飞奔。
　　少年的手掌很温暖，让被吓得浑身冰凉的阿颜有了一点小小的安慰。
　　她抿着唇，跟着他一路奔逃。
　　夜风冰凉，少女胸膛受的伤刺痛，最终，谢七带着她躲在了一处草垛后。
　　“你受了伤……”谢七皱着眉头，试图撕下衣衫的布料给她止血。
　　他不敢窥视少女的肌肤，垂着眉眼帮她包扎。
　　阿颜手脚发软，她实在太害怕，如今谢七来到她身边，见到了熟悉的少年，身边笼罩了他清淡的青草气息，她又忍不住哭了。
　　她手臂环绕着谢七的肩膀，攥着他的衣衫细细抽噎，不敢发出声音来。
　　“没事，没事。”谢七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地哄，“我们在这里躲一会儿，会没事的……”
　　他安慰着怀里的少女，却没能发觉身后缓缓降临的危机。
　　男人被两个小孩戏耍一番，气急败坏，誓要在这山上找到他们的踪迹。
　　很快，他发现了躲在草垛后的两个小孩。
　　“哈！还想躲到哪儿去！”男人面容狰狞，高高地举起剑往下劈，“看我今日不将你们剁成肉泥！”
　　谢七大惊，他们根本躲不过这一击，他下意识地转身，将少女压在身下，让自己的整个后背生生受了那一剑。
　　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与少年的闷哼响在寂静的夜里。
　　男人见了血，更加兴奋，而就在他准备再次出手时，少年忽然忍着痛回过头——
　　一大把石灰粉被洒在空中，迷了男人的眼睛，尖锐的刺痛让他握不住剑，谢七趁这时带着少女起身。
　　阿颜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谢七落后一步，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冒犯了阿颜的禽兽，拾起地上的剑便往男人身上砍去。
　　“快走，阿七！”阿颜声嘶力竭地喊他，她知道他想为她报仇，可万一男人恢复过来了可怎么办？
　　他会死的，他背后受了那么重的伤、
　　这一次，是少女拉住了谢七的手，两个人跌跌撞撞，终于跑出了那座山，找到一个破败的小庙藏身进去。
　　两个小孩跑了这么远的路，早已气喘吁吁，相互倚靠着平复下来。
　　“阿七，阿七！你的伤！”阿颜用气音说着，她拽着他的手臂，想让少年转过身去，让她看看伤。
　　“别看……”谢七攥住她的手，无奈地道：“你看了会怕的。”
　　“没关系，不是很疼，回去上药就好了。”他明明疼得嘴唇都在颤抖，却仍旧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不想让阿颜担心。
　　“倒是你，你胸口的伤疼吗？”他担忧地问道。
　　阿颜摇了摇头，她又想哭了，可是不知道这里还安不安全。她想，都是她的错，她原本还坚强地撑着，可是见到谢七便变得有些软弱。
　　要是她再机警一点，说不定少年就不会受伤。
　　“不是你的错。”谢七揉了揉她的脑袋，哄她：“别害怕，天快亮了，他们不敢干什么的。”
　　阿颜这才敢哭出声来，她抱着谢七的脖颈，伏在他胸口上，哭湿了他的衣襟。
　　她断断续续地倾诉着，把昨晚看见听见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我是个怪物……我是妖怪……”少女脸上满是泪痕，她鼓起勇气，才敢把这一切说出来。
　　她下意识地将谢七当做可以信任的人，可她其实也不知道，少年知道后会如何反应。
　　他会不会不再喜欢她了？他会不会，会不会害怕自己，像那个男人一样，把她交给官府换取赏钱？
　　少女浑身发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一双温柔暖和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谢七笨拙地替她拭去泪水，他说：“不是的。”
　　“你不是怪物，他们才是。”他的声音很认真。
　　“……想哭就哭吧，我们现在安全了，我会陪着你。”少年环抱着她，阿颜可以感受到他温热胸膛下心脏的跳动声。
　　……
　　自上次的事情发生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阿颜养好了伤，将一切告诉了道观的姐姐们。她在集市上花一个铜板买了本不靠谱的剑谱，捡了一根树枝比划来比划去。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想要变强的欲望。
　　男人拿着剑，她根本无法反抗。
　　谢七受了伤，他们却只能四处躲藏，无法还手。
　　她也想要学剑，想要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她想要……为自己的母亲报仇，杀死那两个渣滓。
　　阿颜很想念谢七，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道观找她了。
　　她担心他的伤口，便找月宁姐姐要了些伤药，奔向谢家找他。
　　少年果然是在养伤，他背上的伤口压根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谢七伏在简陋的床榻上，伤口没能第一时间得到处理，如今有些溃烂，他人也染上了热病，此时迷迷糊糊的，见了她便一直喃喃地喊：“阿颜……阿颜……”
　　谢家孩子众多，只靠一个独身的瘸腿母亲和大哥撑着，谢七在房里躺了这么久，竟无人发觉。
　　阿颜看着看着，差点又要掉眼泪。
　　她跪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谢七感觉到是她，无比顺从乖巧，即使疼了也不喊一声。
　　阿颜在他身旁守着，直到少年慢慢清醒过来。
　　谢七咳嗽着起身，他有些慌慌张张的，颤着手给她倒茶。
　　“怎么好让你来照顾我……”他显得很愧疚，“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
　　在他眼里，阿颜就像是天上的太阳，是该让他捧在手中的存在。
　　太阳此刻却降临凡间，对他温柔以待。
　　阿颜连忙拦住他，“哎呀，不要紧，你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和你待在一起，做什么都成。”
　　谢七坐在榻上，听了这话，愣愣地望向面前的少女。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慢慢地从枕下拿出了一个破旧的小袋子，里面装满了碎银钱。
　　“阿颜。”他捧着那袋子，直视着她的双眸，“我想娶你。”
　　“咳咳——”阿颜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呛着了。
　　谢七急忙说：“我是认真的，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但我，我会一直等你。”
　　他认认真真地解释：“我攒了一些钱，我知道这还不够。但我大哥前些日子说，他接手了一间铺子，想让我去帮他的忙……”
　　“等再过些时日，我一定会攒下更多的钱。”
　　“我会保护你，阿颜。”少年做下承诺，“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这回轮到阿颜愣住。这是第一次，有人同她说这样的话。
　　说要保护她。
　　“但是……我们现在还太小了呀。”她小声说。
　　谢七垂着眼，帮她捋好耳侧的一缕发丝，“是我莽撞了，阿颜说不定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
　　阿颜却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她握住他的手指摇了摇，“等我及笄，好不好？”
　　她也喜欢谢七，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她才不管他有多少银子，反正银子总会有的，他们可以一起赚。
　　两个少年躺在床榻上，亲昵地握着手，畅想着不久后的未来。
　　阿颜暂时把复仇放在了一边，她喃喃道：“等我嫁给你，我是不是就要姓谢了？我还没有过姓氏呢，名字也没有……”
　　“不用和我姓，阿颜应该要有自己的姓名。”谢七这样说。
　　阿颜眼睛转了转，“那我，我想跟着观主姓颜，可是……我该给自己起什么名字呢？阿七，你说，我叫什么好？”
　　“昭。”谢七脱口而出。
　　昭，日明也。
　　他的阿颜，该是灿烂高升的日光。
　　阿颜喜欢这个名字，她又问道：“那你呢？你也没有名字。”
　　少年腼腆地说：“我没有名字也没关系，我喜欢阿颜唤我阿七。”
　　“可是……我有了名字，你也得有。”阿颜捧着脸思考着，“不行，我一定要给你想出一个最好听的名字……”
　　……
　　阿颜快活地回了道观，她想，等不久后及笄，她就可以嫁给谢七了。
　　和他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可她终究没有嫁给他。
　　道观隔壁的医馆最近收留了一位剑客，剑客伤好后，偶尔会坐在院墙上看她拿着树枝练剑。
　　看了几日后，他问她：“小鹤妖，要不要随我一同去修真界？”
　　“去修真界，我会教你更厉害的剑法。”他说，“和你现在的花拳绣腿不同，我会教你杀人的剑法。”
　　剑客不过见了她几日，便知道了她的来历。
　　阿颜警惕地望着他，剑客没有勉强，跃下院墙，同她说：“我很快便会离开，你若想好了，便随我一同走。”
　　杀人的剑法。
　　这句话在阿颜心中盘旋了很久。
　　要杀了那个男人和道士，她需要的是杀人的剑法，而不是现在的花拳绣腿。
　　最终，她去找了谢七。
　　少年和她约在城西的小池塘边上，两个人坐在水边，阿颜用一根芦苇划过水面，掀起点点涟漪。
　　“所以……你要走了？”谢七眉眼低垂，疏朗的面容现出一点苦涩。
　　阿颜也低着头，她觉得自己食言了，很是内疚。
　　“我，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我就嫁给你。”她捂着脸说道，不想让身边的少年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没关系。”谢七仍是这样温柔，“我会等你。”
　　“等多久都没关系，等你回来后，我应该就攒够银子了。”
　　阿颜抬头望向他，少年就站在日光下朝她微笑。
　　“你属于更大的天地。”他在她身旁蹲下，将小石子扔向池塘中央，“你应该去，等你回来后，就能宰了那两个渣滓。”
　　谢七比任何人都知道阿颜有多么痛恨。
　　她很快离开了，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浅浅的，印在他脸颊上的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谢七和哥哥的商铺越做越大，他存下每一笔钱，换了大宅子，穿上丝绸制成的衣物。没有人再看不起他，登门拜访的说媒人踏破了门槛，有人开始唤他“七少爷”，大哥找了很多新名字让他选用……
　　谢七面对这些，只是摇头。
　　他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三妻四妾。
　　有一个女孩子说过，她会给他想一个最好听的名字。她也说过，等她回来，就会嫁给他。
　　他承诺过的，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别人都笑他傻，一个去了修真界的姑娘，怎么可能还会回到凡间呢？大哥教训了他许多次，连道观的月宁姐姐也劝他不必再等。
　　可谢七觉得他们的话都很荒谬，阿颜会回来的，她会回来杀了她的仇人，了结一切，然后嫁给他。
　　他抱着这样的执念认真度日，等待少女回来的那一天。
　　终于有一天，她真的回来了。
　　她换上了他为她取的名字，称作“颜如昭”。她提着一把青剑，斩下了那二人的头颅。
　　颜如昭杀人的那天晚上，她手握着带血的剑，从谢七家的窗户翻进了他的房间。
　　她发丝柔软，面容一如往昔，一双眸子亮得像是星辰。
　　她拽着他的寝衣，给了他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那是谢七第一次触碰她的唇瓣，少女身上带着百合焚香的气息，静谧温柔，却偏偏提着一柄锋芒毕露的嗜血剑。
　　她笑着同他说：“阿七，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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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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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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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如昭原本以为，这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她杀死了谋害自己母亲的凶手，她终于了结了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仇恨，她终于可以兑现自己的诺言，回到谢七身边。
　　可她忘记了，她获得复仇力量的同时，需要付出代价。
　　在青紫色的咒文第一次出现在身体上时，颜如昭并没有当一回事，只以为那是灵力反噬的迹象。可当她发觉自己有走火入魔的迹象时，才发现这不对劲。
　　天罚正在她身上降临。
　　天道不管凡间爱恨，那是人皇的职责。但祂掌管修界的奖罚。
　　颜如昭杀了她作为凡人的父亲，这是原罪。
　　谢七握着她的手，要吻上手背时，颜如昭下意识地抗拒。
　　衣袖一旦落下，她手臂上可怖的咒文便会显现，提醒她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谢七神情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颜如昭看着他，一时间有点想哭。
　　她想起几年前她在城郊后山上被人追杀时，少年将她护在身下，她伏在他的胸口抽噎。
　　那时她可以落泪，可是现在不能了。
　　谢七不是傻子，他很快察觉到她又有要离开的苗头。他无力阻止，只是说：“留下些什么吧，好吗？”
　　她上一次离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等得太苦了，几乎要以为，与他有过姻缘承诺的少女其实从未出现过在他生命中。
　　他想，至少为他留下些什么吧，让他能在陷入无尽思念之时，还能有一个念想。
　　颜如昭同谢七一起在道观门口种下了一株灵植。
　　红豆树，有相思之意。
　　这是颜如昭曾经两手空空时买下的，那时她刚刚打输一场比试，被某个小仙宗扫地出门，满身狼狈，身上没剩下几块灵石。但那位卖灵植的修者同她说：“这是相思之树，若和道侣一同种下，你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分开。”
　　颜如昭知道，这大概是卖家的话术，可她不由得为之驻足。
　　她问：“真的吗？”
　　卖灵植的修者说得煞有其事：“当然，即使一方陨落，转世之后仍可以相遇。一起种下相思之树的道侣，永远不会分开。”
　　永远不会分开。
　　颜如昭因为这句话，用最后的灵石买下了它，即使她为此风餐露宿了很长一段时间。
　　红豆树像是她的一个执念，她凭借着这个执念突破了一次又一次，又带着这个执念回到了凡间。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没能带着欢喜之情与谢七一同种下这棵灵植。
　　那天的风很凉，冬日临近，谢七脸色苍白，两个人沉默无话。
　　谢七弯着腰拿铲子培土，颜如昭站在一旁，忽然说：“我食言了。”
　　“阿七，我要回修真界去。你不要再等我了。”她故意用那种很残忍的语气和他对话，“我不值得。我离开后，你就去娶一个喜欢你的贵女，生儿育女，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好吗？”
　　“我不喜欢人间，我，我在修真界过得很好，人间太无趣了……”
　　颜如昭故作轻松地说下去，可是心里想的却是：不，我在修真界过得不好。剑客对我很严苛，没有宗门愿意接收我一个半路出家的修者，那里恃强凌弱，而我总是饿肚子，我一直想着你才能熬下去，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但那些话却永远藏在了心里。
　　走火入魔的修者很可怕的，颜如昭在修真界见过不少。他们或许会变成兽形，或许会被魔气缠身，腐蚀躯体，变得神志不清，自残或者杀人……颜如昭不可能让他看见自己变成这样。
　　谢七听着她的话，他仍在沉默。
　　“你过得开心就好。”良久，他挤出一句话，“多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颜如昭心中空空荡荡，她想，嗯，他要和别人成亲了。
　　她要失去她的少年了。
　　颜如昭看着这棵红豆树，那卖她灵植的修者说的话还环绕在耳畔，可她如今已经知道这是假的。
　　没有什么相思之树，没有什么永远在一起。
　　可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只留下这么一株骗人的树。
　　既然她已经要死了，那不如，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他。她这样自私，即使日后谢七会与别人成亲生子，她也想要他记住自己，想要心爱的少年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颜如昭找来了朱砂和笔，她要在谢七额心点一颗红痣。
　　她将自己仅存的纯净灵力寄托在谢七体内，对于凡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延年益寿，健康地活到很久以后。
　　她所有美好的回忆都与他有关。颜如昭想，让他好好地活下去，就仿佛她也活在这世上。
　　谢七原本就生得模样柔和，一点灼灼红痣，更是显得他面容如上等玉石一般熠熠生光。
　　颜如昭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中，刻进血肉里。
　　看一眼便少一眼。
　　颜如昭离开的那一天，她没有去见他。
　　她身上可怖的咒文已经蔓延到脖颈处，还好此时是冬日，她身上的披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好像这样便能掩饰住她此刻的痛苦来源。
　　颜如昭策马离开了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在道观前，谢七神情腼腆，为她带了一颗甜甜的酥糖；在城郊后山，他在那里救了她的性命，将她抱在怀里让她哭泣；在城西的小池塘边，她曾与他告别。
　　颜如昭已经许久未曾落过泪。
　　包括此时，迎面而来的是萧萧冬日冷风，刺骨冰凉，吹拂过她干涩的眼眸。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能让她肆无忌惮掉眼泪的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她身旁。
　　在那年的深冬，颜如昭来到了天元泉所在之处。
　　静谧的湖水映照着一张人鬼不分的面容，她投身而下。
　　……
　　那年的冬天对于谢七而言，无疑是他生命中最难熬的时日。
　　他日夜放在心中的女子像一阵风，来了又去。
　　谢七不再去商铺，他将自己关在宅子里，像一株枯萎的树，变得苍白沉默。
　　他在房间内找到了一块木牌，上面是颜如昭的笔迹。
　　她写了三个字“谢寄凡”。
　　这是她多年前的承诺。曾经年少之时，他们都是没有名字的卑微之人。
　　那日阿颜奔来他寒酸的小屋，阳光正好，他们躺在榻上，说起名姓时，谢七脱口而出一个“昭”字。
　　少女眼眸亮晶晶，她说，要为他想一个最好的名字。
　　谢七等到了，可此时他死死地盯着木牌上的三个字，忽然掀翻了桌椅。
　　木牌“啪”地被甩到墙边，磕掉了一角。
　　“寄凡”。
　　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要留下这样一个深情暧昧的名字？
　　她离开得潇潇洒洒，却留他一个人陷入无尽的悲哀与思念中。
　　颜如昭让他成亲生子，她说她不值得。
　　可值不值得，岂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谢七只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了一个女子，便只会爱她一人。永生永世，只有她一个人。
　　谢七第一次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他最后还是捡起了那块木牌，擦拭干净，贴身放在怀中。
　　她留下的东西那么少，他即使不甘心，却也不忍丢弃。
　　谢七昏昏沉沉之时，有小厮慌张地闯了进来——
　　“七少爷！七少爷！”
　　“官府的人去了道观！他们说要砍了那株红豆树！”
　　在颜如昭走后，年迈的观主没有熬过这年冬天。观主去世后，观内的女道们纷纷搬离，只有姜月宁一人守在荒凉的道观中。
　　她似乎仍然觉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姑娘有一天还会再回来。
　　谢七赶到时，树前只有姜月宁一个单薄的女子拦着。
　　官府的人很是烦躁无奈，见他来了，还是恭敬地拱手，“七少爷。”
　　“你们要做什么？”他嗓音沙哑，将让姜月宁稍稍退后，独自一人挡在树前。
　　“七少爷，您也知道之前的事情，有个妖女在此地随意杀人。据说此树便是那妖女栽下的，您看，哪有正常的树能在短短时间内长到这么高？”有人同他说，“这树必然是棵妖树，我们得把它砍了……”
　　“我不准。”谢七打断他，“此树是我栽下的。你们口中之人并非妖女，她是修真界的仙人。”
　　官兵人群内有人笑了：“七少爷，您这就是在开玩笑了，一个杀人犯怎可能是仙人？劳烦您还是让开些，这砍树的巨斧无眼哪。”
　　她不是杀人犯，她是仙人，也是他心中最美好的女子。
　　谢七没有让步分毫，可他一个人的力量，怎敌得过那一群官兵？
　　最终他和姜月宁被四五个官兵狠狠押住，双手背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斧子扬起，就要落在树上——
　　这棵树的确有不少异常之处，即使在这样严寒的冬日，竟然还生着不少绿叶。绿叶们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叶片簌簌抖动，一片落叶打着旋飘向他的方向，像是在无助地祈求一线生机。
　　谢七在那一刻心肺欲裂，叶片触及他的脸颊，缓缓落下，他仿佛听见颜如昭在向他痛苦地求助，少女在呼唤他的名字，她很绝望。
　　谢七一介凡人之躯，却在那瞬间不知从哪来的力量，他挣脱身边官兵的挟制，像曾经在城郊后山上将阿颜护在身下一般，他挡在了红豆树前——
　　那斧子最终劈进了他的背脊。
　　鲜血溅出，周边围着的百姓们惊惧地尖叫：“杀人了！！！”
　　姜月宁见状，大喊道：“找大夫！快找大夫来！”
　　可人群纷乱，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谢七的身体靠在树干上，缓缓地滑落下去。血迹渗进了泥土，染红了树根。
　　红豆树方才还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在此刻，却忽然如狂乱的妖魔一般，树枝迅速生长，长成遮天蔽日的模样，驱赶着周围的人群，叶片抖动在风中的声音如同嘶吼一般。
　　一道耀眼的光芒从树顶上绽出，像是一顶圣洁的光环。
　　这下人们终于相信，这是一棵仙树。
　　“仙……仙光降世？”拿着斧子的官兵早吓得浑身发抖，斧子也丢了。
　　人们对仙树不敬，惧怕受到惩罚，都纷纷逃难，竟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棵红豆树。
　　对于世人来说，仙与妖，也不过只是一线之别。
　　雪点子缓缓落下，随后愈演愈烈。
　　颜如昭留给谢七的灵力并不能左右他的生死，漫天大雪落下，树下的男人最终被大雪埋葬。
　　在凌寒冬季，红豆树却异常地生出果子，红艳艳地掩映在绿叶下，被冰雪覆盖。
　　而谢七躺在雪中，眉间的那一点灼灼红痣，就像——
　　就像……
　　幻境中的回忆至此，颜如昭猛然睁开眼睛。
　　她身上一片酸软，她已经意识到，之前喝下的并不是普通的酒，那里面恐怕加了醉仙散——能让大乘期修士陷入昏迷的东西。
　　她本不该中招，可为她斟酒的是……谢寄凡。
　　谢寄凡！
　　颜如昭立即起身，她奔向凝霜阁后院，如她所料，天道汹涌而来，已经突破了结界的一个口子，天雷响彻结界之上。岑溪早已闻讯赶来，带着一群仙长们围在芙蓉仙山外侧，却被层层乌云拦住。
　　结界的缺口处，却并没有泄露进任何天雷，那里被一团祥云堵住了。
　　祥云之上，站着那个少年。
　　“谢寄凡！”颜如昭的身躯仍有些不稳，她用传音唤天际的那个少年。
　　“别闹了，下来！”
　　“这不是你该承担的……你，你已经因我而死过一次……”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这时，颜如昭才发觉自己脸上竟满是泪痕。
　　“师尊。”
　　此时的芙蓉仙山上明明电闪雷鸣，轰隆声震得耳膜欲碎，可少年的声音却平静而空灵地响在她耳侧。
　　“我不后悔任何为您而做的事情。我只后悔，这一世没能为您做得更多。”
　　颜如昭没有想到，到了这种时候，他仍在愧疚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你下来，我早已不在乎……”她说得太急，忍不出咳了几声，“……你下来！”
　　“阿颜，”他忽然唤她这个名字，温柔地打断她的话语，“从前我会困惑，我对你这样汹涌的感情是从何而来。”
　　“如今我明白了，无论经历几辈子，我都会为你生，为你死。”
　　那是一种本能。
　　谢寄凡施展了炼魂术，飞身去往结界之外。
　　少年的身躯淹没在通天雷鸣之中。
　　凝霜剑慌慌张张地来到颜如昭身边，可如今已经无济于事。
　　漫天乌云退散，天道没有想到，一个化境后期的修士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力量。谢寄凡飞身而上，向天际追去。他的神魂，骨血，身躯皆在燃烧，从魂魄深处传来的痛感反而让他麻木。
　　天道在他耳畔吼叫：【感情用事的废物！你、你不过是个两辈子都围着她转的蠢货！你以为她会在乎你廉价的爱么？！】
　　谢寄凡坏了祂的好事，向来无心无情的天道竟也动了怒。
　　“是吗？”谢寄凡浑身都在忍受着即将爆体而亡的剧烈痛感，他咬着牙回击，“在你看来，那或许廉价，不值一提……”
　　“可对我来说，那是力量，是执念……是承诺……”
　　他说过的，他会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到伤害。
　　谢寄凡已经没有更多的能力去思考，他此时只有一个信念——击退天道，他不能让颜如昭死。
　　朔风骤起，逆天而行的禁术现世，让寒冬提前来临。芙蓉仙山上的温度永远适宜，如今却浸满了凌冽寒意。
　　谢寄凡终究是死了。他单薄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了炼魂术的反噬，在天空恢复澄净明朗的那一刻，他没能撑住。
　　洁白如羽的雪花缓缓飘落，亲昵地落在颜如昭的手心里，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她知道，那是少年的精魄化作的结晶。
　　颜如昭在庭院中站了很久很久。
　　她沾染了谢寄凡的精魄，在那一瞬间仿佛进入了他的身躯，看见了他的一段回忆。
　　那是四千年前，她身在天元泉的时候。
　　事实上，天元泉并没有欺骗任何修者。颜如昭缓缓地在水中沉没，她在缓慢地恢复原先的模样，身上青紫色的咒文也被水流稍稍洗去。
　　这的确是一处洗劫之地。
　　可越往下，便越深不见底。
　　水面上是一层浅浅的蓝色，可在深处，却是浓重的，看不清五指的黑。那里是强大鬼魅们的盘据地。
　　颜如昭早已没了知觉，她紧闭双眼，无力地被拉入黑暗的深渊。她很强大，鬼魅们许久没见过这么强大的修者，虎视眈眈地蛰伏着，用湿漉漉的触角触碰她的手臂和脚踝，试图争夺这个修者的吞噬权。
　　可颜如昭没有被吞噬。
　　一个魂魄形态的少年出现在她身边。少年的身躯是半透明的，鬼魅们能触碰他，触手能穿透他的身体，却无法将他毁灭。
　　少年轻飘飘地托住了颜如昭的身躯，将她抱在怀里，耐心地清理她身上沾染的魔气。
　　他听见了红豆树的悲鸣，他用鲜血作为献祭，再一次来到了颜如昭的身边。
　　谢七握住了颜如昭腰间的凝霜剑，挡在她身前，为她斩退所有试图侵犯她的恶鬼。
　　天元泉是一处圣地，更是个修炼的好地方。谢七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的挥剑，都为他的躯体带来了一点力量。而与此同时，他的躯体不再是完全透明的，他在慢慢地化为实体，而鬼魅们的触手逐渐可以伤害他，留下血痕与伤口。
　　谢七并不在意，他将颜如昭带到天元泉深处的地窖中，将自己得到的大部分力量完完整整地输送给她，用自己的血肉供养，以便她尽快洗去天罚的痕迹。
　　剩下的一点点，则用来抵御尝试入侵地窖的鬼魅。
　　谢七不知疲倦地战斗着，他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终于，有一日，颜如昭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而他也即将完完全全地变回人形。
　　谢七已经被鬼魅们杀了很多次，但在天元泉里，断肢可以重生，伤口很快愈合，他仍能重新挡在地窖的入口前挥剑。
　　可他马上要长出心脏。到那时，他便不再是不死之身，再也护不了她。
　　谢七带着颜如昭离开地窖，他搂着她的腰肢，奋力向上游去。鬼魅们循着鲜血的气息在身后追赶，谢七没有让它们碰到颜如昭的一点裙摆。
　　这样的秽物，怎能沾染他干干净净的女孩？
　　很快，谢七已经能看见最上层的水面，被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湛蓝的一片，闪着光芒。
　　可他的双腿被缠上，接着是左手，他完完全全化为人形实体，生出了心脏，鬼魅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也很快就能杀死他。谢七没有了办法，只好将最后的力量注入凝霜剑——
　　【去吧，带着你的主人离开这里。】
　　凝霜剑很听话，飞快地托着颜如昭往那一处阳光所在的水面而去。鬼魅们惧怕太阳，它们不再纠缠颜如昭，转而将所有的怒火发泄到它们已经缠住的少年身上。
　　谢七放弃了挣扎，他眼看着颜如昭的身躯被温柔的水波推上岸边，与此同时，他的心脏被一只化为魔臂的触手洞穿。
　　他竟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头泛起一点喜悦。
　　少年孤零零地被卷进最深沉黑暗的水底，他的躯体被饿极了的鬼魅们瓜分，剩下一缕伶仃飘摇的孤魂，回到了那棵红豆树下。
　　颜如昭萧萧肃肃地立在凝霜阁的院中。芙蓉仙山与她共情，沉默古老的山脉此刻感知着沉重的哀恸，愈发冷寂无声。
　　她如今知道当初在须弥幻境的两扇门中做下选择的后果了。天道夺走了她的记忆，她自以为自己不相信爱，因为她从未经历过。她选择了用“恨”的力量来与芙蓉仙山结合，于是从此掩埋了过去曾得到过的，唯一的爱。
　　那爱看起来太渺小，只是两个身无长物、没有名字的少年。世上有那么多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的故事，他们或许是其中最不足为奇的一段。
　　阿颜和谢七甚至没能拥有过一次花烛红妆。
　　可对于记忆中那个少年而言，这样微不足道的爱，却使他能为之付出两世的生命。
　　芙蓉花上覆盖了冰雪，将颜如昭的发丝也染成了雪白。
　　一片白茫茫中，她仿佛看见红豆树上结出了红艳艳的果实，少年躺在树下，被冰雪慢慢覆盖，他身体僵硬，苍白如雪，唯有眉间的一颗红痣仍旧灼灼。
　　她想起来了。
　　这一世初见谢寄凡之时，颜如昭望着他额心的那一颗红痣，便忍不住地被吸引。
　　她那时想，很好看。
　　衬着他白皙的面容，就如同落在雪地里的一粒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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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落下热泪，我埋了一整本书的伏笔终于写到了
　　下一章应该会完结~之后会掉落番外哒


第55章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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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伊始，掌门山上一片春花烂漫。
　　满山的花儿都是几年前岑溪与她一同种下的，如今初初长成，停云喜欢得不得了，每日都要来亲自照看。她藏在漫山花丛中打瞌睡，一只浅蓝色的蝴蝶逗留在她鼻尖，这才把她唤醒。
　　蝴蝶送来传信，岑溪结束了门内大会，回到山上来寻她。
　　停云兴奋地回殿内找他，一进门就问：“阿昭姐姐这次来了吗？”
　　自上次与天道一战后，颜如昭再次闭关，距今已经有百年时光。
　　岑溪将撞进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抱起，轻轻摇了摇头。
　　玉罗门每几年都会举办一次门内大会，但颜如昭此后从未出席过。
　　停云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弟子大选都快要开始了，我还有机会能见到阿昭姐姐吗？”
　　停云这段时日修为不断提升，岑溪给她在宗门内找了个掌教的职位，小姑娘第一次参与负责百年一度的弟子大会，很希望颜如昭能来捧捧场。
　　可她的阿昭姐姐早已在百年前将芙蓉仙山再次封山，独自一人闭关，连东叶也没能有机会见到她。
　　岑溪把停云抱到坐塌上，开始为她煮茶。
　　那日天罚降临芙蓉仙山，惊动了不少长老，岑溪本想让颜如昭独自解决，但拗不过长老们的要求，最终还是带着他们去了芙蓉仙山。
　　但没人能上山，天罚降下的层层乌云将他们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颜如昭费尽心思结成的结界被天雷劈出一个口子。
　　“……玉罗门大限将至呐！”玄明长老当场便跌坐在祥云上，痛哭失声。其他几位长老也都惶恐至极，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玉罗仙君本人身上。
　　但天罚从来无情，即使颜如昭已修至大乘，也奈何不了上界的意志。在场之人那一刻恐怕都抱着无比悲观的态度。
　　可谁也没想到，在经历了无比可怖的电闪雷鸣之后，天空竟然慢慢重新回归平静。
　　乌云散去，天雷像是遭遇了什么重创一般，胆怯地缩了回去，汹涌轰鸣的一切威势都在减弱。
　　然后，便下起了雪。
　　众人看见，在雪中，一只白鹤仰着颈子飞往天际，给了天道最后一击，哀戚地在空中盘旋片刻，又重新降落在凝霜阁。
　　那是人们第一次见到玉罗仙君的真身，原来她竟是一只鹤。
　　自此，颜如昭再次封山闭关，而她先前带在身边的那位少年弟子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
　　想到此处，岑溪叹息一声，同停云说道：“她大约不会来。”
　　距上次的弟子大选，已有将近百年，颜如昭大约不会来这样触景生情的场合。
　　“好吧。”停云蔫蔫地点头，抿了一口茶水。
　　“唔……是苦的！”她任性地将茶杯递回给岑溪，“重新煮一次嘛……”
　　“……好。”岑溪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
　　芙蓉仙山，凝霜阁。
　　百年来只在别人的议论中出现过的颜如昭此刻正斜坐在榻上，玩弄着手中一颗棋子。
　　她正自己与自己对弈，两天两夜都未分出胜负。
　　颜如昭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上，她遥遥望向窗外，又是一年春日，芙蓉山上的花儿都开了，凝霜阁前的梧桐也生出绿叶。
　　百年前的那一场大雪仿若一场梦一般，自那之后，芙蓉仙山上再未降过雪。
　　颜如昭仍记得当时的情景，她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随后暴怒地御剑而上，在天际化为了原形。
　　她是半人半妖的血统，而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真的能化为一只白鹤，飞往天际。
　　那明明是年少时月宁姐姐为了安慰她而编织的一场幻梦，她想过，却没想到真的有一日能变为现实。
　　天道的力量被重创，她轻而易举地来到上界与修真界的边缘，在那里，她捡到了谢寄凡留下的一缕神魂，被护在一只澄澈透明的琥珀之中。
　　除此之外，她还看见了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那是天道的真身。
　　【……哈，竟当真有人愿意为了你献身……颜如昭，如今你满意了？】
　　天道的声音疲惫无比，像是被人撕去了外表那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模样，露出内里的肮脏算计。
　　“我不满意。”颜如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浑身的灵力都在叫嚣暴动，离走火入魔只差一步。如果不是覆盖着冰雪的芙蓉山还在稳定着她的心神，她恐怕死也要与天道同归于尽。
　　但理智告诉颜如昭，不行，若她真死了，便再没有人将谢寄凡的残魂带回凡间。
　　“……为什么？”她一边走近那只眼睛，一边将灵力梳理汇聚在手心，“我从未得罪过上界，更遑论谢寄凡，为什么非要取我们的命不可？”
　　【哈哈哈哈……】天道笑了，【颜如昭，我并非要取你的命。】
　　祂的声音带着怜悯，【是你放弃了获得至高无上权力的机会。】
　　颜如昭来到此处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她便一边听着天道可笑的话，一边恢复力量。
　　据祂所说，祂的确没想要她的命。
　　天道真正想要的，是让她杀了谢寄凡。
　　因此天道不惜策动魔界，用那道士为棋子，来到玉罗门与鸿蒙合作，指使谢寄凡杀害她。
　　谢寄凡当然杀不了她。无论是他用醉仙散，亦或是在最后当真听了鸿蒙的话拿凝霜剑对付她，他都不会有胜算。
　　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颜如昭杀了谢寄凡。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容忍一个要她性命的人活在世上。
　　后来他们二人在人间，颜如昭也差点在梦中被天道蛊惑，用凝霜剑劈向榻上的少年。
　　可天道没有算到的是，无论是哪一次，他们二人都没能生出杀意。
　　第一次颜如昭察觉到了，谢寄凡指着她的剑分明毫无剑气，那不是一柄要杀人的剑，她看在往日师徒情谊的份上，并没有杀他。
　　第二次在人间，凝霜剑有灵，感知她的抗拒，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这才被谢寄凡用手接过剑刃。
　　天道没能如愿。
　　可……为什么祂非要她杀谢寄凡不可？
　　颜如昭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想让我断情绝爱？”
　　在天元泉中，天道夺去了她作为凡人时的爱与恨。几千年来，她以一种近乎无欲无求的姿态活在世间，仿佛一尊真正的神。
　　若天道的计谋得逞，颜如昭永远也不会得知当年阿颜与谢七的那一段情，她会亲自斩断自己唯一的软肋，继续冰冷而慈悲地活下去。
　　【的确如此。】天道的声音忽然急切了起来，【颜如昭，如今谢寄凡已死，你是否改变心意？】
　　【你是我选中的人……强大，悲悯，无牵无挂，无情无爱……你是我最合适的接班人！】
　　【若你愿意，我会和你的意志融合，从此之后，你便是掌管着人间至高无上的真神——】
　　“呵。”颜如昭冷笑一声，“天道，你在上界隶属的派系，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以至于你如此急切地，要将我一介下界修者招致麾下，恐怕你的力量已经接近强弩之末了吧！”
　　天道并非一个人，祂只在最初是一位无情道修者的化身，自此之后，祂又吸收了许许多多的意志。
　　如今，祂竟将念头打到了她身上。
　　【那又如何？】天道辩驳，【颜如昭，你虽强大，却是个蠢物。】
　　【我对你用尽心思，你却不识好歹。】
　　【你在下界问问，想必无数修者挤破脑袋也想要飞升成神的机会。别说做我的接班人……即使是让他们融化血肉神魂，为我增添一丝一毫的力量，他们也不会拒绝罢……】
　　颜如昭想，天道说的是对的。许多人为了做“神”的一块垫脚石，连做“人”的资格也愿意放弃。
　　可她不愿。
　　颜如昭活得像一个强大无情的符号，可她本人却并非仅仅只是一个符号。
　　她还想再尝到门派内的白雾香片，还想再捏捏停云的脸颊，还想再感受梧桐落叶缠住发丝的触觉，还想再抱一次后山的小狗，还想……
　　还想再见谢寄凡一面。
　　“不必废话。”颜如昭到了此刻，反而平静下来。她手中聚集了她最强大的灵力，对天道发出了致命一击——
　　祂再也别妄想能操控人间。
　　与天道一战让她损耗颇多，颜如昭那时只觉得很累。即使芙蓉仙山上又是一片孤寂，她也不愿再与人接触，干脆封山再次闭关。
　　在回到凝霜阁休养前，她将谢寄凡的残魂送去转世。
　　他的神魂与躯体早已泯灭，能留下这一缕装在琥珀中的残魂已是极其幸运。
　　只是，被送去转世的残魂，大多没能有好结果。有些在路上便悄然而逝，有些堕入畜生道，附着其他魂魄上，成为别人人生的一部分……大约只有万里挑一的残魂，能在转世后仍保留前世的模样。
　　他甚至连金丹也没了。
　　颜如昭用最后能够运转的灵力，护佑谢寄凡的残魂能被安稳送去转世。可最后结果如何，即使是她这样有通天之能的修者也无法预测。
　　除了那一次突兀的大雪以外，芙蓉仙山上一切仍如往常一般。后山，少年施过咒法的祥云秋千仍在青翠草地上快活地晃悠。古树参天，他们曾在树洞中一同饮过一杯茶。他在这里为她别上发簪，那发簪颜如昭仍藏在袖中乾坤中。朱雀阁大门敞开，仿佛还在等着主人回家。
　　颜如昭回到凝霜阁时，酒气尚未散尽，桌上还摆着她与谢寄凡未完的棋盘，榻上的古琴仍断了弦……
　　唯一多出来的物什，便是谢寄凡留在几案上的莲归玉。
　　几经辗转，他最终还是将此物归还于她。
　　颜如昭收回思绪，她终于落下一子，才发现棋局已有胜负——白子围攻，黑子已成困局。
　　此时，窗缝漏进一缕春风，亲昵地拂过她的发丝。颜如昭想起，前几日站在崖边吹风时，见到几位掌教御剑去往登仙殿，言谈间似乎是为了准备新一次的弟子大选。
　　她那时才意识到，原来百年已过。
　　颜如昭自从天际归来后，神色一直淡淡。她一人独处，寂寥又平静，几乎忘却了时间。有时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否又回到了那三千年中的时光，谢寄凡此人，似乎从未出现过。
　　而只有入睡或打坐前，她才偶尔记挂从前外间响起的铮铮琴音。
　　她尝试拨弄过几回，怎么也奏不出当初那位少年精妙的旋律。倒是那只断了弦的古琴，竟阴差阳错被她修好了。
　　如今颜如昭后知后觉，才知道，那种感觉大约叫做“想念”。
　　……
　　弟子大选最后一日，停云翻动着通过青云阶试炼的弟子名册，随意与身边的岑溪闲聊道：“阿溪，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弟子大选本不该你负责，你快去放假啦！”
　　岑溪只是微微笑，陪在她身边道：“我并非担心你，只是你第一回 办这样大的事，我自然想要一同参与。”
　　这话说得很是妥帖，停云红了耳朵，她“啪”地放下名册，揉了揉耳垂道：“说好话的本事倒有所长进……”
　　岑溪笑而不语，换了个话题：“看这名册看了这样久，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停云：“青云阶还未关闭呢，能入弟子院的人选还没定。”
　　名册上还在不断地增加名字。
　　“不过……”她将名册翻至第一页，“这次大选，倒是有资质不俗的弟子。”
　　停云指着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阿溪你看，这位弟子只花了不到一刻钟便走出了青云阶，要知道有人可是要花上好几天呢！这大约……是有记载以来最快的一位了。想必几位长老肯定会争夺一番，都想让这样好资质的弟子来自己的山头。”
　　岑溪的目光停留在停云指尖处的那个名姓，久久未说话。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位仙侍慌慌忙忙地入内禀告道：“掌门，停云掌教……那个……”
　　“慌什么？好好说就是。”停云脆生生地说。
　　“是……玉罗仙君似乎出关了……”仙侍答道。他是个年岁很轻的小仙，在颜如昭闭关后才入宗门，压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也是情有可原。
　　停云兴奋地站起来，“真的！阿昭姐姐来啦！”
　　众人又是一通忙活，将玉罗仙君请进弟子院主殿。停云急急忙忙地空出自己的位置让给她，颜如昭却只是挥挥手道：“没事的，不必大费周章，我在旁看看便好。”
　　许久未见，她容貌一如往常，只是眉眼间有些许寡淡，捧起手边一杯仙茶，静静地喝着。
　　颜如昭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下山来，只是恍恍惚惚地乘祥云出了山，便想着来弟子院看看吧。
　　毕竟这是小停云第一次独当一面，她自然是要捧捧场的。
　　小小的动乱之后，弟子院又恢复了平静。主殿外，通过青云阶试炼的弟子们已经被带到院内，按照通过试炼的时间长短排成了一列，等候根骨测试。
　　颜如昭刚放下茶杯，白雾香片的袅袅芬芳还未散去，便听见仙侍的声音：
　　“第一位，幽山人士，谢七——”
　　“啪嗒”一声，颜如昭的手颤抖，打翻了桌旁的仙茶。
　　瓷片脆裂，化作乳白色的轻柔灵力融在空气中。
　　那灵力却被一人捕捉住，凝在手心，再次化作一杯完好的白雾香片。
　　那人捧着茶，缓缓上前。
　　“大胆……”小仙侍想要阻止他，却被震惊的停云用眼神示意退下。
　　颜如昭坐得偏僻，与众人隔着一道珠帘，那人便在珠帘前缓缓地躬下身，将茶杯举至额前，“仙君，您的茶。”
　　一只芊芊素手忽然掀开帘子，珠玉碰撞声间，男子被抓住手腕，拉了进来。
　　肌肤相接，是久违的温度。
　　谢七仍稳稳地用一只手捧着茶，另一只手被颜如昭紧紧攥住，他低下头，刚想露出一个笑容——
　　却见身前的女子已经红了眼眶。
　　谢七顿时心尖一痛，忙放下茶杯，顺从地被颜如昭拽着，从主殿拉去了侧殿。
　　他原本还想装作不认识她，送上一个小小的惊喜，可见到仙君的神情，谢七什么也顾不得了。
　　一来到无人处，他便反手将颜如昭拥进了怀中。
　　熟悉的百合焚香气息侵入他的身体，谢七觉得，他的魂魄好似终于找到了归宿。
　　颜如昭甚少落泪。
　　她甚至在将谢寄凡的残魂带回来时，也没有哭过。
　　可如今，大颗大颗的泪水涌出，她不发一言，也没有抽噎的声音，但她确实在哭。
　　谢七不知所措，他以为是自己装作不认识她，让仙君伤心了，顿时后悔不已。他拥着颜如昭到坐塌前，半跪在她身前忏悔道：“是我不对，仙君莫要难过……”
　　他握着颜如昭的手，她肌肤洁白如玉，却还是那般冰凉。谢七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于是便染上了一点他的温度。
　　颜如昭抹去眼角的泪水，吩咐他：“过来。”
　　谢七听命靠近她。
　　她的手臂绕上他的肩膀，头埋下，在他的脖颈处咬了一口。
　　谢七将她拥得更紧，忍着痛哄她：“仙君，是我……我回来了。”
　　于是他便又感到女子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颜如昭埋在他肩头，恶狠狠地命令：“不许再唤我‘仙君’……唤我‘阿昭’！”
　　你起的名字，你要负责喊才行。
　　“……阿昭。”谢七轻声唤她。
　　怀里是他失而复得的女子，是他两世求而不得的那个人，如今——终究求得了一个圆满。
　　颜如昭流干净了泪水，身前男子伸手为她拂去眼角泪痕，那只手上仍留下疤痕，是他从前为她而受的伤。
　　他重塑了他原先的躯体，他是谢寄凡，也是红豆树下的谢七。
　　她想，当初卖她灵植的那人没有骗她。
　　生生世世，他们永远会再次相爱。
　　窗外春光正好，记忆中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模样，他握住她的手，从此再也不会放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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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耶！正文完结啦！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疯狂贴贴！
　　让俺缓两天，之后会写番外哒！
　　放一个现言预收~《在雪季等她》
　　19岁那年，温璇因为和舍友打架被赶出大学宿舍，偌大的北城，没有她的落脚之地
　　一个叫做傅临泉的男人收留了她
　　温璇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母亲曾经的学生，生意做得很大
　　流言将傅临泉形容成一个冷血阎罗，说他在生意场上睚眦必报，铁血手腕
　　可温璇却只觉得他是个严肃的大哥哥，生得清隽雅致，会给她做饭，生日时带她去游乐场玩，陪她种花堆雪人……
　　给了她一个“家”
　　温璇喜欢上一个人，想要一直陪在他身边
　　可傅临泉像是被冒犯到，第一次对她冷言冷语：“我收留你，不是让你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温璇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要去找他道歉
　　灯红酒绿的应酬场所，傅临泉披着西装，手中一杯酒，和他在家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有人笑着问：“傅总最近怎么不来玩？被家里烦人的小姑娘缠住了？”
　　傅临泉皱眉，轻描淡写扔下一句：“嗯。”
　　温璇默默转头
　　她不想成为一个麻烦，只能选择离开
　　-
　　温璇出国交换的那年冬天，傅临泉戒了酒，也不再去应酬
　　他断断续续地发烧，梦里总会见到她
　　少女蹲在院中的雪地里，天真地仰头问他：“傅先生，我的茉莉花会不会被冻死？”
　　可醒来，屋内他形单影只，窗外的小院只剩皑皑白雪
　　白茫茫一片刺得他眼眶发红
　　-
　　“阿璇不是麻烦，是我喜欢的小姑娘。”
　　傅临泉从冬天等到春天，茉莉花绽出花苞，却没能等到一个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他明白得太迟了
　　冷情商人×厌世少女
　　1v1 双c he
　　年龄差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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