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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挟浪漫》作者:瑾余
　　简介:
　　周宿多年玩世不恭，薄情薄幸名声在外，但皮囊优秀，地位使然，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
　　他喜欢直接短暂的男女关系，投入最少的时间来一段比较有趣的露水相逢，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冷漠得从不讲感情。
　　后来遇见叶青尧。
　　她清纯，冷静，高不可攀，还是个超凡脱俗的小道士。
　　总是用一种看廉价物品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一眼，讥讽他：“周先生，我一心向道，不谈恋爱。”
　　周宿知道，他的报应来了。
　　周宿跟朋友露营回来那天晚上遭遇大雪封山，在山里找落脚点的时候，漫漫飞雪下，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轻姑娘提着一盏秀梅灯笼缓慢走来，长发削肩，风雪中孑孑而立，昏黄细光映亮她不染尘俗的眉眼。
　　她弯唇说话的一瞬，周宿骤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小剧场：
　　朋友们听说周宿最近在追一个小道士的时候，都噬之以鼻，笑他眼睛瘸了，竟然会看上个道士。
　　后来众人见到了那个小道士，细雨天里她撑伞而来，天青色道袍，腰身纤细，木簪绾发，款款走来时朝众人弯唇浅笑，钟灵毓秀，摄人心魄。
　　大家才知道，周宿不是眼睛瘸了，而是看上了一个仙女！
　　本以为周宿带她出去玩是拿下了这小道士，凑近一听他们谈话，竟听到周宿低声下气的声音：“你放心，鸡和鸭我都已经喂过了，我还把你的衣服也洗了，剩下的柴我明天砍，再多呆一会儿行吗？我求你。”
　　很会撩但遇上女主都没用的狗男人X清纯古典美白切黑仙女
　　◆一个男主自以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掉下神坛，极度迷恋女主的故事◆
　　◆浪子栽倒◆
　　◆周宿和他的小报应◆
　　“我要挟浪漫赌这场风月，要你爱我不死不休。”
　　———周宿
　　阅读提示：
　　1.结局he，江南味儿的文，女主长得美性格好，技能满满能养活道观上下（啥都会的爽文）欢迎收藏文文看仙女的日常。
　　注明：作者无意侮辱中国传统道教，关于道姑的说法作者无意污蔑，通过查资料没有出家的道士是可以结婚的，具体请见作话一，另外文中世界架空，不可带入现代的规则与意识形态来看待，存在虚构，谢谢大家！
　　2.微博@瑾余啊
　　3.婉拒写作指导
　　4.排雷：洁党谨慎哈～
　　这本从预收开始就排雷的，留下来的读者大多数都是能接受男主浪子人设的，很感谢大家的抬爱。
　　不能接受的也请不要光看文案就开始喷，晋江好文千千万，实在不行咱就换，温柔的来，温柔的离去，日行一善，谢谢大家。
　　《以下是关于我为什么突然写一本这样人设的文》
　　有些读者把我封为高洁党作者，澄清一下我不是，我写文都是根据人设来的。一直以来我都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自己看文也不在意洁不洁，重视的是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这本为啥突然就写浪子呢，就是想写呀～
　　想写风流浪子爱而不得，想写不屑去爱的人渴求爱，想写讨厌束缚的人做梦都想被束缚，想写多情的人专情，想写渣男变成舔狗，想写一个清醒看着自己沉沦的故事。
　　有人要问，其他人设也可以写啊，为啥仙女要配男主这样的人？
　　为什么不呢。
　　我要他因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事而后悔，后悔自己烂得像泥一样的人生配不上对方，我要他永远怀着百分百的爱意只怕对方嫌弃他离他而去，我要他谨小慎微唯恐自己犯错让心爱的人委屈，永永远远用爱弥补。
　　这样的他居然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
　　她越好，就衬托得他越混浊，越不好，越自卑，越疯癫，越想爱！
　　啊这……
　　我就想写这样一个故事啊。
　　所以崽崽们！不喜欢就不用看，观点与我不同也请及时止损。
　　有缘再会啦～
　　一句话简介：浪子栽倒，被虐麻
　　立意：因为懂爱而成长为更好的人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青尧┃配角：周宿┃其它：


第1章 
　　秋风送雨，簌簌而落，晚风从叉竿撑起的窗户里钻进，火苗跳耀，将熄未熄。
　　叶青尧桌上的退婚书上写着极为简单的四个字。
　　“另择良配。”
　　“周家怎么这样！从小定的亲，怎么到现在突然要退？”
　　小姑娘已经在她房里走了一整天，十多个小时的时间里，用各种各样叶青尧从没有听过的脏话遣词造句问候着周家的列祖列宗，脾气倒是和她名字一样火辣。
　　“要我说咱们就去找周家说理！凭什么莫名其妙退婚？他要给不出一个理由！我干死他！”短发年轻姑娘瞪着眼跑出去捡几块砖头回来，撸起袖子，好像已经思考好手里的砖头要往哪个地方砸。
　　云台观人员简单，师姐梓月，师兄希文，师侄小辣椒，以及十来个道观弟子。
　　师姐和师侄脾气暴躁如出一辙，师兄佛系，整日研究蛇虫鼠蚁的毒药，一个月里有十天半个月都在中毒状态。
　　希文虽然不管事，但小师妹被欺负，也坐不住，见叶青尧一直默不作声望着退婚书，还以为她伤心。
　　“…青尧，要不我去周家问问？”
　　叶青尧抬起头，她有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明明没有上过妆，却像描过眼线，眼尾媚如勾，细长弯眉如翠，含笑似嗔，道一个美字，远远不够。
　　“不用。”
　　这桩婚事是师父当年和周家长辈共同订下的，她是火居道士，没有出家，虽然可以婚嫁，倒也没想过结婚的事，既然周家没有结亲的意思，她不勉强。
　　叶青尧仔细想很久，勉强想起那位素未蒙面的未婚夫似乎是叫周宿。
　　听师父提过，她的名字还是婴儿时期周宿为她选的字。
　　既然如此，也挺好。
　　叶青尧将退婚书撕开，一道缝破了良配二字。
　　一场雨从初秋下到中秋，淋湿整个淮江城，烟雨朦胧，古镇小船摇曳，傍晚的灯影映溏江，两岸国粹汇集，京剧和皮影戏共演。
　　三楼的公子哥儿们喝酒品戏，难得附庸风雅，也是因为周宿喜欢。
　　他枕在女人怀里，阖眼听楼下的戏，手指搭在女人腿边，跟着戏曲的鼓声点指尖，心情好会哼上两句，没什么京剧腔，倒有些沙哑的磁，慵慵懒懒挺不走心。
　　女人有些腿酸，但不敢乱动，放轻呼吸偷看周宿，多看一眼都小鹿乱撞。
　　要说淮江这样的水乡之地，是从来不缺俊男美女的，但大约受了特殊的地理影响，造就这方水土的人不管男女都温润。
　　可周宿不一样，他就像山水画里突然冲出来的妖风。
　　用妖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有些不恰当，但却意外的适合周宿。
　　他有张过分精致俊美的脸，鼻尖一颗红痣掺些欲色性感，眼型是深情款款略狭长的桃花眼，看人迷离撩拨，总带几分笑意，就连听戏也噙着一抹浅浅笑，妖妖孽孽漫不经心，谁能不迷糊？
　　他手指本来在敲鼓点，没多久就在女人腿上游走。
　　女人咬着唇，努力掩饰心里的喜欢。
　　因为她足够老实，所以最近几次外出周宿都会带上她，偶然心情好也会说两句好听的哄她。
　　陪他一场，钱不会少，但只有一个条件，别动真情。
　　圈子里都知道周宿的规矩，他玩女人，挑女人，但从不讲感情。
　　他可以睡你，可以哄你，甚至宠你，但不能跟他要感情，否则随时玩完。
　　但她忍不住想，也许有例外呢。
　　她打听过，周宿带在身边的女人从来不超过两天，而她已经快一周……
　　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这个例外？
　　“不容易啊周宿，听说你终于把你那个乡下养猪的未婚妻给退了。”
　　公子哥调侃的话让女人有些失神，控制不住想，周宿退婚是不是为了她？
　　想得入神，没发觉周宿已经坐起来，像没睡醒似的满眼懒散，歪着头揶揄玩味看她。
　　女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实在想得太多，周宿怎么可能爱上她？
　　他看人的眼神从未有任何温度和情爱，永远缺乏认真。
　　女人嗫嚅着唇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宿点支烟，江风吹乱烟雾，呛得女人直流泪，没人同情她，都兴致勃勃嗑瓜子喝酒看热闹，真是比楼下的戏还精彩。
　　这瞬间，女人明白过来她只是这群有钱人的玩具，存在的意义就是博他们一乐。
　　周宿不说话，只笑着抽烟，看似很温柔，明明已经看穿她心思但不拆穿，其实坏透定，像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取笑她所谓的感情。
　　女人颜面扫地，落荒而逃。
　　身后笑声哄起。
　　“我还以为你这次收心了，没想到也是玩玩。”
　　“跟哥几个说说，这个怎么样？”
　　周宿笑。
　　“粘人。”
　　“喜欢吗？”
　　“送你玩。”
　　所有人就又笑了。
　　这个圈子里出来玩的就没好人，花样百出，放浪形骸，烂人一堆。
　　戏唱完，也到了午夜，周宿准备去香立寺，早晨给过世的母亲做早课，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从楼道经过，绕过屏风，忽然听到——“先生，你的打火机掉了。”
　　这声音落在雨声里，区别于淮江女孩儿的娇媚，是文人姑娘特有的从容婉约，夹带一抹娴静轻柔。
　　周宿回头看。
　　那姑娘身穿旗袍站在不远处，戴着时下中秋节盛行的嫦娥面具回望他。
　　孤雨一重重，清风送晚香，不知是雨衬得她格外清雅，还是她衬出雨的意境，一时间，钟灵毓秀便有了具象的形容。
　　周宿难得怔愣，回神时对方已不见踪影，打火机还躺在原地，似乎刚才种种都是他黄粱一梦。
　　叶青尧每到节日都会离开道观采买物品，不仅会为周边道观送去节日礼物，还会为关系好的佛寺送去自己制作的糕点。
　　到中秋节，她送的是月饼。
　　作为回礼，住持送了她新茶叶。
　　周宿到香立寺时，叶青尧刚离开不久。
　　他摸还没凉的茶杯，随便找位置坐：“有人来？”
　　住持拿出叶青尧送的月饼推到桌上，“老朋友。”
　　周宿知道住持有个老朋友，每年过来都会听他讲起那个老朋友的事。
　　周宿不吃甜食，但那月饼品相极佳，也就拿一个浅尝，没料想并不是腻人的甜，而有种清茶的细腻，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月饼。
　　住持笑着说：“我这个老朋友擅长做很多事，而且都做得很好，这月饼不仅有茶花味，还有玫瑰味，香枣味。”
　　周宿这人挑，表现在方方面面，这是第一次把一个月饼全部吃完，居然没觉得腻。
　　老住持赶紧把月饼收起来。
　　周宿懒笑：“我还能跟你抢不成？”
　　不过他对这个所谓的老朋友来了点兴趣，“那老头儿在哪？我请回去做几天厨子。”
　　住持一脸高深：不是老头，是个姑娘。”
　　周宿一挑眉，倒是稀奇，一个七老八十的主持，老朋友居然是个姑娘。
　　他给自己倒杯茶，茶色浅绿，生津回甘，喉韵与体感都有，比去年喝到的茶品阶更高，也比他花高价购买的茶叶更具品味价值。
　　“今年的茶不错。”
　　住持哈哈笑：“也是那位姑娘自己制作的茶叶，我刚刚找不到回礼，就用去年的茶叶送给了她，她那么聪明，一定看得出来，想想还真是不好意思。”
　　周宿微愣，他每年中秋都会过来，所以和住持很熟，也就能喝到外面买不到的好茶，难道每年的茶叶都是那个女孩子送来的？
　　这些问题周宿没有问出来，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世界上为什么有一个人这么对他的胃口？
　　能做出他不嫌弃的甜食，能制作出他每年都喜欢的茶叶。
　　回去路上，周宿闭目养神，开车的助理不敢打扰。
　　他睡不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从前不是一个爱喝茶的人，是因为多年前听住持提起过那位老朋友与茶的趣事，才开始感兴趣。
　　他从前不爱听戏，但住持讲起老朋友对戏文的研究后，他便渐渐开始关注。
　　他从前不爱书画，近两年却喜欢收集字画，似乎就是知道住持老朋友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后才有的举动。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他为什么在无形中被影响到？这么多年，他来香立寺到底是为了给母亲做早课，还是听一听住持讲他的老朋友？
　　最令周宿坐立难安的是，当住持解释这位老朋友不是个老头，而是位姑娘的时候，他为什么有一瞬间的放松和心情愉悦？
　　为什么？
　　中秋后的第三天雨后天晴，初阳温柔，淮江城白墙青瓦染上橘黄，湖舟小船行过，涟漪荡得千回百肠，似云袍水纹，只不过多了一抹倩丽的多情婉转。
　　叶青尧受邀到淮江画店画画。
　　文房四宝的东西她一般不卖，也不轻易赠墨，这次出来是为道观香客的画店略撑脸面。
　　这样的卖弄叶青尧并不喜欢，实在是画店老板再三请求。
　　她被请为座上宾，用时半小时画完一副锦绣淮江，画被摆在画店最显眼的地方，吸引许多路人游观。
　　淮江作为历史悠久的江南古城，从不缺附庸风雅的人，一幅画很快被叫出天价。
　　周宿知道这茬时，一只柔软的手推着茶盏送到他桌前，说话的嗓儿是他一贯喜欢的媚。
　　“周总，喝茶嘛。”
　　那手保养得极好极漂亮，戴玉镯，便衬得骨像极佳，看似随意但非常刻意地凹着美感。
　　美是美了，却可惜那盏茶，光是瞧颜色，周宿就知道味道好不到哪里去。
　　“周总怎么不喝呢？”那只妩媚的手慢慢抚上周宿臂弯。
　　周宿没什么动静，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任由着那只手抚摸到胸膛，唇角弧度加深，眼中笑意却减淡。
　　从楼上看下去，是淮江有名的字画街，保留着最原始的古城风貌，连墙上的裂缝都藏着被时光洗礼的韵味。
　　周宿闲来无事喜欢来这儿喝点茶，心情好也会淘一些古玩字画回去。
　　古街上人群喧闹，叫价越来越高，周宿撑着额角看，女人的手也抚摸到他的领带，似乎想要扯松一些。
　　冷不丁的，周宿瞧过来，含笑的眼，瘆骨的凉。
　　女人立即停住，收起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战战兢兢爬开。
　　周宿整理衣服起来，离开时踩到女人的脚踝。
　　没停，更没问候，随意得仿佛没看见，绝对谈不上绅士，很让人怀疑是故意。
　　画店的天价越来越离谱，周宿来点兴致，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画，让半个古街轰动。
　　见他过来，认识的人主动让行，画店老板赔笑接待。
　　周宿的目光落在那副墨迹还未干的水墨画。
　　是块天青色的宣纸，洒了绝唱般的墨，徐徐铺开烟雨江南，古城青石板，绕街杨柳路，芭蕉树下孩童学垂钓，晚时打渔归，惬意卧春风。
　　这画。
　　高超。
　　无论是画技，画风，还是意境，居然是周宿所有见过的画中最好的一副，比名家更好。
　　“怎么卖？”
　　老板讪笑：“不卖。”
　　周宿轻挑长眉。
　　老板忙解释：“画主叮嘱过，多少钱都不卖。”
　　“啧。”他笑着拿烟盒，拍在掌心里，摇一根抵进嘴里咬住，“画主哪儿呢？”
　　老板忙引方向：“那边，刚走没多久，兴许追得上，是位姑娘。”
　　周宿点烟的手一顿。
　　姑娘？
　　这画功没有几十年阅历出不来，竟然是个姑娘，不知道和住持那个所谓的“老朋友”谁更胜一筹。
　　周宿去老板指引的方向。
　　淮江石桥多，周宿没瞧见人影，倒等来秋雨。
　　桥下碧波轻荡，涟漪渐行渐远，船头从桥下缓缓使出，戴着斗笠的船家撑船。
　　周宿不经意低眸，□□绿色，一抹倩丽身影映进眼底。
　　斜雨漫漫，她撑一把十二骨伞站在船尾，瓷玉白的旗袍点亮这秋色，身段窈窕婀娜，水乡般的细腻与温柔。
　　两岸轻雾绵绵，溏江孤舟，她只身前行，背影成谜，本身已经成一幅画。
　　周宿觉得怪，头一次清醒的望着个姑娘的背影发愣，还是他最不爱的一款。
　　有些没拿稳烟，烟头从指间掉落，恰恰落在了她的十二骨油纸伞上。
　　雨幕里，姑娘的伞慢悠悠往上抬……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开文啦开文啦！！！
　　这次写多情浪子和白切黑仙女
　　先说，男主真浪子，文案已经排雷了哈
　　另外本文又名《论从渣男进阶到舔狗的养成》
　　一直喜欢江南，不管是江南的风景还是韵味，所以这是江南味儿的文文，希望大家喜欢
　　评论区红包雨哦！！！
　　感谢你们的等候！！
　　女主设定是正一派的道士，可以结婚。另外关于道姑的说法作者无意污蔑，出版图书《道教图文百科1000问》：日常生活中对道士的普通称谓有道士、道姑、道爷等，其中“道士”是男女的通称，可以称呼女道士为“道姑”、“女道”等。
　　出版图书《道教基本常识》中也有“陈靖姑，五代道姑，后人尊称临水夫人陈太后”。
　　关于道士是否可以结婚的解释，通过查资料可知：
　　1、现在的道教分两大派系：全真教和正一教。
　　2、全真派道士为出家道士，不结婚，都吃素，住在道观里。正一派道士分为出家道士和火居道士，出家道士不婚娶，住在宫观中；火居道士可以结婚，可以不住在宫观。女主是正一派没有出家的道士，所以是可以的


第2章 
　　伞沿掀起一道绵长的雨珠，油纸伞上的苏绣海棠品一遭晚秋的雨，娇艳欲滴，艳压群绿。
　　雨淋湿周宿双肩，他少见的有耐心，然而徐徐抬起的伞下却只伸出一只瓷白的细长手指，接几滴清雨仔细摩挲，庐山不露真面目。
　　船乘水荡远，周宿看到的始终只有一个窈窕背影。
　　说来也怪，他身边有过许多女人，姿色都上乘，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姑娘。一袅背影，毫无引诱，却让他想要认识。
　　回了神，周宿递烟到唇边，才发现指间空空荡荡，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落。
　　这会儿还在下雨，衣服被淋得半湿，周宿稀奇地挑眉峰，似乎从记事起，他就没这么失态过。
　　至于想认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这样的姑娘周宿遇到过，忒没趣儿，矫情起来让人烦。
　　秋雨绵绵如针，城西的巷子冷清，一双海棠花绣鞋轻盈踏过湿漉小路。旗袍裙袍蹁跹移过，遗留浅香，露水竟也不忍沾衣。
　　叶青尧站在宅院外，十二骨竹编伞缓慢从雨幕里抬起，恍若细雨浇过的清灵明眸凝视“周宅”二字。
　　这是一座老宅，门庭豪阔气派，沉淀着百年历史的厚重感，就如人们熟知的那样，淮江周家从古至今都是江南一带的巨富，时至今日，财富不可估量。
　　谁能想到这样高不可攀的周家，竟然和她订过亲，不过今天的叶青尧不是为攀亲而来，而是为取回退亲信物。
　　她上前敲门，许久后门被拉开一条小缝，穿着讲究的苍瘦男人从缝隙里看出来，怔愣好一会儿。
　　“有事吗？”
　　“你好，我是叶青尧。”
　　苍瘦男人听见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相信，把门推开些，扎扎实实地打量眼前的姑娘。
　　雨幕洒在她身后，她撑伞立在门外，旗袍像被秋雨洗过，褪了色一样的雪白。
　　一根青竹簪子聚起三千乌发极致温婉，抬眼轻轻瞧来，不声不响地惊艳。
　　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不堪。
　　“快请进。”苍瘦男人忙做邀请状。
　　叶青尧将伞合起，跟随在男人身后。
　　男人把她引到茶厅，上盏茶，让她稍作等待，之后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再没有人出现。
　　当然，周家人并不是没有联系过周宿，只是这位爷不是想找就能找到。
　　在叶青尧等待的一小时里，周宿手机震动没停过。
　　他不打算接，晃着威士忌酒杯抽烟。
　　陪玩的女人瞥见他短信里未婚妻三个字，嗓音娇嗲略带酸味：“哎呀周先生，你有未婚妻还出来玩啊？”
　　周宿笑而不语，视线在短信那个名字停顿。
　　叶、青、尧。
　　他眼睛轻眯。
　　可真难听的名字。
　　“周先生，我不管嘛，你只能喜欢我！”女人的胸蹭到周宿手臂，刻意把沟凑近，搂着他手臂撒娇。
　　这男人有钱有势，有名有利，得不到心得不到人，得到钱也是好的啊。
　　很不巧，几乎所有接近周宿的女人都是这样想，但到最后都容易摆错位置，自动代入周宿女人的身份，想要得到他更多的关注。
　　周宿抽着烟笑，态度捉摸不透，女人大着胆子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周宿低声哑笑。
　　他身边从来不缺前赴后继的女人，讨好者投其所好，会送些玩得开的过来。
　　如果把周宿陪好，他也会哄两句，当下扔手机到桌上，揽过女人的腰，一双多情桃花眼似乎带温柔，嗓音慵懒，咬字松弛：“未婚妻哪有你重要？”
　　女人勾住他皮带想解开，周宿往后靠，噙笑等她来主动，可当女人快要触碰到他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天见到的旗袍背影，几乎下意识拿住女人的手扔开。
　　女人误以为自己做错什么，百思不得其解时，看到周宿神色阴森地盯着自己那双修长手指。
　　周宿忽然捏住女人脖子扯过来，没什么温柔可言。
　　“继续。”
　　女人被他忽然变得阴沉的表情吓到，刚才的轻松氛围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传言果然没有错，跟着周宿的确要做好伺候祖宗的觉悟。
　　他可以上一秒柔情蜜意，下一秒翻脸不认人。
　　在周宿的凝视威压下，女人强压紧张去解他的衬衣纽扣。
　　周宿望着那靠近自己的指尖，还真就慢慢感受到身体里的不适。
　　在女人就快要触碰到自己时，这股不适直抵胃部，翻江倒海，让他迅速起身走进洗手间。
　　没吐出来，但就是恶心，眼前再次浮现烟雾溏江中乘船撑伞的旗袍身影，想到她，好像会舒服一些。
　　真他妈撞了邪一样。
　　周宿没心情再留下来玩，极淡地扫过女人泫然欲泣地脸，丢张银行卡砸她脸上，离开了。
　　女人顾不上查卡里有多少钱，完全被他刚刚冲进洗手间吐的行为折辱到，周宿走后还趴在沙发里哭。
　　两个小时过去，叶青尧没等来周宿，也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
　　苍瘦男人返回时，叶青尧拿起伞，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您要走了吗？”
　　叶青尧回以浅笑：“是，周先生的意思我明白的，就不等了，退婚信物请送到这个地址。”
　　管家感觉抱歉，说话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转达周宿的不看重。
　　叶青尧倒不在意，递上一个香囊。
　　布料算不上稀有，妙的是绣工，两只白色仙鹤栩栩如生，似乎要展翅飞走。
　　管家接过来握在手里，感觉到一股暖意。
　　“这是暖香，能驱蚊虫，还能暖身，谢谢您招待。”
　　管家汗颜，周家规矩大，不是很重要的人请不动周老先生出山，如果周宿不重视，周家其他人也不会给好脸色。
　　老管家虽然联系过周宿，但也存了一些轻视，没想到这姑娘办事妥帖，心思灵巧。
　　他突然觉得这婚万万不能退，要不然周宿一定会后悔。
　　“要不您再等等，我再联系我们家先生？”
　　叶青尧浅浅淡笑：“不用，我来的本意也不是为见他，本就不打算结婚，不见面是正确的，替我祝他安好。”
　　管家觉得这姑娘是真大气，明明是被退婚那个，却落落端方得仿佛是来退婚的，再想想周宿……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老管家忽然觉得，自家先生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孩子。
　　他太浊，而她太清明。
　　“再会。”
　　叶青尧说走就走，毫无留念。
　　老管家送她出门，看她轻柔拂开伞骨上的水珠，袅袅亭亭走进雨幕，消失不见。
　　老管家叹气。
　　好好一桩姻缘，就这么毁了……
　　天擦黑时，周宿踩着暮色回周家。
　　折腾一天，身上酒气重，经过待客厅堂时却还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香。
　　不似花香那样浓和腻，而是一种近乎檀香，但比檀更清雅的气味。
　　因为喝酒而胀痛的头在闻到这股香后竟然奇妙的缓解很多。
　　他隐隐约约想起，他那个所谓的未婚妻似乎来过。
　　周宿让人叫来老管家。
　　老管家过来时，周宿发觉他身上多了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淮江是座古城，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仿古，喜欢古代那些玩意儿，周宿见怪不怪。
　　可是那香囊太过精巧，白鹤逼真得好像可以活过来，而空气中清雅的香味似乎因为这个香囊浓了一些，周宿的头痛得到更大缓解，躺得舒服一些。
　　“她走了？”
　　老管家知道他问的是谁，“早走了，说祝您安好。”
　　周宿用指腹揉眉骨，被香味迷得犯困，嗓音透着沙哑倦怠：“还说什么？”
　　“说让咱们把信物寄还给她。”
　　周宿指尖停顿。
　　他本来以为她是来哭天抹地，死缠烂打的。
　　“你看着办呗。”
　　老管家点点头，思考一下午，还是决定多嘴一句，“先生，我觉得那姑娘能配您……”
　　这话说得实在勉强，老管家觉得不是那姑娘能配周宿，而是周宿能不能配得上她的问题。
　　“您要不……”去见见她这句话还没能说出来，老管家冷不丁对上周宿似笑非笑的眼眸，立刻闭嘴。
　　他逾矩了。
　　在周家，甚至在淮江都没人能管得了周宿。
　　老管家本想夸夸叶青尧有多好，澄清一下她根本不是传言中那样丑陋不堪，可再也不敢多嘴。
　　周宿离开时忽然指了一下老管家身上的香囊，管家连忙取下来递过去。
　　周宿触手生温，暖流似乎能流淌进胃里，缓解了一天的不适。
　　“她送的？”
　　“是。”老管家眼巴巴看着，有点怕周宿占为己有。
　　周宿看出他紧张，促狭呵笑：“老刘，从没见你看重过什么。”
　　老刘在周家很多年，虽然是管家，但走出周家也算个小富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周宿丢给了他：“什么破玩意儿。”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宿并不知道接下来一个月有多煎熬。
　　他莫名其妙失眠，不明原因的头痛胃痛，想到那个能带给他缓解的香囊，第一时间打道回府。
　　一月里周宿回周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当老管家忙完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回到正厅，望见周宿歪在圈椅里喝茶时，有些愣。
　　“您回来了。”
　　周宿瞥过去，视线下移，落在他香囊上。
　　管家伸手挡。
　　周宿挑眉放茶杯，换个姿势继续靠，也不说话，散漫笑容让管家心里七上八下，搞不清楚这位爷心里又在憋什么坏。
　　“您有事吩咐？”
　　周宿懒声“嗯”。
　　“您说。”
　　周宿手微抬，指尖指他腰间系的香囊，“那玩意儿给我。”
　　管家就知道他盯上了这东西，心里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取下来递给他。
　　周宿摸在手里，感觉到香囊的暖，闻到独特的香，躁乱心绪开始平静，可这东西为什么能让他感到舒服？
　　难不成是他的好未婚妻算计了他？
　　周宿找来薛林检查香囊，最终的结果是，香囊只是寻常的香囊，里面的香料甚至都没有安神效果，所谓的算计也根本不成立。
　　怪就怪在，到了夜晚，周宿把香囊放在枕边后，困意居然真的如约而至。
　　然而梦里的画面，却让醒过来的周宿面色森郁。
　　淮江刚立冬，初雪便远道而来覆了一地霜白，薛家小树林雾凇垂吊，深处散着雾，往里走几百米就是薛林建筑在树林里的风雅园林。
　　周宿是他今天的客人，对于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爷，薛林拿出十分的谨慎。
　　“你怎么了，看着心情不佳。”
　　周宿有一副好皮囊，骨像清贵，桃花眼生得风流潋滟，爱笑，冲淡身上的深沉。
　　总是一副公子爷的浪荡款，行事随心随性，玩世不恭懒漫。
　　绝佳的样貌，还是淮江首富，这样的有钱人不该每天心情愉快吗？可从进入这个园子开始，他身上冷气就没散过。
　　“找个人。”周宿摸香囊的手指略用力。
　　薛林早就注意到这香囊的不同，绣工和香味的搭配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明显是个姑娘的作品。
　　“女孩儿？”
　　“嗯。”
　　“稀奇啊，怎么，上心了？”
　　能让周宿主动开口要找的姑娘，薛林可太好奇了。
　　周宿轻轻笑出声，浑浑坏坏的模样给出答案，他压根儿没心。
　　如果不是因为总是梦到那个背影，他不会请见多识广的薛林帮忙。
　　周宿倒要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对他下了蛊还是怎么着，竟然让他最近一碰别的女人，就会猝不及防想起她。
　　最离谱的是，他居然会做与她相关的春梦，且不止一次。
　　周宿捏香囊的手逐渐有些发抖。
　　薛林发现他这是，气的。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周狗，这才刚开始，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回答一下评论区担心，女主打了九价，别担心（捂脸）
　　每天下午六点更新
　　依旧红包雨
　　给大家解释一下道士可不可以结婚：这个要分派别，全真派不可以，正一派可以，女主是正一派，而且是没有出家的道士，是可以的


第3章 
　　烟雨江南一场雪，翠堤染白，城市匆匆忙忙换上银装，便是冬天来了。
　　云台观隐在幽径山雾中浅露尖尖塔，鸡鸣的第三声，天空破晓，浓雾慢慢散。
　　道观里传来几声整齐的开门声，以叶青尧为首的所有道士纷纷踏出卧房。
　　叶青尧提一盏竹编灯笼，迈轻盈步子走向早课室，朦胧光晕映在她素白道袍，走动时裙袍涟漪轻荡，步步生莲。
　　小辣椒跟在后面望着她不盈一握的腰，第无数次感叹小师叔真是无处不美，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
　　迈过门槛，叶青尧往里走，云台观所有弟子立即起身恭候。
　　叶青尧盘腿坐好，翻开一本经书，弟子们才敢坐下，学着她样子翻开今天的经书，一齐开始今天的早课。
　　梓月打酒回来，满道观里寻找叶青尧。
　　叶青尧喜欢研究许多东西，茶道香道，文房四宝，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一不精，闲来无事还会种地养殖，做生意也很擅长。
　　梓月经常感到疑惑，这么多奇妙的反差竟然都出现在叶青尧身上，但她活得并不乏累，还总是从容平和，就好像所有事都在她掌控中，得心应手得像个世外高人。
　　梓月跑到三楼，叶青尧正在写字，那宣纸上墨笔字锋芒锐利如刀，金戈铁马般气势凛然，根本不像个姑娘写出来的字。
　　“你猜我今天下山遇到什么事了？”梓月把酒葫芦盖儿弹开，歪歪倒倒躺在她身边。
　　叶青尧摇头。
　　梓月喝着酒卖关子，叶青尧也不催，笑吟吟望过来，比她还能沉得住气。
　　梓月可憋不住，忽然坐起来凑她跟前，忒神秘的低声说：“我看到有人拿着你背影画像到处找你。”
　　叶青尧有些意外，没有表态。
　　梓月嬉笑感叹：“肯定又是你哪个追求者，没想到被你一个背影就迷得要死，还有啊，现在谁找人还画画像？他难道生活在古代，还没有进化？”
　　叶青尧没有放心上，继续提笔写字，“随他去。”
　　梓月勾住她下巴轻轻挠，流氓似的调戏：“你就不想知道谁这么深情？”
　　叶青尧所有注意力都在宣纸上，“不感兴趣。”
　　梓月就知道她这个师妹对感情这回事毫不在意，“可你就不怕那人给你带来困扰？”
　　叶青尧的笔一顿，宣纸上的字立刻有点细微的钝感。
　　可惜。
　　这副字要不了。
　　梓月了解她，知道叶青尧其实怕麻烦，“你放心吧，我都给你解决了。”
　　丹凤眼微抬，叶青尧的视线穿过香薰烟雾看着她，是在询问。
　　“反正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人找到你！”梓月语气自信，为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
　　周宿找那神秘背影一周，杳无音信。
　　这种蠢事儿他头次做，想到就心情不大好。
　　那姑娘也挺会藏，他和薛林都快把淮江城翻个底朝天了，竟然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就仿佛那天看到的一切都是他幻想。
　　所以，比没有消息更令人烦躁的是这个可能。
　　到第八天的时候，事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周宿的失眠症加重，香囊已经无法帮助他入睡。
　　薛林忙完赶到周家，见到周宿的第一眼，被他阴郁的眼神睨住，浑身上下都有些僵。
　　周宿虽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很少会完全喜形于色。
　　他最喜欢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狠话做狠事，完完全全暴露情绪的时候几乎没有。
　　薛林立在门外打量他好一会儿。
　　周宿没兴趣对他摆好脸色，扣在圈椅上敲击的指骨泄露他心底烦躁。
　　“说吧。”
　　薛林却答非所问：“你有点不对劲。”
　　周宿不大耐烦的拧眉。
　　薛林继续往下问：“你很想见她吗？这么大张旗鼓，那么见到那个女孩子之后你要做什么？是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随便哄哄，还是对她交付真心？”
　　真心？
　　这真是周宿这辈子听到过最荒谬的两个字。
　　他放松身体往后靠，盯着薛林，缓慢扯起唇角，“你发什么疯？”
　　竟然跟他提真心。
　　他有这玩意儿吗？
　　薛林摇摇头：“或许你应该问你自己是不是疯了，这么兴师动众找人，难道只是为睡一觉？”
　　周宿一怔，他其实根本没想过找到那个女孩子要做什么。
　　他对别人做过的那些事都没有设想在她身上，只是单纯的想找到她。
　　放在圈椅上的手指略微蜷缩，泄露他心底的混乱。
　　“让人停吧。”周宿冷静下来。
　　“已经找到了。”薛林神情促狭：“见吗？”
　　“挑衅我？”周宿没急着起身，仿佛真的不急，但薛林分明感觉到了他的紧迫，险些笑出来，“怎么会…”然而满脸的调侃却藏不住。
　　周宿：“……”
　　当然，他最后还是去见了。
　　薛林已经把那姑娘带过来，安排在客厅。
　　越接近，薛林越能感觉到到周宿的紧绷。
　　“你在紧张？”
　　周宿瞥他。
　　薛林好笑：“难得啊，你也有这一天。”
　　“闭嘴。”
　　周宿停在客厅门外，一门之隔，人在里面。
　　薛林替他推开门，视野慢慢扩大，周宿移去视线。
　　屋内的姑娘穿着和那天相似的白色旗袍，同样背对他，同样身段窈窕柔美。
　　这是薛林能找到与画像高度相似的人，以为周宿一定会满意，可他身上的气息很快由紧绷变冷。
　　“不是她。”
　　失去兴趣的周宿离开得头也不回。
　　薛林赶紧追：“不是她？怎么可能，明明和你描述的背影一模一样啊。”
　　周宿阴着脸没开口。
　　他清楚，也明白，绝对不是这个。
　　虽然他只见过那个人的背影一次，可感觉骗不了他。
　　“那还找吗？”
　　周宿没有错过刚刚得知找到她时一瞬间的狂喜，实在过于反常，理智不允许他再继续乱掉分寸。
　　“不找。”
　　薛林并不担心他会走不出来，毕竟薄情薄意是周宿的擅长，为情所困这种事也很难在他身上发生。
　　和薛林料想的一样，周家很快变得正常，一切都恢复到遇见叶青尧之前的死板。
　　周宿的生活没多大变化，商场如鱼得水，八面玲珑，每天进出高档会所，不停换女人，情话一茬一茬的说，却从未兑现过，浪荡得让人又爱又恨。
　　薛林都快以为他之前因为一个背影而产生的执念是自己脑补的假象。
　　所以啊，周宿怎么可能会专情呢？这辈子和下辈子都不可能。
　　酒过三巡，今天这场局差不多要结束，周宿出来透气，烟抽得想吐。
　　胃部再次抽痛，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最近都是这样，只要让别的女人碰到，就会产生恶心的生理反应。
　　老样子，想到那个人会缓解一些，但凭什么呢？
　　他的身体为什么要因为她被操控？
　　所以周宿近乎自虐的，换衣服似的换女人。
　　刚开始还好，痛感不那么强烈，可只要和谁有亲密接触，就控制不住想要呕吐。
　　最荒谬的是，他现在只会在梦到她时才有男人该有的反应。
　　心里烦，抽烟抽得低声咳嗽，周宿提前离了场，没开车，迎着雪往回走。
　　无意识竟然走到上次的石板桥，这会儿天色暗，溏江映着岸边的雪，像她那天穿的旗袍。
　　真奇怪，明明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他却记得一切细节。
　　那天是朦胧烟雨，她撑的十二骨节伞绣海棠花，伞下一只手，软柔无骨，撩拨秋意。
　　周宿闭眼，喉结急滚。
　　他很清楚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太危险，于是强迫自己抽身。
　　回到周家，那副薛林根据他描述而画出来的背影画还摆在他桌上。
　　周宿看得有些走神，挑起宣纸撕出一条缝，缝隙快要蔓延到姑娘旗袍时，他忽然停住手。
　　拧眉沉思，终究有些舍不得，最后找来胶水把缝隙修补完整，压到箱底里。
　　深夜依旧睡不着，周宿数不清这是他失眠的第几夜。
　　他想到那副画，左思右想，决定从箱底里拿出来，冷着脸犹豫一会儿，还是把她抱在怀里躺下去。
　　十几分钟后，困意果然来袭。
　　“……”
　　周宿想骂人。
　　也不知道哪里走漏的风声，圈子里盛传周宿最近换了口味，喜欢江南味儿温婉姑娘。
　　一群公子哥包下溏江两岸的雅店，找来些符合周宿最近审美的姑娘，让她们一字排开给周宿挑。
　　周宿最近抱着画总算能睡好觉，但望着还有些病态苍白的阴郁，歪躺在古色古风的贵妃塌上，懒散样子活像古代选妃的昏君。
　　“周总看上了谁？”有人谄媚问。
　　周宿乏味得很，懒得看，视线往外飘，落在今天洒满冬阳的溏江湖面。
　　一条船慢慢悠悠晃进视线，船舫用珠帘遮住，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的窈窕身影，很明显是个女孩子，她轻抬起珠帘，洒一把鱼食出来。
　　周宿一下子收紧呼吸，视线钉在那露出来的半截斜坐的柳腰上。
　　再之后，所有人都看到周宿忽然起身冲下楼，朝船的方向追。
　　他们探出头，望见周宿紧追一条船不放，船里面明显有个姿色不凡的姑娘。
　　“小师叔，有个乞丐在追我们。”小辣椒最怕乞丐，不敢把竹帘拉开。
　　叶青尧从竹帘的缝隙望出去，的确有个人在追船，但看不清模样。
　　“有什么吃的吗？”
　　小辣椒拿出两个馒头。
　　叶青尧说：“给他吧。”
　　小辣椒看准方向，把两个馒头丢出去。
　　周宿知道船里面的女孩儿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一定是她，哪怕没有见过，但感觉对了。
　　他可以万分确定！
　　周宿咬牙切齿追得忘我，冷不丁被两个石头似的馒头砸到头，船里面传出泼辣声音，“老乞丐不要再追我们了，这两个馒头就给你吃吧！”
　　周宿：？
　　作者有话说：
　　周宿：说清楚
　　接下来周宿前期所有的不舒服你们都可以认为是心理原因+相思病在作祟，我不知道相思病都有啥症状，但我写的就这样哈哈哈，还有就是他一见钟情了而他不知道，但是身体会下意识的抵触异性，情不自禁的对抗他的放浪行为。（本来不想特意拿出来解释的，毕竟后文会写到，但总有读者问，先在这里解释一下）
　　周宿他的确是一个放浪形骸的浪子，前期确实没什么闪光点，确实仗着家世胡作非为，但是爱真的会让人成长，变成更好的人哦。
　　他会变的，因为喜欢。
　　下章男女主见面


第4章 
　　被人当成乞丐并且扔了两个馒头打发，这在周宿的风流浪子生涯中堪称史无前例。
　　以至于那之后，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想寻找出到底哪一点像乞丐。
　　薛林每次过来，十有八九都会看到他目光冷然地盯着镜子。
　　如果镜子里的男人不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薛林真会以为他在看一个仇人。
　　薛林跟周家管家讨了一杯茶喝，刚坐下，周宿的视线从镜子移到他脸上，面无表情，冷飕飕的两个字，“人呢。”
　　最近周宿又在让他帮忙找人。
　　找的谁？
　　当然是那个把他当乞丐还用馒头打发的姑娘。
　　薛林一笑：“没找着。”
　　周宿那双总是堆满慵懒笑意的眼慢慢覆上一层沁骨寒，不谈笑风生的时候笼罩着阴郁戾气。
　　薛林只在沉沉浮浮的商界会看到他这样子，换句话说，他认真了。
　　这倒是稀奇，对女人总是胜券在握的周宿，也有遇到滑铁卢的这一天。
　　薛林喝口茶，边笑边感叹：“你找的这个人是真神秘，简直毫无踪迹，好像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可越是这样越是可疑，只能说明她比我们想的来头要大。”
　　周宿拍着烟盒摇出一只烟，慢条斯理的点燃，仰头吹口烟雾，似瘾君子颓唐，俊痞长眉慢慢挑，“我怕？”
　　“你是周宿，当然不会。”
　　薛林明白他压根儿没把对方的来头放眼里，就算翻个底朝天也要继续找。
　　“我还是老问题，找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周宿闭着眼抽烟，指尖的烟圈缭绕很久，看起来就像睡着，又似乎在思考，就在薛林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微哑的嗓音懒洋洋：“玩玩呗。”
　　薛林想也是，难不成周宿还会和那姑娘谈恋爱？
　　估计等他们相遇的时候，那姑娘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无可救药的爱上周宿。
　　“看来这世界上又要多一个伤心人了。”
　　“你猜怎么着，我又遇上那群拿着你画像到处找的人了，真是阴魂不散！”梓月回到道观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叶青尧她在城里的所见所闻。
　　而叶青尧非常平静。
　　她正准备刺绣，底画是几簇艳丽的牡丹，前两天刚画好干了墨。
　　她选好丝线，穿针引线，葱段般白的手指轻抚过绸布，穿过第一针，拉长的丝线似带着她绵长的温柔和娴静。
　　梓月原本毛毛躁躁，可每次和叶青尧待在一起都会慢慢静下心。
　　有时候她觉得读再多的经书都不如和小师妹喝杯茶，听她和声细语的说两句话，这才是修行。
　　当然，对于梓月讲述的事情，叶青尧还是和往常那样不感兴趣，甚至没有过问对方的任何来历。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梓月问。
　　叶青尧轻声：“叶家不会让任何外人找到我，更何况能这么兴师动众找我的人一定来头不小，叶家更不可能让他们找到我。”
　　提到叶家，梓月打住一切话，这算是道观的禁忌，也是叶青尧的禁忌。
　　叶青尧绣工好，漂亮的手指捏针走线，迎面一道光平铺直叙落在她与牡丹绣品上。
　　美人绣花，人比花娇。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有那样的出身……
　　“青尧……”
　　“师姐。”叶青尧抬眸截断她的话，凤眼含一抹浅笑，阳春三月似的温柔，凝视着人的眼神，就算是同为女人的梓月也酥了半边身，有些腿软。
　　“…你说。”
　　“我有点饿了。”
　　叶青尧年纪不大，却不会像小辣椒那样经常跟梓月和希文撒娇。
　　她服软时唯一会说的话就是：我饿了。
　　也是希望梓月不要再继续讲下去。
　　梓月的心忽然有些酸，“我去给你做饭。”
　　“谢谢。”
　　“跟我还客气。”
　　梓月走后，叶青尧继续绣花，和她想的没错，手机铃声如约而至。
　　第一次，叶青尧没接。
　　第二次，叶青尧将最后一针收尾，才慢悠悠接通，听筒里立刻响起女人淡漠的声音。
　　“劝你不要妄想勾引周宿来摆脱命运！”
　　窗外的阳光晃眼，叶青尧轻眯眼思考。
　　周宿？
　　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认识他吗？”
　　女人哼出一声笑：“别装了，江南一带的首富你会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就是他在到处找你吗？整个淮江都在传这花花公子栽了，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吧！”
　　面对讽刺，叶青尧仿佛没脾气，拿出针刺在指尖，一颗圆润的血珠滚出来。
　　叶青尧把它滴在花蕊中间，这花立即逼真得形如真花。
　　她用干净的帕子擦手，柔软嗓音掺戏谑，“这么着急来兴师问罪，是怕我抢你女儿的风头吗？”
　　“放心。”长睫微压，叶青尧随意扔掉手帕，这样轻慢的语气和态度很少有人见过，所以大家也并不知道，这才是叶青尧最真实的一面。
　　她其实是个黑心肠，冷漠到骨子里的人。
　　“你们感兴趣的人和事对我来说，太过乏味，实在提不起兴趣。”
　　“叶青……！”
　　电话被叶青尧切断，女人的痛骂没能成功。
　　为了能让对方多憋闷一会儿，叶青尧把手机关机，让对方连骂也没地方骂。
　　她拿出剪刀，把刚刚绣好的牡丹剪碎。
　　她做得认真而温柔，好像在完成极其神圣的仪式。
　　至于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沾了讨厌的人的气息啊。
　　至于周宿。
　　叶青尧抛之脑后，完全想不起来是谁。
　　她用剪刀剪完最后一块布后，坐在阳光下晒太阳。
　　梓月回来看到满地乱糟糟的碎布，惊讶问：“怎么回事？”
　　叶青尧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那黑猫有双绿色的眼珠子，盯着人时阴森寒戾。
　　梓月向来有些怵，总觉得黑猫邪门儿，而且这猫脾气也不好。
　　叶青尧微笑：“阿弯把画布抓碎了。”
　　阿弯就是这只黑猫。
　　梓月瞪黑猫一眼，“你也不骂它！”
　　叶青尧温柔抚摸黑猫：“它贪玩而已，骂它做什么。”
　　“你就宠它吧！就你脾气好！”
　　叶青尧低头，浅笑不语。
　　还是不要让亲近的人知道，其实她才是最可恶的那个人了吧。
　　进入晚冬后的淮江覆满一层银霜的白，青石绿瓦沾露水，白墙也逊雪色三分。
　　从月初到月末，从深夜到午后，天空的雪白茫茫如棉絮，没有任何停下的征兆。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周宿的露营车队被大雪封在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冰天雪地做伴。
　　周宿在车里抽烟，薛林带着小队人在前面铲雪。
　　露营队伍里的几个女人穿着清凉，捂着貂绒扭腰走到周宿房车外面。
　　“周总，能不能进你放车里暖暖身呀？”性感女人说话嗲得如糖似蜜，画着精致妆容的小脸在寒风中被冻得泛白，竟然也有本事对他抛媚眼。
　　但怜香惜玉这种事，周宿永远学不会。
　　也无聊，他有一下没一下弹烟灰，笑与姿态都像逗只猫儿狗儿的主人。
　　“求我啊。”
　　“求求你啦～”这群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一句求人的话嘛，她们可以说得千回百转，荡气回肠，让听到的人魂魄都被勾断。
　　周宿笑容更深，烟雾吹在女人脸上，痞痞坏坏：“还挺贱。”
　　哪怕知道周宿不好伺候，脾气阴晴不定，姑娘们也因为这句话僵住了。
　　她们接触的都是有钱人，挺会怜香惜玉，有一部分甚至会被她们迷得五迷三道，嫁入豪门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可能有人会用这种话侮辱他们？
　　但周宿就是个有钱的烂人，不讲仁义道德，不讲礼义廉耻。
　　他喜欢就哄两句，不喜欢就损，不在乎是不是侮辱。
　　肆无忌惮，玩世不恭。
　　“周老板最近怎么了？就没见他真正笑过。”
　　看完热闹，有人这样问薛林。
　　薛林摇头笑：“你什么时候见他正常过。”
　　“那倒也是，他变脸比翻书还快。”
　　周宿抽完第二只烟，耐心散尽。
　　这场出行是薛林为了让他散心准备的，找了几个妞热场子，想让他高兴。
　　周宿提不起半点兴趣，比不上那人的万分之一。
　　想到她，周宿心口麻麻胀胀，轻微的不适。
　　这么久的寻找始终没有任何收获，失眠症也日益加重。
　　他大概是病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用薛林的话解释，是得了相思病。
　　去他妈的相思。
　　周宿把这一切的不对劲都归咎为不甘心，是不甘心让他变得反常，是不甘心让他夜夜梦到她，是不甘心才让他想见她一面，仅此而已，别无其他。
　　周宿突然摁喇叭，薛林和其他人扔掉铲雪工具过来。
　　周大爷慵懒躺车里，来回拨弄打火机随意撂下一句：“在附近找落脚的地方。”
　　薛林认同点头，其他人不敢有意见。
　　虽然大家都是公子哥，可跟周宿相比有太大差距，毕竟富人之间的阶级意识比普通人更深。
　　一行人弃车上山，但雪路难行，很久后也才走小段路。
　　比天气更冷的是周宿的脸色，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唯恐他突然发火。
　　两个小时候走到山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试图在附近找路，但荒郊野岭，道路被雪覆盖，什么也看不清。
　　温度越来越低，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远远看到一簇亮光越靠越近。
　　漫漫飞雪下，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轻姑娘提着一盏秀梅灯笼缓慢走来。
　　长发削肩，风雪中孑孑而立，昏黄细光映亮她不染尘俗的眉眼。
　　一时间，连落下的雪都染上温柔颜色。
　　周宿不经意撩起眼看到她的脸，愣住。
　　也就在这一瞬间，身体里久积的疲倦和郁乏得到奇妙缓解，不药而愈，似乎只是因为看到她。
　　原来夜色应当配美人，提灯映雪，倾城绝色。
　　周宿捏紧手里的香囊，凝视着越来越近的叶青尧。
　　他是个地道的江南人，多少有附庸风雅的乐趣，在这一方面他比较极端，虽然喜欢品酒看戏听曲，可选女人却喜欢妖冶叛逆，离经叛道那一款。
　　他总觉得女人太温婉会像白开水，寡淡无味，可眼前的叶青尧，却让他挪不开视线，那并不是一种刻意的美，而是很偶然，恰巧，随意而浑然天成的雅。
　　不慌不忙踏雪而来，亭亭走近，并没有华丽的着装和配饰，道袍也素净得和雪同色，仅用一条红丝绸勾勒出腰身，却带出艳丽至极的清绝。
　　她眉梢沾雪，抬眼望来，让周宿忽然想到一句诗。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周宿可以确定。
　　他要找的人。
　　找到了！
　　叶青尧也没想到会遇上这群陌生人，简单打量，从他们充满迷茫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应该是迷路了，本着礼貌，她问得其实不太走心：“需要帮忙？”
　　雪夜冷，她音色像酒，温醇醉人。
　　刹那，周宿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次比一次强烈，胸膛的暖流抵达全身，又重新汇聚到心口，哪怕周宿不愿意承认，也知道是自己的心脏在跳。
　　他觉得荒谬，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却发觉其他人都在盯着叶青尧发愣，甚至露出如痴如迷的表情。
　　周宿微不可察拧眉，忽然有些烦。
　　薛林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人，连忙点头：“需要！我们出来露营遭遇大雪封山，现在温度很低，如果我们留在山上可能会发生危险。请问能不能去你家打扰一晚？我们会付钱的。”
　　虽然他没盯着叶青尧看个不停，可大多数时间，视线仍旧放在叶青尧身上。
　　美人嘛，还不喜欢呢？
　　更何况还是这种难得一见的美。
　　薛林看得赏心悦目，忽然感觉到一道冷气，疑惑转头，看到周宿森寒的眼。
　　？
　　对于薛林的请求，叶青尧没立刻回答，抬眼看远山覆盖的白，伸手接两片雪。
　　周宿瞥向她指尖，指甲圆润粉色，手的线条漂亮得宛若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上次在桥上，她也是这样伸手接雨。
　　周宿发觉这姑娘身上有股很淡也很宁静的气场，挺有闲情逸致，但不让人讨厌。
　　相反，被她影响着，大家原本焦躁的心逐渐平静，当然也包括周宿。
　　不得不说，这真是了不得但也可怕的本事，轻易就可以操控人心。
　　没人催促叶青尧，应该说大家都在看她。
　　美分很多种。
　　一种让人想亲近，一种让人想占为己有，一种让人想收藏，而眼前这个姑娘却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她让人舍不得靠近，唯恐亵渎。
　　灯笼里的蜡烛被风吹得跳耀，叶青尧轻拢袖口，温柔为灯笼遮风，下垂的睫毛因此落了一团扇形光影，美不胜收，说话声音也极动听。
　　“可以，跟我来。”
　　是在回答刚才薛林提出的请求。
　　她转身往回走，沉默带路。
　　周宿望着她优美背影，她有一头很漂亮的头发，乌黑得能透出光泽，及腰长，同样用红丝带系着，行走时纹丝未动，可见她出身良好，闺秀而得体。
　　周宿瞧她脚下，这么滑的雪地，她走路也很稳，穿得单薄似乎不觉得冷，而且这么多男人跟在后面，就不怕危险？
　　周宿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莫名其妙更不好，也就点支烟，边走边吸。
　　冷不丁的，叶青尧突然转过身看着他。
　　对视的一瞬间，周宿抽烟的手微抖，不自觉放轻呼吸。
　　她眼里藏一汪琉璃清泉，暖光映出凌凌波光，平和也清冷。
　　周宿承认她很美，美到每次与她对视都得费劲让自己稳住七上八下的心跳。
　　“怎么？”
　　他弹烟，假装漫不经心，笑容浑，也轻佻。
　　叶青尧没说话，继续走。
　　周宿：？
　　薛林暗笑，这应该是周大爷第一次被无视吧。
　　果然，他神色微戾。
　　大家都觉得叶青尧住的地方一定是个世外桃源，可当所有人站在“云台观”牌匾外后，都愣住了。
　　道观？？？
　　叶青尧上前敲门。
　　没多久，一个画着烟熏妆，顶着蓬松爆炸头的小姑娘为她开门，端端正正行礼：“小师叔。”
　　这称呼让身后的人们更懵。
　　周宿盯着叶青尧若有所思。
　　叶青尧低声嘱咐：“来了客人，去准备几间客房，再给他们做点吃的。”
　　小辣椒看向她身后的人，有十来人，五男五女。
　　看穿着打扮应该出身不凡，其中倚墙抽烟的男人更为清贵慵懒，气质不凡。
　　他忽然抬眼，长眉下一双漆黑的眸，褶皱很深的双眼皮懒散轻眯，小辣椒有些害怕。
　　她点点头，跑回道观里。
　　叶青尧转身望向所有人，“请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是无论对谁都这么平和冷静，不卑不亢。
　　这群往常里习惯吩咐人的公子哥竟然控制不住乖乖听话。
　　就连刚才不太规矩的几个女人也收敛着，在叶青尧身边走过时主动退开一些。
　　不是怕她，而是下意识在她面前保持分寸，好像本应该这样才正确，薛林甚至朝叶青尧浅浅鞠躬。
　　周宿看得冷笑，盯着叶青尧细瞧。
　　她哪来的本事，话没说几句就让这群聒噪的人闭嘴？
　　他没进，叶青尧再次朝他看。
　　因为这一眼，周宿的心冷不丁又突然剧烈跳。
　　“……”
　　操。
　　没完没了了是吧。
　　叶青尧无波无澜。
　　当然，周宿的表面也很平静。
　　没过多久，叶青尧走了过来。
　　风吹起她裙袍和腰间丝带，耳边发丝也被撩起，整个人缥袅得像他小时候看过的仙女图，她好像真的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周宿微舔唇，见鬼的想触碰。
　　叶青尧拿走他的烟灭掉，周宿不动声色挑眉。
　　她解释：“抱歉，道观不能抽烟。”
　　周宿轻声笑，痞冷眼神在她脸上游走，一寸寸，一点点，不悦的警告。
　　叶青尧纹丝不动，面无表情。
　　距离近，周宿闻到她身上特别的清香，也听到自己不平稳的呼吸，而叶青尧依旧冷静，表情淡淡。
　　周宿感觉有些无趣，退一步掩饰混乱心绪，态度冷漠：“这儿你说了算？”
　　“是。”
　　“……”
　　人生第一次，周宿感觉到奇怪的挫败。
　　他瞥一眼地上被灭掉的烟，同样也是第一次有人能从他手里拿走他的东西，而他还没有动怒。
　　“行。”周宿忽然把打火机收进兜里，朝她摊手，调情般笑得宠溺：“听你的呗。”
　　周宿会妥协，这让薛林等人不可置信。
　　叶青尧无视他的挑逗为所有人带路。
　　周宿也没把她的态度没放心上，饶有兴致打量起道观内部结构。
　　这所道观不大不小，建筑很有江南一带道观的特色，但区别于其他道观的是，这里很多墙面都挂有水墨画和书法，还有许多少见的花做庭院装饰，可见道观主人的用心。
　　往里走，曲折蜿蜒，像一座小迷宫。
　　周宿偶然看过一本书，讲的是八卦阵。这座道观的建筑仿佛就是按照八卦阵的阵型建立。
　　到待客厅，叶青尧推开门，一个半人高的小男生突然扑出来抱住她腰，脆声声喊：“阿妈！”
　　周宿脚下不稳，绊到了门槛。
　　叶青尧离得近，拽住他往回拉，混乱中，周宿的大掌回握住她的手，叶青尧略皱眉。
　　小少年发现阿妈被人占便宜，扑到周宿那边抱住他手狠狠咬下去。
　　周宿眼神晦暗地盯着小男孩儿，很久后才抬头看叶青尧，一字一顿问：“你儿子？”
　　他的眼神让旁观者感到莫名和古怪，仿佛有种被绿后的阴沉和咬牙切齿。
　　“嗯。”
　　叶青尧把小男孩拉开，拿出手帕递给他，“抱歉，孩子顽皮，你擦擦吧。”
　　周宿眼里的温度，一下子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周宿：这我实在没想到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来自网络
　　儿子是干儿子
　　这本从预收开始就排雷，留下来的读者大多数都是能接受男主浪子人设的，很感谢大家的抬爱。
　　《以下是关于我为什么突然写一本这样人设的文》
　　有些读者把我封为高洁党作者，澄清一下我不是，我写文都是根据人设来的。一直以来我都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自己看文也不在意洁不洁，重视的是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这本为啥突然就写浪子呢，就是想写呀～
　　想写风流浪子爱而不得，想写不屑去爱的人渴求爱，想写讨厌束缚的人做梦都想被束缚，想写多情的人专情，想写渣男变成舔狗，想写一个清醒看着自己沉沦的故事。
　　有人要问，其他人设也可以写啊，为啥仙女要配男主这样的人？
　　为什么不呢。
　　我要他因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事而后悔，后悔自己烂得像泥一样的人生配不上对方，我要他永远怀着百分百的爱意只怕对方嫌弃他离他而去，我要他谨小慎微唯恐自己犯错让心爱的人委屈，永永远远用爱弥补。
　　这样的他居然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
　　她越好，就衬托得他越混浊，越不好，越自卑，越疯癫，越想爱！


第5章 
　　八点整，云台观所有灯火熄灭，整座仿古的江南派建筑被笼罩在雪色里，宁静祥和，却也冷清幽寂。
　　叶青尧哄睡秧纥后，推开木门缓缓下楼。
　　周宿坐在楼下廊桥抽烟，听到动静撩起眼。
　　她手中仍然提着那盏绣梅灯笼，一截暖色光晕映着她裙袍，行走时脚尖轻踢开，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莲。
　　飞雪斜落纷飞，唯美至极，像极他前几天刚收藏的一副美人沐雪图。
　　不过也有些不一样，她比画里面的人更生动美丽，这雪似乎也并不忍心弄湿她衣裳，只在她长睫点缀几朵白色花。
　　走得近了，周宿看到她睫羽轻颤，那一点白便乖巧融化。
　　叶青尧感觉到陌生视线，抬起头看到了周宿。
　　他靠着柱子抽烟，样子挺懒，一双深邃犀利的眼穿过灰白烟雾直勾勾盯着她。
　　叶青尧淡淡回视，神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漠然，如果不是因为他在这里抽烟，她甚至可以对他视而不见。
　　“先生。”叶青尧看着周宿，周宿也同样看她。
　　他惺忪挑眉，嗓音透着倦懒笑意，“别抽烟是吧？”
　　“是。”
　　周宿的手递出去些，叶青尧就看到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手背有明显的血管和青筋，夹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
　　烟衬手，手也衬烟，分外清贵，一看就是养尊处优。
　　“你来呗。”周宿久经沙场，很懂怎么撩拨女孩儿。
　　专注看着她，注意要用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压低点嗓音，一点温柔和放纵，把控得当的暧昧，小猎物总会上钩。
　　周宿在等叶青尧的反应，但她面色无波，显然并不是一条好钓的鱼，并且过分平静的眼神让周宿难得不自在，就仿佛所有把戏都已经被看穿。
　　没一会儿，叶青尧忽然笑了。
　　也就是这一笑，彻底冲走周宿所有漫不经心。
　　她果真拿走他手中的烟，摁在墙上碾灭，烟头却并没有丢，而是笑吟吟装进他口袋里。
　　“早点睡。”做这些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周宿，不关注他表情，也不关心他的心思，自顾自提着灯走远。
　　周宿愣住好一会儿，伸手进口袋摸到已经灭掉的烟？
　　想撩人，到头来竟然成被撩的那一个？
　　心跳有些乱。
　　周宿摁着打火机调整呼吸。
　　长着一张叫人见之不忘的美貌又如何？只是一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入不了他眼，随便玩玩还行。
　　晨钟响起的第一声，叶青尧推门走出来。
　　“道长起挺晚啊。”散漫的慵懒声音突然响起。
　　叶青尧没想到起床就看到周宿，他换了一身衣服，穿道观里统一的青色道袍，衬得身长如玉，身姿如松。身后一片竹林和雪，倒显得他几分斯文来，只是总归不是斯文的人。
　　他的眉眼是叶青尧从未见过的邪野放肆，离经叛道，三教九流，就好像什么坏事都会做。
　　总之一句话，就不像个好人。
　　叶青尧屋外有石凳，周宿就斜靠倚着那石桌，手里兜着一把瓜子在瞌，垃圾桶就放在他脚下，里面已经装了一些瓜壳。
　　他似乎瞌了很久，也似乎等她很久，哪怕嗑着瓜子，也在直勾勾放肆看她，“劳烦道长带我转转？”
　　不用他打听，那几个急色的公子哥已经第一时间已经把叶青尧打听得清清楚楚，在周宿面前念叨过，所以周宿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就是道观的主人。
　　也是稀奇，这么个漂亮小姑娘竟然是个道士。
　　周宿吐出嘴里瓜壳，慢慢勾弯唇角：“我听你师侄说，整个道观上下都靠你在养。”
　　叶青尧安静等他接下来的话。
　　周宿把手里没磕完的瓜子洒进垃圾桶里，手指拂开长袍上的瓜壳，一张支票就这么“随意”地从袖子里掉落。
　　它落在地上，叶青尧看清上面的数字，非常可观。
　　周宿看她的眼神变得露骨明显起来，叶青尧甚至觉得，只要她现在点头，这男人都会立刻把她往床上拉。
　　他用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金钱来买她相陪，这是有钱人玩得滚瓜烂熟的游戏，真不知道这样收拢过多少人，叶青尧想到就乏味。
　　“结束早课后再说。”
　　周宿知道她清高，不可能立即就被钱收买，如果是这样，他还真觉得没意思。
　　现在正好，可以跟她玩。
　　“成。”
　　叶青尧去了早课室。
　　周宿从手心里捡几颗刚才剥好的瓜子丢嘴里，闭着眼悠闲地晒难得的太阳，笑嗤：“还挺会装。”
　　忽然的，一个雪团砸到他怀里。
　　周宿眼睛眯成缝看对面，是昨天抱着他咬的小孩。
　　这男孩儿虽然也长得也不错，可显然没有继承到叶青尧的美，看着有些虎头虎脑，少些精致。
　　周宿坐起来朝他招手。
　　秧纥愤怒瞪他，朝他做鬼脸。
　　周宿乐得冷笑，团个雪球打中秧纥的脸，小家伙到底还小，吃不住成年男人的力道，摔得四仰朝天。
　　周宿轻嘶，“就这点本事。”
　　秧纥气得不轻，打不过，只能用眼神表达不悦。
　　周宿用帕子擦干净刚刚拿过雪的手，慢条斯理问：“几岁了？”
　　“才不告诉你我五岁了！”
　　周宿笑：“看来也没有遗传到你妈的智商。”
　　等等……
　　道观的人说过叶青尧今年23，如果这小不点五岁，也就是说她18岁就生了孩子？
　　周宿心头立刻不太爽利，很没长辈风度的赶人，“不想挨打就滚远点。”
　　秧纥叉腰朝他哼上一哼，“你别想打我阿妈的主意，我阿妈是我阿爸的！我阿妈喜欢我阿爸，才不会喜欢你！”
　　周宿原以为自己听到这话会想笑，可意外的竟然沉了脸色。
　　他不笑时戾气重，可不会管秧纥是个小孩，眼神极有威压。
　　秧纥瞬间像被踩到尾巴的老虎，气势不足连忙跑远。
　　周宿也终于开始思考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叶青尧的老公，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宿说得不错，云台观上下几乎在靠叶青尧养，不过并不艰难，相反很富裕。
　　她投资了一点小生意，养殖也搞得有声有色，如果她愿意的话，一幅画或是一副字都可以卖出天价，钱从未缺过，也才能有云台观大家的悠闲生活。
　　早课结束，叶青尧照例去自己的农庄和果园巡视，回道观后已经是午后，在水榭遇到周宿。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鱼竿，坐在水榭台钓鱼，似乎收获不错，装了满满半桶。
　　由此可见，他等了很久，所以瞥朝叶青尧的眼神有些不善。
　　“去哪了？”
　　叶青尧如实回答：“种地。”
　　周宿看她的衣服，他今天早上就注意到叶青尧换了一身浅绿色汉服，裙袍宽而松，用白绸裹腰，清新淡雅，细腻而温柔。
　　明明不喜欢这类型的，明明不喜欢……
　　可一整天，他恍恍惚惚，居然会在想，她真适合穿汉服。
　　疯了吧。
　　周宿发觉她裙角果然沾了点泥土，扔鱼竿起来，在叶青尧疑惑之下蹲下去。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竟然就拿出自己干净的帕子为她擦那粘上的土。
　　“重新给你买。”他说的是肯定句，就好像理所应当。
　　叶青尧缓缓笑：“为什么？”
　　“就当。”周宿原本想把脏手帕扔掉，手顿了顿，竟然又揣回口袋里，“酬谢你招待我。”
　　叶青尧若有所思：“这个的话，先生不用在意，我心里有数。”
　　“行。”周宿用脚轻踢鱼桶，“给你吃？”
　　叶青尧摇头：“放生吧。”
　　周宿啧了声：“你们当道士的是不是都这么菩萨心肠？”
　　叶青尧笑而不语，挽起袖子，伸手把鱼桶里的鱼一条一条重新放进池塘。
　　周宿被她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手臂吸住目光。
　　皮肤白的女人他见过不少，但没一个像叶青尧这样，不仅白，还透出粉嫩光泽，每寸肌肤都像有生命，自带柔肤特效一样好看。
　　看她轻轻拨动水，温柔摸起鱼儿放进池塘，周宿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姑娘也挺赏心悦目。
　　最后一条鱼的时候，叶青尧忽然被鱼咬住手，周宿轻扬眉梢，刚想拿她手细看。
　　叶青尧摸出那条鱼，笑对他说：“今天不如吃剁椒鱼头？”
　　“不是要放生么？”
　　叶青尧笑得神秘，走向厨房。
　　周宿无聊，跟过去瞧，刚进厨房就看到叶青尧把那条鱼放菜板上，一刀砍下去，鱼身和鱼头分离，紧接着是第二刀，这次她精准的把鱼的巴给剁了。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始终带着恬淡温和的微笑。
　　周宿：？……
　　周宿见过很多女人做饭，多半都是想在他面前秀一把厨艺，所谓的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
　　真他妈鬼扯。
　　他的心还能被几道菜给抓住？
　　但他没见过女人杀鱼，每次到这个环节，女的十有八九都会用害怕或者不忍心推脱，然后请他帮忙。
　　周宿从来没那等闲情逸致，也做不来伺候人的事。
　　可刚才跟着叶青尧进厨房，周宿原本的打算就是过来帮忙，没想到这姑娘压根儿用不着，而且隐隐约约的，周宿总觉得她杀这条鱼是在报复它咬了她一口。
　　周宿侧肩靠墙，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叶青尧姣好美丽的侧脸。
　　他看得放肆，视线在她凹凸有致的曲线游走，换个姑娘大概会害羞得面红耳赤，可叶青尧愣是十分淡定的把鱼清理干净，放锅加水。
　　果然啊，修行的人就是不一样。
　　周宿无声勾起唇，觉得挺有趣。
　　厨房吃的挺多，有叶青尧腌制的泡菜，果酒和药酒，还有些甜品和煮过的彩色豆子。
　　周宿抓把豆子坐下，找个地儿支撑犯懒的身体，丢一颗豆进嘴里，尝到豆子里的酸甜味，挑了下眉。
　　“那是七彩豆，有很多种口味，制作工序有些复杂。”叶青尧戴上一次性手套，抓些新鲜的七彩豆给他，“这是甜味。”
　　“我不吃甜。”周宿玩着手里豆子，捏一颗递到叶青尧嘴边，笑容漾满宠爱，能迷死人。
　　而叶青尧没吃，只是告诉他：“不腻的。”
　　很正常的对话，不是说服也不是撒娇，但让周宿舒服。
　　对。
　　和她呆在一起就是舒服，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周宿还真就尝了一颗甜的七彩豆。
　　真不腻，味道有点似曾相识。
　　想了会儿，想不起来。
　　他盯着叶青尧的一举一动，看到她把袖子挽到臂弯那里，忙碌时也不见分毫的粗鲁和焦急，似乎永远都那么不慌不忙。
　　她把配菜切好，周宿发现她刀功很好，比许多高级饭店的厨子都要好。
　　周宿还真就有点饿，竟然开始期待起一顿饭。
　　忽然听到叶青尧轻声的询问：“先生喜欢吃什么口味？”
　　“我叫周宿。”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这样自我介绍，突然很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至少也说说自己的名字吧，虽然他已经知道她叫叶青尧。
　　初听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有点熟悉，总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周宿是不喜欢勉强自己的，想不起来就说明不重要，不重要的事物为什么要折腾自己？
　　叶青尧却只是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周先生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鱼？”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周宿兴致缺缺，眉梢轻压，嗓音懒：“什么都能做？”
　　“试试吧。”
　　周宿想取笑，可看着叶青尧澄澈清灵的眼睛，慢悠悠舔了一下唇，说：“随便。”
　　已经是他少见的妥协。
　　“但不好吃的话，得罚。”
　　他长了一双看谁都深情款款的眼睛，堆满笑意时看着可亲可近，一种捉摸不透的温柔。
　　叶青尧无视他话里的暧昧，“还有其他想吃的菜吗？鸡和鸭怎么样？”
　　周宿眼神玩味起来。
　　这殷勤终于还是来了。
　　大约是她的眼神中隐含着一抹期待，周宿心里的感兴趣大打折扣，有点儿莫名的失落。
　　所以她也，不过如此。
　　“随便。”
　　这次的回答与妥协无关，是当真没了兴趣，就连刚才让他觉得意外的彩色豆子都变得索然无味。
　　周宿把没吃完的豆子扔垃圾桶，叶青尧淡淡看一眼，没有表达看法。
　　最后，她把鸡鸭都给他炖上，算上其他人，一共做三十六道菜。忙碌到暮色四合才结束，而周宿早就在几个小时前就离开厨房。
　　薛林等人闻着香味过来，其中并没有周宿的身影，叶青尧也没有过问。
　　小辣椒招待客人坐下，叶青尧回房休息。
　　梓月在她卧室喝酒，见到她立刻长吁短叹，“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要给那群人做饭了呢。”
　　叶青尧轻笑：“怎么会。”
　　她去屏风后面换衣服，梓月抱着自己的酒坛子欣赏画布里映出来的婀娜曲线，塞一口酒进嘴里，吹口哨：“你是个轻易不下厨的人，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谁了。”
　　“周宿吗？”
　　梓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前未婚夫。”似乎猜到梓月想不起来，叶青尧贴心提醒，声音里含着一抹自我调侃的笑意。
　　梓月一下子来了精神，表情肉眼可见变得凶神恶煞：“就是退你婚的那个狗男人？”
　　叶青尧换好衣服出来，面带浅淡的笑，没有附和梓月骂人的话。
　　“你既然知道他这么看轻你，还上赶着给他做饭？”
　　叶青尧简单解释：“来者是客。”
　　“屁的客！就应该让他在山上冻死，就你脾气好！”
　　梓月骂骂咧咧翻身起来，就要去找周宿麻烦。
　　叶青尧语气不急不缓：“师姐，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我就是曾经和他有过婚约的人。”
　　她轻抿着唇慢慢摇头，难得品评：“他这人我不太喜欢，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既然不喜欢还和他做饭，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让他们在咱们道观白吃白住？”
　　“我有我的打算。”叶青尧将头上簪子拔下来，染墨一样黑的发丝瞬间洒落，细腻浅香铺满整个房间。
　　她眸光温和，无声无息抚平梓月心里的怒火，她冷静下来，“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青尧唇角弯起，原本媚气的丹凤眼带上些少见的神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宿在道观附近逛了一圈，发觉不仅道观以阵型建造，就连附近的花草树木都和阵型息息相关，要不是他看过相关的书，还真不容易走出来，真不知道是谁弄的这丧心病狂的阵型，还挺会装神弄鬼。
　　他回道观时已经接近关灯时间，所以整个道观都异常清冷安静。
　　拨着一串珠子，周宿沐着晚风从待客厅门外路过，听到里面吵闹的声音。
　　“这个是我的！谁也不准抢！”
　　“靠薛林，就是一块豆腐你至于吗？”
　　“豆角我的我的！谁抢灭了谁！”
　　“都他妈起开！都我的！滚滚滚！”
　　周宿从吵闹声里听到几个菜名，所以这是在抢吃的？
　　还挺稀奇。
　　他推门进，看到几个人端着菜盘子不顾形象的往嘴里扒拉食物，望见周宿进来，居然扒得更急切，好像很害怕周宿也过去抢。
　　“……”
　　周宿冷笑，掀起身上长袍坐下，准备问这群人搞什么鬼，屋外先有声音传来，细软轻柔：“大家都吃好了吗？”
　　周宿往外扫一眼，叶青尧笑着走进来，青碧色道袍飘逸，带来一股浅香，一下子荡平屋里的酒肉气。
　　刚才抢食的几个人早就在她进来后迅速恢复往日的矜贵作态，就连薛林都拿出自己最斯文沉稳的样子，只有周宿叼起一根烟，配他身上的道袍是真有点不伦不类，但也意外的打眼好看。
　　薛林回答：“吃好了，叶道长这顿饭实在太美味！”
　　叶青尧笑了笑，没有谦虚。
　　她身旁的梓月冷冷一哼，瞪着周宿。
　　周宿感觉到这股莫名其妙的敌意，倒笑。
　　难道是他没来吃饭，这小道士找师姐告状了？
　　他姿态放松，唇抿玩着烟头，手肘搭着桌，才想说几句随便信手拈来就可以哄人的漂亮话，叶青尧已经从梓月那里接过来算盘，“既然都吃完了，那就算算账吧。”
　　周宿眉挑了挑。
　　叶青尧素手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做响，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边打算盘边说话，清软的声音让所有人听见。
　　“引路费，住宿费，食材费，做饭费，观景费，零食费，加上各位先生昨夜用的毛巾，热水，空调，道袍。以及昨晚。有位小姐吓到了我的鹰，需要赔偿宠物精神损失费，零零总总全部一百万整。”
　　最后一声算盘清脆收尾，叶青尧也说完话。
　　她笑意不改，进退有度，文雅温和，却在这里狮子大开口。
　　待客厅鸦雀无声，除周宿依然叼着烟懒洋洋打量她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愣住。
　　引路费和观景费是什么鬼？
　　还有赔偿一只鹰的精神损失费又是什么奇葩行为？
　　就算他们有钱，也不代表他们白痴。
　　其他人没反应，叶青尧就看向周宿，要钱的神态没有一点要揉造作和不好意思，直白而理直气壮。
　　“周先生，请支付。”
　　周宿盯着她看很久，挺冷的目光，就算是薛林都顶不住，可叶青尧脸不红心不跳，眼神比他还清冷几分。
　　周宿一声笑，“我记得给你的那张支票明明比这一百万多很多。”
　　梓月惊住，立刻看叶青尧，其他人也是。
　　什么情况？
　　剧情已经发展到他们跟不上的进度了吗？
　　叶青尧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周宿心情有点不好，也说不出哪里不好，跟他要钱无所谓，他愿意给，但不喜欢叶青尧用这样的态度，居然比他还能冷着人。
　　他拿出打火机点烟，叶青尧没拦，而是说：“多加五十万。”
　　周宿抽烟的手一顿，说话时烟雾跟着散出来，模糊了俊昳轮廓，“理由。”
　　“道观不允许抽烟，这是罚款。”
　　周宿笑着讽她：“你靠收罚款都能发家致富了吧。”
　　“没有。”叶青尧对他微笑：“单纯针对你。”
　　“……”
　　周宿毒舌起来没输过，但叶青尧和他的风格不同，她用最知书达礼的模样说最气人的话，笑着戳人软刀子。
　　周宿感觉到心里边儿的闷，沉得他抽烟抽得胃痛。
　　叶青尧没给他缓神的机会，极其温柔地温馨提示，“请周先生支付所有钱连夜下山，离开之前请把你身上这件道袍脱下来，我云台观的道袍不是任何人都配穿的。”
　　周宿：？？？
　　操。
　　这下子，嗓子眼都好像开始酸痛了。
　　作者有话说：
　　周宿：呜呜老婆欺负我
　　干儿子名字，秧纥（he）
　　今天双更合一的


第6章 
　　年关一过，淮江的天气很快暖和起来，古街的杨柳抽出绿条，细细长长垂在岸边，风一吹，枝条荡进湖里，带出岸上来来往往人群的波影。
　　周宿谈生意的地方约在这里，对面楼传来唱戏的声音和稀散掌声，这会儿还不够热闹，得等到夜里八点，那时溏江两岸灯笼高挂，一楼江南味儿小物件商店挺多，能淘到许多稀奇玩意儿。
　　二楼茶道香道，附庸风雅的好地方，三楼小曲儿轮番登场，周宿呆的地方探出窗就可以看。
　　薛林倒完两杯茶，先抬给周宿。
　　他没反应，修长的手盘着两颗祖母绿珠子看外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求合作的人说话说得嘴巴发干，嗓音沙哑，周宿愣是没有给个眼神。
　　“……周总，你看怎么样？”男人小心翼翼试探，非常期待及紧张。
　　周家几代从商，古代做丝绸和茶道生意，上三代民国时期做首饰珠宝，到周宿这一代不再局限于日常生活。
　　周宿十多岁时已经开始开公司，干的是酒店行业，如今江南一带，他的酒店几乎无处不在，名声响亮，想合作的人排着队“求见”。
　　这让薛林觉得，他真有点儿古代昏君的样子。
　　见周宿没反应，男人想起熟人的叮嘱，说周宿爱玩女人，送他几个，有些事还可以商量。
　　男人忐忑的开口：“看周总的样子是喜欢听戏？我女儿学艺术的，会弹琵琶，要不……让她陪陪您？”
　　薛林想笑，见过为了巴结周宿卖侄女，卖女朋友的，没见过卖女儿的。
　　周宿不是人，但这个男人也不是。
　　当然，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永远利益至上，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都单薄得不值得一提。
　　只是……
　　薛林去看周宿的侧脸。
　　午后的阳光清亮，他的轮廓却有些阴郁，肤色苍白略病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有点憔悴。
　　好像就是从被叶青尧赶出来后，周宿就有了点不一样。
　　那天是周宿支付了那一百五十万，当天晚上连夜下山，从此以后谁也没敢在周宿面前提起叶青尧。
　　他还是会来古街看戏喝茶，但没有了从前的惬意。
　　对于合作商想用女儿来贿赂他的行为，周宿慢悠悠转过来脸。
　　他这长相和江南气息不搭边，长眉和眼都狭长，天生笑意眼，鼻尖红痣添些男人少见的俊昳，在商界名流中，周宿的脸始终高居财经杂志榜首，被人戏称为最符合完美反派的长相，邪邪坏坏。
　　这么形容也不是没道理，他的心有时候是真龌龊，比如会像现在，一本正经笑着说：“比起我玩你的女儿，我更想看你玩你的女儿。”
　　男人脸色一下子僵住，薛林也被茶呛到。
　　最后不欢而散，男人离场时恨不得在脚底抹油，溜得贼快。
　　周宿呵笑：“玩不起做个屁生意。”
　　他把手里盘的两颗成色极好的祖母绿珠宝扔进溏江里，那姿态，无聊得仿佛扔个垃圾。
　　薛林只敢在心里吐槽，要是谁哪一天沉到溏江湖底，应该会发财吧，毕竟里面有周宿扔过的无数昂贵东西，他好像心情不好就扔点东西进去。
　　薛林搞不懂他这种巨富的心理活动，但是能看得出来他的不对劲，“你最近的心情好像极度不好，应该是因为叶青尧吧。”
　　这个名字让周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盯住薛林，警告他闭嘴。
　　薛林告饶地连说三个好，“祁阳那儿今晚有个聚会，听说金影后会过来，你上次不是说对她感兴趣么？祁阳特意找来让你高兴的，去玩玩？”
　　周宿抽着烟吞云吐雾，烟雾里的脸变得朦胧隐约，闭着眼也不知道想谁。
　　是金影后？还是……那个叶青尧？
　　“行啊。”一声懒散的回答。
　　薛林觉得，他应该还是在想金影后吧。
　　祁阳不喜欢溏江那样的江南气息，觉得矫情，喜欢灯红酒绿，情欲欢纵的地方，选的地方自然也是淮江最好的夜总会。
　　晚上十点的时候周宿还没到，没人敢催。
　　祁阳敬金絮两杯酒，她咖位大，难泡，这是祁阳给她面子。
　　“你别着急，周宿喜欢你。”祁阳说。
　　金絮笑着和他碰杯，她在财经杂志上看过周宿，一眼就喜欢，那样的相貌就算在娱乐圈都能吊打一片，居然出在豪门圈里。
　　“不急，周总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祁阳笑，指尖点她鼻尖：“别说周宿，连我都喜欢你了。”
　　金絮淡笑着坐得稍微远，她这次出来的目的是认识周宿，别的任何人都不是她的目标。
　　快十二点的时候，周宿才盘着两颗红玉珠到场，薛林替他推的门，金絮看到他正脸，不自觉收紧呼吸。
　　她呆在娱乐圈见过太多高颜值男明星，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看到周宿真容，还是走了神。
　　他的脸是一种介乎于性感和妖孽的俊，没特意凹气质，但有从小与生俱来，骨子里的高傲凉薄。
　　祁阳起来迎他，周宿一脸倦怠，懒洋洋走到沙发角落坐下，头朝后仰躺，闭着眼，手里还在盘珠子，好像是来这里睡觉的。
　　包厢里所有人都没敢发出声音，音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都看着我干什么。”虽然闭着眼，但他好像知道这回事，嗓音吊儿郎当的慵懒：“继续玩呗。”
　　大家继续玩，金絮安静坐到周宿的身边，并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主动勾引，主动攀谈，只是安静的坐着，直到周宿终于发现她，偏过头，眼神懒散睨着她。
　　金絮露出笑容，这让周宿想起叶青尧，笑吟吟替他灭烟，竟还把烟头放进他口袋里，笑吟吟赶他走，说他不配。
　　金絮发觉周宿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她在娱乐圈见惯风浪，也并没有慌。
　　“周总在想谁？”
　　他分明没有在看她，分明在想另一个人，分明在因为另一个人产生情绪变化。
　　她这话让周宿来了点兴趣，漫不经心：“想别的女人呗。”
　　金絮浅笑：“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您挂念。”
　　周宿眼神戏谑起来：“比不上你。”
　　金絮虽然不会轻易相信周宿的话，但不动声色坐得稍微近一些。
　　周宿瞥一眼俩人的距离，意味深长笑，没吱声。
　　“喝什么酒？”他问。
　　金絮说：“我酒量差。”
　　“那可不行。”周宿拎起一瓶朗姆酒丢她怀里，重新倒回去靠着，叼着根烟笑：“祁阳找你来是为了让我高兴，不是给我添堵。”
　　他随便摸了一下金絮耳边的头发，看似安抚，其实侮辱，就好像她只是一只讨人欢心的宠物。
　　金絮忍住心底的耻辱微笑：“听说哄周总高兴了，想要什么都可以？”
　　周宿没否认。
　　金絮定了定心，假装气定神闲：“我想嫁给你。”
　　周宿挑眉笑出声，就连祁阳和薛林都觉得好笑。
　　什么？
　　想嫁给周宿。
　　他可是个不婚主义，最讨厌家庭的束缚，讨厌从一而终，厌恶所谓的感情忠诚，他要的是玩乐至上，是朝三暮四。
　　金絮知道这种想法会被嘲笑，虽然做好准备，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泄露她心底耻辱。
　　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就是要嫁给周宿！
　　她调整好自己，露出自信而落落大方的微笑，“周总，不如我们拭目以待吧。”
　　她一口气把那瓶朗姆酒喝完。
　　周宿拍三下手掌：“好玩，你现在想要什么？”
　　金絮明白这会儿当然不能说要嫁给他，免得让他心烦，“想要月下青梅的旗袍。”
　　周宿听过点这个名字，看向薛林。
　　薛林告诉他：“是近两几年兴起的旗袍品牌，以飞快的速度打入市场。这家旗袍神秘就神秘在一个月只出一件旗袍，其绣工是已经失传的挽月绣。这家店据说用抽签来决定顾客，稀奇得很。说他不为了赚钱吧，每件旗袍竟然都是天价，说是为了赚钱吧，可设计师心情不好就不做衣服，也是真奇葩。”
　　周宿对所谓的神秘旗袍店不感兴趣，丢第二瓶酒给金絮，“我还不至于买不到一件旗袍。”
　　算是答应她的要求。
　　“我靠！你怎么回事！”不远处的祁阳忽然骂出声，原来是一个女服务员把酒倒在了他裤子上，而这个服务员好巧不巧就是云台观的小辣椒。
　　她有些受不了道观的戒律清规，偷偷跑出来体验生活，没想到会在这个包厢看到周宿，还听他们聊起小师叔的旗袍店，一不小心走神，才把酒倒在这个公子哥裤子上。
　　祁阳看到小辣椒画着烟熏妆的精神小妹脸，气不打一处来，抓住她头发拉到地上跪下：“给老子舔干净。”
　　小辣椒虽然泼辣，但从小在道观长大，学网络精神小妹才搞这种打扮，一没混过社会，二没欺负过人，其实极其单纯，本来会的脏话都被祁阳吓得全部忘词，傻傻的愣在那里。
　　周宿和薛林都觉得这姑娘眼熟，一时间没想起来。
　　祁阳拽着小辣椒头发想压到双腿间，忽然，一只戴着清玉镯的素白手指握住祁阳手腕。
　　力道不重，但不容放肆的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
　　她笑意吟吟，拿掉祁阳抓在小辣椒头发上的手，“动手打人可不好。”柔软嗓音令人感到惬意舒适，不自觉想认真听她说话。
　　祁阳上次没去露营，这是第一次看到叶青尧，也和其他人一样看愣了。
　　在场的公子哥都出身豪门，留过学，喝过洋墨水，虽然谈不上满腹经纶，但是知识内涵比很多人都要高，可眼前这个姑娘的美却不能用语言轻易形容。
　　柳叶眉翠，丹凤眼媚，闺秀而温婉，古典却清艳，嫩黄色旗袍勾勒薄背细腰线条，身段诱人，浅笑如沐春风，是古诗词里倾国佳人最具象的形容。
　　简简单单往这里一站，溶溶温柔荡平这里的浊气，她的干净和娴静，让这里所有人莫名产生一种诡异的尘泥感。
　　周宿看到叶青尧颊边的笑，拽过来金絮怀里的朗姆酒仰头灌，眼睛定定盯着叶青尧。
　　金絮敏锐发觉周宿和这女孩之间的不对劲，看叶青尧的目光带上谨慎和戒备。
　　这的确是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祁阳从惊艳中回过神，仍旧有些恍惚，不自觉笑得讨好：“你说得对，打人的确不对。”
　　小辣椒连忙爬到叶青尧身后，紧紧抓住她的手。
　　叶青尧从容应对：“你的裤子，我们赔。”
　　“不不不！”祁阳从未这么急色，看着叶青尧就觉得口干舌燥，恨不得扑到她身上去，可下意识不敢，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神圣不可侵犯，不可亵渎的禁令。
　　祁阳莫名着急，语气很快：“我不要钱！不如把你身上这件旗袍脱下来给我，好不好？”
　　女孩儿家穿旗袍，里面哪里还会有别的衣服？
　　脱下来给他，不就是光着身子嘛。
　　祁阳笑得荡漾痴迷，等着叶青尧回答，冷不丁的，一个酒瓶忽然飞过来打中他侧脸，竟然把他牙齿都打落一颗，周宿阴冷至极的声音传来，“脱你妈。”
　　因为这个突然的意外，叶青尧注意到角落里的男人。
　　他软骨头似的靠在那儿盘着两颗珠子，长眉下一双邪痞的桃花眼，瞥见了她，懒洋洋揽过金絮的腰，把玩她头发，像高贵的主人抚摸爱宠，眼神却钉在叶青尧脸上，一种漫不经心的放肆和露骨，倒像真的能脱去她的衣服一样。
　　这样的对视和维护行为让在场的人都吃惊。
　　他们这群人出来玩，一向放浪形骸，无所顾忌，野和随便不在话下。
　　周宿从来不会干涉任何人的任何癖好，偶尔兴致起来还会点评两句。
　　可这一次竟然对自己人动了手，且下手不轻，居然是为了维护一个陌生女孩子。
　　大家看叶青尧的眼神一下子不同起来。
　　祁阳低着头擦拭嘴角的血，和刚才的迫不及待比起来，这会儿满脸霉气，看起来挺憋屈，但应该是害怕周宿，所以只能忍着。
　　叶青尧想也明白，周宿是江南一带的巨富，就算是这群富二代的老父亲在这里，都得礼让周宿几分。
　　她对他怀里搂着谁完全置之不理，没什么兴趣的转开对视。
　　周宿手臂微僵。
　　金絮感觉到他的变化，心情有点烦躁，这个女孩子究竟有什么来头，居然能影响到周宿的情绪。
　　和对待周宿的冷漠不同，叶青尧对祁阳说话仍旧含笑：“抱歉，我会再买一条裤子赔给你。”
　　祁阳心里边儿本来挺不高兴，对叶青尧有点迁怒，可听着这样的温柔嗓音，看着这样的美丽笑容，魂都丢了一半，哪儿还能气得起来？
　　“不用不用，怎么能让你赔呢。”他咧着嘴笑，想起缺了一颗牙齿，手忙脚乱捂嘴。
　　“不如…你陪我玩，免赔偿。”慵懒嗓音哑得撩人，从角落里传来。
　　不用看，叶青尧都知道是谁。
　　不管任何事，她都喜欢两清。
　　所以。
　　“好。”
　　没想到她会答应，周宿略扬眉，推开了怀里的金絮，用干净的手帕擦金絮坐过的地方，冲叶青尧荡开一抹笑，腻人的温柔，“来。”
　　金絮脸色有点差，作为影后，向来都是别人捧着她，这是第一次被区别对待。
　　也许这就是周宿的薄情之处，上一秒搂着她温温宠宠，下一秒就可以为了哄另一个女孩儿开心，踩着她脸面和别人笑。
　　叶青尧选择坐在薛林身边，这让薛林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周宿的表情。
　　果然，那张脸很快阴沉下来。
　　薛林刚想劝叶青尧去周宿那边坐，叶青尧已经拿起筛盅，“怎么玩？”
　　瞧这样子像是会玩的。
　　周宿把腿搭桌上，打火机丢给金絮，金絮很顺道地为他点烟。
　　周宿偏头，在金絮拢起来的火苗里把烟点燃，浅吸一口，薄吐烟雾，“简单点，猜大小，一局定输赢。”
　　“好。”
　　“输了陪我睡。”
　　周宿提的要求一向露骨，本来想说陪一晚，话快到嘴边时忽然止住。
　　一晚，不够。
　　叶青尧浅笑不语，直接开揺筛盅，周宿看着她在手中摇晃的手，莫名走了一下神。
　　叶青尧的手法并不高超，周宿又觉得她好像不会。
　　很快，她将筛盅摁在桌面上，抬手请他，“你来。”
　　周宿叼起烟揺自己筛盅，比起叶青尧的技术要娴熟有技巧很多，也只揺了三两下就摁桌面。
　　“五。”他猜她的。
　　叶青尧唇角笑意荡开：“七。”也猜他的。
　　开盅，都猜对。
　　算平局。
　　周宿略眯眼，审视看着叶青尧。
　　叶青尧揺第二次，这次不仅是周宿，连其他人都关注起来，毕竟这游戏是周宿的拿手好戏，就没人能和他打成平局。高手玩这个不是靠猜，而是通过声音听骰子在筛盅里的运动轨迹，从而确定最终的数字。
　　叶青尧停手，把筛盅放桌面，看向了周宿手里的筛盅。
　　周宿这次仍旧揺得随意，很快就停。
　　“七。”再次猜她。
　　叶青尧望他筛盅一眼，“七。”
　　周宿随意放在筛盅上指尖停住。
　　叶青尧开筛盅，骰子数量加起来的确是七。
　　周宿开自己的是，她猜的同样正确。
　　还是平局。
　　全部目光都放在了叶青尧身上。
　　怎么会？
　　居然平两局！
　　能做到这样，不是运气好就是高手中的高手！
　　第三次，周宿先揺，状态比起前两次要认真许多。
　　能让周宿认真的事情不多，大家也算开眼。
　　叶青尧始终面带浅笑，那样从容不迫，仿佛所有事都在掌握当中。
　　双方对弈，就是需要这样的魄力和定力。
　　薛林觉得她一定也会下棋，且棋艺高超。
　　周宿停手，叶青尧继续，等两只筛盅都安静下来后，包厢里也跟着变得鸦雀无声。
　　这场两个人的赌注，也带起了今夜的“高潮”。
　　“你先请。”叶青尧微微抬手，不见一点慌忙和紧张。
　　周宿承认她有种令人定心和舒适的气场，这样灯红酒绿环境与她虽然不登对，却也意外的让人赏心悦目。
　　仿佛她在的哪里，哪里就是一幅画。
　　周宿看眼她的筛盅：“八。”
　　这次是猜的，他没听出来她到底揺出来什么。
　　叶青尧笑：“你的是五。”
　　周宿心颤了一下。
　　虽然筛盅没有开，但他知道自己揺的是什么，也就是说，她猜对了。
　　用不着周宿动手，叶青尧拿开他的筛盅，里面果然是五，现在所有的悬念来到她这边。
　　如果筛盅里真是八，那么这还是一场平局，如果不是，就是周宿猜错，他输。
　　叶青尧缓缓揭开自己的筛盅，两颗为一的骰子，还有一颗为三的骰子。
　　加起来是五。
　　输了。
　　薛林和祁阳骤然看向周宿。
　　竟然输了。
　　怎么可能！
　　“承让。”叶青尧倒也没有得胜后的沾沾自喜，就和她进门开始时一样，始终平和清淡。
　　周宿一瞬间觉得，她应该很淡漠才对，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带走她的师侄，而且周宿看得出来，她玩骰子是高手，这三场她玩得都很轻松。
　　叶青尧很快带小辣椒离开，就和周宿料想的一样，没多看他一样，也不在意他身边有几个女人。
　　从包厢出来，小辣椒乖巧跟在叶青尧身后，唯唯诺诺，什么话也不敢多说，比起脾气暴躁的师傅梓月，小辣椒更要害怕温温和和的小师叔。
　　“怎么想到来这里的？”叶青尧走在前面问。
　　小辣椒规规矩矩回答：“是看到街上的广告牌找过来的，小师叔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托朋友打听。”
　　道观知道叶青尧身份的人只有已经去世的老道长，梓月和希文。
　　小辣椒一直觉得叶青尧神秘，她朋友很多，不管哪行哪业，似乎都能说上几句话。
　　她其实很崇拜叶青尧，所以才想出来做点事。
　　叶青尧声音清澈醇净，很是受听，“我赞成你想闯闯事业，但这里不适合你，我先带你去辞职。”
　　小辣椒无异议，乖巧跟着叶青尧去经理办公室。
　　离开夜总会时快接近凌晨，叶青尧听到小辣椒肚子叫的声音。
　　“想吃什么？”
　　小辣椒尴尬捂住肚子：“我不饿的。”
　　“吃鱼怎么样？”
　　小辣椒点点头，“听您的。”
　　但她忍不住想，自从小师叔上次给周宿做过鱼之后，好像爱上了鱼，不仅爱吃，还爱杀。
　　小辣椒曾经无意间看到过叶青尧面带微笑杀鱼的样子，当时就觉得寒毛直竖，再想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俩人走出夜总会，一道身影挡住去路，青筋纵横的手松松握住外衣，嘴里咬着烟的顶端，背靠墙，闲下来的手还是盘着两颗珠子，他闭着眼沐浴月光，清冷也慵懒。
　　不可否认，周宿是真好看。
　　感觉到人靠近，应该说是闻到了那股独特的浅香。
　　周宿睁开眼盯住她，几秒后才轻轻笑一声，咬着烟的唇里流出几个讥诮的字，“小道长挺会玩啊，你老公知道吗？”
　　叶青尧看向小辣椒：“你先过去等我。”
　　小辣椒一脸烟熏妆，浑身补丁破洞裤，看起来拽拽酷酷，桀骜不驯，可很听叶青尧的话，点点头就走开。
　　叶青尧重新看周宿，不声不响，不言不语。
　　周宿被她看得口干舌燥，痞笑扔掉烟，丢颗口香糖进嘴里，嚼得懒懒散散，“怎么，不认识我了？”
　　叶青尧勾弯唇，因为站在台阶上，看他就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意思。
　　“当然认识。”
　　这是一个让周宿满意的答案，心情也略好，刚挑起唇角，她却又似笑非笑：“手下败将嘛。”
　　“……”
　　作者有话说：
　　周大爷：我让你的！我让你的！我让你的！
　　尧尧：呵


第7章 
　　周宿算不得绅士，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从小的养尊处优养成他骨子里的薄情冷漠。对待和他作对的人，甭管男女，他下手就没手软过。
　　把人搞破产，把有情人拆散，把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只要让他不高兴，代价各式各样。
　　叶青尧那晚那句“手下败将”的确坏了周宿心情。
　　助理给他想挺多招儿折腾她，诸如砸她道观，毁她名声，找几个人吓唬吓唬。
　　周宿听后眉头皱，结果是炒了那助理。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会头疼。
　　“手下败将”四个字就像唐僧对孙悟空的紧箍咒，想到就刺得脑仁疼。
　　他心情差，公司上下和身边人都得小心伺候。
　　几天过去，光是司机就换了好几拨人，今儿是女秘书开的车。
　　车内温度适中，但香味不是往常闻惯的清冽薄荷，有点儿像女人身上甜腻的香水。
　　周宿闭眼养神，懒得问，这样的心思他见得太多。
　　女秘书从后视镜偷看周宿，以为他睡得熟，悄悄改变了行驶路线。
　　七点整，车停下。
　　周围环境安静，选的地方很隐蔽，倒是费心。
　　听到点动静，周宿慢条斯理睁眼。
　　女秘书从驾驶位爬过来跪在他双腿前，抬起一张白皙羞涩的脸，双手近乎虔诚地伸过来。
　　几乎是一瞬间，周宿立即感受到体内翻涌的巨浪，这段时间以来，他对这种感觉已经熟悉，那是身体对异性的排斥。
　　女秘书的手在颤抖，她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没有退缩，坚定的想要取悦他，甚至努力控制表情，让自己看起来魅惑一些。
　　周宿点支烟，轻吸着，皮鞋轻慢踩在她腿上，碾得人越来越疼。
　　忘了说，他是个浑人，不对弱者动手这茬在他这没用。
　　女秘书不敢发出声音，跟着周宿这么久，她当然知道他的脾气，没人能僭越他。
　　女秘书额头冒汗，周宿冷不丁笑一声，“这就受不了？”
　　“受得了。”忍住眼眶里的眼泪，女秘书努力讨好，并试图触碰周宿。
　　周宿笑看她眼睛，指间的烟抖在她手背，夹杂着零星的火，烫得她骤然往回缩，女秘书眼泪滚得更汹涌。
　　周宿笑出了声：“还受得了吗？”
　　他玩得野，花样百出，想花他钱，也得付出点代价。
　　女秘书在决定勾引周宿之初就打听过，周宿挺不好伺候。
　　有钱人嘛，总有点特殊癖好。
　　她含泪点点头，乖巧听话的样子。
　　周宿懒洋洋啧，他不喜欢这样的，他喜欢……
　　脑海里蓦然跳出一个身穿道袍的纤细身影。
　　周宿蹙眉，试图转移注意力，望向窗外时倏忽然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像装着琉璃清泉，清澈温润，却也清冷疏离。
　　已经开春，天气暖和，茂盛的树不知不觉重新恢复生机，那样的绿落在她身后，连绵她白色旗袍上的柳叶。
　　春意盎然，她是眼前这幅画面中不一样的颜色。
　　太阳温暖，她仍旧撑伞，手腕的玉镯因为手臂太纤细，直接滑到臂弯处。
　　她长发盘了起来，插一只木制的簪子，打扮寡淡，相貌却惊艳，只是眼神太过安静，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却也能化解周宿心里的燥。
　　他能做的，好像只是看着她。
　　又遇到了。
　　叶青尧。
　　周宿猜想她在这里应该有一会儿了，刚才车里发生的一切也应该都看到了。
　　“你当我是演员？演戏给你看？”
　　周宿盯着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好几遍，眼神跟能生吞人似的野欲。
　　叶青尧确实来了好一会儿，也确实看到不该看的。
　　她想过要走的，然而离开必经之路会绕过周宿的车，考虑到走过去或许会看到更限制级的画面，所以才原地不动。
　　周宿的话，叶青尧摇头，“抱歉，无意打扰，你们继续。”
　　她撑着伞转过身，阳光轻晃，一截洒在她挺翘的臀部。
　　周宿眯了下眼，嗓音哑了点，“看都看完了，这会儿跟我装矜持。”
　　他的语气是真不好，好像根本不懂尊重人，这其实也是叶青尧讨厌他的一点。
　　周宿手臂伸出去拍车门，靠着后垫浑浑笑：“上来一起玩呗。”
　　叶青尧像听不见他说话，背影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她的伞坠子偶尔被风吹动，周宿都快以为她是一具雕塑。
　　总之完全对他无视，这都不知道第几次了。
　　周宿咬着烟，略烦躁的踢开车门下去，几步走到叶青尧身后扯住她胳膊，碰到她时才知道她有多单薄，周宿下意识收回些力道，但还是险些把叶青尧扯摔倒。
　　“真矫情。”浑骂一句，周宿把她扯到身前，抬起她下巴。
　　他有的是桀骜不驯，可她就像一泉温温润润的水，那睫毛慢慢一抬，眸光聚拢在他脸上时，周宿整颗心都紧张起来，莫名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喜欢，喜欢她全部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他要，要她一直这样看自己。
　　春阳温暖，光晕衬人，他们间隙不远，周宿忘记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像要讽刺她几句为上次一雪前耻，可压根儿说不出口了。
　　隔得这样近，周宿看着她如远山的眉，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恍惚。
　　忽然，叶青尧笑了起来。
　　周宿怔了怔，感觉到叶青尧的手抵在他腰上，然后那几根纤细手指很轻易把他推开。
　　周宿不知道踩到什么，只觉得很滑，侧着身就落进湖里，而岸上的叶青尧，始终笑吟吟。
　　车里的女秘书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跳进湖里救人。
　　只一点，周宿不会游泳，他讨厌水。
　　周宿虽然不会游泳，倒也没有慌乱扑腾，而是尽力让自己浮起来，但过程中还是喝到几口湖水。
　　岸上春光好，树梢里泄的光尽数渡给叶青尧，她笑着整理旗袍坐下来，将伞把靠在肩上，微笑着看他努力求活，看戏一样悠闲转着伞。
　　“叶青尧！”周宿阴沉着脸。
　　叶青尧笑容更深，当作应答。
　　“你他妈可真行！”
　　叶青尧不喜欢会说脏话的人，特别还是针对她。
　　她的绣鞋边有几颗石头，于是弯腰捡起来。
　　女秘书刚拽住周宿的手臂，他的脑门就被一颗石头打中。力道不轻，破了皮，流了血。
　　周宿怒火中烧，死盯住叶青尧，眼神格外阴森，女秘书瑟瑟发抖地拉着周宿往岸边拽。
　　叶青尧翘着脚尖，玩耍一样又扔出一颗石头，打中周宿鼻梁。
　　他很快开始流鼻血，被女秘书拽上岸时是前所未有的狼狈，随便扯松身上湿答答的领带就快步走向叶青尧。
　　她也站了起来，却没怎么站稳，恰好扑向周宿，周宿下意识伸手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叶青尧已经在自己怀里。
　　真他妈见鬼的下意识，怎么对别人就没这个下意识？
　　“咱们怎么算这笔账？”
　　叶青尧头顶的嗓音阴气沉沉。
　　周宿觉得这小道士指定跟他唱反调，没想到她一抬眸，轻轻一皱眉，湿漉漉的眼怎么看怎么可怜，说话嗓音好一把娇滴滴：“可是你把我的旗袍都弄湿了啊。”
　　“……”
　　周宿发誓，他不喜欢这样的。
　　真他妈不。
　　可他居然听到自己的声音近乎妥协，近乎哄人的说，“给买，行不？”
　　所以他又看到了叶青尧的笑容。
　　再然后，他身体倾斜，再次被她推进湖里。
　　“……”
　　作者有话说：
　　《舔狗养成日记》


第8章 
　　周宿很有自己的人生信条，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可在叶青尧身上，他栽了好像不止一次。
　　再次倒进湖里，周宿看到她摘下一片叶子轻轻擦手，将那片叶子扔进晃着涟漪的湖里后，笑得千娇百媚，转身走得倒是头也不回。
　　可怜的女秘书再次慌慌张张救起周宿，低着头不敢看他森寒的眼神。
　　周宿拳头砸在湖面，荡起的水帘打在女秘书脸上，吓得她一哆嗦，险些哭了。
　　她跟着周宿处理工作这么多年，知道他脾气和手段，不止叶青尧会被对付，就连她这个看到过周宿狼狈样子的旁观者都会遭殃。
　　上岸后，女秘书立刻拿出车里备用的西服给周宿。
　　这是周宿的习惯之一，会在出行时准备好几身备用行头。
　　有时用来应付聚会，有时和某个女人一时兴起后，会换身衣服遮挡沾到的香水味。
　　在女秘书的印象里，她的老板周宿一直都闲情逸致，玩世不恭，高高在上的欣赏送上门的女人玩把戏，似笑非笑解开对方的衣服。
　　胜券在握，天生的胜利者姿态。
　　可是刚在，就在刚在，颠覆了女秘书的认知。
　　她发愣的时候，周宿换好衣服推开车门，头发微湿，添些微薄性感，眼神瞥过来，女秘书脸一红，连忙低头。
　　周宿没什么兴趣的呵笑，摸支烟递嘴里。
　　“会游泳？”
　　女秘书点点头。
　　“去。”
　　周宿回正头不再看她，闭着眼懒洋洋抽烟，吐着烟雾，“跳个湖看看。”
　　女秘书愣了愣，明白过来周宿的意思后，不敢耽搁，站到高处往下跳。
　　她会游泳，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周宿想要的是她狼狈，像他一样狼狈，这样才可能弥补他在叶青尧那里受到的重创。
　　跳了十次，女秘书逐渐筋疲力尽，周宿听着一次比一次大的浪花声，心情终于舒服一点。
　　他拿出手机录下女秘书跳湖的片段，好整以暇欣赏她持续不断的跳湖，终于在女秘书脸色煞白，快要昏倒时开恩让她滚。
　　哦，是被炒鱿鱼那种滚。
　　女秘书一走，周宿的车就没人开。
　　他本人是不会这些的，只会玩乐享受，倒也没有谁有资格能配得起他亲自开车去见。
　　几分钟过去，他抽完两只烟，头发已经被阳光晒干。
　　附近的渔民拎着鱼笼经过，周宿把烟拿开，嗓音挺懒：“会开车吗？”
　　渔民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姿态慵懒放松的贵公子。
　　“会。”
　　周宿躺得更舒服，“过来开。”
　　渔民同样是个年轻人，年轻人火气大，可不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
　　“凭什么！”
　　虽然他的车看起来非常豪华，虽然他看起来也非常有钱，但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屈！
　　周宿叼着烟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粉色的钞票，朝渔民脸上洒去。
　　满天的钞票雨，渔民愣住好半天，听到车里更慵懒不走心的嗓音，“开车。”
　　“好嘞老板！”
　　叶青尧这次出来是为一个老朋友看看风水，途经沾满春光的景，稍作停留，才有刚才的小插曲。
　　她在约定的时间里到达苏家宅院外。
　　因为是稀客，也是重要的客人，苏老爷子率领一大家子亲自来接。
　　家里人以为这位“朋友”同样是个垂垂老矣的老翁，才当得起老人家亲自来一趟，没想到是个芳华美丽的年轻女孩子。
　　她踩着春阳含笑走来，朝最前面的鹤发童颜老人微微鞠躬：“苏老，好久不见。”
　　苏老爷子文雅拱手回礼，“好久不见叶坤道，快请进。”
　　苏家人面面相觑，年轻的孙儿孙女们心里不服气，这姑娘年纪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凭什么得老爷子这么赏识，就因为是个道士？
　　叶青尧被请进苏家，刚落座上好茶，家里的阿姨进来告知来了客人。
　　姓周，是周家那位惹不起的混不吝。
　　苏老爷子让人把他请进来，这一次没亲自出去迎。
　　周宿盘着两颗有些年头的核桃慢悠悠进来。
　　他是真个高，身长如修竹，也挺拔俊朗。
　　经过庭院，树上鸟笼里养的鸟儿叽叽喳喳，他瞥一眼，竟然就莫名其妙安静。
　　叶青尧品茶淡笑，原来是个连鸟都忌惮三分的浑人。
　　周宿随意一抬眼，看到她坐在厅堂里，脚步顿住。
　　苏家的这座宅子周宿看上有段时间了，他喜欢这里独特且富有韵味的古色古香，有中国传统的书香门第气息。
　　今儿过来就是为谈买宅子的事，现在看到叶青尧，更坚定周宿这个想法。
　　他是真没见过谁能把旗袍穿得这样有韵味，白色修身款，只有几片淮绣柳叶妆点裙面，然而坐在那木制雕花的半扇墙面前，恍若民国闺秀穿越时空而来，入目是亭亭，抬眼皆风情。
　　她很美。
　　一种不属于俗世，很适合收藏的美，就像一副名画，珠宝，传世宝物。
　　也许，她还要更珍贵些。
　　这样看着她，周宿几乎快忘记刚才被她两次推进湖里，好在最后他还是想了起来。
　　轻笑着，他自个儿找位置坐下，躺得懒，倒没人敢怠慢，立刻就给他上茶。
　　周宿在叶青尧和苏老爷子之间来回看，忽然笑：“苏老爷子不给介绍一下吗？咱们淮江城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大美人。”
　　苏老爷子并不知道他俩认识，客气道：“周先生，这是云台观的叶坤道。”
　　又对叶青尧说：“叶坤道，这是周先生。”
　　周宿似笑非笑看叶青尧，眼里蛰伏着零星阴沉。
　　他这人，可记仇的呢。
　　叶青尧仿佛真的不认识他，朝他点点头，笑得含蓄文静：“初次见面，你好，周先生。”
　　还挺能装。
　　周宿盘着核桃，直勾勾盯着她。
　　叶青尧不躲不闪，含笑对视，丝毫没压力。
　　苏老爷子不想叶青尧被周宿这样的花花公子冒犯，咳嗽几声打断他们的暗潮涌动。
　　“周先生过来有事吗？”
　　周宿才收回目光，随意喝口茶，“之前跟您提过，想买这宅子，您出个价。”
　　苏老爷子了然：“我有在考虑，所以特意请叶坤道来瞧瞧风水，看看这宅子到底适不适合卖。”
　　周宿瞥向喝茶的叶青尧，“看风水？”
　　他挑着斜长的眉，挺不信任的样子。
　　苏老爷子说声是，转头问叶青尧：“叶坤道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就可以。”
　　叶青尧拿出自己携带的罗盘，在厅堂里缓慢踱步，目光专注在罗盘的指针上。
　　周宿乐颠颠盘着核桃看热闹，他见过弄虚作假的老道士，没想到今天还遇上个小骗子。
　　果然人老了就是封建迷信，苏老爷子这么精明的人也会被糊弄，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这个小骗子挺会玩弄人心？
　　周宿因此想起刚才湖边她对自己露出的两个微笑，好像是有点这么回事。
　　叶青尧在看罗盘，其他人大气不敢出，她忽然朝外走，苏老爷子急切跟上，苏家其他人也跟在后面，只有周宿气定神闲。
　　他望着叶青尧“装神弄鬼”的背影，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才随意撂下茶杯跟过去，倒要看看这小道士要弄什么幺蛾子。
　　叶青尧停在苏家院子湖心亭里，苏老爷子看她神色深不见底，着急询问：“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青尧没说话，掐手指算。
　　周宿在人群后面靠墙抽烟，瞥到她葱段手指快速飞算，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
　　可是鬼才信。
　　“在东南。”叶青尧走向东南方向。
　　“什么东南？”苏老爷子赶紧跟上，这阵仗搞得苏家人也紧张起来。
　　到东南角落，那里是一堆假山石头。
　　周宿漫不经心：“道长算出了什么？”
　　叶青尧没理会他，对苏老爷子说：“让人搬走这几个石头。”
　　苏老爷子立即让人去做，苏家不免有反对的声音。
　　“爷爷，你怎么什么都听她的！”
　　“就是！分明就是装神弄鬼啊！”
　　“这么年轻，能有多深的道行？”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
　　面对质疑，叶青尧始终沉着从容，周宿心里边儿却莫名有点不高兴。
　　“吵死。”
　　和叶青尧说话的轻松调侃语气不同，突然的戾气让苏家人都闭上嘴。
　　淮江富人圈里，懂点事的都不会去触周宿的霉头，反正他脾气怪，也没人会联想到叶青尧身上，就连周宿自己也不会这么想。
　　古怪的安静之后，园丁把石头搬走，石头下面的场景令人震惊，竟然有五只金色三脚蟾蜍。
　　这种蟾蜍寓意招财进宝，许多生意人都会在家里摆放，甚至请风水道长算好日期抬进家里，没想到自家宅子里会有活的，这可是莫大的喜讯！
　　苏老爷子和苏家上下都很高兴。
　　叶青尧说：“苏宅是难得的聚宝盆宅院，不宜卖。”
　　周宿轻挑起眉，苏老爷子立即点头：“是是是，叶坤道说得是。”
　　叶青尧被请回厅堂，见过刚才那一幕，苏家人不敢再怠慢，毕竟四条腿的蟾蜍常有，三条腿的金蟾蜍难见。
　　苏老爷子满面红光地对周宿解释：“周先生，真是抱歉，这宅子我不卖了。”
　　周宿猜到是这么个结果，现在他比较好奇的是，叶青尧到底是怎么知道那石头下面有金蟾蜍，这金蟾蜍到底是不是她放进去的？
　　买卖不成，周宿竟然没翻脸，苏家人挺意外，备上好酒好菜要招待他俩。
　　叶青尧拿伞起身，她有不留在外面吃饭的习惯，苏老爷子没有强求。
　　从苏家出来，叶青尧走上船舫，船忽然晃了晃。
　　她回头看到一只黑色皮鞋踩着船尾，周宿用手掂着核桃，站在那里，盯住她。
　　那张苍白脸上，鼻尖的红痣妖昳，桃花眼被晒得犯懒，从细长的睫毛里眯起眼看她，俊美得深邃精致。
　　像个男妖。
　　“先生有事？”
　　先生？
　　还真装上瘾，当不认识他了？
　　周宿踏上船，贴近她。
　　他发觉叶青尧是真不怕他，对他的靠近从来不躲，目光坦然而平静。
　　周宿拿出手机翻出视频丢给她，叶青尧看到视频里一遍又一遍跳湖的女秘书。
　　周宿以为她会拧个眉，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残忍，像个善良正义的战士一样站出来为女秘书主持公道，那么他就可以借机嘲讽，是她的任性害了别人。
　　可她竟然露出微笑，抬起头看他时，笑容越来越深，“这是做什么？”
　　“你害的呗。”
　　叶青尧笑意不改：“与我何干呢。”
　　周宿愣了半秒。
　　这简直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叶青尧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是了，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冷漠。
　　第一次在雪山偶遇她的时候，他其实看得出来她并不想伸以援手。
　　在道观的衣食住行，她心里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到犀利地步。
　　修行之人所谓的仁义良善，这姑娘没有，骨子里透着置身事外的冷淡，而且这几次相遇后的交锋，她对他也总是无所谓。
　　对，就是无所谓。
　　想通这点，周宿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重物压住，沉沉闷闷喘不过气。然后，一根突然的冷箭让周宿猝不及防头昏脑胀。
　　“原来你这么幼稚啊，周宿。”好听的声音笑吟吟念着他名字，却全是讽意。
　　“……”
　　周宿这辈子头一次产生了诡异的羞耻感。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今天被小道士骂了
　　呵，我才不在意。
　　（在意得要死）
　　大家说得对，周宿现在就是一个自私自利，高傲凉薄，薄情寡义，不懂尊重人，也不懂尊重女性的烂人，他就这B样，作者本人也很嫌弃。
　　周宿：？
　　周宿看到过未婚妻的名字，但是想不起来女主就是，是因为忘了哈。
　　改过了，在大概第五章 左右。
　　这章红包雨～


第9章 
　　春末送走最后一拨寒，初夏来得猝不及防。
　　天儿热，但不影响溏江两岸的好戏开锣。
　　这里有名满淮江的名角儿，从清末到民国，又从民国到如今，是仅剩下有历史的戏班子，演一场也挺难得。
　　周宿作为戏曲爱好者，是这场戏的重要宾客，被安排在视角最佳的三楼。
　　老板请他压场，准备上好的茶和果点，为免得这位爷无聊，还顺带邀请了薛林和祁阳。
　　戏曲台上咿咿呀呀唱古念今，周宿没什么兴致，反反复复摁打火机的动作，显示出他的无聊和不耐烦。
　　薛林和祁阳也被搞得没办法专心看戏。
　　“怎么了你这是？”薛林问。
　　周宿面无表情，“没。”
　　薛林和祁阳对视，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要是无聊，找两个妞助兴？”
　　祁阳好酒色，去哪儿都得带女人。
　　周宿慢悠悠瞥来一眼，祁阳顿时感觉到一股煞气，尴尴尬尬摸脖颈，“别介啊，你瞧那戏台上的小菊仙，身段不是你喜欢那一款吗？”
　　周宿毫无兴趣。
　　也是怪，从前看到哪个女人都得品评一番，入了眼就要，这会儿提到女人就下意识皱眉，反而是道家一类的东西可以让他多关注。
　　“说起来，怎么最近都不见你带女人？”祁阳嘶了一声，歪过身，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周宿。
　　周宿没搭理，百无聊赖嚼着一颗豆子，突然想起在云台观时吃到的七彩豆，甜咸苦辣都有，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出来的，相比起来，嘴里这颗如同嚼蜡。
　　他吐在纸巾里扔掉，开始抽烟。
　　薛林喝着茶调侃：“不会是睡太多阳痿了吧。”
　　周宿指尖的烟一顿，冷冷瞥过去。
　　薛林笑着做求饶状：“开玩笑开玩笑，咱们周爷龙精虎猛！”
　　周宿忽然踢翻他椅子。
　　要说薛林他在淮江城也有头有脸，单独出去也是很多人攀附的对象，但周宿这人薄情性冷，翻脸无情，不会因为多年相交就给面子。
　　这并不好笑，是周宿的一块心病，因为他确实一夜之间，对除叶青尧以外的女人没有了反应。
　　这很邪门。
　　他还在找答案。
　　薛林还算好脾气，一言不发，维持着贵公子作态起来重新坐好，只是比起刚才的轻松，到底谨慎小心许多。
　　总之，谁在周宿面前都得低个头。
　　周宿翘脚抽烟，散漫睨着楼下的戏，忽然啧了一声。
　　四个字儿。
　　索然无味。
　　他正要起身走，烟雾里无意间瞥见一个青绿色身影，道袍线条流畅飘逸，被人引领着，婷婷袅袅走入坐席。
　　有人给她端茶，她伸手虚扶，不知道和身边的小辣椒说什么，抿弯着唇笑，梳的半缀发髻，一根簪子斜斜插，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典雅古女，美得不可思议，不可方物。
　　所以不止是周宿，二楼所有视线都定在她身上。
　　她置若罔闻，专心看楼下的戏。
　　三楼的目光太过犀利灼热，叶青尧感觉到后抬起眼，瞧见那男人半倚靠栏杆看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热，他衣服没好好穿，领带散开，外衣搭肩，嘴角叼烟雅雅痞痞朝她挑眉。
　　好像在说。
　　又见面了，小道士。
　　叶青尧端起茶杯朝周宿一敬。
　　周宿忽然来兴致，有那么点不想走了。
　　叶青尧敬他的那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忽然被一个男人端走喝下，对方笑着吹口哨，“小姐一个人？”
　　叶青尧没说话。
　　男人侧了侧身，邀请：“过来和我们一起坐？”
　　他身后也是一群公子哥，看她的目光犹如猎人捕捉到猎物。
　　叶青尧浅笑：“不了。”
　　陌生男人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摩挲天青色茶杯，目不转睛看着她：“小姐姓什么？”
　　今天能被请来看戏的，在淮江富人区都排得上号，但他从没有看到过叶青尧这种类型的美人。
　　简直尤物！
　　叶青尧含笑看着他，这男人也算相貌堂堂，只是比起周宿的俊昳，实在有些不够看。
　　男人没有等到叶青尧的答案，反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弄得有点火大，就在绷不住想发脾气的时候，脑袋忽然剧痛，一件罩着冷香的西装兜住他头，一只脚踢在他肩上。
　　对方的动作带着戾气，男人觉得肩胛骨都痛，费劲拽开衣服，看到周宿冷森的脸，当场愣住。
　　周宿一笑，悠悠懒懒喊他名字，“周礼。”
　　周礼牙齿打颤。
　　“可以啊。”周宿蹲下来拍他脸。
　　“小……小叔。”周礼声音都哆嗦了。
　　周宿抓住他头发，把他脑袋往后提，在他耳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叶青尧不知道周宿说了什么，但应该很有杀伤力，周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挺大一男人，眼泪不要钱的落，却不敢哭出声。
　　薛林和祁阳都以为周宿接下来应该会放过周礼了吧，谁知道才刚开始。
　　周宿嗓音莫名其妙温柔：“忍着点。”
　　周礼好像习以为常，抖着唇闭上眼，承受着周宿单方面的拳打脚踢。
　　对待亲侄子，他是真没手下留情，简直要把人往死里打，阵仗大得让楼下的戏台子都吓得停下。
　　半小时后，周礼差不多只剩一口气。
　　周宿整了整衣服，优雅喝口茶，招手让呆滞的茶楼老板过来，轻飘飘一句话，“送医院吧。”
　　“……”
　　谁都大气不敢出。
　　不明白为什么戏看得好好的，这位爷突然就下来把自己侄子揍一顿。
　　薛林看向从头到尾处变不惊的叶青尧。
　　或许……
　　这就要问问她了。
　　到底，无形中给周宿灌了什么迷魂汤。
　　祁阳让人都散开，拉上薛林要走，见周宿没动，俩人回头看。
　　周宿拿出一块干净手帕，慢条斯理折叠好，然后做出一件让所有人膛目结舌的事。
　　他蹲下来，半跪地，用那块干净的帕子擦叶青尧脚踝沾到的血。
　　当然，那是周礼的。
　　祁阳瞪大眼，薛林蹙起眉。
　　那不是别人。
　　那是周宿！
　　那个只会享受女人追捧伺候，高高在上，不知道低头为何物的周宿。
　　竟然会用这样呵护的姿态去为一个姑娘擦拭身上的污浊。
　　祁阳觉得不是自己眼瞎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叶青尧垂眼看着周宿，他擦得很认真，样子爱护，实在不像他脾气性格能做出来的事。
　　叶青尧开始仔细打量他的样貌，眉是清贵，眼是多情，鼻是挺拔，唇是淡薄，俊美不失英气俊俏。
　　很少有人像他这样的长相，冷峻邪野，桀骜不驯，仿佛不可一世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叶青尧忽然明白除金钱外，为什么女人们都前赴后继想入周宿的眼，因为他本身也是一道美食佳肴。
　　特别是当他温柔的时候，简直是完美的陷阱。
　　周宿擦完，把手帕绑在她纤细的脚踝，这样打上属于他的结，也不错。
　　他唇角微勾，心情不错。
　　“谢谢。”叶青尧说。
　　周宿挑起眉峰，盯她：“用嘴说？”
　　叶青尧笑了笑，看向小辣椒。
　　小辣椒撇撇嘴，有点不舍得的从挎包里拿出东西。
　　是瓶酒，白色坛装，画着曼陀罗，栩栩如生妖气四溢，应该是出自她的手。
　　周宿想起上次古街里她画的锦绣淮江。
　　“你很会画画？”
　　“瞎画而已。”
　　周宿轻轻笑，违心说：“是一般。”
　　小辣椒为此瞪他。
　　叶青尧没在意他的调侃，把酒递给他，“这是望青山，小心醉。”
　　“名字真矫情。”酒坛不大，周宿用手掂了掂。
　　叶青尧笑说：“我本就是个矫情的人啊，你不是评价过吗。”
　　周宿不可置否，酒倒没有随便放，而是始终拿在手上。
　　叶青尧出来是为祭奠故人，茶楼老板盛情邀请，才顺便过来瞧瞧热闹。
　　时间差不多，她得走了。
　　周宿看着她和小辣椒走出去，没追。
　　戏台上的戏重新上演，这次的周宿还是心不在焉，那坛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看两眼，掀开塞子，醇厚酒味儿飘来，有股少见的清淡蜂蜜香，不用喝就知道是好酒。
　　周宿于是喝一口，诧异的顿住，盯着酒看。
　　三秒后，他忽然起来走出去，当然没忘记带酒。
　　祁阳看着他称得上焦急的背影，靠过去拍薛林胳膊，“欸你说，周宿是不是追那姑娘去了？”
　　薛林愣了愣，垂眸继续喝茶：“大概是吧。”
　　祁阳啧啧感叹：“谁能想到咱们周爷也有对姑娘上心的一天啊，真诡异。”
　　是挺诡异。
　　周宿追出来到处找叶青尧的时候，也没有想明白自己跑出来到底是为什么，但既然出来，不能一无所获。
　　至于找到她要说什么，周宿心里有点乱。
　　或许是因为那瓶望青山太对他的胃口，或许是她整个人都极了他的胃口。
　　他记得叶青尧喜欢乘船，快步跑到岸边。
　　果不其然。
　　水波粼粼，映着岸上的绿色道袍，姑娘的身影笔挺清瘦。
　　天光霁丽，初夏的暖阳晒得人脑袋发晕发沉。
　　周宿无声看着叶青尧侧脸，看着她削尖下巴拂过的发丝，看着她腰间被风吹起的丝带，看着她绿色裙袍漪漪荡起。
　　世间的美，原来也有这样的清丽出尘。
　　周宿抬起脚，想朝她走去。
　　一条船靠岸，船房里走出来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目光灼灼看着她，朝叶青尧伸出手扶她。
　　叶青尧笑容温柔，扶住他的手背走到船上。
　　周宿听到叶青尧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男人回答：“想孩子，还有你。”
　　风在吹，船开走。
　　湖还是那个湖，也有三两条船停靠岸边。
　　周宿平静转身，平静回到溏江茶楼继续看戏，但薛林和祁阳敏锐察觉他这趟回来很不一样。
　　戏在唱，唱爱人别离。
　　周宿讽刺笑，把那瓶望青山喝完，就着自己莫名其妙吐出来的血。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艹这不是血，是老子最后的倔强
　　友情提示：前期的周宿全方位的烂，我在文里都是用烂人来形容的，真的，前期别对他的任何一方面抱有期待，能接受就看，不接受及时止损哈～
　　当然后面真的会脱胎换骨，其实熟悉我风格的读者都知道我虐男主不手软的，参考《吝啬痴狂》男主被虐死，真死。《折尽温柔》男主被虐得破产，《别装乖》男主被虐得白了头，《禁止惊艳》男主被虐得很乖。
　　这本……之后说不定你们还会可怜周宿，因为后面……（自己看叭嘿嘿嘿）
　　周宿：我感觉你在奸笑


第10章 
　　烟雨江南，如果没有雨，也称不上烟雨两个字。
　　才立夏没多久，淮江的骄阳便被一场突然而至的雨浇熄。
　　不过雨天并不影响人们对诗情画意的追求，煮一壶好茶，约三两好友，凭窗而坐听雨赏雨，也挺乐得自在。
　　这在往常，是周宿的日常生活，可现在听着雨声，只觉得噼里啪啦让人心烦，灌几口茶进嘴里，他连放茶壶的动作都透着心烦，没什么兴致的从藤椅里起来往外走。
　　薛林看着他背影，眼神越来越深。
　　相比起来，叶青尧的生活就要忙碌而平静许多，虽然下雨，但道观的香客并不少。
　　空闲时她会写字画画，会做刺绣，也会去田里看看，帮忙锄草。
　　尽管这些事并不需要她来做。
　　陈慕回来后包揽道观大部分的苦力活，梓月常常磕着瓜子偷看陈慕露着一身腱子肉挑水砍柴，然后吞口水感叹，“这才是真男人啊。”
　　叶青尧正在为一件旗袍定底色和花纹，把布料撑开，选图案在布上比对，听到梓月的话，温婉笑笑，“虽然我们是道士，但没有出家，也可以结婚生子，师姐喜欢这种类型的话，下山的时候留意一下，真要是喜欢陈慕，也可以争取。”
　　梓月稀奇的回头看着她。
　　黑猫阿弯趴在姑娘的膝盖上睡觉，她十指纤纤，轻抚布料的样子真像抚摸爱人的脸颊。
　　“我竟然能从里嘴里听到这些话。”
　　叶青尧浅笑。
　　但梓月摇头，“谁不知道陈慕喜欢你，我可对他不感兴趣。”
　　“谁说陈慕喜欢我？”
　　“谁说陈慕不喜欢你？”梓月立刻反驳，“他这次出门拉货可比上次快半个月，紧赶慢赶不就是为了回来看你？他平常看你那眼神，含情脉脉得我都受不了。”
　　叶青尧含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不是。
　　陈慕的确很在意她，的确事事以她为主，的确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她，但叶青尧知道，他不。
　　梓月自言自语摇头：“但我觉得陈慕配不上你，你这样的姿色和才华，应该配世界上最好的男人。陈慕虽然踏实沉稳，但年纪太大，都四十了。”
　　是啊……
　　四十了。
　　叶青尧短暂的发了愣。
　　雨声落在房梁，好像越来越大，叶青尧抱着阿弯走到窗边。
　　山林里的雾升了起来，绿树上空飘着一层飘渺的白，雨幕模糊远方，风吹来有些微微的凉，阿弯往叶青尧怀里钻，叶青尧摸着阿弯的身体，看陈慕侧脸。
　　他停下砍柴看着雨幕发呆，双眼有些放空。
　　他在想什么，叶青尧在很多年前，心里就已经有答案。
　　毕竟……
　　快到那个人的祭日了。
　　叶青尧伸手接两滴雨，希文和小辣椒抱着东西走过来，叶青尧的目光落在他们抱着的东西上。
　　希文有点为难的样子，“叶家送来的。”
　　每年这个时候，叶家见不得她的人都会送来些东西。
　　梓月一下子瞪起眼，“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叶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你！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叶青尧眼神很平静，“这次是什么？”
　　希文和小辣椒拆开包裹，是大片的红色，染了血的旧衣服。
　　那个人的。
　　还有一块写着“孽种”的布，锋利的字体如刀。
　　两个包裹都散发浓浓血腥气。
　　梓月立刻把两个包裹抢过来扔出窗外，那血迹被雨水洗得四处流淌，陈慕看得拧眉，再看叶青尧，她一副置身事外，有些过于冷淡。
　　也是。
　　从懂事起就被家里人抛弃，每年都会被侮辱，时间长，也就麻木了。
　　陈慕把那些东西扔进垃圾桶，从红布里看到一个信封，已经被弄得有些脏，他捡起来拿给叶青尧看。
　　叶青尧没接，冷漠的看着，转身走到缝纫机旁，继续做旗袍。
　　梓月拍手赞同：“漂亮！看什么看！就不看！说不定又是什么骂人的话！”
　　她干脆两把撕碎，从窗户里拋出去。
　　不过是一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
　　凭什么，三番两次影响他的情绪？
　　周宿天性叛逆，桀骜不服，偏要忤逆自己这颗不正常的心和混乱思想。
　　折腾自己，也许也是在治愈。
　　他让祁阳送个女的过来，半醉状态回到家，推门往里看，厨房里穿着性感吊带裙做饭的女人，是上次见过的影后金絮。
　　周宿拿着衣服挑眉，轻笑靠门，没进。
　　金絮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脱下围裙，露出隐隐酥胸和长腿，只是笑而不语，就写满性感妖娆，妩媚勾人得厉害。
　　以往，周宿可能已经过去搂住她的腰，不用吃饭，已经开始进行下一步。
　　现在……
　　怎么毫无兴致呢。
　　就连那满桌子精致的食物，竟然也不如上次在云台观吃过的七彩豆来得诱人。
　　见鬼。
　　这根本不是周宿想要的。
　　他单手拎衣服站直身，手指里还松松夹着一根烟，懒漫放嘴里，衣服丢沙发走到金絮面前，浑痞地轻勾起唇，唇角坏坏牵着，样子看着挺漫不经心，胃部的翻腾却搅得他呼吸微紧。
　　金絮碰到他的一刹那，周宿双眼突然像被针刺到，瞬间黑暗。
　　他推开金絮，步伐有点紊乱的走进洗手间，用凉水冲眼睛。
　　疼。
　　像针在刺，一刻没停。
　　视力恢复后也还是疼，特别是在金絮追进来，无意间看到她胸口的时候，这种疼几乎让周宿头裂开。
　　跟他妈长针眼似的。
　　他脾气本就阴晴不定，这段时间以来身体邪门，让他更加喜怒不定。
　　没怜香惜玉，周宿一下子把金絮推开，金絮绊到高跟鞋，跌在地上。
　　“滚！”
　　周宿阴森的表情让金絮害怕，她顾不上问为什么，只知道立刻消失才是正确的。
　　金絮离开后，周宿的针眼才缓慢缓解，不过也只是缓解一点，接下来一整晚，他都在这样的折磨里夜不能寐，最离谱的是，打那以后他无法再看任何异性，看到就眼睛疼，就连正常的瞥一眼都不行。
　　就他妈操蛋。
　　周宿思考这一切会不会又和叶青尧有关，回家拿出她画像。
　　诡异的是，无论以什么角度看，无论看多久，他的眼睛都不会再疼。
　　“……”
　　他真怀疑那道士对她下了咒。
　　周宿阴着脸出门，准备去云台观找叶青尧问清楚，可明明是去找她算账的。
　　为什么这颗心缩得越来越紧，跳得越来越快，不正常得让他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操。
　　周宿阴沉着脸骂。
　　操！
　　去云台观得坐船走一段水路，刚到岸边就接到薛林打来的电话。
　　对方告诉他，当初他答应要给金絮买的旗袍已经买到，已经让人送过来。
　　周宿丝毫不关心的挂电话，屁的旗袍。
　　上船后，周宿身影却一顿，他记得叶青尧经常穿旗袍。
　　想着想着，周宿脸色忽然又沉下来。
　　犯贱吗？
　　还给她送礼物？
　　下过几天雨后，阳光总是喜人，叶青尧搂着阿弯坐在树下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道家经书。
　　周宿过来时是中午，骄阳正好，微风不燥，她躺在竹编躺椅里翻着书，摸着猫，风里有树枝摩挲声，有她翻书声，有黑猫打盹打出的鼾声。
　　一切都懒洋洋，在这个夏天。
　　太阳晒得叶青尧也有些犯困，她合拢书，终于发现不远处的男人。
　　好几天没见，他眼窝有些凹陷，清瘦一些，奇怪的病态，却也奇怪的好看。
　　“周先生。”还是叶青尧率先出声。
　　周宿神色并不好。
　　他刚刚看她挺久，眼睛一点没疼，身体自愈，果然都和她有关。
　　周宿走过来，高大阴影覆盖住叶青尧的脸，低凉语气冻住此刻温度，“是你搞的鬼吧。”
　　叶青尧看着他，“什么？”
　　“让我只能看你，只能想你。”
　　叶青尧极轻挑眉，“周先生在跟我表白吗？”
　　周宿一声冷笑。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似乎。
　　还真有点像。
　　“……”
　　他表情又阴了几分。
　　叶青尧倒没有追问，“周先生要晒太阳吗？”
　　周宿有些庆幸她没继续问下去，又极度失望她为什么不继续问。
　　他把手里东西扔她怀里，叶青尧看了一会儿，“这什么？”
　　“给你的。”到最后，他还是回去拿上了那件旗袍。
　　周宿假意不在乎，偏开头拿烟要点，想起她说这里不能抽烟，熄掉打火机里的火收起来，却又因为下意识遵从她的话而烦躁。
　　叶青尧打开袋子，看到黑色布料做底，烫金百合双面绣的旗袍，华丽唯美，富丽堂皇。
　　“谢谢周先生的礼物，原来你是这旗袍的买主。”
　　周宿听出不对劲，咬着烟低头看她，“你知道有人会买它？”
　　“嗯。”
　　“怎么知道？”
　　叶青尧抿弯了唇：“见笑，我是月下青梅的老板。”
　　“……”
　　合着他折腾半天，拿她自己的东西送她？
　　妈的。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淦！（好丢脸我不说）
　　作者本身文笔有限，这本又是江南味儿的文，感觉得仔仔细细的写，剖析角色的内心和景致，才能写出一点点味道，所以你们感觉进度可能会略慢～
　　慢工出细活呀～～


第11章 
　　送出一件旗袍，周宿收到的回报是被留下来吃晚饭。
　　他以为叶青尧会亲自下厨，莫名存留一些期待，可饭上桌，只有一碗清粥，两碟咸菜了事。
　　“吃吧。”短发女人吊儿郎坐下，翘脚嗑瓜子。
　　周宿隐约想起这人似乎是叶青尧的师姐，至于叫什么，就根本没印象了。
　　“叶青尧呢？”
　　梓月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和不想搭理，“她是整个道观的负责人，日理万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周宿轻轻啧。
　　梓月同样撇嘴。
　　“这粥你熬的？”
　　梓月捡颗瓜子扔嘴里，咬得嘎嘣脆，“是谁熬的很重要？”接着狐疑打量他，“难不成你很想吃我师妹做的饭？”
　　周宿当然不可能承认，只是他始终觉得可惜，上次在道观应该留下来尝尝她的手艺。
　　他想知道是怎样的美味，就连那群吃惯山珍海味的公子哥，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甚至还想心甘情愿送上门被她宰。
　　当然，都被他阻止下来了。
　　“没。”周宿心不在焉看窗外浓夜。
　　夜风吹，拂动房梁下的玉兰灯笼，上面题着一首行书小诗。
　　听说云台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叶青尧的杰作。
　　周宿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不仅地形复杂，道观里也处处透着诗情画意的美。
　　“行吧，告诉你，这就是我师妹熬的粥，咸菜也是她腌的，很好吃。”梓月说完就出了待客厅。
　　周宿冷笑，叶青尧做的他就要吃吗？
　　半小时后。
　　周宿走出待客厅才发觉梓月没走，就在外头嗑瓜子。
　　借着玉兰灯笼的昏色光晕，梓月看到屋里桌上的几个碗变得干干净净，她眼神揶揄，周宿冷冷淡淡。
　　梓月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姓周的你被骗了！那粥根本不是我师妹熬的，是我徒弟热的昨晚剩粥，咸菜也不是我师妹的手艺，亏你还吃得干干净净！哈哈哈哈哈！！”
　　周宿：“……”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那样清汤寡水的东西，可就因为梓月那句“叶青尧熬的”，他愣是给吃了。
　　吃的时候很难以下咽，他怀疑叶青尧根本不会做饭，但当想起来梓月那句“叶青尧熬的”，他竟然认认真真的吃完了。
　　现在告诉他，根本不是叶青尧熬的。
　　……操。
　　周宿森森地盯着梓月。
　　梓月就算再怎么大大咧咧，也有些怵，缩着脖子逃走，边跑边回头，就怕周宿追杀她。
　　但她想错了，周宿没这兴趣。
　　事实上，他有些清醒过来。
　　他来这里的初衷是找叶青尧麻烦，可来到这里有多久，他就陪她晒了多久的太阳，最后竟然诡异的什么也没有追究，现在还出乎意料的被人捉弄。
　　这不是他。
　　这不像他。
　　周宿万分确定，他得立刻离开。
　　必须。
　　晚上九点，夜幕黑沉如泼墨，周宿一个人走下山的路。
　　开始的时候他走得快，像在逃避什么。
　　渐渐的，他脚步慢下来，也会想，要是叶青尧发现他不在，会不会派个人下来找他，他要不要等一等？
　　风卷着路两旁的杂草，它胡乱飘摇，没有避风港，周宿的头发也被风吹乱，某种程度上，现在的他和这杂草没两样。
　　手里的烟烧得快，好像在催促他应该快走。
　　周宿却停了下来。
　　他不怕冷，却又觉得冷。
　　挺乱的，这颗心。
　　明知道现在应该离开，可身后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扯着他心窝里的某个结，线的方向在几公里外的云台观，在叶青尧手指上。
　　她应该在勾手指，不然他怎么会想往回走？
　　算了。
　　还是得回去算清楚这笔账。
　　周宿草草掐灭烟，往回走。
　　开始的时候当然挺气定神闲，的确像个讨麻烦的债主，大概十几米后就忍不住加快步伐。
　　毕竟天晚了，万一那小道士睡觉了，他找谁算账？
　　风变大，逐渐化雨而来。
　　如针。
　　一层层，绵绵絮絮扑在周宿脸上。
　　他跑了起来。
　　为心里莫名的焦灼。
　　下雨后，小辣椒出去收衣服，听到有人跑来的声音，转头看，竟然是周宿。
　　与他冷凉的眼睛对视，小辣椒愣了愣，有些说不出话。
　　“叶青尧呢？”
　　“……后山。”
　　周宿瞥一眼后面乌漆麻黑的山，拧眉：“下雨了，她怎么还在哪里？”
　　“挂祈福帆。每年的这个时候，小师叔都会去挂，不管刮风下雨。”
　　祈福？
　　为谁？
　　“伞。”周宿跑了一会儿，嗓音略哑。
　　小辣椒心里虽然讨厌周宿，但挺怵他，尽管不情愿，还是去取了伞。
　　周宿拿着伞去后山。
　　从刚刚跑上山到现在拿伞去找她，周宿都在思索应该怎么找这个所谓的麻烦。
　　平时擅长这种事的他，这会儿一团乱麻。
　　其实……
　　似乎，好像，他只是想见见她而已。
　　周宿用很快的速度赶到后山，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祈福的白帆下看到一对佳偶男女。
　　一瞬间，那些他私自构想的，有关于他和叶青尧的画面都被冲散，散得一干二净。
　　十几盏玻璃罩的油灯摆在地面，像某种仪式，叶青尧站在里面，光映着她平静的脸。
　　她在绑最后一根白帆，绑好后，她轻柔抚摸，像在寄托某种复杂思念。
　　她松开手，让风吹起所有白帆，连同她白色道袍和长发，似乎都会化作一阵风冲进这黑暗云霄。
　　她侧着身低头吟念经文，而上次在船上看到的男人为她撑伞，温柔地注视她。
　　男人看起来比她大许多，但并不显老，而是一种成熟稳重的俊朗。
　　在他们身边的是秧纥，他乖乖不说话，小手抓着叶青尧的道袍，应该是这鹤唳的风声叫他害怕。
　　但对周宿来说，令人害怕的不是这诡异的漫山白帆，不是叶青尧吟念的神秘咒语，而是他的心，为什么会有撕裂到快要破碎的感觉？
　　这不应该。
　　甚至很荒谬。
　　但他身体里涌出来的愤怒和无力做不得假。
　　原来叶青尧不缺为她撑伞的人，原来叶青尧身边有另一个男人，原来她结了婚，原来她已经生子。
　　这件被他刻意忽略，自我催眠后忘记的事，突然血淋淋撕碎他所有无所谓。
　　叶青尧把白色蜡烛一根根点上，忽然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到一个略熟悉的背影在离开。
　　“怎么了？”陈慕声音响起。
　　“没事，继续吧。”
　　陈慕点点头，也在点蜡烛。
　　叶青尧瞧出他的认真，比她多了些虔诚和温柔。
　　可真是……
　　叶青尧找不到形容词，转过身苦笑了笑，继续做接下来的事。
　　周宿回城后的第一件事是去酒吧。
　　这地儿他太熟，几乎每天都有酒肉朋友在，到地方随便推一间包厢进去。
　　薛林和祁阳果然在里面，看到周宿样子吓得噤声。
　　他衣服湿的，头发也是，眼睛里血色翻涌，晕红眼尾，妖昳却惊心动魄的阴森，冷煞的气息极盛，两米内的人都退开。
　　他似乎很疲倦，松弛的躺倒在角落，身上凉气冻得整个包厢迅速降温。
　　祁阳和薛林面面相觑，都没敢问。
　　“酒。”
　　懒洋洋的嗓音嘶哑。
　　祁阳立刻让人递酒过去，周宿直接砸去瓶口倒嘴里，本就湿的衣服更湿，沾着酒气混不吝，叫人望而生畏。
　　祁阳用嘴型问薛林：“这怎么了？”
　　薛林蹙眉摇头。
　　周宿闭着眼一瓶接一瓶灌酒，烟也没停。
　　困在昏暗里，谁也不敢问，大气不敢出。
　　一个小时过去，他还清醒，包厢里所有人也不敢玩乐，他忽然摔掉一瓶酒，酒嗓慵懒：“继续玩呗。”
　　“…真玩？”祁阳不确定可不可以。
　　周宿睁眼，看着他。
　　祁阳吞口唾沫，慌忙让大家玩起来，但因为周宿这顿折腾，谁还敢放得开。
　　周宿不满意，突然踹酒桌，“都他妈高兴点。”
　　祁阳声音都哆嗦：“听见没！都给老子高兴点！笑！都笑！”
　　陪酒的女人们假笑起来，笑比哭还难看。
　　周宿倒回去继续抽烟，出神，不知道想些什么。
　　后半夜，大家渐渐放开。
　　周宿闭着眼，样子像睡着。
　　有胆子大的女人坐到他身边，周宿对香味敏感，眼睛眯起一条缝，好整以暇看对面人。
　　“周总，我陪您喝一杯嘛。”
　　“有儿子吗？”这个突然而又奇怪的问题让女人愣住。
　　周宿的眼神像一轮寒凉刀刃，女人觉得不寒而栗，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立即摇头：“没有。”
　　“结婚了吗？”
　　“也没有。”
　　周宿踹开她，“那就滚。”
　　祁阳和薛林：？？？
　　难道换口味了？
　　想玩人妻少妇？
　　一年一度的祈福结束，叶青尧和陈慕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回道观，在必经之路看到遗留下来的伞，叶青尧神情顿了顿。
　　陈慕把伞捡起来：“刚刚谁来过吗？”
　　叶青尧想起那个背影，明白了是谁。
　　“应该是。”
　　“谁啊？”
　　叶青尧浅笑：“无关紧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那天天很黑，风很凉
　　而我很淡定（强颜欢笑）


第12章 
　　纵然是夏季，也挡不住烟雨翩翩入淮江，揉一把清冷洒江南。
　　雨声喧闹，宣纸上笔走游龙，最后一个字定点，叶青尧才放笔。
　　推开窗就是道观山崖，崖底溪流潺潺，树木倚山而爬，藤蔓早在不知不觉蔓延到她的窗口。
　　斜雨飘来打着藤蔓上的野花，颤巍巍地可爱。
　　叶青尧收起昨晚写了一整夜的道经，小心的折叠起来，拿到堂屋，那里有事先准备好的烧纸锅。
　　叶青尧到的时候，另一道门正好被推开，陈慕看到她，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我就猜到你会来得很早，我来帮你。”
　　叶青尧没有拆穿：“谢谢。”
　　陈慕也带来一些东西，是冥币，以及一些食物和稀奇玩意儿的纸扎款。
　　叶青尧扫了一眼，和去年的不一样，看来他又花心思研究了。
　　叶青尧点燃三炷香，对着某个方向拜了三拜，陈慕连忙接过去，用香点燃冥币放进锅里烧。
　　他垂着眼，看不清情绪，但叶青尧能感觉到他的低落。
　　她把写了一整夜的经文拿出来，轻轻放进旺盛的火苗里，嗓音平静而淡：“今年我会为她建墓。”
　　陈慕整个人都僵住，好一会儿才抬头，定定看着叶青尧，眼神里有努力压抑的希冀，声音嘶哑：“可……可是叶家……”
　　他苦笑低头：“叶家不会允许的。”
　　叶青尧跪在地上，如往年那样不悲不喜地烧着冥币，“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女孩儿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并不锋利，就像简单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好像建墓这件对于他们来说难于登天的事，真的会实现。
　　陈慕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看不懂她，明明这样的温婉文秀，却又无坚不摧的样子。
　　尽管模样和她长得像，但性格完全南辕北辙，如果当年她能有叶青尧的勇气，说不定……
　　陈慕匆忙低头，遮住眼里的恨意和痛苦。
　　“……淮江城里除周家外就是叶家最有权有势，你一个小道观的道士，怎么能和那样的大家族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这次……也算了吧。”
　　叶青尧没说话，取下头上多余的簪子，用来拨弄锅里倒出来的冥币。
　　火光映着她冷静得过分的脸，陈慕莫名发毛，总觉得现在的叶青尧像个即将领军出征的将士。
　　她拨弄的是那几张冥币吗？
　　不。
　　她拨弄的是过去多年的忍耐。
　　冷漠的脸分明散着厚积的森气。
　　劝不了的。
　　陈慕现在知道。
　　周宿喜欢人妻少妇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想讨他欢心的人专程搜罗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尤物送到他跟前，但他们不知道周宿生了病，一种名为看到女人就眼睛疼的病。
　　这存心给他找不自在，当然惹得这位爷大发雷霆。
　　连着三天，他折腾不少人，连祁阳和薛林都跟着遭殃。
　　叶原听说这事儿，乐得跑到周家，到的时候祁阳和薛林还在给周宿赔不是，挺低三下四。
　　叶原抱着双臂看热闹，饶有兴致逗着树上笼子里的鸟，直到周宿视线朝他移来，才嘻嘻笑笑过去，“咱们周爷还没歇火呢。”
　　桌上的茶都没祁阳和薛林的份。
　　周宿这人呐，凉薄起来是一点交情都不讲。
　　他们这群人早习惯了，幸好叶原在这一点上和周宿一样。
　　周宿没劲儿搭理他，叶原不在意，自己找位置坐下，“给杯茶喝呗。”
　　周宿不咸不淡盘他的翡翠珠子，当他是空气。
　　叶原笑看祁阳和薛林。
　　薛林还好，祁阳一脸菜色，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落了几块宝石。
　　啧。
　　真不愧是周宿啊，连打人都用宝石。
　　“怎么了这是？”
　　很明显的明知故问，薛林看了他一眼，他可不信叶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这人最喜欢凑热闹。
　　周宿也看着他，眼神挺凉。
　　叶原慢慢就有点笑不出来。
　　他摸摸鼻子，“嗐，别不高兴啊，看你们一个个跟死了老爹一样。”
　　这下，三个人一起看着他。
　　叶原咳嗽得厉害，“别介别介，你们知道我口无遮拦。”
　　祁阳翻个白眼。
　　叶原说：“这样吧，我给你们讲个稀奇的事。”
　　祁阳嗤笑，“能有多稀奇？”
　　“你还别不信。”叶原左右张望，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才开口：“我们叶家，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周宿懒洋洋瞧雨，偶尔吹声口哨逗笼子里的鸟，挺闲，就是没空听叶原瞎吹。
　　“什么秘密？”也就祁阳还算配合，敷衍问一句。
　　叶原神秘压低声音：“我爷爷原来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外孙女儿，只是从来没有回来过，家里人谈她色变，你们猜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妈勾引了自己的姐夫才生下她，后来两女争一夫，她妈争不过，把自己的姐姐和情夫都杀了，自己也自杀了，孩子丢在坟地里。”
　　“这孩子就是老爷子流落在外的外孙女儿，被路过的船夫捡到送去警察局，查出是叶家的孩子，给送来，我爷爷没要，随便扔给了一个乞丐。”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回来过，昨儿个让人来传信，说要回来，现在我们家里都在猜，她回来是不是想认祖归宗。”
　　周宿轻挑着眉喝茶润唇，视线一转，落在叶原身上，笑一句：“你们叶家，挺缺德。”
　　叶原嗐一声，“这可怨不得我们冷血，是那个女人没规矩。”
　　淮江这样有历史的古城，延绵至今的名门望族很多，叶家也就是其中一支。
　　在叶家老爷子的管理下，叶家规矩森严，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别人家出这种事叶原不觉得奇怪，可这种事出在最重规矩的叶家，太不可思议，所以叶原理解叶老爷子的处理方式，冷漠到不愿意称呼那个女人为一声姑姑。
　　薛林有时候厌恶自己所处的圈子，冷漠得没有丝毫仁德和情义。
　　他出神时，叶原已经跳到另一个话题，“说说你吧周大爷，前段时间我跑了趟国外，回来就听说你退了婚。怎么，你那养猪的未婚妻没来找你闹？”
　　突然提到所谓的未婚妻，周宿怔了怔。
　　她不仅没有来闹，反而非常安静的接受了退婚，甚至落落大方地祝他安好，还送老刘见面礼。
　　那香囊某种程度上帮助过他，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放在他卧室。
　　“早该退了，也不知道周老爷子当年犯什么糊涂，居然给你订了一个村姑。你要是娶她，以后可能都不用买猪肉，毕竟她能养。”祁阳说完，率先把自己逗笑，叶原也笑得东倒西歪，就连薛林都露出笑容，唯独周宿，眼里覆了一层霜。
　　祁阳讪讪起来。
　　周宿忽然把手里盘的翡翠掷到他脸上，祁阳被打到的皮肤青得很迅速。
　　周宿冷瞥他一眼，从桌上的翡翠盒子里又抓出两颗，恢复老样子，闭着眼继续盘。
　　气氛顿时有点怪，他们看得出来周宿在维护，可是为什么呢？明明从前他们调侃那村姑，周宿偶尔也会取笑两句，怎么今天就变了？
　　“看你这样子，难不成还想把她娶回来？”薛林问得漫不经心，却仔细观察周宿表情。
　　周宿没动静，脑海里却浮现祈福白帆下的男女，盘珠子的动作略焦灼，“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先生！”老刘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有些气喘吁吁，看到外人在，知道自己失礼，连忙挺直自己苍瘦的身体。
　　周宿瞧见他手里多出来的精致香囊，金丝线绣玉兰花，雅致更贵气，和上次那个不一样，而老刘看起来也是红光面面，显然心情好。
　　周宿猜到些什么。
　　果不其然，老刘说：“咱们的退婚信物还没给人家送去呢。这不，人家自己上门来取了。”
　　哟呵。
　　祁阳等人来了兴致。
　　感情这是周宿的未婚妻登门了啊，竟然还是来取定亲信物的。
　　这姑娘有趣，被退婚不仅不哭不闹，还跑来催还信物，显然不想嫁给周宿啊。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在外面？”周宿脸色并不好，甚至有点阴，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催他还信物，好像他刻意拖延一样，也让他莫名产生一种被退婚的感觉。
　　老刘点点头，试探问：“您要去见见吗？”
　　“行啊。”周宿皮笑肉不笑，扔了手里的两颗珠子起来，准备去会会这个素未蒙面的未婚妻。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只要我高冷点，就没人知道我在期待


第13章 
　　周家庭院里有一棵上年纪的榕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满枝挂鸟笼，密密麻麻，得用壮观俩字儿形容。
　　虽然都是周宿的爱宠，但每天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这会儿尤其厉害，雀儿们上蹿下跳，伸脑袋钻出缝隙，似乎也想跟着周宿去瞧瞧那位未婚妻。
　　的确，周宿的心有点静不下来，一种奇怪的紧张和宿命感，就仿佛他即将见到的不是什么未婚妻，而是阔别多年，他盼望已久的故人。
　　老刘欢欢喜喜在前面带路，薛林等人也跟出去看热闹，几个人绕过山水环绕环绕的庭院走出门。
　　迎面是风，扑面的潮湿和雨。
　　周家在城西，被几条老巷环着，雨从巷子上方争先恐后地抢进来，唰唰地落在地面。
　　周宿一抬眼，看到撑伞的背影。
　　伞大，遮住了伞后的人，只能看到湿漉漉地面的绣花鞋。
　　周宿思绪忽然跑偏，他观察过，叶青尧也穿这种鞋子，只是比这个要精致很多。
　　她有时候还会在脚腕绑一个铃铛，走起路来叮铃碰撞，被风吹时宽裾裙袍拂动，脚踝的铃铛一响，像风在送信。
　　有些好听。
　　只是…有些罢了。
　　“小姐。”老刘喊。
　　那踩着雨的绣鞋将脚尖缓慢转过来，伞沿慢慢割破雨帘，一切就像慢动作。
　　周宿总觉得雨声变小，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他的呼吸，他听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其实只有几秒而已，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不算高的个子，丰腴的身材，圆圆脸蛋看起来挺有福气，有一双可爱狗狗眼，憨憨厚厚的样子。
　　她有些紧张，偷看大家一眼就赶紧低头，“刘管家，我要的东西呢？”
　　老刘有些纳闷的“咦”了一声，望着巷口的方向，正要问叶青尧去哪里了，豌豆催促：“请你快给我吧。”
　　老刘看周宿。
　　周宿冷淡：“给她。”
　　他心里边儿有股摸不清道不明的怒和失望，没多大兴趣留下来和她多说两句话。
　　周宿走后，老刘把信物交还豌豆，是对玉佩挂坠。
　　豌豆努力回想刚才小辣椒的交代，斟酌着复述：“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请您转告周先生，让他万万不要后悔才好。”
　　祁阳和叶原笑得发抖。
　　后悔？
　　他周宿？
　　估计得等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吧。
　　“小姑娘。”叶原笑得咳嗽，勉强稳住身体：“你的天真愚蠢得真可爱啊。”
　　豌豆心里不服气，轻哼着嘀咕，“本来就是。”
　　谁不知道云台观里叶道长的名声，那可是无数豪门显贵豪掷千金都想见的人物，以后有你们后悔的！
　　“小师叔，留豌豆一个人在那里能行吗？”
　　青烟薄雾成雨，在隐约的雷声中，一条轻舟小船穿过江雾划行于湖面。
　　涟漪开道，雨幕先行。
　　风吹珠帘，散走叶青尧手中的熏香烟雾。
　　她的声音轻轻，融入雨幕后似乎多一抹情倦温柔：“我和你都不能露面，只能麻烦她了，算算时间，她应该已经拿到信物从周家离开，等我们做完事就联系她。”
　　小辣椒很疑惑：“小师叔为什么不让周宿知道您就是他的未婚妻？怕他纠缠您吗？”
　　纠缠倒不至于。
　　叶青尧相信这不是周宿会做出来的事。
　　只是因为……
　　“我不想让他知道，原来他可以是我的未婚夫。”
　　换句话说。
　　“他不配。”
　　连知道她身份的资格都没有。
　　小辣椒十分赞同，开始专心致志看叶青尧焚香。
　　叶青尧看她一眼，继续压灰，“香吗？”
　　她刚刚已经焚好第一炉，现在制作的是第二炉。
　　小辣椒笑着用力点头：“香！”
　　叶青尧擅长的东西太多，茶道，花艺，香道，文邹邹的东西会得多，还会做很多手工，偶尔还带她上山打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小辣椒就想不到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叶青尧微笑：“捂住口鼻，不要闻太多。”
　　“为什么？”
　　“这香醉人，醉心，醉神，闻多容易做噩梦。”
　　小辣椒胆子很小，也不喜欢做噩梦，立刻蒙住口鼻，可叶青尧还在气定神闲的压灰。
　　“小师叔，你就不怕做噩梦吗？”
　　“我从不做梦。”
　　是的，叶青尧从未做过梦。
　　她曾经实践过。
　　闻一些香，喝一些药。
　　然而从来不会做梦，也就没有机会梦到那两个人。
　　两炉香焚好，整个船舫里都蕴满香味，风卷走一些，送进天空和林雾中。
　　叶青尧望着青烟飘走的方向出神，这样也好，让这荒野青山替她做一场惊鸿梦，等下次路过，再送她一蓑烟雨。
　　“小师叔，船靠岸了。”
　　“嗯。”
　　雨刚停不久，太阳撕开浓雾洒一束不清明的光进来，淮江北边的天空因此变得不阴不霾，也不晴不朗。
　　小辣椒跑出去跳上岸，后面的叶青尧轻提裙摆，搭着小辣椒送来的手腕下船。
　　“小师叔，咱们这就要去叶家了吗？”
　　叶青尧看着前路方向，“嗯”一声。
　　“要不改天吧，叫上我师傅和希文师叔，还有陈叔叔，要是他们打你怎么办？”
　　叶青尧轻抖宽裾袖袍，拘两袖干净清风，走得笔挺，“就今天。”
　　因为今天，是那个人的祭日。
　　她得回去，必须回去。
　　小辣椒也就乖乖跟在叶青尧后边。
　　这是岸边，有大船停靠在附近，还有人在运货，过往的工人与行人都往叶青尧这边瞧。
　　小辣椒真恨不得脱下衣服罩着小师叔的头，拼命装凶瞪着那些男人，试图警告他们注意分寸。
　　“都看什么呢。”这声音温润，带三分威严，让所有只顾着看漂亮姑娘的工人重新埋头苦干。
　　叶斐站在船上往那片绿色身影看去，也恰巧，叶青尧转头，清冷目光投来。
　　时下一阵热风汹涌掀起，除她人之外，她的裙袍，腰间长丝带，乌墨洗过的头发全部飘在一个方向。
　　就这么定格，如同画家笔下的绝唱。
　　风涌像浪滚，她却那样淡，那样静，站在那里和他对视，既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可风偏爱刻画她，惊艳而浓墨重彩。
　　叶斐怔怔的。
　　很久很久之后，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轻吁着低头，平复紧绷的胸口。
　　这趟回叶家的路，叶青尧走了二十三年。
　　年少的时候懵懂无知，也曾跑来认祖归宗。
　　那份深切的思亲之情，满腔的想念，妄想着在见到叶家人后得到正面的回应，可是事与愿违呐……
　　雨后风吹，清凉盘旋而来。
　　叶青尧重新站在了叶宅外。
　　古城厚重，特别是有历史的大家族，许多都还保留着最原始的风韵。
　　叶家在古代是一座高官宅院，红漆四扇门，雄狮立地，府外天宽地阔，时至今日还有当年威风凛凛的官宅风气，可见叶老爷子管得好。
　　可是家风严谨的叶家，怎么会发生当年那种事呢……
　　小辣椒看着叶青尧稍显冷淡的侧脸，不敢出声打扰，反应慢如她，都能感觉到叶青尧这一路过来的肃穆和安静。
　　这叶家的宅子也好大，光是看着就觉得压抑害怕。
　　“怕吗？”叶青尧柔声问。
　　小辣椒点点头。
　　“站我身后来。”
　　小辣椒愣了愣，小师叔的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总是照顾她。
　　小辣椒挺胸抬头：“不用！我今天要保护小师叔！我去敲门！”
　　她特别有士气，叶青尧却把她拉住，自己往前走，“我来。”
　　门敲三声，等了会儿，没人开。
　　这和叶青尧预想的一样，叶家人不会见她。
　　“这怎么办？”小辣椒眼睛珠一转，“要不咱们回去搬救兵吧，人多势众！不怕他们不开门。”
　　她还是担心叶青尧只身前往被欺负。
　　叶青尧沉默着从台阶走到宅院的墙下，取走腰带上一直系着的淡绿色云绣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吐着蛇信子的眼镜蛇。
　　小辣椒一下子跳开，完全不敢靠近叶青尧，却又担心叶青尧被咬伤，“小师叔！你怎么有这个？快扔掉！”
　　可这毒性很强的眼镜蛇却温顺地盘着她细白手腕，样子亲昵。
　　叶青尧用手指轻抚眼镜蛇的头，温温开口：“是希文师兄的蛇，我借来用用。”
　　小辣椒能猜到这一点，可是希文师叔每次弄他的那些蛇虫鼠蚁都会很谨慎，小师叔怎么会和这种毒物很亲近的？
　　叶青尧伸出手，眼镜蛇仿佛懂她的意思，顺着墙爬上去，爬到最高点竟还回头看叶青尧。
　　叶青尧朝它笑：“去吧。”
　　小辣椒毛骨悚然，这蛇成精了怎么的？听得懂人话？
　　还真是。
　　眼镜蛇立刻消失在墙头。
　　这是一种毒性很强，爬行很快的毒蛇，叶青尧有些期待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才进去没多久，叶青尧就在外面就听到一些惊慌的叫声。
　　“啊啊啊！蛇！”
　　“怎么会有蛇？”
　　“打它！打它！”
　　“它来了！啊！！”
　　“芊芊！芊芊！”
　　叶青尧抿弯了唇角，小辣椒总觉得她这个笑容，有种满意的成分。
　　没多久，叶家的大门打开，先跑出来的是叶家管家，匆匆忙忙开车出去，应该是去找医生了。然后出来的是个肥胖的贵妇，她左右张望，急得满脸白肉横抖，“谁！谁放蛇咬人！”
　　叶青尧慢悠悠走出去，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开过来。
　　周宿抽着烟坐得松弛，从车窗瞥出去，瞧见姑娘唇边一闪而逝的笑，弹烟灰的指尖一下子失了准，烟被弹掉。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莉昉望着走出来的女孩子，在现在最不该耽搁的时间里发了愣。
　　她出入淮江贵妇圈和各种高档场合，里面有最精致的名媛，她们画着得体妆容，穿戴绝不出错的衣服和珠宝，良好的体态和休养，美丽的外表和气质。
　　许莉昉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够多的美人，叶芊芊更是她的骄傲，可是眼前这个……眼前这个……
　　她找不到形容词。
　　她这样自私，浅薄，自负的人，哪怕不肯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面前款款走来的姑娘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
　　她好像一缕风，揽着今晨的细雨，清澈在眼波深处，看着人，便叫人无端心平气和。
　　她没有做时下流行的打扮，而是穿一身魏晋风宽裾道袍，腰身束得纤细，半边乌发一簪挽，其余头发垂在腰边，很简单随意的打扮，反而水乡温婉，堪比月光。
　　“……卧槽。”
　　叶原呆半响，只有这两个字：“卧槽……”
　　“很美是吧。”薛林同样看着叶青尧。
　　唯独周宿低头抽烟，不过那频率，略乱就是了。
　　许莉昉冷脸凶相瞪着叶青尧，叶青尧模样淡静，豪车旁，几个贵公子看热闹。
　　叶斐刚到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就是你放蛇咬我芊芊？”
　　叶青尧轻弯起唇笑：“是啊。”
　　许莉昉一愣，所有人一愣。
　　她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笑着承认了！？
　　“你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我的芊芊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拿命来赔！”
　　许莉昉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她，最好连带她那张完美的脸也撕得干干净净。
　　可这女孩子有种清冷淡漠，令人不敢造次的气质。许莉昉自己也很意外，一个小姑娘，上哪儿养出的这份气派？
　　叶青尧笑吟吟看对方，“二婶这样说，青尧可要伤心的，明明前段时间你才给我打过电话啊。”
　　许莉昉惊讶得瞪大眼。
　　……叶…叶青尧？？
　　十年前那个瘦得干巴巴的小豆芽竟然出落得这么祸国殃民？
　　她原本只是厌恶叶青尧的美貌，现在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决不能让她顺利回到叶家！不然以后淮江名媛圈里还能有她芊芊的地位吗？
　　“你为什么放蛇咬芊芊，是不是想害死她！”
　　叶青尧不急着回答，因为她看到一条健壮的黑狗被人牵出来，正朝她凶狠地龇牙咧嘴。
　　她答非所问，又像在自言自语：“那就是十年前你们母女放出来咬伤我的狗吧，长这么大还没死啊。”
　　“叶青尧！”许莉昉怒。
　　叶青尧摇摇头。
　　她不喜欢。
　　于是很快的，眼镜蛇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窜出来，一口咬住黑狗的脖子，毒液完全释放，黑狗当场死亡。
　　叶青尧微挑眉，露出一点笑容，那眼镜蛇似乎将这当作夸奖，兴奋地朝叶青尧爬过来，所到之处许莉昉连忙退让。
　　眼镜蛇从叶青尧脚踝往上爬，来到她的腰间绕一圈，翘起脑袋看叶青尧。
　　叶青尧嗓音温柔：“乖。”
　　眼镜蛇蹭蹭她的下巴，乖巧爬到她左臂，不松不紧盘旋，藏在她的宽袖里。
　　这样的“温馨”场景却让其他人看得脸色苍白，震惊无以复加。
　　周宿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复杂和探究。
　　叶青尧抬眸看有些战栗的许莉昉，忽然微笑：“刚好十年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的笑明明那样温柔，却像一把烈火，要把许莉昉浑身都烧焦。
　　那不是笑，那是一把蛰伏已久的复仇之火。
　　她回来了。
　　叶青尧。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我不会承认，那天她很有魅力
　　咱们尧尧这朵黑莲花，大家还满意吗？


第14章 
　　许莉昉看着那条被眼镜蛇咬死的狗，后背发毛，想到叶芊芊，她惊慌着连忙跑回去。
　　叶青尧没跟，极其的气定神闲。
　　周宿倚着车玩车钥匙，视线定在叶青尧的袖子，那条盘在她手臂上的蛇被袖子挡得毫无踪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看来，他对她的认识和了解还是太浅。
　　谁能想到呢，她就是叶原口中叶家流落在外的孙女儿。
　　以及，她的宠物挺有意思。
　　周宿去瞧怔愣的叶斐，他是叶家孙子辈的长子，平时不跟他们玩。
　　兴许是受叶家的熏陶，这人从小到大都规矩，用长辈的话来说是稳重严谨，周宿只觉得没劲儿。
　　所以这事儿挺有趣，一个最重规矩的叶斐碰上离经叛道的叶青尧，叶家会不会被闹得鸡飞狗跳？
　　哦等等，还有那个最迂腐守旧的叶老爷子。
　　周宿笑了一声，吹出烟雾，清闲地望着叶青尧，不知道她会怎么应对。
　　叶斐反应过来后快走几步跑过去，经过叶青尧身旁，侧头看了看她，姑娘淡淡垂着眼，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叶斐来不及品味自己五味杂陈的心，连忙跟许莉昉进家门。
　　叶家倒没有乱套，被毒蛇咬到的叶芊芊昏迷不醒，被安置在床上。
　　医生刚刚赶到，进行一些急救措施后毫无作用，许莉昉急得团团转，颠三倒四骂着叶青尧。
　　叶斐心里也着急，却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为叶芊芊着急，还是为门外那个姑娘，毕竟在叶家头上闹事，不脱层皮，是讨不了好果子的。
　　他问家里的阿姨：“爷爷知道这事吗？”
　　“已经让人去请了，还没消息。”
　　许莉昉的哭骂声让叶斐头一次觉得心烦，幸好没多久，叶老爷子那边传来消息，让所有人去正厅，带上叶芊芊。
　　“老先生还说，请门外那个女孩子也过去。”
　　叶斐点头：“知道了，你去跟爷爷说，我们很快过去。”
　　至于叶青尧……
　　叶斐看了眼脸色发黑的叶芊芊，蹙蹙眉，快步朝外头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他想，一定是自己太在意芊芊，所以才这么着急的。
　　一定是。
　　快到门口，叶斐忽然停下来，鬼使神差地整理好衣服，才沉稳的踏出门。
　　叶青尧还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悠远，似乎在出神。
　　她身后的天空散去云雾，透出一点蓝来，而萦绕在她周身的静与淡无形中影响到叶斐，让他本来有些焦躁的情绪逐渐平稳。
　　他又何必担心呢。
　　说不定她可以解决，就像刚才那样。
　　叶青尧看着他时，叶斐莫名紧张，开口的第一个字，嗓音涩哑：“我爷爷请你进去。”
　　他的眼神和表情都很温和。
　　小辣椒有些意外，原来叶家有知书达礼的人。
　　周宿以为这就是叶青尧要的结果，让叶老爷子将她请进去，可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嗓音很平静：“这道门我刚刚想进，却没能进去，现在能进，却也不想进了。”
　　“还挺拽。”叶原笑了一声。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叶芊芊的情况。
　　当然，这在豪门里非常常见，就算是亲兄弟都能为家产而斗个头破血流，何况只是个堂妹呢。
　　“抱歉。”叶斐说。
　　叶青尧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她并不接受所谓的道歉，这让叶斐有点尴尬。
　　关于她的事，叶斐从小听过几个版本，和叶家其他人那样，没有放在心上过。
　　直到前两天听说她会回来，他特意问过老爷子的意思，却只得来老爷子的一记冷眼。那时候起叶斐就知道，叶家不会待见这个外孙女儿。
　　让叶斐更没有想到的是，岸边惊鸿一瞥，他回家路上还心心念念的人竟然会是他的妹妹。
　　他微微苦笑：“你想怎么样呢？”
　　叶青尧淡声：“我来这里只是想跟叶老先生说件事，说完就走。”
　　“那芊芊……”
　　“我有药。”
　　叶斐松口气，“那就好。”
　　“你稍等。”他总觉得能让叶青尧专程回来说的事一定很重要，“我这就回去请我爷爷！”
　　叶青尧倒笑了：“那你可得快点。”
　　叶斐点点头，没敢耽搁，立刻跑回去。
　　他走后没多久，叶青尧就有些失去耐心。
　　抬头看天，已经是万里晴空，出来的时间有些久，在这里耽搁的时候也有些久。
　　叶青尧看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那里站着几个人。
　　玩世不恭玩着打火机凝视她的周宿，薛林，以及祁阳。
　　这些她都认识，至于另一个人。
　　叶青尧看着他。
　　突然被注视，叶原愣了一下。
　　叶青尧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该怎么用他贫瘠的表达能力来形容呢。
　　她就像在看一条臭水沟里的鱼，充满淡漠和索然无味。
　　叶青尧走过去，一直走到叶原跟前。
　　近距离的对视，让叶原差点被她美翻，说话向来满嘴跑火车的他，头一次磕磕绊绊：“干……干什么……”
　　“叶家的人？”
　　“……是。”
　　“请你转告你爷爷，我会为我母亲建墓，他如果阻止，我会挖掉他大女儿和女婿的坟，敲碎他们的骨。”
　　这几句话，叶青尧是笑着说。
　　叶原被吓得呆住：“……他女婿不就是你爸爸吗？你要挖你爸爸的坟？！”
　　“我也可以不挖，这得看叶家。”叶青尧笑吟吟转身，没看周宿一眼，带上小辣椒离开。
　　周宿似笑非笑睨她背影，手里的打火机还在反复摁。
　　祁阳敢肯定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比如那个打火机，都快被他摁报废了！
　　回去路上，小辣椒忍不住问：“小师叔怎么不等叶老先生出来？”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今天。
　　而且，叶青尧很清楚叶老爷子根本不会亲自出来见她。
　　整个叶家都是那样的高傲自大，怎么可能向谁低头？
　　“叶芊芊会不会死？”小辣椒小心翼翼试探，她倒不是担心叶芊芊，而是担心叶芊芊出事，叶青尧会吃官司。
　　叶青尧含笑摸了摸手臂的眼镜蛇，“它根本没有咬人，只是在她身上爬了一圈。叶芊芊之所以会昏迷，只不过沾到了蛇身上的药粉。”
　　当然，这个药粉是叶青尧事先抹上去的。
　　希文经常研究各种稀奇药物，她耳濡目染，也会一些。
　　小辣椒松了一口气，立刻好奇：“小师叔怎么知道蛇没有咬叶芊芊？”
　　叶青尧轻笑：“我叮嘱过它，它很乖对吗。”
　　小辣椒可笑不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乖”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毒蛇。
　　小师叔不愧是小师叔，还能驯兽！
　　事情果然和叶青尧想的一样，叶斐再次走出叶家时，身后空无一人。他本来还思考着该怎么跟叶青尧解释，出来瞧不见她，又立刻担心起叶芊芊的生命安全，连忙跑回去报信。
　　周宿瞧着被叶青尧弄得鸡飞狗跳的叶家，晒笑一声。
　　还是她赢了。
　　赢在狠，赢在敢。
　　叶家没抓住最佳时机出来拿药，接下来要救叶芊芊，只有亲自去云台观了吧。
　　热闹看得差不多，周宿坐进车里，叶原可不打算现在回叶家被殃及，为了能溜得快点，他甚至亲自开车。
　　车经过湖岸，祁阳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周宿，那不是你未婚妻吗？”
　　周宿没什么兴趣，在想今天的叶青尧。
　　她说要挖坟敲骨的时候，没有半分的犹豫，就好像那个人不是她的父亲。
　　就好像……
　　“周宿，你未婚妻要把你们的订婚信物给谁？”
　　周宿眼一眯，瞥过去，车窗外的景被框住，天色晚，霞光浓烈惹眼，湖岸小船停靠，黄昏写一副慵懒画卷，就连船都充满诗情画意。
　　今天早晨刚见过的“未婚妻”站在船的窗外双手递上玉佩，船窗里伸出一只极漂亮纤媚的手接走，拿走后就没有再还回来，那位“未婚妻”也上了船。
　　周宿盯着那条船，忽然冷脸：“停车。”
　　看来，真正的未婚妻好端端坐在船里呢。
　　周宿下车走向船，步伐越迈越大。
　　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的未婚妻，跟他玩手段。


第15章 
　　“小师叔，周宿过来了！”小辣椒从船窗里望出去，周宿森凉的表情让她害怕，声音都因此提高了不少。
　　她总觉得今天要是被周宿抓住，一定会被狠狠报复。
　　叶青尧倒没多大反应，专心一意的焚香，缓缓说出两个字：“走吧。”
　　为她们撑船的船夫是云台山的住户，只要叶青尧出行走水路必定会带上他。
　　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有的是力气，划着船桨三两下就离开湖岸。
　　周宿加快步子也没能赶上。
　　但放人走？
　　不可能。
　　这是湖边，有的是船。
　　周宿随便挑一条，让船家追前面的船。
　　“小师叔，他追上来了！”小辣椒是急性子，就和梓月如出一辙，她立刻寻求帮助似的看着叶青尧，可她的小师叔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仍旧慢条斯理地做着手中的慢工细活。
　　对于穷追不舍的陌生人，就连划船的阿力都出声问：“叶坤道准备怎么走？”
　　船行入水中央，傍晚似被软禁在涟漪里，轻荡漾，极漂亮，像副颜色鲜艳的油彩画，而叶青尧细软的嗓音则为这副画添些奇妙的水乡味道。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条水路，雾很大，容易迷路。”
　　阿力回答：“是，不熟悉的人可能得困个两个小时才出得来。”
　　“你呢？”叶青尧问。
　　阿力自信大笑：“不是我和叶坤道吹牛，我对淮江的水路都很熟悉，甭管您想去哪，我都能带您平安的去，平安的回！”
　　叶青尧抿弯唇：“那好，就走那条路。快天黑了，赶在天黑前回道观吧。”
　　“好嘞！”阿力握紧船桨蓄满力。很快，船改变方向。
　　周宿站在船头紧盯前面的船，一支烟在他指间烧，他少见会焦灼，“快点。”
　　船家点点头，奋力划桨，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两条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愈行愈远后，两条船都进入有雾的湖面。
　　船家为难问：“先生，前面雾很大，容易迷路。”
　　“继续走。”
　　雾是有些大，周宿要看清前面的船都得眯一眯眼睛。
　　顾客是上帝，船家看出这男人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不好惹的人物，聪明的选择听从，但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只要起了白雾，前行总是困难重重。
　　船家睁大眼睛盯着那条船，却还是把那条船给跟丢，不仅如此，因为他忙着追前面的船，失去对方向的把控，自己这条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白雾最浓的地方，现在周围白茫茫一片，进退两难，只得慢慢摸索。
　　“怎么回事？”
　　身旁阴霾的嗓音其实比这浓雾可怕很多。
　　船家吞吞唾沫，小心翼翼转头，看到周宿森沉沉的脸，立刻感觉到后背低落几颗冷汗。
　　“迷……迷路了……”
　　“……”
　　周宿冷笑。
　　船家立刻争辩：“是他们！是刚才那条船故意带着我们走进来的！”
　　周宿瞥向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什么意思？”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因为起雾后容易迷路，除非是非常熟悉方向的人才可以走出去。”
　　这么说的话，还真有可能被耍了。
　　周宿冷笑着碾灭烟，看来他这位未婚妻也是个“有趣”的人，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陪她玩。
　　周宿拿手机叫人来接，浓雾里困了大概十分钟后，船家听到上空传来强力的风速声。
　　他连忙仰头，一架直升机出现在头顶，风吹散一部分浓雾，直升机缓慢下降，直到方便周宿进入。
　　当然，周宿离开时并没有把船家也带走，丢给他几张钞票，船家已经感恩戴德。
　　直升机里坐的是叶原，在忍笑，被周宿睨一眼，笑声堵在嗓子眼，都变成了咳嗽。
　　“去云台山。”
　　周宿有个直觉，那条跟丢的船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阿力没有撒谎，他对那条水路真的很熟悉，哪怕浓雾遮住方向，也能凭经验安全抵达云台山的湖岸。
　　他和豌豆是一对夫妻，住在山下，俩人不放心叶青尧和小辣椒，送他们到半山腰才返回。
　　云台观在云台山的山顶，由三千九百块青石板石阶组成，爬回去也得花些时间。
　　小辣椒扶着叶青尧慢慢走。
　　叶青尧笑：“不用扶我。”
　　小辣椒不听，在孝道这方面，她总是要和秧纥争个你死我活。
　　这会儿天快黑了，但田里还有很多农民在干活，小辣椒担心叶青尧累，用自己带的煎饼果子跟农民换甜水给叶青尧喝。
　　休息的时候，上空忽然传来强力风速的声音，小辣椒喝到一半抬头，看到一架直升机由远及近。
　　“谁啊？”她瞪起眼，一脸惊吓状：“不会是那个周宿吧？”
　　也许，还真是。
　　叶青尧淡淡看一眼直升机，取出订婚的玉佩交给小辣椒。
　　“做什么？”小辣椒疑惑。
　　叶青尧笑了笑，有些神秘。
　　云台山的很多农民这辈子都没见过直升飞机，忽然有一天它从天而降落在眼前，都觉得稀奇。
　　周宿从直升机里头出来，瞧见那青石板石阶，表情有点儿晦暗。
　　这条路也去过几次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他在那人那里吃过几次亏，没想到他的未婚妻也极有可能住在这附近，这云台山还挺盛产奇人。
　　叶原跟过来问：“去哪找？”
　　周宿不说话。
　　叶原四处打量，看着一个老人：“喂老头，看到有年轻女孩儿上去吗？”
　　老头当然是看到过的，还很熟，但云台山所有人对云台观的叶青尧怀着敬畏心，老年人同样，这两人看着凶痞，像是找麻烦的，老头心里想维护叶青尧，就没说实话，“没看见。”
　　周宿可不笨，看出老头子撒谎，啧了声，瞧一眼黑漆漆的树林山路，“应该刚上去没多久。”
　　“那追？”叶原真诚询问。
　　周宿没耐心的瞥着他。
　　叶原觉得那是一种“你蠢到要用这种问题来浪费我时间”的眼神。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去前面开路，周大爷慢条斯理跟后边儿，这让叶原觉得他根本就不是来找未婚妻，而是来散步的。
　　三千九百块石阶，这很远，到一半的时候叶原已经累趴下。
　　周宿没什么表情的睨着他一脸的肾虚样，无情的用脚踢他膝盖，“起来。”
　　叶原欲哭无泪，明明不是他未婚妻，为什么要陪周宿受这罪？
　　叶原试着想站起来，可腰酸背痛，双腿发抖，一下子又栽到地上。
　　“哈哈哈……”
　　周宿和叶原一起抬头，原来右侧的树林里有供人休息的亭子。
　　乌漆漆的树木，晚风吹得枝叶做响，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天地，是江南送不进的细雨，是盛夏递不进的阳光，只有孤山孤树孤风，所以亭子里坐着的人也尤显清冷。
　　叶青尧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刚刚发笑的人是她身边的小辣椒。
　　周宿盯着她，叶青尧也在看他。
　　对视的时间有些长，谁也没有挪开视线。
　　再好看的姑娘，周宿多看一会儿都会觉得乏味，可对于叶青尧，他却总想多看看，再看看……
　　那是一种陌生，兴奋，且蓬勃的贪欲。
　　在心里滋生，像癌细胞不断的扩散。
　　周宿忽然不着急找什么所谓的未婚妻了。
　　他的脚步，有些不受控制的朝叶青尧走去，停在叶青尧跟前，落一片阴影在她脸上。
　　叶青尧掀长睫，清丽而媚。
　　周宿暗暗滚喉结，轻声笑：“挺巧啊。”
　　他先开的口，视线黏着她脸颊。
　　小辣椒很生气，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人，他都用一种一种……一种……
　　小辣椒绞尽脑汁也形容不出来。
　　如果希文师叔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呢？
　　很不规矩！
　　对，就是一种很不规矩的眼神。
　　“是很巧。”叶青尧淡笑。
　　“白天我们见过吗？”周宿故意试探，其实两个小时前他们才见过，还看了她带来的好戏，可是她临走的时候明明看到了他，却装作看不到，一声招呼都不打，周宿想知道她现在会怎么回答。
　　叶青尧说：“记不得了。”
　　“……”
　　他坐下来，就在她身边，“记不得就记不得吧。”
　　“周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这问题问得好。
　　周宿眼带调侃笑意，慵懒放松的直直盯过去，“我在追我未婚妻。”
　　他注意观察叶青尧的表情，想知道她会不会，有没有一丁点可能会吃醋？
　　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她淡然得让周宿心情略烦。
　　“需要我帮忙吗？”甚至还非常善解人意。
　　周宿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可以啊。”他笑得阴瘆。
　　叶青尧问：“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
　　“不知道。”
　　“什么颜色的头发？”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名字……
　　周宿看到过的，好像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关于这一点，他就像失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得回去问问老刘。
　　“不知道。”
　　叶青尧轻轻一笑，“周先生真奇怪，对你未婚妻一点都不了解，还追人家做什么？”
　　别以为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周宿就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
　　他想说话，树林里忽然起一阵风，吹得枝头晃，她的衣衫荡，凉飕飕的，不过周宿的笑容更凉薄点，“是未婚妻就得了解？”
　　换句话说。
　　她也配？
　　叶青尧有些认同，毕竟她也没有去了解过周宿，这算公平。
　　周宿忽然褪掉自己的外衣拿在手里，拿了几秒，把衣服扔到叶青尧身上，也没看她，嗓音懒得不着调，“看来道长穷得衣服都穿不上了啊。”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冰天雪地里，那会儿周宿就觉得她穿得实在单薄。
　　姑娘家不都怕冷吗？
　　她不怕？
　　叶青尧愣了愣，摸到肩上的衣服，温软地抿了抿唇：“谢谢。”
　　周宿以为她会直接把衣服拉下来还给他呢，没想到在这方面她倒是不矫情。
　　“可你不认识你的未婚妻，又怎么找到她？”
　　周宿瞧着她娇美侧脸，对于她左一个未婚妻，右一个未婚妻，还这么平静冷漠的表情，心里边儿滋生的涩一股一股往外冒，整个心窝里，口腔里仿佛都是苦的。
　　“有信物。”
　　“什么信物？”
　　“玉佩。”
　　“只要有玉佩的就是你未婚妻吗？”
　　“嗯。”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提别的女人，周宿耐心早就耗尽，挺想发脾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忍住了。
　　或许……
　　只因为问话的人是她？
　　叶青尧继续问：“玉佩长什么样子？”
　　“上刻日月，下有水波纹。”
　　叶青尧若有所思地看向左侧。
　　周宿目光移过去，看到一头正在耕地的牛，它脖子上套着一对玉佩，正是日月水波纹。
　　“原来，那头牛就是周先生的未婚妻啊。”叶青尧笑吟吟。
　　周宿：“……”
　　叶原觉得叶青尧就是周宿的克星，也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白天大闹叶家，放蛇咬伤叶芊芊，咬死一条狗后，晚上还能气一气周宿。
　　神人呐。
　　叶原架着直升机偷瞥周宿侧脸，喉咙痒，有些想笑，阴森的嗓音传来：“敢笑就扭断你的脖子。”
　　叶原的笑卡在脖子那儿，憋得自己脸红。
　　但是……
　　但是……
　　真的好好笑。
　　周宿的未婚妻是一头牛……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宿踢了过去，叶原从驾驶位倒落，趴在地上笑。
　　周宿叼着烟坐到驾驶位，原本平稳的直升机飞得有些野了。
　　他边开飞机，居然也能腾出时间踹叶原，忒用力不讲情面，大爷脾气一股脑儿的撒。
　　叶原笑得肚子疼，还得承受周宿的怒火，可谓冰火两重天。
　　好不容易忍住笑，叶原扶着肚子平躺喘气：“可是怎么会那么巧，叶青尧就知道玉佩在那头牛身上？”
　　说完。
　　两个人都愣住。
　　是啊，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呢？
　　恰巧今天被要回信物，恰巧在叶家看到叶青尧，恰巧未婚妻和叶青尧都住在云台山，恰巧在途中遇到叶青尧，而且能在水路里利用浓雾甩开他，这样狡猾的女孩子，除了叶青尧还有谁？
　　那个名字……
　　那个他曾经说过难听的名字，从闭塞的回忆里找到出口，一下子蹦出来。
　　叶、青、尧！
　　他真正的未婚妻！
　　周宿浑身的血液，不明所以地，忽然滚烫起来。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老婆，寻寻觅觅，不离不弃
　　大幂幂粉丝：勿cue
　　明天还是晚上零点更


第16章 
　　云烟绕成雾，清风吹不散，云台观藏在暮色四合的山川深处。三千九百石阶，是道观对叩拜之人的试验之路，爬到顶峰燃一柱香，吃一顿道家饭，赏一赏道观风景，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叶青尧读道经。
　　这是淮江城里许多普通人在闲暇时会去做的事。
　　周宿并不知道云台观中叶坤道对于普通人的意义，所以爬那三千九百阶，心里并没有任何诚意。
　　促使着他不停歇的是体内滚烫且热烈，复杂却也激昂的心跳，仿佛一定，必须要见到她才能缓解。
　　这很奇怪，像一种新型的毒瘾，比烟瘾更难受，细小地蛰伏在血肉深处，叶青尧这个名字成导火索，成一切的开端和结束。
　　叶原早就跟不上周宿，双手双脚并用地在石阶上爬行。三千九百阶实在太远，这个数字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太庞大，叶原这辈子都没爬过这么多石阶。
　　周宿那样养尊处优，出行必须豪车接送的人，竟然就为了见到叶青尧，一口气也没歇。
　　“我说……”叶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到底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
　　同样的问题，薛林也问过。
　　周宿没回答。
　　事实上，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自己会对叶青尧不一样。
　　到达云台观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叶原累得像一条濒临死亡的咸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毁不毁他公子哥的气派，往几块石头上一瘫，喘着气续命。
　　周宿比他好太多，只觉得热，衣服褪下拿在手里。
　　其实有些舍不得脱的，这衣服给叶青尧穿过，沾到点香。
　　云台观矗立在眼前，夜幕里格外安静，安静到周宿可以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一拍更比一拍强。
　　这里面住着叶青尧，叶青尧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是可以结婚，可以每天生活在一起，是可以拥抱，亲吻，相爱的人。
　　恍惚时，周宿被这些想法震慑到，然后听到自己更为剧烈的胸腔颤动。
　　他似乎，从心底深处喜欢且向往那样的未来。
　　怎么可能？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周宿立刻闭眼深呼吸。
　　“你愣着干什么？”叶原嗓音嘶哑，还有些喘不过气。
　　他已经盯着周宿看挺久的了，打死也没想到会在周宿脸上看到一种近乎迷茫，兴奋，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
　　所以他不会……真的动心了吧？
　　这太可怕了！
　　比他浑起来更可怕！
　　叶原被吓得坐起来，紧紧盯着周宿。
　　“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是的，叶原害怕了。
　　他们这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感情和真心都看得淡，人性和感情对他们来说都是可笑的东西，只有最现实的利益才吸引人。
　　周宿不仅是淮江商圈里的头把交椅，也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怎么能动心呢？他怎么可以爱上任何人？
　　他怎么可以有所动摇？
　　那样的感情泥潭不适合他们，他们应该抱着大把大把的钱笑看那些在情爱里挣扎的男女，而不是成为其中之一。
　　叶原感觉到了危险，他顾不上酸痛的肌肉和身体，爬起来拽住周宿，就像拽住正在陷入感情泥潭里的人，用力的把他拉上岸，拉到智者不入爱河的顶端。
　　“我们先回去。”
　　周宿的目光却定在道观的门上，他想去推开，哪怕叶原在拽，也往前走了一步。
　　叶原没能拉住，周宿最终站在了门外。
　　这一刻，风声好像停止，万籁俱寂，他好像能听到门里面的道士在做晚课，吟念着经文。
　　周宿伸出手掌贴在门上，还没用力，感觉到门从里面被拉开。缓缓的，慢慢的，里面的人出现。
　　如浓雾散尽后的朝阳，如雨后的晴空彩虹，如他这样百转千回，蓦然回首。
　　周宿目光灼灼，看着一身素衣的叶青尧。
　　“……是你。”
　　语气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咬牙切齿，质问，被折腾后的疲倦，以及来不及掩饰的庆幸。
　　叶青尧的淡笑烫在周宿心尖，他口干舌燥，“为什么让别人帮你拿回信物？”
　　叶青尧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两枚玉佩。
　　一块是太阳，一块是弯月，水波纹做镶边，精美雅致的良缘信物。
　　她的手忽然一歪，两块玉佩从手心里掉落，周宿立刻伸手去接，却没来得及，只抓住其中一枚，另一枚月亮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周先生曾说让我另择良配，现在我也祝周先生早遇佳缘。”
　　真不知道叶青尧是不是故意害他，周宿感觉手心里抓住的那块玉很凉，冻得他手发僵，那股凉渗透到骨缝里，沿着骨头爬到肺腑，他整个人由里到外都忍不住轻微的颤抖。
　　周宿忽然轻声笑，撩眼盯她时有些阴鸷，“所以你早早的结婚生子，给我织一顶巨大的绿色帽子？”
　　叶青尧回以同样的微笑：“周先生原来是这样计较的人吗？我以为你这么爱玩，是理解我的。”
　　“……”
　　周宿被将了一军。
　　对啊，他这话显得他跟个古代深闺怨妇一样，埋怨丈夫对自己的不贞洁。
　　“说起来，我还是比不上周先生，我只有秧纥一个孩子，周先生如果想要，又何止一个孩子？又何止一个女人想为周先生生孩子？”她笑了笑，垂眸的样子有些感叹，好像在惭愧。
　　周宿感受到的只有讽刺。
　　“夜深，我就不留先生了。”她含笑立在双门之间，身后是清幽道观，晚风路过，吹得道袍荡荡，不等周宿回答，已经要把门关上。
　　周宿用手抵住门，眼看着她。
　　叶青尧笑问：“还有什么事吗？”
　　“就不想嫁给我吗？”
　　说来真是讽刺，这竟然是周宿会问的问题，吓坏了叶原，让周宿自己也愣住。
　　他像在求婚一样。
　　叶青尧弯唇笑的样子着实温柔，连拒绝也是：“不想。”
　　“为什么？”不该这样的，可他步步紧逼，手推开门，脚踩进门槛，走入她的领地要一个答案。
　　叶青尧冷静阐述：“我有儿子。”
　　“你觉得我会在乎？”
　　“我有丈夫。”
　　“离婚。”
　　疯了！
　　叶原惊恐地看着这样的周宿。
　　他在干什么？
　　降低底线求爱吗？
　　“周……周宿……”叶原试图叫醒他，可身处迷雾中的人总容易找不到方向，一团乱麻，理不清的。
　　周宿的瞳孔里独独映着叶青尧清丽的面庞。
　　“什么也不在乎，这样也不想嫁给我？”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叶青尧笑吟吟。
　　为什么要嫁给他？
　　周宿几乎把婚约两个字脱口而出，立刻又清醒过来，婚事已经被他退了。
　　那么除去婚约他还有什么？
　　当然有。
　　他的权势，财富，地位，这些普通人望尘莫及的东西，只要她想要，他都可以给。
　　可如果是别人，周宿当然能随意许诺，现在面对的是叶青尧。
　　她清冽的眼神让他说不出口。
　　他有种直觉，叶青尧压根儿不在乎这些。
　　“为什么不？”
　　尽管知道她不在乎，周宿也想不明白理由。
　　他表现得不那么在意，收回手，迈回脚步，但视线仍旧牢牢黏在她脸上，要一个答案。
　　道观幽寂，作为她的背景，庭院有竹，她的身姿就如那竹一般笔直，立在这天地间，风吹不倒，日晒无惧。
　　这样的姑娘每天在这里修行，吸的是天地灵气，养得干净纯然，身在这俗世，却没入这俗世，怎么会在乎呢。
　　周宿浑浑然地，想通这一点。
　　叶青尧沉默片刻后，终归还是给了他答案。
　　她目光太清澈，看着他，像能看透他的心，能将里头的污浊全部扯出来暴晒在烈日下。
　　“嫁给你的话，我是不是得时时刻刻面对你数也数不清的情债，替你处理一桩桩，一件件的桃花？担心着你的朝三暮四，或许某天就会冒出来的孩子？又或者你的出轨？夜不归宿？冷言冷语？很可能我们将会在憎恶中互相折磨，悲哀的过完这一生。”
　　叶青尧摇摇头，“周宿，你实在不该提嫁娶二字的。”
　　因为。
　　着实不配。
　　周宿在叶青尧眼里看到的，是这个答案。
　　“阿妈！”
　　“阿妈！”
　　道观里，秧纥到处在找叶青尧，欢快地朝这里跑过来，看到周宿，他跑得更快。
　　周宿看到上次那个男人跟在秧纥后面，手腕搭着女孩子的斗篷，应当是叶青尧的。
　　陈慕走到叶青尧身侧为她披好衣服，再看向周宿，撞上对方阴鸷冷煞的眼神。
　　陈慕蹙了蹙眉，将叶青尧牵到身后，温醇低声问：“他欺负你？”
　　叶青尧温软抿唇，摇摇头。
　　真是好乖。
　　这样的难得温顺，给的是另一个男人。
　　一根锥子凿进心口，麻涨酸痛遍布全身，就连眼眶也迅速发酸发热，仿佛顷刻之间就会落一场瓢泼暴雨。
　　周宿急促转身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沉。
　　叶原看得清楚，周宿眼眶红得有些奇怪，他就算慢跑都跟不上周宿快走的步伐。
　　周宿像在逃避，慌慌张张，但如果理解成压抑极度的怒火，似乎更恰当。
　　原来周宿在妒忌啊。
　　叶原很肯定，否则他怎么能随手捏碎路边的一块石头？
　　叶原躲在树桩后面说：“周宿，天涯何处无芳草。”
　　周宿扔掉手里的石头，用沾满血的手点烟，叼在嘴里吞云吐雾。
　　“老子要定她。”
　　“怎么要？”
　　“抢。”
　　作者有话说：
　　周宿：这我擅长呗。
　　抱歉各位崽，没有加更，只能维持日更，工作太忙，对不住啦～


第17章 
　　因为叶青尧而掀起风浪的不是只有周宿，还有叶家。
　　她沉寂太久，久到叶家人都已经忘记她的存在，却在突然的一天，她回来了，卷着惊涛骇浪重新站在众人眼前，还带回来一个忤逆的消息。
　　她要为死去的叶珺娅建墓。
　　这在叶家，简直大逆不道！
　　叶芊芊的情况很不好，医生检查过后确认并不是被毒蛇咬伤，而是因为其他神秘药粉。
　　这世界上的事千奇百怪，有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诡异现象，当然也有一时半会儿研究不出的解药。
　　叶芊芊昏迷不醒，许莉昉急得团团转，骂声和哭声交替，恨不得立即冲到云台观找麻烦。
　　叶家的这个夜晚并不安静。
　　叶斐陪叶老爷子很久，久到深夜他看完一本佛经，喝茶润喉，接过叶斐递来的帕子擦完嘴，才用他那苍老疲乏的嗓音问：“芊芊怎么样？”
　　“还没醒。”
　　叶庭轻“唔”，那双苍老布满皱纹的眼睛看向窗外。
　　叶斐已经习惯，他的爷爷总是喜欢在某个时间段看某个方向出神。
　　那是一种悠久而空泛的目光，有时犀利，有时候又慈祥。
　　叶斐猜想他应当在回忆什么，毕竟有情绪的波动。
　　“她怎么样？”
　　叶斐愣了愣。
　　“……爷爷问的是谁？”
　　“她。”他老了，脸上的皮肤很松弛，双眼皮耷拉下来，像块饱经风霜的树皮，明明窗外什么都没有，可叶庭眯着眼，似乎用力就能看清什么。
　　叶斐反应过来老爷子问的是谁，回想起今天见到的叶青尧，依旧难抑内心的惊艳：“妹妹出落得很美丽，叶家这么多女孩儿……没一个能比得上。”
　　冗长的沉默，叶庭摸着拐杖低下头。
　　叶斐分不清老爷子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当然会美丽。”
　　她的父母都曾是他的骄傲，他们的孩子又怎么会不出色？
　　只是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
　　她是不被俗世所容，不能被世人得知的……
　　她是孽障，是冤孽，是一切错误的源头和结果！
　　叶斐感觉到老爷子情绪的波动，立刻紧张起来：“爷爷！”
　　叶庭轻喘着摇头：“准备准备，明天去云台观。”
　　“爷爷要去见妹妹吗？”
　　“去。”
　　避而不见这么多年，她心里肯定怨恨，他就算不想面对，也必须要面对。
　　二十三年了……
　　珺娅。
　　我要去看看你当年用命保护的孩子了。
　　清晨的云台观薄雾浅遮，青山下的绿树如泼墨，一条小瀑布穿过山石直下几尺，水溅当空化作雨，淅淅沥沥的清幽。
　　叶青尧坐在远处，石桌上摆着小辣椒和秧纥昨晚采回来的野花，瀑布的水滴在上头，千锤百炼的芬芳。
　　她很早就在这里煮茶，马龙入宫，洗茶，冲泡，每个动作都沉静从容，仿佛时间开始之初就在这里，会呆到地老天荒，仿佛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她，她也不会被任何事牵绊。
　　这样的不慌不忙让激昂瀑布都带上几分细水长流。
　　叶老爷子握紧手里的拐杖，被叶斐搀扶着站在竹林外面，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他那总是悠远的目光好像找到终点，一直看的黑夜应当是这样的亮光。
　　果然啊……
　　这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孩子，真真成长得比珺娅更优秀了。
　　他却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害怕。
　　低下头，老爷子摸了摸鬓角，不经意地擦去眼角沁出来的一点湿润，摇摇头笑，“走吧，过去看看。”
　　叶斐小心翼翼扶着他。
　　这趟出来人不多，只有他陪同，一名医生和昏迷的叶芊芊。
　　许莉昉闹死闹活要跟来，最后被老爷子关在家里反省，也算是禁闭。
　　春风拂面，封壶，分杯，玉液回壶，分壶。
　　叶庭走向叶青尧，一直看着她的煮茶过程。
　　很娴熟，很优美。
　　当年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年前，淮江的江南气息比现在更浓盛，她的妈妈叶珺娅是江南一带的名媛才女，会的东西很多，其中煮茶就是绝活。
　　眼前这孩子没有得过母亲教导，却胜过当年的叶珺娅，她有一份叶珺娅没有的从容气度。
　　“青尧。”叶斐清清嗓子，轻声喊。
　　叶青尧抬眸，看着身穿黑色长衫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应当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现在人老了，纵然鬓角与脸上有很多皱纹，却因为岁月而添厚重和儒雅。
　　叶庭也在看她。
　　叶青尧没请他们坐，简单问：“有事？”
　　叶斐咳了咳，先扶老爷子坐下，后说：“我们今天来是请你治一治芊芊。我知道十年前他们曾经欺负过你，是叶家对不起你，可是青尧，小惩大诫好不好？不要闹出人命。”
　　叶青尧为自己倒杯茶，专心一意地品，没有搭腔。
　　瀑布风大，叶庭身体不好，咳嗽几声，说：“叶斐，你过去等我。”
　　叶斐点点头，看了看叶青尧才走开。
　　叶青尧转着茶杯闻茶香，安安静静。
　　才二十三岁，就这么有定力。
　　很不错啊。
　　“第一次见，这是见面礼。”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是个不算精致的木制小盒子，盒子表面雕刻山茶花，虽然做工粗糙，但因为岁月痕迹的打磨，倒有些好看韵味，里面是一只白玉红血镯，白的底色，红的水丝绕。
　　叶庭的手指点在上面时，里面的红水丝似乎有了生命，在白玉里穿梭游荡。
　　叶青尧的目光落在上面。
　　“这是……”要说出那个事实，叶庭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你爸爸送给你妈妈的东西。”
　　叶青尧瞥开了目光，语气少见的锋利冷漠：“你拿这样的脏东西给我？”
　　叶庭愣了愣，他没想到她对于自己父母的事，是这种态度。
　　也是。
　　谁知道那种真相都不会好受。
　　“来之前我还在思考你应该怎么称呼我，是外公……还是……”
　　叶青尧的笑打断他。
　　叶庭慢声叹息，将镯子放回盒子里，推给叶青尧。
　　“救救芊芊吧。”
　　“他还活着是吗？”叶青尧问的却是另一个犀利而特殊的问题。
　　叶庭立刻蹙眉。
　　叶青尧勾弯唇，“老先生是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人，知道为什么吗？”
　　叶庭知道她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但那一字一句堪比穿石瀑布，排山倒海而来，能覆万倾。
　　“叶家的迂腐如附骨之蛆，牺牲女儿保全儿子，古往今来，女人注定做男人的垫脚石。我偏偏不喜欢这套理论，所以老先生可要把他藏好点，别让我找到他。”
　　这样宁静的女孩儿，此刻竟然有森森的煞气，青山白瀑都像她布置的机关，千军气势，草船与东风，她心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叶庭苦笑，他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难过。
　　叶家到这一代只有叶斐还算出色，可跟眼前的叶青尧比起来就显得很平庸，偏偏这个非池中之物的叶青尧和她的母亲不一样，不是一块温玉，而是一把利刃。
　　“你还是不愿意救芊芊吗？”
　　叶青尧敛眉继续品茶：“我擅制香，她吸入大量的香粉，的确只有我才能解。”
　　“要救她，就让许莉昉一步一磕头从山脚跪到我面前，求我。”
　　倒是狠。
　　越和她沟通相处，叶庭就越觉得她不像叶珺娅，叶珺娅是从里到外的柔，叶青尧的柔只是一层伪装。
　　“不来会怎样？”
　　“那么叶芊芊很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你就不怕许莉昉告你？”
　　叶青尧轻飘飘反问：“你会让人知道我吗？不会的，因为那样的话，叶家二十三年前那件龌龊的事就瞒不住了。”
　　“……”
　　叶庭活到这个年纪，难得会语塞。
　　丫头年纪不大，剖析人心却厉害。
　　最后，叶庭和叶斐当然是无功而返。
　　回到叶家，许莉昉果然闹腾着要去警察局报案，被老爷子塞住嘴扔回去。
　　只有两个解决办法，要么去求叶青尧，要么把叶芊芊当个活死人养着。
　　叶青尧是叶庭守了多年的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那是叶家的耻辱，是他的耻辱……
　　周宿做事目的性强，对生意是这样，对女人更是这样。
　　他打听到叶青尧会定期下山替人看风水，有爱好道家文化的雇主找她，她也乐意出山帮忙设计一些富有道家哲学的园林。
　　正好他有个宅子缺设计样板，周宿让人联系云台观，很快得到对方的回信，叶青尧接了这单生意。
　　周宿最近的心情也就因此不错。
　　他决定要“抢”叶青尧，并不代表非她不可，他将这理解为不甘心，仅此而已。
　　而叶原，最近总是寻觅各种极品人妻少妇送到周宿房里，试图唤醒他往日的风流多情，得来的却全是周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他歇了心思，捂着肿胀发青的脸问：“你对叶青尧还真执着，那宅子不是你妈留给你，谁也不准碰的吗？你居然愿意给她折腾。”
　　周宿愣了下。
　　叶原不说，他都已经忘了。
　　那宅子的确很重要，就连他们这群狐朋狗友也从不允许进入，周宿不想破坏里头的一草一木。
　　但叶青尧……
　　短暂愣神后，周宿无所谓：“随她折腾，折腾坏了总要付出代价。”
　　叶原轻嗤，借用手掌揉脸的动作挡住怀疑神色，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几天的周宿怎么过来的，整个儿一六神无主，直到得到云台观消息，确认叶青尧会接这单生意后，他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盛夏夜雨声滂沱，是蓄谋已久，一场声势浩大的久别重逢。
　　叶青尧却不太喜欢这样的雨天，也讨厌雷声和闪电。
　　房间里很暗，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
　　屋外的雷鸣像地狱传来的哀嚎，叶青尧蹙蹙眉，翻身。
　　一道闪电劈进卧室，她用被子蒙住眼睛，黑暗里好像能听到温润好听的笑声。
　　他会把她的被子拉下去，温暖的手轻轻遮住她眼睛，附在她耳朵边轻声哄：“害怕就到我怀里来啊，躲在被子里干什么？”
　　那样的温柔和温暖，是多久之前的呢……
　　叶青尧轻声叹，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被敲响。
　　叶青尧立刻看着门，向来平静的眼，少见地燃起一星亮。
　　她起床开门，忘记穿鞋。
　　门外一张俊昳轮廓闯进视线，他浑身湿透，嘴里咬根湿掉的烟，胳膊上搭着几件她的道袍，倒是没湿，应当是被他护着的。
　　周宿撩起眼：“下雨不知道收衣服？”看到叶青尧眼底翻涌的失落，周宿话音一顿，咬紧嘴里的烟头，问得缓慢而压抑：“你在期待谁？”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我讨厌雨夜，雷声，以及那天晚上青尧看我的眼神。
　　咱就是说，谁还没有白月光啊～
　　24号的晚上十一点更，红包雨


第18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青尧并不觉得应该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的确在期待某个人回来，只是那个人永永远远都回不来了。
　　雨接连不断下落，一股脑砸在地面，让这座空寂清幽太久的道观显得异常喧哗，也扰乱周宿心跳频率，以及他连夜赶来的所有不可名状的好心情。
　　叶青尧刚才的眼神比和陈慕呆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更要让他意乱焦灼，压闷和…恐惧。
　　但既然叶青尧避而不答，周宿也就没追问，意味深长看她挺久，低头，把胳膊上的衣服递过去。
　　叶青尧伸手接，周宿的手在衣服下抓住她，视线停在她的眉眼处，几分琢磨和打量。
　　这是第二次握住她的手，她骨架很小，手腕细，戴着镯子，肌肤比那镯子还要凉几分。
　　叶青尧掀长睫与他对视，很淡的眼神。
　　闪电飞快划过一道光亮，她的脸清冷，不催他放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真是太过沉静从容。
　　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暧昧，她却冷冷清清，一个眼神就覆灭周宿心里全部的旖旎。
　　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孩子，他的未婚妻，真是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周宿握住她手腕带到自己身前，把那几件衣服放在身旁椅背上，用手心覆住她的手背，暖得认真。
　　“这样凉？”
　　叶青尧样子平静，无动于衷：“你怎么来了？”
　　“想你呗。”周宿笑得半真半假，邪俊长眉惺忪挑着。
　　实际上明天他们就会见面，因为就快到商量宅院设计的日子。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事儿他其实挺不想回忆，简单来说就是脚不听使唤而已。
　　他来得挺早，白天就在山脚，盯着她道观方向看了一天，自己都觉得可笑。
　　后来天色晚，雾蒙蒙，一瞧就是要下雨的，他本来要折返回去，也的确折回去了，可后来还是冒着雨发疯般赶来道观。
　　有时候直觉挺没道理，他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来。
　　“叶青尧。”
　　“嗯？”
　　“你是不是怕打雷？”
　　叶青尧愣了一下，抽回被周宿捂得有些温暖的手，走到桌边拿开油灯的玻璃罩，划燃火柴把灯芯点燃，再慢条斯理地罩上透明的玻璃罩。
　　她抱起那几件衣服坐在桌边，轻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开始叠衣服。油灯与黄昏同色，天然的滤镜，笼罩着她，一丝一缕沁进骨子里的温柔和娴静。
　　周宿一直安静看她，难以想象叶青尧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子，这个年代居然还点油灯。
　　不过他不讨厌，她的油灯没有印象里难闻的气味，反而散发浅淡的桃花香。
　　叶青尧把叠好的衣服放回床上，才看向周宿，“还有事吗？”
　　“弄点东西吃呗，饿了。”周宿坐下，懒散劲儿上头，腿找地方搭，习惯性抽支烟。
　　叶青尧淡淡看着他。
　　周宿被盯了一会儿，轻啧。
　　烟夹耳朵后面，搭在凳子上的腿也乖乖放下，背靠着圈椅，还算规矩，但依旧散漫慵懒。
　　“吃什么？”叶青尧问。
　　周宿本以为她会拒绝呢。
　　“随便。”
　　“跟我来。”
　　叶青尧过来要提那盏油灯，周宿瞧一眼，懒散散伸手点住她的手腕，“就这么穷，连灯都点不起？我明儿给你装。”
　　叶青尧淡淡抿唇：“不用，我喜欢这个。”
　　喜欢啊……
　　那成吧。
　　周宿要替她拎，叶青尧避开他的手，把油灯提起来，简单看他一眼：“走吧。”
　　周宿总觉得她刚刚拎油灯的动作有点儿急，一种心爱之物很害怕被人触碰的不安。
　　出神这会儿，叶青尧已经走出去。
　　周宿盯着她背影瞧。
　　不是他的错觉，今天晚上见到叶青尧开始，她就有些奇怪。
　　周宿跟过去时，解扣子脱衣服，随意披在叶青尧双肩。
　　他高，衣服大，衬得她娇小。
　　周宿越看，越想摸她头发。
　　叶青尧轻声道谢，周宿发觉她在对自己好这方面不会矫情，如果有人愿意照顾她，她不会拒绝。刚想笑，唇角又凝固，她难道对任何人都这样？
　　“喂小道士。”
　　叶青尧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五年前。”
　　“你老公看起来挺老。”
　　“他心不老。”
　　“你看上他什么？”
　　“能照顾我。”
　　周宿讽笑，一句“我不能？”差点脱口而出。
　　莫名其妙的，自个儿和自个儿生闷气。
　　道观的夜晚周宿早就领教过，静得像一座活死人墓。
　　雨声滂沱，八卦阵型似的路弯弯绕绕，油灯映照的地方有限，但叶青尧走路很稳。
　　忽然一声雷鸣，叶青尧被震得崴脚，立刻护着油灯，眼看就要从石阶上跌下去。
　　周宿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带回来时刻意收些力道，让她落进怀里。
　　他低头，发现叶青尧全部注意力都在油灯上，很仔细地检查油灯有没有磕着碰着，反而对自己崴到的脚熟视无睹。
　　“叶青尧。”低沉沉的嗓音不悦。
　　叶青尧看到周宿拧在一起的眉，“怎么了？”
　　“你脚不疼？”
　　叶青尧怔了一下，看自己脚踝，的确有些肿，想弯腰去查看，腰部忽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周宿把她抱到高处坐好，低眸看她微肿的脚踝。
　　从头到尾，姑娘一声不吭，也不喊疼。
　　夜里只有风和雨声，周宿莫名火气盛。
　　“一个破油灯也值得你慌慌张张，你想要多少，我给你不成？”
　　叶青尧文静地抿唇笑。
　　不一样的。
　　不一样……
　　这是他送的东西，任何人再给都比不上。
　　周宿冷瞥那盏油灯，要不是叶青尧护着，他能抢过来一脚踩碎。
　　真挺心烦，或者说，是莫名的心疼和紧张。
　　他烦烦躁躁，拿耳朵后面的烟咬住，俯身仔细去瞧她肿起来的脚，指尖停留在那附近，想碰没敢碰。
　　因为怕她疼。
　　“你他妈不知道喊疼？”
　　叶青尧丹凤眼略弯：“你为什么总说脏话？”
　　“……”
　　周宿眯眼瞧她，“想管我？”
　　“不喜欢这种语气而已。”
　　“那不还是想管我。”
　　叶青尧不想在这种话题跟他纠缠。
　　周宿忽然抱起她，叶青尧短暂愣，依旧护着自己的油灯。
　　周宿冷脸，“哪儿有药？”
　　“厨房就有。”
　　周宿抱她过去，走得挺急。
　　“我不疼。”叶青尧忽然说。
　　周宿能信？
　　他刚才瞧半天了都，肿老高，告诉他不疼？
　　“闭嘴。”
　　叶青尧果然就没再说话，垂眸安安静静抱着自己的油灯，活像抱个宝贝。
　　周宿瞥她一眼，眉蹙得紧。
　　语气好像……
　　凶了点儿。
　　但凶就凶呗，他还能哄她？
　　两分钟后，叶青尧一句话不说，周宿整颗心都快憋爆炸。
　　他舔唇，腔调妥协：“别气了行不。”
　　叶青尧疑惑看朝他。
　　周宿忽然收紧搂她腰背的手臂，叶青尧被这股力道带得离他极近，险些碰到他的唇峰，仅仅几毫米而已。
　　周宿也停脚步，脖子以上的整张脸都僵住，没敢动。
　　挺可笑。
　　他身经百战，却仅仅因为离她近点，心脏就剧烈得像要蹦出来，抱她的双手战栗，既兴奋迫不及待，又是克制，画地为牢。
　　“我没生气。”叶青尧稍微退开些保持距离。
　　周宿别开眼，滚着喉头压乱糟糟的呼吸。
　　“以后，疼就告诉我。”
　　叶青尧没太理解，“以后？”
　　周宿低声：“嗯。”
　　叶青尧淡笑，她倒不觉得他们俩有以后。
　　到厨房后，周宿先放叶青尧坐下，“药在哪儿？”
　　叶青尧指给他：“那边柜子第三格。”
　　周宿过去打开柜子，看到很多瓶瓶罐罐，全是烧出来的瓷器，挺具设计感，颜色也好看，每一瓶药品名字都写的行书。
　　“哪瓶？”
　　“西辞。”
　　周宿呵笑：“连药名儿都这么矫情。”
　　叶青尧也笑，不在意他的调侃。
　　周宿找出那瓶“西辞”，回到叶青尧身边。
　　叶青尧伸手：“我自己来吧。”
　　周宿没理，握住她肿起来的腿搭在自己腿上，视线轻飘飘落她脚上。
　　真不是他想瞎看，叶青尧脚丫子像珍珠最光彩的那一面，白得晃人眼，脚的大小和形状都生得好，足弓很漂亮，每个脚趾都长得精致。
　　怪不得有恋足癖那种人存在。
　　这脚，他也喜欢。
　　“你在看什么？”
　　周宿恢复神智，有瞬间的恼。
　　没见过女人脚不成，看只脚都能发愣？
　　叶青尧觉得周宿是真挺喜怒不定，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脸色就阴沉下来，比秧纥还能变脸。
　　他把药倒出来放在手心搓，搓热后捂在叶青尧肿起来的地方，为了不弄疼她，周宿的动作简直能称得上小心翼翼。他甚至低下头，用最老套，他最不屑的方式为她吹伤处。
　　叶青尧失笑：“这样吹又没用。”
　　“你管我。”
　　“你是真幼稚啊。”
　　周宿对这两个字儿很反感，叶青尧已经是第二次说了。
　　他忽然握住叶青尧脚弯，伸手揽住她腰，叶青尧感觉自己悬空一瞬，很快坐到了周宿的腿上。
　　“多幼稚，你倒是说说。”懒漫的嗓音，他用手掌虎口抬起叶青尧下颌，本来挺不高兴，却在近距离看着她面容时率先失去神智。
　　远看她，不可亲不可近，清冷如月，不敢嚣想。
　　近看她，娇嗔妩媚，无懈可击。
　　怎么会？
　　明明她的眼神冷静，不带半点勾引，可周宿的力道一点点被瓦解，视线恍惚地定在她双唇，恍惚地靠近。
　　叶青尧淡然偏开头，周宿也在刹那醒过来，连忙推开她，那样子极其慌乱。
　　叶青尧不多问，回去重新坐好。
　　周宿走到门那里给自己点烟。
　　点不着，他拿打火机的手在抖，心同样在跳。
　　他是喜欢玩，但不喜欢亲女人，觉得这样的仪式太带感情色彩，他总是很直接的宣泄。
　　可是刚才他在干嘛？
　　他那样虔诚温柔的想做什么？
　　吻她么？
　　周宿开始觉得可怕。
　　“周先生。”
　　忽然的低唤，周宿心脏抽动，漏跳好几拍。
　　“怎么？”他竭力克制，让声音平稳。
　　“抱歉，我这个样子恐怕不能给你做饭了。”
　　周宿怎么也点不燃唇边这支烟，干脆不抽。
　　“你饿不？”他回头，而叶青尧坐在藤椅里抬眸，光晕暖人，她目光温和，浅浅笑：“有一些。”
　　从认识到现在，叶青尧从来不像他身边那些女人一样穿着光鲜性感。
　　她总是素静，清淡。
　　可经过刚才，现在的周宿再看她，呼吸慢不下来。
　　“我给你煮点吃的。”
　　叶青尧疑惑着微微歪头：“你还会下厨？”
　　只会煮面，小时候母亲教过，从母亲去世后，周宿从没给谁做过，给自己也不做。他讨厌回忆，不想沉浸在过去，但叶青尧说饿的话。
　　“会点。”
　　他把烟放下，去打火，可今儿晚上的火可能跟他犯太岁，他几次都没打着。
　　叶青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伸手替他把火点燃，说：“别急。”
　　所以，连她也看出来了是吗？
　　周宿侧个眼就能瞧见她轻垂的眉眼，烛晕描一轮她长睫淡影，锁住千般绝丽，她真是很擅长在不声不响时，缓慢地惊艳。
　　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心狂跳。
　　“小道士。”
　　“嗯？”
　　“不退婚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那晚的确可怕，我在清醒的看着自己泥足深陷，后来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不是从那一晚开始，在很早以前，那天烟雨朦胧，她撑伞从桥下路过，一个背影，就烙在了心头。
　　周宿的好日子在遇到叶青尧那天就结束了
　　此后他这一生，都将是爱的囚徒
　　明天恢复下午六点更新哦～


第19章 
　　周宿活的这二十六年，从没有为哪件事后悔过，因为没必要，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他以为自己会无所谓地过一辈子，却在今夜、这一刻、看着叶青尧眉眼的这一秒钟，无比后悔退婚。
　　风钻进窗户，油灯里火苗飘摇。
　　叶青尧眼睫下垂，笑起来时卧蚕画一道微弯月牙，略上挑的眼与眉都媚，天然纯美。
　　周宿没能挪开眼。
　　她伸手为灯芯挡风，厨房里光影摇摇晃晃，连同她声音也被晃进他心里，掀起水波涟漪一层又一层。
　　“可以啊。”
　　周宿愣住，心都被真真切切吊起来，一根悬丝拽起千斤重，轻易不小心就会坠下去跌得粉身碎骨，所以他放慢呼吸控制心跳，维持得还算冷静，还算漫不经心，可嘴角笑意越来越出卖他。
　　不能让她得逞。
　　周宿偏头瞧窗外。
　　也不成。
　　这样太傻。
　　他咳嗽一声，低头，几秒后才调整好重新看她。
　　叶青尧仍然在为灯芯遮风，其实根本没在意他到底多高兴。
　　“喜欢什么口味的面？”他这声儿轻，微微哑，还有没怎么克制住的宠。
　　叶青尧问得随意：“你都会做？”
　　“你说。”
　　叶青尧神态娴静，像在思考到底吃什么。
　　如果不是她在用掌心护着摇动灯芯，周宿会以为她是一副美人图。
　　真挺有定力，这年头不骄不躁做一件事的女孩儿，很少见了。
　　周宿去关窗，视线慢悠悠下飘，定在她白如玉的脖颈，在她脸上盘旋。
　　她侧身倚在桌边，秀丽头发松松盘，几丝垂在耳侧，慵懒浑然天成，没一分矫揉造作。
　　这样美，恐怕是女娲的得意之作。
　　一会儿后，叶青尧轻飘看过来，“排骨面会吗？”
　　周宿浑浑加深笑，踱着步过去，压下身，两只胳膊搭在她身侧圈椅，抚摸着椅把，似要搂她入怀。
　　“怎么不会？”
　　“那就谢谢周先生了。”叶青尧淡定不为所动。
　　周宿轻吹她鬓边散落下来的发丝，难得有兴致，替她别在耳朵后。
　　第一次做这种事，他以为自己必定得心应手，结果那指尖轻抖，实在不成样子。
　　原来光是触碰到她一缕头发，他的身体就这么兴奋。
　　免得被叶青尧发现，他故意别得不太走心，不等叶青尧追问就离开。
　　他很久没下厨了，但该有的步骤记得清楚。
　　周宿做饭时，叶青尧多数时候盯着油灯出神，偶尔瞧窗外的雨。
　　周宿感觉她有心事，“在想谁？”
　　叶青尧轻愣，淡淡笑：“在想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我挺喜欢雨。”周宿懒着声调。
　　叶青尧终于看他。
　　他这样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连做菜背影都透着不可接近的冷情，咬着烟，这会儿在砍排骨。
　　他刀功还不错，把排骨切成几小块，然后焯水煮。
　　还挺不嫌麻烦，准备着木耳，番茄，白菜，菌菇等配菜，且都认真切成小块，方便她吃。
　　叶青尧记得从前那个人煮排骨面，好像不是这样。
　　所以，并不太像啊……
　　“为什么喜欢雨天？”叶青尧随口问。
　　周宿笑，“猜呗。”
　　他记得清楚，那天烟雨送来好景色，一副“锦绣淮江”入了眼，他踏过青石板，打桥上瞧她撑伞背影，从此生活改变。
　　追溯得再早一些，那是中秋夜，同样薄雨缈缈，她戴嫦娥面具提醒他打火机掉了。
　　周宿确定那个人就是叶青尧，因为只有她，会让他变得不像周宿。
　　叶青尧可没兴趣猜，被雷声一震，眉尖儿轻蹙，心情有点不好。
　　半小时后，周宿把煮好的面端她面前，叶青尧发觉里头多出来一个煎得漂亮的糖心蛋。
　　她看着蛋出神。
　　这倒是……有些像了…
　　“谢谢。”
　　周宿总觉得她这两个字说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挺稀奇。
　　不过顺他心。
　　瞧见叶青尧拿筷子，他笑得不太正经，问话也慵懒：“用我喂你不？”
　　叶青尧答：“我担心累着你。”
　　周宿乐笑，肩笑得颤。
　　原来她能开玩笑，还挺一本正经。
　　挺好。
　　他发觉自己更喜欢她了。
　　突然的，周宿怔住。
　　什么来着？
　　喜什么？
　　欢什么？
　　叶青尧没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小口小口地吃东西，很文雅，别样赏心悦目。
　　周宿盯着她，胸口绷得越来越紧，手心里的汗让他难安。
　　事情的发展仿佛不知不觉超出他掌控，他一直在忽略，不愿意去想的某个真相似乎就要浮出水面。
　　他对叶青尧……
　　是不是……
　　“这个蛋好吃。”叶青尧忽而抬眼，眼眸温温，一抹浅柔的笑荡在眼波里。
　　周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再给你煎。”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句，头脑还没能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离开圈椅，拿出了两颗鸡蛋。
　　“我吃不完的。”
　　“你喜欢。”
　　她喜欢，他就想给。
　　不论简单还是珍贵。
　　所以还在怀疑什么？
　　他真的……
　　真的……
　　周宿把新煎好的两个糖心荷包蛋加到她的面里，“也尝尝别的，喜欢再做呗。”
　　……喜欢她啊。
　　叶青尧笑：“麻烦你了。”
　　周宿低眸瞧她细致眉眼，真想伸手抚一抚，想知道她的眉与骨是否和她人一样，清风沐雨般温柔。
　　“觉得麻烦的话，报答一下我？”
　　叶青尧的筷子被周宿拿过去，他把排骨和肉分开，挑出骨头，又把筷子轻塞到她的手指里。
　　叶青尧看着面碗里鲜嫩可口的排骨肉，神情微顿，这一点和他不像。
　　“你想我怎么报答你，周先生？”
　　周宿用指尖一下下弹烟，挺不走心的样子，故意的伪装，是不想让叶青尧知道他有多在乎。
　　“尽快离婚。”
　　“为什么？”
　　还为什么？
　　周宿胸口有点儿压闷。
　　“既然取消了退婚，你就还是我未婚妻，你要嫁的人不应该是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不懂？”
　　这样啊……
　　叶青尧失笑：“我以为周先生不会认真的，毕竟我刚刚在开玩笑。”
　　“……”
　　肉眼可见地，周宿眼神变凉。
　　叶青尧慢条斯理拨弄碗里的面条，“想不退婚也可以的，请周先生找到那本退婚书，复原得和送来时一模一样，那么我可以答应你。”
　　“你怎么处理退婚书的？”
　　叶青尧含笑：“我撕了，烧成灰了。”
　　“……”
　　他见了鬼的能复原！
　　所以也很明显，恢复婚约这件事没门儿。
　　被人耍了，还乐颠颠地给人下厨。
　　顶着他眼神威压，叶青尧吃面品评，“面煮得有些硬。”
　　周宿冷笑。
　　瞧瞧，还给挑剔上了。
　　他大爷命，能下个厨，多少姑娘求之不得，到她这儿就变得理所当然？
　　行。
　　他不伺候了。
　　周宿冷睨她，没了刚才的缱绻，起来时指尖挑走她身上披的那件外衣，搭肩上带走。
　　叶青尧没去送，当然没这个可能，这屋子里她唯一在意的是那盏油灯。
　　她吃得少，瞧着没怎么动的面条和肉蛋微蹙眉。
　　实话说，这碗面挺好吃，好吃到根本和他做的不像。
　　记忆里吃过两次的排骨面，一次比一次难吃，糖心蛋煎得好看是好看，吃起来却有糊味。
　　他样样都好，就是不太会做吃的，但叶青尧不会嫌弃，总是吃完，一点不剩。
　　再不可能吃到了……
　　那样难吃，却满是喜欢的味道。
　　叶青尧兴致缺缺放筷子。
　　屋外的雨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稀里哗啦落，像是天破了洞，要将瑶池水彻底放个干净。
　　过于大的风吹开窗，一道拂面的冷猛烈灌来，吹散叶青尧耳侧软发和衣袍，她立刻护住灯芯，却还是晚了，油灯已熄灭。
　　黑暗里响起她遗憾的叹息。
　　有些事，总是强求不来。
　　周宿没带伞，淋着雨走下山的石阶，一阶接一阶，越来越远。
　　雨砸在他肩上，流淌进衣服里，浑身湿透。
　　他在雨幕里点燃过好几支烟，抽两口就被雨浇灭，直到整包烟都被浪费干净。
　　雷声沉闷，闪电一晃而过，勉强能映亮前路。
　　树林黑漆漆，些许诡异，多瞧一眼都瘆人，好像里面住着一只女鬼。
　　周宿冷冷笑，女鬼不太可能，骗人的道士倒是有。
　　他一直走，也一直想。
　　想云台观，想这场雨，想应不应该回去。
　　不能。
　　多没面儿。
　　周宿加快步子，雷声跟上他步调，竟然响得越来越吓人。
　　在山里行走，没点胆子真不行。
　　那叶青尧呢？
　　一个姑娘家长年累月住深山，怎么长大的？怎么生活的？怎么克制害怕的？
　　周宿记得她还没有回答，是否害怕打雷。
　　关他屁事！
　　周宿离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别回去。
　　别管她。
　　她活该的。
　　这样想着，却突然骂声操，掉头往回跑，用更快更疯狂的速度。
　　往上爬比往下走要累得多，他却没有歇，去健身房都没这么拼。
　　周宿重新跑回道观是二十分钟后，说不累是假，喉咙都快起火，脚也有些软，可没顾上休息，他先去厨房找叶青尧，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碗没吃完的面。
　　周宿又去她卧室找，也没在。
　　雨声重，雷声催人心急，周宿忽略不了一次更比一次沉闷的心跳。
　　他在道观四处找，失了平素散漫，慌而乱的喊她名字。
　　叶青尧拎着油灯摸墙走路，她脚崴了，行动不便，努力很久才走小段路，听到周宿的喊声时有点愣。
　　她没想过他会回来。
　　周宿跑过转角，蓦然看到叶青尧扶墙站在那里，因为崴了脚，穿得单薄，多少有些娇弱可怜意味。
　　不可否认，周宿心有点疼。
　　他看着她，眼神时晦时暗，急促汹涌，而叶青尧很平静。
　　“求我，我就过来扶你。”说这样的话，兴许可以抵消一点他肺腑里怒气，所以也不在乎语气恶不恶劣。
　　叶青尧没可能理会这样无理的要求，垂眼自己走。
　　那里是台阶，她慢慢挪，还是吃力到下不去，忽然又是一声雷，她扶墙的手有些不稳，崴到的脚一不小心踩下去，疼得轻“嘶”，整个身体跌向前方。
　　周宿急步冲过去，叶青尧也就顺理成章扑到他怀里，几乎是拥抱到的一瞬间，又是一连串雷声，周宿立刻捂住她耳朵。
　　等一切都平静，只有雨声做幕布，他的嗓音轻轻，贴着她耳畔：“别怕，别怕，我在。”
　　“别怕，别怕，有我陪着尧尧。”记忆里，含笑的嗓音清磁。
　　明宴……
　　胥明宴……
　　叶青尧忽然抱紧了周宿。
　　周宿骤然一僵，心口酥酥炸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魂魄离体。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不是依赖我，是借着我，在拥抱另一个人，也是那时候起，我劫难开始。
　　不是替身，男主和白月光根本不同，替不了


第20章 
　　那年春风慢，云台观中一场雪，红墙芭蕉覆白如素。望万里，山川枕清风宿薄雾，峦峦叠叠初显锋，似刚睡醒的老人，迟暮着，缓慢恢复生机。
　　希文和梓月都怕冷，哪里暖和呆在哪里，出行都恨不得裹床被子，叶青尧和他们不一样。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户前看雪，一瞧几个小时，有时候还会忘记吃饭。
　　雪不像雨那么赶，缓慢绵长，在空中飘和荡，千回百转，像极一个慢性子的姑娘。它来这里不单是为成就冬景，而要肆无忌惮地品味人间。
　　叶青尧欣赏的，是这一点。
　　她煮着茶，焚香，似与老朋友相聚，赏得认真。
　　雪自然温柔轻轻，她却清灵娴雅更胜一筹，无声无息添惊鸿绝色，于是雪色与她，便都举世无双。
　　玉奎道长站在蜿蜒迂回的廊下，看着这个他最小的徒弟。
　　时间过去得很快，已经十八年了，叶青尧成长得比他想象的更要惊才绝艳。
　　这可能要得益于她过早吃过的一些苦，也过早明白的事。
　　譬如不论冬寒夏暑，也必须要完成的早晚诵经。
　　譬如同龄人在玩耍时，她却要学沉心静气学习许多复杂的东西。
　　写字，煮茶，焚香这些功夫，都是来自于从小的熏陶和学习。
　　还譬如，在她记事之初，很早的时候，玉奎便将她的身世告知了她。
　　玉奎承认，在这方面他很残忍。
　　他没有选择隐瞒，没有选择让她毫无负担的长大。
　　他想，既然她终有一天要面对那些事和那些人，不如早些知道，从小提炼心神，稳固心态，便于面对将来的风和霜，利与刃。
　　毕竟，他不能护她一辈子。
　　这些年，玉奎看着越来越好的小徒弟，反而产生自我怀疑，到底当年告诉她那些真相是对还是错？
　　的确，她如今聪慧优秀程度远超同龄人，对画的理解和造诣甚至在许多当代名家之上，而对“道”和“道心”的参悟，更是极深极致，已经不下五次，他这个做师傅的在与她辩道时惨败。
　　多年前她母亲的才情名震江南。而今，玉奎却觉得，哪怕叶珺娅活在世上，也比不上她的女儿，眼前十八岁的叶青尧。
　　之所以产生怀疑，还是因为几年前那件事。
　　那会儿叶青尧十三岁，因为太过思亲念故，瞒着道观所有人找回叶家，却被所谓的亲人拒之门外，放狗咬伤，言语折辱。
　　从那时候起，偶尔还会向往道观外生活的叶青尧收敛起所有期许。
　　她开始更为专注的学习，比从前更要沉得住气，也更刻苦。
　　这些年，她眼里的稚气与青涩褪去，明明才十八岁，却冷静平淡得像八十岁。
　　玉奎偶尔同她开个不着调的玩笑，被她轻瞥一眼，都有些尴尬发怵。
　　原来，这才是真正长大的小青尧啊。
　　脱胎换骨，从神到髓，可玉奎并没有想象中的欣慰。
　　因为他，再也没见过小徒弟笑了。
　　他出会儿神的时间，叶青尧已经重新开始制香。
　　她心静，俗世不理，耳不听杂乱声音，所以焚出来的香受人喜欢。
　　玉奎的几个老友总和他打听，盼望着能用到叶青尧的香。
　　窗前雪静落，白色覆藤萝，她绯色道袍如火，并不显热烈张扬，反而随风随雪，温婉冷清，是另一种极致的媚。
　　少女垂眸，不慌不忙，在“隔火熏香”，这是制香方法，不点香，而是用香炭为引，隔片炙烤。
　　玉奎走到她窗外，闻飘散出来的香味，和这天气不同，香润暖，细品温柔，再品旖旎，三品成瘾。
　　叶青尧似笑非笑，玉奎才后知后觉自己闻着香出了很久的神。
　　他不算意外：“你这做迷魂香的本事又见长啊。”
　　这香当然不是迷魂香，是玉奎给瞎起的称呼。
　　在云台观里，他是个老不正经，大家都习惯。
　　玉奎前儿个才云游四方回来，今天过来找叶青尧，是有事说。
　　只因刚才那场雪，她与景成画，才勾起他一点哀愁。
　　难得，难得的。
　　“好徒儿。”玉奎已经快五十，顽童心态，这大概是他不显老还反而有种诡异少年感的原因。
　　叶青尧印象里他就没正经过，衣服永远不好好穿，道袍松松垮垮兜在身上，头发天然的卷，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却是个有些好看的中年人。
　　叶青尧“嗯”一声。
　　“师傅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务必要给我完成！”
　　“什么？”
　　“胥明宴你知道吗？”
　　不出玉奎所料，叶青尧摇头。
　　“他是淮江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胥家二公子。你没听过他的事，我讲给你听。”
　　“他可是个天才！从小医佛道三修，皆有自己的见解和造诣。近段时间他在考虑入佛门还是道门，香立寺那个和尚隔三差五就去见他，和他讲经论禅。咱们云台观在淮江城也是有名气的，怎么能输给香积寺呢！所以为师现在正式派你去游说胥明宴，让他入我道门，你也好再多个师兄。”
　　“……”
　　“香立寺住持是我朋友。”
　　玉奎不太在意的“哈”一声，摊摊手，样子无赖：“我还是你师傅呢，孰轻孰重你掂量。”
　　“……”
　　“为什么是多个师兄，而不是师弟？”
　　玉奎伸手摸她脑袋，叶青尧想躲，偏被他囫囵撸，他笑得眼睛边都是皱纹，“我的小青尧才十八岁，人家胥明宴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让人家喊你师姐，你好意思吗？再说做小师妹不好吗？这样大家都宠着你啊。”
　　叶青尧没再说话。
　　她对这种事儿向来不感兴趣。
　　再者，入佛门还是道门，胥明宴心里想必已经有答案，静待结果就好，这样做实在瞎折腾。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自从小辣椒听说她即将去游说胥明宴后，从早到晚围着叶青尧转悠，求着哄着，让她把胥明宴搞定回来。
　　“胥明宴很有名？”叶青尧翻过一页书，眼看着书上的字，淡淡问。
　　小辣椒捧着脸犯花痴，“何止有名啊！他可是淮江城里所有女孩子心目中的完美极品！不仅出身书香门第，还品行高洁，谦逊温润，相貌堂堂！”
　　叶青尧瞧她神魂颠倒的样子，微弯唇：“你见过？”
　　“没有，大家都这么说！”小辣椒瘪着嘴撒娇，抱住叶青尧的胳膊摇晃，“好不好嘛小师叔，你就带我去见见他，求求你了！”
　　叶青尧将书卷起，轻敲她额头：“你啊，小花痴。”
　　到底无奈的同意了。
　　喜得小辣椒抱着她一个劲儿蹭。
　　去见胥明宴那天，也是雪天。
　　茫茫的白洒满天，温度很低。
　　小辣椒很早就等在叶青尧门外，简直比做早课还要勤快。
　　师侄二人下山，走水路去淮江城。
　　天儿冷，风潇潇吹雪落，实在不适合多耽搁，叶青尧照着玉奎给的地址直接去胥明宴的私人住宅。
　　她以为那宅子会和大多数豪宅一样阔气，没想到只是一栋小平房。
　　但胜在景韵佳。
　　四周环竹，房外有庭院，种花种果还种菜。
　　雪色里，万籁俱寂，叶青尧撑伞沿院子里的路走向门，抬手想敲，门却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个少年，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看着叶青尧，一下子发了愣，似乎忘记要说什么，也忘记接下来要怎么做。
　　小辣椒最不乐意陌生人用这样痴痴呆呆的目光看自家小师叔，恨恨瞪着他。
　　“阿盛。”一道极为温润清磁的嗓音从少年身后传来。
　　阿盛连忙侧身让开，叶青尧轻移视线，抬眼帘，熹微的光沿展到人影处，她也就看到了胥明宴。
　　在来这里的路上，叶青尧已经听小辣椒夸了他一路。
　　小辣椒形容胥明宴那些成语，诸如清俊斯文，如玉温润，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形容了，但越是简单，越需要入木才刻骨。
　　现在安在他身上，倒是恰如其分，极其符合。
　　他坐一张檀木圈椅，穿灰色长衫，肤色病白，戴颜色很浅的金丝边眼镜，拿一本书，含着一抹笑，那笑意牵到眼底深处，荡着暖色温润。
　　看着她，不言不语，无声打量。
　　不逾矩，不会让人不适，他很有分寸。
　　桌上茶汽氤氲他视线，他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推开些，再继续看叶青尧，笑容不变，恰当温和：“门外冷，不进来吗？”
　　叶青尧带小辣椒进屋。
　　当然，小辣椒已经看痴了。
　　叶青尧学过一点药理，看得出胥明宴身体底子不好，没多问，轻声淡淡表达来意，“我们这趟来……”
　　“我知道。”胥明宴难得会打断一个人说话。
　　阿盛意外地看他，又看看叶青尧。
　　今天的先生很不一样，似乎，情绪形于色了。
　　叶青尧同样看他，不慌不忙，神情自若。
　　胥明宴把手中的书放桌上，认真看着她那双媚丽丹凤眼，缓缓地，慢慢地，浅笑道：“我在等你。”
　　惊雷响，风雨犀利，叶青尧喘着气醒来。
　　天光已亮，也和往常一样，这间屋子空荡得没什么分别，就连空气都稀薄。
　　她少见心会痛，那柔软的地方似乎正在长出一把刀，穿心绕肤，层叠而加重。
　　叶青尧摸着心口，却笑得酣畅淋漓。
　　梦到了。
　　他去的这些年，总算梦到了。
　　眼中覆一层涟漪，侧颊而落，淌进衣领里。
　　叶青尧蜷缩身体用力捂胸口，想留这疼久一点，但终究徒劳，这短暂的痛就像胥明宴，来去匆匆，都是过客而已。
　　雷雨交加，声重如鼓，滔滔不绝地震着房梁，恍若一场报应，上天赐予的咒怨，要她不安不宁。
　　她的轻轻叹，湮灭在屋外雷声里。
　　而很快的，有敲门声传来。
　　叶青尧这次知道，不会是胥明宴，也就没什么反应。
　　敲门声持续，越来越重，多少是有些让人烦心。
　　叶青尧穿好衣服，慢条斯理打开门。
　　周宿侧倚着门，昳俊眉眼被笼罩在暗沉光线中，苍白皮肤衬出妖异俊美。
　　他脚边有几个烟头，但身上的烟味儿已经很淡，早被风吹走一轮又一轮，薄衬衣显凉意，压眉瞧她，眼底浮淡青色，没睡好的样子。
　　所以叶青尧也不太确定，他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的。
　　“先生有事吗？”
　　她总是这么喊他。
　　先生。
　　先生……
　　似乎从前的文人称呼丈夫，就是这样的。
　　周宿并不想让叶青尧知道他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只是因为担心她怕打雷，也并不会告诉她，他一整晚都在回想昨夜那个拥抱。
　　就……
　　从遇到她开始。
　　他的行为，思想，都朝着他无法预料，无法掌控的方向飞驰。
　　那维系在他们之间的无形线，会不会，有没有可能被她暗中施过术？要不然他怎么会甘愿吹一晚上风，只为在她开门的一瞬，等到第一眼的相见。
　　周宿奇怪满足。
　　“没。”他扯一下唇，笑仍是不大正经，视线缓慢流转，一直在看她。
　　刚起床的叶青尧慵懒漂亮，清冷少一些，倦意还躲在眼睛里。
　　“又在害怕？”他问话，漫不经心。
　　叶青尧不理解：“周先生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在叹气。”
　　叶青尧微愣，刚才风声雨声都挺大，她那声叹息却极轻，连自己都没太听清，他在门外是怎么听见的？所以她问，“你怎么知道？”
　　周宿压根儿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啊他，到底是多么全神贯注在等待她，才能在惊风雨雷中听到那声可以忽略不计的叹息，从而误以为她在害怕。
　　“听到的呗。”
　　叶青尧沉默片刻，转身回房，“你耳力真好。”
　　“是你的叹息声太重。”
　　他听到那刻，心沉甸甸，浑身空空，思维转不动。
　　没道理，也无法坐视不管。
　　叶青尧点灯动作轻顿，披衣侧身，表情被发丝遮住。风从窗户缝隙钻入，轻吹一阵微凉，她以手挡，极淡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周先生，我得提醒你，别对我上心。”
　　作者有话说：
　　白月光偶尔会闪现～
　　他和周宿是两个极端
　　“隔火熏香”制作过程方法，来自网络


第21章 
　　周宿从来都潇洒，无拘无束，活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与生俱来的家世和地位注定他不会平庸，所以拥有的东西从来都最好，没有谁能忤逆他，也没有谁胆敢忤逆他。
　　他习惯凌驾人，这大概是许多富豪出身者的陋习。当然，这在他们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阶层不同，环境不同，看的世界更不同。
　　他所拥有的东西带给他无数“朋友”“追随者”“爱慕者”，他们绞尽脑汁，企图和他拉近距离。
　　周宿也曾乏味，但更多是习惯。
　　现在突然有个姑娘冷冷清清告诉他，别对她上心，换个意思是，警告他清醒点。
　　周宿吹着江风冷笑。
　　至于么。
　　他还能纠缠她？
　　没这可能。
　　随意瞥眼去瞧叶青尧，又是一怔。
　　扁舟里藏雾，这是雨停后的清凉白，船已经走得有些远，行在水中央，湖面倒影凌凌，映着碧空蓝天，几里绿树云台山。
　　叶青尧的窈窕影子是其中靓色，裙袍宽宽，如借青空颜色漂染，渡一身蓝白。
　　她孤身立在船头，发丝风里飞。
　　这江与湖，水与天，赶路的船桨，尽数同她一起入画。
　　水是天，天有水。
　　而人，从天上来。
　　周宿有时候真觉得叶青尧可能不是凡人，而是个偶然来凡间渡劫的神女？
　　那么，谁是她的劫？
　　他拧起眉，劫不劫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有骄傲，做不出低声下气讨好的事儿，所以从离开云台山后，俩人就没再有任何交流。
　　叶青尧立船头，他就呆船尾，分道扬镳，两不相干。
　　所谓喜欢。
　　周宿呵嘲。
　　大概只是情绪上头，环境作怪。
　　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喜欢谁呢。
　　熹阳推开黑云洒进光，船靠岸的时候，天空最后的乌色散开。
　　叶青尧看到岸上有人在等，是一群算不上熟的“熟人”。
　　薛林，祁阳，当然还有她那个名义上的哥哥叶原。
　　倒都气派，豪车排开，每个人身边都有美女作陪。
　　似乎，他们这群人走到哪里都会带个女人。
　　或妩媚，或冷艳，或青春靓丽。
　　不在意旁人侧目，他们穿着昂贵讲究，姿态骄矜傲慢，懒洋洋搂女伴腰臀。
　　应该，周宿平常也这样吧。
　　叶青尧想到在道观里，他也抱过她。
　　看来得洗洗。
　　她喜欢自己干净点。
　　再见到叶青尧，三人还是看直了眼，也不止他们，就连同样是女人的女伴和行人，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聚集在她身上。
　　美分媚与冷，很少有人两者皆有却不冲突。
　　她从船上来，撑伞遮阳，步行从容，不紧不慢。
　　白底裙蓝绸纱，风吹飘渺，如同腾云驭风。
　　伞轻抬，眼瞧来，凌凌清清目光震人心脾，叫人视物再无其她，唯见青山与她。
　　无数次感叹。
　　叶青尧的美，当真是不可复制，胜却不可方物，遇到这样的妙人儿，难怪周宿最近这么反常。
　　三人目光转到周宿那儿，淡色浅光斜落他脸颊，人像是没睡醒，慵慵懒懒漫步走来，那不知何时已经有些苍白的肤色在这样的天日里竟病态阴冶。
　　他走在叶青尧后面，慢条斯理单手点烟，慵懒扫她一眼，夹着烟直接上了祁阳为他准备的空车。
　　叶原有些意外，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这趟过来，会瞧见周宿情动的一面。
　　叶青尧走过来，看着薛林。
　　薛林一愣，“叶坤道有什么指示？”
　　她笑：“指示不敢当，可以劳烦你载我一程吗？”
　　“当然可以。”
　　周宿坐车里瞧他们“相谈甚欢”，没心没肺呵笑。
　　祁阳早给他准备两个女人在车里等，是他最近喜欢的清冷款，俩姑娘坐后边倒是规矩文静，清冷味儿也有些，可跟叶青尧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东施效颦的滑稽。
　　美与气质都得从小熏陶，从骨子里散发。
　　叶青尧从小在云台观长大，山川相伴，水月为友，日复月，月叠年，所以又怎么可能是随便一个人，穿一身旗袍，收敛收敛性格就学得像的？
　　周宿懒问：“会开车吗？”
　　两女孩子都一愣，其中一个点头，另一个摇头。
　　最后，会开车那个充当周宿司机，而不会开车那个则被赶下车。
　　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薛林来之前订了地方吃饭，考虑到叶青尧，选的地儿挺文雅风趣。
　　祁阳等人开车野，提早到。
　　薛林最后到，引领叶青尧进饭店，途中为她讲解饭店的趣味布局和有名好菜。
　　叶青尧听得也认真。
　　地方倒真是好地方，采用古时候江南味儿的客栈风格，分雅居，天字一号房等排列，一路走来曲水流觞，诗情画意。
　　他们快接近天字一号院落。
　　祁阳在里头听到说话声，伸长脖子说：“来了。”
　　周宿懒散侧躺着，也撩起眼。
　　叶青尧文静地跟在薛林身后，过来的路弯弯绕绕，她行走得体，根本看不出来脚崴。
　　昨晚不是疼得走不了吗？
　　为什么现在跟个没事人一样。
　　周宿眯起眼，分明看到她裙角荡起时红肿的脚踝。
　　根本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她到底是怎么忍着痛，面带浅笑的？
　　周宿别开目光。
　　与他何干？
　　叶青尧自然是疼的，但疼一些也好，可以让她随时保持清醒，只是总有意外发生，她瞧见周宿忽然朝自己走来，脚步越来越快。
　　叶青尧有些疑惑。
　　他要干什么？
　　明明不想管的。
　　她说过不要对她上心。
　　每多走一步，周宿都在扣问自己的心，逼迫自己停下，却愈发快速地赶到叶青尧那里，不发一语，忽然把她抱起来走。
　　“周宿？”她略疑惑，眉尖蹙。
　　周宿嗓音淡：“这没有任何意义。”
　　是在对她说，但更像告诫自己。
　　“……”
　　“谢谢。”
　　叶青尧的道谢，周宿不予理会。
　　她被搂得过于紧，不太舒服，抬头靠近他耳畔：“轻点。”
　　近在咫尺的温与软。
　　周宿忽然腿软，差点儿没抱稳。
　　他停下来调整，倒也没看叶青尧，以为自己绝对冷漠，殊不知在外人眼里，他这举动已经石破天惊。
　　周宿放松手臂继续走，叶青尧感觉到他脚步的紊乱，视线上移打量着他：“你看起来很虚，需要补补吗？”
　　“……”
　　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听这种话。
　　更何况，是在怀里抱着一个姑娘的情况下。
　　周宿没有把叶青尧扔下去，已经算是好脾气。
　　所以之后的饭局，他没再多瞧她。
　　当然，叶青尧根本不会在意。
　　饭桌上的人称不上庸俗，但也绝对不够高雅，叶青尧与他们共同用餐，免不得要看祁阳摸女伴腰，叶原逗着两个姑娘家喝酒，唯有薛林还算规矩。
　　周宿那儿笼着低气压，他身旁的姑娘想凑近又不敢凑近，踌踌躇躇很久才递过去一杯酒，用柔得掺蜜的嗓音哄：“周先生喝酒嘛。”
　　周宿压根儿不理。
　　姑娘脸皮薄，白皮肤透出尴尬的红。
　　叶青尧垂眸淡笑，摇摇头。
　　“你笑什么？”
　　冷不丁的，周宿问。
　　叶青尧说：“没什么。”
　　周宿盯她好一会儿后，挑开眼接女伴端的那杯酒喝完，突然扯近女伴，然而眼神仍看着叶青尧。
　　“来，教教叶道长咱们的规矩，不喝酒光吃饭是什么道理。”
　　忽然被周宿拉近，虽然并没任何温柔可言，甚至粗鲁到弄疼她，但女人依然受宠若惊，连忙为叶青尧倒酒。
　　“道长请。”
　　“我不喝酒。”
　　“学呗。”他散漫，样子要多不在乎有多不在乎。
　　周宿记得她会酿酒，她那瓶望青山他挺喜欢，酒瓶都留着，所以会酿酒的人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过敏。”
　　“死不了，能治。”老样子，只要玩得开心，他不会管别人死活，在这方面不会有例外，哪怕这个人是叶青尧。
　　死不了。
　　倒也是。
　　叶青尧缓缓看向那杯酒。
　　昨晚是她第一次做梦，看到了从前场景，也不知道这杯酒能不能让她再见到他。
　　她端起酒。
　　周宿心弦随她动作绷起，诡异地产生不太好的预感。
　　会不会……
　　她真的酒精过敏？
　　那杯酒就要送被送到叶青尧唇边时，周宿忽然伸手拿走，递给了身边的女伴，“还是不了，叶道长是有夫之妇，要是喝醉赖上我怎么办？”
　　这话，祁阳和薛林怎么听都感觉有酸味。
　　叶青尧淡笑，没有反驳。
　　提到陈慕，周宿喝下去的酒似乎变成穿肠毒药，在肺腑里煎得滚烫，灼烧每一寸皮肤。
　　他的骨与筋，连同头都疼得要炸。
　　女伴离他近，听到他压低的呼吸，感觉他不舒服，贴近想关心，周宿顿时浑身如刺，脸色很快如纸白，森凉眼扫过去，齿缝里挤出个“滚”字。
　　他样子太阴沉瘆人，祁阳拧起眉：“你怎么了？”
　　薛林和叶原同样疑惑。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关心他，除叶青尧外。
　　她镇定，从容，淡漠地瞧着周宿惨白的脸，说：“看着是有些肾虚。”
　　周宿：“……”
　　他眼神阴，警告她闭嘴。
　　叶青尧不为所动：“观你面相，最近床事是不是不和谐？”
　　她就差说他阳痿了。
　　“……”
　　“你最好闭嘴！”
　　叶青尧慢声继续：“吃点补肾的药吧，我这里有方子，要吗？”
　　“叶青尧！”周宿被气到胸口痛，嗓子嘶哑。
　　叶青尧淡淡然，“看样子你不太需要。”
　　祁阳和叶原在旁边看戏，快被笑憋死。
　　他们头一次看到这种场景，一向毒舌嘴不饶人的周宿竟然会遇到对手。
　　他近乎歇斯底里，姑娘却淡定，不羞不臊地问他补补补肾，真是奇女子，周宿的克星啊！
　　“叶道长怎么会有补肾的药方？”祁阳笑问。
　　叶原调侃：“八成是给老公准备的呗。”
　　叶青尧笑了笑，不回答，也没否认。
　　于是，周宿喉咙里冒出腥甜，是血的味道。
　　他强吞下去，森森开口：“这种药方你拿来干嘛？”
　　叶青尧坦然自若：“赚钱，毕竟像周先生这样后天不足的人挺多的。”
　　“……”
　　操。
　　周宿再也忍不住，一口血从喉咙里往外冒。
　　突然的吐血让所有人慌了神，而叶青尧，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后来我才知道，她折腾人的办法多着，远不止把人气吐血。（强颜欢笑）


第22章 
　　夜晚的雨如约而至，叶青尧撑开窗户，漾着红晕的灯笼跳进眼，为夜色添欢喜热闹。
　　雨声温和，时而有风。
　　她坐摇椅，脚踩地，缓慢摇。
　　名为采薇的熏香松烟绕绕，最适合这样的夜晚。
　　焚一炉，闭眼听青石板雨滴落，兴致上头，也会轻声吟唱当年胥明宴教过的戏曲。
　　陷入回忆，是她每日的功课。
　　老刘在门外看她许久，没打扰，听完她哼的戏曲才放轻脚步入内，叶青尧闭着眼，没发觉有人来。
　　老刘抱起一张毯子走到叶青尧身旁，躬下苍瘦身体将这张毯子盖在叶青尧身上。
　　她慢悠悠睁开眼，灯火里看到慈祥温和的脸，淡笑：“您来了。”
　　“是。”老刘躬着腰答话。
　　自然，他不会对谁都这么尊敬，就算只是个管家，也得看管的是谁的家，对于叶青尧，老刘打心眼里敬服。
　　她啊……真是很像一个人。
　　“在想谁呢？”
　　叶青尧笑吟吟。
　　老刘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了很久，忙低头：“冒犯坤道。”
　　“没关系。”
　　“我有些好奇。”
　　老刘一笑，坐在她不远处的圈椅里，从窗外瞧出去，这园林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连那红色的灯笼都和他们结婚那晚一样鲜亮。
　　周宿这不信情爱的人，却将这份感情保存得好。
　　“叶坤道像一个人。”苍老声音被风吹，愈发沙哑，是时光磨砺出的厚重。
　　老刘看她的眼神叶青尧不陌生，陈慕也总是这样瞧她，他们都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她心里已经有答案。
　　“叶珺娅。”老刘感叹般笑。
　　叶青尧垂了眸，侧脸笼微光，深刻如雕塑，她的娴静与美融入分秒，碾得时光也放慢步调，谁都会细细欣赏她的韵味。
　　这样瞧，却有些不太像叶珺娅了。
　　叶珺娅喜欢笑，叶青尧也会笑，可笑得不太一样。
　　叶珺娅的笑叫人欢喜亲近，而叶青尧的笑清如月，柔不可亲。
　　“哪里像呢？”
　　“一种感觉。”
　　叶青尧又是弯唇，“您认识她？”
　　“自然。”他想着些往事，眼缝眯起来，“二十多年前，淮江城谁人不知叶家叶珺娅呢。”
　　叶青尧抬起茶杯缓慢地刮杯盖儿，喝茶，老刘没能瞧见她唇角极淡的嘲。
　　“那时候，和叶珺娅最要好的闺中密友是我家太太，周宿的母亲。”
　　叶青尧轻挑眉。
　　老刘摇头笑：“不过我家太太可不如那位小姐大家闺秀，是个跳脱性格，诗词歌赋一窍不通，唯一的优点是厨艺好。”
　　叶青尧听得认真，“那也很好。”
　　老刘点头：“是很好，如果……”
　　往事令人唏嘘，二十年前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不了了之，许多真相都被埋葬，就连太太与先生去世的真相，到现在也没查清楚。
　　“他们当年是很好的朋友？”叶青尧问。
　　“是。”老刘并不知道叶青尧就是叶珺娅的女儿，只当和她闲话家常：“当初他们还曾经约定好，以后的孩子必定要结亲。”
　　叶青尧的两根手指轻转着杯，杯里褐色茶水荡，洗涤着杯底绿芭蕉一遍又一遍。
　　老刘总觉得叶青尧的笑很意味深长。
　　当然，多数时候她并不像叶珺娅。
　　叶珺娅容易被看透，叶青尧却不是。
　　她似能操纵雾，偶尔洒一把出来，乱人眼睛乱人心，看不真切的。
　　老刘忽然拍脑门：“差点忘记正事。我来这里，一来是为看看叶坤道，二来是为告诉您，我家先生已经从医院回到周家，您别挂心。”
　　虽然老刘觉得她并不会挂心，但他私心里不希望他们俩退婚，所以特意走一趟，为的就是提一提周宿，让她印象深刻，做个撮合。
　　叶青尧因此想到白天的事。
　　周宿吐血后，其余几人乱成一团，最镇定的可能要数叶青尧和周宿本人。
　　他是周家宝贝，容不得丁点儿损伤，这不是淮江城的秘密，周老先生把他看得跟命根子一样，偌大的周家以后都是要交到他手里的，所以周宿一定得平平安安，出不得差错，假如真有什么，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幸免。
　　叶青尧那会儿就觉得可笑，他那些朋友对他的关心，真不知道是真心实意，还是担心自己惹到事，所以就算周宿不想去医院，他们还是坚持叫救护车。
　　是高档私人医院，还惊动了医护人员亲自来接。
　　这种场面，倒也不愧是淮江城里纨绔中的头把交椅。
　　至于周宿临走前看她的眼神，是一种准备秋后算账的阴狠，叶青尧没放心上。
　　她表情淡，叮嘱得不太走心：“那就好，请他多休息。”
　　老刘“哎”了一声：“您歇着，园子里给您留了几个厨子和照顾您的阿姨，有什么需要和他们说。”
　　因为要替周宿改园林设计，叶青尧最近几天不回道观。周家派人来请过她，叶青尧喜欢这园子，想住这里，信送到周宿那儿时，他冷笑，没立即表态。
　　祁阳以为他会骂，没想到只是冷着嗓调子说句，“不怕鬼就住呗。”
　　就这？
　　祁阳当时就惊呆，那可是他最宝贝的园子，他们连进都不能进，竟然愿意给叶青尧住，还是在被她气吐血后。
　　“周宿，你惨了。”
　　祁阳很感叹，用陌生眼神看周宿。
　　周宿骂他滚。
　　老刘回周家时已经快十点，经过正厅，瞧见周宿歪着身坐在正堂，手搭圈椅自然下垂，指间烟在燃。
　　他闭着眼，头后靠，喉结落光，一点独特的邪与性感，懒懒散散像睡着，但老刘知道他没睡。
　　他刚进屋，哑的嗓音就问：“怎么，她没被鬼给吃掉？”
　　老刘笑了笑：“先生知道那宅子很干净。”
　　周宿笑声冷，“谁知道呢。”
　　“先生担心叶坤道。”
　　一阵沉默。
　　周宿音色沉下去：“没有。”
　　他起来往外走，去的是自己的院子，像和自己置气，连伞都没撑。
　　老刘记得清楚，从小到大，周宿心情乱的时候都会选择逃避。
　　他觉得好笑，低头把伞卷起来，学叶青尧拂掉伞上水珠。
　　这样也好。
　　人总要成长，周家没能给他的，兴许叶青尧能给，不管是苦，痛，还是两者皆有。
　　老刘抬头瞧屋外雨，负手叹气。
　　他很期待啊。
　　周宿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关于叶青尧，周宿不肯承认的事很多，远不止老刘的那个问题。
　　十一点后，雨声逐渐变小，但一直落，周宿却觉得这雨声比最开始的时候还闹腾。
　　他无法入眠，起来去外面抽烟。
　　周家大，佣人多，哪怕在夜里，也能看到穿着讲究的佣人穿梭在庭院里。
　　因为下雨，他们得照顾周宿养的鸟，一笼一笼地送到避雨的地方，所以忙到现在。
　　周宿闲来无事，随便走，当散步。
　　“刘管家刚刚还挺着急，已经让人过去看了。”几个佣人忙忙碌碌也没耽误聊天。
　　周宿没兴趣听，继续往前走。
　　“严不严重？”
　　“如果不严重，刘管家怎么可能那样急，酒精过敏起来可是会要人命的！”
　　周宿霍然停脚步。
　　雨声里，他听到迟重加速的声音。
　　他的心脏，最近真是很不老实。
　　当然，比他心脏更不老实的还有他的双腿，他的脑子明明还在考虑要不要过去看看，双腿已经奔赴在路上，冒雨前行。
　　从周家到那座宅子，驾车得半小时。
　　周宿不会开车，出来得急，路上打的出租。
　　从前没觉得不会开车有什么大不了，现在他决定，改明儿就去学。
　　到宅子外面，他下车快，车门忘关，用最快速度往里冲。不知道叶青尧住哪个院子，他耐着性子一个个找。
　　没必要。
　　慌什么？
　　来这一路，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就算努力控制，他仍旧呼吸粗重，牙根都在抖。
　　周宿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怎么会害怕到这样的地步。
　　怕什么呢？
　　怕她难受还是怕她死？
　　应该……
　　都怕的吧。
　　终于，他看到一个院子里散出的朦胧光。
　　他跑进去，速度飞快。
　　叶青尧点着灯在写字，这样写费眼睛，她偶尔才会，只为缅怀一二，毕竟是胥明宴的习惯。
　　忽然，门被大力推开。
　　叶青尧抬头看到周宿，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满身的凉与戾。
　　他忽然大步朝她走来，一下子把她从圈椅里拽起来，捧着她的脸细瞧，又将她胳膊袖子拉开，像是没找到什么东西，准备去撩她的裙子。
　　叶青尧蹙了蹙眉，抬桌上的墨一泼，周宿的脸顿时被墨汁浇黑，也恢复冷静。
　　“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喝酒了？”
　　不知道是不是叶青尧错觉，她总觉得周宿嗓音有些慌张的抖动。
　　“没有。”
　　没有？
　　那是谁酒精过敏？
　　管他谁。
　　他怎么光听酒精过敏几个字就料定是叶青尧？不管不顾跑来，得到的却是一顿泼墨。
　　见他妈鬼！
　　周宿冷着眼用纸巾擦脸，可墨汁哪是那么容易擦掉的，他脸上白一块黑一块，有点滑稽。
　　叶青尧被打扰写字，也没心思再继续，拎着灯往外走。
　　周宿拽她手肘：“去哪？”
　　“厨房。”
　　“饿了？”
　　“我没吃饭。”
　　周宿拧眉，“你怎么这么麻烦。”
　　叶青尧抿唇，“你要吃点吗？”
　　吃屁。
　　周宿拽她坐下，脏掉的纸巾扔垃圾桶，随意问：“想吃什么？”
　　“排骨面。”
　　又排骨面。
　　“等着。”他往外走。
　　叶青尧叫住他，说：“煮得难吃点。”
　　周宿瞥去一眼，“你有病？”
　　他自己才有病，大晚上不睡觉淋着雨跑到这里来挨墨泼，还要给人煮吃的。
　　八成病不轻。
　　大概是吐血后遗症。
　　周宿想。
　　还是半小时，周宿端碗面回来。
　　他的脸已经洗过，苍白但俊美，是过分精致的英俊。
　　叶青尧尝一口，不难吃，比上次还好吃点，而且面更软，不硬了。也就是说，他把她的话听了进去，但也没有安全听进去。
　　“并不难吃啊。”
　　周宿长眉拧，烟盒轻砸手心，揺出一支烟夹手里，样子有点不耐烦，“你麻不麻烦，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叶青尧笑笑不说话，用筷子翻面，发觉面下头堆满肉，当然是排骨，而且还是剃过骨头的。
　　他可真是，不嫌麻烦啊。
　　“你为什么来这里？”
　　周宿神情有点不自然，别开眼：“散步。”
　　“怎么不撑伞，衣服都湿透了。”对于散步这个理由的真实性，叶青尧并不在乎，也不想去思考，随口关心只是回报他煮的面。
　　周宿咬烟玩味笑：“关心我啊。”
　　“可以这样理解，毕竟又吐血的话，身体会更虚。”
　　“……”
　　周宿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刚开始与她较量的时候，我总想着赢，一定要讨点好处，所以表情冷淡，言语恶劣。
　　很久之后，我总为当初的幼稚后悔。
　　如果我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那么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进度有点慢，这本就是打算慢慢写的，文的基调和文风注定了它肯定是有点慢热的，冲着我文案排雷来的崽崽，这文预计25-30万字，现在才几万字，现在就想看中后期的剧情，不合理吧，剧情是不是得一步步展开？
　　至于女主的不拒绝，她本身性子很淡，崽们可以认为她不在乎，还有就是排斥男女主接触的崽。
　　……你是不是忘了我写的是言情，就算再怎么讨厌男主，也请允许他们有该有的进展。
　　还有说一下，我文案排雷下说的那一大堆，是我想写这个故事的初衷，只是我的，不代表与你们想要的剧情完全吻合哦～因为我写的是自己心目中的故事，所以没必要有一点不对劲的就说我没有写出你想要的，放松心态去看文才会有更好体验哦（？ò？ó？）
　　祝看文愉快


第23章 
　　月把夜色轻拢，偷一卷晨光慢慢铺，淮江城的早晨越过山岗而来，温度比云台山更暖和。
　　阳光好，昨夜的映园红灯笼被盛夏晒，风里荡，影子恍恍惚惚，仿佛那段斑驳岁月依旧年轻，翻过一篇，也还讲着历历在目。
　　叶青尧起得早，就算不做早课，她也喜欢在这个时间段看书，今天却没有。
　　瞧着眼前住在往事里的宅院，她回想着老刘说的话，思绪是放空。
　　“喂。”
　　倦懒的一声沙哑低唤，身侧盖过来黑影，周宿拎衣服靠门，视线轻瞥，瞧她被阳光映得发亮的一截侧脸和脖颈，眯了眯眼，嗓调懒得没边儿，“吃了吗？”
　　叶青尧没回头，应一声“嗯”。
　　周宿沉默瞧着她。
　　叶青尧倒也不愧是旗袍店老板。
　　应该，她穿过的旗袍都出自自己的手。
　　今天这件绣荷白便绝顶秀丽，花从裙底沿爬而上，她侧身坐，隐隐约约双腿露，也有些慵懒神态，轻又慢地洒手里鱼食儿。
　　周宿费挺大劲才收回些目光，垂眸掩眸中深谙：“怎么不等我？”
　　“你还在睡。”
　　他今天已经起得够早，现在才七点半。
　　“那你呢，几点起？”
　　叶青尧洒完鱼食回头，手肘轻搭栏台，手中一把芭蕉双面绣圆扇，手腕轻揺，浅浅笑：“六点。”
　　“这么早。”
　　叶青尧弯唇：“已经挺晚了。”
　　周宿是不理解的，他的生物钟紊乱，身边没人好好生活，虽然生活在慢节奏的江南，但他们的步调却跟得上这个快餐时代。
　　品着茶，喝的到底是昂贵还是雅，从没细细想过。
　　去听戏，听的到底是格调还是其中韵味，也不在乎。
　　他做这些似乎只是因为符合身份，而叶青尧不是，她写字，焚香，品茶，哪怕起早喂个鱼，都是在认真地与生活对话，把生活过成诗，原来真有这样的人。
　　周宿以前将这些称为矫情。
　　现在……
　　他烟拿在手里没点，忽然不太想让烟味破坏她桌上的花，那是庭院里随处可见的月季，被她采几支回来送进褐湖绿白底瓶，迎风散花香，满庭院静好岁月，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周宿忽然生出一种诡异且不可思议的自惭形愧，明明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士，而他拥有那么多，明明她坐在那里也需要抬头望他，明明他随时随地高姿态，明明不需要相提并论，可就在这忽然一刻，周宿莫名想逃。
　　那句薛林曾经说过的话突然钻进耳朵——
　　“叶坤道啊，可不是我等凡人配肖想的。”
　　突然地捅穿心肺。
　　叶青尧惬意摇着扇子，瞧见周宿脸色肉眼可见地诡谙复杂。
　　他一句话没说，忽然往外走。
　　叶青尧笑笑，当然没留。
　　周家的门庭并不热闹，当然，这并不代表它凄凉，相反，正是因为门第高，而能进入这里的人太少。
　　老刘盯着佣人把周宿的鸟们一笼一笼地挂回树上，满枝头叫喳喳，他抬头瞧房梁。
　　真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将这上头挂满红灯笼，像多年前周宿父母结婚时那么热闹。
　　周宿能娶到叶青尧吗？
　　老刘瞧得入神，忽然看到周宿面无表情走进来，他连忙迎过去，满眼期待：“您和叶坤道相处得怎么样？”
　　周宿淡瞥他一眼，话没说，走得干脆。
　　他平时经过这儿总会停下来逗逗鸟，今天这么没心思，看来在叶青尧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老刘却笑。
　　该。
　　总得有个人让您改改心性儿。
　　时间过得快，转眼到中午。
　　日头晒，窗外植物无精打采，完全不像叶青尧养的花那样有精气神。
　　周宿躺一早上也没觉得饿，浑浑噩噩，又想到叶青尧。
　　她那样喜欢吃面，这会儿是不是又跟谁要排骨面吃？
　　周宿心里怪不利索，品味半响，品味出他这不利索的心情竟然来源于，他不太想让叶青尧吃别人做的东西。
　　“……”？
　　真挺离谱。
　　他难道还巴巴跑过去给她做饭。
　　想得倒美。
　　周宿闭眼睛继续睡，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强光晃眼，还是外头那几株植物无精打采，颓废得可以形容他。他的心情就像现在的温度，升温后滚烫，灼得每寸皮肤都难以安生。
　　“坤道想吃点什么？”
　　叶青尧是贵客，刘管家嘱咐过，就连周先生都特意提过几句，让尽心照顾，所以园子里的人不敢怠慢。
　　叶青尧从书里抬目光，看到女管家和善到略带讨好的脸。
　　“随意就好，我不挑的。”
　　女管家忙笑着点头，转身瞧见修长挺拔的人影，正倚在门边凝视屏风前看书的姑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有多久。
　　当然是周宿。
　　“先生。”女管家微惊。
　　叶青尧抬眼，和周宿对视。
　　“怎么又过来了？”
　　又？
　　这字眼周宿不喜欢。
　　“不想看到我？”
　　“对。”
　　“……”
　　她真是直接到懒得拐弯抹角。
　　“这我家。”
　　“也是。”
　　叶青尧了然，不予理会，垂眸继续看书，轻翻页，卷着书本逐字逐句默读，周宿就这样被忽略掉。
　　有些尴尬的气氛，女管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宿心火冒，忽然觉得自己贱，来做什么？给她作践？
　　他盯着叶青尧的十几分钟，目睹她翻过三页书，而她愣是没再抬头跟他说一句话，甚至没请他坐，没有问他要不要喝杯茶。明明是他家，她倒镇定得像主人，他成不请自来的笑话。
　　“你当我死人？”终究还是他没忍住先开了口，只是语气森森，咬牙切齿。
　　叶青尧含一抹笑：“怎么会。”
　　竟然笑得出来！还笑得这样温文可亲！仿佛刚才冷漠的人不是她！
　　周宿可以确定叶青尧就是他遇到过最“两面三刀”的女孩子。
　　“为什么不理我？”
　　这话问出来后，周宿立刻感觉不对劲，就好像在控诉她给的关注不够多。
　　虽然事实是这样，可这不应该。
　　他怎么能像个没脑子的白痴一样朝姑娘讨要这个？
　　叶青尧倒很平静：“我看书不喜欢分神。”
　　“跟我说句话用不了你几秒钟。”
　　控诉的语气和诡异的委屈，这些从来不属于他的情绪怎么会突然随着这句话全部释放？
　　周宿不可置信，咬牙根忍受胸口闷痛。
　　当然，这是被她气出来的。
　　叶青尧看着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有！
　　“至少看着我。”
　　心口不一，他最后给出那个被压抑的答案。
　　停！
　　“和我说句话，随便什么。”
　　闭嘴！
　　“两句，或一句。都好。”
　　操！
　　周宿想抽自己。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后来才知道，爱上一个人后，心口不一是常态。
　　周宿他其实在沦陷啊，想叫醒自己，想挣扎，却控制不住陷进去。
　　心爱且宝贝的园子又怎么样？
　　给她住啊，随她折腾啊。
　　不下厨又怎样？
　　她喜欢就做呗，宁愿自己费心，也不想让她吃别人做的饭，女的也不行。占有欲来了。
　　想她看着自己，想她和自己说话，受不了被忽略。
　　感觉委屈，生气却无奈，最后那几句分明在祈求什么不是吗？
　　啊……
　　多么美妙啊。
　　抱歉，今天卡文更得晚点～


第24章 
　　他们的对视，一分一秒都慢。
　　太安静，所以落针可闻。
　　后院风遇竹林，摇与曳，晃着轻重不一的小盛夏。
　　沙簌声送进屋，拍打着周宿的心，如浪潮，如晨钟破晓白云翻滚。
　　他有些快要窒息的眩晕，而叶青尧平平静静坐在那桃花潋滟的屏风前，执一本书，极淡极淡地瞧着他。
　　周宿对叶青尧的了解不深，但摸到一点她的脾气，总觉得她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会成为羞辱。
　　果不其然。
　　她垂眸，继续翻书，语气不急不缓，不紧也不慢。
　　“不想说。”
　　所以就不说。
　　不因为他的身份想攀附，不因为他的地位而贪念，不会被他所拥有的一切而打动。
　　“周先生。”她坐得舒适慵懒，用小拇指轻压书页，视线扫过那书上的字字句句，难得一心二用，声音温温而轻轻，带着笑：“其实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用质问的语气？仿佛我必须回应你。”
　　周宿被问得愣住。
　　是啊。
　　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去而复返？
　　为什么想得到她的关注？
　　为什么这样失控？就连此刻也想不顾一切撕掉她手里的书！放火烧掉！剪刀剪碎！总之不管任何方法，她的视线必须重新回到他身上！
　　喉咙干涸，像装满烈阳暴晒后的沙漠，他像帕金森病人，患着轻微的手抖，急促地扯动领带和衣领，因为太用力，纽扣绷坏。
　　他快步上前。
　　忍受不了，今天必须毁掉那本书，那本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们无法好好对话的障碍！
　　此时，叶青尧倒抬起眼。
　　刹那，风被惊，放肆卷起呼啸浪声，窗台月季影子晃得厉害，烙在叶青尧手腕和旗袍，平分秋色。
　　她指腹放开，书立刻被风吹得快速翻动，也拂动她耳侧发与眼中清凌波光，摄得周宿恢复神智。
　　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竹叶轻轻落在她手心。
　　风渐渐落幕后，静谧也在缓慢恢复。
　　于是，周宿有些紊乱的呼吸因此明显起来。
　　他胸膛在轻微起伏，昳俊眉眼愈发有阴冶味道，根本用不着像电视里的反派那样画黑眼线和烟熏妆就可以原地黑化。
　　真是被气得不轻。
　　周宿料定继续呆下去会再次吐血，但迈不开脚，总觉得这趟回去，到了晚上也还是会寻另一个理由过来，那样会更滑稽，以及掩耳盗铃。
　　他不走。
　　为什么要走？
　　这里是他的家。
　　要走也是……
　　不行。
　　她也不能走！
　　“……”
　　意识到了，现在的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只能用三个字形容。
　　乱如麻。
　　叶青尧是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心理活动的，也不关心，她觉得很有必要借现在，和他说清楚一些事。
　　“周先生请知。”
　　“知什么？”周宿嗓音僵冷，近乎一字一字往外蹦。
　　他还处在乱糟糟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叶青尧抬手请他坐。
　　周宿：“……”
　　明明她是客，倒挺有主人的款儿。
　　周宿倒也没讽，选个离她近的地方坐。
　　叶青尧让屋里女管家先出去。
　　已经僵站许久的女管家如蒙大赦，夺门而逃。
　　屋里只有他们俩，叶青尧端来她早就煮好的茶，倒一杯推给周宿。
　　周宿从来都不太好哄，刚才被气得那样要紧，如果换个人，一准儿已经被轰出去，迎接对方的将是无数阴险报复。
　　但叶青尧气他，他也就气着，压根儿没想过报复的事，这会儿被她倒杯茶，他原本在皱的眉松开，紧绷的身体逐渐舒适起来。
　　她要是每天都这样多好。
　　放下茶壶，叶青尧也坐，浅笑看着周宿品茶，继续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周先生请知，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
　　“我住你家是因为要替你设计园子，方便观察和思考，这只是一场生意，并不代表我已经成为你的所属物，与你建立起某种关系。”
　　“我也并没有任何义务回应你的兴致所起，并没有心思和你谈天说地，如你所见我是有些忙的，哪怕没有在忙，也并不代表我愿意与你相处，我又为什么要和你相处？”
　　“所以，请周先生保持清醒和理智。”
　　她说话慢，是很温柔，很有耐心的语气，但明明是再尖锐不过的出鞘利刃。
　　周宿原本有些欣喜地准备品茶，现在因为她这番话僵住。
　　茶杯滚烫，他捏得却越来越紧，指腹越来越红。
　　叶青尧瞥了一眼，淡淡挪开眸，不如去看月季。
　　周宿忽然放下茶杯走出去，样子无比平静，看着没事人一样。
　　保持着这样的冷漠走过假山石，绕过曲折水榭，周宿忽然停下来佝弯腰喘气咳嗽，剧烈到双腿跪地。
　　女管家运菜回来瞧见他这样子，吓一跳。
　　先生那惨白的脸和泛红晕的眼眶，森森戾戾，病病歪歪，怎么会像个厉鬼一样？
　　她忙跑过去想搀扶，周宿冷不丁抬眼，女管家被盯得浑身冒寒气，不敢动了。
　　十多分钟后，周宿才慢慢好转，形容阴晦狼狈，疲倦地起身，当看到女管家身旁的菜篮子，他拧拧眉，真想踹一脚。可真走过去了却没踹，而是仔细打量，里面什么菜都有，就是没她总吃的那个。
　　周宿拧眉，“加排骨。”
　　“啊？”
　　不明原因的，他又开始想咳，强压不适，因此嗓音嘶哑：“她喜欢。”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我的一些老毛病啊，就是在那时候生出来的，从此都长在骨髓里，明明健康，却也不太健康。
　　今天还是更得比较少，抱歉啊崽崽们～
　　因为才回家不久，路上堵车了，明天努力多更，大家五一愉快～


第25章 
　　周宿的身体一向很好，从小到大也没得过几次感冒，在成长途中，健康方面从未让长辈操过心。
　　活到这个年纪，瞎折腾，也曾纵欲，但仗着年轻和稳定的健身习惯，从没感觉过所谓的“力不从心”。
　　他记得清楚，这“虚弱”毛病是从遇到叶青尧开始的，起初是不明原因的失眠，头痛，胃痛，抵触异性触碰，连看旁的女人一眼，都会眼痛难忍。
　　作为男人，他的某些方面被精神性阉割，已经对其他任何女人提不起丁点儿兴致。
　　周宿至今找不出答案，怎么会从她一个背影开始，他莫名其妙陷进这样的怪圈？
　　闲时想她，忙是更想她，多数时候一整天停不下来，分秒持续，哪怕强迫自己停止也无法自控，疯狂的……
　　想她。
　　他的所有不适都和叶青尧有千丝万缕关系，所以从老宅子回周家后，周宿难得看起书，想查阅道家文化，瞧瞧里面有没有记录过什么邪门歪道的诅咒。
　　周家书房藏古沿今，天文地理，奇书野史如浩瀚汪洋，周宿平时里从不踏足，嫌矫情。
　　他泡在书房三天，油盐不进，夙兴夜寐，满屋子能放书的地方都被堆满摊开的书，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老刘每天过来三回，每次看见这场景，都会在心里感叹先生上学那会儿都没这么用心，也不知道在查些什么。
　　他站在门外，身后有佣人端着中午的饭菜，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翻开摆着，都快摆到门外，老刘没办法进去，只能探着身体瞧里面还在翻书的周宿。
　　他这三天不吃不喝，每天勉强休息几个小时，哪怕年轻也扛不住，更何况最近常常吐血，身体总有些亏空，还这么不上心，瞧着是病态的。
　　“先生，吃点东西吧。”
　　周宿倚塌翻书，转笔懒散。
　　这书房中通而宏伟，如高楼，他衣带松散躺在万千书本里，高窗的阳洒一把入内，偶然舍三寸送他，苍白鼻尖红痣妖俊，听到问话懒撩起眼，眼底里是阳光也晒不暖的惊心森凉。
　　“…拿走。”缓慢而沙哑的声调，他狭长眼慵懒轻眯，偏头躲阳光，藏进昏沉里看书，继续开展他的侦查计划。
　　有那么一刻，老刘觉得他们家先生真的很有走邪门歪道的资本，那长相，天生的坏蛋。
　　他愣在门外瞧，心里突然惊，好在是遇到叶青尧，才让他停下胡作非为的脚步，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周宿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不会真的是个彻头彻尾，没道德没人性的烂人？
　　阿弥陀佛。
　　叶坤道出现得好！
　　这场劫，也许是在渡他。
　　渡不渡的，周宿不知道，三天过去，他毫无进展，反倒看了不少道家哲学和经书，对叶青尧修行的东西也有更深理解。
　　三天，他已经三天没见到她。
　　这三天里，他滴水未沾，颗粒米未进，就连烟也没有抽几支，只是不想耽误时间，想快点找到答案，然后拿着这份证据去找叶青尧，证明自己并非自乱阵脚，是她捣乱而已。
　　但事与愿违，他没有找到所谓的邪门歪道，可笑的是他看过的每本书，空白地方竟然都出现过相同的名字。
　　叶青尧。
　　她真是将他搅得一团糟！
　　周宿走出书房，洗澡回房后看到桌上的饭菜，自然是老刘让人送来的。
　　虽然辟谷三天，但他没什么食欲，瞥镜子里头的人，是清瘦了些，眉骨轮廓更明显。
　　这样子被她看到，是不是又会被嘲虚弱？
　　因此就算没什么食欲，周宿也随便吃点，但不知道是不是饿太久，还是心里杂念重，食物进入胃部，胃里很不适。
　　他摁筷子倒茶，端起茶杯又蓦然想起叶青尧那句话——
　　“周先生请知，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
　　“所以，请周先生保持清醒和理智。”
　　就算过去三天，周宿也不愿回想当时到底怀着怎样的欣喜，又是怎样一落千丈，强忍着喉咙中的腥甜听完的那几句话。
　　明明那样的话他也经常对别的女人说，甚至比这说得更狠，更嚣张，更轻慢不屑。
　　他应该很无所谓才对，为什么那样在意？为什么他竟变成那些“女人”，开始控诉她，质问她，逃离她却又想，靠近她……
　　周家大，名门大家族也有名门大家族的好处，譬如规矩立得好，条令在心里，人员也就有规矩，做事有条理，很少用老刘操心。多数时候他闲，最常做的事就是替周宿照看他的鸟儿。
　　这淮江城的公子哥儿都有些爱好乐趣，不是养鸟就是养蛐蛐儿，养狗养猫的倒少见，他们养鸟和蛐蛐儿却要更费钱，是挺败家的乐趣。
　　周宿是其中佼佼者，他喜欢鸟，喜欢囚鸟，还喜欢训鸟。
　　周家这些鸟都是珍品，刚带回来的时候周宿并不会立刻把它关起来，而是在它们脚上绑一根悬丝线。
　　当鸟儿飞，他懒坐高台拽线，鸟会被立刻拽回来，一而再再而三，直到脚被勒出血。
　　哪怕是畜牲，也会因为这样的疼痛教训而不敢再展翅飞翔。
　　这时候，周宿会兴致缺缺扔掉丝线，但鸟已经不敢动弹，真真正正被驯服了。
　　他再拂拂手，让人将鸟装进早就打造好的金笼子，欣赏鸟被关林笼子的迷茫委屈，没一会儿就哈欠连天，似乎那是很浪费他时间，过于无趣的事。
　　老刘看着鸟，听鸟叫，慢慢一笑。
　　他从前哪敢劝？
　　周家这位小爷向来薄情冷心，经不起惹。
　　可是山水轮流转，他如今没空来折腾这些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己也在被人家折腾呢。
　　老刘心情极好，乐悠悠逗着鸟。
　　忽然来人告诉他，周宿让过去。
　　老刘“得”了一声，笑着拍掉手里的鸟食儿，感叹：“八成啊，又想出新方法折腾自己了。”
　　竟然用不着人家姑娘出手，自己就先把自己往死里搞。
　　老刘是真佩服叶青尧，最高明的手段就是不用任何手段，她这以后要是真进了周家的门，周宿不得被驯得服服帖帖？
　　不，不对，不止是周宿，周家其他人，上上下下，恐怕那个最难搞的周老爷子也会折在她手里。
　　老刘已经观察过。
　　那姑娘啊，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笑着摇摇头，老刘加快步子过去。
　　周宿的院子不知何时失去了生机，老刘记得这里有许多月季花，从前过来总是风中摇曳，可爱喜人。
　　因为他母亲喜欢，他平时也会用心照顾，现在竟然都顾不上了，满院子花蔫儿吧唧，地上落叶显苍凉，就连墙角的绿植都充满颓废。
　　老刘往里走，厅里没人，他去后院。
　　周宿躺在树下的摇椅里午睡，但没有睡着，手里还盘着两颗鸡蛋。
　　鸡蛋？
　　这回不盘宝石玛瑙了？
　　老刘觉得稀奇。
　　“先生找我？”
　　“嗯。”
　　枯树枝晃，泛黄的叶早已挂不住，不知不觉落他满身，墙外的风往里潜，势必要将这树叶都卷干净的样子。
　　“去找个会算命的道士来，道行高点的。”
　　老刘愣了愣：“找道士做什么？”
　　“驱邪。”
　　老刘不理解，“可是叶坤道不就是道士吗？为什么要找别的？她那样德高望重，必定会驱邪的。”
　　周宿盘着鸡蛋，手里这两颗已经是第八十对，这是他刻意的训练，练习少想念叶青尧。每想一次就捏碎一颗鸡蛋，身旁垃圾桶散发腥气，提醒着他短短半小时的时间里，已经想她数十次。
　　因此，他的语气算不得好，“驱的就是她。”
　　老刘纳罕了一会儿，虽然仍旧不理解，但也没有忤逆，说声是，迷茫的离开了。
　　周宿思量过，既然书查不到证据，就证明不了她对他做过什么，但这不可能，可他的确发生着变化，不可否认。所以不如找个道行高深的道士来瞧瞧，叶青尧到底搞的什么鬼。
　　“咔。”
　　鸡蛋又碎一颗。
　　周宿脸色难看，望着手心里混浊的鸡蛋，神色深沉。
　　又在控制不住想她么……
　　老刘办事一向迅速且牢靠，下午的时候，就带回来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头子。
　　他披白衣，手挽白拂尘，一路走来没丁点声音，这点和叶青尧如出一辙。
　　老道长站在周宿跟前与他对视，含笑眼温和，沉着从容，胸有道法万千，得道高人的样子。
　　瞧着是有点本事，周宿还算满意。
　　老刘引老道长坐下，让人沏茶来，说：“您们先聊，有事叫我。”
　　出去也没忘记带上门，缝一合，屋里便只剩周宿和老道长。
　　茶汽氤氲，周宿慢条斯理盘鸡蛋，模样慵懒，“道长说说，我请你来做什么。”
　　老道士含笑：“您的管家已经提过，您要为自己驱邪。”
　　“嗯。”
　　“您看起来很正常，没有邪佞缠身。”
　　周宿呵笑，果不其然又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他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哪里看起来正常？
　　“先生不信？”
　　“我怎么信？”
　　老道士问：“先生最近的身体很不舒服？”
　　“嗯。”周宿皱着眉，耐心快要耗尽。
　　“有去过医院吗？”
　　当然去过，他很健康，身体所有机能都很正常，所以必定是叶青尧在搞鬼！
　　“老道士。”慢悠悠且危险的语调，周宿冷笑着换个地方躺，语气逐渐不善起来，“你最好拿出点本事。”
　　老道士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算命的龟壳，“老道献丑，为先生卜一卦。”
　　周宿懒洋洋抬手，示意他来。
　　老道闭眼摇，结束后放入卦盘里，如此反复六次，周宿看着他越来越复杂的操作，撑靠的姿势也逐渐紧绷，手里盘的鸡蛋有快碎的趋势。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放松神态放下鸡蛋，唇角噙笑故作不在意。
　　卜卦结束，老道了然于胸地抬头。
　　与他的眼睛对视，周宿总觉得快被看透。
　　“先生最近夜难寐，食不振，欲难起，郁结咳血，朝思暮想。”
　　“……”
　　全对。
　　周宿手心里冒汗，沉默片刻，竭力让自己维持平静，让自己声音平稳，“怎样，是不是有人给我下蛊？”
　　“非也。”
　　老道深笑：“先生是生了病，医院治不好的病。”
　　“什么病？”
　　“相思。”
　　“后来那老道士怎么样了？”
　　这是周家时下最热闹的话题，前两天刘管家为先生找来一位道士算命，最后先生大发雷霆，吓坏刘管家。这之后，先生的院子关了两天，两天两夜没出来，也没有任何人能进得去。
　　“当然是被赶出去了！”
　　阿金和阿银是一对姐弟，已经在周家做工许多年，姐姐阿金负责打扫周宿的院子，阿银则是常常给周宿跑腿。
　　姐弟俩来厨房给周宿端饭菜，又听到厨房阿姨在议论这事，他们俩脾气秉性都老实，低着头不搭腔。
　　胖阿姨瞧见他俩，凑过去低声问，“你俩都是先生院子里的人，他最近是怎么了？看着挺奇怪的。”
　　周家规矩里有一条，不能妄议主人家。
　　姐弟俩把头垂得更低，胖阿姨没趣地咂咂嘴巴，让他们把饭菜端走。
　　阿金端着饭菜，阿银跟后边，姐弟俩都沉默忐忑。
　　他们伺候周宿几年，早已摸清楚他性格，从前也还好，最差就是喜怒不定，兴致起来就恶趣味捉弄人。
　　现在是不捉弄人了，可偶尔一个眼神盯过来，真要人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阴沉，姐弟俩胆子都有些小，常常被他吓得浑身发抖。
　　这两天没人进得去他的院子，却不能断了送饭，每次送过去，姐弟俩都会承受一通怒火。
　　越靠近周宿的院子，姐弟俩的背脊就越僵硬，眼看着快到门口，姐弟俩都叹气。昨天送饭过来，当然也是没能进去的，周宿被人扰了清净，一颗鸡蛋扔出来打中阿银下巴，这会儿还青紫着。
　　“我去敲门吧。”阿金停在门外，迟迟没敢上前。
　　阿银也踌躇，“还…还是我去吧。”
　　却怎么也没动静，谁也不想触周宿的霉头。
　　忽然，那道门开了，姐弟俩都被吓得后退，连忙低下头。
　　熟悉的懒散步伐靠近，他身上有淡淡酒味儿，哑的嗓音在头顶盘旋，符合近来的阴郁，“最近有没有人找我？”
　　姐弟俩一愣，都摇摇头。
　　然后，是一阵令人煎熬的沉默。
　　阿金端着托盘的手甚至在发抖，唯恐周宿一个不高兴就会端起托盘里这碗热汤往她头上泼。
　　他生起气来的时候，多浑的事都做得出来。
　　不过这次，他没乱来。
　　姐弟俩听到一声淡淡的“啧”。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银总觉得先生的这声嘲是对自己，且蕴含些许苦涩和明知如此的落寞。
　　“有甜食吗？”
　　周宿记得阿银平时喜欢吃甜食，还曾经嘲笑过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甜，现在却想尝尝了，因为心里实在太苦，苦得已经没知觉，就连这又晒又烈的阳光笼在身上，也让人觉得无聊乏味。
　　阿银有些犹豫：“有倒是有，可是我吃的甜食入不得您的眼。”
　　“拿来。”
　　阿银连忙从兜里掏，是一包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冰糖。零食费钱，穷人家的孩子没太多钱买零食，冰糖最好，嘴馋了就含一颗，甜味儿能顶很久。
　　阿银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递过去。
　　周宿拿走拆开，取几颗出来，送一颗进嘴里，其他的踹进兜里，然后还给阿银，“谢了。”
　　阿银惊讶的看着周宿，被吓得痴呆，说话磕磕巴巴：“不…！不不用！您喜欢就好！”
　　傲慢如周宿，竟然有一天也会对他们说谢这个字，实在让人觉得震撼。姐弟俩发着呆，目送周宿无精打采离开的背影。
　　终于走出院子，周宿或多或少能感觉到佣人偷偷摸摸的打量，已经没兴趣去纠正以及维护自己的权威。
　　他闹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走出周家，周宿望着左右两条路。
　　选哪一条？又去哪里呢？
　　去喝酒？他又哪里有什么所谓的至交好友？都是些逢场作戏的酒肉朋友，等着看他笑话。
　　去吃饭？好像也没有胃口，甚至想念云台山那天晚上的粥和咸菜，哪怕那不是叶青尧的作品，周宿也可以麻痹自己，选择性忽略。
　　或者，找一些红颜知己，潦草度过今晚？
　　不太行，光是想想都恶心。
　　看来那老道士说得对，他好像真有心病。
　　被他赶出去之前，那老道士说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周先生，人类的感情中，爱是最复杂而难以捉摸的东西，它会出现得很偶然，很特别，猝不及防。”
　　“但人的心脏又最诚实，它看到欢喜的人便会跳动，它也最忠诚，忍受不了背叛，所以当你有可能接近别人，你的心脏便会串通你的身体以及思想，给予你各式各样，或轻或重的警告。”
　　“当你在反复抵抗，妄想拒绝和否认这份感情时，你的心却迫切的想要靠近对方，你说会发生什么呢？周先生，它是会造反的。”
　　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不适，以及他莫名其妙对异性的抵触？
　　周宿只想冷笑。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当然有反驳，用他最淡然无所谓的态度，一面压抑着想夺门而逃的狼狈思想，一面淡笑掩盖心底慌张。
　　“胡说八道。”
　　那老道意味深长：“那就当我胡说八道吧，祝先生无爱身轻。”
　　无爱身轻……
　　打火机的金属摩擦声在再次登场的雨幕里响起。
　　周宿低眸吐烟圈，说得好听，既然已经有了爱，又哪里能轻得起来？
　　最后，周宿既没有去喝酒，也没有去吃饭，更没有找什么红颜知己，而是散着步，用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到老宅。
　　之所以选择步行，是想给自己随时反悔的机会，想离开，那么转头就走。
　　可他还是来了。
　　心无杂念，只想见她。
　　五天而已，怎么会像五年那么久？那扇门竟然都恍如隔世起来。
　　周宿往里走，起初还能维持平静从容，逐渐的，步子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那老道士说得对，心脏很诚实，谁让它欢喜，它便迫不及待想靠近谁。
　　那么，叶青尧是他的欢喜？是他心之所向？
　　宅子虽久远，却曲折辽阔，找人需要费些时间。
　　周宿先去她上次住的院儿找，没人在，只有桌上摆的几张画。
　　雨把枝叶打，风拂起那画的一角，未干的墨香飘，画上是阳春三月桃，恰逢这七月雨，共谱一曲岁月悠长静好。
　　人妙，哪怕不见踪影，可被住过的地方，用过的画笔，撑过的窗台都充满小火慢炖的温柔情调。
　　周宿停留一会儿，折返回去继续找。
　　这场雨来得巧，像特意赶来瞧热闹的看客，要不然怎么会越来越湍急？
　　它们像在催促他行动快一些，再快些。
　　于是，周宿跑起来，每个地方仔细找。
　　他这总是容易不耐烦的性子在遇到叶青尧后被磨砺，只因他似乎总是在寻找她的路上，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
　　终于，周宿在芭蕉路的尽头瞧见鹅黄影子。
　　他停下跑，调整呼吸，等待自己足够冷静才走过去。
　　这里种满绿芭蕉，被雨洗过，绿色鲜亮，便显得她的鹅黄汉袍倩丽婉约，诗词诵不出的美好。
　　脚踩石板路，一步一行，他在隆隆雨声里听到自己的心跳，确认一万遍，千真万确就是她。
　　那尽头是湖心亭，里面的人同样也是他的尽头。
　　他瞧见叶青尧倚栏侧坐，闭眼在听雨，手中团扇轻轻揺，白与鹅黄相间的宽裾袖袍落在臂弯里随风荡，散一缕檀香，是风与雨都带不走的缱绻。
　　周宿心底的安宁与平静由浅入深，逐渐深刻。
　　假如他接受，妥协，认输，承认呢？
　　叶青尧感觉到有人在，缓慢睁眼，看到周宿复杂表情时，没有太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生来了。”
　　“嗯。”
　　“有事吗？”
　　“有。”
　　“请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周宿坐到她身旁，看着她。
　　叶青尧摇头。
　　“这是我父亲当初和我母亲表白的地方，我母亲喜欢这个宅子，他们婚后，我父亲将它当作礼物送给了我母亲。”
　　叶青尧浅笑：“令尊很浪漫。”
　　但她觉得今天的周宿有些反常，盯着她寸秒不移，并非不规矩的直勾勾，而是细致入微，像在用心雕刻她模样，想封烙进心底的认真。
　　她姑且把这称作温柔，毕竟是他的拿手好戏，但又的确和漫不经心伪装出来的很不一样。
　　“你病了吗？”叶青尧问。
　　周宿挑眉笑，她原来能看出来，原来他这样明显。
　　“嗯，病不轻。”
　　“早点治。”
　　“所以我来找你。”
　　叶青尧的确懂中医，这事什么时候被他知道的？
　　虽然她并不是热心肠的人，但也不至于见病不治。
　　“先生哪里不舒服？”
　　周宿没答话，不动声色瞧着她。
　　叶青尧也不催，扇子揺过一轮又一轮，檀香飘到他心里，绕一圈又一圈，打个死结，系牢。
　　是了。
　　他承认。
　　他动了心。
　　无可抵赖。
　　“叶青尧。”
　　“嗯？”
　　“我也送你一栋宅子吧，淮江城里你喜欢哪里？就算是周家，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刚开始知道父亲送过母亲一栋宅子，我觉得老套，那天我对青尧说那些话，心里却在想，她那么聪明，必然会明白我在表白，也必然会明白，我并不是想送房子，而是想和她有个家。
　　多么可笑，那时候的我满身混浊，竟然有这样的妄想，现在想来，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要开始追妻了，另外替周宿澄清一下，他身体很好，各种虚弱只是心病而已哈～～
　　今天双更补上了～


第26章 
　　自然，周宿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叶青尧留下一句“的确病得不轻”，离开了。
　　周宿没去追，他得缓缓，心跳比雨声更重，他的情绪在至高点，是从未有过的兴奋。
　　原来坦然承认那些被他刻意忽略，避而不谈的心意也没什么大不了。
　　甚至，很愉快。
　　等一切都平静许多的时候，周宿才走回她住的院子，叶青尧已经在等他，桌上摆着倒好的茶水。
　　老实说，周宿对她倒的茶有些阴影，万一待会儿她又说什么气人的话怎么办？
　　能怎么办。
　　干气着呗。
　　他哪次真拿她怎么样了？
　　周宿噙笑坐下，叶青尧将这几天画好的修改图纸递给他，“你先瞧瞧。”
　　周宿的视线移到她摁纸的手指，真是葱段般白，细长又好看，从不涂指甲油，天然且纯净，越简单越雅致。
　　她画的设计图不像水墨画那样波澜壮阔，而是很符合设计行业，教科书一般的设计稿。
　　周宿抬起这张稿纸看，从总体看改动不大，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觉，她在园林的细节处做过许多调整，在不破坏园林本身意境和韵味的基础上，能加上自己的想法，这并不简单。
　　“你除了这些，还会什么？”周宿把稿纸放好，问出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
　　叶青尧似乎什么都会，且精通，普通人有一两门拿得出手的本事已经非常难得，而她是怎么做到静心学习这么多的？就算是富贵人家的名媛大小姐，从小名校名人培养，都不能修炼到她这样的境界，难道真是深山养人？
　　叶青尧浅浅笑：“稀松平常而已。”
　　如果是从前，周宿肯定会觉得这话虚伪，而现在不会，她若觉得平常，就是真平常。
　　她之所以无所谓，只因为那些所谓的本领是服务于生活的东西，不是拿来炫耀的资本。精神富足，这便是她区别于常人的优点之一。
　　那么他呢？
　　周宿开始自省。
　　他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是喝酒还是泡妞？又或者耍阴招，恶趣味？
　　竟然毫无长处……
　　头一次，周宿如坐针毡。
　　叶青尧忽略着他的变幻莫测，温声询问：“正好先生过来，不如我们去宅子里转转，也好具体与你说一说怎么修改。”
　　“嗯。”周宿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思考很长时间，唯一能想到的优点，只有煮面的厨艺似乎还可以。
　　“你饿不？”
　　叶青尧还真有点。
　　“你除了会煮面，还会其他什么？”
　　周宿真就只会这个。
　　沉默片刻，考虑要不要学点其他的。
　　“不如，我教你做几道菜。”叶青尧笑吟吟。
　　她教的话，他有的是兴趣学，“行啊。”
　　俩人换了地儿，去厨房。
　　周宿撩袖子问：“怎么做？”
　　“别急。”
　　因为她还在回忆。
　　当初胥明宴是怎么做的呢？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清软嗓音忽然吟念这首诗，冷不丁戳中周宿心事。
　　相思……
　　的确在讲他。
　　不会连这个都被她察觉了吧。
　　周宿转过头回避，假意从冰箱里拿菜，问得无所谓且随意，“怎么突然念这种酸诗？”
　　叶青尧一愣。
　　——“怎么突然念这种酸诗？”
　　胥明宴慢悠悠吟完这首诗，清磁嗓音念得情动而温柔，听着酥耳朵。
　　叶青尧从窗外收回目光，问出这样一句话。
　　胥明宴笑意温温，瞧着她，就这样安静地看一会儿，才开口：“酥红豆这道菜，与这首诗很配。”
　　叶青尧淡笑：“这诗的初衷是表达友情，后用来形容爱情，师兄到底是想念至交好友，还是哪位红颜知己？”
　　“你觉得呢？青尧。”
　　胥明宴反问，缓缓地牵起笑，眼镜下的眼睛温情绻动，难得的也有些暗流在涌。
　　“就做酥红豆吧。”叶青尧垂眸，从袋子里捧一把红豆出来。
　　“你还没说，为什么念这首诗。”
　　刚刚有一瞬间，周宿感觉到叶青尧的游离，好像神魂都从这里消失，出神到完全忽略他。
　　这感觉就像上次，他雨夜赶去，在她眼里看到深重的期待在消失。
　　她到底瞒着什么？又到底在期待谁？
　　“没什么，这首诗与酥红豆这道菜很配，有感而发。”
　　周宿眼眸深深，没再追问。
　　慢慢来，他总会知道。
　　“开始吧。”叶青尧已经回想起怎么做这道菜，按照胥明宴教过的步骤，一步一步指导周宿。
　　周宿学得好，做得挺认真。
　　叶青尧偶尔也会停下来观察，他与胥明宴的区别莫大，她没办法将周宿当成胥明宴，这也是对胥明宴的侮辱。她让他做这道菜，说来有些残忍，只是想通过周宿的厨艺回味一下曾经，那道她做过几次，却始终做不出的味道，不知道他可不可以。
　　头一回认认真真为姑娘做菜的周宿并不知道，他所做的事并不会得到叶青尧几分欢喜和留恋，她只是残忍的把他当作一个放置回忆的躯壳，通过他来与过去沟通，搭建起想念胥明宴的桥梁。
　　何其可悲，他毫不知情，却沉醉其中。
　　酥红豆做好，她又让他多做几个菜，周宿没拒绝，好说话到史无前例。如果老刘在这里，肯定会喜出望外地感叹，他们家先生竟然也会收敛心性儿了。
　　最后是四菜一汤，算是周宿第一次正经做的饭菜。
　　大概体恤他忙碌两个小时，叶青尧先为他盛饭。
　　周宿挑挑眉，把自己那碗饭给她，“吃呗。”
　　叶青尧先尝那道酥红豆，原本没抱希望，谁知味道有些像。
　　她愣住。
　　胥明宴厨艺不好，唯一做得好的菜就是这道酥红豆，没想到周宿第一次做就能模仿到六分，多练习的话，十分也能达到。
　　“怎么，不好吃？”
　　他拧眉夹一颗送嘴里，味道还行，没那么难以下咽，怎么叶青尧的表情这么凝固？
　　他抽纸巾递过去：“不好吃就吐了。”
　　叶青尧摇摇头，再看向他时，眼眸竟带几分寡淡的柔，“好吃。”
　　周宿瞧着她很久，品味心底的欢与喜，自然很享受叶青尧刚才看他的眼神。
　　叶青尧斯斯文文吃饭，一直在吃那盘酥红豆，看起来真是喜欢。
　　周宿为她擦擦唇边的屑，“慢点儿，都是你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孽力回馈到未来，变成真真切切撕心的折磨。
　　叶青尧轻笑：“谢谢。”
　　她没有拒绝他有意提到的“每天”，这让周宿心情很好。
　　他根本不去碰那盘菜，全部留给她，并且决定回去研究几个红豆的其他做法。
　　他天真的误以为叶青尧喜欢吃红豆，后来才知道，她只是喜欢做那道菜的人，与他无关。
　　用过饭，他们去瞧宅子，该怎么改，叶青尧心里记得清楚，不用看图画就能说得周到周全。
　　周宿倒没怎么注意听她的设计思路，光顾着瞧她说话神韵，走路的得体和一举一动的迷人。
　　正视心意后，他看她看得更为坦荡直接。
　　瞧喜欢的姑娘嘛，就是要这样光明正大。
　　不仅要看，他还要抢！
　　娶她回家，另外再生个孩子。
　　叶青尧每次回头都能与他目光相汇，也总能平静的转开，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累吗？”周宿靠着假山石，笑问。
　　熠熠阳光下，他鼻尖红痣别样阴冶，冷淡的魅惑，这会儿的他回到最初时候，笑意眼漫不经心，运筹帷幄。
　　他伸手虚扶她手肘：“扶你，或者抱你？”
　　“你家虽大，但云台山那三千九百阶我常行，不累。”
　　周宿略带遗憾叹笑：“心疼你，不行？”
　　叶青尧步子停顿，疑惑地看看他。
　　不是错觉，今天的周宿有些不一样，仿佛突然想通什么，变得豁然开朗，意气风发了。
　　叶青尧正要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忽然听到熟悉的吊儿郎当声音。
　　“哎哟哟，我们是不是打扰了你们啊。”
　　迎面走来的是祁阳，薛林，叶原三人。
　　祁阳和叶原如出一辙，步子迈得轻重不一懒洋洋，瞧着就是浪荡公子哥，薛林在他们几个中显得有些异类，因为每次见面，他都显得文邹邹，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和他们交往在一起的。
　　“你们怎么来了？”问话的当然是周宿，没有哪个刚刚拉开心弦的人愿意在和喜欢的姑娘独处时候被打扰，他也不例外，且他是性子最差那个，刚刚面对叶青尧的好脸色已经顷刻间烟消云散，变成乌云笼罩。
　　祁阳和薛林都立刻看叶原。
　　“是叶原非要过来！”
　　周宿瞥向叶原，叶原摸着鼻子偷瞄叶青尧，“好吧，我过来就是想问问叶道长，你到底准备时候才去救叶芊芊？我现在只要回家就能听到二婶的骂声，她快疯了一样，外人不知道，可叶家的确已经鸡飞狗跳！你还不满意吗？”
　　这样的语气，周宿听着不大痛快，没等叶青尧回话，一抬脚把叶原踹湖里。
　　叶原：？
　　祁阳和薛林：？
　　叶青尧同样有些困惑。
　　叶原在湖里扑腾，憋屈到喝进几口湖水，呛得咳嗽，这让他想起上次去云台山爬石阶累得像条狗。
　　“周宿，你从前不会这么重色轻友！”
　　他从前压根儿就没做过重色轻友的事，因为没有哪个姑娘能钻到他心里，也没有谁能有本事让周宿做出违反常理和既定规则的事，但既然叶青尧做到了，甭管她现在到底属不属于他，是不是他的人，喜不喜欢他，周宿都会护到底。
　　“以后会了。”他语气挺漫不经心，却掀起祁阳和薛林心中波澜，所以他这是承认以后会开始重视叶青尧吗？
　　“喂小道士。”周宿忽然瞧向叶青尧。
　　叶青尧不明所以移去视线。
　　周宿翻玩着打火机，问话沉肃：“你以前被那对母女放狗咬过？”
　　“嗯。”
　　周宿忽然拉她手往外走，叶青尧愣几秒，问：“干什么？”
　　跟过来的薛林和祁阳，以及从湖里爬起来的叶原听到周宿不咸不淡的声音，“带你去叶家，放狗咬回来。”
　　祁阳被惊到：“不是吧周宿，叶芊芊还昏迷不醒！”
　　“那又如何？”
　　“叶老爷子不会让你在叶家胡作非为的。”薛林瞧着他和叶青尧握在一起的手，试图唤醒他的冷静神智。
　　而他不知道，周宿其实很冷静，也很清醒，清醒到已经把大闹叶家的所有后果都想过一遍。
　　大不了被爷爷痛打一顿，更严重就是和叶家决裂，那又如何？
　　他护喜欢的女孩子，理所应当。
　　“我周宿，什么时候怕过谁？”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所以我才恨相思这首诗，也恨酥红豆这道菜。
　　周宿其实很宠老婆的，会越来越体现，其实一开始到现在都是，他从没有伤害青尧，最多也就是言语嘲讽两句，最后气得还是自己，其实都在让着她，自己回家生闷气哈哈哈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来自唐代诗人王维的《相思》


第27章 
　　那雨打，别枝惊雀，凉风渡，荡起她黄白袍，被周宿牵着快走，裙角漪漪牵连。
　　青石板被雨洗得透光，小野花清莹，裙底遮过，露水染衣，风景换一遭，他手心的温度却愈发烫。
　　叶青尧垂眸看他牵着自己的手，其实感觉到微微的汗湿，也看到了他侧颊的紧绷。
　　周宿在紧张。
　　是啊，他的确。
　　也就是牵手而已，怎么会控制不住扬唇角？
　　也太没出息，很可能又会被她嘲笑。
　　他得慢慢来，慢慢泄露心事，才不至于太快兵败。
　　所以，周宿忍得辛苦。
　　他瞧见叶青尧微湿的脚边裙，忽然停下来，做出一件谁也没想到，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事。
　　他俯身替她拾起那曳地轻纱，拂走一两颗泥土，再起来时，发觉大伙儿都惊讶，叶青尧也在打量他。
　　周宿替她拎裙，笑容漫懒：“继续走呗，我给你拎着。”
　　这不是伪装，他确实没太在意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否会折损气度，只不过想到湿了衣服她会不舒服。
　　没考虑其他，也没考虑其实回去后，她可以直接换一件，就…只是单纯的舍不得和不忍心而已。
　　他这样子真是奇又怪，祁阳和薛林都瞧得不眨眼，叶原倒有点儿见怪不怪。
　　当初周宿能为见叶青尧一眼，一步不停，一口气儿不歇的爬那三千九百阶的时候，叶原就知道，他已经泥足深陷。
　　厉害啊。
　　叶原审视着叶青尧。
　　这个只在叶家谩骂声中出现的叶青尧，到底是怎么在不知不觉间拿下的周宿？
　　“周先生。”
　　借周宿的手替自己出气，叶青尧当然没有这个打算，她不喜欢欠人情。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打算进叶家的门。”
　　周宿想了会儿，说行。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
　　“先送你回去呗，这雨落得我都冷，你不冷？”
　　瞧着她单薄裙袍，周宿眉轻拧，怎么每次见她，不论刮风遮雨都穿这样少？真是得多给她买些衣服了。
　　叶青尧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的裙袍：“放下吧，脏了也没关系。”
　　“那不行。”他笑，有点儿不讲道理的霸道。
　　叶青尧懒得争辩，往前走。
　　周宿还真就跟后边儿给她拎裙子。
　　祁阳和薛林的表情很复杂。
　　为什么他们居然在周宿脸上看到点得逞？
　　有什么好得逞的？不就是给女人拎裙子吗，这很值得骄傲？很值得开心吗？
　　周宿真他妈有病！
　　祁阳如是总结。
　　回了院子，叶青尧先去换衣服。
　　周宿闲来无事，懒坐她书桌前瞧她的画，选一只笔悬空描摹，要多得趣有多得趣。
　　祁阳和薛林继续审视他，看得仔细认真，是真想瞧瞧周宿是不是被谁掉包，或者被人魂穿了，怎么几天没见，他变化这么大。
　　他做的事倒也没有多么惊天动地，不过是想替姑娘出出气，为她拎裙子，耐心等她换衣服。
　　这些事换别人来做是英勇，是体贴和绅士，可换成周宿就是惊吓，惊悚和古怪。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己知彼，都太了解周宿那薄情的坏性子。
　　他玩时花样百出，从不考虑女孩儿们的感受，只图自己欢心。
　　怜香惜玉？护人周全？
　　不好意思，这些词绝不会属于周宿，他不抬张椅子看戏都是好的。
　　他是那样自私自利，寡义而毫无同理心，热衷做高高在上的看客，习惯于掌控四方，可就是这样的周宿却会为叶青尧违背本性，做他从前嗤之以鼻，绝不会做的事。
　　除了动心，祁阳和薛林找不到其他答案，但动心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恐怖，近乎诅咒，祁阳似乎都能瞧见周宿身后无形的坟墓。
　　卧室和正院是分开的，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还得走一段铺满鹅卵石的羊肠小道。
　　此间的雨稍歇，路两旁月季花静候太阳，叶青尧行过转角，看到叶原靠墙在前头看她，也似乎在等她。
　　叶青尧没什么表情，不打算和他说话，借路继续走。
　　“妹妹好本事啊…”打个哈欠，叶原说得懒洋洋，话语里夹带清楚而犀利的冷嘲，尤其是那声妹妹。
　　叶青尧回眸，“有事？”
　　“聊聊。”
　　“聊什么？”
　　“随便。”
　　叶原看着她，开始仔细回想叶珺娅面容，终究想不起来。
　　那时候他小，只隐约记得叶珺娅是家里最得宠的姑姑，尤其老爷子，是把她当掌上明珠的。
　　叶珺娅性格好，很温柔亲和，也很照顾她的这群侄儿，每次外出都会给他们带些小玩意儿和新鲜零食，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可惜最后竟然做出那样的事，败坏家风。
　　“我奉劝你不要和叶家作对。”
　　“叶家派你来游说我？”
　　叶原准备否认，叶青尧已经浅笑摇头，很失望的样子，“看来如今的叶家真是没落了，竟然派……”
　　她眼波在叶原周身流转，轻轻一笑，什么也没说，笑吟吟走开。
　　叶原：“……”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欲言又止和打量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她非常、极其的瞧不上他。
　　那目光让叶原再次觉得自己就是阴沟里最臭最丑的爬行生物，不值当她这样高贵的人多瞧一眼。
　　可怕吧。
　　她一个眼神就会让人自惭形愧，生出这样恐怖的自卑。
　　高级pua不外如是。
　　叶原终于体会到周宿被她气到的感受。
　　是真窝囊和憋屈！
　　“喂！”
　　火冒三丈，叶原追上去抓住叶青尧的肩膀，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侧腰突然巨痛，身体不受控制的往旁边倒，很快砸在地面。
　　叶原恶狠狠抬起头，想瞧瞧是谁这么熊心豹子胆，看到周宿冷到极致的脸。
　　“你想死？”
　　周宿的眼神让叶原觉得，他要是敢再碰叶青尧一下，手就别想要了。理智让叶原收敛起满腔怒火，却仍旧不服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这话说的，怎么有种控诉负心汉的味道？
　　祁阳捂着肚子笑，把叶原怄得不轻。
　　周宿用手背轻拂叶青尧肩膀，似乎想去掉什么，那是刚才被叶原碰到的地方。
　　他手指轻放她肩，望她眼睛：“叶原弄疼你没？”
　　“没有。”
　　“但你在做什么？”
　　“他手脏，我替你拍拍呗。”对她说话他不冷脸，眼里有笑意。
　　叶青尧沉默片刻，说：“你就不脏？”
　　周宿笑容僵住。
　　……嫌他脏？
　　周宿忽略了一些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比如叶青尧的毒舌。
　　杀伤性不容小觑，他深有感触。
　　那天见到她，如拨开云雾现彩虹，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也至于突然被扎到心窝，实在猝不及防。
　　周宿缓了两天没去找叶青尧，这期间她让人送来信，告知他园林的施工已经开始，周宿却没有过去。他有气性，哪怕喜欢她，动了心，也不代表他可以无条件纵容她随便撒野。
　　“又不吃饭了吗？”
　　阿金出来时，托盘里的东西原封不动。
　　她脸色苍白，手心里冒汗，摇摇头。
　　阿银急问：“先生又骂你了？”
　　“倒没有。”阿金叹叹气，只是周宿积威已久，最近脾气更称得上怪，她紧张罢了。
　　“先生好奇怪。”
　　她刚才送饭进去，他屋子窗户紧闭，所有窗帘都拉上，真是一点光都进不去。黑灯瞎火，她走得困难，七月的天儿，那屋子竟然阴阴凉凉，而周宿和衣躺在摇椅里抽烟，沙哑吐出一个“滚”字。
　　阿金立刻被吓得跑出来，这会儿还后怕。
　　阿银赞同点头：“是挺怪，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特别阴沉，隔三差五就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还不吃饭，唉……”他摇摇头。
　　阿金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八卦，说先生在老宅子金屋藏娇一位姑娘，隔三差五出去，就是去见她的。
　　仔细想想倒真有可能，只是为什么先生每次回来都丧着脸？难道是和那位姑娘吵架了？
　　“先生又是两天不吃饭，再这么下去，身体肯定吃不消，听说老先生就要回来了，如果这位有什么好歹，咱们都得跟着遭殃。”阿银眉头紧皱，苦不堪言的样子。
　　阿金思来想去，把听来的八卦小声告诉他。
　　阿银听后眼神微亮，“我们要不要去见见那位小姐，请她过来跟先生说句话？”
　　阿金告诉他这些，也是有这个打算。
　　姐弟俩忙完工作，第一时间去老宅找叶青尧。
　　叶青尧见到他俩时，刚忙完当日翻建工作在休息。
　　“去劝他？”
　　听完阿金结结巴巴的阐述，叶青尧抬眸，眉目温和地瞧这对姐弟，笑吟吟弯起眼睛。
　　这是先生在意的姑娘，他们来到这里才明白周宿对她有多重视。
　　这宅子是他唯一的上心，现在却完全交给她折腾。
　　给她住着，让女管家和佣人伺候着，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她，还要被她气走，自个儿在家里生闷气不吃饭。
　　这样惊悚的事，也就只有眼前这样天仙般的人物能做到。
　　明知不能多看，可姐弟俩努力再三也挪不开视线。
　　她温温笑，美丽而没有攻击性，但有距离感，如月光，可赏不可触。
　　“……是。”阿银慌忙低头，努力镇定：“我家先生不愿意吃饭，麻烦小姐走一趟，哄哄我家先生。”
　　叶青尧的轻笑悦耳。
　　“他是孩子吗，需要我哄。”
　　看来确实是她把先生气到的。
　　这样对周宿说话，换个人，谁敢？
　　“小姐见谅，我家先生脾气倔，您肯定能劝。”阿金眼神恳求地试探。
　　这样温温柔柔的姑娘，应该很好说话才对，但他们想错了，叶青尧最擅长的就是置身事外，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周宿一样的自私自利，也不会为任何道德绑架妥协。
　　“不想去。”
　　他倔，她也不是什么好性子。
　　为什么？有什么理由特意跑一趟，就为哄他吃饭？
　　所以，不想去就不去。
　　“你家先生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没想到她的答案是这样，阿金呐呐地张了张嘴，手足无措，求助地看阿银。
　　阿银紧张到抿唇，忐忑地说接下来这番话：“小姐可知道周老先生？那是一位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狠角色。我家先生是他的宝贝命根子，如果他出什么差错，追究起来，小姐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叶青尧饶有兴致笑：“威胁我？”
　　阿银连忙摇头：“不敢，只是想给小姐提个醒。”
　　阿银以为这样说，或多或少能给叶青尧敲个警钟，她却始终云淡风轻，拎小茶壶倒茶，一直倒，倒到茶满溢出杯子。
　　阿金和阿银在周家做工，耳濡目染也懂得一些茶桌文化。
　　茶满送客。
　　她在赶人。
　　接下来，她漂亮指尖把那杯倒满的茶杯推倒，茶水立刻溢满茶桌。
　　她收手，慢条斯理交叠双手放在膝头，不怒而威，清冷傲气。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叶青尧，静候周老先生大驾。”
　　阿金阿银出师不利，垂头丧气出门，走出来却瞧见僵立着不动的周宿。
　　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多久，听到了多少话，脸色死白，神思恍惚游离。
　　这园子进风好，吹得他形削若骨，竟然有些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自小，我对情爱噬之以鼻，就连父母的爱情也并不觉得动人，我总觉得“心碎”这个词过于矫情和虚伪，怎么可能有什么心碎，怎么碎？又是什么感觉？难道会比刀扎在人的身上更痛？
　　那天听到青尧说的话，淡淡说着我的死活与她无关，那是我第一次切实的感觉到了心碎，倒也不是像玻璃那般被摔碎，而是话随风钻进心里，变成一片片细小的刀刃，一点点，缓缓慢慢地凿着我的血肉。
　　我才知道，心碎是超越万千，嵌入骨髓的痛。
　　这才刚开始啊周大浪，顶住。


第28章 
　　霏霏细雨卷回帘，夏携阳把房梁瓦儿晒，青苔干，留昨夜风痕迹，溏江碧湖如翠，拱桥映成圆。
　　早晨风凉，一碗豆浆香味儿散，倒也能驱走寒。
　　柳树枝条垂，戴斗笠的船家揺船缓缓来，与薄雾打个照面，挽光留宿，成全这夏景江南。
　　周宿人在溏江客栈三楼雅间儿，窗半掩，晨光泄来，铺一层在他半边身，额前薄发遮眼帘，他手盘宝石，慵慵闲闲往外瞧一眼，调子懒：“来了吗？”
　　阿银一直在窗户边盯着，唯恐错过了人，忙回话：“还没。”
　　溏江街道的早晨人很少，卖早点的店里各式香味儿飘，勾得人馋。
　　周宿慢悠悠从软塌里坐起来，走到窗边投眼望，几条巷子炊烟袅袅，是早餐店，有最简单的油条豆浆和小笼包。
　　平常人间里的平常烟火气。
　　“去买点儿。”
　　“先生要吃什么？”
　　“给叶青尧送去。”
　　阿银有些惊讶。
　　上次他和姐姐斗胆去请叶青尧，后来在门外撞见周宿，他那时候的境况着实吓到了阿金阿银姐弟，很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被气死过去，但好在周宿撑住了，没让叶青尧知道他来过，静悄悄离开。
　　令人意外的是回到周家，周宿也没有处罚他们，姐弟俩以为他还会把自己关起来，没想到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吃饭。
　　吃饭这事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享受，但对周宿来说，更像是上刑场。
　　他吃得勉强且痛苦，好像吃进去的不是饭，而是一些细细碎碎的刀渣子，可以划破他的口腔，咽喉，五脏六腑。
　　一顿饭，他最后竟然吃得吐起来，但没放弃，吐完回来继续吃。模样冷漠，事不关己地消化这份辛苦。
　　阿银总觉得，先生简直在自虐。
　　从那天起，他开始按时吃饭，哪怕没食欲也会吃，胃痛也吃，吃到吐也吃。
　　偶然的，阿银和姐姐打扫院子时听到他自言自语在喃喃。
　　“……我才不要死，活个百年，也好让你折腾个够。”
　　原来是这样啊，为了和叶坤道赌气，可叶坤道什么也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都是自个儿的一厢情愿。
　　自个儿生闷气把自己关起来，自个儿不吃饭，又自个儿吃饭。
　　阿银不敢说，周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今儿他忽然叫他一起出来，还让人准备一条凶狠异常的大黑狗，然后一直在三楼等叶家二夫人过来。
　　阿银不理解为什么要等叶家二夫人，但聪明的照做，现在听到周宿的吩咐，有些诧异。
　　先生出来到现在还丁点儿东西没吃呢，就先惦记叶坤道，对她是真不记仇。
　　周宿近几天被吃饭折磨得有些疲乏，眉眼透着冷倦气，抽支烟，风把雾卷。
　　他的眼神在下面早餐店飘几圈，嗓音淡：“选家好的，每样都买点儿，雇人送过去，你留在这儿，咱们还有事。”
　　“好的。”
　　阿银快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先生吃点什么？”
　　周宿沉默一阵，说：“让人送去后问问她吃了什么，就给我买什么吧。”
　　“那要是叶坤道不要怎么办？”
　　“……”
　　周宿抽烟用力：“扔掉。”
　　“……好的。”
　　“等等。”周宿叫住他。
　　阿银瞧见他压眸，抽烟样子莫名有一股无可奈何的落寞味道。
　　“她如果不要，带回来，我吃。”
　　“……好的。”
　　好在见过周宿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否则阿银都会怀疑眼前这人不是他家先生，居然心甘情愿去吃人家姑娘不愿意吃的东西。
　　他大胆猜测，这是想一解相思？
　　毕竟先生已经几天没去老宅子，自然也就几天没有看到那位叶坤道了。
　　阿银感觉得出来他每天都很崩溃，快要支撑不住。
　　有些时候，人就像药，得见到才能治病。
　　阿银跟附近的人打听谁家最好吃，还上网看评价，买好后让跑腿帮送，然后立即回到客栈。
　　周宿换了个位置躺，他不喜欢晒太阳，躺的地方被窗外头的树梢递来一片树荫，在脸上摇摇曳曳，斑驳却也好看。
　　淮江城的公子哥儿里，就属他有这份闲情逸致。
　　先生人看着困倦，睁眼问：“送去了？”
　　“是。”
　　“买的什么？”
　　“张福记的小笼包，汤圆，米糕，豆浆，蒸饺，生煎包。”
　　周宿轻“唔”，淡拧眉：“忘了样东西。”
　　“什么？”
　　“花。”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但姑娘家总喜欢花的。
　　“我现在去买吗？”
　　“用不着。”周宿指尖点烟灰，语气里的妥协没怎么藏好，“晚点我自己过去。”
　　“去瞧瞧外面，看人来了没有。”
　　阿银点点头，又去窗边守着。
　　一个小时后，叶家二夫人还没有出现，跑腿的送回来信，叶青尧收了早餐，但也带回来钱。
　　周宿有想到这个结果，看了眼那几十块钱，“拿这钱去再买份一模一样的回来。”
　　阿银很快去了，五分钟后回来，把吃的一一拿出来摆好，“先生请用。”
　　周宿第一次吃这些东西，有点无从下手，如果知道叶青尧先吃什么后吃什么，他可以按顺序来。
　　今天难得有胃口，兴许是因为她接受了这份早餐，尽管送回来钱，但眼前这份是用她钱去买的。
　　纵然牵强，但周宿可以理解为，这是他们彼此为彼此准备的早饭。
　　心情好，吃东西也就顺利。
　　这是近一周来，他吃得最舒服的食物。
　　到下午三点，叶家二夫人也还没有出现，阿银觉得可能悬：“先生，咱们要不要先回去？”
　　周宿品茶吹茶叶，“不回。”
　　“也许人不来了呢。”
　　“会来，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候才到时间呢？”
　　“六点。”
　　“……”
　　所以下午六点才能等到的人，他们早晨六点就过来。
　　阿银不理解，明明再推迟一个小时过来也来得及，为什么先生要来得这样早？所以他问出了心中疑惑，而周宿给的答案很随便，“无聊。”
　　阿银无法反驳。
　　当然，事实并不是这样。
　　天知道周宿有多想见叶青尧，来办这事是想寻个正大光明且有可能让她开心的理由。
　　所以迫不及待，来得过于早了些。
　　快六点的时候，阿银守得快打瞌睡，终于瞧见叶家二夫人出现在街上。
　　“先生，来了！”
　　周宿不紧不慢坐起来，也往外头瞧去。
　　许莉昉一个人出来，目的明确地进入一家中药铺。
　　“让他们准备好。”
　　阿银紧张到吞唾沫：“真的要这样吗？虽然那狗打过狂犬疫苗。”
　　他不笨，通过周宿以往的行事作风就可以猜测出，他准备狗，绝对不是做什么好事。
　　周宿看向他，眼神沉。
　　阿银被吓得立刻点头，赶紧给早就准备好的人打电话。
　　十分钟后，许莉昉从中药铺抓药出来，原路返回。
　　周宿眯眼瞧她背影，看着她走进无人巷子，心里默数。数到一的时候，早已准备好的大黑狗突然从巷子窜出来，呲着牙直扑许莉昉。
　　许莉昉吓得尖叫，两眼一黑被狗扑倒，没来得及呼救，就被黑狗咬住胳膊，疼痛钻心。
　　“啊！！”
　　“拍下来。”周宿冷漠吩咐。
　　阿银连忙拍，还录下视频，完成后拿给周宿检查，照片和视频都清楚记录着许莉昉的惨状和痛苦，周宿很满意。
　　巷子里一人一狗“打”了起来。
　　许莉昉虽然泼辣，却抵不过畜牲的兽性，总是被黑狗扑过来咬，已经有许多伤口。
　　她呼救，却没人理睬，退无可退，想跑也不可能，今天好像就要被这条狗咬死在这里。
　　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叶家的冷漠和放弃，丈夫的漠视和背叛，女儿也像个植物人一样醒不过来，现在的自己还被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咬伤。一时间，许莉昉所有的委屈破闸而出，坐地失声痛哭起来。
　　那狼狈样子活像兵荒马乱里逃难的难民，哪里还有往日的贵妇气派。
　　“拍下来。”周宿笑了一声。
　　阿银照做。
　　但先生的愉快让他疑惑。
　　“叶二夫人和您有仇吗？”
　　“你说呢？”
　　那肯定是有的，要不然先生干什么这样？
　　“可叶二夫人怎么会惹到您的呢！”阿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哪敢招惹我。”周宿呵嘲一声。
　　“是叶青尧。”
　　周宿笑着往外走。
　　现在，他有理由去见她了。
　　“你母亲的墓，最近在动工了。”陈慕没有想到叶青尧真的能不顾叶家反对，坚持做这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些难以自抑的开心。
　　叶青尧淡笑：“那就好。”
　　陈慕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收起唇角喜悦，“你在这里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她看着窗外拿风筝满院子跑的秧纥。
　　陈慕声音传来：“他很想你，总嚷着要来看你，我怕耽误你做正事，骗他说你很快就回去，但秧纥这孩子随你，聪明，时间长就听不进去我的哄骗了。”
　　叶青尧轻笑，难得会调侃：“他可没我聪明，被你骗这么多次才反应过来。”
　　陈慕低沉沉笑几声，“倒也是。”
　　安宁静好的氛围在静静流淌。
　　陈慕喜欢与她呆在一起，不仅因为她是叶珺娅的女儿，也因为她只是叶青尧。
　　“道观一切都好吗？”
　　“都好，大家都想你。”
　　他看着她，说得认真：“我也想你。”
　　姑娘家听到这种话，大多心中甜蜜，或羞涩逃避，而叶青尧从来都冷静，冷静得有些冷漠。
　　陈慕苦笑，“青尧，你偶尔会想我吗？”
　　叶青尧心里生出一股乏味情绪，“你这样说，有什么意思吗？”
　　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看她，并非在看她，而是在看过去的叶珺娅。
　　他喜欢的人是她母亲，却又会看着她说些亲昵话。
　　叶青尧之所以没计较，是因为这一路走来，陈慕对她照顾良多，也是因为她天生性子淡，不愿意计较太多。如果能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点，偶尔通过她看一看从前的人，只要别逾矩，她无所谓。
　　毕竟，她想念的人也不在了，她理解陈慕。
　　现在。
　　“逾矩了。”
　　陈慕立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如她所说，她那样聪明，怎么会不发觉呢。
　　可是……
　　可是……
　　陈慕有些分不清了。
　　他现在到底在看叶珺娅，还是叶青尧？
　　他总觉得，总觉得……
　　“阿妈！”秧纥抱着风筝跑进来扑到叶青尧怀里。
　　叶青尧拿出手帕为他擦汗。
　　秧纥笑眯眯：“阿妈有没有想秧纥？”
　　“嗯。”叶青尧含笑点他鼻尖。
　　秧纥开心搂紧她腰，“那阿妈想不想爸爸？爸爸每天都在想你哦！”
　　陈慕咳嗽笑骂：“臭小子！”
　　“想不想？想不想嘛。”小男生抱着干妈妈拼命撒娇。
　　叶青尧可不会轻易上套，笑吟吟模棱两可，“你猜。”
　　屋外，周宿孤零零拿着刚洗好出来的照片和夹竹桃花，找不到自己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那三人的天伦之乐，欢声笑语如长矛，从他前胸到后背，捅穿得干干脆脆。
　　他感觉骨头都在发凉。
　　周宿攥紧照片，急促转身离开。
　　屋内的人没有发觉他来过。
　　秧纥玩纸飞机，叶青尧和陈慕说着话，忽然听到女管家惊恐的声音。
　　“先生！先生！！”
　　叶青尧蹙了蹙眉，周宿？
　　他又怎么了？
　　周宿落进了湖里。
　　至于怎么落进来的，他不太记得。
　　水流争先恐后地灌进眼睛，耳朵，以及口腔。
　　周宿没有反抗，顺从着水往下溺。
　　岸边不断聚集人，着急地呼喊他名字。
　　灯笼晕色覆盖湖面，一切都光怪陆离，周宿仅存的意识里，看到叶青尧出现。
　　她牵着孩子，丈夫在身后跟随，区别于任何人，她看他时没有任何担心和紧张，平静又冷漠。
　　湖面飘着他特意为她挑的夹竹桃，还有许多照片，是他起早等候一天，为她出口恶气的结果，现在都成泡影。
　　她明明已经看到，却只是淡淡一瞥，毫不在意，毫不在乎，连他的生死一线，都表现得如此淡漠。
　　分不清具体是哪里传来的，周宿忽然好痛，好痛。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现在想想，那时候算什么痛
　　和后来比起来，真是不过如此
　　作者：狗宿，这日子好不好过？
　　周宿：要不你来试试？（浅浅微笑）


第29章 
　　周宿病了，病得不轻。
　　连续三天，周家不断有医生进出，中医西医都有。
　　阿金阿银守在院外，每次看到医生们急急切切出入，总有一种先生病入膏肓，随时都会去的错觉。
　　他溺水后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愁坏刘管家，也让整个周家笼罩在沉闷的阴霾中。谁都知道，如果周宿有个好歹，周老先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这件事有关系的人。
　　好在，周宿在当夜苏醒过来，阿银亲眼所见，所有医生都被刘管家叫到先生院子里，中医挨个儿号脉，西医挨个儿听诊。
　　那架势大，阿银与姐姐站在门外根本瞧不见先生人影，都被医生挡住。
　　忽然，一道声嘶力竭的“滚”响起。
　　“哗啦”杯子砸碎，医生们都退后弹开，只为躲那溅起来的玻璃碎片，阿银和阿金也才有机会看到床上的周宿。
　　屋里没开灯，光线便也昏，周宿用手臂支撑身体侧躺在床上，他冷冷扫过屋里的每个人，眼底聚着一片阴诡的死黑，而眼球却布满红血丝，与他那过于苍白的皮肤成极度对比。
　　也因此，他眼神有些少见的嗜血阴森，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戾气浓得叫人望而生畏。
　　天之骄子的他没心思再隐藏其他东西，所以那些无所遁形的颓与废便找到巨大出口一起迸发，充斥在他周围空气，躺三天也没什么温度的床，以及消瘦身体和凹陷的眼眶。
　　阿银很震惊，在他的认知和记忆里，先生总是被仰望着。
　　他出身显赫富贵，拥有绝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所以理所当然无拘无束，游戏人生。
　　看惯了他的放肆不羁和玩世不恭，阿银愣愣盯着眼前这个虚弱苍凉的男人。
　　他还是从前那个先生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都滚出去！”
　　周宿嘶力低吼，到底是刚醒过来，身体虚，无力躺了下去。
　　阿银分明看到他用手抓紧床框，用力到骨节泛青，身体紧绷着，似乎也在唾弃这样的他自己。
　　他是病了，可仍旧没有人敢忤逆，所有人匆匆忙忙地从他屋里出来，只有刘管家站在他床前。
　　周宿望着天花板，双眼空，声音哑：“你也滚。”
　　老刘深深地看他，微不可查摇头，走出来带上门。
　　老刘叮嘱阿金去煮吃的，看着阿银时，阿银忙垂头。
　　“你就好好守在这里，不要让先生出什么事。”
　　阿银应声是。
　　门外的说话声周宿听得清清楚楚，想嘲笑，可一动弹胸口便痛，那里被一道霸道的霾气堵压着，连笑都笑不出来。
　　但周宿的性子从来都反叛，明知不可为而为，明知会痛不欲生，也偏要扯着嘴角发出笑声，胸口的痛一阵阵，一股股地流淌到全身。
　　他死气沉沉躺床上，笑声令屋外的阿银毛骨悚然，他觉得那不是笑，更像是形容不出来的哀。
　　笑够了，周宿又觉得麻木。
　　他不太能感觉到四肢与身体的存在，只能感受到胸口细细密密的痛，那沉而重的心跳声真是让他烦。
　　有些没劲，还不如就躺在那湖底一辈子别起来。
　　这想法叫周宿一愣。
　　至于吗？不就是看到小道士和丈夫郎情妾意吗，怎么？还想一死了之？
　　他不死。
　　得活着。
　　活着让他们再也不能郎情妾意下去！
　　周宿这宅子大，翻建完得一段时间，叶青尧作为设计师当然得监工。
　　晃眼，她在宅子里住了半个月，最近几日都没见到周宿，自从他掉进湖里被人救起来带回去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叶青尧当然没差人去问候，也不在意他来不来。
　　周宿没来，倒是来了一个稀客。
　　许莉昉。
　　也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叶青尧在这里的。
　　叶青尧刚起床，准备去瞧园子里的施工进度，被外头的吵吵嚷嚷叫停脚步。
　　“怎么了？”
　　阿金说：“我去看看。”
　　阿金是前几天过来的，叶青尧简单询问过，让她过来是周宿的意思，理由是做饭好吃，过来照顾她。
　　叶青尧为这个理由沉默片刻，随口问周宿有没有好些。
　　阿金似乎就是在等她这句话，滔滔不绝说得挺多，叶青尧听得不太走心，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表示，比如亲自去周家看看周宿。
　　阿金失落了几天，但也尽心尽力照顾叶青尧，想给周宿挣点好印象。
　　叶青尧在屋里等，而门外的吵嚷声越来越大，许莉昉直要往里冲，阿金拦不住。
　　她人虽老实，但聪明，立即让人去周家告诉周宿。
　　“滚开！都给我滚开！”
　　“叶青尧你出来！你别以为躲在周宿这里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许莉昉只身前来，气势如虹，肥硕身躯以一敌十，几个人一起拦也没能拦住，终究是被她撞了进去。
　　“叶青尧！叶青尧！你出来！”成功闯进周家老宅后，许莉昉神色凶煞，四处找人。
　　跟随她一道来的还有这盛夏雷声，与急促步伐同行，轰隆地震着大地。
　　乌云催凉意，天气变得快，没多久，哗哗雨声惊醒沉睡瓦砾，又是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雨。
　　叶青尧听到许莉昉的声音，神色如往常平静，不慌不忙静候。
　　许莉昉终于到达叶青尧所在的屋子。
　　屋里的姑娘白底裙灰纱衣，簪子挽发，端一杯清茶，唇角含笑，吟吟看来，“叶二夫人，又见面了啊。”
　　“叶青尧！”许莉昉咬牙切齿。
　　暴雨虽至，但没有影响周宿的兴致，难得长时间呆在家里，这会儿他在池边喂鱼，坐的是轮椅。
　　医生建议他静养，能少走动就少走动。
　　阿银为他撑伞，周宿手里兜着鱼食儿，漫不经心地往湖里拋，讥诮地瞧着花纹各异的鱼争抢。
　　那鱼层层叠叠，翻涌成浪，他没什么趣味地再抛一把，有点走神，走神时又会想到叶青尧。
　　阿银注意到先生捏轮椅的手忽然收紧，根据他的观察，先生应该是在想叶坤道了。
　　他会这样想，是源于自己大胆的猜测，毕竟先生只有在叶坤道那里吃了瘪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先生，雨大风凉，咱们回吧。”
　　周宿没应声，阿银想再劝时，院门外跑进来人，对方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看到周宿犹如看到希望。
　　老宅子里的人可都知道周宿有多要紧叶青尧，这几天虽然没过来，可每天都让人来过问叶青尧的饮食起居，还特意把自己院子里的阿金送来，可见重视。
　　“先生！”
　　那人来不及平复呼吸，急促说：“叶家二夫人气势汹汹来咱们宅子里，看着是要找叶坤道的麻烦！您快去看看吧！”
　　初听许莉昉，周宿眼眸轻眯，身体略前倾，下意识要站起来往外走，可手扶轮椅那一刻，他突然恢复镇静，又慢条斯理靠回去，随意而淡的冷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今天就是被许莉昉打死，他也不会过去看一眼！
　　“我告诉你叶青尧！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救芊芊！我现在就出去散播你的身世！我要让淮江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信仰的叶坤道有多么龌龊！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正所谓狗急跳墙，大约就是形容许莉昉这样的人，如果叶芊芊再醒不过来，她会更加无所顾忌，不管和谁都要来个鱼死网破。
　　这在以往，对于叶青尧禁忌般的身世，嚣张如她也不敢轻易对外人诉说，大家族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既然叶家已经放弃叶芊芊，她还顾什么大局？一起丢脸好了！
　　可让许莉昉失望的是，她没有在叶青尧脸上看到一丝一毫，哪怕一丁点的畏惧。
　　从进门到现在，她站在这里骂了已经半个小时，要不是这宅子里的佣人拼命拦着，她早就冲过去打烂叶青尧那张脸。现在，她居然还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许莉昉快被折磨疯了。
　　“叶青尧！”她这一嗓子吼出来，吓得阿金再次死死抱住她，唯恐这胖妇人冲过去伤到叶青尧。
　　“你到底怎样才救我的芊芊！”
　　叶青尧笑了笑，和许莉昉的歇斯底里完全相反，她声轻笑柔，娴静文雅：“可能叶家的人没有跟二夫人说清楚。很简单，只要你跪着来求我，像这样。”
　　她端起一杯茶，轻轻地刮里面的叶沫儿，笑言：“给我敬杯茶，我就考虑让叶芊芊醒过来。”
　　“你欺人太甚！”许莉昉气得跳起来，努力想推开正在拦自己的佣人，真恨不得过去掐死她！
　　“你卑鄙！”
　　“叶青尧你卑鄙！”
　　“你不配做修道之人！”
　　叶青尧神闲从容地喝着茶，欣赏她的跳脚，真是比戏文还有趣，她轻轻笑了笑。
　　这样的眼神和笑，让许莉昉屈辱感强烈。
　　她一个长辈，竟然给侄女儿当了一回小丑，怄得她火冒三丈，胸口直痛，搜肠刮肚的骂人话还没来得及说，阴戾戾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把人捆起来，游街送回叶家！”
　　终于来了！
　　阿金在心里惊叹。
　　叶青尧抬眸，许莉昉回头，都看到周宿坐在轮椅里，被阿银推进屋。
　　他瞧着是病刚好的样子，慵懒靠着轮椅，双腿盖薄毯，养着一身病气，也就长出些病娇羸弱，散发奇特而邪冷的好看，和叶青尧从前给他的评价再次吻合。
　　像只男妖。
　　“周宿。”许莉昉直直的愣住。
　　她是忌惮周宿的，他虽然和叶原关系不错，可就连叶原都没有把她放眼里，更别提周宿。
　　这是淮江城里没人敢与之抗衡的存在。
　　她今天跑来他的宅子闹事，是凭着想救女儿的一腔孤勇，现在被他盯着，才感觉到害怕。
　　周宿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浑人。
　　“绑。”懒洋洋一个字音，屋外走进几个强壮的男人把她摁住，用绳子绑住四肢，强行的带了出去。
　　当然，被带出去时，许莉昉并没有老实，但她的高声叫嚷只会让周宿不耐烦。
　　“堵上嘴。”
　　于是，许莉昉的嘴巴被胶带封住。
　　屋里安静下来。
　　叶青尧看着周宿，周宿也在瞧她。
　　阿金和阿银知情识趣带着其他人离开。
　　屋外雨声震撼，屋内倒静寂流淌。
　　周宿的目光定在她脸庞，细细看，慢慢瞧，瞧够了，才撇开。
　　“没出息。”一声淡嘲，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讽自己。
　　叶青尧没吱声，看着他的轮椅。
　　“怎么，只会跟我横，就不知道欺负回去？”
　　叶青尧沉默片刻，说：“还没到反击的时候，你就来了。”
　　“……”
　　周宿笑容冷：“真是抱歉啊，耽误了叶坤道自己动手。”
　　叶青尧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夹枪带棍，收回目光淡问：“你腿怎么了？”
　　周宿不愿提，拧眉沉默。
　　叶青尧便去瞧窗外那片湖，此刻正被暴雨浇着，打出无数水窟窿，密密麻麻，湖水是跟着涨了起来，但水还是水，不可能弄伤腿。
　　“周先生可真是，人比花娇啊。”她轻轻笑叹。
　　“……”
　　是又在暗讽他体虚吗？
　　他就不应该来！
　　周宿有些气急败坏地想走。
　　叶青尧忽略他的不愉快提建议：“既然你过来，就一起去看看园林的翻建吧。”
　　“你让我去我就去？”
　　叶青尧没说话，和他平静对视。
　　“……”
　　“真的不去吗？”她轻轻抚平衣裙，拿起伞问他。
　　周宿冷脸依旧。
　　叶青尧点头：“我懂了。”
　　她握伞要走，周宿立刻转动轮椅拦住她去路，手捏着扶把，嗓音僵硬：“你就不能多哄我两句？说不定我就去了。”
　　叶青尧看了他一会儿，撑开伞往外走，“爱去不去。”
　　“……”
　　妈的。
　　不去就不去。
　　“去。”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是我没出息，也没骨气，一开始就沉沦得彻底
　　狗宿的嘴硬是和程桀学的吗？
　　程桀：勿cue，我和这狗比不一样
　　周宿：……


第30章 
　　风如晦，将雨吹斜，暴雨惊枝，落地而溅高。
　　一展风拂起她旗袍角，玉腿隐约现，背影袅袅，撑伞慢慢走。
　　无端端的，这暴雨天竟也染上三分温婉韵味。
　　也许再多呆些时日，老宅院能框住她的美稍作停留。
　　看过这么久，周宿仍旧没有看够，她的韵味浓到极致，简单着一身江南底色，染得这白墙青瓦，雨与伞皆是沉醉温柔。
　　他推轮椅随跟在身后，叶青尧始终没有回头，她总是这样不在意他，也从未在意过其他任何事。
　　似乎也有，她的丈夫和孩子，以及偶尔奇怪的游离。
　　她好像在等人。
　　在等谁？
　　从廊走到台阶，叶青尧步入院子。
　　周宿瞧见雨打那油纸伞，她轻踮脚尖，走得依旧不紧不慢，而他坐着轮椅无法下这台阶。
　　落湖一场，身体莫名亏损，步行艰难，得养一阵子，但眼下他开不了口要她帮忙。
　　老宅院四处无人，也没有帮手。
　　当然，周宿不喜欢被人摆弄。
　　还是头一次，他这样窘迫。
　　忽然想到，要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该当如何？
　　难道要用这样不完整的身体去和她的丈夫抢？
　　不可能。
　　周宿抓紧轮椅尝试站起来，这很不容易，毕竟他的腿最近没什么知觉。
　　当逐渐离开轮椅，双腿如铅灌，拉扯着整个身躯往下拽，沉重裹拖，似要将他拖到深渊里去。
　　他用手臂的力量支撑住，好让自己不要跌下去，台阶近在咫尺的台阶。
　　周宿试探着，艰难而缓慢地抬起右腿，清楚看到那条腿在抖动。
　　真可笑。
　　他变成了这样。
　　从前常玩笑，说这园子里兴许藏着鬼，看来真是有的，要不然怎么会落个湖，也没摔着哪里，却泡坏了双腿。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怪异得连那群医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努力这个词儿很少在周宿身上出现，他出身即在罗马，拥有着所有，根本不需要努力，可现在确确实实在努力，那种咬着牙忍痛，同身体抗衡的感觉并不好。
　　没多久，他疼出汗，深沉的疲乏感席卷上头，提醒着他，他现在的确“人比花娇”，很需要静养。
　　但想到叶青尧，想到如果这双腿一直好不了，会跟不上她步伐，走不到她面前，也无法与之匹配，他便又有了力气。
　　周宿努力把脚往前伸，一下子踩下去，真正的脚踏实地。他试着把重心移过去，然后提起搭在轮椅上的另一条腿，却因为操之过急，彻底失去对双腿的控制，整个人往前倾去。
　　台阶共有五阶，与云台观那三千九百阶不能比，可如果在叶青尧面前滚下去，这脸面是不能要了的。
　　周宿从未如此盼望自己可以立即消失。
　　他闭上眼咬紧口腔软肉，浑身肌肉紧绷，打算摔得好看些，尽量伪装云淡风轻，可预想的疼痛和狼狈都没有出现，一只温柔的手搀住了他。
　　耳畔细风送，她嗓音低缓，“当心。”
　　是独属叶青尧酒酿般的温淳与柔。
　　落耳畔，当真如情人呢喃。
　　霎那间，周宿心重如擂，悸动挤得人山人海，一呼一吸是她身上特有檀香，搅得他头晕眼花，双腿毫无意外更没力一些。
　　叶青尧感觉到周宿越来越站不稳，扶他坐回轮椅里，正要收回手，周宿忽然握住她手腕，扣得紧，他的眼半寸不肯移，一直在瞧她。
　　只是这样瞧，什么也没说。
　　房梁瓦砾雨落如珠帘，哗哗响哗哗，月季花盛水四处晃，地面树叶或黄或绿，好时节与好时光皆在此刻，在她如画无双的眉眼处。
　　叶青尧平静问：“还去吗？”
　　周宿靠着轮椅，视线在她鸦青色旗袍打转：“你不冷？”
　　“习惯了。”
　　这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回吧。”周宿拍自己腿，这会儿竟然有心思开自己玩笑：“如你所见，我娇气，受不得风，”
　　叶青尧弯了弯唇角，周宿愿意放下架子拿自己调侃，倒挺让人意外。
　　他不方便，叶青尧也做不来强人所难的事，应一声好，手放在轮椅后头准备推。
　　周宿拂开她的手，“我自个儿来。”
　　到底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
　　他已经被她扶过一次，可不想真的给她留下“娇气”的印象。
　　周宿决定不仅要学开车，还得学游泳，另外再学点别的，免得日后在她跟前儿丢脸。
　　他的拒绝让叶青尧短暂愣神，推轮椅这个行为完全是下意识。
　　胥明宴身体不好，有时候出行也会坐轮椅，推轮椅这种事叶青尧并不陌生。
　　往回走时，周宿并没有太快，刻意放慢速度等她，叶青尧当然有所察觉。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他倒也没看她，问话语气显漫不经心。
　　“挺好。”
　　“饭菜合不合胃口？”他虽然没有过来，但每天都让人过来访，知道叶青尧吃的并不多。
　　也因此，这宅子里的厨师已经换过三拨，只是想让她吃得开心些。
　　“不如你。”叶青尧的回答显得不那么走心，但周宿一愣，推轮椅的手指险些卡在轮子里。
　　“给你送来的衣服为什么不穿？”她总是穿得单薄，周宿特意找名人设计师为她设计许多衣服送来，有她喜欢的旗袍汉服，也有她不怎么穿的日常装，可听阿金说，都没见她穿过。
　　提起这事儿，叶青尧略感疑惑，“为什么要送我衣服？”
　　“闲来无事。”真要说出担心冷着她这样的话，牙酸，周宿用一味的散漫蒙混过关。
　　叶青尧笑了笑：“看来周先生是习惯成自然，应当送过不少女孩子吧。”
　　“没。”周宿从不说解释话。
　　在从前，因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挺多，他做过最多的事儿就是嗑瓜子看热闹，对所有误解兴致缺缺，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可面对叶青尧……
　　“就你。”
　　妥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叶青尧瞧他一眼，表情没任何变化，“谢周先生好意，可惜我不太喜欢。”
　　那些衣服是周宿依着对她的了解，一件一件挑出来的。
　　……她不喜欢。
　　周宿推轮椅的手终究还是被刮到，一条口子直破到心里面，他不动声色。
　　回屋后，叶青尧没邀他进去，拘着伞，垂眼淡淡瞧他：“既然周先生今天不方便，那咱们就改天去瞧，我想休息一会儿，就不留你坐了。”
　　也不等他给句话，就已经把门关上。
　　“……”
　　好在周宿已经习惯。
　　但习惯……
　　这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抬起自己受伤的手，那条口子有些深，血蜿蜒流，已经抵达每条指缝，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也不知是怎样的失误才能伤成这样。
　　不过，周宿神情淡淡，也习惯了。
　　遇到叶青尧开始他犯太岁，不能指望无灾无难，能活着就行。
　　周宿回去后，阿银立刻帮他包扎，药洒在伤口挺疼，他一声没吭，面色淡漠，仿佛不是他的手。
　　“去查查陈慕，另外。”周宿看了眼被包扎好的手，推轮椅去厨房，“让人再送些衣服过来，我重新挑。”
　　阿银应是，跟在周宿身后问：“先生饿了吗？您想吃什么？我让人给您弄来。”
　　周宿不是饿，是因为叶青尧那句——“不如你。”
　　她喜欢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他亲自给她做不就成了。
　　没回答阿银的话，周宿去厨房做那道叶青尧喜欢的酥红豆。
　　菜出锅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阿金急匆匆跑来。
　　“先生！”
　　周宿淡淡瞥过去。
　　阿金顾不得规矩，紧迫道：“你快去看看叶坤道！”
　　阿金还没来得及说完叶青尧到底怎么了，周宿的轮椅已经往外移，但速度到底不快。
　　他开始有些厌恶自己这具身体。
　　“阿银！”
　　“是！先生。”
　　“过来推！”
　　周宿好面子，性傲慢，哪怕坐轮椅也不喜欢被人摆弄，所以从坐轮椅开始，从没让任何人推过，现在应当是真着急了，竟然愿意放下自尊。
　　阿银赶忙推着轮椅跑，几分钟后到达叶青尧所住的屋子。
　　阿银把周宿推到叶青尧卧室外，周宿立刻推门，一眼瞧见叶青尧。
　　她睡得沉，眉尖紧蹙面色苍白，汗湿乌发，喘息急促，显然是在梦魇。
　　阿金说：“我怎么叫也叫不醒，先生，您快看看吧！”
　　周宿迅速推轮椅到她床边，看清她脸庞和脖颈上浅浅的汗意。
　　“叶青尧。”
　　叶青尧毫无反应，手抓羽被，手背青筋暴起，双腿伸得紧绷，嘴唇紧紧抿，很快就要咬住唇。
　　周宿立刻伸手捏开她的嘴，“叶青尧！”
　　她醒不过来，脸上汗越来越多，打湿更多的头发，如同泡在水里，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竟这样不安。
　　周宿握住她捏得越来越紧，已经开始颤抖的拳头。
　　“叶青尧！醒醒！”
　　她忽然用力抓住周宿的手，指甲掐破他皮肤，周宿没吭声。
　　她像藤，终于找到支撑的点，不安身体朝周宿凑近。
　　周宿犹豫了一会儿，抱起她放在腿上。
　　叶青尧的身体在发抖，周宿整颗心都在揪。
　　当然会抖，她抱起来好凉，周宿拉来被子将她裹住，动作有些焦灼。
　　“……腿，你的腿。”姑娘窝在他怀里，揪着他衣服，无意识喃喃。
　　周宿愣神，缓缓看着她闭着眼苍白的脸。
　　“……不过，我会陪你。”
　　周宿神情逐渐复杂。
　　难道…她是在担心他？
　　难道……她也有一点点喜欢他？只是同他一样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才在梦里也忧心着吗？
　　这个发现令周宿近乎手足无措起来，搂着叶青尧的手臂都在发颤。
　　她也是吗？
　　也对他动心了吗！
　　怀里的姑娘还身处梦魇里，周宿更加舍不得她难受，抱更紧，用自己身体为她取暖，下巴轻柔蹭她汗湿额头，轻声哄：“没事，我没事，青尧不怕。”
　　他极尽温柔，哄孩子般耐心：“没事，没事的，会好的，等我好了咱们就结婚，你说好不好？”
　　——“没事，你别担心，我的腿会好的，等我好了，再带你行山赏水，看四季变化，好不好？”
　　梦里，胥明宴温柔笑着哄她不要难过。
　　“……好。”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那一刻的欢喜，我后来百倍的偿还
　　狗宿，这可不兴误会啊
　　这文打底30万字，剧情一步步展开中，还有很多东西没写，这不是甜文，就是一篇单单纯纯的虐男主文，我已经跟编辑说过把甜文标签给去掉，下榜单后就去掉，所以不用期待甜甜的剧情哦～
　　当然，番外应该会有～
　　男女主的进展一直都有，就是在每一次的较量和相处中，糖的话自己抠。
　　这个文不能用甜文来定义，核心是极致的对比，周宿的认识自我和重塑，以及他和青尧之间超越鸿沟，走向一致的过程。
　　有些崽崽剖析得对，我总是用大量文字去描写女主的美好，就是要达成一种反差，塑造出青尧很好，而周宿不好的感觉，这样的他们才有对比，周宿才能有尘泥感和自卑感。
　　有崽崽说，这样不好的周宿到底怎样才让青尧爱上，可以浅浅期待一下，我也很期待。
　　我写那么多虐男主的文，少有让我心疼的男主，死去还没有获得原谅的江显，我偶尔会为他叹息，这本的周宿，其实也极其可悲。
　　这篇文最大的虐点，其实是爱而不得，无能为力。
　　周宿的过去不好，但他在改变，希望锋利的语言少点，愉快的讨论多点。
　　这本最后呈现的效果到底是不是你们想要的，我无从知晓，从头到尾我说的都是，我想写心中的故事，你们来看，就是缘分。


第31章 
　　青玉案台，画笔丹青里藏风月，雨乘风归去后留一片白雾绕林。雨后天色晚，房梁边露水聚珠落，滴滴嗒响了许多回，每次第，周宿都会在心里默默数。
　　从前烟酒做伴，纸醉金迷时从不觉得夜这样特别，今儿难得认真感受每分每秒。
　　叶青尧已经从梦魇中平复，却仍旧没醒，窝在他怀里睡得沉。
　　周宿从白天到现在没挪动位置，也没有更换姿势，哪怕叶青尧清瘦，正常人抱几个小时也不太耐能受得住，更何况周宿自个儿也需要休养。
　　阿银站在门外看，心里干着急。
　　的确，周宿那消失了几天知觉的腿，在这个深夜里逐渐苏醒，渐渐会感到酸痛。
　　他置若罔闻，视线从未从叶青尧脸上挪开，看不腻一样，遮掩不住眼神里温温的宠。
　　她耳边那一缕发，他已经不厌其烦捋过一次又一次，也曾用手拭她脸上温度，用自己的脸去贴，给她温暖。
　　他那样怕麻烦，没耐心的人，却会维持着一个自己不太舒适的姿势搂她几个小时。然而叶青尧的身体一直凉，空调和拥抱并不能让她体温升高。
　　周宿让阿金取火炉过来，就放在旁边陪着她烤。
　　纵然这是七月天，温度并不低，周宿也不在意，他只要叶青尧能好过。
　　“先生可真是……”
　　阿金阿银姐弟俩站在外间门外瞧里屋的情形，神情都有些相似的恍惚和不敢置信。
　　那怎么会是周宿呢？
　　那个习惯于凌驾于人，高高在上睥睨情爱的周宿，竟然会有一天，收起自己的骄矜与冷傲，只是安安静静，心甘情愿地哄一个睡得不太好的姑娘。
　　没有心血来潮，不是三分钟热度，而是从早到晚，又从傍晚到深夜，忧心忡忡到滴水未进，甚至让宅子里翻建的工人停工，只是怕他们的施工过程吵到她睡觉。
　　阿金找不到形容词。
　　她来这宅子几天，也就观察叶青尧几天，坤道的确是个天仙儿般的人物，似乎活在书里，画里，唯独没有活在这尘世间。
　　她看起来这么近，却那么远，一步之遥，但触不可及。
　　于是阿金很早就觉悟出，先生要打动叶坤道的心，是难于登天的事。
　　“去劝劝吧，这样下去可不是事儿，老先生知道先生身体不适后已经在返家路上，在老先生回来之前，先生必定要好起来，万万不能加重病情！这也是为叶坤道好，免得老爷子回来迁怒她。”阿金低着头，叹气分析利弊。
　　屋里那俩人还抱在一起，烛光摇曳，如同一对深爱的璧人，情绻得让这雨夜也变得温柔，但姐弟俩都明白，那只是周宿一个人的情绻。
　　阿银望着里屋，目光悠长：“我总觉得，周家这天要变了。”
　　阿金看向他：“怎么说？”
　　阿银摇摇头：“直觉。总觉得叶坤道的出现会令许多事都发生改变，至于怎么变，又怎么能是我能想到的呢？瞧瞧咱们先生，不就很让人吃惊吗。”
　　是啊，真让人吃惊。
　　不止阿金和阿银，连老宅子里照顾叶青尧的人们也早就将周宿的变化看在眼里，他对她的关心已经细致到衣食住行，所以都唯恐不能把叶青尧伺候好，讨了周宿的嫌。
　　夜到后分，周宿并没什么困意。
　　“先生。”
　　阿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宿拧眉，立刻瞧叶青尧的脸，她睡得安静，没有被吵到。
　　周宿没应声，回头冷瞥。
　　阿银忙说：“快四点了，再过两个小时天都快亮了，您还不休息的话身体受不了的。既然叶坤道已经没什么大碍，要不让阿金留在这里照顾她，我陪您回去休息？”
　　人这等生物，满身欲望，哪里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周宿现在的欲望只是抱着叶青尧，守着她，直到她醒过来。甭管多长时间，谁也别来干涉，哪怕现在说话的是周老爷子，那也不好使。
　　“出去。”他压低声音，因为与她的独处被打扰而有些不高兴。
　　阿银嗫嚅唇想再劝，周宿眼眸沉霜，阿银立刻什么也不敢再说，脚底抹油离开得飞快。
　　出了门，他拍着胸脯对姐姐说：“劝不了，咱也陪着等吧。”
　　“唉。”阿金叹气：“咱们家先生怎么像着魔了一样，这位叶坤道修的，明明是正道啊。”
　　周宿当然没功夫在意阿金阿银姐弟的想法，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叶青尧身上。
　　好在这炉火让叶青尧的身体暖和起来，他稍微可以放心。
　　其实也怕她睡得不舒服，考虑过几次要不要把她抱回床上，终究有些舍不得，好生生地拢在怀里。
　　叶青尧这一梦有些长，见到很多许久未见的光景，人在某些时候是清楚自己在做梦的，明知道是虚假，倒也不影响怀念。
　　她有早起习惯，而这一天却睡到早晨九点，也没想到醒过来的第一感觉并不是在床上，看到的东西也并非时常陪伴她的那盏油灯，而是周宿。
　　叶青尧难得怔愣，眼神浅露疑惑。
　　“发什么呆。”周宿一勾唇，笑得风流，眉梢眼角皆是慵懒，嗓音哑，像被沙砺过，却不难听。
　　不是错觉的话，似乎还蕴有一抹淡淡温柔。
　　他用手掌托住她的头，“睡这么久，不饿？”
　　叶青尧回过神，眼里的惊讶慢慢晕散开，从周宿怀里起来坐到床上。
　　短短两分钟，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没有出现周宿预想的场景，譬如娇羞或者慌乱，她只是平静的接受了被他抱的事实。
　　“我怎么会在周先生的怀里？”
　　她问话同样平静，这让周宿产生一种，哪怕今天抱着她的是其他男人，她也会和现在一样云淡风轻。
　　她心里并没有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规矩，就只是单纯的，很无所谓。
　　周宿持续一整晚的好心情有些下降，态度散漫：“你做噩梦，非要缠着我。”
　　“我记得先生住的地方离我有些距离，我是如何睡着还去缠你的。”
　　“……”
　　明明梦魇着还担心他的腿，急得快哭出来似的，醒过来却这样冷漠，小道士真挺能装。
　　周宿哪能输给她，既然她不愿意承认心意，他就陪她耗着，等着，装着！
　　“阿金担心你，跑来找我，我是不大愿意来的，但你要是在我这儿出什么事儿，会给我添麻烦，就来看一眼，谁知道你抓住我就不放，拼命往我怀里凑。”
　　周宿撩起袖子给她瞧，手臂上都是被她指甲抓出来的一道道红色伤痕。
　　叶青尧沉默。
　　人在做梦时的确会做出某些特别反应。
　　抓人，她或许做得出来，但是往他怀里凑，这一点有待商榷。
　　不过事已成定局，追究没有意义，反倒增添暧昧。
　　叶青尧看了一眼那炉已经熄灭的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周先生今天有空吗？”
　　“不止今天。”周宿说。
　　叶青尧看向了他，略不解。
　　周宿已经决定要在这里住下，不为别的，他得让她心甘情愿承认心里有他，做梦也在担忧着他。
　　“今天开始，我住你隔壁。”
　　“这是周先生的家，当然由你决定，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施工进度？”
　　“随时可以，你决定。”
　　让别人来替自己做决定，这可不像周宿会说的话，不过叶青尧没放心上，“明天。”
　　“行。”
　　“那么现在，周先生可以离开了吗？”
　　“……”
　　真是一点人情味儿也没有，丝毫没考虑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
　　果然啊，她在这方面和他没什么两样。
　　周宿笑得几乎有点儿切齿：“行。”
　　叶青尧抬手请他走。
　　周宿皮笑肉不笑的转着轮椅，磕磕绊绊地从她屋里出来，叶青尧坐在床上，听到隔壁屋摔门的声音。
　　她微微拧眉。
　　真是气性大。
　　叶青尧其实有些不理解周宿最近为什么越来越反常，这其实也是周宿对她最大的误解，她认为叶青尧聪明，会明白他的心意，却不知道叶青尧在情爱方面冷淡得略过迟钝，所以也并没有把周宿的种种怪异思考成他不知不觉间动了心，哪怕知道，可能也只是轻轻皱个眉，随便就抛之脑后。
　　周宿回房后独自郁闷，越想越觉得不是这个理儿，明明他们两情相悦，凭什么只有他受气？
　　不讲理的小道士总是窝里横，再这样下去他必然失去尊严。
　　这不行。
　　周宿决定做出改变。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叫来阿银，询问他关于陈慕的事。
　　阿银把查到的信息详细说出来：“是个挺神秘的人，只能查到近几年的行踪，他现在做着船商生意，有一家小公司。”
　　周宿漫不经心听着，轮椅停靠在窗边，支着半个身体瞧外头。
　　阿银注意到先生瞧的是叶坤道的屋子。
　　又在看了，回屋后这已经是第十五次了。
　　“嗯。”懒应一声，周宿嗓音听来有些困乏，“把他弄走，最好永远也别回淮江。”
　　根据阿银对周宿的了解，他这是要横刀夺爱了。
　　“可是先生……叶坤道毕竟是他妻子，您这样做，是不是……”
　　“禽兽不如？”周宿笑得轻，似笑非笑，替他补全这句话。
　　阿银忙低头。
　　周宿笑着躺回轮椅里，“那又如何？”
　　他的轻慢向来霸道没道理，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何况叶青尧已经入他心头，让他心心念念，梦寐以求，更是不可能放手的。
　　别说抢，就是更阴损的招儿，他也做得出来。
　　这，就是周宿。
　　阿银把头压低。
　　“去。”周宿随意吩咐：“找个厉害的中医来。”
　　“先生找中医干什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叶青尧。”说起这个名字，他再次往她屋子瞧一眼，那门死死的关着，真不知道她在里头做什么。
　　“她应该是体寒，找中医开个药方调理调理，免得抱着…”他啧一声，闭上眼慢悠悠撂三个字：“冻骨头。”
　　阿银才不信，他分明在享受。
　　淮江城这天变幻莫测，暴雨后好晴方一阵子，便又是一场打芭蕉的细雨。周宿挺不喜欢这多雨的江南，但瞧见叶青尧撑伞从窗外过，又改了主意，觉得雨落得倒也时候。
　　今天是他们约定好的要一起去瞧翻建的日子，周宿昨晚就没太睡好，他盼与等，不过是想和她多相处。
　　得改。
　　得改。
　　不能被她钻了空，从此拿捏他。
　　“周先生醒了吗？”
　　周宿在屋里听到叶青尧这样问，阿银让她稍候，然后进屋来，没等开口，周宿已经给出答案，“去告诉她我还没醒，让她等着。”
　　阿银犹豫一会儿，终究没敢反驳，走出去把这句话转达给叶青尧。
　　周宿在屋里注意着听动静，外头那把伞撑得平平稳稳，声音也是：“那就改天吧。”
　　可不愿意等着谁。
　　这小道士！
　　怎么一点耐心也没！
　　周宿心里猫儿抓。
　　什么尊严拿捏，那该死的东西！
　　他的手不听使唤，已经推动轮椅追出去，急切开了门，却在门完全打开的那瞬间恢复慵懒和不走心。
　　“叶青尧。”
　　叶青尧停步回头。
　　周宿眯眼看外头雨，倒像真的刚睡醒，“你来得挺早，我刚醒。”
　　“……”
　　连自己都发觉这句话有点儿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宿有些紧张，怕被她看穿。
　　他不想输的。
　　但叶青尧没在意，问他：“一起吗？”
　　“嗯。”
　　周宿推轮椅过去，阿银立刻为他撑伞。
　　也因此，叶青尧的伞丁点没有偏，风雨都自己遮。
　　周宿看了看腿，想快点好起来了，也好为她撑伞，挡点雨。
　　“叶青尧。”
　　“嗯？”她微侧头，垂眸去看他。
　　周宿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告诉她，“我在等你。”
　　——“我在等你。”
　　初见时，胥明宴说过同样的话。
　　叶青尧的伞偏半寸，雨漏进来打湿她一片睫毛。
　　周宿瞧着，竟有些氤氲凄楚滋味，美是美，但他不喜欢，那样的湿气不该挂在她眼睛上，哪怕那根本不是眼泪。
　　“小道士。”
　　“嗯。”叶青尧随口应声。
　　“你想我怎么哄你开心？”
　　叶青尧微愣。
　　他看出来了？
　　她的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周宿日记》
　　我对她愈发喜欢时说的话，却都成为她想念胥明宴的机会。
　　我只是单纯喜欢写虐男主文，忠犬文，男主爱女主要死要活这种文的女主控，真的没有被男人伤害过啦（泪目）


第32章 
　　可是被看出来又怎样？开心是什么？什么滋味儿？什么感觉？叶青尧有些懵懂。
　　从懂事起，从明白自己的身世意味着什么开始，她与快乐这个词永远“天人两隔”。
　　不知不觉间，名为愉快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消失，叶青尧从未真切感受过，哪怕胥明宴在的时候也不太明白，只觉得有他在很安心。
　　倒也习惯了，这些年都过得寡淡。
　　叶青尧抬眸望天，这场雨已不知道是今年的第几场，她的伞稍稍移开，清雨转着璇儿落，洒进她眼眸与发丝。
　　她其实，也无所谓的。
　　“这么大人了，玩什么雨。”周宿的声音从侧面响起，叶青尧淡笑了笑，把伞回正，“走吧。”
　　“你还没说呢，怎么哄你？”周宿推轮椅跟后面。
　　“谢周先生，不过不用。”
　　行到积水的小洼池，三三两两排成行，路边小野草缀清露珠，叶青尧提旗袍踏得轻盈，但周宿眼尖，还是瞧见她旗袍被水洼污水沾到几滴，忽然问阿银：“这路怎么不平？”
　　阿银长时间在周家，从没来过老宅子，哪知道这个，但周宿问，也不能不答，想了想说：“咱们淮江的天儿您也知道，多雨多风，您这宅子久远，这么多年总有些岁月痕迹，这可能就是古人常说的滴水能穿石。”
　　阿银的解释，叶青尧略弯唇，淡淡地瞧他一眼，也是这一眼，让周宿极为堵心。
　　他瞥向阿银，眼神有些冷，从前没怎么注意，原来这小跟班瞧着也有些眉清目秀。
　　他不动声色挪动轮椅，挡住叶青尧看来的目光，略有点鬼鬼祟祟再看回去，发觉她的视线早已经移开。
　　他真是想多了。
　　叶青尧会看山，看水，看天，看雨，唯独不会看一个人太久。
　　她停留在一个人身上的目光很少会超过一分钟。
　　周宿突然觉得这勉为其难算优点，以后再多教她瞧自己不就成了。
　　“让人把这条路填平。”免得未来哪一天她不小心踩了进去。
　　阿银忙应了一声是。
　　继续往前走，一路没什么交流。
　　叶青尧话不多，周宿也安静着。
　　当然，他从前并不是按兵不动的性子，遇到感兴趣的也会撩拨一两句，然后鱼儿便会自己上钩，可面对叶青尧，他会的那些混账话却不想说，不是不愿意，是觉得太轻浮，不仅与她不搭调，还会让自己显得不过如此。
　　但一直这样乏味的走，除雨声便是宅院里的弯弯绕绕，纵然她身段优美极具观赏性，周宿也不甘心好不容易的相处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喂。”
　　他嗓调子一向都懒洋洋，混雨声听，有些许沙哑欲味。
　　叶青尧丹凤眼微垂，瞧去一眼，轻轻淡淡不带情绪，但万物垂爱，连这湿润天气里的昏暗光线也自甘为配，为她浅笼一层天然滤镜，成就一副宛如名画的细雨美人。
　　周宿愣住两秒。
　　她怎么总有这样的本事？
　　冷不丁随便看过来一眼。
　　清冷温婉各分对半，要人命一样的惊艳。
　　周宿轻咳，撇转过头，话说得随意：“来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嗓音中奇怪的抖动让周宿感觉丢脸，以及他这个问题真的有点无聊。
　　叶青尧说：“吃过。”
　　“吃的什么？”
　　“阿金买的小混沌，不如你上次送来的。”
　　周宿诧异的轻挑眉，立刻招手让阿银靠近，“再去溏江买份上次的早餐。”
　　“不用的。”叶青尧浅笑：“喜欢的东西应该留个念想。”
　　是这个理儿，如果一下子吃全乎，倒容易吃腻，以后就不感兴趣了。
　　周宿没想到她会喜欢，这挺好。
　　他以后让阿银每天买一样给她送去。
　　不，他要自己去买，然后每天都送，让她每天都吃到，每天都可以念想起他。
　　“你还喜欢什么？”
　　走进廊，叶青尧把油纸伞斜压在身前。
　　一步一行，伞上的水珠跟了她一路，同洒清冷。
　　周宿的话让她微微走神。
　　喜欢？
　　除开心的情绪，她似乎也没有喜欢的东西。
　　写字画画吗？
　　那是她从小到大习惯性去做的事，谈不上喜欢。
　　或者种花钓鱼？
　　仿佛…只是生活的调味剂。
　　难道是当道士？
　　也不对，她从小就是个道士，谈不上喜欢或讨厌。
　　它只是一种身份，就像医生，老师，工人。
　　“没有。”
　　周宿疑惑笑：“没有？”
　　“嗯。”
　　是的，没有。
　　叶青尧很确定。
　　“没有喜欢的人？”
　　问这句话，周宿是攥着整颗心的。
　　明知道她有老公，明知道她有孩子，可还是这样大言不惭。
　　只是在赌。
　　万一呢，万一她嫁给陈慕真的只是因为他年纪大能照顾她，毕竟小姑娘年纪小的时候很容易被这种沉稳迷住，其实和情爱根本没什么关系呢。
　　喜欢的人？
　　当然是有过。
　　虽然明白得有些晚，但到底还是明白了，可这个特殊的话题，叶青尧并不想回答。
　　“周先生没必要硬找话题聊。”
　　“……”
　　被看出来了。
　　但叶青尧既没有否认刚才那个问题，也没有肯定，周宿有点摸不准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谁。
　　头一次他抓心挠肝，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那样太没面儿，还会给人以狗皮膏药的感觉。
　　周宿不打算做这种事，所以之后这段路，俩人都没再说话。
　　他不说，叶青尧自然不会主动。
　　周宿觉得憋，时不时在轮椅里调整坐姿，手里盘核桃，动作显得焦灼。
　　他的情绪被阿银注意到。
　　作为一个合格的贴身跟班，揣摩老板的情绪是阿银每天都会做的工作。这时候的周宿大概很想和叶青尧说话，但抹不开面子，于是自己急得有些烦躁了。
　　阿银瞧见左面白墙的行书字，大胆询问：“这墙上的字真好看，先生觉得呢？”
　　周宿不大耐烦地瞥过去，刚才光顾着闷，没瞧见这面白墙写满行书道经，白墙墨字，的确书香门第。
　　毛笔字似乎还能闻到墨香，写得倒是行云流水，但略有点儿刻意和匠气。
　　难不成她最近日子太舒服，书法退步了？
　　不过姑娘家可听不得太真的话，得哄着的。
　　周宿清清嗓子，含笑意：“叶青尧，你这字儿收放有度，疏密得宜，挺漂亮啊。”
　　叶青尧声音淡淡：“那是书法师傅来写的。”
　　周宿：“……”
　　阿银立刻低下头。
　　往前走，仍旧是白墙，不过这次没有字，而是画着大朵大朵的绣球花，还挺栩栩如生，虽然不如她上次的锦绣淮江，但也有几分灵气。
　　“这画不错，形神俱备，精致清雅，和你相似。不过你画的时候怎么不让人来告诉我，我过来陪你说话解个闷儿。”
　　“这画是另一个师傅画的。”叶青尧格外平静。
　　“……”
　　周宿牙根有点儿硬，唇边笑容都是僵的。
　　妈的。
　　没夸到点子上。
　　他重新沉默下来，不太有说话欲望了。
　　阿银有点同情他，难得费尽心思想讨一个姑娘欢心，竟遭遇这样的滑铁卢。
　　所以，当来到画满芭蕉雨林的水墨墙时，纵然周宿被惊艳，却吸取到前两次的教训，评价得极其犀利毒舌，“这画的什么玩意儿，绿了吧唧的。”其实绿色惹眼，比刚才的绣球花更清新动人。
　　“黑漆漆还下着雨，弄这么阴森做什么？”其实这景致极其接近暮色四合时的雨幕，不像画，而如同眼前景象。
　　周宿越往下说，越觉得不对劲。
　　这副好像才是……
　　“我画的。”叶青尧提着伞立在画前，眉色浅淡，不悲不喜。
　　周宿：“……”
　　他忽然咳嗽起来，越来越剧烈。
　　起初叶青尧只是淡淡看，没给予任何关心，直到周宿咳得躬下腰，有些喘不过气，她轻蹙起眉，才纡尊降贵一般走过去，准备为他把脉瞧瞧。
　　周宿感觉到她在靠近，直到熟悉的檀香近在咫尺。
　　姑娘慢慢俯身，手指放在他手腕脉上，周宿终于找到机会将一直藏在怀里的玉簪子别进她盘发里。
　　其实咳是假装，只是想寻个哄她的机会和台阶。
　　叶青尧抬眼，清丽眸子水乡清波。
　　这样近距离瞧，周宿不自觉收紧呼吸，笑意懒懒，压低的嗓音却温柔到自己都不敢置信，“怪不得我觉得这副画最好看，损起来都心虚。”
　　“簪子送你，别生气。”
　　一侧面，梁上雨如珠帘。
　　小风吹，路旁边的宅院草木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悠长起来，而叶青尧的美韵足以让周宿装一杯进盏，品他个三五回。
　　光景难得这样融洽，周宿心情很不错，却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另一番风雨。
　　他的爷爷，周家说一不二的老爷子，周霖驭已经在浩浩荡荡的簇拥中回到周家。
　　按说还得两天才到家，这样突然见到人，连刘管家都有些猝不及防，把老爷子迎进家里后，老刘立刻让人去老宅子找周宿。
　　周家的天因为周霖驭的来到覆盖起乌云和阴霾，相比起周宿，这是个更加难伺候的主儿。
　　周宿是浑，但许多事儿不上心，三天两头不在家，所以周家佣人都过得舒坦，但老爷子就不一样了。
　　周霖驭今有七十岁，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封建大家长，出身豪门，自小都有豪门里那套迂腐陈旧的规矩，重礼数且刻板保守，已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譬如不允许任何人走动时发出声音，说话声音也必须轻，端茶递水的一举一动都得像精心度量过，不容许有一点偏差。
　　当他在周家时，周家便像一座压抑的坟墓，没有声音，没有生气，更没有生机。
　　大家做着事，机械而重复，像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如果不是薪水高，应该很少有人能坚持。
　　现在这个怪异古板的老爷子回来了，所有人自然高度紧张。正厅里，周霖驭坐主位，双手搭拐杖，微垂眼，像在想事情，以周礼为首的周家人立在两边大气也不敢喘。
　　周霖驭年纪虽然大，但不像其他老人那样头昏眼花，仍然像年轻时候那样心思沉着冷静，杀伐果断。
　　“周宿呢？”是苍老的声音，却也沉厚有力，深藏千均。
　　老刘立即回话：“已经让人去请了。”
　　周霖驭倏忽然笑一声，周礼嗓子眼发紧，觉得吓人。
　　“叶青尧那里？”
　　老刘心里咯噔跳，老爷子这消息真灵通，是不是连先生落水弄坏双腿的原因也知道了？
　　“……是。”
　　老爷子端起茶吹，明明在笑，可根本看不到丁点笑意，品了一口茶，将那茶杯往桌上随便一递，又垂下眼，苍老声音沙沙沉沉，“不是退婚了吗？”
　　老刘赔笑：“先生现在好像挺喜欢叶坤道，好像不想退了。”
　　“婚姻可不是儿戏，不是他们想退就能退，想不退就不退的。”
　　“您的意思是……”
　　“周宿既然不愿意娶叶青尧，那是叶青尧没福气。但她既然许了周家，死也是周家的鬼，这婚可不是小孩子家家说退就退的。”
　　老刘听得牙根打颤，周宿最近的变化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模样，显然是奔着要娶叶青尧去的，可听老先生这话的意思……
　　“我不太明白……”
　　周霖驭笑得冷漠：“周礼不是还没结婚吗？”


第33章 
　　周霖驭回来的消息送到老宅子时，周宿已经陪叶青尧看完整个园林的翻建。他倒不急着回去，打算送叶青尧回屋，再跟她说几句话，时间允许的话还想陪她吃顿饭。
　　周老爷子虽然脾气怪，但向来随他去，周宿也就从没觉得老爷子难相处。
　　在他的印象里，爷爷一向很好说话。
　　他那样重规矩的人，定然会喜欢叶青尧。
　　周宿想得长远，已经在心里排演好叶青尧嫁进周家后的生活。
　　他不急，自然有人急。
　　叶青尧注意到周家派来的人眉头紧锁，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怕得罪周宿，又怕太晚回去会让老爷子不高兴，真真像热锅上的蚂蚁。
　　叶青尧目光移向周宿，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歪靠着身悠闲盘核桃，唇挂笑意。
　　“周先生还不回？”
　　周宿顿了顿，转头看着她。
　　想问她是不是很想让他走，但八成会得到肯定答案，就没有自讨没趣。
　　“要走。”周宿说着话，眼神却看她，视线在她美丽面庞流转，当看到她发丝里那支簪子，心情立刻有所好转，哪怕被她赶也不再那么憋闷，至少她接受了这支簪子不是吗。
　　转悠的这两个小时，已等到雨幕暂缓，老宅庭院深深，圆窗与白墙，她静静站在青瓦下，长旗袍似蓝海，底层水波纹跌宕，脚踝细细精致，身段啊真是如柳，撩拨这灿烂夏景，也撩拨着他本就不能平静，且愈发烫与灼的心。
　　这样为伊人着迷的周宿让阿银不敢轻易打扰，但周老先生确实让人闻名色变，还没有回到周家，阿银已经生理性紧张起来。
　　叶青尧瞧得出他们不安，看来那位周老先生果真积威已久，令人不敢造次。
　　“阿银，带你们先生回去。”
　　叶青尧发了话，阿银如蒙大赦，赶忙推周宿的轮椅，毕竟这可是叶坤道的吩咐。
　　他这几日已经看明白，可以不听任何人的差遣，但必须听叶坤道的，她现在是唯一能影响先生的人。
　　果然，叶青尧的自作主张并没有让周宿生气，周宿反倒笑得饶有兴致。
　　他有点喜欢，喜欢她这样直接地踏入自己的领地，参与他的事，使用他才有的特权，譬如吩咐他身边人做事，这会让周宿觉得，他们很亲近。
　　阿银把轮椅推远，周宿忽然让停，返回来停在叶青尧跟前，似笑非笑地瞧她一会儿，忽然说：“见完爷爷，我再来看你。”
　　叶青尧微微愣。
　　周宿的这话倒像跟喜欢的姑娘告别，有点儿依依不舍，害怕姑娘不高兴，所以特意返回来哄，特意许诺会再来瞧她，但这样的话为什么对她说？
　　没等叶青尧回话，周宿好心情地推着轮椅离开，这次可没让阿银碰，他不想在叶青尧面前显得没用。
　　这样的好心情维持一路，直到回到周家，感受到家里压抑紧绷的气氛也没有太多改变。
　　他早已习惯，老爷子在的时候家里都这样，似乎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在胸口，不敢喘匀似的。
　　周宿是放养着长大的，从小到大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要什么都能被满足。
　　别人眼里不好相与的周老爷子，在周宿眼里倒是个还算慈祥的老头，至少他是这样认为。
　　但在进正厅前，周宿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的腿。
　　爷爷虽然对他宽容，可对别人却冷酷无情，这一点周宿心里门儿清。如果让他知道这腿变成这样，或多或少和叶青尧有关系，一定不会喜欢她。
　　“等会儿进去不该说的别说，我的腿是我自己喝醉摔进湖里弄坏的，跟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知道了吗？”
　　周宿语气冷肃，阿银连忙称是，心里对叶青尧的敬畏又更深一层。看来先生是真上心了，竟然考虑得这么周全，这么想维护一个人，也意味着叶坤道对他来说很重要。
　　“走吧，去瞧瞧老头子。”
　　阿银可做不到周宿这么言笑晏晏轻松，紧绷着身体跟在他轮椅后面。
　　周霖驭喝完今天的第五杯茶时，终于听到周宿散漫不正经的声音，“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爷孙俩说话一直都这样，周宿在老爷子面前从来不讲什么规矩，整个周家也只有他能有这个待遇，这是周霖驭无条件的纵容。
　　周霖驭抬眼，瞧见周宿坐轮椅而来。
　　有些日子没见，他清瘦许多，肤色白得不太健康，周身笼着一层浅淡病气，但心情仿佛不错的样子，应当是刚从那姑娘那里回来，心里得意吧。
　　周霖驭哼笑，放下茶杯，苍老双眼打量着他。
　　周宿不俱，笑着任他看，“还走吗？”
　　老爷子是去年出行的，说是年纪大了，得趁活着的时候多看看山水，于是自个儿跑出去游玩。
　　周宿这个孙子也当得不称职，过去这一年的时间，愣是没带去任何信，没打个电话关心问候。
　　所以周霖驭也不太理解，那个叶青尧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这个性子冷淡，连亲爷爷都不太关心的周宿收了心。
　　忽略其他，周霖驭想见见她，也有这个打算。
　　“我怕我再走一段时间，你会彻底忘记你还有个爷爷。”和面对其他人不同，周霖驭同周宿说话也会带几分促狭和调侃，这是周家难得的温情，却只属于周宿一个人。
　　周宿笑：“那就甭走了呗，留在淮江城，我给你养老送终。”
　　周霖驭气笑：“你就不能盼我好？”
　　周宿可没那么多讲究，混不吝地一挑眉：“老爷子啊，人固有一死。”
　　瞧瞧，这种话也就他敢说，哪怕是平常人家里，晚辈对长辈说这种话都是要被掌嘴的，可周霖驭只是用手点了点他，一笑了之。
　　“你腿怎么了？”
　　周宿答得随意：“喝醉摔进湖里弄的。”
　　老刘听见这话，飞快地看周宿一眼。
　　挺让人意外。
　　从小到大，但凡有谁惹周宿不高兴，哪怕是没个笑脸，只要他愿意在老爷子面前提一嘴，那个招惹他的人必定会倒大霉。
　　当然，这种事只在周宿十三岁以前会发生，他十三岁以后就没做过跟家长告状的事，但老爷子并没有真的放养，而是经常留意他的动向，不会让人欺负了他。
　　现在的周宿却会隐瞒自己受伤的真相，只为去保护一个姑娘，一个他喜欢的姑娘。
　　可惜……
　　他想和叶青尧在一起，不知道得经历多少磨难呢，眼前就有一个。
　　“难道不是因为受到什么刺激吗？”老爷子眯着眼睛笑，仍旧一副调侃玩笑的样子。
　　周宿的笑却险些没有维持住。
　　他一直都知道，一个能够让周家屹立在名门望族顶端的老人绝不会简单，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样犀利的洞察力有一天会用在他的身上。
　　他低估了他的爷爷，同样也高估了自己。
　　“没。”但较量刚开始，他怎么可能现在就缴械投降？何况他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你觉得谁能刺激我？”周宿笑得饶有兴致。
　　周霖驭气定神闲地和他四两拨千斤，“你退婚了？”
　　周宿答得迅速：“没有。”
　　他的目光冷冽地扫过屋里所有人，“哪个嘴碎的跟您胡言乱语？相反，我准备近段时间就结婚。”
　　周霖驭笑了起来，“你呀你。”
　　老人含笑看着眼前这个和他玩手段的孙儿，手心摩挲拐杖，语气里裹着淡淡的嘲，根本没接他的谎话，而是直接点破：“既然已经退了婚，也就没有再结的必要，那个叶青尧是个不识相的。”
　　周宿冷了脸，认识叶青尧后他不太爱听这种话，不管是谁说都不可以，当下也没功夫和周霖驭打太极，“爷爷的言辞是不是得注意点。”
　　周霖驭抬手挡住他接下来的话，拐杖点了点身旁的周礼，“把叶青尧给周礼，你是我周家的继承人，可以选更好的姑娘，要不是当初欠他师傅一个人情，我又怎么可能让你娶个道士，辱没门楣。”
　　“爷爷！”
　　屋里氛围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如果不是涉及到叶青尧，周宿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周家和周霖驭的问题所在。
　　一个人怎么能像物件儿一样轻飘飘的说给谁就给谁？况且，叶青尧是他要的人。
　　让给别人？
　　除非他死。
　　“也行，叶青尧嫁给周礼那天，顺便也把我的棺材抬出去埋了。”
　　周霖驭玩阴招，周宿却是个浑人，什么都说得出来，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哪怕运筹帷幄如周霖驭也没有想到，周宿会胆大包天到说出这种话，而且，他非常认真。
　　“你要为她寻死？”周霖驭乐得笑出声。
　　他这个孙子他是了解的，对情爱最噬之以鼻不屑一顾。虽然从小异性缘好，却从没为谁停留过目光，简直就是朝三暮四的最佳代表，现在竟然要为一个姑娘寻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觉得我会信？”周霖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眼角有细小的泪花，足见周宿与这种话的不符合性。
　　周宿表情淡淡，“那就来试试。”
　　他的手忽然伸进衣服里，出乎意料地拿出一把小匕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毫不犹豫割破自己的手腕，灼眼的液体立刻翻涌而出，瞬间一片红。
　　周霖驭愣住两秒，周家所有人也都愣住，谁也没想到周宿竟然会在身上藏凶器，并且真的说割就割。
　　“快！”周霖驭急得咆哮：“叫医生来！”
　　周宿没管手腕的伤口，冷瞧杵着拐杖急促奔来的老人，云淡风轻地把刀再次压在伤口，挑眉问：“要不要我割得再深点？”
　　“周宿！”周霖驭急得失去镇静，“你疯了吗！”
　　当然没。
　　他很清醒，平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也无法接受周霖驭说的话。
　　那些高高在上的侮辱，对叶青尧的贬低和轻视，都让周宿前所未有的愤怒。
　　说什么挑更好的姑娘，哪怕真的有，周宿也不稀罕，况且也根本找不到，叶青尧便是最好的，如瑰如宝，容不得轻视！
　　周宿的血流得汹涌，任何人不敢靠近，唯恐他一个发疯，又把自己割深一点。
　　许多人围着他，好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去抢走他手上的刀。
　　周宿表情复杂，忽然有些心痛。
　　不为自己，而是想到了叶青尧。
　　她只是个平凡的姑娘家，什么都没有的小道士，所以命运可以轻易被左右，小时候被长辈做主订婚，长大后还得被有权有势的人掌控。
　　如果没有遇到他呢？
　　她会不会在抵抗一段时间无果后，就潦草地嫁给一个并不情投意合的人？然后承受着大家族的压迫，再也回不到从前平静闲适的生活。
　　可他却拥有太多，流一点血而已，就有这么多人围前围后，怕他死，怕他出事。
　　她呢？
　　在山里的时候，生病有没有人关心？
　　受伤有没有人照顾？不开心有没有人哄？
　　她似乎总是写字画画，总是看雨看远方。
　　认真想想，她似乎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
　　这不应该，不可以。
　　她应当也要过得开心一点才对。
　　周宿忽然明白了他和叶青尧的不同，的的确确在两个世界。
　　但那又如何？
　　山不向我走来，我自向山走去。
　　她无所依仗，他便成为她的靠山。
　　死也护得牢靠。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都更得晚一点哈～
　　“山不向我走来，我自向山走去”来自网络


第34章 
　　周宿最终还是失约了，答应过叶青尧会再去看她，却没办法携着这满身血污去赴约，尽管知道她并不会在乎，但双腿无法行走已经足够狼狈，何必再去折损三分。
　　这台由周宿开锣的好戏在他失血过多昏迷后才作罢。
　　醒来时，周宿躺在卧室的床上，屋里不透光，他不太分得清这会儿是白天还是黑夜。
　　守在床边的阿银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周宿睁着眼睛，眉微蹙，淡淡打量自己被包扎起来的伤口。
　　“先生醒了！要吃点什么吗？”
　　“没胃口。”周宿尝试着坐起来，发觉浑身乏力，头也有些疼，连嗓子眼都堵着腥甜气，大约是割脉后遗症，“扶我起来。”
　　阿银赶紧伸手，周宿借力坐好，靠着阿银递来的枕头休息，随意地一吩咐，“把窗帘拉开。”
　　“是。”
　　掀开的窗帘外头暮色沉荒，树梢摇晃，薄影洒落纱窗，小院安静无人打扰，但天色不等人，已经近黄昏。
　　“我睡了多久？”
　　“一天。”
　　周宿蹙蹙眉，一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老爷子出去了吗？”
　　阿银摇摇头：“先生见谅，周家规矩，我们做工的不能打听主人家行踪。”
　　周宿倒是忘了这个事。
　　这个破规矩还是老爷子定的。
　　“但是老先生来看您时，说过一句话。”
　　周宿看向他，“说什么？”
　　阿银咬咬牙：“老先生说，您何必这样呢，把叶青尧娶进来后她就是周家的人，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不会干涉，但是做你的妻子……”
　　感觉到周宿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阿银把头压得更低，控制着打颤的牙齿，说得支支吾吾：“说……说她已经不配做您的妻子。”
　　桌上的茶杯忽然被拨到地上，尖锐的碎裂声让阿银退避三舍。他抖着双肩不敢抬头，为自己感到苦涩，不管是面对周老爷子还是自家先生都不容易，这爷孙俩都同样阴晴不定，难以伺候。
　　生气到砸东西这种事是周宿平生头一回，从前他瞧见到这种景象只会觉得好笑，犯得着吗？轮到自己时才知道，原来当愤怒到极致，别说砸杯子，还想砸人，想砸碎这座宅院深深的高墙，以及周霖驭那迂腐陈旧的封建思想。
　　从前他从未认真想过周家存在的问题，对这座大宅院存在的压抑和冷闷置之不理，对佣人们的谨小慎微毫不关心，因为那些痛苦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他不得不撕开那富丽堂皇的虚伪表层，深入内部去认真思考。
　　他至亲的爷爷，其实和他是一种人。
　　他们骨子里都薄情冷血，自私自利，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如果遇到小状况和小阻碍，没关系，只要填平就好，如果填不平，就用同等代价的事物交换，所以周霖驭推出周礼。
　　他要的是让叶青尧嫁进周家，把她框住，让她被束缚，任这大宅院的沉重去磨砺她，只因为她竟然敢同意退婚，竟然如此坦然就释怀。这样的淡然显得叛逆和刺眼，也挑战到周霖驭在周家至高无上的权威。
　　所以，老爷子不会放过她。
　　可这样的处事风格何尝不是周宿的？如果他没有喜欢上叶青尧，如果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那么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不会觉得老爷子的做法有丁点错误，甚至会饶有兴致的看热闹，等待着清高的叶青尧被迫嫁进周家，然后就像老爷子说的那样，有空就逗一逗，兴致来的话可能也会玩一玩，就像对待圈养的宠物。
　　周宿想得越深，身体就越发凉与僵硬。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吗？
　　原来他这样龌龊？
　　说来可笑，如果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许一辈子也意识不到问题所在，更不会用这些词语来形容自己。
　　周宿有些明白叶青尧为什么总对他这样淡漠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那样的女孩子要和他相处，似乎…真有些掉价。
　　这是周宿人生头一次直白地剖析自己，中途慌慌摁暂停，不敢再深想，仅仅这些东西就已经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要出去。”
　　周宿掀被子的动作有些急，险些从床上摔下来，轮椅就在他床边，往常挪进去并不算费力，今天却因为受伤的手腕而异常困难。
　　阿银扶他坐好，陪他去开门，却发觉门被锁住。
　　“先生，这怎么办？”
　　周宿冷笑，原来他的好爷爷在这里防备着他呢。
　　“砸！”
　　阿银在屋里四处看，拎起凳子朝门砸，可再怎么使劲儿也无济于事，周家的门又怎么是说砸就能砸得开的呢。
　　周宿了解周老爷子，既然他已经做到这份上，也就说明他这会儿应该是去见叶青尧的路上。
　　“我柜子里有刀，拿来劈。”
　　周宿还有个爱好，收藏各种精美的刀具。
　　他用来割脉的那一把便是其中一件收藏品，原本只是习惯性带在身上，无聊时拿出来把玩，没想到倒派上用场。
　　阿银连忙照做，拿出那套精美的刀具，倒也真不愧是收藏品，连装刀具的盒子都是纯金打造，堪称刀中奢侈品，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有收藏刀的爱好。
　　收藏盒里的刀品种多样，有刀叉，匕首，军刀，多是一些小物品，对有钱人来说，越是精巧的东西越有收藏价值。
　　“先生，真的要用吗？”
　　回答阿银的是周宿随意选中一把锐利军刀抵开门框。
　　为了能出去见叶青尧，他已经顾不上心爱的收藏，而且和叶青尧相比，这些东西根本称不上“心爱”。
　　他专心一意，用刀尖把门锁一点一点抵开，阿银注意到他被包扎过的地方再次沁出血。
　　“先生！”
　　周宿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终于，门锁被他的刀尖推开，锁落地的瞬间，周宿立刻推开门，迎向他的是今夜宿风而来的细雨，扑入眼中，湿进心口。
　　周宿根本顾不得因为用力而再次破开的伤口，疼痛反倒可以让他更清醒，不想浪费一分一秒，他让阿银过来推轮椅，迅速的赶往老宅。
　　和周宿想的一样，周霖驭的确是去见叶青尧了，但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从周家到老宅，他没有乘车，而是选择步行，因为近一年没有回来，起了兴致，想瞧瞧淮江城的夏景。
　　天色虽暗，但夜有夜的好景致。
　　溏江两岸的青瓦白墙被灯笼映出斑驳岁月，不知哪里传来咿咿唱的戏曲，声声虫鸣做幕布，水波缓荡，悠悠岁月静好，只可惜共赏的人已经不在。
　　老刘站在周霖驭身后，虽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他在出神，应当又是在想那个人了。
　　“走吧。”
　　周老爷子转身时早已经藏好一切情绪。
　　他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慢慢朝老宅子走。
　　到地方后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外面仔细打量。
　　也有二十多年了，这些年他很少回来，不想触及那些回忆。
　　他记得那些年，周宿的父母与那个人关系要好，这座宅院里经常传出他们三人放声欢笑的声音。
　　他是长辈，不好参与，只能远远瞧，瞧她的笑脸。
　　晃眼竟然已经这么久……
　　二十多年前他人老，现在更老。
　　年纪到底如鸿沟，无法跨越。
　　“老先生。”老刘试探地轻唤。
　　周霖驭轻声“唔”，收回目光往里走。
　　老宅里大致的景象周霖驭都记得，再走进来，细微处还是发生了些许改变，原因倒也显而易见，周宿请了叶青尧做园林设计师，这是挺稀奇的事儿，他居然愿意把这园子给她折腾，也是因为这件事，周霖驭开始在暗中留意叶青尧。
　　这次跟他出来的只有老刘，老刘在前头为他引路，其实根本不用，他虽然已经很久没回来，但记得很清楚，连哪里有弯道，哪个弯道有什么样子的石头和树木都记得。
　　走在记忆里的蜿蜒青石路，周霖驭如梦黄粱，恍惚时瞧见路的尽头亮着一盏灯，身穿旗袍的姑娘低垂眉眼在煮茶，娴静婉约，是梦中的人再现，她身后昏黄暖色染雨，错落有致，无声却美。
　　周霖驭停了下来，再也无法走上前，目光定定望着那轮月光似的背影。
　　叶青尧早就料到会有客来访，煮半盏茶等，对方迟迟没有过来，才轻抬起眼投去目光。
　　传闻中，周家老爷子杀伐果断，为人狠决，阿银也曾经抬出他来威胁她，以至于叶青尧以为周霖驭是个凶神恶煞的老头，没想到他清瘦挺拔，并没有老态龙钟，纵然皱纹爬上了眉角，却还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俊气，老归老，也还是个有些英朗的老头。
　　叶青尧并没有催促，将他的惊讶和恍惚尽收眼底。
　　周霖驭足足愣了几分钟才回过神。
　　她就这样坐在那灯火阑珊处，极淡地瞥过来，当真像极了故人，只是终归不一样，她没有那人那般温柔，眉眼极为清冷，令人不敢造次，不敢亵渎。
　　周霖驭怎么也没想到，叶青尧竟然有些像叶珺娅。
　　等等……
　　叶珺娅，叶青尧……
　　都是姓叶。
　　难怪，难怪…
　　难怪玉奎那样怕麻烦的人会收养她，原来这是她的女儿！
　　这样一来，周霖驭对叶青尧的讨厌便更深几分，毕竟她是叶珺娅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知道我是谁吗？”周霖驭别有深意笑，杵着拐杖走近。
　　叶青尧没起身，目光淡，不卑不亢：“周老先生。”
　　周霖驭略微诧异，这姑娘竟然比叶珺娅还能沉得住气，想当年哪怕是她母亲，在见到他时也有些紧张，绝没有她现在这样无所畏惧。
　　“知道是我，为什么不怕？”
　　叶青尧端起茶壶分两杯，一杯推给他。
　　“为什么要怕？”
　　为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了。
　　当然是因为他是周霖驭，淮江城人人都知道的，不好惹的周霖驭。
　　他的名声早在几十年前就响彻江南，现在老了老了，却出现一个小姑娘冷冷清清反问他，为什么要怕，仿佛这辈子都白活。
　　可意外的，周霖驭没有生气，反而开始觉得叶青尧有趣。他笑起来，端茶饮，神情忽然顿了顿，看向茶，“你这煮茶的本事不错。”不逊色她母亲。
　　叶青尧没应声，算是默认。
　　“知道我这次过来是为什么吗？”
　　“婚约。”
　　真是聪明。
　　老爷子将茶一饮而尽。
　　“你对婚事的处理方式让我很不满意，现在，我有条路给你选。”
　　叶青尧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慌乱样子，平静得让周霖驭觉得，她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叶青尧的确知道，大多数人的想法对于她来说都不难猜，原本是不打算同意的，也没人能威胁她，可刚才周霖驭走过来时，叶青尧注意到他拐杖上的一块装饰，那是宛如人皮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上面有蓝色蝴蝶刺青。
　　那是叶青尧再熟悉不过的印记，就在玉奎道长的左臂上。
　　玉奎曾经说过，刺青在人在，刺青不在，人便不在。
　　彼时他言笑晏晏地和她玩笑，让她见到刺青时，一定要寻着刺青去找他，替他收尸。
　　所以，消失几年的玉奎是死了吗？
　　关于周霖驭拐杖上的人皮刺青。
　　叶青尧必然会查清。
　　“嫁给我的重孙，周礼。”
　　“可以。”
　　周宿赶到时，恰好听到这句回答。
　　作者有话说：
　　往事有很多伏笔，挺复杂的


第35章 
　　八月惹时节，月末那几天暴雨不停歇。
　　雷声卷涛涛，重把房梁瓦砾砸。
　　沉沉闷闷的午后总是突然一声响，闪电如同天空撕裂出的缝隙，仿佛破裂开时便会落下满天的水，凐灭这个人间。
　　能凐灭的话倒也好，省的每天醒来看这恼人的雨，听这重重叠叠，没完没了的雨声，实在令人心烦。
　　这些日子，周宿都在院里养病，周霖驭已经将他院子围了起来，每扇门都让人守着。究其原因，是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决不能再大动干戈。
　　那天周宿赶到老宅子，听到叶青尧同意嫁给周礼，一时急火攻心，胸口郁结的闷气冲向喉咙，是他阻拦不住的一口鲜血，以及出乎意料的天旋地转和手腕伤口的疼痛。
　　它们就像约定好似的要折磨他，那短短一分钟里，周宿感受到切实的窒息感。
　　无形的线拽着他魂魄下沉，他坠进去时，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也不知是哪个器官出了问题，他来不及考虑这些。“我不同意”几个字在他口中不成调，气若游丝着匆忙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自己的院子，每个角落都有人守，每天都有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身体。
　　周宿的性子当然不会心甘情愿被束缚，最近他最常做的事是练习从轮椅里站起来行走。
　　虽然困难，但他能坚持，心里惦记着去找那小道士算账。
　　明明心里也有他，为什么要答应嫁给周礼？
　　“先生，要不歇一歇吧？”
　　阿银紧张地跟在周宿身后。
　　他现在已经能扶着墙行走，但走得缓慢僵硬，仿佛那不是他的腿，而是刚刚安上去的假肢。
　　周宿的每一步都必须用尽全力，咬紧牙关，其实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毕竟刚开始的时候连站起来都困难。
　　医生叮嘱他必须静养，短则两三月，长则一年半载才能尝试着站起来，可眼下只有几天，他就能不依靠旁人的搀扶独立行走。
　　阿银知道这都是因为叶坤道，先生想快点好起来，然后去找她。
　　阿银每天陪着他，见证他一点一点从轮椅里挪动，从刚开始会摔倒，到能慢慢站起来，又到现在能够缓慢走几步。
　　阿银竟觉得热泪盈眶，莫大的感动。
　　也许周宿并没有发现，当他返璞归真，像个孩子一样重新学习站立和行走的时候，何尝不是一种新生？
　　那个嫌麻烦，不耐烦，肆意妄为，不知努力和困难为何物的先生，竟会愿意放下矜傲，直面自己的狼狈。
　　阿银知道这句话或许不合时宜，但他可以肯定——
　　先生在重新成长！
　　“阿银你说。”
　　周宿很少会停下来休息，他总是逼迫自己不停练习，除吃饭会休息，其他任何时候，从早到晚都在练习行走。
　　他嗓音嘶哑，脸上略有薄汗，每行走一步都必须调动全身肌肉配合，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他用力抓住墙，努力维持颤抖的双腿。
　　“我这样子被她看到，是不是会被嘲笑？”
　　阿银连忙摇头：“不会！叶坤道没那么狠心。”
　　周宿笑出声，“你错了。”
　　经此一事，周宿更加了解叶青尧。
　　她不是冷漠，也不是狠心，而是根本没有心。
　　她或许对他有一丝丝喜欢，可这点喜欢太不值一提，不足以让她在面对旁人的威胁时冷静的想一想他。
　　“不过我原谅她。”
　　周宿继续前行，努力让嗓音维持平静，实则心如刀割：“连同她同意嫁给周礼这件事，我也原谅。”
　　阿银看到他唇边的苦笑，以及嗓音中晦暗的狼狈和无奈，“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又能怎么样。
　　这是周宿莫大的让步和妥协。
　　喜欢上一个人，可喜欢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非他不可，随时随地都能用别人取代他。
　　周宿玩弄过无数感情，耍玩过诸多人心，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遭此报应。
　　“小师叔真的要嫁给周礼吗？”
　　叶青尧没有在道观的日子，本就冷清的云台观就更没什么人气儿了。
　　希文仍旧每天研究蛇虫鼠蚁，前几天刚中毒，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梓月不着家，今日这个山头混，明日那个酒馆转悠。她朋友多，小辣椒这个徒弟是不太能见到师傅影子的，而陈慕因为公司出事，急匆匆去了外地。
　　她带着秧纥生活在道观，每天都盼望着叶青尧回来，今天好不容易下山看望小师叔，却得知小师叔要嫁给周宿的侄子周礼。
　　她惊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师叔刚开始不是订给周宿的吗？怎么现在又换成了周礼？大家族不是最重规矩吗，周家竟然这样乱来？”
　　叶青浅浅笑：“随他们去。”
　　“您怎么能不在意呢！”小辣椒撅撅嘴，“您这样的人物，天底下就没有男人能配得上！那个周礼是什么东西，也配娶您？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叶青尧好些日子没看到她，喜欢听她叽里呱啦，觉得热闹，“不用担心，我去周家查点事情，有办法全身而退。”
　　小辣椒立刻打起精神：“真的？”
　　叶青尧缓缓笑，“当然真。”
　　她虽然无所谓结不结婚，无所谓和谁结婚，但对周家的人没兴趣。
　　“小师叔今天就要住进周家？”
　　“是。”
　　周霖驭提出这个要求后，叶青尧没有拒绝，接近他也能更好的查找玉奎。
　　这些年叶青尧一直在找玉奎道长。
　　他的消失很离奇，头一天晚上还和她下棋，言笑晏晏和她耍赖，第二天一早就不知所踪。
　　玉奎是喜欢游山玩水，但每次出行都会提前知会叶青尧，绝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且就算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也不可能几年不带一句话回来，所以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周霖驭拐杖上的蝴蝶刺青也许就是玉奎传递出来的信息。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假若玉奎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且和周家有关系，那么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小师叔去查什么事情？”竟然需要她纡尊降贵，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小辣椒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我师傅。”
　　小辣椒谨慎起来：“师公！？”
　　师公已经消失好几年，大家虽然从未放弃寻找，却一直杳无音信，梓月师傅和希文师叔每每提起都会愁肠百转，唯有小师叔平平静静，小辣椒曾以为小师叔根本不关心玉奎师公。
　　叶青尧看向窗外，天色晚，暴雨催时，沉闷的雾霭笼在天边，雨幕隔断万千，远方青山悬进白雾，近处只望见下坠的雨。
　　快到约定的时间，周家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叶青尧收回视线，轻声嘱咐：“回去后守好道观，等我回来。”
　　小辣椒郑重地点点头。
　　哗哗的雨声中，小辣椒看到周家的人进到院里来，他们都是青壮年，撑着黑伞，一个个身穿民国时期的黑色长衫，带帽子，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雨声里惊雷阵阵，地上水珠不停溅高，青年们的长袍整齐划一，穿雨而行，有序地进入。
　　此刻天地凌然森郁，他们的黑伞黑衣更添沉闷，雨幕化不开这冷郁。
　　一举一动，连步行时的规矩都显现出大家族刻在骨子里的迂腐和古板。
　　他们是周家派来接叶青尧的人，可小辣椒却觉得，这更像押送。
　　“叶小姐，请跟我们走。”
　　为首的青年面无表情看着叶青尧。
　　他们立在窗外的雨里没有踏进来，这是最后的尊重，如果叶青尧临时反悔，他们也带了家伙，会按照吩咐把她带回去，不管以怎样的方式。
　　小辣椒一下子抓住叶青尧胳膊，叶青尧摸住她的手以示安抚，不紧不慢的起身朝外走。她孑然无物，只有一把油纸伞，来去轻松，淡淡含笑：“走吧。”
　　为首的青年怔了怔，他们“请”过这么多人，这是头一个如此淡然的人，还是个姑娘。或许，她并不知道老爷子派他们出来意味着什么吧。
　　真是可怜。
　　青年们侧身让开路，叶青尧撑开伞，从容不迫行在前面。
　　老宅外面停放着几辆黑色轿车，为首的青年为叶青尧拉开排头车辆的车门，邀请她进入。
　　他仔细地打量叶青尧，期待可以在她脸上看到几分踌躇与不确定。
　　可根本没有。
　　她垂眸走到车旁边，收伞后侧身坐进车里，青年甚至能在雨声中清晰地听见她淡淡道谢。
　　所有人上车，为首的青年和叶青尧同一辆。
　　车队出发后，身侧忽然响起姑娘似笑非笑的嗓音，“周家的十先生，准备带我去哪里品味你们的百种酷刑呢？”
　　她知道！？
　　青年不可置信。
　　美人美在骨，她却形与象俱佳，年纪轻轻已经修炼到风韵二字，转着眼淡淡瞧过来，勾弯唇角，风月皆会为她沉沦，何况今朝的雨。
　　似乎因为有她，暴雨慢慢缓，逐渐化作轻柔的细雨，可能也怕会惊扰到她吧。
　　沪颂怔了一会儿，恢复淡漠模样：“坤道知道我们？”
　　“怎会不知道？”
　　“十先生”是个雅称，但行事却称不上雅，他们是周家豢养的边缘人物，专程替周霖驭做一些不方便出面做的事，也会“教导”一些不听话的人。
　　至于手段，自然不是什么好手段，轻则受重伤，重则留下终身阴影。
　　叶青尧有点好奇周霖驭派这群人过来，会准备着什么样的“盛宴”款待她。
　　“坤道不怕？”
　　“怕？”叶青尧眉梢轻挑，细长眼尾竟流淌出些许妩媚风情来，“我很期待呢。”
　　沪颂匆忙挪开视线，有些不敢再瞧她。
　　她这性子真是不知所谓，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那些折磨？周老爷子可是说过的，让他们别手软。
　　沪颂打算说点吓唬她的话，也好让她别那么嚣张，司机却忽然踩了刹车。
　　“周先生在前面。”
　　沪颂皱了皱眉，周宿可是个难缠的。
　　叶青尧抬眸望向前面。
　　周宿撑伞站在路中央，细雨斜斜绵绵，他点着一支烟抽得散漫慵懒，唇边的白雾散了聚，聚了散。
　　他拿开烟，偏头，眼神盯住车里的叶青尧，确认她没什么大碍后才看向沪颂，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森戾气一点一点爬上双眼。
　　“你准备把我的人带去哪里？”
　　沪颂推车门下去，“十先生”里的其他九个人也随同，毕竟周宿不容小觑，得罪不得。
　　沪颂快步走到周宿跟前，刚想说话，周宿忽然将他踹倒，一只脚踩到他的胸口。
　　他指尖燃烟，居高临下，“她少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叶青尧静静坐在车里，瞧见周宿朝自己走来，脚步越来越快，霍然推开车门，视线瞬间锁住她，就这样不声不响看了她很久后，才伸出手，“过来。”
　　“去哪？”
　　“带你回周家，找老头子算账。”
　　叶青尧轻扬起眉，“算哪门子账？”
　　周宿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车里拉出来，拉到自己怀里，护在伞下。她腰身细细，周宿没太敢用力，搂着她，心跳快得不正常，细嗅着她特有檀香，焦灼心绪才终于回缓。
　　“知道这群人吗？他们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周宿抵在她耳畔，低哑嗓音别样温宠：“不过有我在，他们不敢，我现在要带你回去，问问那老头子什么意思。不用怕，我会护你。”


第36章 
　　叶青尧并不知道周宿为了能走到她的面前，经过了多久的练习。
　　反反复复摔倒，持续不断的坚持，终于能杵着拐杖散散步。
　　也不并知道，他在知道周霖驭派出的是十先生时，担心到弃拐而行，跌跌撞撞赶来。
　　“你打算一直这样抱着我？”
　　虽然叶青尧并不讲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但被一个男人长时间抱着，换做谁都不会喜欢。
　　她的腰过于细，手臂很轻易就能搂完。
　　她原来如此娇小，低眸就能瞧见睫毛。
　　这样近距离地贴在他身上，周宿感觉到与她相触的皮肤滚烫。
　　她的香味清清淡淡，比寺庙和道观的檀香味更要清冽好闻。
　　而且……而且……
　　周宿手掌下触及到的腰肢，每寸皮肤都格外柔软，他需要调动全身克制力才能保证自己的手呆在同一个地方而不去乱摸，这其实是史无前例的事。
　　“雨天路滑。”这个理由堪称完美，绝不会泄露出是他想抱到发疯。
　　叶青尧：“……”
　　她漫不经心：“现在已经上车。”
　　一阵沉默。
　　周宿啧笑着，慢悠悠，意犹未尽地放开手。
　　倒是忘记了这一点。
　　叶青尧与他分开半寸有余，开车的阿银忽然踩刹车，叶青尧重新栽进周宿怀里，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
　　“抱歉。”阿银真诚的说：“我太久没开车，刚刚经过的水洼让我有些紧张，没有惊扰到先生和坤道吧。”
　　叶青尧瞧了他一眼，没动声色。
　　周宿顺势将叶青尧重新拢回怀里，懒洋洋嗓音洒落在她耳旁，一点笑意和微微的哑，“我怀里比较安全对不对。”
　　叶青尧轻撩起眼，很平静：“放开。”
　　周宿没勉强，扶她坐好，这才对阿银说：“好好开。”
　　阿银连忙应声是。
　　当然，刚刚所谓的“紧张”是假的。
　　作为周宿院里的人，他自然要为老板排忧解难，而且，目睹过周宿为叶青尧所做的努力，自然而然更希望他们能有进展。
　　但这些小把戏很轻易就能被叶青尧看透，她淡淡瞥过来的那一眼，明明没什么波澜，却比周宿发脾气时还要可怕几分，就连周宿都感觉到她的不悦。
　　接下来这一路，他没再犯浑，连玩笑都没有开，甚至连坐姿都规规矩矩，天晓得他多么僵硬难以适从。
　　这不应该。
　　这不对劲。
　　他怎么会因为一个姑娘生了气，就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坐姿都无法放松，整颗心紧绷绷？
　　周宿假意漫不经心瞄她。
　　叶青尧从始至终瞧着窗外，淡淡静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刚怕不怕？”
　　叶青尧转过脸，看他一两秒，才问：“怕什么？”
　　“这么多陌生奇怪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要让你和他们走，你就不怕？”周宿皱起眉，总觉得叶青尧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怕”这个字的笔画和释义。
　　从遇到她开始，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颠覆周宿认知和预料。生于深山，继承着一座道观，每天过着和平常人不一样的慢节奏悠闲生活，日常写写画画焚香煮茶，既能只身大闹叶家全身而退，也能把他气个半死搞废双腿，闲暇时还能做点生意赚个盆钵满体，如今面对着威名赫赫的“十先生”，竟然还能做到从容不迫。
　　她的“稳”到底从何而来？到底为什么不怕？又为什么总这样出乎意料？充满惊喜，充满神秘，竟让他又爱又恨，欲罢不能。
　　叶青尧略略弯唇，丹凤眼中浅色瞳孔晕开朦胧，如一场温柔梦，缓慢地上演。
　　“周先生知道焚香这个东西吧。”
　　关于这个，周宿当然有了解。
　　“知道。”
　　“那么你知不知道，香蕴含无穷无尽的力量，能带给人舒适，享受，也能让人痛苦，煎熬。如果我想的话，它甚至能帮助我取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周宿心弦因此绷了绷，叶青尧却言笑晏晏，笑容美如罂粟，“所以我有什么好怕的呢？该怕的不应该是他们吗？”
　　“可惜啊…”她含笑抚摸指甲，遗憾摇摇头。
　　周宿才发现她已经涂过甲油，是温柔的焦糖色，与旗袍相衬，白得剔透精致，极是漂亮。
　　“可惜什么？”
　　叶青尧漫不经心：“还以为能试一试刚做的香，瞧瞧能弄疯几个人呢，没想到你来了，那就下次吧。”
　　“……”
　　周宿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自己的眼神有多复杂。
　　阿银听完她的话，倒被吓得的的确确紧张起来。
　　这这这……
　　这位叶坤道看着娴静温柔，竟然这样可怕？
　　出口就要人命，把人弄疯！？
　　她玩的似乎比周宿这群浑人还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宿难得严肃。他虽然也觉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身处物欲纵横社会里必须要会的手段，但叶青尧的打算实在有些可怕了。
　　一个姑娘家，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将事情做得这样极端，她就不怕惹官司，坐牢，或者以命相抵吗？
　　叶青尧轻轻笑：“我很清楚。”
　　“你会坐牢。”
　　“那又如何？”
　　她冷淡的态度将结果彻底漠视，可周宿却不能，假如她不是叶青尧，假如他没有对她动感情，那么他也同样无所谓。
　　“你……”为叶青尧极端处事风格心惊的同时，周宿猛然觉悟。
　　她为什么不极端？
　　凭什么不这样做？
　　率先招惹的人明明是他的爷爷，既然老爷子能派出十先生，她为什么不能以毒攻毒？
　　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姑娘，就要潜意识认为女孩子都柔弱需要保护吗？哪怕反击也得温文尔雅？
　　她为什么要被定义？
　　她可以逆势而行，可以叛逆放肆，可以用所有人都想不到，且更加残酷的方式回击对方。
　　只是因为，她只做自己，只做叶青尧。
　　周宿心跳加快，被她所震撼。
　　冷静下来后，周宿开始思考。
　　他周围大多数姑娘都出身显赫，有父母疼爱，有兄妹互助扶持，有强大的物质作为支撑，还有极高的社会地位。
　　虽然不至于一呼百应，但却绝不会遭遇叶青尧所遭遇的事，无法经历她经历过的人生，所以也做不出相同的打算。
　　叶青尧是冷静，从容，可她的这份冷静和从容究竟用了多少年才磨砺出来？
　　周宿想到她的身世，她十三岁归家却被亲人放狗咬伤赶走，从此有家不能回，只能久居深山做个道士。无父无母无庇佑，无兄无弟无关爱，两袖空空装冷清，没人为她打算，所以她了无牵挂，做任何事都愿意放手一搏，看似洒脱，其实孤单。
　　想清楚，想透彻后，心脏倒疼。
　　他握住叶青尧的手，指腹慢慢摩挲她肌肤。
　　叶青尧垂眸看他的手，听到他声音——
　　“弄疯几个人是没什么大不了，他们活该。可你干干净净，何必染一身污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让我替你出气，反正你嫌我脏，更脏点也没关系。”
　　“但你放心，等下次再牵你的时候。”他笑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用双手捧住，握得紧紧且温柔。
　　“我会洗干净。”
　　仍旧是懒洋洋的语调，笑时眼眸潋滟风流，如午后困倦的猫，天然漫不经心，可叶青尧却感觉出了他的认真。
　　有些惊讶。
　　她以为周宿的回答会和胥明宴一样，批评她过于毒辣，可他却给出完全不同的答案，还用“干净”这样的词汇形容她。
　　叶青尧看着他，难得陷入怔愣和思考。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这问题问得忽然而奇怪，但周宿没有不耐烦。
　　“叶青尧。”
　　“知道我的身世吗？”
　　“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对我退避三舍？以我对周先生的了解，你应该会站在叶原那边，同他一起嘲笑我，挖苦我才对。”
　　是啊，他那样薄情寡义，不知善意为何物，耻笑道德仁良的烂人，却在遇到这样的趣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热闹，而是从那高台走下来。
　　他开始不忍心，舍不得，会心疼，想维护，甚至于开始厌恶从前的自己。
　　他说过的每一句刻薄话，做过的每一件败德事都成为现在接近叶青尧时加注在脊背里的镣铐，疼痛钻心，折磨精神。
　　他开始会觉得自己不配。
　　“我也想问。”周宿意味深长，同样看她：“这是为什么。”
　　“我还是那句老话。”叶青尧语气加重，“不要对我太上心。”
　　“我偏要呢。”明明手都已经在他掌心里，心却这样遥远。
　　周宿将她拉近，凝视她浅色瞳孔：“也像你说的那样，弄疯我？”
　　这个，叶青尧倒真没想过。
　　她虽然不喜欢周宿，但也称不上太讨厌，不过…
　　“你这个提议不错。”
　　“……”
　　虽然已经做好会被气到的准备，但听到预料中的答案，还是胸闷气短，就连胃部都跟着痉挛疼痛起来。冷着脸，周宿把她推出怀抱，放开她手，耍脾气似的将头转向窗外，显然不想再搭理她。
　　阿银瞟了一眼。
　　得，又开始生闷气了。
　　从前哪会看到这种景象，只有他把姑娘耍弄哭的地儿，谁敢招惹他？现在却隔三差五就被叶坤道气得说不出话，然后一个人沉默消化。
　　其实他大可以说几句狠话，但阿银总觉得他不敢，怕会适得其反惹叶坤道生气，所以自己硬憋。
　　原来先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原来他也会小心翼翼，也会变得胆小克制。
　　周家到。
　　周宿牵叶青尧下车。
　　他的动作太熟稔，就好像他本就应当牵着她，她也本应当被他牵着的。
　　这感觉微妙，叶青尧再次望向两人相牵的手。
　　他手掌很大，将她的手包裹完整，轻轻捏了捏她手指，什么也没说，便带着她走进家门。
　　他步伐坚定，挡在她前方。
　　叶青尧不太喜欢这种感受，总有一种找到了靠山，能被庇佑的错觉。
　　进周家后，周宿伸出手，阿银赶紧把早就准备的铁棍递到他手里。
　　叶青尧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周宿牵着她走向左侧，那是通往周霖驭院子的路，曲径通幽，路两旁种着许许多多的兰花，是周霖驭用心养护的心爱之物，平时不会让人碰。
　　周宿一路走，一路用铁棍打，花瓣扬落在湿润的青石板，零落成泥。
　　叶青尧默不作声，没兴趣评价，也没有阻拦。
　　周宿牵着她的手始终不松不紧，没有让她产生不舒服。
　　他把路两旁的花都砸碎，周霖驭院里的人慌忙跑来拦，但哪里能拦得住？周宿冲冠一怒为红颜，不仅砸碎了周霖驭所有兰花，还闯进他书房，砸碎他无数奇珍异宝，撕毁他从不让人触碰的名贵典籍。
　　周霖驭赶来时，周宿刚好找到一串红色珠串。
　　“周宿！”
　　满地狼籍，周霖驭没有在意，也没有看一眼，唯独周宿手中那串红珠串，如同拿住他命脉。他急急忙忙伸出手，恐慌得脸色都有些苍白。
　　“把它放下！”
　　周宿是知道的，老头子很看重这玩意儿，一天擦个八百遍。既然他动不该动的人，那么。
　　周宿将珠子扔地上，一颗一颗砸碎。
　　周霖驭怔怔望着地上碎裂的珠串，瞳孔逐渐猩红欲碎。
　　“周宿！”他霍然抬头，盯住眼前桀骜不驯的年轻人。
　　“你竟敢！！”
　　周宿冷冷笑，抬脚踩住碎珠，直视着周霖驭有些歇斯底里的表情，挑衅地用脚碾，“我不仅敢，还要大逆不道，违背人伦。”
　　“你说什么！”
　　周宿举起与叶青尧相牵的手，“比如，抢夺侄媳妇。”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天六点更
　　其实，周宿是具有一些治愈力量的


第37章 
　　周家最为和谐的爷孙俩竟然会因为一个姑娘而闹僵，这让人做梦也想不到。
　　书房动静大，气氛紧张，佣人们躲在外面偷看，也暗自打量始终被周宿护在身边的叶青尧。
　　水色的旗袍，两缕墨烟绕衣纹，似宣纸里轻飘带过的一笔惊鸿，书卷气跃然入目。
　　她头发很长，没任何装饰，简简单单地垂在腰际，虽简单，却也不简单，美是润物无声。
　　她安静立在先生身边，与老爷子对峙，没有露出丁点紧张和害怕。
　　甚至于，她淡得无所谓，仿佛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事都和她毫不相关。
　　细瞧的话，还能从她眼里瞧出几分索然无味来，就好像老爷子和先生现在的行为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倒也没有猜错，叶青尧的确这样认为。
　　她从不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习惯性置身事外而辩驳。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生不出什么名为“感动”的情绪，也不会觉得被周宿护着，就要多感激他。
　　把手从周宿手心里拿出来，她直截了当地忽略爷孙俩的紧张对峙，平静问：“我住哪里，麻烦来个人带我去，我要休息。”
　　？？？
　　就连刘管家都愣住了。
　　周家因为她鸡飞狗跳，爷孙俩险些都要大打出手了，她竟然这样淡定，不想想处理的办法，而是要去休息？
　　于是乎，周霖驭和周宿的对峙短暂停歇，都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叶青尧看向刘管家：“没决定的话，我可以去周礼的院子。”
　　随便哪里都可以。
　　她懒得听人吵架。
　　“你想得美！”周宿咬牙切齿，重新抓住她的手，将她牵出书房带回自己的院子。
　　他早就准备好了，她的卧室就在他隔壁，这样随时随地都可以见面。
　　叶青尧被他拉进屋，瞧见里头新置的屏风，桌案放置着上好的宣纸和墨笔。
　　“你不是喜欢写写画画嘛，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窗台的花瓶里装着刚采来的月季。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我院里只有这个，先将就着看，改明儿给你种你喜欢的。”
　　他牵着她，心情愉悦放松，竟产生一种已经把她娶回来，现在是带她熟悉新环境的错觉。
　　周宿推开衣柜，里头许许多多的衣服，是他重新让人送来的新款式，旗袍和道袍居多。
　　可叶青尧表情淡，周宿眉头皱：“不喜欢？”
　　他不放弃，立刻带她去瞧准备好的书柜。
　　上面已经装满书，是他从周家书房里搜刮出来的典籍，很多都已经失传，他就不信她这样爱看书的人会不动心。
　　“这个呢？”
　　叶青尧轻瞥一眼，兴味缺缺：“不错。”
　　周宿有点儿失落，这些都是他忙碌很久，精心准备的，就连那瓶月季也是他亲自到花园里一朵一朵挑出来的。
　　“你喜欢什么？我去准备。”
　　打定主意让她开心，怎么能半途而废？
　　周宿人生中总是缺席的毅力在这会儿一股脑跑出来，非得要她个准话才行。
　　“不用麻烦。”
　　叶青尧浅浅笑：“周先生还是解决眼下的麻烦吧。”
　　周霖驭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赶往周宿院子，脚步声逼近，应该已经快要到。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叶青尧坐到圈椅里。
　　周宿准备这屋子细心，每个圈椅都铺着软垫子，坐起来舒服，她是真有点儿犯困，垂眸用手指额角。
　　经过刚才，周宿已经不再指望她能担心他。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气归气，可还是怕她觉得凉，出去之前抱来一床被子，本想随便扔到她身上，然而和她疑惑目光相遇，他动作一顿，到底没狠下心，竟然仔细用心地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忽然抱起她放回床上，俯着身，用手指轻碰她脸颊，“床上睡。”
　　“别吵到我睡觉。”
　　要求还挺多。
　　谁伺候谁啊。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嘴巴却已经回答，“知道。”
　　周宿站直身闭了闭眼。
　　今天也在没出息的沦陷。
　　他再去看叶青尧时，没良心的小道士已经闭上眼，看起来真是一点都不为他担心。
　　周宿又好气又好笑，恨恨看她一会儿才走出去，关门声音很轻，还真没有吵到她。
　　周霖驭果然快到院门口，手里拽着一根鞭子。
　　周宿挑了挑眉，迎过去的时候，周霖驭甩起鞭子，周宿轻易抓住，笑了笑：“想打我可以，去别的地儿。”
　　“怎么。”周霖驭嘲笑：“怕她瞧见你狼狈的样子？”
　　“倒不是。”周宿有点儿无可奈何：“她让咱们别吵到她睡觉。”
　　“……”
　　哪怕知道周宿动了感情，但周霖驭没思考过他的感情到底深到何种地步，现在开始重新审视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女人的话？”
　　周宿也想问自己，但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怎么解释得清？他扔开周霖驭的鞭子，走到确认不会吵到叶青尧的地方才停下，周霖驭跟过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差到极点。
　　“来吧。”周宿让人上盏茶，漫不经心坐下，摸出两颗珠子盘，“算账。”
　　叶青尧睡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周宿。
　　他坐在床前盯着自己看，因为她睁眼得突然，他脸上温情没能掩饰干净。
　　“挺能睡啊小道士，这都天黑了，你不饿？”
　　叶青尧看到他左脸的狰狞鞭痕，沉默片刻。
　　“脸怎么回事？”
　　周宿早就做好被她无视的准备，没想到她会问，心里边儿有点高兴，语气随意：“被老爷子打的呗。”
　　“你是会甘心被打的人吗？”
　　周宿笑得懒，“你还挺了解我。”
　　“所以呢？”她侧躺在床，脸枕手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丝好奇，却不知道这样子有多美丽，天然纯欲妖媚。
　　沉寂许久的某种炙热在身体里苏醒，周宿的笑有点凝固，表情僵了僵，竟有点不太敢和她眼神对视，舔着唇调整坐姿，不自在的撇开视线。
　　“我把他气昏了。”
　　叶青尧笑了笑，掀被子坐起来，长发卷腰，妖气四溢。周宿的喉咙越来越干，她到底修的是不是正道？怎么现在看起来像个妖女？
　　“你笑什么？”尽管竭力克制，可嗓音到底还是沙哑了。
　　叶青尧没意识到他的异样，“笑你啊，你们周家真有趣。”
　　周宿心不在焉的哼一声。
　　“我饿了。”她说。
　　真像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祖宗。
　　周宿心里冷冷的想。
　　却问：“想吃什么？”
　　“你爷爷种的兰花还有吗？想吃兰花酥。”
　　“……”
　　周宿盯着她，盯了好半天。
　　叶青尧始终笑意吟吟。
　　“小道士挺记仇啊。”
　　老爷子的兰花已经被他毁坏得差不多，最后几盆被人救下来，这会儿已经被心肝宝贝似的供起来，她却还点名要吃兰花酥，是打定主意要气死周霖驭。
　　叶青尧笑而不答。
　　“你觉得我会满足你？”
　　“我的未婚夫周礼现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
　　周宿气到牙根痛，嘴里发苦。
　　她喊周礼未婚夫…
　　明明他才是她的未婚夫！
　　“你说他会不会满足我？”叶青尧露出一丝探究，假意懵懂着，慢悠悠喊出一个称谓：“小叔。”
　　周宿五雷轰顶，腹部鲜血直涌胸口，险些就吐出来，最后死死地忍住了。
　　他忽然抓住叶青尧双肩将她拽到怀里压紧，抵着她耳畔，“不许！不许这样喊我！”
　　叶青尧笑声轻轻：“我想吃兰花酥。”
　　“我去做！我去给你做！你别这样喊我…”
　　她达到目的，也就失去兴致，轻飘飘将他推开，淡瞥着他苍白面孔，重新躺回去休憩，“还不去？”
　　周宿复杂地看她一会儿，认命地出去了。
　　后来叶青尧吃兰花酥的时候听阿金提起过，老爷子好不容易从昏迷中醒过来，听说自己最后剩下的几盆兰花都被周宿拿去做兰花酥后，气得又栽回床上，直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叶青尧也就含着笑，多吃了几块兰花酥。
　　“坤道，咱们先生对你可真好。”阿金观察着叶青尧的表情，故意说。可惜叶青尧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看透的。
　　“好在哪里？”
　　周宿最近的厨艺似乎有所长进，她平时不太吃甜食，今天也吃得有些多。
　　“您没有出现之前，我们家先生与老爷子关系很好的，谁说咱们家老爷子一句坏话，先生都会生气的，可是为了您，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把老爷子得罪了。”
　　偷瞄着叶青尧的表情，阿金斟酌着，继续往下说：“您不知道，先生的腿必须静养一段时间才能练习走路，可为了去救您，他硬是忍着疼痛冲出去，那天院子里到处都有人堵着，先生就爬墙，最后是从墙上摔下来的。”
　　“您不知道，他身上一直都是有伤的，腿也没有好全，今天没来看您，就是因为腿不舒服，正在看医生。”
　　“还有啊。”阿金彻底地放开话匣子，预备把周宿对叶青尧的付出都展示出来，“您院子里所有东西都是先生亲自挑选的，无论是桌椅床铺，衣着首饰，还是锅碗瓢盆，都是先生捧着画册一个一个挑，怕您不喜欢，还亲自画了图送去给设计师，熬几个通宵呢。”
　　说完，她再次仔细观察叶青尧的表情，却仍旧只瞧见一片清冷。她的回答，更是叫人心头寒凉。
　　“与我何干？”
　　怎么会跟您没关系呢？
　　阿金想这样问，可不敢逾矩。
　　“他做这些事，从来都不是我要求的，是他心甘情愿，做了便是做了，如果企图说出来获得我的感激和感动，那是不能够的。”
　　被道德绑架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在叶青尧身上，说她天性淡漠也好，她实在不觉得这种自我感动的事有什么值得骄傲。
　　她嗓音温柔，循循缓缓：“如果觉得不服气，也可以去告诉你的主子，收回现在给我的一切，哪怕让我以天为被，地为席也没关系。”
　　阿金连忙把头压低：“坤道千万不要生气，是我多话了，您千万不要生我家先生的气！”
　　叶青尧笑笑：“别这么紧张，我没生气。”
　　时至今日，能让她生气的事几乎没有了。
　　在门外听完全部对话的周宿，任风喧嚣穿透身体，肢体麻木。很久后，直到体温逐渐回升，他才抬起无力的手敲门。
　　阿金开门，屋里的叶青尧抬眸，看到他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对自己笑，手里拎着许多幼苗。
　　“这是做什么？”
　　“说了要给你种花。”
　　“没必要。”
　　“有。”周宿看她的目光执着，却也坦荡：“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会做。”
　　作者有话说：
　　我竟觉得有些甜
　　周宿：……？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甜头？


第38章 
　　周宿会这样执着，是叶青尧没想到的事，那天他带许多花苗而来，询问她喜欢什么花，叶青尧没给答案，他当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告诉她——
　　“既然你说不出来，那我就把所有花都种上，总有你喜欢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周宿最常做的事就是呆在院子里种花，无论刮风下雨，风吹日晒，总能看到他埋头认认真真替花苗垒土。
　　雨纷纷那几天，叶青尧偶尔会坐在窗外往外瞧，周宿冒着雨正在给新种下的花搭棚子。
　　他没做过这种事，手生，自然有些笨拙，却不让阿银和其他人插手。
　　阿银为他撑着伞，跟随他跑来跑去，可根本跟不上他忙碌脚步，以至于周宿很快就湿透。
　　他忙活很久，总算护住刚种好没多久的花，是一片夹竹桃。
　　“先生，叶坤道在看我们。”
　　周宿抬抬眼，目光穿过沉黯雨幕与窗前静坐的姑娘对视。
　　总是这样。
　　她的眼波平静，就如同深海中的水，沉着而安然，仿佛这世间任何事都不能催动她情绪起伏。
　　周宿最近总是想念她梦魇那天，她会在梦里担心他的腿，更要可爱些。
　　叶青尧收回目光，翻一卷书页继续看，任周宿在外头如何风吹雨淋也没再关注。
　　阿金试探问：“坤道，要不请我家先生进来坐坐吧？”
　　叶青尧没抬眸，轻“唔”一声算答应。
　　阿金连忙朝阿银招招手，阿银看到后眼神亮起来。
　　“先生，叶坤道让我们过去呢！”
　　“也就你信。”周宿拍拍裤脚的泥懒洋洋站起来，睨着叶青尧垂头看书的认真样子。
　　“她不会这样好心。”
　　“那咱们过去吗？”
　　“去。”
　　为什么不去？
　　都已经两天没说话了。
　　他吃饭都不香。
　　周宿进屋里后，阿金立刻端来温茶，把屋里暖气打开，让周宿和阿银的衣服能干得快点。
　　叶青尧坐在藤椅里瞧书，翻过一页又一页，周宿都已经喝完两杯茶，她仍旧不打算开口，周宿憋得难受。
　　“喂。”
　　“小道士！”
　　屋檐下珠雨叠叠，嗒嗒与滴滴砸乱心绪。
　　她身后小窗一扇，沉沉天色做幕，抬起眼，波澜不惊，语调轻缓：“怎么了？”
　　周宿要的很单纯，只不过是让她正眼看看自己。
　　“看多久的书了？”
　　叶青尧做思考状。
　　阿金提醒：“有三个小时。”
　　“这么久。”周宿拧眉：“吃饭了吗？”
　　叶青尧卷起书继续看，摇摇头。
　　“不打算吃？”
　　叶青尧答得心不在焉：“吃饭对我来说不是必要的。”
　　“那什么才必要？”
　　叶青尧不觉得应该告诉他，沉默以对。
　　周宿觉得叶青尧就是老天爷派来磨他性子的，总这样对他爱搭不理，他气归气，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得哄她吃饭。
　　报应。
　　铁定是报应。
　　“想吃什么？”
　　回应他的是叶青尧的沉默。
　　“兰花酥？”
　　仍旧沉默。
　　“老爷子的兰花被你折腾完了，要吃的话，我让人重新送兰花过来。”
　　仍旧沉默。
　　阿金阿银低着头暗自紧张，这样被无视，先生不会突然大发雷霆吧？
　　周宿果然将手里的茶杯重力放下，冷沉沉看着叶青尧，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他很焦灼，因为叶青尧不吃饭，同时还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不吃就不吃，他跟这儿着什么急？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他当初几天几夜不吃，不也没死吗？怎么换到叶青尧身上就不行，竟比她自己还要着紧她的身体？
　　“爱吃不吃。”周宿撂下狠话，衣服还没干就被气走。
　　阿金偷偷看叶青尧，开始佩服她的定力，不管先生弄出多大的动静，她一直都在专心致志看书，对他的来去都不在意。
　　周宿回房睡觉，然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莫名其妙开始脑补叶青尧饿肚子的惨状，脑补到最后，他脸色奇差，猝然坐起来去厨房，边走边想，顶多做一份甜品，让她饿不死。
　　周宿打定了这个主意。
　　可等兰花酥完成，他开始觉得只有一份甜品太单调，而且甜的东西吃多了腻人，还不养胃。
　　顶多再炒一盘菜！
　　他开始着手。
　　炒菜完成后，他忍不住炖个汤，炖完了汤，他忍不住又炒了几盘菜。
　　最后，看着琳琅满目的满桌子菜，周宿恨恨闭上眼。
　　他不想多看，有点无法面对这样没出息的自己，让阿银把饭菜给她送去，并告诉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可以了，管她吃不吃。
　　他打算散步回自己屋，结果却散到叶青尧屋外边。
　　“……”
　　妈的。
　　屋里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阿银：“叶坤道，这是我家先生忙活两个多小时的成果，您快吃吧。”
　　原先只会煮面的周宿，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技能，阿金阿银都感到惊奇。
　　叶青尧回答：“放那儿吧，谢谢。”
　　阿银担心她根本不会吃，这不是白费周宿的心意嘛。
　　“坤道趁热吃点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阿银的眼神太诚挚，诚挚到带着莫大的希冀，叶青尧的目光终于从书卷移到那满桌饭菜。
　　原本清凉的空气此刻充盈着饭菜香，桌上五菜两汤还有甜品，哪怕没什么胃口，也会想尝尝。
　　周宿“漫不经心”踱步到她门外时，叶青尧搁下书，坐到了饭桌前，瞧见他，问：“你要吃点吗？”
　　周宿不知道生哪门气，撇开脸不说话。
　　叶青尧可不会像旁的女人那样低声下气换着花样哄他，讨他欢心。
　　周宿知道她不可能会哄自己，其实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再多邀请他一次就好，但他等了一会儿，再转过头去时，叶青尧已经自顾自的吃起饭。
　　“……”
　　周宿气得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她问话：“谁的厨艺？”
　　阿银谨慎问：“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周宿停在那里仔细听。
　　叶青尧笑说：“好吃。”
　　“是我！”周宿立刻转了回去，直接进屋坐到叶青尧身边，脸上风云变幻，这会儿已经阴转晴。
　　他笑看叶青尧，有点儿期待。
　　那样子。
　　就是在等夸。
　　叶青尧微微一笑，这次没让他失望，盛一碗饭给他，“你也吃点，很不错。”
　　周宿盯着面前这碗饭出神，一直没动静。
　　“怎么不动？”叶青尧看着他，就连阿金和阿银也在看着他。
　　阿金阿银很疑惑，先生为叶坤道忙忙碌碌，终于得到一点正面回应，应该高兴得立刻端起那碗饭吃才对，为什么半天没动静？
　　想对一半。
　　周宿是高兴，就因为太高兴，导致他现在有点儿不正常。
　　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周宿缓慢端起饭，拿筷子时阿金阿银才发觉，他们先生的手似乎在轻微抖动。
　　“先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银立刻问。
　　周宿当然不会承认他因为被姑娘盛了一碗饭，就高兴到筷子都拿不稳，忒丢脸。
　　“嗯，头疼。”
　　阿金和阿银紧张起来。
　　叶青尧说：“我给你把把脉。”
　　周宿原本没这样的打算，可叶青尧已经放下碗筷，周宿索性把手伸出去。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他脉上，随脉缓慢移动。
　　这种正经的时刻，他也本该正经才对，可被她触碰到的小片肌肤灼烫明显，由下而上地升温，痒意爬上嗓眼，他克制不住开始咳嗽。
　　叶青尧看了他一眼，“你的手很烫。”
　　“……嗯。”周宿有点心虚，眼神飘忽。
　　下一刻，叶青尧的另外一只手放在他额头，“没有发烧。”
　　周宿早已经僵住。
　　叶青尧继续诊脉，“心跳很快。”
　　能不快吗姑奶奶。
　　你对我又碰又摸啊！
　　周宿没让她继续诊，把手收回来，假装淡定：“吃饭吧，休息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叶青尧替他诊脉也不是想关心，单纯因为他给自己做了一顿还不错的饭菜，而她不喜欢欠人情。
　　周宿端起碗时，一双夹着春卷的筷子递到他碗里。
　　他愣了愣，看向叶青尧。
　　叶青尧感觉到他目光，看他，又看看他碗里始终没动的饭菜，“怎么不吃？”
　　说话时，她在笑。
　　“……”
　　周宿有些头晕眼花。
　　“我回去休息一下。”他颇有些急促的放下碗筷，因为起来得太急，险些绊倒，好在叶青尧扶住了他。
　　“小心些。”
　　还是那只温柔的手，像上次那样，关键时候扶他一把，也还是同样的香，直往他已经开始汹涌的内心流动。
　　周宿感觉到鼻腔里的热意。
　　不能再久留了！
　　周宿推开她的手，急急忙忙出去时脑门撞到门框。
　　阿银不忍直视：“先生今天怎么了？”真的有点奇怪呀。
　　周宿咬着牙，背影匆忙：“头痛得厉害。”
　　他走远，用手擦鼻子，毫无意外地擦出满袖子血。
　　“……”
　　很离谱。
　　放浪形骸走到如今，风月老手，情场中的浪子居然会因为一碗饭，一次夹菜，一次微笑就搞成这个样子。
　　流鼻血！
　　就算看活春宫也从没有出现过。
　　现在竟然流鼻血！
　　周宿丢脸到想消失。
　　阿银担心他真的不舒服，匆忙赶回去。
　　周宿和衣躺在床上，从背影看还真挺萎靡不振。
　　不应该啊。
　　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先生？”阿银试探的喊两声。
　　周宿懒洋洋“嗯”。
　　“您怎么了？”
　　怎么了？
　　丢脸过后，他开始懊悔自己走得太早，没有吃到叶青尧盛的那碗饭，也没有吃到她夹的春卷，因此一个人躲起来郁闷。
　　“她现在干什么？”
　　“坤道吃完饭后又继续看书。”
　　周宿冷哼：“书呆子。”
　　“先生饿不饿？”
　　当然饿，已经饥肠辘辘，但是最想吃的饭菜在叶青尧那里，这会儿兴许已经被当成剩菜剩饭倒掉。
　　阿银很会琢磨人心，特别是周宿的。
　　“要不…我给您炸点春卷？”
　　他猜测周宿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刚才那顿饭。
　　“用不着。”
　　“出去，我要睡觉。”
　　阿银没敢多说，关上门退出去。
　　暮昏时分雨停，风却没舍得走，一阵阵缓缓慢慢地吹，卷来藏在夏末细节里的凉。
　　叶青尧披一件衣服，枕手靠窗瞧外头。
　　房梁下一排整齐灯笼，白墙花影晃，那是灯笼上的腊梅影子，恰似温柔，安静陪伴今日的光阴入夜。
　　周宿过来时，瞧见她伸手出窗，明明已经没有雨，她却像在迎接什么，等待什么。
　　他从映满梅花影子的白廊墙走向她，灯笼无声晃几回，将他影子拉斜拉长。
　　对于他的到来，叶青尧并没有意外。
　　周宿已经尝试着忍耐，但面对她，竟越来越没有定力。
　　所以，他来了。
　　站在姑娘窗外，周宿坦然：“炸春卷还有吗？”
　　叶青尧淡淡笑：“已经凉透。”
　　“我想吃。”
　　“何必呢，你想吃什么吃不到？”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知道？”
　　周宿靠近，影落她脸，盖覆一层他的心事重重。
　　凝视着她，他一字一顿，声线愈哑：“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我正在喜欢你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表白啦～
　　这两天有点甜
　　女主她不是撩男主哈，她就是一朵没什么人情味的黑莲花，为达目的啥事都做得出来，因为看得出男主在乎她，所以上一章会出现所谓的“撩”
　　认真想想其实不是的，如果觉得撩，那肯定是还不够了解青尧，其实别说撩男主，如果能达到她目的，亲男主她都做得出来。
　　青尧确实就是无情，冷漠，自私的冷美人，我文中说得很清楚了嘛～～这是她自己都承认的事啊～
　　咱们不要把周宿想得很坏，也不要把青尧想得很好，两个人都有优缺点哦～


第39章 
　　叶青尧并不是一直就这样冷漠的，五岁之前，她也曾是个无忧无虑，偶尔会调皮的小姑娘。
　　梓月常常念叨说想念那会儿的她，总埋怨玉奎让她过早地知道那些事，以至于五岁之后的叶青尧一天比一天老成，越来越没了趣味。
　　怎么会有趣得起来呢？
　　毕竟是那样的身世。
　　刚知道自己来历的那段时间，叶青尧深感恶心和难以接受。那样的往事对于一个只有五岁的孩童来说太过沉重，本不该由她来背负。
　　她那时候还小，没有修炼到后来的心境，所以会怨恨，会痛苦，会自我厌弃，总觉得周围每个人都在用异样眼光看待她。哪怕是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都在嘲笑她肮脏不容于世的生命。
　　更何况她还是个道士，这更像一种另类的讽刺。
　　于是她早晚诵读的经文，她虔诚跪拜的星君，都成为每时每刻折磨她的紧箍咒。
　　小小的年纪，她并不懂什么是情爱，自然无法理解叶珺娅的人生。她感觉到的只有乏味，吃饭乏味，喝水乏味，吹着风，晒着太阳，日复一日诵念着枯燥的经文皆是乏味，就连活着，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令她肺腑不适。
　　前所未有，她厌恶身边的一切，所以不如早日结束，带着她这龌龊的生命埋入泥土。
　　那天天朗气清，云台山中难得好天气，绕山云雾散，拨云现日，风从远处赶来，树林轻响，一阵晃晃荡荡，似乎知道她决意离去，万物来相送。
　　五岁的叶青尧闭上眼，最后感受世间一切。
　　面前是一口枯井，跳下去就可以了却前尘往事，结束所有罪孽。
　　她睁开眼，缓慢而坚定地踩上去，没有害怕，唯有平静和期待。
　　她凝视那深渊，迫切的想要与它拥抱。
　　忽然。
　　“喂！”
　　一颗不知道哪个方向丢来的石头被扔进枯井里，好半天都没有回音，可见里头深不见底。
　　“小屁孩想寻死啊。”陌生而懒洋洋的语调子，隐约含有笑意，看戏看热闹般的调侃。
　　叶青尧愣了愣，回头寻找声音的主人，四处都没有，抬抬眼，看到他坐在树上。
　　是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少年，穿着民国时期长衫，却穿得不规矩，长袍一角系着结，挂玉佩。
　　他坐在树丫上翘着腿，模样浑浑懒懒，手中在甩玩着那块玉佩，噙着笑，顶着一张过分俊昳的脸居高临下看她。
　　叶青尧都没发觉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呆了多久，有些愣神。
　　风晃得他长衫荡，高处不胜寒，他应当是个性子很顽劣的少年，骂了一句这恼人的风，身体歪靠在旁边斜长出来的树枝上。
　　“小小年纪寻什么死？这样摔下去，你那漂亮脸蛋都会成一摊烂泥，丑了吧唧，阎王都不收。”
　　劝人别寻死这样的事儿居然发生在他身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往常不来看热闹就算好的，今天居然起了好心。
　　他咂咂嘴巴，拧着眉，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推他，告诉他，一定不能让她死。但他嘴巴毒，懂事起就这样，这会儿劝人家小姑娘别寻死，还要损一顿。
　　叶青尧五岁，还是孩子心性，听到丑得阎王都不收这样的话，终于收不住委屈情绪哭起来，眼泪珠子不停往外涌。
　　少年觉得她莫名其妙，自己也跟着莫名烦躁。
　　他就说吧，这样文绉绉的地方，文绉绉的人，矫情起来忒让人烦！本不想来的，爷爷偏要让他来看看什么所谓的未婚妻，未婚妻没见着，竟然见到个爱哭鬼。
　　“你烦不烦！别哭了！”
　　他最讨厌哭哭唧唧的女孩子，哄是绝不可能哄的。
　　“再哭我打你啊！”
　　他手里盘着几颗昂贵宝石，随便扔一颗下去都能让她脑袋破个洞。
　　小姑娘却倔气地抬起脑袋，边掉眼泪边瞧着他，虽然在落泪，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有时候，这样无声的泪才最戳人，也最戳心。
　　少年当然没有真的把手里的宝石扔出去打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在瞧见她眼里打转的泪水时，心脏莫名其妙被刺到，忽然有种荒谬的，想要哄哄她的想法。
　　“你可真麻烦。”他皱着眉嘟囔，把玉佩扯下来塞进胸口，再从树上跳下来。
　　他年纪也不大，却比她高很多，似乎心情不好，手盘着那对宝石走到叶青尧跟前。
　　她站在枯井边上，却还是得仰着头看他。
　　“下来！”
　　他的脾气应当很坏，妖俊的脸充满不耐烦。
　　叶青尧是来寻死的，倔脾气强上头，不死没面子，才不要下去！
　　她不吱声，也没动静，却会掉眼泪。
　　少年盘珠子越来越急躁，在忍想骂人的冲动，怕自己骂得狠了，她一下子真跳下去。
　　他伸出手，伪装和善：“我扶你。”
　　叶青尧却往后退一小步。
　　少年的脏话悬在嘴边，险些骂出来。
　　“爱死不死！”最后他咬牙切齿，收回手扭头就走。
　　他才不管！
　　关他屁事！
　　人走后，树林里又响起一阵风。
　　叶青尧回头打量脚下的深渊，思考少年的话，这样摔下去会不会真的很丑？阎王真的不收的话，她不是白死了吗？
　　这样一直思考，想了半个多小时也没决定到底要不要跳。最后居然闻到烤肉的香气，她奇怪地侧身看，原来是那个少年又回来了，正坐在一堆柴火边烤肉。
　　火光晃眼，他应当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眯着眼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一点享受。
　　风吹烟乱飞，呛得他直咳嗽，身旁和他年纪相当的小跟班连忙用扇子把烟子扇到别出去。
　　俩人忙得团团转，诗里说“踏春逸兴共烧烤，伴酒欣然品淡咸。”那样的悠闲自得，在他们身上完全见不着。
　　叶青尧一时也觉得好笑，露出这段时间以来久违的笑容。
　　少年瞅见了，没好气颐指气使：“还不过来帮本少爷！”
　　叶青尧才不过去，她可不是这样的公子哥随随便便就能差遣的，而且她还没有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跳井呢。
　　少年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又或者只是歪打正着，懒洋洋说：“今天就先别死了，过来把这烤肉吃掉，明天死远点，别死我面前来，省得碍眼。”
　　叶青尧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松动，毕竟孩子心性，而且那烤肉是真的香，但就这样过去，多少显得很没用。
　　少年“啧”了一声，用随身携带的刀割下一块最嫩的肉，慢悠悠走到井边，把肉递到她嘴边，“喏。”
　　叶青尧看着肉犹豫挣扎，一会儿后才慢慢张嘴咬，却被烫到，轻“嘶”着弹开，却忘记自己还在井边，往后躲的时候整个身体也往后倒，好在少年一直注意着她，眼疾手快把她拽回来，也将她从枯井边缘拽到了地面。
　　“娇娇气气。”低骂一句，他扯着她的胳膊没有放，把肉放到自己嘴边吹凉了再给她吃。
　　“张嘴。”
　　叶青尧看了看他。
　　少年忽然捏开她的嘴，把肉塞进她嘴里。
　　满口的肉香，咬下去绽放出油汁和碳烤的独特味道，饿了一天的叶青尧咀嚼得越来越快，大口地吞下，就在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中。
　　她觉得丢脸，把脸撇去旁边。
　　少年嗤笑：“小小年纪还挺好面子。”
　　叶青尧小声反驳：“你年纪也不大啊。”
　　小姑娘的声音就像她这张脸，充满娇婉的意味，其实刚才见到她的第一眼少年就很吃惊，才这么小就这样漂亮，长大还得了？
　　他也饿了，拽着她走到火堆旁边。
　　小跟班偷偷打量这小姑娘，把新烤好的肉递给自家少爷。
　　少年本打算吃，可肉到嘴边，看到坐在那儿孤零零烤火的叶青尧，把肉递了过去，“拿着。”
　　叶青尧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接。
　　“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她还是有些呆滞的样子，少年失去耐心，预备把肉扔进火堆里，叶青尧立刻抢过来抱着啃。
　　少年嫌弃地看她一会儿，“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吗？”
　　叶青尧没回话，只顾着吃肉。
　　那不是食物，是她煎熬痛苦后来自陌生人难得的善意，是犹如精神食粮的东西，是能让她稍微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她把那块烤肉全部吃完，朝少年轻声：“谢谢。”
　　少年乐呵的笑一声，叼着一根草，闲闲散散地躺在后面的枯叶里看着她，“说说吧，为什么寻死？”
　　叶青尧当然不可能说，如无意外这将是她最大的秘密，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也不允许任何人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叶青尧只是出神地看着火堆，火光映着她稚嫩的脸，竟有种凄决的美丽。
　　少年吐出嘴里的野草：“吃了我的肉，总要说句话吧。”
　　叶青尧问：“你读诗词吗？”
　　“读又怎样？不读又怎样？”
　　“知道辛弃疾吗？”
　　“你在鬼扯些什么？”少年不大耐烦。
　　叶青尧抬头想瞧今夜有没有明月，却什么也没有，便低下头重新看着燃烧得炽烈的火，“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少年虽然浑，但出身好，受的教育自然也好，不可能文盲到连这首诗的意思都不懂。
　　她是在告诉他，她愁苦在心，但不知道怎么言说。
　　可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有什么苦，会让她产生寻死的想法，以及这样的低落情绪。
　　“你怎么满身酸儒气！”
　　叶青尧有些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没有计较地发着呆。
　　少年双手枕头，腿搭膝盖慢慢的晃，一派吊儿郎当浪荡，说话好不狂气，“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倘若我是你，谁让我不舒服，我就让谁不舒服！死都不怕，还怕别的吗？”
　　“凭什么死？有什么理由？你要知道，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配得起你付出生命，你应当活得嚣张而无所畏惧！”
　　“瞧瞧这道观里供奉的星君尊神吧，他们冷眼瞧着我们挣扎在苦难里，什么时候伸以援手了？可见修心成神才是上策，天地万物皆为刍狗，你会所向披靡。”
　　他闭着眼，悠悠然的一番话却化作强有力的风，卷起叶青尧内心平静的湖面，惊涛骇浪，久久没能平息。
　　修心成神，以天地万物为刍狗……
　　这话深深震撼着叶青尧，影响着叶青尧。
　　从那之后，她不再寻死觅活，不再自怨自艾，也不再埋怨上苍不公。
　　如果她的命运从一开始便是如同刍狗般低贱，她凭什么要听之任之？何不向这不懂悲悯的老天证明，她并不是他的刍狗，而是同他一样的，神！
　　所以她学着上天漠视一切，学着神明置身事外，然后，所有事情都因此变得简单起来。
　　叶青尧从不否认自己的恶劣，她从来都是个没有没有感情，没有善心，没有温度的冷漠之人。
　　纵然她手执菩提又怎样，可别妄想她仁义良善，这世间与她不相关的人，从来都分不走一二分简单的关心。
　　所以当周宿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时。
　　叶青尧的回答直接明了。
　　“与我何干？”
　　喜欢她，她就要有回应吗？
　　喜欢她，她就要感恩戴德吗？
　　喜欢她，她就要因为不能给予同样的感情而愧疚吗？
　　抱歉。
　　做不到。
　　周宿在那晚被气走后，已经好几天没来。
　　叶青尧从不在意。
　　在周家呆的日子，她安静得让人忽视，被忽视是好事，方便查事情。
　　雨天的时候少有人出行，因为到处湿答答，大家都怕弄脏衣服，叶青尧却喜欢在这样的气候出行，撑一把茉莉花油纸伞，她走完周家所有小路，进入一片竹林。
　　雨敲着伞沿，是这江南的雨在唱着思悠悠恨悠悠，穿风而来打入竹林，砸得竹叶颤巍巍。
　　雨与光同洒，抬眸细瞧，竟分不出是光洒来的雨，还是雨带来了光。
　　它在空中铺一层浅浅朦朦胧胧，缓缓散开这一席烟雨轻愁。
　　叶青尧想起了曾经，想起了那口枯井和树上坐的少年。
　　不知道。
　　他现在何方。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宿命纠葛其实很有意思，周宿教青尧冷漠无情，以后却又要一点一点重新温暖她，这才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二章 的时候周宿心理活动有说过，他遇到过文绉绉的女孩子，忒没趣，说的就是小时候的青尧哦～
　　其实，他一直都记得她，只是这份记得无关情爱，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小。
　　如果周宿知道未来会爱上小时候枯井边想寻死的小女孩的话，应该不舍得乱来吧，应该会一直等着她吧，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挺悲的。
　　因为他们已经，错过了一次。
　　而且，狗宿那段话我很喜欢，这句话也送给大家，修心成神，天地万物为刍狗，你会所向披靡。
　　不要太在意别人，只做自己。
　　我们共勉。
　　“踏春逸兴共烧烤，伴酒欣然品淡咸。”诗句来源网络。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宋]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译文：
　　人年少时不知道忧愁的滋味，喜欢登高远望。喜欢登高远望，为写一首新词无愁而勉强说愁。
　　现在尝尽了忧愁的滋味，想说却说不出。想说却说不出，却说好一个凉爽的秋天啊！


第40章 
　　故人自有故人的缘法，他教了她活下去的心法，想必现在也应当过得很潇洒才对。
　　花有重开，人会再聚，倘若有缘，他山他水，自会相逢。若无缘也没关系，只要同活世间，同品风月，同沐阳光，也算胜却人间无数。
　　叶青尧没有多想，朝着目的地而去。
　　这段时间她都在院子里看书，为的就是想让周霖驭放松警惕。
　　听说他昨个儿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她规不规矩，得知她一直安安静静呆在院子里看书，才算放心的吃点东西。
　　规矩吗？
　　叶青尧淡淡笑。
　　这个词儿倒是一直被用来形容她，其实最是荒谬。
　　她展开手，赤红色的眼镜蛇缓慢从袖子里爬出来，顺着她的衣服爬到地面。
　　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它细长条的花纹身体会让人毛骨悚然，不敢靠近，叶青尧却觉得这是最可爱的小东西，比能咬死鱼的阿弯还要可爱。
　　“憋坏了吗？”
　　眼镜蛇“温柔”地吐蛇信子，似乎在回答她的问话。
　　它白天替她探路，晚上回来睡觉只能躲在她的袖子里，八成有些憋。
　　叶青尧想起临行前希文对她说的话——
　　“这条蛇毒性最强，而且它很凶很暴躁，我都不敢轻易招惹，你拿什么宠物做伴不好，非要拿它？”
　　现在瞧着乖乖巧巧支着脑袋看她的赤红色蛇，叶青尧的话像在回答希文，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就喜欢你这样毒，越毒越好。”
　　她笑时眼尾略弯，些许诡艳的媚气。
　　眼镜蛇再次吐蛇信子，似乎也在兴奋高兴。
　　它是冷血动物，喜欢同样冰冷的东西，与叶青尧的相处犹如遇到同类。
　　它喜欢叶青尧的气味，喜欢她的果决狠辣，因为那是和它相似的东西，而缠绕在她身上就像呆在巢穴里那般安全，这也是眼镜蛇如此乖巧的原因，某种程度上，它依恋叶青尧犹如依恋母亲。
　　“去吧，找了这么几天，你应该有很大的收获。”
　　它极有灵性，能听懂叶青尧的话，立刻蠕动细长的身体在前头带路。
　　叶青尧跟随它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完整片竹林才在尽头瞧见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宅子，藏得这样隐蔽而深幽，是有些不寻常。
　　叶青尧没急着上前，停在原地打量这栋宅子。
　　她是道士，当然看得出这座宅子的树木和花草布局，以及房子的建筑都有讲究。
　　房外有阵型，房内有机关。
　　看来……
　　叶青尧微微眯眸。
　　周家和周霖驭，都藏着秘密啊。
　　喝酒看雨，酒醉人，更醉心。
　　其实这样说也不对。
　　周宿很清醒，根本没有醉。
　　他已经把酒窖里的好酒都搬了出来，让阿银都摆在屋子里，想喝哪坛开哪坛，却都及不上叶青尧送他的那坛望青山。
　　从那晚莫名其妙的表白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没见到她，起初是生气，气她嘴硬，明明梦里都在担心着他，却不愿意承认也动了心，非要死犟着做什么？
　　后来他想，难不成是顾虑着陈慕？
　　他已经想办法把他弄走，近期是回不来的。
　　她也许不想做那种红杏出墙的女人，想等离了婚才与他在一块儿？但她为什么要答应嫁给周礼？是想捉弄他？气他？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周宿越想越头疼，越头疼越喝酒，喝得越多就更加疼，陷入这样的怪圈里，以至于看任何景物都模模糊糊，重重叠叠，稍有不慎就化作叶青尧的模样，那影子对他一笑一嗔，比冷静时更动人万千。
　　明明没有醉的，明明清醒得厉害，却清醒着出现幻觉，当真丢脸丢到家。
　　他把酒放下，招来阿银问：“她人呢？”
　　虽然没有过去看她，但他每天都让阿金好好照顾着。
　　怕她冷怕她饿，怕她不好好吃饭，怕她看起书来不知道休息熬坏了眼睛。
　　真是愁煞人，愁得他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真不知道自己操的什么心，比当爹还累人。
　　阿银说：“坤道出去散步了。”
　　周宿拧着眉瞥外头的雨：“她怎么总喜欢在这种天气出去，冷清清的，不嫌湿气重？”
　　阿银笑了笑：“叶坤道一直都这样与众不同，要不然先生也不会喜欢。”
　　被身边人这样直白的拆穿，周宿多少有点儿不自在，“我可没喜欢她。”
　　他看向窗外，这场落得并不小的雨让他无法静心。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穿得单薄，毕竟现在已经是夏末，寒风凛冽起来，很容易让人感冒的。
　　“是是是，先生您不喜欢叶坤道。”
　　周宿睨他一眼，阿银赔笑拍自己的嘴，笑眯着眼。
　　“她走的是哪条路？”
　　“这个不知道，我叫阿金过来给您问问？”
　　“快去。”周宿皱眉。
　　阿银不敢耽搁，赶忙出去叫姐姐。
　　姐弟俩回来得也快，阿金知道周宿十分要紧叶青尧，气都没喘匀，立刻说：“叶坤道出去已经一个小时，走的是临沧苑那条路，出去的时候穿得不多，我已经提醒过，可坤道嫌累赘，只带一把油纸伞。”
　　真是任性。
　　总让人操心。
　　“拿伞来。”
　　阿银早就准备好了，立刻递给他。
　　周宿出门前拿了一件披风，前儿个刚做好送来，是他打算送给叶青尧的衣服。
　　总见她临窗看雨听风，一件旗袍道袍了事，很少会披外衣，所以才起这样的心思。
　　他特意挑选上好的毛领，用最好的绸缎，选夹竹桃做衣着装饰，却因为表白被拒而没有送出去。
　　周宿把披风护在怀里，连撑着的伞也往披风那边偏，也不知道是在为自己遮雨还是为披风遮。
　　阿金阿银看着他风雨里狂背的背影，二人咋舌。
　　“魔怔了吧。”
　　“谁说不是呢。”
　　叶青尧没用多久时间就进入周霖驭的秘密基地，破阵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周霖驭采用的阵法奥妙来自云台观，是她师傅玉奎道长的设计。
　　据说当年她之所以会和周宿订婚，是因为周霖驭欠了玉奎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周霖驭才答应用最疼爱孙子的婚姻去偿还。毕竟周家以后是要交到周宿手里的，谁能嫁给周宿，谁就是周家的半个主人。
　　照此看来，周霖驭和玉奎的关系应该不错，至少不会差才对，为什么周霖驭那里会有玉奎的手臂人皮刺青？
　　叶青尧在眼镜蛇的带领下往里走，宅子并不像外观看到的那样小，而是别有洞天，入内后才知道这里面有九曲十八弯的密道，通往未知的地方。
　　周霖驭应当爱极兰花，密道路两旁竟然都种满了。
　　走得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好在叶青尧早有准备。
　　她取下头上盘发的簪子慢慢扭转，里面是空心，藏着一根细细的火折子，放在唇边吹了吹，便燃起火苗，映亮前路。
　　叶青尧和眼镜蛇继续往前探寻，看到一扇门。
　　“红乌。”
　　红乌是眼镜蛇的名字，它停下来看着叶青尧。
　　“回来。”
　　红乌听话地爬回来，像幼崽般乖巧地蛰伏在叶青尧身后。
　　它也感觉到了，门那里有机关。
　　“这老头子倒是有趣。”就是不知道在防谁。
　　叶青尧将手中簪子扔过去，投掷的方向很取巧，她平时会带小辣椒和豌豆上山打猎，闲来无事也会投壶打发时间，所以射击这种事并不差。
　　簪子带着七分狠戾，直直戳到机关的中心，破了那里藏着的阵，暗器应声而落。
　　墨家机关厉害，典史古籍都有记载，倒也巧，叶青尧恰恰喜欢看书，不论是正史野史，还是八卦遁甲，亦或奇门异术都有涉及。
　　最重要的是，她是个正儿八经的道士，所以周霖驭这点招数，对她来说无异于班门弄虎。
　　“去吧。”
　　红乌扭着身躯漫入黑暗中，那扇门被推开，里头白色衣物无风自飘，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会误以为是只戾气森森的女鬼。
　　叶青尧抬脚进，在墙上找到灯的开关，打开后屋子顿时敞亮，也看清全部布局。
　　这里像女子卧室，粉色纱帐里铺着干净的床被，有梳妆台，桌上有各式各样的簪子。
　　有衣柜，里头挂满衣服，但都是些多年前才时兴的旗袍。
　　墙边是书柜，放置着许多神鬼志怪小说，当然也有诗词歌赋，几部著名的通史。
　　叶青尧走到书桌旁翻开上面的笔记本，第一页写满了人名，字迹或认真，或歪歪斜斜，或用力到力穿纸张，显示着书写者不平稳的心境，似乎格外波澜壮阔，而那个名字，叶青尧是很熟悉。
　　叶庭琛。
　　她没心情多看，翻到第二页，这次的人名换成了另一个。
　　周徊。
　　第三页又是另一人。
　　周霖驭。
　　第四页，胡婧怡。
　　第五页，王如海，叶徽。
　　叶青尧的手指定在纸叶上。
　　据她所知，周徊是周宿的父亲，胡婧怡是周宿的母亲，叶徽是叶家死去的大女儿，王如海是叶家大女婿，也是传闻中被叶珺娅勾引的大姐夫，她的生父。
　　呵。
　　有趣。
　　叶青尧指尖在笔记本上轻点。
　　不用猜。
　　在这里住过的人必定是叶珺娅。
　　只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人名又为什么会以这样扭曲的方式出现在她笔记本上？
　　叶青尧只听玉奎说过叶珺娅已经去世，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究竟是不是叶家所说的自杀，这是值得查证的事。
　　玉奎的消失是否和二十年前那件往事有关系？周霖驭为什么要布置机关藏这个宅子？他和叶珺娅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周宿的父母也参与了其中？他们不是朋友吗？
　　思考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步行声。
　　“老先生，果然有人进来了！”
　　周霖驭没有出声，但叶青尧可以猜到他脸色应当非常差，毕竟精心布置的秘密这么轻易就被发现了。
　　她还真想看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但现在不是时候。
　　“红乌。”
　　红乌翘起脑袋等吩咐。
　　“带路，咱们回吧。”
　　有路来，当然走路撤退。
　　她相信红乌这个小机灵。
　　红乌吐了吐蛇信子，果然扭着身子探进黑暗里。
　　叶青尧正打算跟过去，近在咫尺的墙面突然打开一道石门，她被大力扯进去。石门关上后，黑暗里，散着酒气的怀抱将她窟紧。
　　“你想死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咬牙切齿。
　　是周宿。
　　叶青尧怔然两秒：“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你胆子可真大，就不怕我爷爷把你碎尸万段！”
　　周霖驭冲进了屋子，却没看到任何人在里面。
　　他知道人必定没有走远，冷冷吩咐：“把我的狼牵来！”
　　这是打算追究到底的架势。
　　周宿靠近她耳畔，用极低的声音告诉她：“你在这里面好好呆着，没声音了再出来。”
　　叶青尧抬眸，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他现在是严肃还是开玩笑。
　　“你呢？”
　　“喂狼呗。”
　　作者有话说：
　　狗宿你这觉悟不错，但我还是要虐你
　　我一直都在说我是写心里的故事哈，写作这种东西，只有写作者想表达的才是写作，从前我会跟随读者的意思去调整文风，现在不会了。
　　这本有些慢热的
　　大家珍惜现在的糖哦（？）（也许并没有糖）
　　虐男主其实一直都在虐着的呀，要松弛有度嘛～
　　不可能一直都在放大招哈，现在剧情都是在铺垫，后面还有许多没写的东西，当然还是希望大家放轻松去看
　　我这本相当于文荒自产粮，不符合任何一切晋江的走向，甜度，不为任何其他因素写，只是想创作这样一个故事，仅此而已哈～


第41章 
　　密室里有另一道门，周宿打算从那里出去，叶青尧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裳。
　　“不急。”
　　周宿回过头“看”着她，这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通过说话的声音判断叶青尧在哪个方位。
　　周宿感觉到她似乎在摸索墙面。
　　“你在做什么？”
　　叶青尧没有答话。
　　她相信这里一定别有玄机。
　　果然，很快就在墙面摸到关卡，通过触摸而辨别出开关形状后，她缓慢地逆时针方向旋转，密室里传来轰隆声，脚下地面忽然晃动，叶青尧皱了皱眉。
　　不好。
　　下一秒，地面突然分离，俩人突然掉了下去。
　　周宿迅速抓住她胳膊，将她拽到怀里。
　　强力的风找到突破口灌了过来，无边无际黑暗倾轧，下落的失重感让人很不舒服，周宿把叶青尧紧紧抱在怀里，手掌护住她的头。
　　光线不明，所以他没办法看到叶青尧脸上少见的复杂。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
　　迎接他们的不知道是什么，如果只有周宿一个人，他不会这样紧张，却因为怀里有她，声音紧绷，被搅碎在风里。
　　“别任性。”
　　“你打算抱着我一起摔死吗？”
　　哪怕是现在，叶青尧也冷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周宿拧了拧眉，死并不是他们的归途，可现在的情况谁也不清楚，如果这真的是万丈深渊呢？他宁愿抱着她一起死，也不要摔成烂泥的时候连手都牵不到。
　　耳边风像蛰伏在阴暗里的野兽，蓄势待发，准备在合适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周宿抱紧叶青尧努力旋转，将自己垫在她身下。
　　“要死也是我先死，怎么样？”他语气甚至含着一抹笑，绝没有任何贪生怕死的怯懦退缩。
　　风灌进叶青尧双眼，她有些怔然地看着身下的人。
　　听阿金提起过，他曾为她割脉，到如今伤口也没完全好，现在这样的处境还能漫不经心说死就死，倒让叶青尧有些意外了。
　　如此将生死置之度外，任性妄为，或者说洒脱不羁，随心随性的人是周宿吗？
　　“怎么不说话？”
　　周宿看不到她的表情，无法判断她现在的心情究竟如何。
　　到底是个女孩子，应该会有些害怕吧。
　　他伸出指尖一点点试探她的脸，没有摸到眼泪，略微放心。
　　“你可别哭啊。”
　　叶青尧收起思绪：“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强光忽然刺来，来不及看清周围景象，俩人一同掉进巨大湖泊。
　　水花如浪卷，他们沉到最中央，叶青尧的头发被湖水卷起，如同深海里美丽水藻，周宿看得失了神。
　　叶青尧看清湖底的东西时，神色严肃几分，周宿回头，同样冷了脸。
　　距离他们不远的湖底竖着无数尖锐长刃以及海草，距离再近一点的话，两人的会被瞬间穿透，而现在他们还在往下坠，十分危险。
　　周宿忽然用力将叶青尧推离自己，也因此，他下坠得更加迅速。
　　叶青尧皱眉，疑惑地看着他。
　　周宿尽力让自己不要坠得太快，脚却被水草缠住，稍不注意，后背就被利刃割破。
　　叶青尧朝他游了过来。
　　水中不能说话，周宿用眼神示意她小心。
　　就快要靠近时，湖里突然卷起巨大漩涡，犹如陆空中的龙卷风，万物被席卷而去，其中也包括叶青尧。
　　周宿立刻伸手抓住她，叶青尧看着他被利刃刺得越来越血肉模糊的后背，忽然推开他的手，任自己被漩涡水流卷走。
　　“叶青尧！”
　　他心里嘶声在吼，瞳眸震颤着，不可思议，不敢置信地盯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
　　他不会让她就这样死！
　　周宿咬紧牙，忽然爆发的无穷无尽力量足够挣脱那海草束缚，获得自由的一瞬间，他发狂地朝着叶青尧追去。
　　庞大且震撼的漩涡里，她犹如优美灵活的美人鱼，好像不受这漩涡的影响。真是独一份，哪怕在这样危险的处境里仍旧可以散发独属于她的从容不迫。
　　然而周宿无心欣赏，滔天怒火在心里翻涌，惶恐，胆战心惊，不敢深思后果。
　　她怎么能放开他的手？
　　怎么能如此任性的奔赴危险？
　　她不能的。
　　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不能有灾，不能有难，甚至连任何不开心的情绪都不能有！
　　他竭力伸手想抓住她，一次次落空，一次次胆战心惊，唯恐她真的被卷进那漩涡中心。
　　叶青尧。
　　叶青尧。
　　叶青尧！
　　他心里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用力伸手，却还是没有把她抓住。
　　叶青尧并不知道周宿正在后面做着莫大的努力，她推开他的手并不是真的想来赴死，她不可能蠢到这样的地步。
　　她只是想寻找关闭漩涡的开关，而既然要寻找，自然就要靠近，所以并没有太抵抗漩涡带来的失重感，反而顺着水流观察湖底。
　　三圈绕过之后，终于在中心点发现不寻常。
　　她朝着那里游过去，无意间看到周宿凄戾的表情，疑惑了一瞬，并没有因此耽误，借着水流速度越游越快。
　　周宿同样加快速度。
　　这个小疯子！
　　疯道士！
　　她真是不要命了！
　　终于，周宿抓住叶青尧的脚踝，叶青尧的手也摸到关卡将它摁下去，漩涡缓慢地停了下来。
　　周宿抓起叶青尧，同她一起顺着水流缓慢旋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止。
　　周宿捞起她，将她拖出湖泊，拖到岸边。
　　他有些庆幸，幸好不久前已经学会游泳，否则还真不能陪着小道士疯一回。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到达陆地后一下子握住她双肩拽近，双目冷冷，低低的吼斥：“你胡闹些什么！”
　　叶青尧面色淡：“周先生何出此言？”
　　她总这样平静，让他所有愤怒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绵闷且憋屈。
　　气人的本事天下第一。
　　“刚刚在湖底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推开我？你知不道那漩涡有多危险？你知道我爷爷有多阴险吗？或许那漩涡里藏着无数暗器，你是想死吗！”
　　他并不是想凶她，其实已经竭力在控制语气。
　　他只是太惶恐，太后怕。
　　只是……
　　太害怕失去她。
　　于是，向来矜傲薄情的风月老手，不可一世的他，居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祈求。
　　“以后，别再这样了，好吗？”
　　叶青尧默然片刻，淡声解释：“当时那样的情况，如果我不推开你，你会被刺死。”
　　“我情愿！”
　　说出这话，就连周宿自己也愣住，这实在很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他为此不自在了几秒，偷瞄叶青尧，却没在她脸上看到分毫有关“感动”的情绪波动，心情再次低落。
　　“你不是喜欢置身事外吗？那才是你擅长的事，以后遇到这样的境况，不要管任何人，尽管走，有多远走多远，我不需要你来救。”
　　“我没想救你。”叶青尧垂眸，拘起自己衣袍拧水，“如果不把那漩涡关掉，我自己迟早也会死。”
　　“……”
　　周宿脸色僵了一瞬。
　　“可你推开我的手，不也是想救我吗？”
　　刚刚还言之凿凿警告她遇到危险不要救他，现在却在寻找她恻隐之心的证据，大难不死后，这是他至宝般的收获。
　　叶青尧瞧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没解释就是默认，周宿心情好了点。
　　“真难得啊小道士，你居然会想救我。”
　　还说不喜欢他，明明很喜欢才对！
　　生完气，他开始有些沾沾自喜，拿走她拧水的双手，接替她做接下来的事。
　　喜形于色，他根本没太在意自己的姿势有多么奇怪，双腿跪在石头上，就如同臣服于神灵的信徒，连自己湿答答的衣服和头发都顾不上，只是专专心心地替她拧着衣服上的水。
　　叶青尧懒洋洋看着他，“我有些冷。”
　　周宿神情顿了顿，得知她进入周霖驭秘密基地后，担心她出事，连忙赶去，披风被落在路上。
　　他摸身上的打火机，都已经沁过水，打不燃了，周围还都是荒郊野岭，看不见人户。
　　周宿忽然把她抱起来，叶青尧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刚才在湖底受的伤应该不轻，不过她没兴趣关心。
　　“放我下来。”
　　“你这衣服忒不方便，让你自己走，白白弄一身泥，还是我抱着吧。”
　　“我不喜欢。”
　　“慢慢就喜欢了。”
　　“周宿。”
　　“行行。”
　　处心积虑想亲近些，真不给面子。
　　等着吧。
　　以后有你求我的时候！
　　心里发狠的想，可放她落地的动作要多舍不得有多舍不得。
　　叶青尧没多瞧她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
　　周宿懒洋洋声气传来，“喂小道士。”
　　叶青尧回眸，他脸色苍白，有些疲倦：“过来扶一扶我啊，我受了伤。”
　　叶青尧不为所动：“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什么。”
　　周宿噎了一噎，伤口疼是疼，但也能忍，毕竟和她相遇后他遭遇过的折磨这样多，早就习惯了，这会儿故作呻吟虚弱，其实是想让她多上点心。
　　“疼。”他假装出痛苦模样，“你来给我瞧瞧，我到底伤得多严重。”
　　叶青尧静静立在那儿，面无表情。
　　“真的疼。”周宿这辈子都没用过这样病弱的声音说话，现在为博姑娘家心软，豁出去了！可心软这个词儿，从来与叶青尧无缘无份，他实在多虑。
　　她的回答，真是险些让周宿气出内伤。
　　“疼死我会给你收尸。”
　　“……”
　　作者有话说：
　　满足吧，能给你收尸已经不错了
　　周宿：我谢谢你。


第42章 
　　周宿就不应该有所期待，以为叶青尧救了他一次就会心软第二次。从湖岸离开，到现在走进山林，寻找落脚点的这一路上，她竟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更没有给过半句关心。
　　“喂，你不累吗？”
　　叶青尧抬手拂开路边绿枝丫，并没有理会周宿的没话找话。
　　她今日着轻纱白道袍，袖袍宽宽，如装一缕清风，腰身修细，仅用一根金色手编藤萝束紧，侧边坠鸦青色玉佩，煞是清丽好瞧。
　　白色素静，她穿却出挑，行走于青山绿林，飘渺白雾不及她二分出尘。天气也湿润，她头发半干，簪子早就遗落在刚才的湖里，这会儿毫无束缚地垂散在周身，当真婉约清绝，瞧着便不太能挪得开视线。
　　周宿走上前，把早就准备好的树枝塞进她手里。
　　叶青尧垂眸看，“做什么？”
　　“杵着走。”山上路滑，万一摔了怎么办？
　　叶青尧随意笑笑：“周先生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种路对我来说没什么，不过谢谢你的关心，这树枝还是留给你吧。”
　　这些细节周宿其实已经想到，她或许真的不需要，或许已经很强大，区区林间野草和不太平坦的山路能奈她何？但周宿不想坐视不理，无法做到不关心。
　　她的过去好与不好，他已经无法参与，她究竟是如何成长，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周宿无从探究，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必然经历过无数坎坷，委屈，煎熬。那些东西造就现在的她，让她刀枪不入，毫无情绪漏洞。
　　她的确不需要被照顾，但周宿不愿，不愿再让她继续这样下去。
　　她可以叛逆放肆，可以果敢冷漠，当然也可以被照顾，被呵护。
　　凭什么不可以呢。
　　她现在有人爱了。
　　所以从一点一滴开始，从细枝末节之处慢慢来，哪怕一根随处可见的树枝做拐杖，只要能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关心她，就值得，就足够。
　　周宿坚定地把树枝推回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好让她握紧，“我知道你不需要，堂堂云台观的青尧道长，怎么可能需要一根拐杖来扶持？但是你要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不知道要走多远，你需要它这个伙伴。”
　　叶青尧愣了愣。
　　——“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样富有哲理的话，真不像周宿能说出来的，但好像的确是这样，这么多年她只顾着向前走，从不肯停下来休息，自然也没有同伴。
　　现在忽然有人给她递来一根拐杖，告诉她前路遥远。
　　或多或少，是有些疲倦。
　　也许真的走得太久太久了……
　　抬头，她望了望天，灰白色雾霭遮天蔽日，暗沉沉没有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降一片雨，潦草覆盖整个世间。
　　“走了有多久了？”
　　周宿总觉得她这话问得有些飘渺，不像在问他，而像在问自己，问这天，问这深沉的岁月。
　　年纪轻轻的姑娘，不应该这样老气横秋。
　　他皱了皱眉，“快两个小时。”
　　绿叶露水掉落在她眉梢，清凌滚过，从她侧颊滑落到下巴。周宿盯着瞧了会儿，没忍住伸出手按住那水滴，也捏住她的下巴。恰逢叶青尧转眼看来，一阵风起，她轻纱荡荡，叩动他心跳节拍，跳得一次比一次用力。
　　他放轻力道慢慢擦掉那里的湿润，感受那片肌肤的细腻和柔软，意犹未尽收手。
　　“累了就歇会儿，慢慢来，慢慢走。”
　　叶青尧摇头，“还是继续走吧，得找路回去。”
　　她不能停下来，得继续走，一直走。
　　因为还有没完成的事，以及没有找到的人。
　　“你为什么会知道周家竹林深处有一栋宅子？”
　　继续行走的路上，周宿探究地望着叶青尧背影。
　　那根树枝拐杖到底还是被她拿在了手里，道袍白纱偶尔缠在上头，意外地缠绵悱恻。
　　“那么你呢？”
　　叶青尧轻易把问题抛了回来：“也知道你爷爷在里头藏着东西？”
　　“知道。”
　　周宿是几年前无意间寻到那处宅子的，但从来没有进去过，他对探寻别人的秘密没兴趣，今天之所以会跑去那里，也是因为四处找不到叶青尧，想去碰运气，没想到她不仅胆大，还聪明绝顶，竟然破了老爷子那么多机关。
　　“你不好奇吗？周老先生竟然在家里设置着这样复杂的密道和地形。”
　　周宿晒笑：“托你的福，现在都知道了。”
　　他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点，“我是周家人，从小到大住在周家，却也是近几年才在无意中得知那处宅子，为什么你刚来几天就知道？”
　　叶青尧答得随意：“随便走走就走到了那里，看出附近有机关，一时技痒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周宿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以他对叶青尧的了解，她不是会被威胁就轻易妥协的人。
　　那么她愿意答应嫁给周礼，会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
　　周宿心跳快了起来，忽然加快脚步上前握住她手腕。
　　叶青尧淡淡回眸，淡淡看着他。
　　“你进周家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被质问，叶青尧面色不改。
　　周宿不笨，被周霖驭精心栽培出来的接班人怎么可能愚笨？
　　叶青尧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迟早会想明白，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有。”叶青尧的坦然和神色自若倒让周宿一愣。
　　“是什么？”
　　“无可奉告。”
　　“会伤害到我爷爷？”捏着她的手掌收得有些紧，叶青尧挑了挑眉。到底是亲爷孙，之前怎么小打小闹都无所谓，真涉及到底线，他应该还是在乎的。
　　回视着他犀利眼睛，叶青尧无所畏惧，“有可能。”
　　周宿表情冷肃起来，“那嫁给周礼呢？也是你的计划？”
　　“可以这么说。”
　　“那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在开什么玩笑！胡闹些什么？”周宿无法理解叶青尧的行为，大多数姑娘把婚姻看得无比重要，千挑万选未来夫婿，唯恐嫁错郎。可她呢？不仅潦草，还这样不走心，竟连自己的未来都算计，连自己也不曾善待自己。
　　一方面，周宿怒。
　　一方面，周宿哀。
　　叶青尧笑得不甚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有什么所谓？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牢周先生操心。”
　　“荒谬！”
　　周宿将她拽到面前来，说的话，每个字都紧咬着牙根，充满咬牙切齿和妒忌，“那为什么是周礼？为什么不是我？”
　　叶青尧认真思索：“你和周礼相比起来，的确好用些。”
　　“……好用？”怔愣几秒后，他深深看着她，一字一顿充满疑惑，仿佛没太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反复咀嚼品味这两个字。
　　叶青尧知道他听懂了的，但人总是可笑，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平庸和可有可无。
　　叶青尧把他手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推开，眼睁睁看着周宿脸色慢慢褪去血色，笑魇如花温柔说道：“假若周先生愿意主动送上门给我利用，愿意为我提供一切便利，愿意站在我这边与你爷爷作对，我也可以考虑要不要换个临时未婚夫。”
　　周宿想笑，却连发笑的力气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才会愿意主动送上门给她利用？而能得到的好处只是一个临时未婚夫！就算周宿再怎么好脾气，再怎么愿意纵容她，这会儿也忍不了，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
　　“你把我当什么？”
　　真不应该这样问，倒像在控诉委屈。
　　周宿冷了冷脸色，预备拿出平日里最冷酷薄情的模样，想对她说“你也不过如此”、“别太拿自己当回事”、“适可而止”之类的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比谁都清楚，面对叶青尧，已经越来越没有底线。
　　于是，临到头。
　　他发红着眼圈说出的话居然是——
　　“你别太嚣张！”
　　真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以至于叶青尧轻笑着摇头，“我还以为你会说出多么狠的话呢。”
　　她她她！
　　居然连他说不出狠话都要嘲笑！
　　周宿气得破罐子破摔，“我他妈舍不得凶你！你满意了吧！”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笑，又虐周宿又有点甜的感觉


第43章 
　　从那晚白廊墙下腊梅疏影，周宿说出那句喜欢开始，叶青尧才开始明白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怪异原因。
　　胥明宴从前就说过，她对感情这事太过迟钝，的确，迟钝到他离开后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那份情意。
　　受胥明宴影响，叶青尧以为世间的情爱都像他那般润物细无声，藏在细枝末节里，像每天都能晒到的太阳，像每天都能吹到的风。
　　但周宿和胥明宴又很不一样，哪怕他是太阳，也最烈，哪怕是风，也最汹涌。
　　而叶青尧不喜欢烈阳和强风，她天性淡漠，喜欢安静，不喜欢被冲击，当然也不喜欢这样强烈的感情。
　　刚开始的时候，叶青尧的确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在意，所以让他保持清醒，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
　　这感觉不好，她私心里只愿给胥明宴一个人喜欢，多出来的旁人，实在没必要。
　　周宿已经没什么期待了，就算他直白毫无保留地宣泄感情和情绪，她也不会在意。
　　结果如是。
　　叶青尧只不过淡淡看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甚至将他递给她的那根拐杖扔掉，就好像他这个人和他的感情对她来说都是累赘和多余的东西，是阻拦她继续前行的障碍物。
　　周宿看着草丛中的树枝，它孤零零躺在那里，露水欺身，充满讽刺。一瞬间，他好像变成了那树枝，毫无价值，可以被她随便丢弃。
　　周宿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喜欢自己，那天她在梦魇里担心他的腿，难道是假的吗？一切都是做戏吗？是在耍弄他？
　　“叶青尧！”
　　叶青尧没兴趣理会。
　　周宿语气笃定：“你明明喜欢我！”
　　其实也不是那么笃定，他只是在用一种坚定的语气摁压心中困惑和恐惧，与其说是“揭穿”她的伪装，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安心。
　　叶青尧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周宿紧了紧拳头，再也忍不住说出：“你明明连梦里都在担心着我的腿！”
　　这是他每天都会品味好几遍的事，早在发现叶青尧这个“秘密”后，周宿有心陪她折腾，陪她演戏，他要装着明白装糊涂，看她准备和自己强硬到什么时候，每当叶青尧冷言冷语，他虽然会被气到，但气一会儿也就过去，还会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有什么关系，总归她心里有我，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或者他会想——
　　这小道士真能装啊。
　　现在周宿有些不确定了，她到底真的在装，还是真的压根儿就不喜欢他？
　　周宿没有等来叶青尧的答案，又或者她已经给了，那漠然的背影便是。
　　她没有回头，渐渐走远，朝着自己选定的路而去，不为旁的风景久留，也不会为他驻足，纵使他情绪翻涌如海，如巨浪波涛，但对她来说，全都无关痛痒。
　　树林安静，雀鸟无声，烟雾聚散不停歇，好几分钟过去，周宿仍然枯木般的立在原地，前路已经空空如也，早就没有叶青尧身影。
　　她走得一无反顾，决然冷漠，再次刷新周宿认知，原来人可以无情到这样的境界，与她相比，他的薄情似乎小巫见大巫。
　　周宿不打算追上去了，他要尊严的。
　　转身，他与她背道而驰。
　　雷声突然而至，似乎在催促他离开得快一些。
　　周宿顺遂天意加快步伐，很快拉远距离。
　　其实也不难。
　　她冷漠，他薄情，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不过是个不识好歹的道士罢了！真以为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尊严拿给她踩吗？
　　可笑。
　　周宿的离开带来重重雨幕，窸窸窣窣树梢颤动，串起山川秀丽声响。
　　叶青尧走出绿色丛林，运气好，遇到附近的山洞，进去就可以避雨。
　　她撩起被树梢缠绕挽留的宽袖白纱，不紧不慢走进去。对于没有跟上来的周宿，分毫没有关心和在意，也绝对不会产生返回去寻找的念头。
　　孤山中的雨值得赏，哪怕不知道现在身在何方，明天将会面对何种境况，也并不影响叶青尧的心情。
　　她寻到避雨的地方休息，仔细打量起四周。
　　光线暗，雨幕翻打着深邃树林，风卷残枝来来回回如潮汐，与雨同奏一曲舒缓不一，轻重高低的黄昏乐。
　　远处似乎有什么在靠近。
　　黑色的点，速度很快。
　　她谨慎地眯了眯眼，摸到手腕的镯子。
　　只看外表，那是个精致考究的镯子，其实里面设置着很精妙的开关，打开的话可以弹出几支软针，上头涂着希文研制的毒药，能毒死一只凶猛的野兽。
　　对方靠近后，叶青尧看清那是一个人。
　　是周宿。
　　他脸色奇冷，眼里装着某种古怪的自我厌弃情绪，浑身被淋湿，怀里抱着几颗不知道在哪里摘到的果子。
　　他瞥叶青尧一眼，确认她没什么大碍，走过去把果子一股脑儿塞给她，然后进山洞，收集山洞里所有的干柴，用钻木取火的方式试图点个火堆出来，但钻木取火非常需要技巧和耐心，他显然不行。
　　尝试十来分钟后，叶青尧看到他眼里打转的戾气，好像恨不得将那堆柴生吞活剥，也许他想生吞活剥的不是柴，而是她才对。
　　“你怎么回来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应该是打算与她分道扬镳的。
　　周宿没理她，叶青尧也就没多问。
　　他冷冷淡淡，不知道同谁生气，继续做钻木取火的无用功。
　　叶青尧转头去看雨，思索周家以及周霖驭。
　　周霖驭极有秘密，那宅子不仅连通着复杂的密道，底下竟然还有巨大湖泊，不仅如此，整个周家以及周宿的父母都有很大问题。
　　种种迹象都表明，叶珺娅是一切谜点的中心，哪怕事情过去这么久，因为她产生的蝴蝶效应还存在。
　　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得出神，叶青尧忽然感觉到微微的暖意，怔了怔，转头去看，那堆柴火里正燃起细微的火苗。
　　周宿挡住风，谨慎地加柴，那火苗起初被压，而后燃烧得越来越顺利。很快，干柴被引燃，明亮的火光映在叶青尧脸颊和山洞墙面。
　　叶青尧意外的看他一眼，没想到他的钻木取火居然真会成功。
　　火苗彻底变大后，山洞温度升高，周宿面色淡冷，默不作声的开始忙碌其他。
　　他用几根稍长的树枝做出支架，瞥叶青尧，什么也没说，走出山洞，很久没有回来。
　　叶青尧看着那树枝架子打量，他难道是特意搭出来给她烤湿衣服的？
　　叶青尧却并没有脱，那火光温暖，她衣服单薄，要不了多久就会干的。
　　周宿是一个小时后回来的，回来时手里拎着两条鱼，不知道去哪条河里打来的，鱼已经被清理干净。他看到叶青尧还好生生的穿着衣服，冷笑一声，坐下来开始烤鱼，仍旧没理她。
　　叶青尧并不觉得这样的冷漠难挨或尴尬，闻着越来越入味的烤鱼香，也很无动于衷。
　　鱼烤得差不多的时候，周宿冷着脸递给她，叶青尧没接，淡淡看着他冷漠侧脸。
　　“我不饿。”
　　周宿气性大，懒得劝，拿回来自己吃，第二条鱼同样进了自己肚子，目光没有再分给叶青尧。吃完后，他去对面的石头上睡觉，背对着叶青尧。
　　山洞里火堆烧得呲呲响，外头的雨哗哗，周宿压根儿睡不着，刚才吃下去的两条烤鱼明明鲜嫩可口，这会儿却搅得他胃疼。
　　叶青尧的那个问题他没回答，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回来了？”
　　想起来就窝囊，明明都走得那么远了，最后又走回来，还担心她会饿，冒着雨爬到树上摘果子，谁知道人家根本不领情，搭的衣服架子也不知道用，好不容易打回来的鱼，给她烤好却不吃。
　　饿死算完。
　　他不想管了。
　　强迫自己别回头看，可也就五分钟，他破功。
　　周宿假意翻身，缓慢睁开眼，眯一条缝瞧她。
　　火光的对面，叶青尧模样安静，微微垂着眼，长睫影如月牙，绰绰约约美丽。白色轻纱和如藻黑发对比鲜明而扎眼，卸走几分清冷后，现在竟有楚楚动人韵味。
　　她很久都没有抬眼，周宿也就毫无顾忌地睁开眼看她，瞧着瞧着，逐渐觉得不对劲，她怎么一动不动？
　　周宿心一凛，立刻坐起来快步走到她跟前蹲下。
　　“叶青尧！”
　　她没应。
　　周宿拧起眉，伸手碰碰她，“叶青尧？”
　　叶青尧缓慢撩起眼，看着他。
　　她眼瞳表面如铺水雾，琉璃波光，显而易见的虚弱和疲倦，看得人心里皱巴巴。
　　“你怎么了？”他已经顾不得跟她生气，连忙用手摸她额头。
　　不烫，可她这样子很明显不舒服。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他总感觉现在的叶青尧很疲倦，非常疲倦，伸手扶住她清瘦的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叶青尧有体寒毛病，淋过雨立刻又烤火，身体调整不过来，就有些头晕。
　　“真的没事。”
　　她没什么所谓抿唇，推开他打算休息。
　　周宿却无法掉以轻心，开始无比懊悔，他跟她呕什么气？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性子！
　　一句话没说，他忽然跑出去，叶青尧看了看他雨幕里急促的背影，懒洋洋闭上眼。
　　半小时后，周宿匆忙跑回来，这次手里拎着三条鱼，都给她烤上，烤鱼过程中还分心注意她情况。
　　叶青尧除却脸色苍白，其他倒没有什么，可仅仅如此就已经将周宿吓得不轻。
　　他把鱼烤好，吹凉送到叶青尧嘴边。
　　“醒醒，叶青尧。”
　　叶青尧皱了皱眉，撇开脸。
　　他放低声音哄：“睁开眼吃点吧。”
　　叶青尧有些无奈：“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怎么可能不饿？
　　她变成这样很可能就是饿狠了。
　　周宿很后悔，他不该同她怄气。
　　“……你别生气了。”
　　“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烤的，你吃点好不好？我喂你。”他可能疯了，竟用这样低三下四的语气求一个姑娘吃饭。
　　然后，她的回答是。
　　“周宿，别烦人。”
　　作者有话说：
　　清醒着做舔狗这种事，我的男主们可太有经验了
　　周宿：哈，我可不是。


第44章 
　　雨声啊如弦，嘈嘈切切错杂弹，仿佛不是浇在地面，而是浇在周宿心中，如滚烫溶江烫得激烈。
　　他忍着焦灼，拿出自己从未有过的耐心，“吃点吧，就一点。”
　　无所谓了，哪怕叶青尧嫌他碍事嫌他烦，他也一定要哄她吃点东西下去。
　　“叶青尧。”
　　“青尧。”
　　周宿轻轻握住她手腕，却被叶青尧推开，连同那烤好的鱼也被推到地面，粘上灰被弄脏，吃不了了。
　　周宿愣住。
　　其实这并不是叶青尧故意，她虽然不喜欢被周宿哄，也没打算浪费粮食，鱼被推到地上实在是意外，但也歪打正着，她没打算解释。
　　周宿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发脾气，而是沉默地坐回火堆旁重新为她烤鱼。
　　叶青尧去瞧他的神色，是真没半点儿怒气，最显而易见的是眉宇间藏也藏不住的焦灼。
　　为谁？
　　为她吗？
　　就因为她不吃饭？
　　同样一件事，胥明宴是如何做的呢？
　　他不会用哄的方式，而是和她聊天，说许多典故，像给小朋友讲故事一样，危言耸听一些不好好吃饭的不良后果，把叶青尧逗笑后，也便愿意吃几口。
　　胥明宴很了解她，也很聪明，懂得用她喜欢的方式。
　　周宿和他很不一样，虽然用心但略显笨拙，前有珠玉，后人自然无趣。
　　叶青尧目光淡淡，看着他认真烤鱼的模样。
　　很少有男人长成他那样，阴冶邪冷，狭长眼眸不描而细挑，哪怕不笑，也带慵懒漫不经心的昳俊气，有些“媚”，但这媚却不是女气阴柔的，而是浑然天成的冷，哪怕火光映在脸上也消融不了半分。
　　“你怎么会钻木取火？”
　　周宿愣了愣，之所以会这个，源于小时候救过的一个小女孩，那时候她想跳井，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善心大发将她劝回来，还千方百计的生火为她烤肉。
　　本打算说，但话到嘴边，周宿忽然停住，女人的嫉妒心很莫名其妙的，万一她知道后拿这件事嘲讽他从小就多情呢？就回答得满不在意，“这有什么难的。”
　　叶青尧略带审视，但也没有追问。
　　周宿很快把第二条鱼烤好递给她，“你要是还不想吃，尽管把这条鱼推到地上，我会接着烤第三条。如果第三条也没有兴趣，我会出去给你找别的吃的，直到你愿意吃为止。”
　　叶青尧看着他，“何必？”
　　他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刀，剃掉鱼肉刺，割最嫩的地方递到她嘴边。
　　叶青尧没动静，他就捏开她的嘴，把那块鱼肉塞进她嘴里，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因为有了喜欢，就无法轻视。”
　　叶青尧愣了愣。
　　这样的投喂方式……
　　很像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她目光少见地复杂起来，不怪她多想，越瞧周宿，越觉得与记忆的少年相似，无论是浪荡不羁的行事风格，还是面容与轮廓。
　　“……你是不是救过一个想跳井的小女孩？”
　　周宿缓慢蹙眉：“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愣住。
　　对视着，似能穿过时光洪流追溯往昔，回到最初见面的竹林枯井旁。
　　那年清风相送，树下枯井，竹枝兜弯了经年。
　　此刻，洞外雨巧妙地奏响别后重逢。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来来回回，停停走走，他们居然找到了最初模样。
　　都没有想到他会是他，她会是她，也从未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境况。
　　火堆烧得愈炽烈，雨声落得愈急促，他们的对视未改分毫，像要看进对方灵魂深处，将过往这些年的所经所历看得清楚，但也许这只是周宿的想法，叶青尧最初的确惊讶，很快，她情绪回拢，反而出现显而易见的索然无味和……失望。
　　周宿还来不及高兴与故人重逢，就已经被她不加掩饰的情绪刺伤到，“你在失望些什么？”
　　“没什么。”
　　叶青尧瞧一眼那烤鱼，兴致缺缺：“肉不是当年味道了。”人也不是当年那个人。
　　是她将他想得太好，总以为能说出那样话的少年，定然比玉奎还要洒脱，也曾期待着再见面那天能共同喝杯茶，讲完分别后的所见所闻，再听他说一说和当年一样狂放不羁的话。
　　可惜岁月如刀，将人打磨成千般模样，不复往昔。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掉泪的倔强女孩，他也少了很多“灵气”。但这样想也不应该，她怎能一厢情愿把少年包装成自己以为的那样，而不允许他随风生长，或弯或曲？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其实也符合他性子。
　　从失望，遗憾，再到释怀和无波无澜，短短一两分钟，叶青尧整理好所有情绪。
　　“多谢你。”
　　是在谢曾经，也是现在。
　　不论他是怎样的周宿，都是救过她的周宿，但也仅此而已了。
　　周宿能感觉出来她情绪转变，心里头，一种名为怅然的滋味儿在生根盘旋，仿佛原本属于他的某种东西正在渐渐消失，那应当，是叶青尧这些年对他的期待。
　　周宿压眉逃避她视线，却瞧见手中的刀，多年前他用它割烤肉给她吃，没想到多年后还是它。
　　只是它没变，而他们都变了。
　　“好久不见。”
　　说这句话，周宿没有看叶青尧，像是对她说，又像在与岁月耳语，带着久违地叹息。
　　这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因为叶青尧那失望的眼神就产生自惭形愧？仿佛分开这些年他做了许许多多对不起她的事，仿佛过往人生都是污浊，肮脏的，不配与她相遇时坦坦荡荡地见面和对视。
　　所以他逃，有些少见的慌和乱，虽然无从探究，但奇怪的压闷感直搅得他肺腑难受，腥气在喉咙处回荡，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我……”
　　用力克制，却话不成调，嗓音轻颤。
　　叶青尧眼神淡，坐得闲适慵懒，轻轻将他看着。
　　周宿匆匆一瞥，瞧见的就是她这般无所谓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连累身躯无力跌倒在地。
　　火堆里的干柴被烧断，与轰隆雷声齐鸣，周宿喘气急促，没敢抬眼看叶青尧的表情，而她也没有伸手扶一扶他，始终不咸不淡地旁观。其实这样也好，他还真不知道她这时候要是说句话，会将他逼到何种境地。
　　他看到了她雪色道袍上染着他吐出来的点点污血，实在有碍观瞻。
　　“雪”与“血”明明同音，却同音不同意，差之千里，便犹如鸿沟般跨越不了，就像……就像他和叶青尧。
　　不。
　　不可能！
　　周宿忽然抓住那一块裙纱用力擦拭，妄想证明什么，改变什么。仿佛只要他将这几滴脏血擦干净，她如雪的衣袍就还会如初干净，但他在做无用功，不管他如何坚持和努力，那血迹像绣在衣服上的印记，无法抹去。
　　“不用擦，我会扔掉。”
　　淡漠的声音让周宿僵了僵。
　　扔掉？
　　就像扔掉那根他千挑万选的树枝拐杖，就像扔掉他和他们的曾经。
　　“你……”
　　周宿咽掉咽喉里的血，沙哑声线如同外头的雨，被风吹歪风向，颤巍巍地乱了拍子，“是不是嫌弃我？”
　　叶青尧神态淡，没有回答。
　　周宿闭了闭眼，明白了答案。
　　她是的。
　　从一开始就是。
　　时至今日周宿都记得小时候的她多么倔强，哀绝凄婉地看着他无声落泪，成就他人生中少有的心软。
　　偶尔，周宿也会想起那时候。会笑，会摇头，会思考她过得怎么样，却从来没有后悔救过她。
　　现在庆幸，万幸，以及深深地后怕。
　　好在将她拽了回来，好在她还活着，活得这样好，这样从容不迫。
　　只是太过从容，就显得冷漠无情，和小时候的她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候你为什么寻死？”周宿终于将目光放在叶青尧脸上。
　　她不一样了。
　　从前多么茫然可怜，如今就有多么凛然无畏。
　　周宿甚至无法将现在的叶青尧和当初那个小女孩联想在一起。
　　所以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叶青尧看到周宿眼里的怜惜，收回被他握在手心里的一段袖袍，眼睫一压一抬，神态自若，无声地讲述今时不同往日。
　　“不过是一段愚蠢的往事罢了，不足挂齿。”
　　周宿虽然并不指望叶青尧对自己救她的事感激涕零，但这样淡然也属实没想到。
　　他还曾经想过要是有机会遇到小时候救过的小女孩，一定要让她好好伺候自己报恩，想必她也很愿意，毕竟那时候她乖乖巧巧，温温婉婉，看着就好拿捏。
　　谁知道温婉好拿捏的小姑娘竟然长成这样无心无情的“大魔王”，到头来是他被折腾得血都快吐干，哪里还敢要她伺候自己。
　　周宿忽然觉得好笑，“你现在和从前很不像，是得了哪个高人的指点？”
　　叶青尧似笑非笑瞧他一会儿，什么也没回答。
　　“说啊。”
　　叶青尧却看向外头。
　　“雨停了。”
　　她起来向外走，“回吧，在你爷爷发现我们之前赶回去，别叫他怀疑。”
　　周宿砸了砸嘴巴，她这是明目张胆告诉他——
　　“我接下来会继续在周家兴风作浪”的意思吗？
　　周宿擦掉嘴角血迹，缓缓慢慢的起来跟在她后面。
　　“叶青尧，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先生还是关心自己吧。”
　　这是指他随时随地都在吐血的事。
　　周宿：“……”
　　还不是被气的。
　　他摸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回忆当年各种各样细节，却找不出叶青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蛛丝马迹。
　　叶青尧身上才被烤干不久的道袍再次被露水沾湿，周宿默默走到她前面，用自己身体提前带走路边草丛里的大片露水，也好让她能少沾一点，少难受一些。
　　叶青尧怎么会看不懂他的行为？只是瞧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裳以及泥泞裤脚，她竟然提不起任何感激念头，无动于衷，甚至觉得矫情乏味。
　　“周先生。”
　　周宿回头，看到她冷漠的眼睛。
　　“你挡着我看路了。”
　　周宿其实是带着一丝期待回头的，希望她能看出他的体贴，说出点只言片语，哪怕是不走心的称赞，都是对他莫大的鼓励，可叶青尧却嫌他添麻烦，还有些隐约的不耐烦。
　　周宿感觉自己像个莫大的笑话，既耻辱，也尴尬。同时佩服叶青尧，哪怕是他也做不到在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关心时冷漠以对，她是真没有心。
　　周宿不知道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
　　反正说什么都会被怼回来，她气人的本事可比他厉害，他已经失去想要一争高下的欲望。
　　还想多活两年呢。
　　沉默着，周宿打算走回她的身后，也好别耽误堂堂的叶道长看路，可看到她被湿泥弄脏的衣服，又有些忍受不了的抿紧唇。
　　“要不我背你，不耽误你看路看风景。”
　　叶青尧用种疑惑不解的眼神看他，似乎在问——
　　如此厚脸皮，不知道我在嫌弃你吗？
　　周宿脸上火辣，语气竟格外的理直气壮，“你就让我背一下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笑死，理直气壮的舔
　　周宿：切，我可没有。
　　就很有趣，哪怕青尧知道周宿就是救过她的那个少年，也不会感激涕零，因为现在的万物对她来说都是“刍狗”，她是真的修心无情了。
　　周宿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深陷在这种自作孽的折磨里。
　　明明是救了她，可为什么害了她？
　　明明应该是很特殊的才对？为什么她也把他当刍狗一般？他简直是在亲自教她如何虐自己，不是吗？
　　这才是宿命纠葛的虐点。
　　文中“嘈嘈切切错杂弹”
　　引自
　　琵琶行/琵琶引
　　白居易
　　……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文中：“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清平调·其一》唐代李白
　　释义：若不是在群玉山头见到了她，就是在瑶池的月光下来相逢。


第45章 
　　周宿当然没有如愿，连拐杖都不需要的叶青尧，又怎么可能把自己交给他，让他背着走？
　　她对山石丛林有种别样的感知和洞察力，似乎源于从小在深山里长大，与树木风雨为伴的原因，所以从这荒郊野岭走出去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
　　俩人回到周家时还没有天黑，等到周霖驭想起来去查叶青尧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好像往常一样躺在藤椅里看书。
　　沪颂从窗外往里瞧，被勾住视线。
　　褐黄与绿，她的汉袍层层叠叠，宽阔而袅袅，似枯叶里长出的新芽，似黄昏里摇曳的翠绿水波纹。
　　慵懒闲适地躺靠在藤椅里看书，三五缕黄昏光顾，不及她细长指尖一点风情。
　　她偶尔翻过一页书，淡淡静静与文对话，充满魏晋文人风骨，那个时代跃然眼前，好像古人就是她这个样子。品茶，看书，鬓角簪朵白玉兰，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帘，悠悠看着他问一句：“什么事？”
　　沪颂很久都没能发出声音，他替周霖驭办事，也算见多识广，看过良多美人，尝过各种滋味，却从未见过叶青尧这样的姑娘。满身沁风月，一颦一笑一抬眼皆是入骨味韵，没一点儿俗气，哪怕文人墨客在这里，怕也要三思三思再三思才能谨慎落笔，诵倾城绝色，清艳无双可能都不及她真人半分。
　　难怪……
　　难怪周宿为她着迷。
　　“老先生让我过来问候坤道，看看你需要什么。”
　　叶青尧看破不说破，“没什么，替我谢老先生记挂。”
　　她的目光没在他身上久留，很快回到了书本上，好像里头的文字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具有吸引力。
　　沪颂是“十先生”里的大先生，也最受周霖驭重视，淮江城里有名有号的狠戾人物，知道他来历的姑娘都害怕，但也有追求刺激扑上来的，还从没遇到过哪个女孩子这样淡漠对他。
　　从没……
　　从没……
　　叶青尧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产生好几个“从没”了。
　　也不奇怪，能将周宿弄成这样的姑娘哪是什么善茬？但他心里却有些淡淡而捉摸不透的失落。
　　“坤道真要嫁给周礼？”
　　于是没忍住，沪颂问出一个出格的问题。
　　“她嫁不嫁，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宿刚踏进叶青尧院子就听到沪颂这问题，嗓调子懒洋洋的冷。
　　他虽然不可能会让叶青尧嫁给周礼，但也不代表外人有这个资格来关心叶青尧的婚姻问题，这无关周霖驭，无关周礼，更无关沪颂，这只是他和叶青尧之间的事，能过问的男人当然也只有他！
　　沪颂淡笑说：“随口问。”
　　周宿可还记恨着他上次抓叶青尧的事，要是他没去拦，叶青尧指不定被他们伤到了筋骨，但不急，这笔账他迟早还。
　　“滚。”
　　他是周家的主人，随意发号施令是权利，沪颂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乖觉离开。
　　周宿立在窗外瞧叶青尧，她看书，他就看她，越看，眉心越蹙得紧，“你刚刚就是这副模样和沪颂说话？”
　　叶青尧翻书页，对他视而不见，可偏偏就是这副清冷模样最迷人，难怪总觉得沪颂看她的眼神多了点儿什么。
　　周宿浑身都不对劲起来，叶青尧的美丽和诱惑力连他这风月浪子都没能抵挡住，其他人更是如此。
　　他忽然把她窗户关上，叶青尧神情顿了顿，看到从外头走进来，沉着脸坐在自己面前的周宿。
　　“你做什么？”
　　周宿端详着她的脸，起初还认认真真地思考怎样让她丑一点，也好别那么招摇，渐渐却看得有些失魂落魄起来。
　　叶青尧把书合上说：“饿了，想吃溏江那家的小馄饨。”
　　周宿为掩饰自己的痴怔，故作淡淡然，“行吧，我去给你买。”
　　这段时间都这样，他每天会特意去买上次给她送过的早餐，经常都会带点其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叶青尧吃习惯，最重要的是习惯他对她的好，习惯看到他。现在看来，是有点成效了。
　　他离开时唇角还噙笑，心情不错的样子，可刚走没多久，叶青尧就让阿金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周礼的院子。
　　“啊？”阿金茫然失措，“这怎么可以呢？”
　　叶青尧笑笑：“怎么不可以？他才是我未婚夫，我怎么能每天住在小叔这里。”
　　这这这。
　　阿金急得火烧眉毛，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对策，只能劝：“坤道要搬过去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要不等先生回来？”
　　“不等，现在就去。”她微笑着，语气笃定。
　　阿金没法子，只能替她收拾。
　　叶青尧的东西不多，两件衣服，一把油纸伞，还有几本书以及红乌。
　　它早就从密室里爬出来，悄无声息地潜回叶青尧住所，这会儿藏在她袖袍里。
　　叶青尧到周礼院子时，周礼委实没想到她会来，惊得险些捏死自己养的蝈蝈。
　　“小婶！”
　　这回见到叶青尧，他可再也不敢拿出第一次茶楼见面的轻浮模样，连忙从软塌里爬起来站得规规矩矩，谨慎得有些拘谨，倒也不是怕她，而是怕周宿。
　　他小叔可是个吃人的浑茬，上次他调戏叶青尧被周宿打一顿，周宿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是——
　　“敢碰她一个手指头，老子阉了你。”
　　周宿说得出就做得到，所以周礼怕，再也不敢招惹叶青尧，对于老爷子把叶青尧给他做未婚妻这事，他已经连做几天噩梦，梦里自己成了太监，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玩女人，别提多恐怖了！
　　叶青尧经过他时周礼连忙弹开，慌忙地保持距离。
　　叶青尧顿了顿，审视地看他一眼才坐下，“怎么叫我小婶？”
　　周礼毕恭毕敬：“您是我小叔要的人，自然就是我的小婶。”
　　“周老先生已经把我定给了你。”
　　“不不不！”周礼惊恐的摆手后退，人怂志气短，被叶青尧这话吓得脸色和嘴唇都是白的。
　　“小婶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别让我小叔听见！这只是暂时的，老爷子这么疼我小叔，一定会让他娶你，就算老爷子不让，我小叔脾气桀骜，谁都不会放在心上，他想做什么就会做什么，捅破天都不怕，他认定你就是认定，谁也改变不了！我可不敢跟他抢！”
　　叶青尧觉得好笑，这周礼竟然怕周宿怕成这个样子，看来不太好利用，不是一张好牌啊。她摩挲着手里的烟水菩提珠串，指尖一颗一颗缓慢拨过。
　　“我先在这里住下。”
　　“不行不行！小婶快回小叔院子，我小叔回来看到你在这里会杀了我的！”
　　叶青尧轻轻笑，“你怕他，就不怕我？”
　　周礼刚想说我怕你做什么，一介弱女子罢了，要不是因为周宿喜欢，他怎么可能用这样恭敬的态度？
　　可话刚到嗓子眼，周礼看到一条细细长长的红色眼镜蛇从姑娘袖袍里爬出来，在她握菩提的那只手绕一圈，伸着脖子吐蛇信子，冰冷眼睛看着他，看待猎物一样的蓄势待发。
　　叶青尧笑意吟吟，手握菩提，温柔似观音。
　　这是怎样的蛇蝎？
　　周礼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眼睛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红色眼镜蛇细长的脑袋摇摆，忽然将他桌上的蝈蝈吃进去，鲜红的蛇信子释放危险信号。
　　周礼双腿打颤，不敢置信看着叶青尧。
　　“抱歉，它饿了。”
　　她打量着他，笑吟吟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似乎在替自己的宠物审视食物，评估哪里适合下口。
　　周礼忽然觉得这个女道士比周宿还要可怕，周宿是直接动手，而她攻心。
　　周礼懦弱胆小，再也坚持不住的跌坐在地，攀爬着后退，尽可能的离叶青尧和她的蛇远点。
　　“我住哪里？”叶青尧露出和善的微笑。
　　周礼被吓得半死。
　　“随便！你喜欢哪里住哪里！”
　　周宿买完叶青尧想吃的小馄饨，还买了许多有名的小吃，回来却不见叶青尧人影，只有阿金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
　　叶青尧以为周霖驭来找叶青尧麻烦，拧眉上前，听到阿金说：“先生！不好了！”
　　周宿搁下吃的就要往周霖驭那里冲，阿金连忙拦住他，“叶坤道去周礼少爷的院子了！”
　　原本萦绕在周宿脸上的冷气愣是诡异的变成了一道隐形绿光。
　　他冷笑一声，让阿金带上吃的，准备亲自去把小道士拎回来。
　　周礼早在叶青尧住进来之后就蹲在院门口等周宿，果然瞧见周宿冷峻的脸时，他艰难地吞吞唾沫，苦笑着迎上去。
　　“……小，小叔。”
　　迎接他的是周宿蛮不讲理的一脚。
　　周礼忍住泪意爬起来跟在周宿后头拼命解释，“我劝小婶回去的！她非要住下来，还用毒蛇吓我，还把我养了几年的常胜王都吃了！呜呜小叔，我真的没想抢你女人！我哪敢啊！我可以发誓！”
　　“闭嘴！”周宿心情糟糕透顶，懒得听这窝囊侄子哭诉发毒誓。
　　周礼不敢多话，赶紧给他带路。
　　周宿到叶青尧新住处时，她已经适应良好，正研墨准备写字，听见动静，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选好狼毫准备下笔。
　　周宿立在原地冷冷看她，叶青尧写自个儿的字，没理，没问。
　　阿金和周礼都怕极了周宿忽然暴怒，胆战心惊地偷瞄他脸色。
　　周宿虽然生气，但对叶青尧发不出来，他清楚自己舍不得。
　　这也是可笑的地方，他瞧不起周礼窝囊，自己又何尝不窝囊？
　　有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周宿回头踹倒周礼，周礼早知道有此一劫，但还是痛得忍不住啜泣起来。
　　他招谁惹谁了啊！
　　两口子吵架分家他跟着遭殃！
　　周礼抱着桌子腿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傻愣子。
　　叶青尧没被这动静和哭声打扰，继续写自己的字。
　　周宿打量这间屋子，根本和他给她准备的天差地别，住这里就不嫌委屈？
　　他冷着脸把她衣服和书都收起来，阿金伸手去接，他没给，自己好生生拿着。
　　“跟我回去！”周宿皱着眉，冷的语气和声调都显霸道强硬，可只有自己知道底子虚，很怕她拒绝。
　　叶青尧提笔带腕，充耳不闻。
　　周宿气得抓心挠肝，偏偏不能拿她怎么样。
　　“叶青尧！”
　　周礼还以为他家小叔会冲上去撕毁叶青尧正在写的字，然后给她两巴掌，抓回去关起来教训。
　　周宿也的确气势汹汹，带着必然会打女人的气势冲过去了，但在她旁边冷着脸站了一会儿，居然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轻拉住她衣袖，“别闹了，跟我回去。”
　　“不回。”叶青尧扯回自己的袖子。
　　周宿沉默片刻，继续哄：“你要吃的小馄饨我买回来了，我陪你吃点。”
　　“我现在不想吃。”
　　“我还买了别的。”
　　“也不想吃。”
　　“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
　　“叶青尧！”周宿语气忽然强硬，又迅速孱弱下去，“不能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叶青尧摇头笑笑：“我身体好不好和小叔有什么关系？我未婚夫自会关心我。”
　　一句话里两个致命点，周宿脸色苍白地扶住桌子，也才看清她正在写的究竟是什么，是一封婚契，写着她和周礼的名字，落款处是——恩爱白首。
　　周宿扶桌的手颤抖，死死盯住叶青尧笑吟吟的脸。
　　“休想！”
　　“你休想！”
　　他扑过去想撕掉那张纸，叶青尧袖子里的红乌忽然伸出头来咬中他手腕。
　　毒液扩散迅速，他很快有些站不稳，叶青尧平静看着他倒地，而那只被红乌咬到的手颤抖着伸向她，还在试图要将她扯回来。
　　“别……”
　　叶青尧在他眼底看到慌张和祈求，却不是因为自己危在旦夕，而应该在求她别嫁给别人。
　　叶青尧忽然不太看得懂周宿了，他都要死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在意别的事？
　　她居高临下看他努力想要拽住自己一缕衣袍，好不容易拽住了，她却退后，让他的手摔在地上。
　　周宿昏昏沉沉，疼痛钻心，分不清是毒液原因还是叶青尧的赐予。
　　阿金和周礼愣住半响，连滚带爬地过去扶起周宿。
　　“先生！”
　　“小叔！”
　　阿金急得抓住叶青尧衣裙：“怎么会有蛇？坤道！叶坤道！你快救救我家先生！”
　　叶青尧表情淡：“只要他以后不再纠缠我，那么我救他。”
　　“你这狠毒的女人！我小叔对你这么好！你却要毒死他！”
　　阿金连忙看向周宿，期待他可以说出不再纠缠叶青尧的话。
　　周宿却忽然挣脱周礼和阿金的搀扶，跌跌撞撞爬起来，他拽住叶青尧的手用力把她带到怀里，这是一个充满寒气和死亡意味的拥抱，他能感受到毒液在身体里钻涌，却奇怪地恨不起来，怨不起来。
　　有些疲倦，他无力地靠在她耳旁，颤抖的语气刻骨：“那我宁愿死。”
　　叶青尧顿了顿，拂开他竭力想多抱抱的双臂。
　　“那你就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
　　青尧是真没有心的，大家别指望她现在能生出什么感情，她的心是后来被周宿一点一点，在漫长岁月里捂热的。


第46章 
　　周宿终究还是昏了过去，周礼阿金乱成一团，匆忙遣人去通知周霖驭。局面紧张，所有人都在为周家这位金贵的公子哥担惊受怕，也就没人注意到叶青尧离开，唯有阿金在混乱人群里看了一眼她。
　　她在人群中逆行，从容沉静，不紧不慢，仿佛当下一切事都与她不相关，周宿死与不死也并不能牵动她心弦。
　　淡然，也无情。
　　叶青尧再次来到周霖驭藏着秘密的宅子时，那里已经被安排许多人把守，再要进去很困难。
　　“红乌。”
　　赤红眼镜蛇听话爬进绿色草丛，朝宅子方向迅速而去，没多久，嘈杂声音传来。
　　“哪里来的蛇！”
　　“快！别让它进到宅子里去！”
　　“把它赶走！”
　　红乌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赶走的，它并不害怕人多势众，吐着蛇信子靠近，看守人员连忙退开找家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毒蛇吸引，根本没注意到叶青尧从后门进入。
　　宅子里的阵型和机关被破坏，周霖驭短时间内无法修补，所以这次进入得很顺利。甬道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方，叶青尧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一束光垂直映亮前方，哪怕前路亮了起来，也充满阴森诡异。
　　叶青尧握着菩提住串缓慢往前走，光笼去的地方，映来墙上混乱痕迹，是生前人用刀子刻划出来的东西，那字迹潦草，隐约看得出是周霖驭和周徊两个名字。
　　叶青尧思索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方一扇门，她推门入内，里头光景和上次见到的卧室不一样，而是一间极其香艳的屋子，鸳鸯戏水被子，红绸暧昧，麝香气味浓郁，还有些手铐和绳子，不知做何用处。
　　叶青尧不咸不淡地打量，瞧见床边墙上刻画的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这样对我……”
　　“滚！”
　　“不要绑我！”
　　“求求你们！”
　　“我不想生下这个孽障！”
　　“这孽障到底是谁的孩子！”
　　叶青尧锐利地盯住最后一句话。
　　——“到底是谁孩子？”
　　这句话是谁留下的？叶珺娅吗？她生前被绑在这间香艳的屋子里了吗？为什么会恨？是不是被强迫做了一些不情愿的事？孽障指的是现在的她吗？
　　叶青尧抬了抬手中电筒，这才在满屋的墙上看到无数名字，密密麻麻刻满周霖驭和周徊。
　　——“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她的父亲到底是谁？是叶家死去的大女婿王如海，还是周霖驭又或者周徊？
　　叶青尧瞥向床上，那鸳鸯锦被里放置着一套折叠好的旗袍。她拿了起来，看见旗袍盘扣上系着玉佩，玉佩上的“珺”字说明前人身份。
　　果然啊。
　　叶珺娅又给她留下了谜题。
　　玉奎的消息没有找到，倒翻出多年前的密辛以及她身世谜团，看来周家的确迷雾重重。
　　叶青尧回来时，周霖驭已经在屋子里等她。
　　老人沉肃，持龙头拐杖坐中堂，不怒而威，那是经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独特厚重，是大家族里与生俱来睥睨弱者的傲气。
　　十先生立在他左右两旁，长衫黑帽穿着肃穆，院里闲杂人等已经被清空。不管是谁站在屋外往里瞧，都会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沉重气氛。
　　叶青尧立在门外，周霖驭淡淡一抬眼，锐利鹰眸盯住她，连同十先生也都在看她。
　　一介弱女子，要怎样逃得过今天？
　　叶青尧却勾弯唇角，闲庭信步迈入屋内，“周老先生有事？”
　　“你不知道我因为什么而来？”
　　周霖驭盯着她唇边的笑，觉得刺眼，她明明和叶珺娅有几分神似，却又有本事让人清楚的知道她不是她。刨去那点少得可怜的神似，她的神态，说话语气，做事方式，待人接物没一点儿和叶珺娅相同。
　　叶珺娅绝不会在他面前出现这样近乎狂妄的一面，她总是乖巧文雅，让人想要怜惜，而眼前这个叶青尧虽然看着温软秀丽，却是剑刃，石头，冰块儿，她遇到什么样类型的人，自己就会变成什么，真是坚硬得戳也戳不进去。
　　叶青尧笑吟吟坐下，“老先生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虽然是个道士，但也不是神仙，猜不到的。”
　　沪颂有些佩服她，谁见了周霖驭不是点头哈腰伺候着？她倒好，敢用这样随意轻松的姿态和他打哑迷。完全没把周家放在眼里，没把周霖驭放在眼里，更没把他们十先生的威名放在眼里，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但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
　　周霖驭冷冷一笑：“你纵蛇咬伤周宿，他被救过来的第一件事却是要求我别动你，如果不是我打昏他，现在他恐怕已经在这里护着你了。现在我有些后悔，真该让他来瞧瞧你现在的表情，让他知道死里逃生之后都想要保护的人究竟是多么冷漠无情。”
　　叶青尧同样笑，丝毫不因为周霖驭言语中的贬低而生气，反倒顺他的话轻叹：“周老先生真是高估你孙子了，我的冷漠无情他早领教过，却仍旧不改初衷，有时候我也会困惑不解，你们周家的人。”
　　她停顿了顿，笑看周霖驭：“是不是都这样没脸没皮？”
　　“放肆！”周霖驭的拐杖重声敲在地上，十先生等人应声而动，哪怕沪颂心里有一丝不甘愿，也不会忤逆老板的意愿，今天就要把叶青尧抓到十问堂，让她感受感受周霖驭的说一不二。
　　沪颂仔细观察叶青尧，都已经这种时候了，还是没在她脸上瞧见半分慌乱。
　　十先生快要触碰到叶青尧肩膀时，她袖子里突然窜出一条赤红眼镜蛇，爬行很快地爬到她的肩上，伸长着脖子朝他们吐红信子，那是面对危险和攻击时蛇类特有的作战准备。它的尾巴甚至也翘了起来，昂扬地盘旋在叶青尧肩上，护着她犹如护自己母亲。
　　沪颂复杂地看向叶青尧，她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不为眼前的剑拔弩张而影响。
　　“小小女子，竟然豢养毒蛇伤人！”周霖驭疾言厉色，忽然从中堂圈子里站起来，犀利地瞪住叶青尧。
　　叶青尧抬眸笑，“老先生可以养十先生为自己办事，我为什么不可以养毒蛇？天底下的理，不能都被你一个占尽吧。”
　　“强词夺理！”周霖驭冷斥，看向沪颂：“先灭那条毒蛇！”
　　“红乌。”
　　叶青尧轻飘地唤，红乌依依不舍地钻回她的袖子里。
　　叶青尧眼波流转，笑看周霖驭。
　　本打算循序渐进慢慢来的，不管是查玉奎的行踪，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但这老头子让她有些没有耐心了。
　　棋到这一步，再在周家待下去也不太可能，周霖驭一定会加固密室的机关和看守人手，极有可能自己就会住进去，她还想进去查事情不会太容易，而且显然，那密室里没有玉奎的蛛丝马迹，既然没有，那就直接一点，逼问周霖驭。
　　叶青尧笑吟吟地和周霖驭对视，就在众人都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故作高深的时候，她忽然以极快速度直逼周霖驭命门。
　　白色衣袖翻飞，她扼住周霖驭手腕，在沪颂无法看清的速度下夺走老爷子的龙头拐杖扔开。
　　她伸手拔下头上簪子，顷刻间三千乌发如瀑散落，檀墨香气轻绕，以静带动。刹那，簪子锋利的一面抵在周霖驭咽喉，当洒落的发丝垂落最后几缕，一切恢复静谧，尘埃落定。
　　屋内落针可闻，充满不可思议。
　　屋外赶来的周宿，眼神复杂，同样不敢置信。
　　叶青尧究竟是怎么从十先生里窜到周霖驭面前的？又是怎么控制住周霖驭的？她那样清瘦的身体，纤细的手腕，竟然会爆发出那样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怎么会？”周霖驭眼神惊诧，不是害怕，而是无法理解。
　　叶青尧居高临下缓缓笑：“做道士的日子总归会无聊，该学的不该学的，我都学了。”
　　六岁的时候，玉奎对她的面黄肌瘦实在瞧不下去，随意丢给她几本太极书让她照着练。
　　太极演变至今，的确没什么太大的作用，能强身健体已经很好，可山中岁月无聊，叶青尧有太多的时间去研究“邪门歪道”。
　　这太极练着练着，被她逐渐融入许多古代别门别派的功法特点，渐渐有了些攻击性。玉奎就不让她练了，说这已经不是太极，而是伤人的东西，不适合她。
　　怎么会不适合？
　　叶青尧很喜欢，任何毒辣的东西她都喜欢。
　　玉奎大概想不到，他最反对的邪门歪道，竟然有一天会被她用来追查他的下落。
　　“我想老先生会知道玉奎的下落，对吗？”她笑意吟吟，危险在眼中蛰伏。
　　周霖驭怔怔看着她，这才第一次认识叶青尧。
　　他太小看她了！
　　玉奎说得对。
　　他这小徒弟可不能用披着羊皮的狼来形容。
　　她如风，如水，如阳，简单而复杂。
　　那时候周霖驭不明白，而现在懂了。
　　简单却也不简单，简单便是最极致的复杂。
　　是风可解暑，也能湮灭。
　　是水可解渴，也能溺命。
　　是阳可温暖，也能消亡。
　　周霖驭分明望见了她含笑眼眸中的邪冶，蓦然想起当年玉奎为叶珺娅算卦时说过的话——
　　“你肚子里这个孩子留不得，命里带妖，生而不祥啊！”
　　就算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这事一直都是周霖驭的心结。
　　“妖道！”
　　他恨意滔滔喃喃着，忽然厉声：“你是妖！你害死了她！”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咱就是说，青尧yyds啊


第47章 
　　这个“她”指的是谁，叶青尧比谁都清楚。那密室里刻满周霖驭和周徊的名字，只能进一步说明他们和叶珺娅之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从初见开始，叶青尧就捕捉到周霖驭对叶珺娅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他看她的眼神和陈慕相似，都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后来他满院子兰花以及红色珠串更加印证叶青尧的猜想，只因兰花是叶珺娅的心爱之物，而那红色珠串极有可能也是叶珺娅的遗物。
　　“妖道吗？”
　　叶青尧不怒反笑，
　　似乎……评价得很正确啊。
　　她来历龌龊，隐于深山，惯常冷漠，虽修行正道，可心里并没有什么敞亮的地方，在乎的人也寥寥无几，玉奎算一个。
　　“老先生还是说一说我师傅在哪里为好。”
　　“他死了！”
　　周霖驭以为定然会在叶青尧脸上看到几分茫然，伤心，不可置信，总之生离死别之类的情绪总该有一些吧，没想到她竟然在笑，唇角缓缓地勾动起来，“多谢老先生告诉我，我师傅还活着。”
　　“……”
　　周霖驭愣住一会儿。
　　她怎么知道！
　　怎么看出来的！？
　　的确，玉奎没死，只是现在身在何方，周霖驭也不知道，匆匆见过一面后他杳无音信，周霖驭曾托人打听，但没有丁点消息，本想说假话吓一吓这丫头，没想到居然被识破了！
　　智多近妖。
　　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妖道！
　　叶青尧看了看四周将她围得水泄不通的十先生，捞起周霖驭用簪子抵住他咽喉。
　　“要劳烦老先生跟我走一趟了。”
　　她轻声细语，温婉软声，和抵在周霖驭咽喉上的簪子完全天差地别。
　　极致反差，才有极致的画面。
　　白衣白袍，清秀婉约的佳人却做着这样离经叛道的事。
　　势单力薄，却比任何千军万马都有势如破竹之姿态。
　　今天这一幕，牢牢印刻在所有人心中。
　　没人敢轻举妄动，叶青尧那针一般锋利的簪子已经将周霖驭的咽喉划出血，要是她手抖一点，轻易就能完全刺破进去。
　　十先生让出路来。
　　叶青尧推着周霖驭踏出去。
　　人群散开，她看到尽头里站着的周宿。
　　近来温度骤降，枫叶从夏末落进初秋。满地黄，一叶一叶随风卷，在地上打着滚，来来回回诉往年衷肠，而周宿人在其中无端沾染一身秋意凉。
　　刚刚解完蛇毒的他顾不得休养，唯恐周霖驭拿叶青尧怎么样，走也走不动也要来，来了却瞧见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幕，叶青尧竟然挟持了他那个独断专行的爷爷，在十先生的围堵里全身而退。
　　他低估了她，她根本用不着他操心，反而聪明到出其不意，明明应该放心的，却为什么满心涩然？仿佛他所有的努力对她来说都是无济于事，她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他。
　　“你要带我爷爷去哪里？”
　　经过周宿身旁时，叶青尧并没有停留，周宿不得不扯住她一片一角问。
　　他不希望老爷子伤害叶青尧，但也不希望叶青尧会伤害他的亲人。
　　叶青尧看了一眼他透着青灰色的嘴唇，这会儿应该在硬撑，明显有些摇摇欲坠。
　　“放心，过个三五天，我自然会让周老先生平平安安回来。”
　　周宿拽住她不放：“我跟你走。”
　　叶青尧笑：“还是不了，周先生看起来余毒未清，我怕还没走多远就会死在半路上，我还得挖坑埋你，那多麻烦。”
　　“……”
　　周宿被气得头痛更剧烈，用力咬紧口腔里的软肉，深呼吸：“……叶青尧。”
　　他嗓音哑，极其不平稳，也不知道是因为怄气还是担心，“我爷爷年纪大了，你挟持我，随你怎么折腾。”
　　“不必！”周霖驭傲气冷哼，“我倒要看看这个妖道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动我！”
　　回答他的是叶青尧刺得更深的簪子，刚才只有一道浅浅的血印，现在却可以看到鲜红血流。
　　周霖驭：“……”
　　叶青尧似笑非笑：“老先生都说了我是妖道，可不要对我寄予厚望，谁知道我会做出什么呢。”
　　“周宿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你好好看看他是怎样对待我的！”
　　周宿从前绝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面对这样的境况，电视剧里才会演出来的路术竟然真真实实摆在眼前。
　　他让开了路，周霖驭倒也没有多失望，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叶青尧不会改变主意，再执着也只是浪费时间。
　　离开周家有段时间后，叶青尧放开周霖驭。
　　他正打算说话，忽然被叶青尧打晕。
　　叶青尧没有回道观，而是在外云台山附近落脚，这一片她熟悉，知道哪里有山洞，哪里有陷进。
　　周霖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网绳吊在半空，叶青尧坐在对面山洞里休息，听见动静睁开眼。
　　“周老先生睡得怎么样？”
　　“你竟敢这么对我！”
　　这话毫无意义，敢不敢又怎样，她已经做了。
　　抚摸着裙袍纹路，叶青尧语气悠长而淡淡：“我想和老先生聊聊叶珺娅。”
　　再听人提起故人名字，还是从她的女儿口中，周霖驭难得有些恍惚。
　　“你喜欢她。”
　　她淡漠而肯定的语气让周霖驭怔住。
　　“甚至你儿子，也就是周宿的父亲，也喜欢她。”
　　她笑吟吟地盘玩着手中珠串，用格外轻松且置身事外的语气说着同自己母亲相关的过往。
　　周霖驭审视着她，探究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不止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周宿的父母并没有很恩爱，甚至是一对怨偶，周宿的母亲胡婧怡女士应当很恨叶珺娅才对。”
　　或许刚开始周徊和胡婧怡的确相爱，但自从叶珺娅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我比较好奇叶珺娅是怎么死的。我们都清楚她根本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周霖驭被叶青尧挟持离开后，周宿怎么也无法精心休养。
　　他反复思考叶青尧到周家的目的，思考她进入周霖驭密室的缘由，思考周霖驭口里的“她”指的到底是谁。他翻遍周霖驭书房里所有角落，想要寻找蛛丝马迹，却毫无收获。
　　他来到周家尘封的院子，那是他父母当年住的地方。
　　庭院和池塘边已经草木深深，长廊光线暗淡，角落里充满幽寒死寂。愈靠近，愈能清楚地听见空荡荡回响的脚步声，似往事时光在叩门。
　　周宿推开母亲卧室，在她的旧物里慢慢翻找，却都毫无收获，无意间触碰到的桌角笔记吸引他注意。
　　周宿弯腰捡起来翻开，里头夹着一张三人合照，每个人的脸都被画花，已经看不清面容。
　　周宿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鲜红充满恨意的字——
　　“叶珺娅！你怎么不去死！”
　　“有没有可能，是周宿的母亲胡婧怡杀了叶珺娅？”
　　山林空气干净清冽，叶青尧的声音乘风相送，清清冷冷，平静却也充满寒气。
　　周霖驭忽然有些力不从心，还是在面对一个晚辈的时候。
　　因为她实在，太聪明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多吧，好困啊QAQ
　　可能大家疑惑为啥写以前的事，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有当初才有现在，到后面你们就知道啦～
　　另外别指望周宿会因为青尧的狠心而恨她，他现在已经是个纯纯的恋爱脑了


第48章 
　　有些事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就是躲也躲不掉的折磨。连续两天，周宿呆在父母生前的院子里寻查当年真相。
　　母亲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对叶珺娅的怨恨，她诅咒她，痛骂她，甚至写出无数种可以把叶珺娅置于死地的方式。
　　这恨哪怕被时光掩埋多年，再度翻阅开，仍旧能感受到其中的戾气。
　　周宿看完，怔坐在圈椅里很久，没有再翻开日记的勇气。
　　他不敢想母亲和叶珺娅的死是不是真的有关系，
　　假如真的有呢？那么他和叶青尧……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匆忙打发阿银去把老刘找来。
　　这两天周家形势紧张，周霖驭不知所踪，周宿虽然派人出去找，但毫无收获，家里能主事的人就剩下周宿，可他余毒未清，也没好好养身体，老刘担心，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医生。
　　周宿瞧见时微微蹙眉，但也没拒绝。
　　医生为他把脉，老刘规规矩矩等他问话。
　　“你还记得叶珺娅吗？”
　　周宿忽然提叶珺娅，老刘愣住好一会儿。
　　周宿小时候是见过叶珺娅的，对她印象不太深，只记得仿佛是个和蔼可亲的阿姨，其他的就没了。
　　“记得。”
　　“说说看。”
　　“她是当年叶家最受宠的女儿，叶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和先生您的父母是至交好友，您小的时候她还经常到家里来。那会儿她才情横溢，说一句淮江无人不知也不过分，只是天妒红颜，年纪轻轻就去了。”
　　周宿目光落在那本日记上，食指缓慢摩挲大拇指扳指。
　　医生检查完他的身体，退到旁边去写药方，周宿懒洋洋往后靠，阖眼继续问：“我母亲和她关系怎么样？”
　　“很好，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我父亲呢？”
　　“比起夫人，逝去的先生和叶珺娅小姐要客气许多。”
　　“你觉得叶珺娅是一个怎样的人？”
　　老刘对周宿为什么会问这些有点儿搞不懂，但没敢隐瞒。他思索了一会儿，说：“是个温婉善良的好人。”
　　好人？
　　周宿心里冷啧。
　　究竟是个怎样的好人，在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后，仍能掀起风旋。
　　他没什么兴趣的闭上眼，手指随意地一摆：“你回去吧。”
　　“……先生。”
　　周宿“唔”了一声。
　　老刘忍不住问：“您不担心老先生吗？”
　　虽然大家族里亲情淡漠，但从前周霖驭对周宿的好是有目共睹。如果换个人挟持周霖驭，周宿可能会刨掉对方八辈祖坟，没道理到心上人心里就无条件纵着吧。
　　周宿音色懒：“叶青尧不会胡来。”
　　这也是他从容不迫的原因，她是个有分寸的人，挟持周霖驭应该有其目的性，干着急也没用。
　　老刘没敢多问，带上医生从院里出来。
　　周宿点燃烟，从烟雾里眯眼细瞧窗外的云景，灰白挂在天际，里头藏着点点黑，风一卷，那白散得淡，黑色就愈发浓深。
　　倒挺会伪装，明明芯子黑得透顶，却偏偏要在外面妆点一层白，真是像极叶青尧，明明冷心冷清，却给人以温柔可亲的表象。
　　她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师兄师姐和她一样从小念经打坐，长于深山，也并不像这样没有人情味，难道是因为她的身世？倒有些可能，她几岁的时候就想过寻死，应该遭遇过格外深沉的委屈。
　　等等……
　　寻死……
　　冷不丁的，周宿脑海里突然冒出略显涩的少年声音——
　　“修心成神才是上策，天地万物为刍狗，你会所向披靡。”
　　一瞬间，周宿抽烟被呛到。
　　起初只是轻微地咳嗽，逐渐愈演愈烈。
　　呼吸像细刀片，一点一点割破他咽喉，莫名疼痛使他不得不用力抓住圈椅，整个身体随着咳嗽颤抖起伏，脱力到连头也抬不起来，眼眸里全是不可置信。
　　是他！
　　是他随口的胡诌让她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变成了所谓的……神？
　　眼眸迅速充血肿胀，一股涩意被灌满，周宿抓着圈椅的手用力而颤抖，视线逐渐被雾模糊，他忽然从圈椅里起来急促往外走。
　　阿银从外面跑进来：“老先生回来了！”
　　周宿却失魂落魄，充耳不闻。
　　阿银察觉不对劲，大着胆子拦住他，“先生！老先生回来了！他要见你！”
　　周宿顿了顿，神色复杂，阿银看不懂他脸上莫测的情绪，但好在最后，他还是去了周霖驭的院子。
　　周霖驭被叶青尧吊在树上两天两夜，滴水未进，滴米未沾。一向养尊处优的他被一个小辈折腾，还是女娃娃！身心俱疲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没了面子。
　　洗漱结束后的周霖驭并没有任何进食欲望，等待着他的好孙子周宿过来。
　　他已经打算好，决不能让周宿和叶青尧再有任何牵扯，他们必须断得干干净净！叶青尧不可能再进周家的门，就算是嫁给周礼也不配！
　　周宿再见到周霖驭时，他已经恢复一家之主的气派，庄严肃穆，充满威严，全然没有那天被叶青尧挟持的狼狈。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随意坐下后，周宿仔细打量他精气神，略有点儿憔悴，但没有大碍。
　　“哼。”周霖驭冷笑：“你还知道关心我。”
　　周宿笑得心不在焉。
　　周霖驭一眼就瞧得出来他心里在想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今天叫他过来的用意。
　　“顾家三小姐顾盼和你年纪相仿，淮江城名媛里数一数二的优秀，我也见过那姑娘，是个端庄大方的，很适合你，我已经让人联系了顾家，找个时间定下你们俩的婚事，尽快结婚吧。”
　　从他说出顾盼这个名字后，周宿的神色就冷了下去，周霖驭有心忽略。他习惯性发号施令，这个决定只是通知，不打算征求周宿的意见，说完就杵着拐杖准备离开。
　　周宿声音从后方传来：“看来这两天叶青尧真的把你气得够呛，让你这么急着想要棒打鸳鸯。”
　　“鸳鸯？”周霖驭好整以暇看向他，毫不吝啬嘲笑：“她心里有你吗？你俩称得上鸳鸯？”
　　“究竟是不是，等我娶到她那天，你自然会知道。所以也别瞎废功夫，什么顾家三小姐顾盼，要娶你去娶，我没兴趣。”
　　“你翅膀硬了！”一直以来周霖驭和周宿都很和睦，两者之间没有冲突，所以相处融洽，周霖驭也就没感受过周宿的叛逆，这回感受到了，心里当然不会好受。
　　周宿拍拍衣裳起来，懒撩起眼：“我翅膀早就硬了，老爷子今天才知道吗？”
　　“你执意要和叶青尧扯上关系？”
　　“执意。”
　　“必须要娶她？”
　　“必须。”
　　“好，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么周家的一切都将和你没关系，包括这些年你独自持有的所有财富都要交到我手中，如果为了她你甘愿做个一贫如洗，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那么我无话可说！”
　　以为周宿会冷静思考，至少也稍微犹豫一下，没想到他斩钉截铁。
　　“好。”
　　周霖驭怒不可遏：“周宿！为了她，你真的什么也不要了？”
　　没遇到叶青尧之前，周宿也以为这世上唯利益二字，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利益驱使，可叶青尧告诉他，这世界上有远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他从前最噬之以鼻，现在最想得到的感情。
　　成为普通人或许艰难，但没有叶青尧，他大概率会活得格外不顺畅。
　　况且，如果她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他有什么理由袖手旁观？
　　周宿没有给出答案，但他义无反顾离开的背影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去往云台观方向，乘船走水路，当重新站在山脚下，重新看着眼前三千九百石阶，他有些明白了叶青尧现在的心境。
　　当站得足够高的时候，那么众生渺小，不足挂齿。
　　表面看没什么不好，但冷静过头就是淡漠，意味着会失去感受的能力，难以想象长此以往，她会变得多么麻木。
　　纵然世间有许多不公，却不是只有痛和苦，还有春光灿烂，艳阳及秋朗气清，欢声笑语，节日里热闹的烟花，相聚时的美味佳肴，拥抱时真切温暖。
　　这样多的美好，他想带她一一去感受，想让她知道，纵然是神，也有资格眷恋这世间美好。
　　周宿一刻不停地攀登石阶，疲倦不能使他停止，心涌万千，他想见的人藏在云雾顶端。
　　云台观中叶道长，多么矜贵的人物，他最近才得知原来她在淮江城许多人心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人。
　　周宿加快了步伐，山林沙沙作响，似乎在为他的奔跑助力，赶在风雨来临之前，他到达云台观。
　　叶青尧正在水榭中煮茶，手腕蓦然被握住，对方什么也没说，忽然拉住她跑。
　　叶青尧看到周宿，微微蹙眉。
　　“周先生做什么？”
　　周宿没有回答，一直不停跑，将她拉到当年枯井旁。
　　云雾皆因风摇摆，她的裙袍被卷了起来，似当年景与事物重演。
　　周宿回头，叶青尧看到他的脸。
　　多年前俊昳的少年长成英俊男人模样，那双曾经嘲笑过她的双眼，此刻盈满温柔。时隔多年，他从时光中走回她身边，对她说：“叶青尧，你尽管成神，我来做你的信徒吧。”
　　作者有话说：
　　周宿的重塑之路，开始。


第49章 
　　既然是他一手缔造的神，那么他一定是最适合的信徒。纵然她身处云台观道长的高位并不缺信奉者，但如果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忠心的追随者呢？能不能使她舍三分目光回到这尘世来？
　　“我不太懂你什么意思。”叶青尧神色淡漠，就算再回到当年懦弱的地方，也毫无情绪。
　　她的确已经是一个极其合格的修心者，真真正正地跳脱出了尘世纷扰，但这也意味着她永远也学不会怎么接受爱意，更何况爱人？
　　那又如何？
　　如果她不愿意爱人，他就去爱她。
　　“意思就是。”周宿义无反顾阻挡在风口处。从今往后他都会像今天一样，像从前将她从死亡边缘拽回来一样，会护着她。
　　“我将永远信任你，信仰你，守候你，追随你，甚至是供奉你。”
　　叶青尧笑了一声，这漫天的风喧嚣肆无忌惮，吹得她衣袖翻飞，幽深树林枯叶垂挂，老树做幕，枯井写意曾经，姑娘眉眼淡婉，竟真有几分超脱的神女意味。
　　“供奉我？”她眉眼弯若新月，笑意吟吟：“周先生打算怎么供奉我呢？”
　　“等闲的东西你当然不缺，我想给你这世上绝无仅有。”
　　“比如呢。”
　　不等周宿回答，叶青尧已经慢悠悠饶有兴致地踱起步，巧笑倩兮问：“是夏天的雪？冬天的炽阳？又或者永远不败的昙花？还是时光回溯？”
　　她坐在枯井旁笑看他，随性而淡的笑容让周宿倍感恍惚，当年她站在这上头想往下跳，眼泪不停掉，模样倔强。如今的她泰然自若，就这样笑吟吟坐在当初想寻死的地方，强大到已经训化了曾经的懦弱。
　　周宿忽然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多此一举，叶青尧可能根本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信徒。
　　夏天的雪，冬天的炙阳，让花期短暂的昙花永生，以及时光回溯，这些对她来说绝无仅有的东西却都不可能实现，也意味着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周先生是不是太大言不惭了。”
　　或许是有些。
　　周宿笑望着她，别样坚定：“如果这些是你想要的，那么我给。”
　　总要试试不是吗。
　　如果不可能，那他就努力让它们变得有希望，有可能。
　　“我知道我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他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更不会反省自己，所以这样的自我贬低实在难得，难得到牵引了叶青尧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周宿自嘲一笑：“和你相比，我的人生的确顺遂太多，顺遂到没有任何风波，以至于我只知道享乐，放纵沉沦，还自得其乐。”
　　“我很后悔。”
　　真是难得的矫情啊，他以前总说她是个矫情的人，认真想明白后才知道，他最开始爱上的就是她这份“矫情”。
　　因为矫情，也是才情。
　　是他最曾经最瞧不起，现在最欣赏的东西。
　　有些事情天意注定，小时候的相遇就像分水岭，她日渐心无杂物，诗酒年华，变得美好而高不可攀，而他却沾染浑浊，沉溺喧嚣，所以也难怪，她会瞧不起他。
　　“我知道你嫌弃我，嫌我思想毫无长进，嫌我过去纸醉金迷，嫌我性格薄情冷意。”
　　“那么青尧。”他放轻声音，定定看着她，一点一点试探：“如果你嫌弃的地方，你不喜欢的缺点，我都改掉呢？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这是他放下自尊后，不再嘴硬的妥协，可惜他难得的真诚并不被放在眼里，叶青尧很是漫不经心：“真是抱歉，你说这么多，我更想知道你母亲胡婧怡女士都对我母亲做过些什么。”
　　她投过来的目光锐利审视，碎裂周宿的期待，让他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从他看过那本日记后，胡思乱想就没有停止过，连自己都在怀疑母亲是不是真的杀了叶珺娅。
　　所以周宿也清楚，叶青尧知道后一定会疏远他。
　　他甚至想过要把那本日记藏起来，或者销毁。
　　现在怎么回事？
　　周宿确认叶青尧没有看过那本日记，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好奇我怎么知道，周先生只需要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她总是这样聪明，善于剖析人心，让原本信心满满，下定决心要攻破她心房的周宿方寸大乱。
　　他脸色很快变得苍白，身后砸来的风好似蕴含深厚力量，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后背，力穿胸腹，碾碎骨头，周宿感到昏胀而心慌。
　　他不太敢直视叶青尧的眼睛，她虽然并不催促，但周宿明白躲不过去。
　　“……有一本日记。”
　　“写了什么？”
　　“写……”
　　“写……”他闭了闭眼，才发现五官僵硬，他竭力克制发颤的牙根，嘴唇蠕动困难，因此话不成声，语不成掉，费尽力气才说出：“……写着杀死你母亲的方法。”
　　风声如浪如唳，响在耳廓旁堪比惊雷，仿佛随时会下一场惊鸿暴雨。冷意无孔不入，从毛孔钻进血管和骨缝，拉低整个身体的温度。也许没那么夸张，只是周宿再也承受不住来自叶青尧的凝视，孱弱地扶着枯井跌下去，双腿跪地，就在叶青尧脚前。
　　叶青尧淡淡瞧着他越来越惨白的面孔，瞧着他伸出手仓皇急促地抓住自己衣角，用力再用力地攥紧，嘶哑辩解着，“也许只是一本宣泄心情的日记呢！我们不能仅凭着一些充满恨意的话就认定是我母亲杀了你母亲对不对！”
　　这还是叶青尧第一次见到周宿慌乱恐惧的样子，她瞥向他的手，那只拽着自己衣裳的手僵硬而发白。
　　他用一种类似祈求的目光仰望她，就像囚犯在求一条最后的生路。
　　竟然怕成这样吗？
　　周宿怎么可能不怕？
　　假如胡婧怡真的杀了叶珺娅，叶青尧会袖手旁观吗？
　　不会。
　　就算她再怎么冷漠无情，但那是她母亲，她一定会为叶珺娅讨回公道，也一定会和他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
　　哪怕有一点点类似的可能，周宿都无法接受。
　　“给我点时间，我会查清楚，好不好？”
　　他的双手都抓住了她衣裳，以谦卑羸弱的姿态，实在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很不一样了。
　　叶青尧沉默着想，她追忆的到底是当初那个人，还是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她眼神始终淡漠，如神佛睥睨卑微的世人，“我当然不会凭借主观的猜测和一本日记就断定你母亲杀了她。”
　　她拂开抓住自己衣裳的双手，整理好衣袍站起来。
　　“起风了，周先生还是回去吧。”
　　她并不知道周宿已经和周霖驭决裂。
　　回哪里去？
　　他已经无家可归。
　　所以周宿并没有离开，而是联系有段时间没见的薛林和祁阳。
　　周宿的资产虽然都被周霖驭强行拿走，但并没有立刻变成穷光蛋，富人就算倒台，财力也不可小觑，他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他让祁阳安排人手，打算在枯井附近建造便于居住的房子。
　　房子没完工前，他就在云台山附近的小旅馆将就，这让了解他脾气秉性的祁阳和薛林大开眼界。
　　“真没想到啊，挑剔如你，这种地方也都住得下去。”
　　山脚下的旅馆生意并不好，一般给船家或是路过的人居住。卫生条件差，卧室甚至能闻到霉味，床单被套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了。
　　祁阳和薛林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呆，可瞧见周宿淡定的表情，又觉得好奇和古怪。
　　周宿摸了摸窗户上的灰，眺望窗外的云台山，那青山绿丛林中藏着世外高人，白雾里塔尖耸立，与尘世隔离，明明目之所及，却触不可及。
　　周宿淡垂眸，轻碾指腹的灰，“能住。”
　　其实连他自己都惊讶，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境况的？竟然心甘情愿，只要能远远看一眼都满足。
　　“周宿，你何必呢。”祁阳真的很不喜欢他这样子，为女人妥协，失去本该有的矜贵，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做梦都不信。
　　薛林没说话，但也看着他。
　　周宿没解释，反倒问：“让你们带的东西带了吗？”
　　薛林点点头：“都在外面，你要这些花种子干什么？”
　　“有用。”周宿看着薛林：“劳烦你替我查一件事。”
　　薛林笑得诧异：“难得啊，你现在竟然会说劳烦二字。”
　　祁阳也笑，从烟盒地排出一支烟递给周宿，被他搁在桌上没抽。
　　“怎么了？”
　　“打算戒。”
　　祁阳看他不像说假话，这才认真打量他，虽然他们都做好周宿会因为叶青尧而发生一些改变的准备，但没想到改变这样大和这样深。
　　没见面这段时间，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周家发生的事，看热闹一样的想瞧周宿能把自己折腾到什么地步。
　　也是真有本事，把自己折腾得病病歪歪，跟自家爷爷分裂，放弃所有财富跑到深山里来，就只是因为可以离叶青尧近一点。
　　依祁阳看，那叶青尧就是个祸水！
　　周宿还会被她折磨。
　　叶青尧知道周宿没有离开是在一周后，源于小辣椒带回来的八卦。
　　“听说他每天都会去枯井边挖地，然后在里面撒种子，真不知道在种什么。”
　　“这两天在弄棚子，好像要把种好的东西盖起来，名堂倒是多。”
　　“而且他还找了很多工人，每天都在枯井边盖房子。小师叔，你说周宿这是为什么啊？”
　　小辣椒的嘀嘀咕咕并没有影响到叶青尧画画的雅兴，她用狼毫点颜料，在宣纸上轻描，写一轮秋意，洒一把江南细针。画上的年轮回溯，枝叶从绿返黄，却并不显寂寥萧瑟，瓦砾与秋雨就如再相会的老友。
　　她点涂完最后的颜料，才缓慢放笔。
　　“去把窗打开。”
　　小辣椒照做推开窗，清风远道而来，挟一场绵绵秋雨赴约，带干画上水墨，偶尔有几滴落在画上，真江南入了画，意味不同寻常。
　　小辣椒还等着小师叔评价周宿的所作所为，可她只是在赏雨，赏风，竟然对周宿反常的行为一点不感兴趣。甚至于，小辣椒觉得她看风看雨的眼神都比看周宿要温和得多。
　　小辣椒不是傻子，很早就看出来周宿喜欢她家小师叔，可他终究要失望了，她家小师叔不是普通人，不会被所谓的情爱打动。
　　但其实，小辣椒倒宁愿她被打动一二，因为这样的小师叔虽然完美，却也冰冷。
　　她叹了叹气，默默离开。
　　周宿最近在种花，每天勤勤恳恳地亲自照顾。
　　他说过要为叶青尧种所有的花，这不是一句假话，之所以选在枯井旁，因为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不管是他们，还是宿命。
　　秋天并不是种花的季节，他搭了棚子，询问过许多种花专家，终于等到它们发芽，再也按耐不住欣喜，找到“正大光明”的理由去道观找她。
　　三千九百石阶，他这段时间已经在梦里走过一次又一次，真正踏上去只觉得雀跃，并没有一点疲累。
　　他想把这点喜悦分享给叶青尧，想告诉她，如果她的心已经荒芜，那么他来种花植树，让它重新芬芳茂盛。
　　他不仅会把枯井种满花，连这三千九百石阶，也要铺上繁华的花路。
　　她的人生不应当归于平淡，不应当因为复杂的身世而藏匿深山，她这样有才华，就应该光明灿烂！
　　他奔跑起来，根本没管扑面而来的细雨，就算绵绵柔柔，可他速度太快，也会有些疼。
　　叶青尧……
　　青尧……
　　他心里一遍遍在呼喊这个名字，深夜喃喃时，唇齿碾过的每个音节都充满思念和甜蜜。
　　终于终于……
　　可以去看她一眼了。
　　周宿忍不住勾弯唇角，忽略身体的不舒服，一刻不停地冲向他的心之所向。
　　他已经想过无数次见到她要怎么说，为了能装得云淡风轻一些，还曾经对着镜子演练。
　　满心期待，充满愉快，所以周宿也就根本没想过其他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例如叶青尧会不会拒绝，会不会嘲讽。又或者，她那消失有段时间的丈夫会不会突然回来，将她拥抱入怀，失而复得般抱紧。
　　因为没想过，所以看到这样的画面时，周宿有些没反应过来，唇角提前准备好的笑意充满讽刺地悬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变得僵硬凄寂。
　　秋雨凉，绵绵絮絮，无声无息就如一段伤人的伏笔。
　　江南小道观，墙似天色染成的白，好时节的雨似乎在咏叹别离聚。
　　他们的相拥是这江南秋雨里一道优美的风景。
　　陈慕一再用力抱紧叶青尧清瘦的身体，像要将她嵌到身体里去，那是周宿想过千万遍，克制过千万遍的事。可他没有资格，没有名分，就连站在这里“偷窥”都充满龌龊意味。
　　叶青尧好像感觉到什么，抬了抬眼，周宿立刻藏起来。
　　他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的，一定是他来得不恰当，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他得重新回去挑个日子，把她丈夫弄得更远，远到永远都回不来的时候就好了。
　　他近乎疯狂地自我催眠，匆忙而慌张地离开，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唯恐再看到他们相拥的画面，下一秒后，胸膛里这颗心就会碎成粉末。
　　周宿没有回他临时住的小旅馆，而是去了香立寺。
　　他以往只在胡婧怡忌日那天去，今年来得这样早，住持有些诧异。
　　当看到他比雪还惨白三分的脸色，住持立刻稀奇地“咦”一声，神在在地拨弄着佛珠感叹，“周先生，你从哪里惹到的桃花劫？这样霸道！”


第50章 
　　所谓桃花劫，如果是从前的周宿八成会态度轻慢，一笑置之，而现在他明白确有其事。
　　“看来没见面这些日子，周先生过得很不好啊。”
　　周宿每年都会来香立寺为胡婧怡诵经，逐渐和香立寺住持空寂大师成为朋友，这次在寺庙住下没回云台山，一是怕触景生情，二是不想再一个人面对那口孤单的枯井，他暂时找不到勇气。
　　三……
　　是害怕再次撞见叶青尧和陈慕的亲密。
　　他知道这是懦弱的逃避，但目前除这条路，他别无他法。
　　空寂大师这个问题，周宿愣了愣没有回答，端起桌上的茶喝得仓促。
　　空寂觉得他把茶喝出了一种借酒浇愁的意味。
　　“说说是哪家的姑娘，竟然让周先生栽了跟头。”
　　别看空寂是香立寺住持，其实和印象中德高望重的住持很不一样，他就像个老顽童，有时候还很八卦，没点出家人的样子。
　　周宿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躲开有关云台观的一切，让自己短暂“疗伤”，空寂偏偏要提，总让他想起叶青尧和陈慕相拥的一幕。
　　空寂看到他捏茶杯的手用力到好像要将它捏碎，整理好语气准备慢慢试探。
　　周宿看出他用意，飘来适可而止的眼神，空寂哈哈笑着盘珠子，识趣的没有继续问了。
　　“既然你心情这么不好，不如我跟你讲讲我老朋友的事吧。”
　　周宿被陈慕气昏头，哪里有闲情逸致听什么老朋友，喝茶喝得像酒，压根儿没表态。
　　住持自顾自的讲：“她是个很有才情的姑娘，就是有个不太好的出身，要不然也不用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这世界上谁不想拥有亲人关怀？可那个孩子什么也没有，就连养大她的人，有时候也对她心存芥蒂，我想她那么聪明，应该也是知道的吧。可怜，可怜呐。”空寂摇摇头叹息。
　　周宿冷笑，毫无同情心，懒洋洋瘫靠在禅房的榻上倒茶，语调慵懒，漫不经心：“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比她可怜的很多。”
　　“话不能这样说，这世界上的确有很多可怜人，但有一部分人可怜是自作孽不可活，一部分人可怜是中途才可怜，一部分人可怜却也拥有过关爱，或多或少，或长或短。可我的那个朋友，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感受过一分不求回报的关爱，她周围的人疼爱她，都是因为另外一个人。”
　　周宿毫无半分动容，事不关己的冷笑，“天注定的事不可更改，既然没有人爱她，那她自爱就好。”
　　空寂看向他，周宿从住进寺庙后就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寺庙玄青色的僧袍，皮肤冷白，修长手指慵懒把玩玉瓷杯，邪俊眉眼里满是冷淡。
　　“是啊，小时候的她还曾希冀着被爱，后来她不再抱有这样的期待。也许是她的不期待成就了她，现在她越来越强大，越来越从容，却令我越来越感怀。”
　　“周先生，你知道吗？太清醒和太理性有时候并不是好事，我虽不在红尘，却喜欢看你们红尘中的人感知万物，那是造物主的恩赐，是生命的礼赞，是轮回的归宿。我总是替她担心，担心她不遵循这个法则，总有一天会被法则吞噬。”
　　空寂说了这么多，得到的却只有周宿一句淡淡嘲讽，“咸吃萝卜淡操心，与你何干？”
　　他放下杯子，撩开僧袍下禅榻，准备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周先生。”
　　周宿快要走出禅房时，空寂忽然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穿这身衣服很合适。”
　　周宿推开门，眯眼迎接外面好不容易出现的秋阳，压根儿没把空寂的话当回事，包括他口中的那个老朋友。
　　如果是遇上叶青尧之前，他应该会有点兴趣，毕竟他很多爱好都是受那位好朋友的启发，但认识叶青尧后，他已经对任何异性都提不起兴趣，现在甚至不理解从前的自己到底哪里来这么多精力去撩拨女人。
　　空寂看着他寂寥背影，失笑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手中佛珠。
　　缘来缘去，宿命纠葛，他们才刚刚开始呢。
　　陈慕发现，从那个拥抱后，叶青尧对他越来越冷淡。
　　他真的是太想她，才失去冷静和思考的能力，做出平常从来不敢做的事。
　　他的商船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势力控制，总是出问题缠住他回不来。
　　陈慕总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再不回来的话，叶青尧会离自己越来越远，所以义无反顾地回来了。
　　他清楚自己和她很不配，他比她大那样多，如果结婚结得早，孩子可能都快有她这样大了。
　　因为怕她嫌弃他年纪大，这些年他一直很注意保养，却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力不从心。
　　离开的这些日子，陈慕已经想清楚他心里的人到底是谁，以前或许是叶珺娅，毕竟那是堪比月光一样的人，要忘记太难，而现在确确实实只有她，叶青尧。
　　所以他紧赶慢赶地回来，因为终于确定心意，也因为很久没有见面，情难自禁抱了她，然后没有意外的听到她那句。
　　“你逾矩了。”
　　云台观中叶坤道，又岂是凡夫俗子想抱就抱，想拥有就能拥有的？
　　陈慕这两天总是找机会想解释，却也总是被叶青尧拒之门外，他心有点急。
　　秧纥是最希望养父和干妈妈在一起的人，见不得他们有嫌隙，正好最近又听到一些八卦，得知周宿这个人和他在山脚下的所作所为，他一怒之下跑到周宿种花的地方，疯狂踩碎那些刚发芽的花苗。
　　周宿在寺庙待得无聊，心里惦记着自己种的花，特意过来瞧瞧，正好就瞧见秧纥放肆地踩着他费尽心血才养出来的花苗。
　　“小兔崽子！”
　　秧纥吓得抬头，看到周宿阴森冷厉的脸，吓得拔腿就跑，因为太着急害怕，失足掉进路旁的湖泊里。
　　湖泊虽然小，但秧纥是小孩，越害怕就越挣扎，越来越往下沉。
　　周宿冷漠地看着，最后到底还是冲进湖泊里把他捞起来，如果他不是叶青尧的儿子，他或许真会冷眼旁观，但就是因为他是叶青尧的儿子，哪怕他不喜欢，也救了。
　　秧纥被从湖泊里捞起来后，不可置信地呆呆望着周宿，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会救自己。
　　周宿将他拎回云台观。
　　近两天天气好，叶青尧正在晒书，用一根簪子挑翻着书页，院子里枫叶影在她周身缠绵，如剪时光，无双诗意温柔。
　　她听到一声弱弱的“阿妈”，抬眸瞧见周宿冷着脸拎着秧纥走过来，没什么轻重的把秧纥扔在地上，而秧纥像泄气的皮球，不敢有任何抵抗。
　　周宿神色复杂地看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离开。
　　叶青尧的目光回到秧纥身上。
　　他虽然调皮，但知道看脸色，不敢和叶青尧审视的目光对视。
　　“你做了什么？”
　　秧纥绞着小手吞吞吐吐。
　　叶青尧淡淡地看着，平静得全然没有平时疼爱他的样子。
　　陈慕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笑过来问：“怎么了？”
　　秧纥像是找到救星，连忙躲到陈慕身后。
　　叶青尧极淡地看了看他，将簪子别进头发里，起身走出道观。
　　周宿回到枯井边，心如刀割地仔细检查之后，发觉能拯救的花苗寥寥无几。
　　叶青尧过来的时候，瞧见他毫无架子地跪在地上护理着一堆零零碎碎的花苗，落寞的表情仿佛失去了心爱物。
　　她没有出声，直到半小时后周宿才发现她，看到她的一瞬，他愣了愣，像没面子，匆忙转开了脸，独自郁闷一会儿后，周宿偷偷去瞧刚才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叶青尧的身影。
　　他苦笑，就知道她没这么好心，怎么可能来安慰他。
　　叶青尧当然不可能去安慰周宿，但秧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一个孩童应该有的纯善。尽管秧纥并没有经常和她在一起，但到底喊她一声阿妈，她平时也参与了教养，结果却教成这个样子，叶青尧有些淡淡的不悦。
　　“把秧纥找来。”
　　回到院子，叶青尧对小辣椒叮嘱。
　　叶青尧的吩咐，小辣椒向来不敢耽搁，立刻放下扫把出去找秧纥了。
　　秧纥被陈慕领着过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陈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叶青尧的不悦。
　　“怎么了？”他笑了笑，想打破紧张的氛围。
　　叶青尧没理会他，目光轻轻，却极有威严地落在秧纥身上，压得他一下子跪下去，颤巍巍地喊一声：“阿妈……”
　　叶青尧瞧他，把他瞧得眼泪直流。
　　秧纥向来是个调皮的，平时很黏叶青尧，陈慕以为他一点不怕她，没想到竟然怕成这样。
　　陈慕也摸不准叶青尧的不悦到底到哪个程度，尝试着想缓和，“到底怎么了？”
　　叶青尧端起茶杯，捏着杯盖儿刮茶叶，语气淡淡：“以后秧纥不要叫我阿妈了，依着规矩喊我叶坤道，不要同你一样乱了规矩。”
　　陈慕和秧纥同时大惊，尤其秧纥，直愣愣地跪在那里，看起来已经痴傻，一下子哭嚎几声不要，连忙跪到叶青尧跟前抓住她衣裳，“阿妈不要！不要抛下秧纥！”
　　从前的叶青尧有多疼她，现在的叶青尧就有多绝情，她微微俯身，温和却淡漠地对秧纥启唇，“我无儿无女，不是你的阿妈，你要记住。”
　　到了现在，她都是这样温柔，却让人害怕。
　　秧纥哭着质问：“阿妈真的要为了那个野男人不要秧纥吗？”
　　周宿刚到屋外就听到这句话，他重返而来是因为在湖泊里发现了秧纥的鞋子，专程给送回来。
　　他屏气凝神，唯恐错过什么，屋里的叶青尧回答随意：“你非要这样认为的话，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周宿：！！！我又可以了


第51章 
　　叶青尧身边的人都知道她脾气，虽然看起来如水柔软，其实充满韧性，说一不二。
　　陈慕很震惊所谓的“野男人”，心情紧张，难不成他不在的时间里，有哪个男人走进她心里了吗？
　　他想问又不敢问，欲言又止，心绪被秧纥的哭声搅得越来越混乱。
　　秧纥是个孤儿，被陈慕收养后经常见到叶青尧，被她表面温柔迷惑，逐渐对她产生母亲的依赖，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就喊了叶青尧阿妈。
　　叶青尧对任何事物都清心寡欲，没有特意去纠正，秧纥就大着胆子，真把她当成了妈妈。
　　这些年陈慕经常会恍惚，总觉得他们就是温馨幸福的一家三口，现在梦碎，他有些慌乱无措起来。
　　秧纥痛哭哀求，嗓子都哭哑了，身体害怕得颤抖，可叶青尧冷漠品着茶，毫无从前的怜惜和温柔。
　　陈慕忽然有些不理解，秧纥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
　　“青尧，要不就原谅他一次……”陈慕是知道叶青尧脾气的，求饶的话说得格外艰难。
　　秧纥停止抽泣，轻轻打着嗝期待的看着叶青尧。
　　叶青尧放下茶杯，双手合拢叠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陈慕，直将他看得心虚，目光闪躲。
　　秧纥又打算用哭来解决问题，提起精神准备嚎，叶青尧淡淡瞥过来一眼，将他的哭声扼杀要喉咙里，吓得他大气不敢出。
　　陈慕同样不敢再求情。
　　这事尘埃落定，谁也没能改变。
　　空寂发现出去一趟回来的周宿心情变得很好，眉宇间的阴郁气散掉很多，躺在院子的摇椅里晒太阳，模样慵懒轻松。
　　“周先生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宿但笑不语，算默认。
　　他真没想到叶青尧会因为他而批评自己的儿子，也许他在她心里也不是那样可有可无。
　　“心情好的话，跟我一起见见我的那位老朋友。”
　　周宿挑了挑眉：“她在这？”
　　“是啊，她难得来一趟，你可不要错过。”
　　周宿讽笑：“听你这话，仿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空寂笑了笑：“的确是，你从前还夸她画好，字好，茶好，怎么？现在态度改变了吗？”
　　周宿双手托后脑勺，腿搭膝盖，声线懒洋洋：“我遇上了更好的人。”
　　空寂“哦？”一声，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就算你朋友再好再优秀，也比不过我认识的那个姑娘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他从来不会这样夸一个人，还是用种骄傲和炫耀的语气。
　　空寂摸着佛珠轻笑，“周先生看起来很喜欢她。”
　　周宿没有否认，因为确实如此。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里笑意深邃几分。
　　“我要为我的朋友说句公道话，她同样惊才绝艳，举世无双。你见过就会知道。”
　　周宿拧眉不大高兴，叶青尧就是最好的！
　　他不信还有人比她更好。
　　“行啊。”
　　他坐起来，充满挑衅：“我跟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配用惊才绝艳，举世无双来形容。”最重要的是，也配和叶青尧相比！
　　空寂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这样急切想证明自己喜欢的姑娘就是最好的周宿，真是很让人陌生，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那走吧。”
　　空寂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瞧周宿，能看出他兴致缺缺。
　　“周先生让我越来越意外了。”
　　“怎么？”
　　“从前的你对异性饱含兴趣，怎么现在要你去见一个姑娘，就像在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一样？”
　　的确已经成为他不喜欢的事。
　　从最开始因为叶青尧而无法触碰其他异性，到后来接连产生种种奇怪的症状，他曾经试图反抗，却都收效甚微，直到明确自己的心意，接纳自己的心意后，他的不适才消失，却也彻底失去了对其他异性的兴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会再去看除叶青尧之外的女孩子，不会再去观察他们是否婀娜，是否有趣，是否能讨自己欢心。
　　“无趣。”
　　空寂问：“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是个有趣的人吗？”
　　反而不是。
　　周宿笑了笑摇头：“她更加无趣。”
　　“那你为什么喜欢？”
　　是啊。
　　为什么。
　　明明她不会讨人欢心，总和他唱反调，还把他气出一身毛病，性情冷漠叫人琢磨不透，看那条毒蛇的眼神都比看他温柔，可他就是喜欢啊，喜欢得对她生不起气，怎么折腾他都奇怪得怨不起来，似乎是报应，他注定要被她欺负。
　　“可能我贱吧。”
　　空寂诧异地看他。
　　周宿耸肩，浑浑地懒笑。
　　他们走到后院禅房，迎接而来的是满园红枫叶，寺庙黄墙褐瓦，檀香回荡，梵音洗涤心灵，天朗气清，太阳晒得人舒爽。
　　周宿忽然想到了叶青尧，她应该会喜欢这里，躺在藤椅里抱着她的猫看书，别提多么闲情逸致。
　　周宿决定以后要为她准备许多不同的院子，不同的地方框不同的景，像眼前这样的红枫叶得有一个，荷花池塘要有，竹林要有，沾了风雅的事物都和她极其相配，都想送给她。
　　他想得入神，唇角微牵，空寂看破不说破，“周先生，就是这里了，我的朋友就在里面。”
　　周宿啧笑：“这么神秘，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沽名钓誉的人，竟然配和……”他一边不留情的损，一边推开门，看到屋里的姑娘，一身烟色道袍，木簪挽发立在窗外红枫叶前提笔作画，抬眸看来，清风自动，一下子锤动周宿的心跳，乱了章法和频率。
　　他怔怔的站在门外，没有来得及说出的名字和眼前人重合，是叶青尧。
　　那窗外红枫叶锦簇如花团，随风摇曳，似乎争先恐后想得到她的青睐。
　　叶青尧手腕提笔，半截如雪手臂露在外头，而她正在画的桃花不及她眉尖一点朱砂艳丽清绝，哪里来的沽名钓誉，分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蓦然回首，近在咫尺，人在灯火阑珊处。
　　“周先生，这就是我和你一直提起的，我的朋友，云台山云台观……”
　　“叶青尧。”周宿看着她，替空寂补上没说完的话。
　　“你知道？”空寂其实已经猜到些什么，明知故问起来。
　　周宿没有理会空寂，直愣愣看叶青尧很久，准备在看够之后别开目光，也好装出点淡定来，但见了鬼的怎么也看不够。
　　他起初觉得丢脸，后来破罐子破摔，放纵自己，直勾勾盯着她。
　　有什么不可以？
　　他本就喜欢她，喜欢得无法自拔，更何况现在还知道她就是那个一直在无形中影响自己的人。
　　缘分这样早就注定，周宿莫名生出一点甜蜜，但想到她却已经属于了别人，心里又开始泛苦。
　　“叶坤道不在家里陪老公，跑到这里来画桃花？”他语气嘲讽，充满拈酸吃醋的嫌疑。
　　空寂诧异：“叶坤道什么时候结婚的？”
　　周宿愣了愣，一时半会儿没太反应过来，难道他们关系这样好，结婚都没通知过空寂？
　　叶青尧搁放好画笔，拿起桌上的菩提松松执在手心里，“不进来吗？”
　　空寂率先进屋里，好奇地继续问她：“坤道不是一直单身吗？”
　　周宿心口震了震，惊喜交加，猛然看向叶青尧。
　　叶青尧淡笑，默不作声。
　　“你单身！？”周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沙哑抖动的声线，那是不可抑制的欢喜和激动。他雀跃奔向她，险些被门槛绊得摔倒，这会儿顾不得面子。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老公，没儿子！”
　　空寂观赏完周宿的喜形于色，笑着开口：“周先生，没有结婚的人哪里来的老公和儿子。”
　　是啊。
　　是啊！
　　周宿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这一刻成为他活到现在最开心的时刻。
　　开心之余，他很快紧张起来，既然她没有结婚，那她和陈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共同扶养一个儿子？她是不是喜欢他？如果不喜欢的话，又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周宿有很多问题想问，最后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其实也说不上骗，她只是从来没有否认和解释过，这其实极其符合她的性格，不在意别人把她想成什么样。
　　叶青尧看向他，并没有回答，可眼神已经很明白，似乎在说：为什么要和你解释，有什么理由。
　　“好吧。”
　　周宿的低头和妥协让空寂看得一愣一愣，他想不到原来他们俩的相处方式是这样，倨傲如周宿，竟然委屈可怜得像条被训化的犬，刚才进门前有多么嚣张，现在就有多么好拿捏。
　　他用手指轻轻勾住叶青尧的菩提串，叶青尧看向他的手，听到他试探的声音：“秧纥……其实我也挺喜欢的，我跟你一起扶养怎么样？我可以给他更好的条件。”
　　他就差说：你能不能别和陈慕在一块儿。
　　叶青尧收回被他撒娇般祈求的菩提串，周宿却又开始抓住她的袖子。
　　“好不好？”
　　叶青尧淡淡答：“秧纥现在已经不是我干儿子。”
　　周宿一愣：“为什么？”
　　他想到秧纥那句“野男人”，忽略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噙笑俯身去瞧叶青尧平静的面容，从她眼里寻找自己的影像，唇角勾弯，嗓音充满愉悦，“因为我是不是？”
　　如果他想的话，其实完全可以用这张俊昳漂亮的脸去勾引任何一个姑娘。叶青尧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男人长得过分精致了一些，但完全不为所动。
　　“周先生。”叶青尧想劝他有些自知之明，周宿忽然发问：“要怎么才能勾引到你？”
　　他笑得潋滟，充满诱惑力：“秧纥说我是你野男人，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的我才能名正言顺？”
　　叶青尧伸手想推开他，周宿反倒握住她伸来的手，沙哑轻声如耳语，“我学，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见到好朋友之前的狗宿：能有多牛逼
　　见到好朋友之后的狗宿：hi老婆


第52章 
　　当然，叶青尧不可能告诉他所谓的答案，也没有答案，从始至终她都不认为自己需要嫁人和被爱，也早就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
　　她拿出被周宿握住的手，没有理会他的灼热视线，望向一旁看热闹的空寂。
　　“画已经好了。”
　　之所以画桃花，是空寂特意的要求。
　　四大皆空的佛门，真不知道要一副桃花做什么，叶青尧从不干涉别人的事，所以空寂向她讨画的时候也没有多问。
　　空寂神秘地笑笑，望向周宿，他一直在瞧叶青尧，尽管叶青尧并没有舍半分注意力给他，也不耽误他专注看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空寂笑着说：“就送给周先生吧。”
　　周宿愣了愣，终于从叶青尧身上挪开视线，看向空寂，空寂对他点点头，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周宿重新看叶青尧，她表情淡，没有不愉快，也没阻拦，毕竟画是送给空寂的，他要给谁是他的自由。
　　周宿从前一直想要空寂“好朋友”的画，他从来舍不得转卖，这会儿居然直接送。
　　“多谢。”
　　他怕空寂会后悔，立刻把画卷起来揣抱在怀里。
　　叶青尧看到他眼底掩藏不住的万千珍惜，喜悦笑意格外温绻。
　　发觉叶青尧在看自己，周宿靠近她耳畔夸赞：“你画得这样好，我回去就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语气得意炫耀，好像要向所有人宣告，证明她有多好。
　　叶青尧有些恍惚，其实她不喜欢画桃花，也不擅长画桃花，胥明宴曾说过她画的桃花充满妖气，缺些桃花本应有的清新。
　　那之后，叶青尧就很少画了。
　　周宿赏玩过这样多的好画，难道看不出来好坏吗？
　　“你真觉得这副画好？”
　　周宿敏锐察觉出她不喜欢这副画。
　　“哪里不好？”他悠悠反问，重新展开画，看到桃花林里开得明艳妖冶的朵朵桃花，跃然于纸上的鲜活和生命力，枝叶像是要从宣纸里延伸到现实世界，冲破纸张结界活过来。
　　桃花艳丽，很少有人画，就算画也容易画得俗气，叶青尧这副画却充满蓬勃力量，周宿倒觉得比她从前任何一副画都要好。
　　“你的桃花……”
　　他忽然神秘地停住话。
　　叶青尧看向了他。
　　周宿勾唇，笑容粲然：“极具妖异生命力，也许真的桃花见了也会为它的别具一格而折服，你应该多画画。”
　　叶青尧有些意外。
　　这似乎是第二次，他和胥明宴的看法不同了。
　　“我已经准备好饭菜，一起去吃点吗？”空寂的问话中断叶青尧的出神。
　　她刚想拒绝，周宿忽然拉住她手腕往外走，“一起去尝尝呗，这里的斋饭还不错。”
　　叶青尧当然知道这里斋饭不错。
　　“周宿，放手。”
　　周宿也没勉强。
　　他抱着画，挺拔身影融入枫叶影里，风动影动，无可比拟的温柔。
　　他俯下身笑着问她：“那不牵的话，我可以拉你袖子吗？”
　　“……”
　　“行吧。”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周宿忽然再次拉住她，这次是跑了起来。叶青尧这样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人，当然不喜欢这种步行方式，她蹙了蹙眉，一再想要挣脱周宿的手，却被他一再握紧。
　　他带着她在满园枫叶甬道里跑，任枫叶擦身而过，她烟色道袍荡漾。
　　他们到达斋堂的时候人还不多，他把叶青尧牵到无人的桌旁坐好。
　　“等着，我去端饭菜。”
　　离开时心肝宝贝地把画放下，对她说：“替我看一会儿，谁也不准碰，当然不包括你。”
　　“你就不怕我撕毁？”
　　周宿吓得赶紧把画抢回去，不放心让她看了。
　　叶青尧略微弯唇，而后一愣。
　　她因为什么在笑？
　　周宿？还是他护画的行为？
　　几分钟后，他端几叠菜回来。
　　清炒笋尖，南瓜蒸蛋，麻婆豆腐，三丝荟萃。
　　叶青尧看着满桌子素菜，以为已经结束。
　　他问：“吃点水果吗？”
　　叶青尧抬眸。
　　周宿打个响指：“等着！”
　　叶青尧记得寺庙是没有水果的，他打算去哪里弄水果？很快，周宿果然端回来几盘水果，有香蕉，哈密瓜和车厘子。
　　“哪里来的？”
　　“抢的呗。”
　　叶青尧发现他大拇指上的扳指不见了，淡问：“用扳指和厨房阿姨换的？”
　　“你能别这么聪明吗？”他嘀咕一句。
　　“周先生这么富有，何必用贴身物。”
　　她并不知道周宿现在已经称不上富有。
　　他把每块水果都插上牙签，思考着得尽快搞点钱回来，免得以后养不起叶青尧，那才是丢脸丢大。
　　周宿把水果都推到她面前，盛饭端给她。
　　叶青尧注意到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画框，把那副桃花画装在里头背在身后。
　　“就这么喜欢？”
　　周宿用公筷把每一样菜的第一口都夹给她，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没立刻回答，“先吃饭。”
　　叶青尧看了看他的碗，他就着两片青菜叶吃白饭，然后又用公筷为她夹菜。
　　“吃啊。”
　　他并不去动桌上的菜，大多数吃白饭。
　　叶青尧看懂他的用意。
　　佛家讲究过午不食，这里的每一样斋菜都很少，几筷子就没有，周宿是怕她不够吃。
　　她蹙了蹙眉，很不喜欢这样舍己为人的付出。
　　“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喜欢？”周宿停筷子问。
　　叶青尧随意地嗯声，“太素。”
　　周宿看向满桌的菜，丝毫没有觉得叶青尧挑剔，认同的点头，“是很素。”
　　“你等等。”他起来往外走，不知道去做什么。
　　叶青尧拧眉，她以为自己这样说，周宿就会吃菜，没想到他二话没说又跑了出去。不过没多久，他返回来告诉她：“先吃点垫肚子，我很快回来。”
　　“你要做什么？”
　　周宿笑了笑，满脸无可奈何，却又充满宠纵：“给你开荤呗。”
　　他很快离开，没有给叶青尧阻拦的机会。
　　空寂过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桌旁，满桌子菜几乎堆在叶青尧的碗里，她没有动。
　　“不合坤道的胃口吗？”
　　“不是。不用尝我都知道，应该和从前一个味道。”
　　空寂深深一笑：“周先生是个性情中人，就连这样平平无奇的斋饭都想与你分享，却没有思考过你早就已经吃过，但是坤道，心意总是很重要不是吗。”
　　“大师想说什么？”
　　空寂含笑远眺青山，“能渡坤道的人已经出现了。”
　　“我不需要人渡。”
　　“也许吧。”
　　空寂并不与她辩论，就是她的师傅和胥明宴都辩不赢她，更何况他呢。
　　空寂走后叶青尧仍旧坐在原位，半小时后周宿还没回来，终于提起筷子时，听到了脚步声。
　　周宿端着烧鸡回来，看到桌上根本没动的饭菜，“你怎么没吃？”
　　“刚才不饿。”
　　“现在饿了吗？”
　　“嗯。”
　　周宿笑了笑，用随身携带的刀切最嫩的肉给她，叶青尧瞥见他手指上的伤痕。周宿注意到她视线，散漫解释：“抓这只鸡的时候，它还挺耀武扬威，但我可比它厉害，这不给你带回来了。”
　　叶青尧沉默，那伤口明明有些像烫伤，与抓痕是不一样的，不过她没有询问，也还算给面子，吃了一点烤鸡肉。
　　周宿满脸期待：“怎么样！”
　　“味道不错。”
　　他放了心，把肉一块一块地剃下来放在干净的餐盘里，然后都端给她，自己继续吃已经冷掉的白饭。
　　叶青尧将肉放在菜中间，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但这个行为已经足够让周宿受宠若惊。
　　受不了周宿惊喜和雀跃的打量，叶青尧淡声：“我一个人吃不完。”
　　周宿不去拆穿，“我帮你！”
　　这顿饭吃得非常和谐融洽。
　　当然，这是周宿自己的认为，同时也是他认识叶青尧以来吃得最舒适的一顿饭。
　　饭后天色暗下来，叶青尧打算与空寂大师告别，周宿却格外放肆，竟然再次捉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向后山。
　　“周先生还要做什么？”叶青尧有些不耐烦。
　　周宿回头，在昏暗光线里注视她美丽面庞，“你爬过香立寺的后山吗？我常去，那里景色很好。”
　　“抱歉，我不感兴趣。”
　　“是爬不动吗？我背你怎么样？”
　　叶青尧沉默，眼神淡漠。
　　她的每次沉默都是拒绝，周宿当然明白。
　　他不想做勉强她的事，于是点点头：“好吧，下次你想去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去。”
　　叶青尧转身往回走，周宿跟在后面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爬山吗？”
　　叶青尧没有回答，周宿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
　　“因为我觉得你很像那山崖边的一棵树，明明局势危险，却攀岩而生，风霜雨雪，无所畏惧，永远以平静从容的姿态屹立不倒，立在山巅傲视群峰，真是无比伟大。”
　　伟大？
　　叶青尧步伐停顿。
　　他居然用伟大这个词语来形容她？
　　周宿一直在等她的反应，立即转到她前面，把一直背在身上，就连下厨做烧鸡也不肯放下来的桃花画捧在手里告诉她：“这副画我很喜欢，不单是因为它是你画的，还喜欢里面蕴藏的生命力，如你一样顽强的野蛮生长。”
　　“所以青尧，你很好，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他看出来了，看出她不喜欢这副画，所以拐弯抹角，费尽心思想让她改变想法。
　　真是……
　　多此一举。
　　“你或许觉得我多此一举，所作所为愚蠢而幼稚。”周宿无所谓的笑了笑，玄青僧袍飘逸清俊，身姿挺拔竟有意气风华，“但我觉得，如果能让你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好，那么一切都值得。”
　　空寂曾经说过，他这位好朋友从小没有得到过一分不求回报的爱，身边的人疼爱她都是因为另一个人。周宿思考过那个人是谁，现在已经得出了答案。
　　“青尧，你不必和你母亲相比，她在她的时代或许惊才绝艳，但现在是属于你的时代，叶青尧只是叶青尧，不必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作者有话说：
　　狗宿不愧是狗，忠犬了已经，你们等的虐心应该快了


第53章 
　　一风送寒，烛光绣影，竹窗前，叶青尧用银簪挑灯芯，桌案的书翻过几页，细数此刻寂静无声心事。
　　她耳侧头发从被风勾勒出形状，如同秋天在温柔朗诵，婉约清绝，一首关于她的宋词。
　　“小师叔。”小辣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慕和秧纥又来了，还有周宿。”
　　叶青尧挑好灯芯，用帕子擦拭银簪。
　　书页还在翻，已经盖住她原本在看的页面。
　　她视线淡淡，语气同样，“不用理会。”
　　小辣椒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这几天他们仨都像约好似的一起过来，且目的性一致，都是在吸引小师叔注意。陈慕和秧纥是为求得叶青尧原谅，周宿则是过来献殷勤。
　　为达到目的，仨人使出浑身解数。所以从前天起，一向有些清冷的道观开始“鸡飞狗跳”。
　　先是周宿和陈慕为谁砍柴而争论不休，周宿用斧头砸伤陈慕的脚，后是周宿和秧纥为谁帮阿弯倒猫粮而斗嘴，周宿把秧纥扔到树上下不来。再后来，周宿嚣张到甭管陈慕和秧纥在做什么，他都会抢过来。
　　以往秧纥还会找小师叔告状，现在小师叔不理会他，陈慕又比不上周宿浑，父子俩逐渐处于被动。
　　周宿每天都会很早到道观，且每天都会带来一盆还没开花的幼苗，她送到小师叔的院子后，小师叔从没有多看，不过周宿没在意。
　　他会每天去厨房为小师叔准备早饭，必有她喜欢的酥红豆。接下来，他会继续和陈慕秧纥斗智斗勇，然后道观里总能听到秧纥被气得大哭的声音。
　　小辣椒忍不住笑了笑，其实她有些喜欢现在的云台观，虽然看起来“鸡飞狗跳”，可是很热闹。
　　周宿的来到，似乎为这里增添许多烟火气。
　　“小师叔会喜欢周宿吗？”
　　小辣椒靠在竹窗外托腮看叶青尧，忽然问出这个问题。
　　她曾经想过，这样美好动人的小师叔，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配得上，就连曾经的胥师叔，小辣椒也觉得差点什么。
　　胥师叔和小师叔的确是同一类人，性格相似，爱好相同，相处时充满细水长流的温暖，可小辣椒却并不觉得相配。他们都太完美，太冷静，太从容，都生活在各自的世界，不曾也没有试图走近过对方。
　　他们就像两座遥遥相望的高山，看起来很近，其实隔着一片广阔的海。相比起来，周宿不完美，甚至一点儿也配不上小师叔，可他充满温度。他并不是高山，而是可以围绕小师叔这座山的溪流，或者是风，又或者是雨。不必等小师叔踏入凡尘，他会愿意主动弯下腰，把手捧起来，让她踩在手心里站得更高。
　　明明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事，劈个柴，除个草，剪掉树上的杂乱枝叶，或者为小师叔做一顿饭，小辣椒却能在周宿眼里看到莫大的满足和愉快。所以她确定，与这样的人在一起才会真切感受到人世间的爱。
　　叶青尧并没有因为小辣椒突兀的问题而诧异，回答很平静。
　　“不会。”
　　“为什么？”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小辣椒嘀咕一句可惜，准备回去瞧瞧周宿和陈慕又在斗什么法，转头瞧见周宿。
　　他端着一盆花站在不远处，眼中期许还没完全褪去，落寞已经爬山眉梢，唇边笑容凝固着，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大概是他的满心欢喜。
　　小辣椒唏嘘着溜走。
　　周宿落寞一会儿后，收敛好情绪，打起精神，重新笑着走向叶青尧。她在看书，他把花放在她窗台，装作若无其事：“它开花了，特意带来给你看看。”
　　叶青尧翻过一页书，视线没有移动，“谢谢，放那里吧。”
　　“你在看什么书？”胸口涌着难言的疼痛，周宿尽可能地忽略，倚在窗户外头，潋滟笑着看她。
　　叶青尧没有回答。
　　“还在生气？”
　　自从那天在香立寺，周宿对她说出那些话之后，他就感觉到叶青尧越来越冷淡。
　　他回去想过了，叶青尧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想要寻死，还需要人引导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已具有坚韧力量，平视一切的能力，那么他又凭什么用一种仿佛很了解她，仿佛可以看透一切，仿佛可以为她带去真理的模样开解她？
　　“对不起，别生气了好不好？”
　　叶青尧翻书的指尖微顿，看向了他。
　　周宿把花捧起来做告饶状，“上次是我多嘴，坤道大人不记小人过，跟我讲句话行不行？”
　　“讲什么？”
　　周宿轻笑笑，伸手在她鬓边碰了碰。
　　叶青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插入了她的发丝里。
　　他的指腹在她耳朵轮廓徘徊，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克制的收回来手，“你只要愿意讲，什么都好。”
　　叶青尧移开视线，在桌上的镜子里看到头上多了一朵精致的夹竹桃花饰品。
　　“我自己做的。”
　　她抬起手，周宿急得按住她，“别扔！我做好久的！”
　　“多久？”
　　“几个通宵算不算久？”
　　“就为了它？”
　　周宿耸肩嘟囔：“给你的东西，马虎不得。”
　　叶青尧其实没想扔，就是想摸一下，这会儿也没心思了，拿起书继续看。
　　“手艺不太行。”
　　“……”
　　他短暂郁闷后，用笑眼看她：“下次我做好看点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这么多哈，太忙了
　　大家六一快乐


第54章 
　　一定需要形容的话，周宿会将这段时间定义为活到现在最开心畅快的时候。没有商场的勾心斗角，没有纸醉金迷的物欲沉浮，他居然能安静下来潜心研究栽花和厨艺，做着从前绝不会触碰的家务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跟随叶青尧的生活节奏，会有种与她朝夕相对的甜蜜错觉。
　　通往云台观的三千九百石阶成为他最重要的伙伴，每当从云台观回来，他总会一个人待在新建好的房子里眺望高高的山。
　　周宿从前不喜欢思考和反省，他的人生没有这些词语。他只需享受，甚至不需要去“生活”，所谓的“好好生活”只是普通人对未来的祝愿，对美好生活的理想化寄托，而他不需要。
　　因为太富足，所以任何事物触手可及，钱能解决大多数烦恼，这在某些程度的确是事实。
　　从前，他是这样认为的。
　　但人成长需要历练，或是因为巨大挫折，或是物是人非，也或许是像他这样遇到一个特别的人，特别到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颠覆。
　　他开始变成从前最不屑的“矫情人”，所有空闲时间不会再想如何取悦自己，而是费尽心思想让她开心。
　　有些疲惫的回到独居小房，周宿照例去巡视自己种的花。
　　他在枯井边开辟出几块地，不仅种花还种树，他在枯井边播种许多种子，来年花开时那里会姹紫嫣红，妍丽而鲜活，绝不会再像从前枯草丛生。
　　很简单，他想告诉叶青尧，哪怕她的心再荒芜，他也可以种出一片美丽的花来。
　　其实这是有些可笑的事，他这样毫无内涵，贫瘠而荒唐的人，连自己都还没有活明白，居然妄想在神的心里播种，真是自不量力。
　　可如果神其实并不开心，那么信徒又怎么能安生？
　　所以他胆大包天，想横冲直撞一次。
　　只是纵然有再多勇气，被一次次打击，也会有些疲惫。
　　周宿看完所有花朵幼苗，确认它们都很茁壮，才放心坐到枯井边，抽出这段时间来的第一支烟。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叶青尧，想要她的关注，欢喜和情感。
　　得寸进尺一点，他想娶她，想和她厮守一生，只有她。
　　再次听到她的拒绝，在强颜欢笑过后，终于还是免不了直面胸腔的压闷和疼痛。
　　抽着烟，每一口都像在活剥肉体，那气体像有生命力的毒蛇在身体里钻涌，连筋带骨，疼得麻木。
　　周宿忽然剧烈咳嗽，指间的烟有些拿不稳掉在地上，险些烫到花苗，他顾不得咳得直不起来的身体，连忙拨开那烟头，就算烧到自己也不能烧到幼苗。
　　看到幼苗完好无损，周宿松了一口气，咳嗽着跌坐在地，背靠枯井，眼神空荡地望着夜空圆月。
　　人说花好月圆，适合重逢相聚，可他和叶青尧一个在高山之巅，一个在山脚下，隔着三千九百石阶，以及不计其数的树木与深草。
　　他可以去跨越，她却不会想见他。
　　周宿抽出了第二支烟点燃，难受也抽，抽到指间发颤也继续抽，近乎自虐的想要将此刻感受铭记在心。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兜兜转转千百遍。
　　对方是叶青尧的话。
　　他绝不后悔。
　　月满西窗琼楼玉宇，皎白如雪独悬夜空，冷冷清清与寂寂，洒得满园亮堂堂，池塘水过山石而来，蜿蜒汀铛，和岸旁的嫩绿叶暧昧着互诉衷肠。
　　这样的好景致合适看书，叶青尧的油灯放在一旁，借着院子里灯笼光，卷着书慢悠悠品里面经文。
　　小辣椒把周宿离开前削好的水果端过来，递一块香蕉给她。
　　叶青尧没吃，看着书问：“他走了？”
　　“周先生吗？”小辣椒把香蕉送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走了，走之前脸色很差，小师叔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小辣椒还觉得奇怪，之前他总不会放过任何能在小师叔面前献殷勤的机会，这次削好水果人却先走，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八成是受刺激了。
　　叶青尧笑笑：“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肯定是骂他的话。”
　　叶青尧笑意不改：“在你心里，我喜欢骂人？”
　　“当然不是！小师叔温文尔雅，怎么会骂人呢！只是您的温文尔雅比直接说粗话伤人得多。您就告诉我，您对他说什么了吧！”
　　叶青尧却只是笑，任凭小辣椒怎么撒娇耍赖，不想说就是不想说。她的脾气就是这样，就连身边陪伴多年的人都不能改变，更何况周宿？
　　她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周宿意气风发表示要让她重新愉悦，开心起来时，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就凭你？”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来拯救的叶青尧，就算被看透一些又如何？哪怕被全部看透，也无所畏惧，不需要所谓的救世主。
　　起风时，枝打湖面，池塘涟漪荡，油灯里火苗弯曲扭动，叶青尧手中的书也禁不住她指腹轻压，像要跟随风的形状飞舞。
　　她伸手护油灯，直到风离开，收回手时才从湖面的倒影看到头上的夹竹桃花饰品。
　　他每次送的东西都和夹竹桃有关系，花，簪子，饰品。
　　这花的花语其实很贴合她。
　　蛇蝎美人。
　　他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送这个吗？
　　借着熹微的光，叶青尧仔细瞧湖里的人。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好好照镜子了，其实这张脸她有些不喜欢，听说像叶珺娅。
　　她身边的人，无论是陈慕还是玉奎，就算是周霖驭都会因此恍惚。
　　叶青尧对此无所谓，但很不喜欢自己和叶珺娅有重合的地方，毕竟她为男人所做的那些蠢事，叶青尧不会做。
　　她伸手取下那夹竹桃花饰品，随意地扔进湖里。
　　“别！”
　　忽然传来沙哑的惊喊，叶青尧甚至没看清对方，黑影扑进如凉池塘，扑通扑腾，他在里面翻找，狼狈着急。
　　是周宿。
　　他找得认真，仔细在池水里摸索，幸亏跳下去及时，饰品还没有被冲走。
　　几分钟后，他从石头缝里找到那枚饰品。
　　周宿心情复杂又深沉，还有些生气，但更多是在思考要怎么劝叶青尧别再扔掉。
　　他返回岸边，举着那枚饰品，斟酌语气想哄她，却发现叶青尧神色冷凉，一直在看地上碎掉的油灯。
　　他愣了愣。
　　“青尧……”
　　叶青尧缓慢抬起眼，静静看着他。
　　周宿整个身体浸泡在池塘里，忽然冷得厉害，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和夺命窒息感汹涌袭来，直觉告诉他快逃，不要留在这里，不要听她接下来会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会谢呜呜呜
　　这是明天要发的！点错了QAQ！！
　　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明天更不更看情况啦


第55章 
　　此刻寂静，万物屏息，就连风都失去踪影，池岸旁树影衰沉，满园池水随着那破碎的油灯死去，明明已经不再具有鲜活生命力，却有力量搅磨着周宿冰冷的身体。
　　叶青尧的眼神和从前一样淡漠冷静，只是周宿还是敏锐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她看着他，像是在思考和审视，重新评估和决定。
　　周宿心高高悬起，紧张情绪堵在嗓子眼，令他嗓音不可抑制地沙哑起来。
　　“青尧……”
　　叶青尧朝外面走，周宿连忙从池塘里爬起来跟上去，“青尧，你别生气，我赔给你！”
　　她忽然转过身来，眼神锐利。
　　周宿没敢动，被她眼神震住。
　　从认识叶青尧到现在，他从她身上看到的都是一个“淡”字，情绪总是稳稳当当，待人接物平静疏离，从没见她发自内心的笑过，也从没见她为哪件事生过气。
　　可现在，周宿感觉到她是真的生气了，那油灯一定对她非常重要，她每次看书都会让它陪伴，走到哪里，就算去周家都要带上，现在却被他打碎了。
　　周宿难得手足无措，“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让你别生气这样的话毫无作用，我可以赔给你的！你瞧。”
　　他连忙捧起刚刚被自己捞起来的夹竹桃花饰品，它的花蕊上还有水珠，乖巧的躺在周宿手心，逼真得像是一朵刚被折下来的真花。
　　“我可以做一盏新的油灯给你的，这个饰品就是证据，我可以做得很好的，你相信我！”
　　然而要让他失望了，叶青尧冷漠得没有看一眼，任凭什么样珍贵的东西都毫无兴趣。
　　她忽然弯了弯唇，朝前走，周宿被她凛然气势逼得后退，堪堪站在了池边摇摇欲坠。
　　如莺婉转的声音动人，说的话却锋利刺人，“周先生凭什么觉得区区一个你，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语气很淡，一句简单的发问，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里头隐含的睥睨和高高在上，却又充满击杀力，击溃周宿本就剩得不多的心力。
　　凡人而已，凭什么妄想？
　　竟然觉得这样微薄的技艺可以得到她的青睐。
　　他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那些对别人来说耀眼瞩目的家世和身份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脱离周家，失去了那些财富，他什么都没有，能做的竟然只是种点花，来道观做点家务，明明简单而平庸，却自认不清，痴心妄想用这样的方式吸引她注意。
　　他在做什么愚蠢可笑的事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卑怯感让他匆忙别开视线。
　　周宿捏紧手中夹竹桃花饰品，好在尖锐的地方磨破手心，外在的疼稍微缓解身体内部心口的痛。
　　“周先生想要的，我给不了。”
　　不。
　　不是给不了。
　　是不想给。
　　周宿鼓起勇气，用带血丝的手轻牵住她衣裙一角。
　　树梢斜影暗暗，池水潺潺汀汀，他俊冶的脸庞充满苍白脆弱，被凄凉刻画出形消如骨，决绝而阴郁，却又楚楚可怜。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爷爷，只有她，唯一的她。如果连叶青尧都不要他，周宿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坚持下去。
　　“所以以后不要再来了。”
　　周宿立刻抓紧她的衣服仓惶摇头，他想求，可喉咙堵得痛，已经尝试过，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希冀眼神看着她。
　　叶青尧淡漠拂开那片衣裙，扫来的目光轻飘，无足轻重，犹如在看廉价物品。
　　“周先生，我一心向道，不谈恋爱。”
　　所以他的付出和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根本没可能打动她。
　　叶青尧很轻易就掰开他的手。
　　她的意愿，周宿总是舍不得违背，看了看空荡荡满是血的手掌，再去看叶青尧背影，她果然没有丁点留恋。
　　叶青尧经过几盆花，没看里头茁壮成长的花苗，喊来小辣椒。
　　“砸了吧。”
　　周宿浑身僵硬。
　　小辣椒“啊？”了一声，立刻看向周宿。
　　他眼神心碎，竟有点儿泫然欲泣，想求情又不敢求情的样子。
　　小辣椒觉得他可怜，也挺喜欢这些花，试探着说：“……我看这些花就快开了，要不，过两天再砸？”
　　周宿充满期待，紧盯叶青尧侧脸。
　　可是，事与愿违。
　　“现在就砸。”
　　叶青尧声音轻柔，不容置疑。
　　小辣椒晓得小师叔脾气，没敢再多说，找来斧头把那几盆周宿精心培育挑来的花一盆一盆砍烂。
　　心意算什么，精力算什么，满心期待算什么，她用这样冷血的方式告诉他，这就是痴心妄想的代价。
　　面对着满地泥土和花苗尸体，叶青尧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离开时，脚从碎掉的花苗踩过，周宿怔怔看着，很久也没有收回视线。
　　小辣椒犹豫要不要安慰他：“那个……”
　　周宿却忽然转身大步离开。
　　瞧起来也是有些生气了。
　　的确。
　　遇到这样的事，没有人会无动于衷，周宿不是神，做不到像叶青尧那样对任何事物都冷冷淡淡。他有心，会感受，会欢喜，也会生气。
　　他不明白，只是打碎一盏普通的油灯而已，况且他不是故意，她为什么要这么反常？
　　周宿赶回家中，找出锄头冲到花圃里。
　　他拽起锄头，准备一鼓作气把满园子花都给毁去。既然她这么不在意，他在意有什么用？
　　他的所有努力和用心对她来说如同草芥，可以被轻易毁掉，那他还努力做什么？
　　近乎这样自暴自弃的想，可高高举起了锄头，周宿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去。
　　这满目的花草，早已经不是单纯的花草，它们承载着他对叶青尧的渴望，喜欢，以及感情。
　　他如果能亲手毁掉，早就毁了，何必要为她跟周霖驭决裂，脱离周家，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种花？还每天勤勤恳恳，跟个老妈子似的去照顾她。
　　周宿烦躁地丢开锄头，心情不佳的抽起烟。
　　“哟，这是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充满玩味调侃，周宿冷瞥过去，看到祁阳，薛林以及叶原。
　　他们仨其实来这里有段时间了，瞧见周宿忽然回来冲进家里找家伙，眼看着他终于要毁掉那些碍眼的花，正高兴呢，却又看到他放下了锄头。
　　不用猜了呗，八成又是在那位女道长那里受了挫。
　　瞧瞧他现在看他们的眼神，那叫一个充满杀气，祁阳嘟囔：“你怎么不拿现在的眼神看叶青尧？”
　　“滚。”
　　祁阳嘻嘻笑笑：“别介啊，兄弟们难得来看你，薛林带来了你想知道的事。”
　　周宿立刻看薛林。
　　薛林摊手：“在这儿说？”
　　周宿有点不大情愿，还是把他们仨领进了屋里。
　　这房子是祁阳找工人来修建的，按照周宿的要求完工很快，充满粗制滥造。
　　当初祁阳以为周宿会住不下去的，但他为了叶青尧是真有毅力，不仅住得好好的，还收拾得有模有样，竟然把家里打扮得诗情画意，不是挂字就是摆花，只是其中一副桃花太过妖冶，和其他清新淡雅的字画太有区别，一下子吸住几人的目光。
　　“在家里挂桃花干什么？招桃花运啊。”叶原说。
　　薛林品鉴着画，眼神幽幽。
　　祁阳看不懂，只觉得这副画妖气。
　　“叶青尧不是道士嘛，让她来给这副画驱驱邪，看着就……”
　　还没说完，屁股墩忽然被人踢了一脚，祁阳整个人栽进圈子里。
　　“闭上你的狗嘴！”
　　就算周宿已经脱离周家，可他还是周宿，他这会儿“隐居”山林，不代表他会一辈子在这里，只要他重回商场，一定会很快站稳脚跟。他们都很清楚，所以哪怕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也不敢轻视小觑。
　　祁阳摸着疼痛的屁股不敢反驳，从小到大倒也习惯了，反正周宿脾气就这样。
　　“叶坤道画的？”薛林笑着问。
　　祁阳啧了一声，难怪发脾气，原来是无意间损到了他的心肝。
　　周宿不咸不淡的“嗯”。
　　“她居然会送你画，说明你们有所进展了。”
　　周宿嗤笑，都被人赶出来了，算什么进展？
　　不过提到这副画，倒让周宿想起空寂的话，那些关于叶青尧不幸的身世和充满阴影的童年。
　　没有人不想被爱，她也曾真切的期待过，否则怎么会跑回叶家寻亲？只是这个冷漠的世界一再将她推开，而他的出现教会她用冷漠来抵抗一切。
　　如果叶青尧真是他的报应，那么周宿接受，愿意敞开怀抱全身心拥抱。
　　“说说你查到的事。”
　　薛林点点头，神情沉重，“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周宿心悬起来：“……你说。”
　　“我查到二十多年前，你父亲写给叶珺娅的情书，原版已经毁坏一部分，这是我根据前后内容修补完整的。”薛林递给他一封信。
　　周宿看着信拧了拧眉，祁阳和叶原都坐直身体准备认真听，淮江城里谁都知道周宿的父母感情恩爱，周宿父亲居然给叶青尧母亲写过情书？
　　这恩怨纠葛也太狗血了吧！
　　周宿接过来信，皱眉看完信的内容后，冷不丁啧笑，难怪老爷子曾经感叹他的风流是家族传承，周宿从前不太懂，现在明白了。
　　周徊压根儿就没那么喜欢胡婧怡，也许刚开始有感情，可后来整颗心都在叶珺娅身上。所以，胡婧怡才会那么恨叶珺娅，恨不得她去死。
　　周宿将信捏成一团，疲惫倒靠进圈椅里胡乱揉眉心，嗓音嘶哑：“叶珺娅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事我查不到，她的死像一团迷雾，被人刻意隐藏着，但我觉得应该跟你母亲没关系。”
　　周宿立刻睁眼：“当真？”
　　“我看过你给我的那本日记，对照着日记本里的时间去查对叶珺娅出事的时候，根本合不上。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叶珺娅去世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母亲，也就说明叶珺娅很信任她。”薛林把查到的证据一一摆放在桌上。
　　周宿脸色略微缓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一些时，薛林却压低了声音，“只是周宿，我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并不是为我刚才那些话做好心理准备。而是，我查到一些别的。”
　　薛林平时喜欢听书，有时候讲话学说书先生来个抑扬顿挫，虚虚实实神秘，吊得人心痒难耐，祁阳和叶原都不耐烦，“你他妈倒是快说啊！”
　　周宿瞥他俩一眼，都安静下来。
　　薛林直视周宿探究的双眼，缓慢说出：“叶青尧有可能是你亲姑姑，或者妹妹。”
　　？？？？
　　祁阳和叶原满脸疑惑。
　　啥？？？
　　周宿怔愣住，很久没有任何反应，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褪温，阴沉得越来越吓人。
　　薛林叹了叹气，“我查到叶珺娅勾引姐夫后被叶家赶出来，是你爷爷和你父亲收留她，他们都与叶珺娅有一段过往，且叶珺娅怀孕的时期，就是在和他们有纠葛的时候。”
　　“叶青尧到底是你爷爷还是你父亲的孩子，我还没有查清楚，会继续查下去。但不管是谁，叶青尧的来历绝不会简单！而是充满巨大的疑团，你还要继续喜欢她吗？在一切的没有明朗之前。万一……万一她真是……”
　　“没有万一！”周宿忽然厉声吼出来。
　　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他怎么能接受？
　　明明在见到薛林之前，他和她之间只是简单的矛盾，她只是在生气，他慢慢哄就好了，一定可以哄好她的，只要他努力。
　　可见过薛林之后，叶青尧却要变成他的姑姑或者妹妹，好像所有能在一起的可能都被斩断。以至于刚才在道观的矛盾算什么矛盾？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人伦！
　　周宿慌乱得有些害怕，眼神躲闪思考，忽然急切捉住薛林的手，死死地瞪住他，目光一瞬间转到祁阳和叶原脸上，狠戾眼神吓得他们一凛，大气不敢出。
　　“这事谁也不准说出去！”
　　薛林后知后觉明白他的用意。
　　“你……你难道……”
　　“那又如何！”
　　周宿狠狠摁住他的手，充满决绝，仿佛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他也选定这条路。
　　“就算真的是，那又如何！”
　　“你疯了是不是！”
　　此刻的祁阳和叶原也明白过来周宿的打算。
　　他这是准备罔顾人伦，就算叶青尧真是她姑姑或者妹妹，他也……
　　“周宿，周宿你冷静点！”
　　周宿很冷静，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
　　也是刚刚那一刻，当知道再没可能和叶青尧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明白叶青尧的重要性。
　　他从没有这样执着过一个人，仅仅想到有可能失去就歇斯底里，恨不得让一切阻碍他们在一起的障碍都彻底消失。
　　人伦又怎么样？只要他不说，他们三个人不说，这世界上就谁也不知道！他还可以维持老样子，一样对她好，一样待在她身边，大不了以后不要孩子！
　　对。
　　对对对！
　　只要不生孩子就好！
　　他其实也不想要孩子，更何况生孩子那样疼，他舍不得让叶青尧疼，这样更好！
　　三人看着周宿越来越古怪诡异的眼神，有些寒毛直竖。
　　他们意识到，他们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关于周宿的秘密。
　　果然，周宿忽然看向了他们。
　　“你们会说出去吗？”
　　祁阳和叶原立刻摇头，被吓的。
　　薛林眼神复杂，也摇了摇头。
　　“好。”周宿露出笑容：“好兄弟，别让我失望。”
　　祁阳和叶原面面相觑，笑比哭还难看，总觉得脖子上多了一把无形的刀，但凡他们走漏一点风声，这把刀就会割颇他们的喉咙。
　　周宿为了叶青尧连罔顾人伦都做得出来，杀人灭口……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俩人打了个寒战，一再表忠心绝不说出来。
　　离开的时候，周宿竟然破天荒地送他们到山脚下，祁阳回头看的时候，还能瞧见周宿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他连忙收回目光。
　　坐船走水路回去的路上，薛林对他们二人开口：“回去都把嘴巴闭紧点，周宿疯了。”
　　叶原认同点头，想到周宿刚才疯狂的眼神，还一阵后怕，“他是不是会找人盯着我们？”
　　“按他的脾气，九成会。”祁阳看薛林：“你还继续查吗？”
　　薛林苦笑：“我还敢吗？他可能第一个灭的就是我。”
　　“我就说吧，这叶青尧就是个祸水！”
　　薛林笑而不语，去瞧船外面渐行渐远的昏暗青山，似乎能看到周宿缓慢拾阶而上的背影。抛弃了贵胄的身份，他成为普通人，只为追寻想要的珍贵之物，这其实并不错误，是命运在弄人。
　　周宿回到家其实已经很疲惫，却没什么困意。
　　他不愿去想叶青尧的身世，找来工具打算为叶青尧做一盏油灯。
　　他没有做过这种玩意儿，上网搜集许多资料，花费一整夜也没有成功。
　　给叶青尧的东西马虎不得，他想要做得尽善尽美，最好比之前的油灯更要漂亮。
　　连续三天，他都待在家里做手工，在无数个失败品之后，终于呈现出漂亮的模型出来。
　　他在上面刻画夹竹桃花，他的画工虽然比不上叶青尧，但常年附庸风雅，这些东西也能画一些。
　　之所以每次送她的东西都和夹竹桃有关，并不是因为那个“蛇蝎美人”的寓意，而是夹竹桃蕴藏的另一层意思，坚贞不渝的爱情。
　　虽然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会显得很可笑，但这的的确确是周宿想给叶青尧的。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再为别人流连忘返，不会再害怕束缚和牵绊，不会再对真爱噬之以鼻，不会再厌恶从一而终。
　　周宿没有耽搁，立即带上刚做好的油灯去往云台观。
　　离开前，他还是选了一盆花。
　　云台观的花都已经被她砸碎，他重新送。
　　以后她砸多少，他送多少。
　　如果生他的气，还可以有个可以出气的地方，不至于气坏身体，也不错。
　　周宿安慰完自己，整理好心情踏上那三千九百石阶。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每次经过都会洒点花种子上去，这会儿已经发芽，春暖的时候，应该就是一条漂亮的花路。
　　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她，周宿想得厉害，走得快，有些累，才想起为她做油灯时废寝忘食，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没关系，去道观找点馒头垫垫肚子吧。
　　他跑得越来越快。
　　到达道观时，有三两个香客在上香，道观弟子在扫地，小辣椒和香客们说话。
　　小辣椒看到周宿，同香客们话别后走过来。
　　“周先生怎么来了？”
　　周宿哑声：“她呢？”
　　小辣椒看他气儿都没喘匀，显然是马不停蹄跑上山的，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抱着个礼盒，充满急迫，立刻就想见到叶青尧的样子，可惜他来晚了。
　　“小师叔收到消息，澧阳似乎有我师公的踪迹，她去找我师公了，昨天就已经出发。”
　　“你师公？”
　　“玉奎道长，我小师叔的师傅。”
　　就是空寂口中抚养叶青尧长大的人，也是让叶青尧挟持周霖驭也要打听下落的人。
　　看来她上次去周家就是为寻找玉奎，但是怎么又和老爷子扯上关系了？
　　时间紧急，周宿没有深想。
　　“她一个人去？”
　　“是，小师叔不让我跟着。”
　　“往哪个方向走？”
　　小辣椒惊讶：“周先生要去追我小师叔？”
　　那是当然，她一个人，他怎么能放心？
　　小辣椒有些苦恼，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周宿。
　　周宿塞几包爆米花给她，他每次过来都会给小辣椒带点零食，总要打点好叶青尧亲近的人嘛。
　　小辣椒拿人手短，告诉他路线后，周宿抱着花和油灯立刻离开。
　　澧阳同属于江南城市，水路比陆路多，所以叶青尧选择的交通方式以乘船居多。
　　到澧阳的第一天，迎接她的是轻绵细雨，船家提醒可以下船，叶青尧却没急着走。
　　多年前她来过这里，也是一蓑烟雨，比现在更美丽，更动人一些。
　　澧阳的景致不同于淮江城温婉秀丽，这里多几分忧愁善感，像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人，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赴约。
　　就如同……
　　她和胥明宴。
　　罢了。
　　叶青尧收回视线，提裙准备上岸，视线里，岸边伸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等你很久了。”
　　记忆里，胥明宴声音温和，此刻这个嗓音比之多几分慵懒多情，有明显的溺纵无可奈何。
　　“喂叶青尧。”
　　“下雨了，你不冷吗？”
　　瞧她发愣，周宿笑着把她拉到伞下来，叶青尧抬头看到一双潋滟桃花眼，如藏四月暖，春风温柔。


第56章 
　　追着一个姑娘到处跑这样的事，周宿做过之后才觉得浪漫。
　　他乘飞机提前到，打听到水路必靠岸的地方提前等。
　　雨化思念。
　　分秒，他都在盼。
　　终于看到她的船缓缓而来，周宿立刻走到岸边，在叶青尧即将上岸时伸出手，说出那句徘徊心里头很久的话。
　　等你很久了。
　　倏忽然的，有一种怪异的宿命感消散不去，好像他这一生都在等她，都会等她。
　　没有多想，周宿把她拉到伞下面，与她水波温婉的眼眸对视，心融化，控制不住想要温柔，就连语气也是，“总学不会照顾自己，还是穿这样少。”
　　不过他提前有准备，拿出搭在手臂的披风为她披好。
　　叶青尧看他撑的这把油纸伞，典型澧阳风情，婉约柔美，绣一株小荷，粉白如雕如啄，清水在花瓣流淌，熠熠美丽，栩栩如生。
　　澧阳的伞绣娘，原来也是这样厉害，不比淮江城的差，怨不得胥明宴曾多次夸赞他的家乡景好人好，恰如其是。
　　“很漂亮对不对。”他附着她耳朵轻声说，有些得意，为自己的好眼光得到她的喜欢。
　　可怜。
　　周宿并不知道叶青尧心里在想什么，如果知道，应该再也笑不出来。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叶青尧想念胥明宴而做铺垫和伏笔。
　　“你怎么来了？”叶青尧推开她，提裙摆走上石阶。
　　那石阶有青苔，周宿怕她摔，伞举在她的头顶，手在后头虚扶她的腰。
　　他听出了叶青尧语气中的不赞同，明明都已经和他说清楚，大有再也不想见面的意思，为什么他还要来。
　　周宿答得理所当然：“想你呗。”
　　叶青尧脚步顿了顿，回眸看他。
　　周宿笑容加深，认真再次重复：“我想你，青尧。”
　　她继续走：“我以为上次已经和周先生说清楚了。”
　　“我知道。”
　　澧阳的石板路来来回回，曲曲折折，走完“上”，又要去往“下”。
　　天在下雨，地面湿漉漉，周宿伸手握住叶青尧的手臂，隔着衣服，不会叫她不舒服，只是怕她摔倒想扶一扶，没有要占便宜的意思。
　　“坤道自请心无旁骛一心向道，而我一心向你就好。”
　　小城叫卖声熙熙攘攘，路旁饭店香味引人，古镇里烟火气如水墨画洋洋洒洒，他们站在拱桥上对视，无声入画。
　　湖面小船摇过，行人路过几拨，雨点声逐渐变大，叶青尧抽离视线淡声评价：“你在做毫无意义的事。”
　　周宿不在意笑：“有没有意义……”
　　他靠近轻声：“我说了算。”
　　“走吧。”周宿仍旧握着她的手臂，带她走进附近客栈，他早就已经订好房，准备好叶青尧换洗用的衣物。
　　他把叶青尧推到卧室里，自己站在外面没进去：“你洗个澡，换个衣服，出来一起吃饭。”
　　不等叶青尧说话，他自己把门关上，当看不到叶青尧的表情，才终于露出落寞表情。
　　没有任何人希望自己的喜欢变成“毫无意义”。
　　他就算装得再潇洒，总还是希望叶青尧能给一点回应，不用多，一点点都好。
　　如果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正如他所说，他一心向她，有一辈子时间可以等候。
　　当缓和好，周宿幽幽叹气，仿佛在鼓舞自己，又仿佛在独自舔伤口疗伤。
　　没有人会想看到一个总是失魂落魄的衰人，他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叶青尧。
　　虽然她没有说过，但周宿看得出她更喜欢当年小时候意气风发，狂放不羁的自己。
　　屋里的叶青尧环视古色古香的卧室，除却客栈本就提供的东西，还有周宿准备好的衣服，化妆品，贴身用品，以及一盆花。
　　花？
　　叶青尧有些疑惑，哪有人出门抱着一盆花的？
　　那是一盆夹竹桃，绿色枝叶尖儿坠着粉嫩花骨朵，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开花。
　　夹竹桃的花期可以从六月到十月，少有花的花期这么久，还真是顽强呢。
　　有些……像周宿了。
　　来澧阳的目的既然是寻找玉奎，就当然没有待在道观时那样悠闲，叶青尧很快就行动起来。
　　她之所以能收到消息，是委托了这里的茶楼老板替她留心，这次是得到准信，玉奎曾经到过这里，停留过很长一段时间。
　　叶青尧去见茶楼老板，整理好玉奎曾经去过的地方，准备一个一个去找。
　　从茶楼出来时，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街景在黑色车窗流过，湿漉漉的雨幕里，车门打开。周宿特意从里头下来，接过她的伞，“我陪你找。”
　　叶青尧记得周宿似乎不会开车。
　　他看出她表情的深意，为自己从前的傲慢感到丢脸，竟然连开车都不会。
　　他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学会了，放心，不会让你出事。”
　　他没敢碰她腰，虚扶着她上车，收好伞，把上面水珠抖落干净，放在叶青尧触手可及的地方。
　　叶青尧淡淡看着他细心的举止，“有劳。”
　　周宿不喜欢她这么客气，“你就当我是免费备胎，使劲儿使唤呗。”
　　叶青尧轻轻笑：“已经这么有觉悟了吗？”
　　周宿开车笑回：“那是。”
　　心其实在滴血。
　　“咱们先去哪里？”
　　叶青尧说完地址，周宿导航开车过去。
　　她的话不多，周宿怕她无聊，递了一本书过去，叶青尧看到书名《冲虚经》。
　　“哪里来的？”
　　“书店。”
　　现在的书店虽然包罗万象，但多数都是符合现代社会文化需求的书籍，要找一本道家学派经典著作其实没那么容易，叶青尧不用问都知道他一定花费了很多心思，难怪昨天不见人影。
　　“我昨天没在客栈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昨天满澧阳书店找这本书，回来客栈已经很晚，就没有去打扰她休息。
　　叶青尧翻开了书，“吃饭，写字，散步。”
　　“有没有想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完，周宿有些后悔，他干嘛要自取其辱问这个问题，偷瞄叶青尧，她果然在安静看书，对这个问题不予理会。
　　周宿苦笑了笑，就知道是这样。
　　“有。”
　　忽然的。
　　叶青尧回答。
　　周宿握方向盘的手险些打滑，看着她，牙齿都在哆嗦：“什……什么？”
　　叶青尧声音软淡：“你选的这个客栈朝向不好。”
　　“……”
　　周宿停车愣住一会儿：“……就想这个？”
　　叶青尧瞧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不然呢？
　　周宿心情苦得发酸，原来所谓的“想他”只是在想这个事，不过周宿还是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是我没考虑周全，你们道士对风水都有讲究和要求，我下次注意。”
　　他的“下次”，让叶青尧抚摸书页的指尖微顿，恐怕不会有下次了。
　　周宿驾龄虽然短，但开车很稳，就连转弯也很匀速，叶青尧这样看书很舒服。
　　周宿打开车里的轻音乐，本意是想让叶青尧看书看得更惬意享受。
　　她淡声：“吵。”
　　周宿立刻把音乐关掉，速度非常快。
　　“……”
　　这是连自己都惊讶的反应力，仿佛他的身体已经把叶青尧的喜怒哀乐刻进骨子里，可以凭借她的语气迅速调整任何行为。
　　这真的好舔狗。
　　周宿悲哀又甜蜜的想。
　　他拿来早就准备好的保温杯，里面的水已经放温，泡着玫瑰花，桑椹，红枣，枸杞。
　　他查过这些都是益气补血的东西，对女孩子好。
　　她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没关系，以后他来。
　　“喝点茶。”
　　叶青尧看书入神时，是不大喜欢说话的，周宿再次停车，解开安全带把茶倒在水杯里，倾身递到她唇边。
　　叶青尧看得忘我，下意识张嘴，等尝到嘴里淡淡甜味，感觉到口腔中的湿润时才蓦然抬眸，见到一张温情的脸。
　　周宿也很意外，没想到叶青尧真的会喝。
　　俩人近距离对视着，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周宿缓缓笑得缱绻：“继续看呗，张嘴就行，我喂你。”
　　叶青尧推开他，“周先生这就逾矩了。”
　　她规矩大。
　　周宿投降。
　　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小。
　　他把水杯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心满意足地退回去重新开车。
　　目的地也是一间茶楼，叶青尧没让周宿跟，周宿没勉强，毕竟失踪的那个人是她的师傅，也许谈话的内容涉及隐私，或者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周宿在车里等她，怕她出来会饿，去附近买了一些当地特色名吃，思考着等会儿应该怎么哄她尝点。
　　他望眼欲穿地盯着茶楼门口，半小时过去，没见叶青尧出来，他坐立都不舒服起来。
　　周宿点支烟，忍不住嘲笑自己怎么这样黏人，才半个小时而已，从前没有遇到她的时候都是怎么过来的？
　　是啊。
　　怎么过来的？
　　周宿竟然有些记不清了，那些浑浑噩噩只知道饮酒作乐，纵情玩乐的日子逐渐模糊，反倒是和叶青尧相处的每一幕都变得格外清晰清楚。
　　一个小时过去，周宿再也按耐不住进茶楼找她，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不会做同样的选择，也就不会看到叶青尧和一个温润斯文的男人共处一室，目睹他们相谈甚欢，犹如故人重逢，而她的眼神，竟可以用温柔眷恋来形容。
　　作者有话说：
　　周宿：这真的好舔狗，不管了，舔到就是赚到


第57章 
　　同是江南却不同景，澧阳的雨比淮江多几分别后重逢多愁善感。
　　小窗悬立两处薄雨，孤雾轻烟缠绵。
　　晴时雨，雨后雾。
　　近黄昏，人相遇。
　　一切恰到好处。
　　但这样的浪漫和情愁，却是属于叶青尧与其他男人的，和周宿毫无关系。
　　他就如一个不相干的过客，孤零零游离在这副美好画面之外，独自感受那份没来由的心慌和恐惧。
　　他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包括叶青尧和那个男人的对话，只能看到他们在“缠绵”对视，相视微笑。
　　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缠绵，叶青尧哪怕是看胥明宴，也不可能出现所谓的温柔眷恋。
　　她从不允许自己外露情感，也没有这样深厚的情感去泄露，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胥明宴，只是一个气质和行为都像极了胥明宴的其他人。
　　“小姐平时看些什么书？”何寻注意到叶青尧手中的烟水种菩提串，如困烟波浩渺，浅浅青色外环晕染，温润秀丽，被她素白纤手握着，便更加干净纯然不染尘俗。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何寻就不太能挪开眼，他自诩君子不近女色，却头一次这样唐突，竟然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主动搭讪，提出要请她喝茶的要求。
　　以为这样清冷高不可攀的姑娘一定会拒绝，搭讪之后的何寻立刻羞耻懊悔，没想到对方打量他一会儿后竟然同意了，所以才有现在的谈话。
　　何寻有些紧张，紧张到不太敢和叶青尧清凌凌眼神对视，总是喝着茶躲避视线，时不时还容易烫到嘴。
　　叶青尧看书很杂，有趣没趣都会看一些，不过没等到她回答，屋外先声夺人。
　　“她看什么书为什么要告诉你？”
　　听到声音那刻，叶青尧摩挲菩提的手指略微停顿。
　　何寻虽然不是胥明宴，但他斯斯文文的行为举止，从容得体的待人接物方式都与胥明宴有些相似。
　　叶青尧承认，她与他相处时，是有几分缅怀胥明宴的，也因此忘记了周宿。
　　抬眼，叶青尧看向他，毫无意外看到周宿脸上没能掩藏干净的涩然酸楚。
　　他将她拉到身后，“小气”地将她藏起来，自个儿冷着脸盯何寻。
　　“你谁？”
　　这其实已经是周宿最好的态度，如果是从前，他八成会踢翻桌子，将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丢到地上狠踢两脚才问话。现在之所以没有，是顾忌着叶青尧，不想给她留下他性格暴躁的印象。
　　何寻是男人，当然能感觉到周宿对叶青尧的在乎和重视，诧异地看了看叶青尧，后者没有说话，显然有些习惯，又似乎根本不在意。
　　“你好，我叫何寻。我和叶小姐只是普通朋友，都喜欢写写画画，随便问问。”
　　“知道自己普通就好。“周宿冷嘲笑了一声，想牵叶青尧离开，没想到何寻看起来斯文温润，竟然也有魄力在这时候伸出手，同样拉住叶青尧，温和含笑看着周宿：“叶小姐并没有说愿意跟你走。”
　　周宿眯眼盯住那只触碰到叶青尧的手，脸色迅速阴沉。
　　他碰她！
　　他碰了她！
　　“放手！”
　　何寻没放。
　　周宿攥住他手腕，力道越来越重。
　　何寻神情逐渐痛苦，就要坚持不住放开的时候，握着菩提手串的纤柔手指轻轻点放在周宿手上。
　　“周先生才应该先出去不是吗。”
　　周宿一下子失了准，险些把何寻手腕捏碎。
　　“叶小姐！”何寻痛呼。
　　叶青尧淡淡握住周宿那只还在用力的手，“放开。”
　　别的事周宿都能依她，怎么欺负他都可以，只有这个不可以，只有这个不行！
　　他真的没办法接受她和别的男人共处。
　　“不要！”咬牙切齿，他固执别开脸，近乎赌气一样使用蛮力。
　　何寻成他发泄怒气的工具，手腕已经被捏得麻木。
　　“我放开！”何寻觉得自己再不妥协，今天这只手恐怕就要废掉了。太疼，以至于认输时的嗓音都在发抖：“这位先生，我不会再阻拦叶小姐和你离开，请你放开我！”
　　周宿玩味呵笑，好整以暇歪了歪头，冷盯着叶青尧讥讽：“这就是你维护的男人，真他妈窝囊！”
　　叶青尧淡淡瞥来一眼，周宿闷闷闭上嘴，赌气别开脸，虽然不情愿，这次倒把何寻放开了。
　　叶青尧走出茶屋，周宿立刻跟在后头，感觉到她不高兴，哪怕自己心里边儿也不得劲，但顾不上生闷气，得先哄这位祖宗，于是堆起笑脸追上去：“我给你买了鲜花饼，要不要吃？”
　　“……”
　　“绿豆糕呢？”
　　“……”
　　“还有糖炒栗子！”
　　叶青尧一直往前走，没搭理他。
　　周宿有点儿急，放轻声音试探：“是不是因为我刚刚对你说粗话，所以生气了？”
　　叶青尧坐进车里，周宿急忙跟着坐进去，手忙脚乱剥好一颗糖炒栗子递到她嘴边，语气里满是告饶：“我的错，以后不会凶你了，好不好？”


第58章 
　　叶青尧如果容易被哄好，她就不是叶青尧。
　　陪她回客栈的路途中，任凭周宿磨破嘴皮子，态度一再放低，她愣是没有说过一句话，总是闭着眼，气定神闲拨弄她的菩提手串。
　　哄不好她，周宿没觉得生气，只感觉自己没用以及烦恼。
　　他其实有许许多多的撩妹招数，却不想对叶青尧使用，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浪荡的风流伎俩，用在她身上会污了她。
　　到客栈，叶青尧回卧室，周宿当然被挡在门外，在她门外抽完几支烟，也没等到她再出来。
　　不想去打搅，周宿把给她买的零食放下。
　　他同样回房，只不过没有叶青尧的地方，哪里都显得空荡。
　　半开窗户送来风，两岸红灯悬挂，风吹飘遥，湖里晕红的影子如同岁月耳语，轻声温柔地诉说着它的过往斑驳与经历。
　　如此岁月静好，如此情韵流长。
　　他以为叶青尧一定会喜欢，没想到她说这里风水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改明儿就给她换一个。
　　他整夜思考，琢磨来琢磨去都没有想明白叶青尧为什么会不高兴。
　　她性格淡漠，几乎没什么上心的人和事，动怒更是少之又少，但似乎就是从他动了那个男人开始，她有了情绪。
　　周宿抽烟被呛到，咳嗽时吸进几口冷风，咳得更加剧烈。
　　他抓紧窗边栏杆，稳住自己因为咳嗽而不稳当的身体。
　　为什么会因为那个男人动怒？
　　难道……
　　难道……
　　“咳咳咳！”呼啸而过的风趁势灌进他嘴里，横冲直撞地撞击着路过的每一寸血肉，燎烧得他眼眶发热，身体无力。
　　难道是因为喜欢……？
　　是了。
　　他从来没见过叶青尧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过谁。
　　甚至……隐含着信任与依赖。
　　不。
　　不可能。
　　一定是看错了！
　　那可是叶青尧！她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情绪？她怎么可能会信任陌生男人，依赖陌生男人，一定是他太嫉妒看错了！
　　努力说服着自己，周宿慌乱地逼迫自己接受这个理由。
　　他的痛苦叶青尧一无所知。
　　暖灯映着桌上碎裂油灯，那是胥明宴送给她的东西，被周宿打碎后她并没有扔掉，哪怕是碎片都全部保存下来，依旧是走到哪里都带上。
　　叶青尧已经和它“对视”很久。
　　它不会说话，没有知觉，但这么多年一直陪伴着她，叶青尧早就把它当成胥明宴的一部分，当以为这样的陪伴会永远消失时，何寻出现了。
　　他其实长得并不像胥明宴，可气质像，谈吐像，就连微笑时眼角的几道细纹都像。
　　不可否认，当周宿对何寻动粗时，她是有些不高兴的，这源于她将何寻与胥明宴联想在了一起，当然不愿意让周宿欺负胥明宴。
　　看了许久，叶青尧叹叹气，把油灯所有碎片收起来锁进箱子里，至于钥匙……
　　她推开窗，把它扔进湖里，亲眼看着它沉进深处。
　　既然人已经不在，油灯也已经碎掉，再怎么强行想留住都没有意义，不如洒脱一些放他离开。
　　叶青尧关掉灯，躺在床上等困意来袭，也等时间抹去脑海中关于故人的记忆。
　　不急于一时，慢慢来，总会忘记的。
　　叶青尧起来得早，开门时周宿已经等在外头，像是没睡好，眼睛里挺多红血丝，笑得也有些勉强，声音哑：“醒了啊。”
　　仿佛是一夜没睡。
　　叶青尧没多问，丝毫不关心。
　　周宿早习惯了。
　　“今天去哪儿找你师傅？”他环手臂侧靠墙，耳朵后面夹烟，样子痞懒漫不经心。
　　叶青尧顿了顿问：“周先生确定要陪我？”
　　“怎么不陪？”
　　“我气人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周宿想笑，却笑不出来，低头嘟囔：“原来你知道。”
　　“周先生经常生气，对身体可是不好的，小心折寿。”
　　“……”
　　行吧。
　　周宿已经不指望能从叶青尧嘴里听到什么好话了。
　　“折寿就折寿！”他有些自暴自弃，懒洋洋直起身体，“东西收好了吗？”
　　叶青尧有些疑惑。
　　“不是嫌这里风水不好吗？我带你去个风水好的客栈。”
　　叶青尧微微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宿很重视她的话，会把她所有的话都记在心里，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替她实现。
　　这很不好。
　　特别不好。
　　叶青尧活到现在，任何事都是自给自足，从没有人像周宿这样面面俱到。这对于别的女孩子来说是优点，但对于叶青尧无异于毒药，长此以往，他一定会麻痹她的意志力，让她懒惰起来。
　　“不用。”叶青尧微微拧眉：“虽然风水不好，但也勉强能住。”
　　勉强？
　　周宿呵笑，调侃地看她一会儿，“我能让你勉强？”
　　他走进她屋里，拿出行李箱先替她收拾衣柜里的衣服。叶青尧站在门外看着他一举一动，意识到周宿在一步步踏入自己生活的领地，试图参与她的生活习性。
　　“放下。”
　　发觉她略不悦，周宿手有点僵，尴尬的放下替她整理物品的手。
　　“我是不是逾矩了？”
　　他退后些，苍白笑着解释：“我就是怕你住得不舒服。”
　　“周先生请出去吧。”
　　周宿沉默着看她，最终点了点头，一步步艰难的从她屋里挪出来。
　　她这样的冷脸，让周宿感到不安和害怕，站在旁边像做错事。或许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只是自己并没有意识到，那么道歉总没有错吧。
　　“对不起。”
　　他伸手勾住她袖子轻轻晃，“青尧，别生气嘛。”
　　叶青尧还发觉，他喊“青尧”这两个字时总是温柔缠绵悱恻，和胥明宴的温和不同，周宿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揉进她名字里，像说情话一样说给她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叶青尧就愣了好一会儿，听过这么多次，还是不适应。
　　“不要这样喊我。”
　　周宿笑了笑慢慢贴近，看着她侧脸与浓卷睫毛：“那我怎么称呼你？小道士吗？”
　　更加的暧昧了。
　　叶青尧瞥他。
　　他立即告饶：“好好好，就叫你叶坤道好不好？”
　　什么都依她，毫无底线缘由，也不追问原因，现在的周宿好说话到令人不敢置信。
　　他笑起来当真是温纵宠溺，潋滟桃花眼多情风流，不用仿佛，叶青尧就是他心尖尖上最喜欢的人。
　　叶青尧再次拧眉，不对，还是不对。
　　周宿越是纵容她，就越是助长她作为人类的孽根性，长此以往她会顺其自然，会停止思考，会思想麻木，不思进取，像寄生虫一样被他照顾着，而那并不是叶青尧，并不是她。
　　所经所历告诉她必须清醒，太好太舒服的环境，只会让人危机四伏。
　　周宿被叶青尧请出去，令叶青尧更加不喜欢的是，他没有一点不情愿，离开时候还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糖果。
　　“别吃太多，牙齿会疼，我去给你做早饭。”
　　大早上被她冷脸对待，他是丁点脾气都没有，还笑容洋溢。
　　叶青尧目送周宿离开，沉默看着手心里的一把糖果，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糖衣炮弹。
　　所谓老天爷派来的试炼吗？
　　她并不太感兴趣，也没有留下来吃周宿做的早饭，而是一个人离开客栈，去往下一个玉奎出现的地方。
　　玉奎是个闲散人，虽然是道士，却喜欢和酒肉打交道，依叶青尧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去酒吧或者饭店才对，没想到所有出现过的地方都是茶楼或者书屋，一些宁心静气的地方。
　　与书店老板交谈结束，叶青尧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反而在离开时再次遇到何寻。
　　对方见到她同样意外，“叶小姐！”
　　叶青尧笑笑。
　　何寻斯文含蓄地推眼镜微笑：“你也来这里看书？”
　　叶青尧没有否认。
　　何寻笑问：“那有没有找到合适的？”
　　叶青尧看向他怀里的书，那是一本《五千言》，记得第一次见到胥明宴时，是按照玉奎的吩咐劝他入道门，他的桌上就摆着这样一本道经，对她说那句：“我在等你。”
　　胥明宴身上禅性太重，很适合佛门，所以那时候叶青尧并没有听玉奎的话，而是给出很中肯的意见，最后胥明宴成为她师兄，是他一再坚持的结果。
　　同住云台观那些日子，他总调侃这是他梦寐以求。
　　所谓梦寐以求，这个成语让叶青尧恍惚，那时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从前根本不认识，何谈梦寐？
　　“小姐？叶小姐？”发觉叶青尧的出神，何寻有些落寞。
　　“何先生也看这本书？”叶青尧回神，淡淡浅笑问。
　　“看的。”何寻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道袍，浅绿色清新雅致，手握菩提慢慢拨，唇边一抹清浅笑，眼神永远那般从容柔和，站在那儿恍若不能亵渎的神灵，充满禁忌的距离感，却又让人忍不住瞧上两眼，再多瞧两眼，多看之后又忍不住红了脸。
　　何寻微微侧身，借此掩盖自己的失礼：“现在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坐下来喝杯咖啡？”
　　他急忙补充：“我对这书里的几个地方不太明白，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解惑。”
　　如果是其他的书，叶青尧不感兴趣，可是这一本的话，叶青尧慢悠悠点头。
　　周宿准备好早饭回来，客栈里已经没有叶青尧踪影，猜到她应该是出去寻找玉奎的下落，可不太放心，立即开车出去找她。
　　周宿曾经看过叶青尧在澧阳地图上标记出玉奎曾经驻足的地方，其中茶楼和书店居多。
　　他不知道叶青尧选择的是哪一个地方，就一个个找，快中午的时候，终于在荟萃楼找到叶青尧，看到的却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叶青尧和何寻在一起，俩人共同看一本书，因此距离很近，叶青尧为他讲解着书上内容，何寻听得认真，但大多数时候的目光都凝聚在叶青尧脸上，有些如痴如醉。
　　一个是斯文温润，一个是温婉秀美，多么美好宁静的画面，任哪一个旁观者看到，都会觉得他们天生一对，佳偶良缘。
　　叶青尧将书中晦涩难懂的地方讲完，把书合上打算与何寻告别，忽然感觉到逼人的冷郁气息靠近，抬眸看到周宿似笑非笑走进来，坐在对面，目不转睛看着他们。
　　以往遇到这种事，他多半会发怒，小气吧啦不准别人看她，这会儿竟然笑得出来，不过那也不算笑，只是皮在动，眼里并没有笑意。
　　何寻愣了愣，想不通怎么每次和叶青尧相处都会遇到这个难缠的男人，也当然感觉到正在弥漫的火药味，如果不是叶青尧在这里，凭那男人刀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他很想动手。
　　“叶坤道真是好福气，早上还在吃我的糖，现在就和蓝颜知己谈经论道了。”懒洋洋嗓音充满阴阳怪气。
　　叶青尧平静收起书交还给何寻，停留在书上的目光都比对待周宿要温和得多。
　　“你怎么来了？”
　　“怎么，打扰你和蓝颜知己约会了？”
　　“是。”
　　“……”
　　明明知道他在拈酸吃醋，居然不否认！
　　存心让他更难受！
　　周宿气笑：“看不出来，叶坤道挺花心啊。”
　　叶青尧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裙袍站起来，手执菩提居高临下轻瞥：“和周先生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你可以花心，我就不可以吗？况且我只是看书论道，周先生呢？你用什么？身体？”
　　周宿被她轻慢的眼神和最后两个字刺到。
　　心突然震颤，开始往无底的深渊猛坠。
　　千真万确。
　　她在嫌弃他脏……


第59章 
　　正如周宿曾经意识到的那样，他是一个极其不喜欢思考和反省的人，认为那样是在浪费他时间。
　　认识叶青尧后很大程度改变了这个想法，他已经学会反思，只是反思得还不够多。
　　他总在想如何讨她欢心，怎样让她注意到自己，却好像从来没想过，这样不堪且泥泞的他，要如何才能配得上湛洁毫无瑕疵的神。
　　那一刻，他仰着头看到的叶青尧依旧如往昔平和沉静，可也是那一刻，周宿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清凌凌目光。
　　她的眼太清澈，太坦荡，也太直白，把他附骨的龌龊，浑浊，不堪，全部拆穿。
　　他无所遁形，如同暴晒在炽烈阳光下的臭鱼，连同他自己都闻到了这股令人恶心的臭味。所以他又为什么，凭什么跑到这里来撒一通气？阻止她和其他男人谈天说地？他哪里来的资格和勇气？
　　周宿匆匆低头避开叶青尧目光，却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刺人的视线，仿佛不是只有她，还有许许多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唾弃。
　　所有人都在嘲笑他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一个浑身污浊的人竟然妄图伸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难道就看不清自己所沾染的脏？就不怕自己也弄脏了她吗？
　　周宿震了震，忽然慌张退开，距离叶青尧越来越远，闪躲着视线，唯恐会再看到那份嫌弃。
　　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只像个巨大的笑话，或许因为他的存在，叶青尧还会经常感到恶心。
　　此时此刻也是吗？
　　周宿神色慌乱不敢深想，逃似的夺门而出，背影浑浑噩噩，张惶而狼狈。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真是破了我写文以来的最低字数更新记录，你们猜怎么着，我正在写稿，写着写着接到通知，学生的毕业典礼这周就要举行，中午还要开会，又是各种加班，不过好消息是不用忙到月底了，这周忙完基本就有时间了，也就是说我还得继续跟大家请假，二十号前后恢复更新，真的特别抱歉，这章红包雨。
　　真的，如果不相信大家可以去我微博看通知截图（捂脸）


第60章 
　　迎风飘遥而来的雨像极了周宿此刻的心境，如浪翻涌，卷风卷云无法平息。大概天公也知晓他所思所想，冷眼旁观着，在恰当时候送来一场嘲笑的暴雨，恶狠狠地浇灭他心中所有的炙热妄念。
　　周宿在雨中疾步前行，眼神空空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在什么时候驻足，只知道要尽快逃离，离叶青尧越来越远。
　　他的背影被湮灭在雾蒙蒙的雨幕里，形消若骨，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散架。
　　叶青尧浅瞧一眼，平静收回视线，注意到何寻眼中的喜色和亮色时，略微蹙蹙眉，还来不及品味这股乏味情绪来源于哪里，何寻忽然提出：“时间也不早了，耽误叶小姐这么长时间，不如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
　　他想说，他知道这附近有家餐厅味道不错，一定可以博她欢心，可惜话被叶青尧截断：“谢何先生盛情，我要先走了。”
　　她不慌不忙接过店员递来的伞缓慢撑开，挡开一轮速风快雨，回眸道声再见，就再也没有回头。
　　何寻虽然认识她不久，却也知道她捉摸不透，温柔起来和风细雨，如果说要走，便绝对不留，更不会给别人挽留的机会。
　　何寻知道机会不多，谁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
　　“叶小姐！”
　　叶青尧没有理会，清瘦背影迎着雨幕前行。
　　原来她不是只有面对周宿才狠心，原来她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叶小姐！”何寻冒雨追上去，因为着急，失去分寸地抓住叶青尧手腕。
　　叶青尧停了下来，视线也落在手腕。
　　“叶小姐，我……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何寻平时也是个风雅人，喜欢听雨赏雨，总觉得雨声千变万化，值得品鉴，可这会儿稀里哗啦的雨声扰乱心跳，让他有些急躁。
　　他看着叶青尧清凌凌，无波无澜的眼睛，胸腔里翻滚的窒息感与紧张升腾得越来越快，叫他呼吸越来越粗重。
　　何寻拼尽全力，几乎视死如归说出，“叶小姐！我很喜欢你！”
　　可惜他鼓起勇气，人生第一次的表白，根本无法掀起她半分情绪变化。
　　叶青尧淡淡推开他手，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撑伞离开，留何寻一人失意的站在雨幕里。
　　澧阳的巷子和淮江有异曲同工之妙，像一个荡气回肠的离奇故事，跌宕蜿蜒，曲折反复，来来回回而兜兜转转。
　　叶青尧倒也不着急，与雨结伴而行，听它们落在青石板和雨伞上，淅淅沥沥，恰似往事在叩击心门，提醒着她这里还藏着一段温暖时光。
　　只是，总有人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打断她回忆。
　　叶青尧听到了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藏在雨声里，并不想被她发现，有些小心翼翼意味。
　　她撑伞回头，看到一片来不及藏起来的卡其色衣角，依稀记得周宿今天出门穿的就是这个颜色衣服。
　　叶青尧蹙蹙眉，不相干的人而已，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
　　周宿屏息凝视地将自己藏起来，紧张到抓紧墙面，身体紧贴墙，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墙里，更是恐惧叶青尧会突然走过来，会发现他在这里，假如又用刚才看脏东西的目光看他，那他可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明明应该逃得远一些的，可是不放心啊，真的很不放心。下这样大的雨，巷子路滑，她在澧阳人生地不熟，遇到危险怎么办？
　　于是咬咬牙偷偷返回来，想偷偷护送她回去。
　　周宿发誓，他已经极力克制没有多看她。
　　他知道自己不配，打心底里这么觉得，所以不敢多看，唯恐会玷污她。现在她一定发现了，会不会在心里骂他恶心？骂他猥琐？竟然搞尾随这一套。
　　周宿心酸而不知所措，不敢出现在叶青尧面前，蹲在墙角担惊受怕。
　　几分钟后，他缓慢探出脑袋去瞧，那里已经没有叶青尧的踪影。
　　周宿赶紧从藏身的地方跑出去，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找着，急得眼睛都发了红。
　　“找什么？”
　　忽然，她柔软的声音撞进耳朵里，周宿却不敢去瞧她，而是条件反射地背过身，嘶哑回答：“我以为你不见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担心你。”他的声气显然弱了下去，自己也明白没有资格来担心她。
　　“谢谢，但用不着。”
　　周宿身体早就被淋湿，刚才一门心思牵挂叶青尧，根本没意识到冷，这会儿凉意渗进骨头缝里，他努力想挺直背脊，也好不要让她太看轻，可身体实在僵硬得不行，说话嗓音竟也有些抖动：“我知道，我知道……”
　　他慌乱的快步往前走，险些跌进旁边河里，慌忙站稳后继续逃离，有些跌跌撞撞意味。
　　叶青尧淡淡看着他渐行渐远，与他反方向走。
　　周宿回去后第一件事是洗澡，已经来不及放热水，他近乎粗暴蛮横地拧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浇灌自己本就冰冷的身体，褪去所有的衣服，用力的揉搓自己的皮肤。
　　他的手触碰过别的女人，他的怀抱拥抱过别的女人，他的身体……
　　好脏。
　　好脏。
　　好脏！
　　他发了疯一般洗得用力，不断用刷子洗刷自己全身，刷出红痕与血迹也不停，用力抓挠着皮肤，哪怕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哪怕疼得颤抖也没有停下来。
　　他仿佛能闻到自己身上腌入味的纸醉金迷，纵情玩乐后的腐败臭味，熏得他胃部翻腾，忽然一阵阵干呕。
　　“那么周先生呢？”
　　“你用什么？”
　　“身体？”
　　叶青尧的话一遍遍反复响起，周宿呕得越来越厉害，呕出了血，呕出了眼泪。他没管，将水龙头换个方向，滚烫的水流猛烈冲刷布满伤痕的肮脏身体，水温灼伤皮肤，灌进伤口里疼痛加倍，周宿没有躲，甚至有种替叶青尧出口恶气的快感。
　　是啊。
　　他是这样卑劣，下流，低贱。
　　周宿开始后悔，他怎么能用这双碰过别人的手来触碰她？怎么能用抱过别人的双臂去抱她？
　　她干干净净不染尘俗，应该得到这世间的独一无二，而不是一个像他这样的廉价物品。
　　……
　　一整夜，周宿哪里也没有去，都在浴室“清洗”自己。他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那些过往就像烙印，早就烙在了他的身体上，永永远远也洗不掉。
　　他也知道自己不配出现在叶青尧面前，会污了她，可是思念这东西像蛊虫，会蚀骨食心，由不得他。
　　忍耐三天，他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特意下厨准备好叶青尧喜欢吃的酥红豆，有些踌躇地停在她门外，怎么也没勇气敲门。
　　叶青尧在屋里写字，其实已经感觉到什么。
　　“进来。”
　　周宿心神微颤，有些口干舌燥，神思恍惚，进也不是，退更舍不得，犹犹豫豫，最终端着那盘酥红豆小心翼翼地迈进屋里。
　　目之所及是一道屏风，屏风后是窈窕婀娜的身影，她提着笔在写字。
　　“有事吗？”她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宁静疏离。
　　“我……”出声时，周宿才意识到嗓音嘶哑难听，怕她嫌弃，赶紧捏着嗓子清了清，放缓的声线温柔：“我做了你喜欢的酥红豆，你吃点吗？”
　　“放那儿吧。”
　　“……好。”
　　周宿没有走过去，怕近了让她觉得不舒服，就隔着屏风瞧她，目光贪婪：“你在写什么？”
　　对面沉默片刻。
　　“你不懂。”
　　周宿心里淌出一片酸楚，语气有些委屈：“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他语气越来越低，头也跟着低了下去，有点后悔跟她顶嘴，能来看一眼已经很不错，可千万不能惹她生气。
　　周宿不安地摩挲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那是被他洗过无数次，洗烂了的伤口。
　　叶青尧放下笔，视线投了过来，周宿立即一僵，竟然有种想逃的冲动，千辛万苦的忍下来了。
　　“我在写兰亭集序，读过吗？”
　　“……没。”
　　他的确从来没有了解过，潮水般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溺亡。
　　周宿匆匆留下一句：“你忙，我改天再来看你。”狼狈逃离了。
　　他越来越发现，他和叶青尧天差地别，她懂的天文地理，诗词歌赋，他只知道一些皮毛。她可以和何寻论道看书，但可以和他做什么？他会的那些享乐手段，她多半也会，只是不感兴趣。
　　她灵魂高洁清雅，而他龌龊而卑鄙。
　　竟然还妄想娶她？这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周宿第一次为自己的愚蠢贪念感到可耻和可笑。
　　作者有话说：
　　周哥太卑微了现在
　　………………
　　差不多可以恢复更新了


第61章 
　　后来周宿查过《兰亭集序》，就在学生时代的课文里，只是他从来没有专心学习过，又哪里记得住？
　　他家里收藏的字画统统都是因为它们贵得值当，与他身份符合。他从来没有认真品鉴过，现在想来，那些字画跟着他真是委屈。
　　原来他的灵魂以及他这个人都是如此乏味和无趣。
　　好几天，周宿哪里也没有去，捧着一本兰亭集序坐在窗前看。
　　澧阳的雨季多情忧愁，每每雨落瓦砾，总是缠缠绵绵悠悠，如果拉一曲二胡，兴许会叫人肝肠寸断。
　　周宿用嘶哑的声音逐字逐句读书，其实早已经会背，却还是不知疲倦一遍遍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弥补上一次的狼狈，稍微的……离她近一点。
　　他没有出现在叶青尧身边，但会每天准备好三餐送到她门外，尽管她不是每次都吃。
　　他当然也害怕叶青尧会嫌弃，总会很认真地清洗自己，以至于这双手伤痕累累，包扎了一次又一次。
　　“先生，该上药了。”阿银是昨天刚到澧阳的，刚见到周宿那会儿都有些不敢认，记忆里玩世不恭，意气风发的周家大少爷居然会变得病态清瘦，像一棵正在枯萎腐朽的树木，在每分每秒里消褪生命力。
　　周宿摸了摸手上缠着的白纱，看到血从里头汹涌地渗出来，染红外头的白色。
　　“先生！”阿银立即提来药箱。
　　周宿倒很冷静地用剪刀剪开白纱，拉开附在皮肉上的纱。他的力道不轻，却做得慢条斯理，如果不是指尖微颤，阿银真会以为他失去了痛觉。
　　“……先生又是何必呢，您这样，叶坤道并不知道。”
　　周宿把剪刀扔到一边，阿银要为他上药，周宿挡开，随意慵懒地拿出药粉洒在手心里，当然是极疼的，阿银看到他额头冒出汗，以及明显紧绷的身体。
　　“我做这些不是要她知道。”淡淡的语气，他没有多瞧伤口，抓来纱布随意地缠紧，阿银看着他粗鲁的动作，莫名也觉得疼痛。
　　他大概有些明白周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用这种极端而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惩罚他的不忠和不贞。
　　“我这样子不能为她做饭了，所以叫你来。”周宿把纱布打个死结，苍白着脸，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书看。
　　“我教你，就做她最喜欢的酥红豆。”
　　阿银点了点头，忍不住看向他手里那本兰亭集，因为周宿随时随地捧着看，连他都会背一些。
　　阿银明白他不是执着书，而是执着他得不到的那个人，想到这次来的目的，阿银犹豫不决，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薛林让他带来的消息，对先生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周宿哪能看不出来：“从昨天开始，你就在欲言又止。”
　　阿银呐呐地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周宿没有催，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能让阿银犹豫不决的事，八成和叶青尧有关。他不动声色，捏书本的手却慢慢变紧，牵动伤口，疼到了心里去。
　　“薛……薛先生让我告诉您……”
　　阿银飞快抬眼偷瞄周宿越来越苍冷的侧脸，“叶坤道是老爷子的女儿，也就是……”
　　他狠狠闭眼，一鼓作气：“您的小姑姑！”
　　将将才包扎好的手因为错误而粗鲁的用力方式再次出血，血渗透出纱布，渲染了兰亭集序宣纸。
　　好一会儿，阿银都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好奇睁开眼，瞧见周宿格外平静的脸，平静得充满阴霾死气。
　　阿银愣了愣。
　　“……先生？”
　　周宿慢悠悠撩起眼瞧来，漫不经心笑了笑：“没有跟别人说过吧。”
　　他问话轻飘飘，竟有些诡异的温和在里头，阿银感觉毛骨悚然，立刻摇头：“没有！我谁也不敢说！”
　　“那就好。”周宿摸摸他的头，手心里的血擦在他头发上，还是那般温和的目光，却没来由叫人心里发毛。
　　阿银不敢躲，总觉得露怯的话，头上这只手下一秒就会把自己脖子拧断。
　　周宿血淋淋的手移到阿银脸上，轻拍了拍：“走吧，去厨房给她做酥红豆。”
　　阿银慌忙抓住他衣服：“可是先生……”
　　他吞吞唾沫，鼓足勇气艰难开口：“她是您长辈，您不应该……”
　　“长辈又如何？”周宿挑高细长眉，笑时风流倜傥，邪气横生，他的容貌与气质因为久病慢慢形成一股妖异的俊佞，犹如一朵盛开得妖冶的曼陀罗花，充满危险阴郁气息。
　　他笑着丢开书，拽着阿银懒洋洋站起来，轻声但不容置疑。
　　“我会爱小姑姑，也会孝顺她。”
　　“我要的人没有任何身份，只是叶青尧。”
　　“听懂了吗？”
　　当然听懂了。
　　他要罔顾人伦，要大逆不道！
　　阿银看到他眼里潜伏的疯狂，以及不死不休病态的占有欲。
　　阿银忍不住后退，退到墙角去，却被周宿一把抓了过来，阴冷的嗓音落在他耳侧，笑着说：“好阿银，这事可不能让我小姑姑知道，记住了吗？”
　　阿银僵硬转动目光，惧怕地喃喃：“先生，你疯了吗？”
　　“嗯。”周宿笑了起来，很是灿烂。
　　阿银分明感觉出他在心痛和可悲。
　　夜的最后，黎明开启新序章。
　　雨停后，阿银却听到周宿在哽咽。
　　“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暴雨停电了，今天就这点，明天多更
　　周哥可怜，想爱不能爱，最可怜就是失去爱的资格，连一点念想都是龌龊的，不应该的，因为那是他的长辈，那是禁忌，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领域
　　最近都是晚上更新哈，等到换更新时间了再通知哟


第62章 
　　江南雨多，愁肠百转，寄一纸别离送来，叶青尧桌上的字染上凉意，薄雾清风探望西窗，昨夜残留的蜡烛缠绵在烛台，火苗熹微。
　　叶青尧放下笔，阿金立刻过来为她揉手腕，叶青尧笑笑：“不疼。”
　　阿金紧皱着眉忧心说：“您写了一晚上……”
　　后面的话她没说，昨晚周宿来过，当然没有打搅她，只是站在窗户对面远远地看。
　　她没睡，他也就没睡，站在外头吹了一夜的风，到后来发烧站不稳，才被阿银拖走的。
　　阿金替周宿感到心酸，瞧叶青尧眉眼淡淡，情绪丝毫不外露，犹豫不决地咬唇。
　　“有事？”这样的小心思总归瞒不过叶青尧，她笑得温和，轻声发问。
　　阿金垂头，小心翼翼试探：“我家先生昨晚发了高烧，坤道要不要去看看？”
　　晓得自家先生在叶青尧这里不得脸，也晓得自家先生着紧叶青尧，阿金阿银姐弟俩面对她总是拿出十足的恭敬和谨慎。
　　这样的谨小慎微让叶青尧沉默，无论是周宿还是他身边的人，似乎都生怕惹怒她。叶青尧摇头笑笑，收起桌上的宣纸和墨台，“我想医生去看他的话会好得比较快。”
　　这就是明显的拒绝了。
　　阿金偷瞧叶青尧，想从她脸上看出除开淡漠平静之外的其他情绪，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意外也好。可没有，她无波无澜，毫不放在心上，周宿的发烧可能还比不上她现在手中的字画。
　　阿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也许是替周宿感到可悲，也许是同情，也许也有一点对叶青尧的埋怨。怎么会没有呢？就算是养一只猫儿狗儿都会有感情，何况周宿对她这样好，千依百顺，甘愿付出所有。
　　阿金垂头绞自己的手，轻声嘟囔：“坤道是不是太狠心了一些？您……您可是修道的人啊。”
　　叶青尧轻笑，“那又如何？”
　　阿金被这话堵得郁闷：“修道的人不都是菩萨心肠吗？”
　　“要让你失望了。”叶青尧笑容不改，和熙而温柔：“我修的是无情道。”
　　阿金瞪大眼，还有这种道？
　　忽然，她们都听到门外传来的剧烈咳嗽。
　　阿金吓了一跳，赶紧出去看，阿银扶着脸色惨白的周宿正在外头。
　　他咳嗽时背脊佝偻着，痛苦的模样如同一具快要散架的骷髅。
　　阿金意识到刚才他们的谈话都被他听见了，周宿肯定是被叶青尧的话刺激到，才会咳得这么厉害。
　　“咳咳咳！”周宿用力抓住阿银的胳膊，咳嗽嗓音嘶哑难听，身形摇摇欲坠，他把脸藏起来，害怕叶青尧走出来会看到他这样没用的样子。
　　可他多想了，无论他多么难受煎熬，叶青尧始终没有踏出这道门槛，就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递出来。
　　周宿因此咳得更加凶猛，真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似的。
　　甭说别人听了这动静烦，就连他自己也唾弃自己。
　　他这趟过来是给她送油灯的，那盏他早就做好的油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好理由送出去，今天拖着病体都要来，实在是太想她，太想看她一眼。
　　到门外又觉得不恰当，他病得这样严重，又狼狈又虚弱，要是传染她怎么办？这样想着，就一直没敢进去，谁知道会听到叶青尧那句“无情道”，仿佛在提醒他，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一手缔造，都是他自作自受。
　　周宿猛烈咳着，却还能腾出心思，小心翼翼将油灯递给阿金。
　　他实在说不出话，只能用嘱托的眼神望着她。
　　阿金连忙点点头，赶忙捧着油灯送进去。
　　“坤道！”阿金觉得她并不是捧着一盏普通的油灯，而是在捧着周宿的一颗真心。她将它送到叶青尧眼前，满含期待：“这是我家先生给你的！”
　　叶青尧当然能听见外头的咳嗽，只不过不愿搭理，淡淡瞧着阿金手里的东西，想起那盏被周宿打碎的油灯，心情有些不愉快起来。
　　“东施效颦，愚不可及。”
　　淡漠，漫不经心的点评，外头的咳嗽声猛然停住。
　　阿银立刻去瞧周宿脸色，他应该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怔怔地僵住。然后慢慢地，阿银瞧见他眼角显露出来的湿，无助，无措的低头。
　　真是难得，先生明明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自己也从不会掉泪，此刻却湿了眼眶，红透眼圈。
　　他慌乱转过身：“走吧。”
　　他甚至没有勇气冲进屋里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糟蹋他的心意。
　　周宿不让人搀扶，阿银只能寸步不离，紧张注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先生……”阿银总觉得再这样下去，周宿只会被折磨得更加人不人鬼不鬼。
　　“要不……算了吧。”
　　周宿停住脚步，慢慢抬眼望着雾蒙蒙的天发愣，很久以后，声音像从悠远的地方传来，“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
　　他轻声喃，无比温柔：“我不会放弃，她需要我。”
　　不。
　　不是她需要您。
　　是您需要她。
　　阿银摇摇头，没有说出这些话，但他知道周宿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在催眠自己，寻找一点点可怜的安慰。
　　他真可怜啊。
　　阿银觉得。
　　“阿银。”
　　回去后，周宿无神地坐在床上，忽然问他：“你说，如果我从前没有乱来，她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阿银感受到了周宿的希冀，总觉得他问这句话时，眼里藏着怪异的兴奋。
　　阿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谁都不知道再来一次的话，事情会怎么发展。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嗯。”周宿有些失落的点头，躺回床上闭眼挥手：“你出去吧。”
　　阿银狐疑地看看他，似乎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他疑惑不解的退出去，替周宿关上门，因为不放心，倒没有离开。
　　阿银在门外守了十来分钟，冷不丁回想起周宿刚刚那句话。
　　——“如果我从前没有乱来，你说她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当时先生的表情很奇怪，像在深思熟虑，像在问他，更像在问自己。
　　等等……
　　深思熟虑？
　　阿银觉察出不对劲，虽然还没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但周宿一定下了某个可怕的决定。他迅速推门，瞧见周宿拿起一把锐利的匕首，厌恶地朝自己下身切去。
　　“先生！！”
　　作者有话说：
　　狗宿也是个狠人啊，为爱自宫
　　这几天更得有些少，因为其实还没有忙完三次元的工作，能写多少大家就看多少哈，爱你们～
　　另外，不要在本文下方提别的文哟


第63章 
　　周宿的下手没有任何犹豫，果决狠戾，完全没有将那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仿佛那是他的屈辱和罪恶。
　　他满心厌恶，带着即将斩断一切的解脱，可期盼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阿银飞快冲进来抓住了下落的刀刃。
　　“先生！！”
　　阿银头一次胆大包天地朝他怒吼：“你疯了吗！你以为这样做她就会正眼看你！就会觉得你干净吗？不会的！咱们都了解她，她冷漠寡情，根本不会发表任何看法，不会对你显露出任何关心，您做一切事都不能引起她注意！”
　　阿银说出的恰恰是周宿最惶恐担忧的结局，在下定决心做这件事之前，他也有犹豫，担心那样残缺的身体会令她更加嫌弃，可他不断安慰自己，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万一呢……万一她会可怜可怜他呢？
　　现在他的妄想被毫不留情戳破，所有贪心无所遁形，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周宿同样怒，抓住阿银领口拎起来，只是他的怒和阿银的恨铁不成钢不同，他的怒加杂着恐慌和懊恼，仓惶急促，迫切想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在意？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也对我有一点点，一丝丝，哪怕一丁点的喜欢和在意！”
　　“没有，不可能的。”阿银缓慢但坚定的摇头。
　　周宿在他眼里看到同情，清楚倒映出他歇斯底里，癫狂的面容。
　　周宿愣了愣，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现在才看清自己到底多么卑贱可怜，像一只摇着尾巴祈求爱怜的流浪狗。
　　“……先生，我们都清楚，她不会喜欢你的不是吗？”
　　阿银知道这种话对他来说太残忍，可他已经摔到谷底，难道还要让他一直沉溺在里面爬不起来吗？
　　“您和叶坤道是两个世界的人。先生，您得承认，有的人只可远观，不可亵渎。您的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许她就是唯一的变数，你注定得不到。”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没有人比周宿更清楚叶青尧的好，这世上能配得上她的男人凤毛麟角，像他这样的烂人连出现在她眼前都是极大的错误，却竟然还存有奢侈妄念，无论是谁知道都会嘲笑他。
　　周宿有些无地自容地躲开视线，“我知道她很好，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孩子，我会珍惜的，我会很珍惜，你别这样说。”
　　他太知道自己不配，早就开始瞧不起自己的痴心妄想，一边嘲讽，一边却又疯狂希冀着，所以任何试图叫醒他的话，他都不想听。
　　周宿忽然推开阿银，拖着沉重疲倦的身体跑出去，阿银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也没有追上来。
　　周宿慌不择路躲进一家茶楼，确定阿银被甩开，朝服务员要了很多酒。
　　他脸色奇差，说话虚弱有气无力，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他几眼，都这样了还喝酒？
　　“先生，我们这是茶楼，不卖酒。”
　　周宿丢过来一张卡，服务员狐疑地拿出刷卡机，刷卡后看到里面的余额，眼神一亮，赶紧让人去隔壁酒吧买酒，再面对周宿时已经变得恭恭敬敬。
　　周宿眼神淡漠地投向楼下说书的人。
　　澧阳和淮江同属江南，都保留着许多文人墨客喜欢的东西，其中就有茶楼说书这一项。
　　周宿不太感兴趣，乏味地靠着圈椅，等待自己的酒送来，楼下掌声消散后，说书人合起折扇：“说完古人，我们来说说如今。咱们澧阳可藏着一桩有缘无分的忧愁故事，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你倒是说啊！”
　　“对啊！”
　　说书人摇晃着折扇缓笑：“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道家师兄妹。”
　　道家两字吸引周宿注意，目光漫不经心瞥了过去，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男道士一开始并不是道士，只因为天赋异禀，适合修道，被女道长的师傅看中，派她去游说。”
　　“这个女道长十分有趣，师傅分明让她将人游说回来，她却对男人说，他不适合修道，而是适合当和尚。”
　　“后来怎么样了？”听客们问。
　　说书人笑笑：“那位男道长觉得这位女道长很有趣，反而入了道门。从此，他们成为师兄妹，常常在一起谈经论道，品香品茗，澧阳许多茶楼都曾经留下过他们的足迹，被人称为金童玉女，佳偶良缘。”
　　“原以为时光会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下去，可男道长突然人间蒸发，没过多久就传来客死异乡的消息。女道长再也没有踏出道观，终日苦守回忆，郁郁寡欢。”
　　听客们听得专心致志，只有周宿面露讥讽，如果那师兄真的爱她师妹，怎么可能不辞而别，杳无音信？
　　他收回视线喝自己的酒。
　　说书人趣声调侃：“古往今来定情信物多种多样，但你们恐怕不知道，这对师兄妹的定情物居然是一碗酥红豆。”
　　周宿骤然停住，眼神锐利地扫向说书人，对方没意识到这道寒芒的危险，继续绘声绘色讲着故事。
　　怎么可能！
　　她那样冷漠，也会有惦记的人吗？
　　一定是巧合！
　　周宿笑自己多心，酒送到唇边却冷不丁想起叶青尧脸上曾出现过的期待目光，疲惫的，总带一抹浅浅忧伤。
　　他一直都没有弄清楚她到底在期待和等待什么？
　　难道……
　　周宿忙乱饮尽杯中烈酒，直觉告诉他现在必须离开，他匆忙起身，却撞到桌角摔倒，楼下嘈嘈杂杂，传来人问话的声音，“你说故事发生在如今，那知不知道是哪座山？那座道观？”
　　不要说！
　　不要回答！
　　他不想听！
　　周宿急切地蒙住耳朵，可那残忍的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砸碎他胸膛里本就支离破碎的地方。
　　“云中山，山中云，云台山中云台观。”
　　作者有话说：
　　知道胥明宴存在了


第64章 
　　一切都毫无征兆，雷雨忽然裹挟着风雨扑开窗户，雨点砸在桌上的宣纸，染湿朵朵妖冶桃花，也落在叶青尧执笔的手，一滴一滴，冰凉而有力量。
　　窗台上那盆周宿送的夹竹桃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阿金伸手想拦截，到底慢了一步，花盆从窗台边缘歪落，在叶青尧身侧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她隔得近，其实伸伸手就可以救下来，但天性冷漠，最擅长的就是冷眼旁观，于是花盆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利地到达地面摔了个粉碎。
　　哐当的声音与雷声齐响，沉闷闷地刺耳。
　　阿金露出惋惜遗憾的表情，叶青尧不过淡淡一瞥，抬眸时看到窗外的消瘦身影从暴雨中行尸走肉走来，停在院子里与她隔雨相看。
　　有那么一瞬间，叶青尧略微恍惚。
　　那是周宿，却又不那么像周宿。
　　她记得从前的他不是这样，年少时意气风发，狂野不羁，再遇时玩世不恭，恣意妄为。
　　那都是周宿，满眼锋芒锐气的周宿。
　　而现在的他棱角被磨平，锐气被挫伤，如同恶龙被斩断双翼与獠牙，变得乖巧，变得谨慎。
　　隔着一重重凌乱的雨帘，叶青尧竟然能瞧清楚周宿眼中绵长深重的哀伤。
　　多么不像他，这竟然是对她说出——“天地万物为刍狗”的周宿，竟然是说出——“叶青尧只是叶青尧，不必成为任何人附属品”的周宿。
　　有时候叶青尧宁愿他不要沾染所谓的感情，那么也许，她还能敬他三分。
　　可惜。
　　可惜啊。
　　他在雨幕里看了她很久，认真的样子总让叶青尧觉得他想将她永久镌刻，真是悲哀的固执，哪怕他再用力，叶青尧也始终不会为他停留。
　　周宿走进雨里，朝着叶青尧的方向而来，阿金连忙提着伞跑出去为他撑伞，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叶青尧。
　　周宿推开伞进屋，看到地上碎裂的花盆，夹竹桃花可怜地倒在那里，就在她干净清雅的湛蓝汉服旁，值不得她弯腰触碰，毕竟她手指执笔，做的永远是上乘的风雅事。
　　周宿当然没有责怪她，怎么敢，怎么舍得？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那摊泥土和碎盆前，半跪在地，首先扶起那株夹竹桃，然后用双手聚拢四处散开的泥土，沙哑声音闲聊般响起，“今天我去茶楼喝茶了。”
　　叶青尧侧眼看他，周宿一抔一抔把泥土捧过来，苍白修长的手指被弄脏也丝毫不在意，嗓音很温柔，带几分刻意地调笑：“我听到一个滑稽的故事。”
　　叶青尧不动声色地摸着怀里的青碧菩提，并没有答话。
　　周宿捧完了泥土，仍旧没敢抬头，继续跪在地上，一片一片缓慢去捡碎裂的花盆。
　　“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一对道家师兄妹，他们朝夕相处，情意相许。后来师兄杳无音信，师妹便自封心门，终日苦等。”
　　叶青尧点拨菩提的手指轻轻停顿住，她发觉周宿双肩在轻微颤抖，明明嗓音带笑，却格外单薄孱弱：“你说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最可笑的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居然是你最爱吃的酥红豆，那说书人居然还编撰诋毁你的道观。”
　　他哑声嘟囔：“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诋毁你，所以我大闹了那茶楼，把那说书人打得满地找牙，他却非要说你和你师兄有一段往事，我堵住他的嘴，他就咬我的手，非要告诉我你师兄的名字叫做胥明宴，是这澧阳当之无愧有才华的人。”
　　他像是告状般与叶青尧嘀咕，叶青尧也安静的听着。
　　室外的雨却越落越快，越下越急，屋内的风停了，只有周宿哽咽固执的声音。
　　“……青尧，我不信。”
　　他说不信，却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阿金在外头听得心酸，明明知道那是事实，何必要来自取其辱？
　　碎裂的花盆被周宿握在手中，实在握得太用力，割破手心，让原本就没有痊愈的疤痕再度沁出血。
　　叶青尧看到他手指虎口处有一排深深的牙印，应该真的像他所说，那说书人把他咬了，那么他又是发了多大的火，做了多过分的事？
　　周宿这趟来并不打算要叶青尧的回答，他清楚自己无法得到圆满的答案，他只是想来看看她，想来看看这个他从未靠近过，得到过，就连肖想资格都没有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心里装着别人。
　　可是来又有什么用？
　　他根本连抬头直面她眼神的勇气都没有。
　　周宿脱下外衣，把夹竹桃花和所有泥土，以及每一片碎掉的花盆都放进衣服里，纵然这些东西在叶青尧看来不值一提，可对于周宿很重要。那是他对叶青尧的感情，对叶青尧许诺过的事。
　　他万分珍惜珍重。
　　周宿极为温柔地抱起所有残缺，缓慢而佝偻地转过身，“这盆花坏了，我会再给你送新的来。”
　　“旧的也挺好。”
　　叶青尧望着他背影，缓缓而轻声。
　　周宿总觉得这话有深意，似乎在点明他这个新人不如旧人。
　　他手中的花险些没有抱稳，也能清楚感觉到力气在身体里流失，张着嘴，他嗫嚅着唇，费尽全力声音嘶哑：“你是念旧的人吗？”
　　叶青尧视线转放在窗外，雨落得急促，像此刻谁的心事，如火如煎。
　　她手中菩提珠被拇指点拨而过，从来不紧不慢，不因任何外物而改变。
　　“怎么不是呢。”
　　可难得的，她语气叹息，竟也有这样伤怀的时候，是因为心里那个人吧。
　　周宿觉得真冷啊，看来这具令人厌恶的身体果然很虚弱了。报应不爽，他已经什么都没有，只能不断抱紧怀里的花，他能抱紧的，能拥有的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阿金从门外偷偷往里瞧，瞧见周宿潮热眼眶里铺满的绝望与心碎。他仿佛一瞬间苍老许多，步履蹒跚地走进雨幕，被风吹雨打，何止凄凉二字可以形容。
　　阿金总觉得他好像在这一刻心枯萎，灵魂和肉体都一起死去了。
　　倒也没想错。
　　周宿很快病了。
　　病来如山倒，更何况他的身体一直有毛病，蛇毒未清，多次折磨，身心俱疲，加重病情。
　　阿银送完医生出门，再返回，有些不忍心踏进去，那黑暗卧室里充满药味，已经三天过去，无论周宿吃什么样的药，看过的中医或是西医，回答都一样——他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力。
　　“……啊…银。”从前总是漫不经心的嗓音如今变得嘶哑颤抖。只是两个字而已，他却吐念得费力，需要做好充分准备，说完已经很累。
　　阿银赶忙上前问：“先生要喝水吗？”
　　周宿干瘪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具腐朽干枯的古木，明明才三天而已，却瘦得病态恐怖。
　　这三天他喝过很多很多药。他当然不想死，可不管怎么努力，却怎么也好不起来，仿佛真的有死神在抽走他身体里的生命力。
　　他好怕，好怕还没看到叶青尧最后一眼就死去。
　　“你说……我会死吗？”他微微笑着，疲倦的问。
　　阿银吞下哽咽，用力摇头：“不会！先生不会！”
　　“唉……”
　　没想到的，有一天他也会发出这样的叹息。
　　周宿笑着自嘲：“我就算死，也没有任何人为我伤心，这世界上没有谁真的在意我，喜欢我，关心我，爱护我……”
　　他唇齿颤抖：“而我唯一在意的人，更不会为我的离开而悲伤。”
　　“您不要这样想。”阿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能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他们都知道叶青尧就是那样无情的人。
　　“阿银！”他体内忽然泛起剧烈催人的疼痛，应该是从前没有清除干净的蛇毒又在作祟了。
　　他用力抓住床被，忍得煎熬，表情扭曲，语不成调：“我想见她……你能不能……能不能！”
　　想起叶青尧，他空洞灰沉的眼里总能开出绚烂的希冀光芒，犹如回光返照。
　　他好像能看到她的脸，温柔疏离，似笑非笑。
　　他眼里笼上一层薄薄水光，顺着眼角滚到枕头里。
　　他努力咽着气息，疼痛到极致，喃她的名字却还是温柔无比，“青尧……”
　　“我去找她！我现在就去！”阿银被他的样子吓坏，立即连滚带爬往外跑。
　　作者有话说：
　　哦天啊～
　　周哥你好惨啊～


第65章 
　　穿堂而过是惊风，雨如琵琶琴弦，重重叠叠错乱，胡乱砸在人的身上，冰冷得疼痛。
　　雨似乎知道周宿在等，竟然越来越凶猛，像是千方百计都要阻拦这场见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劝他放弃。
　　看着阿银跑远的背影，周宿缓慢伸手递到窗外，雨落在他手心，是能渗透骨肉的凉。
　　他看着远方飘渺的山，不断坠下的雨，缓慢握紧手中的雨。
　　他能感觉到自己活不长了，能抓住的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减少。
　　真叫人舍不得，这些和叶青尧一起看过的天空，青山云雾，触摸过的雨，闻过的空气，都异常可爱令人怀念。
　　是啊。
　　他还没有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居然有一天，他会变得这样多愁善感，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
　　笑了笑，周宿收回手，把手里握住的雨轻轻放在心口。
　　他当然还记得初遇叶青尧是个雨天，很多次对她动心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穿着旗袍，撑一把油纸伞闲庭信步，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走进他心里。
　　大概他真是要死了，竟然看到许多过往的画面，一个又一个的叶青尧撑着伞从窗外经过，却都不曾为他驻足。
　　周宿瞧得欢喜，唇颤抖着缓慢翘起，后来渐渐有些看不清了，眼里厚重的水雾让她身影变得模糊，睫毛稍微阖动，就有什么从眼眶里滚出来，接二连三止不住。
　　真是……
　　窝囊啊。
　　她不会喜欢的。
　　周宿苦笑着擦掉脸上湿润，碰到鼻子里流淌出来的鼻血，举起手定定的看了一会儿，索性不擦了，侧身将头埋进枕头里。
　　他瘦削的身体被框在这一景窗户里，枯骨般瘦的手指抓紧被子，像在忍耐剧烈的疼痛和哽咽。
　　可不管是什么，最后都被雨声凐灭得干干净净，不会被叶青尧知道。
　　阿银还在跑，顾不得打伞，狂奔到叶青尧所住的地方，用力拍打她的门，迫切而焦急，在雷声交叠里一声声喊着“叶坤道”。
　　门始终没有开，屋里的叶青尧正提笔作画。
　　当然，她听到了敲门声，但有个规矩，写字作画时不喜欢被人打扰。
　　阿金知道这个规矩，所以无论外头的呼喊多么惊慌无助，就算她再怎么着急，也不敢轻易造次。
　　她了解阿银，他素来沉稳可靠，今天这么慌张，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很可能和周宿有关。
　　阿金好几次想求情，可看到叶青尧沉静疏离的样子，总是没来由冷静下来。在这一点上阿金很佩服她，她到底是如何做到这样从容不迫，一点儿也不会被外界干扰？慢条斯理点颜料，拉袖，提腕下笔，任雨声狂乱，任阿银歇斯底里，她不为所动，一心作画。
　　阿银见里面的人不回应，心里头更着急。
　　“坤道！叶坤道！我家先生快不行了！您去看看他可以吗？求您去看看他！”
　　听到那句“不行了”，阿金惊惧地扶住桌角，震惊地看向叶青尧，而叶青尧涂画的手只是略微停顿，就继续提笔。
　　“坤道！”门外传来阿银撕心裂肺的祈求声：“我给您跪下！求您去看看他！”
　　然后她们都听到了膝盖重重磕在地面的声音，阿金也立刻跪下来，“坤道！”她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家先生！”
　　叶青尧放下笔，回头淡淡看着她。
　　门外不断传来阿银哀求的声音，阿金同样焦灼，他们都在害怕周宿会死，那么她呢？
　　叶青尧问自己。
　　她感受到的只是无趣和乏味，或许有一点波澜，但就如一颗石子扔进风平浪静的大海，实在掀不起任何波澜。
　　“见我做什么？”
　　阿银听到她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淡漠平静，却让他差点喜极而泣：“您对他很重要！您是他喜欢的人，深爱的人，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阿金赞同的急忙点头，想将准备好的求情话说出来，叶青尧轻轻弯唇，“可他对我不重要，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阿金怔了怔，呆呆看着她婉约温柔的微笑。
　　的确。
　　温柔这个词语像是为叶青尧量身定做的，她随便笑一笑，说两句话，便如三月春风。
　　有她在，仿佛万事万物都能染上岁月静好，就连此刻瓢泼的大雨，竟也为她折腰，甘愿做陪衬。
　　她手握菩提含笑垂眼，不像人，而像是神在凝视众生相，冷眼旁观与她无关的生死。
　　阿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替周宿感到可悲，他爱上的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没有感情和情绪，踮着脚也够不到的清冷月亮。
　　“落叶是要归根的，周先生离开之后早日把他送回淮江吧。”
　　阿金泄了气无力的跪坐在地，周宿可能自己也想不到，他为叶青尧放弃这么多，折磨自己到这个境地，得到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落叶归根”，何等讽刺。
　　屋里沉默了一瞬。
　　阿金开门出去，门外的阿银抬头，满脸是泪。
　　姐弟俩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惧和迷茫。
　　周宿要是死了，他们都逃不过周家的问责，叶青尧这辈子也不会过得安生。
　　“走吧，去看看先生。”阿金擦掉眼泪把弟弟拉起来，牵住他的手，微微笑着叹：“想不到先生骄傲一辈子，到最后送他走的居然只有我们姐弟俩。”
　　阿银看向叶青尧，她的目光早就投放到别处，根本不在意他们走还是留。
　　阿银苦笑，“是啊。”
　　“走吧。”
　　“好。”
　　姐弟俩抓紧手，跑进雨里，雨声盖住他们奔跑的声音，叶青尧没有去看，而是蹙眉凝视桌上这副刚刚完成的桃花。
　　居然又忍不住画了？明明从前最不喜欢画的就是桃花，可最近提起画笔，脑海里最先勾勒出的都是桃花形状，也总是想起周宿曾经说过，喜欢她画的桃花。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叶青尧拿来蜡烛将画纸点燃，冷漠看着火蛇吞没妖冶花瓣。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抬了抬眼，看到镜子里冰冷的面庞，忽然觉得很陌生。
　　阿金和阿银回去得太晚，那时候雨已经停。
　　院里很安静。
　　呼吸清晰可闻。
　　周宿卧室，那间紧闭的房门里究竟有什么，他们不得而知。
　　姐弟俩忽然失去往前的勇气，痴愣的犹豫很久，阿银上前去推开门。
　　原本完好的门传来“嘎吱”声，嘶哑得如同岁月在叩问时间，明明没过多久，这里却仿佛已经尘封着无数个经年，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相见的人。
　　门开，里面漆黑一面，空荡荡的冷，冻得人心窝发凉，像真的来到了阎罗殿。
　　“……先生。”阿银小心翼翼走进屋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床上躺着的人。
　　他像是睡意了，平平整整地躺在那里，脸像往常那样精致俊昳，只不过非常苍白。他很瘦，染着斑斑血迹的被子压在身上，像能压坏他。
　　他的指甲里有血迹，枕头上也有很多，还很湿，似乎除了流血还哭过。
　　哪怕是现在，他的双手依然紧紧抓着被子，能想象出他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不过现在他睡着了，很安静。
　　桌上放着三封信，一封给周霖驭，一封留给他们姐弟，一封给叶青尧，给叶青尧的那封甚至还画得有两朵桃花，写的字竟也温柔很多。
　　真是痴心不改，都痛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想着那个无情的女人。
　　您这是何必呢。
　　阿银恨铁不成钢的想。
　　他捧着信走出来，关上门，让周宿继续睡。
　　阿金含泪，嘴唇颤抖，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滚出来，“……先生怎么样了？”
　　“他很累了，应该是睡着了吧。”
　　阿金呜咽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阿银拍拍她的头，“我们跟着先生好像很多年了吧。”
　　阿金哭得停不下来，只能抽噎着点头。
　　很多年了，看他风生水起，看他骄傲自负，看他恣意妄为，也看他堕狱沉沦。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懂得了爱，从云端掉进沉泥里，褪下几层皮去爱一个人，竟没有得到善终。
　　可笑。
　　可叹。
　　可怜。
　　雨已经停了，叶青尧还盯着天空出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风没有形状，云雾充满阴霾，难道她在盼着下一场雨？
　　或许是吧。
　　“咚咚咚……”
　　又有人在敲门，只是这一次不再着急，她感觉到对方的平静，是一切尘埃落定后的苍凉。
　　“叶坤道，我家先生有信给你。”
　　叶青尧眼神动了动，收回目光缓缓看向那扇门，有一会儿后才出声。
　　“进来。”
　　阿银推门进去，把信放在她桌上就准备离开。
　　“周宿呢？”
　　阿银答：“在休息。”
　　他走出去，准备关门。
　　叶青尧看着渐渐阖上的门，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瞧阿银。
　　“他死了？”
　　阿银愣了愣，没有回答，替她把门关上。
　　屋里重新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或许还有周宿。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那封信安静的躺在那里，如果是往常的周宿，应该已经嘻笑慵懒地凑了过来，现在倒安静了。
　　叶青尧不想看信，而是重新去瞧窗外，一动不动，等一场今日再也不会来的雨。
　　就这么到深夜，她有些犯困，睡着后竟然梦到周宿。
　　他瘦了很多，站在白色雾霭里温柔不舍地凝视她。
　　叶青尧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笑着给出最朴素的答案：“你好看，想看一辈子。”
　　叶青尧没有取笑他，而是有些严肃：“你在那里做什么？”
　　周宿笑得温柔，没有再说话了。
　　他身后的白雾越来越浓，似要将他吞噬。
　　叶青尧拧了拧眉，朝前走一步，仅仅是一步，周宿的眼圈竟然红透了，忽然心满意足地朝她笑，咧着嘴角非常灿烂，像个孩子一般。
　　叶青尧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幸福。
　　“这就够了。”
　　“青尧。”
　　时间仿佛到了，白雾瞬间吞噬他，叶青尧也从梦中醒过来。
　　那封信还安然躺在那里，叶青尧终于拿起它，信封上的桃花让她眼神一顿。
　　撕开封，没看到意想之中的信，而是一对玉佩，上刻日月，下纹水波，是当初的订婚信物。
　　她记得已经打碎，没想到他重新定做了一对。
　　叶青尧抚摸着，在两块玉佩背面摸到雕刻后的凹凸不平，翻转玉佩，看到上面留下的四个小字。
　　此生。
　　无悔。


第66章 
　　月末那几天总是下雨，天色阴霾，雨幕缠绵，整个澧阳被淋湿在江南天色里，一花一木，就连路过的风都在为周宿的离开渲染凄凉。
　　他去世的消息被送回周家，听说周老爷子因此大病不起，也险些撒手人寰。
　　周家派了十先生过来接周宿，他的临时灵堂被设在澧阳客栈，为了能安静的进行，周家已经买下这里。
　　叶青尧坐在屋里喝茶看书的时候，常常能看到穿着黑衣的周家人来来回回走动，为周宿的灵堂忙碌。
　　已经是第三天了，她没有去看过周宿，阿金阿银也没有再来请她。
　　似乎是明天，他的棺材就要跟随周家的人启程回淮江。
　　明天啊……
　　叶青尧垂眸摩挲手中的菩提。
　　天色渐晚，夜风添凉，屋檐下的风铃叮铃做响，叶青尧侧头看时，想起周宿把风铃挂在上头时说的话。
　　“你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穿得这么单薄，你不觉得冷，可是你的手，你的腿，你的每一寸皮肤其实都觉得冷，你乖乖的，好好爱护他们。”
　　“那你在做什么？”她那时站在风里，仍旧一身素衣，不惧风雨。
　　周宿有些得意：“我在这里挂几个风铃，当你听到它们剧烈晃动的声音，就是在提醒你天凉了，要加衣服。”
　　他从高处跳下来，明明已经是个成熟男人，那一刻却像记忆里的少年，满眼风华意气，温柔宠溺对她说：“不过别担心，我会照顾你，一辈子都不离开。”
　　到底……
　　还是没有信守承诺啊。
　　叶青尧放下书，迎着晚风走出门。
　　为周宿守灵的人是阿金和阿银，根据淮江的风俗，需要在棺材下方点一盏灯，为周宿照亮阴间路。
　　这几天总刮风下雨，火苗总是摇摇欲坠，他们得时刻盯着，不能让灯熄灭，不能让先生找不到前行的路。
　　两个人盯得眼睛都不眨，忽然听到轻柔脚步声，阿金立刻抬头，看到素衣挽发而来的叶青尧。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如神佛无悲无喜。
　　沪颂打量很久，确认她的确没有任何伤心情绪，蹙眉看向了棺材。虽然不关他的事，但这位叶坤道着实冷心冷情，就连对她这样好的周宿都不能让她有一丝丝情绪波动，更何况其他人。
　　现在看来，他心底隐藏的几分妄念，实在滑稽……
　　叶青尧接过沪颂为她点的三炷香，灵堂上周宿的黑白遗照注视着她，叶青尧和他对视良久，香烧到一半，才将香插到香炉里。
　　灵幡无风自动，仿佛知道她来看他，擅自替周宿摇曳一曲肝肠寸断。
　　叶青尧往前走，看到了周宿的棺材，阴沉沉地摆放在这间屋子里，而他安静，甚至乖巧地躺在里面。他穿的是青色道袍，云台观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俊美的脸除却太过苍白，没什么改变。
　　叶青尧从前总觉得他生得过于漂亮精致，现在他安安静静闭着眼，没有了玩世不恭的散漫气，反倒斯文脆弱。
　　阿金怕她看到道袍会生气，忙求情：“穿道袍下葬是先生的遗愿，希望叶坤道准许！”
　　“又何必呢。”叶青尧看着棺材里的人，语气很淡，倒没有生气。
　　阿金苦笑：“坤道曾说过先生不配穿云台观的道袍吧。他总是这样，一辈子执着得不到的事物，明明知道自己不配，却还是奢望，就连死，也想给自己留个念想，您就可怜可怜他，好吗？”
　　他不是想穿道袍，他只是觉得穿上这身衣服，可能就会离她近一点。
　　谁猜不到他天真愚昧的妄想呢，却也没资格笑话。
　　他直到死，都还在一心一意地爱着她。
　　叶青尧伸手进棺材里。
　　“坤道！”
　　姐弟俩都以为她想剥去周宿身上的道袍，急忙抓住她衣裙。
　　“您当真这么狠心吗！”
　　叶青尧的手即将触碰到周宿的脸，被忽然打断，大梦初醒般缩了缩指尖。
　　“……我不脱。”
　　手转而落在他的胸膛，在他冰凉的身体上移动，摸到他的手，发觉他手指紧握。叶青尧打开他的手指，拿出里面的东西，是曾经送给过她的夹竹桃头饰，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叶青尧没有放回去，当做交换，把带来的香囊放进他手里。
　　“明天什么时候启程？”
　　沪颂低声答：“等不到天亮了，再过两个小时就得走。”
　　叶青尧转头看着他，像在询问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沪颂无奈：“老先生病得很严重，再不走的话……”
　　“坤道和我们一起回去吗？”阿金小声试探。
　　沪颂摇头：“这恐怕不行，老先生一再叮嘱过，叶坤道不能再接近先生。”
　　“是吗。”叶青尧淡笑，也没再瞧周宿尸身，离开时灵堂忽然狂风大作，周宿的遗照哐当掉落，眼睛凝视的方向，是叶青尧。
　　他尚未走远的灵魂似乎知道她即将离开，明白了今后不论生死都再也见不到，所以从千里之外赶来，用这场风做最后的挽留。
　　他的执念超脱了生死，却又被生死困住，活着的时候都没能留住她，死后又怎么留得住？
　　叶青尧与遗照对视。
　　风起时，白幡摇晃，洒落一地的有缘无分。
　　她声音轻柔，道一声珍重与。
　　“走好。”
　　作者有话说：
　　狗哥：呜呜呜不要
　　久等啦各位，红包雨奉上
　　以后更新下午六点


第67章 
　　夜过了一半，叶青尧躺在床上竟然毫无困意。周宿住的地方传来起灵声音，那里悲凉的风似乎吹了过来，无孔不入地填满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但也许是在的，他生前就总喜欢在她这里寻找存在感，死后也应该是一样。
　　叶青尧看向窗外，风铃被灯笼微弱的光晕笼罩着，缓慢温柔地摇曳，叮铃铃响着，如同在唱摇篮曲。
　　她忽然发觉，她这一生似乎总在送别，出生后送别母亲，长大后送别师傅和胥明宴，现在又送别周宿，仿佛注定是要孤孤单单的。
　　罢了。
　　罢了。
　　叶青尧闭上眼，听着周宿起灵的声音入睡。
　　周宿的遗体被很快送回淮江，周家已经设好灵堂白幡，周霖驭带领所有人在门外迎接。
　　时下正落雨，周霖驭被周礼搀扶着，死死看着雨幕里渐渐走来的队伍。
　　周宿的棺材就在人群中央。
　　他本来还抱有一丝奢望，心想这小子会不会在和自己恶作剧？可看到那棺材，看到那深沉阴森代表着死亡的颜色和形状，周霖驭一下子被抽空力气，周礼连忙搀起他下坠的身体。
　　看着越来越近的棺木，周霖驭面皮颤抖，忽然扔开拐杖扑上去，不顾一切想要推开棺材盖，阿金阿银连同沪颂连忙拉住他。
　　“老先生，让先生安息吧！”
　　“老先生，咱们先回家好吗！”
　　周霖驭踹向阿银，“你是怎么护着他的？！”
　　他苍老的声音嘶哑暗沉，极其愤怒：“那个女人呢！她在哪里！”
　　阿金知道凭着老先生的能力，一定很快就能查清楚先生的离世和叶坤道有脱不开的关系，她手忙脚乱地拿出周宿的遗信。
　　老爷子抢来信快速撕开，看到里头的几行字，暴怒斥吼：“放肆！”
　　一声滚雷适时响起，阿金阿银吓得跪倒。
　　周霖驭冷冷看着棺材：“你就算死了也要护着她是吗！”
　　那封信被他扔开，阿金阿银看清上面的字。
　　——问老爷子安，愿您吉祥安康。
　　——我的死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自作孽，请您不要迁怒任何人，
　　——您如果伤叶青尧分毫，我会永坠地狱畜牲道，无法转生，无法顺遂，死不瞑目。
　　“孽子！”
　　“孽子！”
　　周霖驭愤怒地骂完，却又倍感头痛无奈：“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宁愿诅咒自己也要保住她？可是她呢？她会对你有一点怜惜吗？”
　　阿银将头压低，低声答：“老先生，先生对叶坤道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周霖驭深深叹气，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怎会不知道……
　　他们周家，总是出痴情种，曾经他以为绝不会重蹈覆辙的周宿，竟然栽得最深。
　　这一栽，竟然把命都栽了进去。
　　老人伸出颤抖苍老的手，忍着哭声摸了摸棺材，如同安抚一个还年幼的孩童，疲倦伤怀地闭了闭眼。
　　“回家吧阿宿，我们回家。”
　　锁喇被吹响。
　　白幡随风动。
　　棺材再次被抬起。
　　周宿，回家了。
　　叶青尧站在长廊里看风铃，算算时辰，周宿应该已经到家，她也要启程继续找玉奎了。
　　那么，就此别过。
　　她转身，准备进屋收拾东西，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小师叔！”
　　回头去瞧，竟然是小辣椒。
　　小姑娘背着书包快速地跑过来抱住她。
　　叶青尧轻轻弯唇：“怎么了？”
　　“我听说……”小辣椒从她怀里抬头，语气试探：“周宿死了？”
　　叶青尧摸她头发的手微微顿住，“你怎么知道？”
　　“我离开淮江的时候到处都传遍了，周家迎棺材的动静很大，所有人都在传周宿是栽在一个女人身上才死的，他还给周老爷子留下一封信，让他不能动你，否则他就永坠地狱，无法转生。”
　　叶青尧拧眉，握紧了菩提。
　　“小师叔，咱们修道的人都知道这个诅咒过于狠毒，周宿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小辣椒是个单纯的姑娘，一直把周宿一点一滴的改变看在眼里，她向来比较赞同自家小师叔和周宿在一起，心里也早就把周宿当成一家人，突然听说他去世，很是接受不了，眼里泪花点点，抓着叶青尧的手轻声试探：“小师叔，你也是很难过的对不对？”
　　叶青尧浅笑，缓慢摇头：“生死有命。”
　　小辣椒失落地低下头，“好可惜，周宿是我见过对小师叔最好的人，真的好可惜。”
　　叶青尧敲敲她的头：“师傅对我不好吗？师兄师姐对我不好吗？你对我不好吗？不要胡说。”
　　她笑了笑，进屋。
　　小辣椒跟在她身后，“那不一样的，我们对你好是因为您是我们的家人，周宿对您好，是因为爱您，敬您，打心眼里想怜惜疼爱您。”
　　叶青尧环视着整间屋子，思考要带些什么离开，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周宿为她准备的。
　　小辣椒还在喋喋不休：“我看得出来周宿是真心实意想为您付出所有，心甘情愿不求一点回报。不，可能他也有想要的，但只是您的一个回眸，一点关注，一句问候。对您来说轻而易举的事，他想得到却难于登天。”
　　叶青尧看向她：“你很了解他？”
　　小辣椒点头：“师傅说过，善于观察是我的优点，您也夸过我。”
　　她歪了歪头，看着叶青尧：“但是，这世上我能看清楚所有人，唯独看不透小师叔，您就像天外之人，总在雾之后，所以我才同情周宿，您真是他人生的难题。”
　　叶青尧无奈地笑：“你竟然也有这么伤感的时候。”
　　小辣椒叹叹气：“我只是以为，周宿能温暖小师叔。”
　　“我不温暖吗？”叶青尧环视屋子很久，实在没有合适带走的东西，索性什么也不带，而是看向了门外的风铃。
　　她这话问得随心，没想到小辣椒却答得认真：“不温暖。”
　　叶青尧一怔，看向了这个从来只会跟她撒娇卖萌的小丫头。
　　小辣椒深呼吸，抬头直直看着她：“小师叔不温暖，小师叔就如夜空里悬挂的月亮，就如道观供奉的尊神，您是清冷，淡漠，平静的，周宿的死更加验证这一点，您不会怜悯世人，您只在冷眼旁观。”
　　叶青尧坐下来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小辣椒，温和地打量她。
　　“你说这些话，不怕我生气？”
　　小辣椒摇摇头：“小师叔不会生气，您无悲无喜。”
　　叶青尧的确不生气，反倒是欣慰，云台观后继有人，往后她要是不在，尽可以放心地交给小辣椒。
　　“你长大了，看来周宿来道观几趟是值得的，他的离开教会你许多。”
　　小辣椒认同点头，语气里满是感伤，“但周宿一定不是为了教会我什么，他想的只是好好爱您。”
　　“不要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了。”
　　小辣椒垂头丧气：“是。”
　　风铃晃动的声音传来，叶青尧瞧了瞧外头。
　　很久后，才说：“我们走吧，带上它。”
　　“这是……”
　　“周宿挂上去的。”
　　小辣椒惊讶，“您要带上它！？”
　　“嗯。”叶青尧垂眸摸摸菩提，“声音好听。”
　　周宿下葬那天反倒是个艳阳天，周霖驭亲自为他整理衣冠，不经意碰到他脸颊时，忽然皱紧眉头。
　　沪颂一直注意老爷子，上前低声问询：“您身体不舒服吗？”
　　周霖驭没回答，而是把手放在周宿鼻子下面，突然一下子弹开。
　　沪颂拧眉看向棺材里的遗体。
　　周霖驭忽然大喊：“去叫医生！快！”
　　阿金阿银立刻对视，发生了什么？难道先生的死有转机？可谁也不敢轻易下定论，毕竟灵堂设在这里好几天，周宿也一直安静的躺在棺材里毫无动静。
　　几名医生被快车送来，被管家催促着赶到灵堂。
　　周霖驭坐着等，看起来沉稳，可不断摩挲拐杖的手还是泄露他的焦急，看到医生出现，他立刻站起来：“快去看看周宿！我刚刚摸到他有体温！”
　　所有人都很震惊，医生们更是马不停蹄地围拢在棺材周围。
　　半小时的检查过后，一名医生大汗淋漓说道：“恭喜老先生，周先生的确还没死！幸好有他手里握的香囊，那是解蛇毒的解药！因为有它，才算保住周先生最后一丝气息！”
　　周霖驭激动得面红耳赤：“好！好好好！活着就好！”
　　“只是……”医生露出惋惜：“周先生的身体太虚弱，我们检查后发现他从很久之前就会吐血，且一直没有去医院好好治疗，后来还中了蛇毒，再加上经常心情郁结，就算有这个解药，就算现在开始规范治疗，也有些晚了，要醒过来恐怕不容易，得看天意。”
　　哪怕是一丝希望，周霖驭也不会放弃，他不愿意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治！”
　　这一治便是一年，周宿始终没有醒过来，叶青尧寻找玉奎也没有任何收获。和小辣椒回云台观的时候正是春天，师侄俩乘船到山脚，接她们回来的是阿力和豌豆夫妻俩。
　　“坤道回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景色才正好呢。”
　　小辣椒奇怪：“什么好景色？”
　　豌豆笑了笑：“你们上山就知道了。”
　　小辣椒嘀咕一声神秘兮兮，跟随在叶青尧身后。
　　叶青尧大约猜到豌豆夫妻俩说的是什么。
　　上山得经过枯井，当靠近那里，真的看到眼前景象时才明白，仅仅一句景色好是不足以形容的。
　　春天来了，周宿往年种在枯井旁的花都开了，曾经的这里一片荒芜，是叶青尧心里最荒凉的地方，现在它被鲜花铺满，就连那口枯井周围也长满鲜花。
　　风吹来，所有花儿都在和她打招呼，像周宿站在那里，温柔和她说着好久不见。
　　“哇！真漂亮！”小辣椒忙掏出手机拍照。
　　叶青尧没有多看，去往三千九百石阶，没想到那里路的两旁也有已经开放的鲜花，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她脚步顿了顿。
　　三千九百石阶，叶青尧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小时候为了锻炼身体，师傅曾让她来跑石阶，她曾觉得这条路无比枯燥乏味，也很不喜欢路两旁的枯草。
　　后来长大，虽然谈不上讨厌，但也没有多喜欢，它们对她来说只是一条路，踏脚石而已，但现在它长满花朵，变得耀眼夺目。
　　阳光从树梢间洒落，仿佛每个台阶都在散发灿烂光芒，充满生机与魔力，就在这一瞬间，她记忆里无趣的通天路被眼前花路代替，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她踏过的每一步台阶都有花香与蝴蝶陪伴。
　　叶青尧竟有些分不清楚眼前是真的，还是记忆里的是假的。
　　“真好啊。”小辣椒感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周宿的愿望实现了。”
　　叶青尧看向她。
　　小辣椒笑：“他在这里种花的时候我曾遇到过他。他说过要让花从荆棘里重生。我曾觉得他大言不惭，一把锄头而已，怎么可能斩得断森林里扎根万里的荆棘，他想拯救您，简直痴人说梦。”
　　“现在我才知道。”小辣椒弯腰采了一朵花递到她面前，“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周宿从来没有想过改变您，他从来不觉得您有错，他陪您呆在这片荆棘丛林里是心甘情愿。他不怕黑，不怕冷，但怕您觉得黑，怕您觉得冷，所以他为您种花。”
　　“小师叔，您知道花为什么会开吗？”
　　叶青尧不那么想听，踏上石阶，小辣椒立刻把花塞进她手里，“因为有阳光，因为温暖，所以再怎么荒芜的地方也能开出花。”
　　这大概就是周宿想告诉您的吧。
　　叶青尧看了眼手中的花，“自从周宿死后，你倒是挺容易多愁善感。”
　　小辣椒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您从前常常教我，说咱们修道的人需要用心。我虽然不曾用心，却感受到周宿对您的用心，身为旁观者也受到了很多震撼，才慢慢有这些想法。我很感谢他，您呢？”
　　叶青尧没有回答，提裙走上石阶。
　　小辣椒抿了抿唇，摇摇头跟在后头。
　　回到云台观的日子就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希文依旧研究他的蛇虫鼠蚁，梓月经常不归家，小辣椒成长很多，叶青尧把许多事交给她打理，也做得很不错。
　　陈慕常常给叶珺娅守墓，也常常带着秧纥来看她，不过都被叶青尧拒之门外。
　　这世界上的人，少有像周宿那样对她有耐心的，陈慕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之后，终于有些灰心丧气，决定带着秧纥去外地。
　　临行的前一天，他独自来告别。
　　叶青尧坐在庭院的树下看书，风轻轻，树叶摇曳，斑驳树影婆娑而模糊地落在她白色道袍。
　　听到动静，她侧眼看来，一缕头发便从下颌拂过，垂落在地的裙袍荡荡，化不开的飘渺清冷，声音如清泉澈澈。
　　“来了啊。”
　　陈慕笑着叹息，不得不承认，她和她母亲真是越来越不像了，叶珺娅不会这么静，也不会冷得仿佛阳光也暖不透。
　　陈慕注意到她今天还是穿白色，从澧阳回来这么久她总是打扮素净，好像从来没有穿过从前那些旗袍，也好像……更安静不爱说话了。
　　“我要走了。”
　　叶青尧态度平淡：“再见。”
　　陈慕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留我，但还是不死心，想来试试。”
　　叶青尧翻过一页书，被阳光下白色的书页晃到眼睛，微微眯了眯，嗓音有些犯懒，“你知道我不会说场面话。”
　　“是，我也知道你讨厌死缠烂打，所以我不会学周宿。”
　　陈慕抬头，看着树上挂满的风铃。
　　可是即便被讨厌，周宿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
　　“你会想他吗？”
　　叶青尧也看着风铃，“偶尔。”
　　这真是难得，没有感情的叶坤道竟然也会有想念的人。
　　“想他什么呢？”
　　叶青尧轻笑：“失去了一个好信徒。”
　　“是吗。”陈慕试探问：“你喜欢他吗？”
　　叶青尧笑意更深：“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慕看着她的笑，替周宿惋惜：“我懂了，你想的不是他，而是他偶尔给你带来的精彩，譬如枯井旁的花，三千九百石阶花路。你想他，只是在想如果他活着，能否为你创造更多的惊喜。”
　　叶青尧笑而不语，但陈慕知道她就是这样想的，神也总是这样捉弄世人，给人类送去无数的试炼，看着人类在试炼中成长，来填补自己变态的满足感。
　　“青尧，可惜这世上再也没有周宿了。”
　　是啊……
　　的确蛮可惜。
　　但那又有什么所谓？
　　她不需要谁的陪伴。
　　周宿做了一个很长很痛苦的梦，他看到叶青尧变得越来越孤单，日复一日地看书写字，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出神地看着窗外。
　　像在等待新一天的到来，又像在盼望今天迅速结束。
　　时间对于她仿佛不再是时间，而是不变的嗟磨。
　　她画画，焚香，赏花，都不是因为它们美好，也感觉不到，只是在机械的重复着这些行为。
　　她的心平静如死海，情绪淡漠，对一切事索然无味。
　　这样的叶青尧比任何时候都令他心疼担忧，他无法坐以待毙，无法冷眼旁观，只想迅速去到她身边。
　　深夜的医院病房寂静无声，阿银和阿金守在周宿病床前，疲倦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已经一年过去，他还是这样睡着，有时候他们总觉得周宿会这样睡一辈子。
　　“再这样下去，叶坤道总有一天会忘了咱们家先生。”阿金忧愁叹气。
　　阿银淡声：“就算先生活着，叶坤道也不见得会记得他。”
　　阿金苦笑点头，“叶坤道会嫁人吗？万一先生醒过来的时候叶坤道已经嫁人了怎么办？”
　　阿银不知该怎么回答，叹了一口气，再去看周宿时，发觉他竟然睁着眼睛，死死看着他们俩。
　　……？？？
　　“先……先生！”姐弟俩立刻趴到床前去，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您醒了！”
　　“您终于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我去叫医生！”
　　周宿猛的抓住阿银手臂，双眼潮红逐渐含泪，艰难蠕动唇，拼尽全力说出的第一句话果然还是和叶青尧有关，只是格外可怜小心翼翼：“……她要嫁给谁？”
　　后来知道叶青尧不是真的要嫁给谁，周宿才仿佛切实地活过来。
　　他睡了整整一年，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离开医院去找叶青尧。
　　周霖驭得知这事后怒不可遏，让沪颂带人立即去追，周宿身体还没恢复，非常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可他实在忍不住了，只要想到梦里叶青尧孤孤单单一个人的画面，就觉得全是自己的错，舍不得再让她多难过半分半秒。
　　他还没搭到船，就被赶来的沪颂带来的人捆了回去。
　　沪颂把他带回周家，送进他自己的院子里，周霖驭在里面等他，瞧见他虚虚弱弱，瘦得像骷髅的身体就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周宿没有这个觉悟，门都被上了锁，还不放弃，一脚一脚地踹着门。
　　“周宿！”
　　周霖驭忽然怒吼。
　　周宿咳嗽几声：“我知道爷爷生气，您先让我去一趟云台观，回来后任您打罚。”
　　“你还要去见她！”周霖驭气红了眼睛，“要不是因为她，你至于在鬼门关走一趟吗？这次你能醒过来是你命大！下一次呢！你是不是要把命玩在她手里才甘心！”
　　周宿踹门踹得有些累，知道老爷子这会儿不会立刻放自己走，先找地方坐下，等喘匀了气才笑着开口，“您的孙儿比谁都想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给您养老送终不是。”
　　可拉倒吧！
　　周霖驭能信他？
　　“你是想活着和她白头到老吧！”
　　周宿轻轻挑眉，笑得止不住咳嗽：“还是老爷子聪明。”
　　“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我绝不会让你和叶青尧在一起！”
　　周宿休息好了，声音也平稳很多，头枕在圈椅里，深长地叹息：“我的事，向来只有我能做主。”
　　“你想反了天不成！你是周家的人，周家还是我说了算！他们要听我的！你也是！”
　　“爷爷，这世界上无论哪一种关系都不能是绝对的服从，您是我的长辈，我尊重您，会孝敬您，但不代表我为了孝顺就要放弃所爱，你知道的，这不是我周宿会做的事。”
　　他跪在周霖驭面前，坦荡直白：“我很想她，想去见见她。”
　　他的头磕了下去：“求您准许。”
　　周宿一生要强骄傲，周霖驭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为了去见一个不爱他的人下跪。
　　“你是周家的人，我救了你的命，你要忤逆我，总得留下些什么。”周霖驭同样不甘心，企图威胁他，让他退缩。
　　周宿淡问：“您想要什么？”
　　“你的命，或者你的双腿。”
　　周宿摇头：“命不行，我得活着。腿也不行，我得用它们跑着去见她。”
　　“那你能留下什么？”
　　周宿很快从自己的收藏匣里找出一把匕首，“不如留下我的一只手。”
　　周霖驭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宿已经把手放在桌上，快速地朝自己的手切下去。
　　慌乱之下，周霖驭扔出自己的拐杖，周宿的匕首被打歪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阻止，刀切断了他的小拇指，鲜血淋漓，那截断掉的手指留在桌上。
　　周霖驭震惊，愤怒，无以复加。
　　“周宿！”
　　他气到头晕，猛地从圈椅里站起来，看着那摊血，又浑浑噩噩地一屁股跌坐下去。
　　周宿用衣服裹住还在不断流血的手，疼得冒汗，唇色惨白，竟还一副轻松模样，“能放我离开了吗？”
　　“你滚……”
　　周霖驭瞪着他，忽然嘶声吼：“滚出去！！”
　　门开了。
　　阔别一年的阳光从外头延伸进来，落在他病白的脸上。周宿握紧流血的手，并不感觉疼痛，而是幸福，能再见到叶青尧的幸福。
　　他迫不及待，大步踏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狗哥还没死透就被老婆送的香囊拉回来了，之后就不一定了，手指真的断了，接不好那种


第68章 
　　春风化去昨夜清露，朝阳揭开云雾后的晨光，几缕金色越过山岗，与她阁楼下生长得旺盛的藤萝一同攀爬，争先恐后地静候青睐。
　　风铃送响，一只手推开了窗，素白皮肤被暖意沁透，叶青尧望着远方升起的太阳，阔别三百多天再沐光辉，竟然会觉得恍如隔世。
　　“小师叔。”
　　小辣椒咬着包子，把带来的馒头和米粥放在桌上，还有一束花，有些眼熟。
　　注意到叶青尧的视线，小辣椒笑着说：“这是我在周宿花田里采的，他要是知道你收了他的花，肯定很高兴。”
　　叶青尧淡淡看了一会儿，没有理会小辣椒的话，去屏风后头换衣服。
　　小辣椒知道她最近的习惯，立即吞下嘴里的食物去她衣柜里拿出几套白色汉袍供她选择。
　　叶青尧脱下外衣转身的时候，小姑娘笑嘻嘻地抱着衣服。
　　“我自己会拿。”
　　小辣椒笑眯了眼：“我想孝顺您。”
　　叶青尧浅笑，“谢谢。”
　　“小师叔不用跟我说谢谢，就算没有师公，没有胥师叔，没有周先生，都没关系，小辣椒会照顾小师叔。”
　　叶青尧穿衣服的手顿了顿，回眸轻轻摸小姑娘头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小辣椒看到她用一根簪子将乌黑的长发盘起来，素颜素面没有上妆，却眉不描而弯，唇不涂而赤。
　　小辣椒看着她丹凤眼轻抬，穿过镜子瞧木窗外面，目光永远温和从容，旁观地注视着这东升西落的太阳，随风而动的花草树木。
　　她垂眸，长睫覆影，白衣婉柔，自有无限风情，无声欲语还休，恰似一副秀丽丹青画卷，一再回味，终于品出了几分旷世轻愁。
　　小辣椒想，小师叔应该也会想念周宿的吧，毕竟那个人是唯一毫无保留，不求回报而爱她的忠诚信徒。
　　和小辣椒吃过早饭，叶青尧准备去一趟香立寺，她每次去见空寂这个老朋友，小辣椒总会为她准备许多礼物，这次竟还捎带上周宿种的花。
　　叶青尧看着箩筐中的花束没有出声，周宿这样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居然也能种出饱满美丽的花，果然用生命浇灌的东西总有着无可比拟的妍丽。
　　晴空万里的天气，出行走水路是不错的选择。
　　云台观和香立寺隔着一条江，阿力送她到对岸，就要划桨返回：“坤道先上山，待会儿我再来接您。”
　　叶青尧拿出硬币，“不要钱了吗？”
　　阿力抬起斗笠笑笑：“已经有人替坤道付过钱了。”
　　“谁？”
　　“周宿先生。”
　　阿力笑得憨实：“他已经替您付过一辈子的船费了，往后您要去哪里叫我一声就成。”
　　阿力急着回去看孩子，他和豌豆的孩子是去年降生的，想到这事，他忽然停下划桨的手，回头看叶青尧，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去年豌豆大着肚子突然破了羊水，那会儿下着大雨，天又快黑了，我们夫妻俩急得没有门路，幸好周先生种花从我家门前经过。”
　　“我是个没本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周先生打电话帮我找好医院。您也知道去淮江城只能坐船，去医院的路上，他让我好好照顾豌豆，竟然亲自为我们划船，就这么划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医院，可那时豌豆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是他找最好的医生救了豌豆和孩子一命。”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他，他竟也不求回报，只是告诉我，男人保护老婆孩子是理所应当，见者应助。”
　　“孩子满月的时候，他也来喝满月酒，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笔钱，告诉我那是你的船费，还说：如果他不在的时候，务必要保你出行平安。”
　　叶青尧平静听完，眼神仍旧如常，无什么波澜。
　　阿力有些失落，“我知道坤道并不想听，是我多话了。您上山吧，我会按时过来接您。”
　　叶青尧淡淡“嗯”声，拎着手中箩筐，缓慢平稳地踏上石阶，去往佛门清净之地。
　　阿力叹了叹，摇摇头，划着船桨回去了。
　　走完石阶，迎接叶青尧的便是一条平坦的大道。
　　香立寺的樱花已经开放，粉色花瓣铺满一路，风里散着春日浪漫气息。
　　她走过的地方，枝丫抖晃，芳华凋零，乌发与双肩落满风月。
　　不合时宜的，叶青尧想起周宿，他那早早枯萎的生命，在澧阳的雨天里被湿润青苔埋葬，竟然都没来得及看这漫天樱花，霞色骄阳。
　　原来，真的会有几分遗憾。
　　她抬头看着满空樱粉，伸出手，花瓣却错落分开，从她指缝里离开。然后慢慢的，脸被伞的阴影遮盖，它倾斜而来，替她遮住下落的花，带来陌生熟悉的气息。
　　叶青尧望着伞怔了怔，身后的人把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她掌心。
　　赠她一花，温柔多情。
　　她看到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也看着掌心里的花。很久，身后人都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陪伴，仿佛海枯石烂，也不会离开。
　　这样的默契，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宽容……
　　叶青尧转身，视线从旁侧的樱花慢慢移动，看着花，看着草，看到撑伞的手，看到他青色道袍胸膛处悬挂的玉佩。
　　视线上抬，是他弯起的唇弧，斯文气的眼镜，温润眼，带着笑意正在专注凝视她。
　　温柔胜似往昔，还没说只言片语，一再朝她偏移的伞已经率先表达思念。
　　风瞬时带起一轮狂浪，在他们四周激涌不停，花瓣胡乱飞，她今日穿的白色汉袍衣裙飘荡，被妆点得倒是好瞧。
　　他笑了笑，抬手细抚叶青尧黛眉眼尾，温柔缱绻，眼神深柔，竟有几分从未见过的迷恋。
　　他动作不紧不慢，区别于从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照顾，现在是真真切切，男人对心悦姑娘的爱慕。
　　叶青尧回过来一些神，他笑得更深，朝她张开手。
　　叶青尧没有动，他便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是我啊，我回来了。”
　　他在她耳侧，轻轻笑着唤：“尧尧。”
　　叶青尧当然知道他是谁，过去几年她常常会想起他，他送的油灯她总带在身边，总是想起他做的酥红豆，也总是为了缅怀他，而去仿照他的一些习惯。
　　她以为他死了，毕竟他不告而别后不久，突然传信带来去世的消息。
　　她曾去找过他，杳无音信，一无所获，独自伤怀几年，当周宿阴差阳错打坏油灯，当她大梦初醒把油灯锁起来之后，他竟然回来了。
　　胥明宴。
　　回来了……
　　周宿这一趟来得很不容易，他近乎植物人一样睡了一整年，苏醒后没来得及做任何检查，又断了一根手指，血流满身也不顾一切要去见叶青尧。
　　他先去云台观，看到满路花开，欣慰而欢喜，也有了很多力量来咬牙坚持，终于赶到云台观后，他突然的出现让小辣椒吓得躲到尊神殿去。
　　周宿花费半小时的时间说服小辣椒他没有死这件事，小辣椒告知了叶青尧去向，他又马不停蹄调转方向，连停下来喝口水，休息片刻也不肯。
　　来香立寺的路上，周宿想了许多，一年前他之所以差点没命，其实是被叶青尧有心上人这个事给刺激的。
　　那时候他躺在漆黑的房间里喝着一碗接一碗的药，咳着一口接一口的血，病痛的折磨没感觉到几分，反倒泡在酸胀嫉妒里难以抽身。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他放在心尖尖上信仰的姑娘居然也有感情，也有喜欢的人，也有一处柔软的地方，而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是他求也求不来，付出一切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恨胥明宴，恨他离开叶青尧，恨他让她伤心，也恨他优秀，与她默契而合拍。
　　周宿心里清楚，他永远也变不成胥明宴那样的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做错很多，但后来又感觉庆幸，虽然这样想不应该，但胥明宴已经死了，永永远远的离开了，那他就还有机会，哪怕只在叶青尧心里占据一个狭窄的地方，他也愿意。
　　周宿这样安慰自己，带着满心欢喜而来，拼尽全力咬牙坚持，下定决心见到叶青尧的时候一定要抱一抱，也好全了这一年来的思念，可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没想到对方也是带着如他一样的思念，完完全全地把她拥入了怀。
　　花瓣飘落，周宿站在甬道尽头愣住。
　　到最后，他只能藏在树后面，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凝望他们相拥，眼看着叶青尧被对方抱得越来越紧，心破碎成灰，这双攀爬过无数石阶的双腿也终于失去支撑力量，带着他沉重的身体直直跪跌下去。
　　她总是那么善于观察，像是发现有人在偷窥，视线很快移了过来。
　　周宿慌张转过身，也连忙把断指藏起来。
　　不能被她看到！
　　不能被她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叶青尧总觉得树后面的男人很像一个人。
　　她第一次推开了胥明宴，朝周宿走去。
　　周宿听到脚步声，心越发慌乱。
　　他突然后悔起来，他来得实在太着急，没来得及洗澡，也没来得及换一身衣服，断指后全身的衣服都染上斑斑血迹，后来又爬了两座山，满身是汗。
　　他偷偷地闻自己，总觉得很臭，和那个男人对比起来就如同阴沟里的臭虫，癞蛤蟆。感觉到叶青尧越来越靠近，他忽然爬起来就逃。
　　“先生。”
　　听到叶青尧的声音，他更加的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行走的，选择的又是哪条路，浑浑噩噩地从最高处台阶摔下去。
　　叶青尧拧眉，想上去查看，胥明宴跟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在这里，我去看看他。”
　　周宿摔下去的时候抱紧自己的脸，不是怕脸受伤，是怕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被叶青尧和胥明宴看到，怕她更加瞧不起自己。
　　是的，他已经猜到那男人就是胥明宴，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腹有诗书气自华，与她极其相配。
　　那么他呢？
　　他算什么东西？
　　身上很疼，像被绞肉机器一遍一遍来回反复的碾过，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摔到底的时候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意识，可剧痛的身体还是没能让他立即爬起来。
　　叶青尧没有听胥明宴的话，一同走了下来。
　　躺在地上的男人明明刚才还气息奄奄，但感觉到他们靠近，忽然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不肯看他们一眼，而是慌忙跛着腿，一瘸一拐离开了。
　　叶青尧拧眉望着前方，天地广阔，只见青山绿水，他孤怅身影，不见他通红眼眶里，心碎欲绝的眼泪，更不知道，此时此刻周宿离开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油锅里，宛如十八层炼狱。
　　作者有话说：
　　狗哥：呜呜呜不能被老婆看到惨样，擦干泪我明天再来，老婆呜呜呜，勇敢宿宿，不怕困难！


第69章 
　　小辣椒一直守在道观的入口，心心念念盼望着小师叔和周宿一起回来，听到脚步声，她欢喜地站起来，看到的却是小师叔和胥师叔。
　　笑容僵在脸上，小辣椒呆如木鸡地看着胥明宴，原本她很可能被吓得惊叫起来，毕竟胥明宴是已经死了三年的人，可刚才见过周宿，看到他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小辣椒对“死而复生”的冲击力减少，有的只是不可置信。
　　胥师叔没死。
　　胥师叔也回来了！
　　那周宿怎么办？
　　她愣愣的看向叶青尧，目光搜寻四周，都没有周宿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
　　有没有找到小师叔？
　　“在看什么？”
　　胥明宴温和的嗓音拉回她神志，小辣椒重新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一起在道观生活过，但他和叶青尧一样是遥不可及的人物，小辣椒对他很敬重，但谈不上亲近。
　　“不欢迎我回来吗？”他笑了笑，对于小辣椒的呆滞丝毫不生气，脾气还和从前一样温和儒雅。
　　小辣椒立即摇头，呐呐喊：“胥……胥师叔……”
　　胥明宴微笑：“嗯，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小辣椒有些拘谨，不好意思地笑笑。
　　叶青尧发现了一些区别，这小丫头面对周宿时轻松愉快，怎么对着胥明宴就一脸谨慎？
　　周宿倒真的很会收买人心，不论是小辣椒，阿力，豌豆，还是云台观的弟子，好像都觉得他不错。
　　想到刚才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想到她和胥明宴一起去见空寂大师时，空寂意味深长的眼神。
　　叶青尧总觉得，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被她忽略。
　　是什么呢……
　　“青尧。”清磁嗓音响在耳边，含着几许笑意，他捏了捏她的指尖。
　　叶青尧抬眸，看到胥明宴的笑脸。
　　“带我回家好吗？”
　　叶青尧神色无常，说声“好。”却抽走了自己的手，
　　小辣椒跟在他们后头撇嘴，她寸步不离，预备在他们有什么亲密活动的时候使点计谋破坏，可很快就被胥明宴支走。
　　小辣椒很想去给周宿报信，可仔细思考，去香立寺的路也就那一条，他肯定是看到了的。
　　真可怜啊。
　　小辣椒躺在石头上拔草塞进嘴巴里咬，惆怅叹气，胥师叔回来了，看来周宿是做不成她小叔父了。
　　“在想些什么？”
　　叶青尧声音冷不丁响起，差点让小辣椒从石头上栽下去，连忙坐直身体回头望。
　　叶青尧穿一身白裙，腰身束得细细，俏丽挺拔地站在遮天蔽日核桃树下，光晕缱绻，被她踏在脚下，满园清辉不及她略微抬眼，别样的清冷与风情万种。
　　难怪周宿总用仰望神祇的眼神望着她，她的确就如偶然闯入尘世的仙，应当配最好的人。如果不是周宿的话，也不见得就是胥明宴。
　　“我在学小师叔听风赏花。”
　　叶青尧哪里听不出她在胡诌，笑了笑，借路走过，去的是厨房方向。
　　小辣椒爬起来跟在她身后：“小师叔饿了？”
　　“是他。”
　　“胥师叔？”
　　“嗯。”
　　叶青尧淡淡笑：“他想吃我做的酥红豆。”
　　小辣椒震惊：“小师叔很不轻易下厨的。”
　　叶青尧有些无所谓：“一别三年，总要让人吃一顿饱饭的。”
　　小辣椒默默低头，开始替周宿伤怀，他也肯定很想得到一份这样的偏心，可奇怪的是，小师叔好像并没有愉快，而且这么敷衍的话，也不像是对喜欢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小师叔真的高兴吗？胥师叔回来了。”
　　叶青尧步伐一顿，小辣椒险些撞到她身体，急忙退后。
　　沉默片刻后，叶青尧又继续往前走：“你怎么会这么问？”
　　可能是小辣椒的错觉，她总觉得小师叔并没有想象中与爱人重逢的喜悦。她太淡了，与胥明宴在一起的时候也如同风平浪静的海平面，真让人怀疑她到底喜不喜欢他。
　　“我胡乱猜的。”
　　叶青尧进入厨房，里面竟然已经摆好一盘酥红豆，还香味扑鼻，刚出锅不久。
　　她看向了小辣椒，“你什么时候会做这道菜的？”
　　小辣椒已经基本猜到是谁来过，但他没有现身，她也不敢乱说话。
　　“我偷偷学的。”
　　叶青尧拿筷子尝味道，咬碎的红豆口齿留香，味道像极了……
　　她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去推窗，环视四周，什么也没有。
　　小辣椒无意间看到隔间门后面躲藏着的周宿，他面色隐忍，像在忍耐莫大的痛苦，艰难地对她摇了摇头。
　　叶青尧回头的时候，小辣椒立刻闪身挡住叶青尧的视线。
　　“这真是你做的？”
　　“呃……这其实是我跟周先生学的！”她抓耳挠腮撒谎，“我就是嘴馋，太想吃，周先生被我缠得心烦，才勉为其难答应教我的，是不是很得周先生真传！”
　　谎话说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小辣椒最后还不忘问：“小师叔是不是想周先生了？一定是的对不对！”
　　叶青尧淡淡瞥她，小辣椒立刻不敢造次，恭恭敬敬低下头：“这盘酥红豆就送给胥师叔，当做小辣椒孝敬胥师叔的，小师叔快过去吧，别让胥师叔等久了。”
　　叶青尧没有端，视线越过小辣椒看向了隔间，小辣椒紧张地挪动脚步，把周宿挡得严严实实。
　　叶青尧看了看小辣椒，小辣椒有些顶不住她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心跳如雷，好在叶青尧没有靠近，也没有追问，而是走出厨房，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走那盘酥红豆。
　　心里估算着叶青尧已经走远，周宿才敢完全放松，顺着墙滑坐在地。
　　小辣椒连忙跑过去想扶，周宿挪开手没让她碰到。
　　小辣椒看出他现在很懂洁身自好，对他更加认同。
　　“周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周宿抿动苍白的唇，“……我没有去处。”所以就想来这里，可以偷偷地看看她。
　　真是无耻。
　　他为自己的龌龊感到恶心。
　　“那酥红豆是你做的？”
　　“……嗯。”
　　“你怎么知道胥师叔会想吃酥红豆？”
　　周宿垂了垂眼，干裂的唇带出一抹冷笑：“毕竟是定情信物。”
　　“……那为什么你都这样了，还要给他下厨？”
　　周宿呼吸急促，神色自厌，“别问了行吗！”
　　因为太丢脸！
　　他怎么可能是想给胥明宴下厨，他是猜到胥明宴会想吃，也猜到叶青尧会满足他，舍不得让叶青尧亲自动手，才犯贱一样，拖着累赘的身体艰难地做完那一盘酥红豆。
　　小辣椒看到他满身伤痕，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样子，脑瓜子忽然好使了，“我知道！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小师叔，舍不得她沾染这些烟火气，您是真正的爱她！”
　　周宿痛得发笑：“小屁孩，懂什么爱。”
　　“我以前是不懂，可是看到你我就懂了！”小辣椒充满钦佩地看着他，“周先生，小师叔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神，这世间上当她是明珠的人有很多，可只有你，才将她当月亮。”
　　门外，其实根本没有走远的叶青尧垂着眸听完他们所有对话，心里的某根弦，有些奇怪地，忽然松了一松。
　　原来真的没有看错，香立寺樱花道上千方百计都要逃跑的人。
　　果然是周宿。
　　作者有话说：
　　唔，青尧也有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点的在意，不太多，大概以后也就这么点了，或许还会多一点（？）看情况哟～
　　另外，宝们我就是在为了虐而虐男主啊，不是为了虐他，我写这个文干嘛呀QAQヽ(‘⌒？メ)ノ
　　我没有那么大的写作功力，能像大佬那样让读者感觉真真实实打心底的虐，我就是写现有能力范围的虐，我写这个人设就是为了虐他的，怎么虐怎么来，理解一下我这个三流小作者吧，真没能力达到你们想要的，另外我还擅长洒狗血，如果你觉得剧情狗血起来了，那么请不要意外，毕竟我就这水平（好像太摆烂了），宝子们将就看吧，实在不能将就去找另外的好文呜呜呜╭(？_？)╮


第70章 
　　叶青尧有时候无聊，也会想假如有一天胥明宴回来，她会做什么？
　　大抵还是会先拥抱他，好好问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可现在站在他门外，叶青尧驻足没有进，少有的心中空空茫茫，既不想拥抱，也不想多问他去过哪里，过得怎么样。
　　“你在外面吗？”
　　胥明宴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没有多久，门开了。
　　他立在两扇门之间，身姿俊拔，长衫玉立，薄薄眼镜遮不住眼中温情缱柔的笑意，很是温和地握住叶青尧手，“怎么不进来？”
　　叶青尧淡笑：“你想吃的酥红豆我很久没做，有些忘了。”
　　他并不生气，也不会责怪。
　　他就像叶青尧的另一面，温和，宽容，总愿意原谅。
　　“忘了就忘了，是我不好，竟让你去厨房为我做菜，以后我来。”他伸手想抚她头发，叶青尧却走进屋里。
　　胥明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蜷缩指尖，失落一瞬，转身时又面带笑容。
　　叶青尧坐在圈椅里意味深长笑着看他。
　　“怎么了？”
　　叶青尧弯弯唇，摇头，低眉端茶喝。
　　她只是在等，等胥明宴主动聊聊这些年去了哪里，但看样子他是不打算提的，叶青尧也就没有再问，这是他们作为师兄妹的默契。
　　胥明宴坐到了她的身边，叶青尧搁下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让厨房的阿姨给你准备饭菜了，应该没多久就会送来，师兄吃过后休息吧，有事叫我。”
　　叶青尧起来时，被胥明宴握住手臂。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低：“我知道你怪我。”
　　叶青尧沉默，没有答话。
　　胥明宴无奈笑：“对不起。”
　　只在道歉，但没有说明离开缘由，叶青尧同样声色不显，情绪不形，就这么看着他。不尖锐，不淡漠，却也没有多少温度。
　　胥明宴主动地放开了手，“我们……”
　　他看向叶青尧：“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从前的他们无话不谈，却又谨守彼此最后的底线，绝不越雷池一步。
　　很亲近，却又不是那么亲近。
　　一开始见到他，他们在他的小屋里谈佛理，辩道法。她遇到的人里终于有可以和她辩上一辩的了，叶青尧曾因此有过喜悦。
　　后来他入了道门，叶青尧发现他们兴趣相投，都总是看书，闲来无事坐上一整天，品一盏茶听风赏雨，平平无奇也会觉得惬意，所以将他引为知己。
　　朝夕相处时，他一首《相思》启蒙了她，在他突然离开后，叶青尧才后知后觉明白他情意。
　　分开这几年她的确伤怀，也曾固执地等过，再重逢，释怀竟就在一瞬间。
　　说起来着实可笑，原来他也……
　　不过好在感情这件事，她向来看得淡。
　　“当然还和从前一样，你我师兄妹，守望相助。”
　　胥明宴微愣，像在品味她的答案，后来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轻拍自己腿，抿笑和她对视：“师兄的腿好了，身体也好很多，以后不用担心我，师兄会照顾你。”
　　叶青尧浅笑：“祝贺师兄。”
　　这样选择性，又具有忽略的回答，让胥明宴再次愣神。
　　刚才在道门外，他对小辣椒说她长大了，其实这句话同样也想对叶青尧说。
　　三年前的她虽然也很好，却偶尔会困惑，偶尔需要玉奎和他的点拨，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姑娘家的情绪。
　　现在的她完全不同了，洒脱脱地站在这里，冷冷又清清，无畏坦荡，仿佛已经化解世间所有的难题，仿佛没有情，不会悲，不会喜。
　　她就像玉奎曾经说过的那样，会成为他们触碰不到，遥不可及的存在。
　　所以。
　　是他回来得太晚了吗……
　　竟然错过这么多。
　　心里头，漫出几丝怅然的酸楚，以及猝不及防的慌。
　　“青尧。”
　　“师兄。”叶青尧为他斟一杯茶，截断他的话，“茶凉就不好喝了，好好休息。”
　　她这个人与她这颗心都极其冷漠，爱与不爱，欢喜与不欢喜，随时可以说停就停，最大程度及时止损，只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而恰恰好，她已经找到。
　　周宿没有去处不是假话，他不惜断手也要脱离周家，就算现在回去，周霖驭也不可能原谅他。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周宿从一开始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也接受任何后果。
　　他伤得严重，不及时就医的话，很可能又要长期住院。他让小辣椒去找阿力帮忙，阿力夫妻俩赶来将他送到最近的医院。
　　他的断指终于上药包扎，身上骨折的地方也被接好，在医院观察几个小时，没有太大的问题，又回到云台山脚下的家。
　　进屋看到布满灰尘的每个角落，他自嘲笑。
　　这算什么家，家具是他自己当初学着做的，不是歪歪扭扭，就是丑不拉几，锅碗瓢盆都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因为一年没有住人，现在到处都是蜘蛛网，蟑螂四处爬。
　　“周先生，要不你住我家吧。”
　　周宿看得出阿力是真心实意，拍了拍他肩，自己杵着拐杖走进屋，用手随意抹掉凳子上的灰，无所谓地淡笑：“能住。”
　　豌豆抱着孩子躲开地上的蟑螂：“房子附近很多花，这样的环境多蚊虫，您住着会不习惯的。”
　　周宿知道这一点，但不在意：“能住。”
　　几人都沉默，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坚持，他还是没变，就像以前他突然跑来这里建房子，不过是想离叶青尧近一点。
　　也是真的令人感叹，他们见过周宿蛮不讲理，仗着财权为非作歹的样子，所以才惊讶他的改变。
　　他竟然真的愿意舍弃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重新回到这深山里来与花鸟做伴，等一场可能永远也没有回应的爱。
　　“您这又是何必……”越是亲近叶青尧的人才越了解她的心如磐石，不会为任何人变得柔软，阿力不再多说，拉起袖子为他打扫屋子。
　　小辣椒想到一个主意：“周先生，要不你回周家，假意哄好你的爷爷，找机会来看我小师叔就可以了呀！这样你也可以不用吃苦。”
　　是可以这样。
　　周宿捻着手指里的灰似笑非笑，可一旦这样做，他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一边惦记着舒适生活，一边放不下叶青尧，既不孝，也无义。
　　现在的他本就龌龊不堪，再那样做更显低贱，会让他连爬到她脚边的勇气都没有。
　　豌豆扯了扯小辣椒的袖子，小辣椒终于意识到这办法漏洞百出，简直称得上馊主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阿力一起帮忙。
　　豌豆抱着孩子走出去，娃娃还小，吃不得灰，周宿淡淡盯着她怀里的小团子，那是个女孩儿，叫文文，似乎也对周宿好奇，圆溜溜的眼睛同样看他。
　　周宿收回了视线，和阿力小辣椒一起打扫屋里，他杵着拐杖不方便，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阿力连忙阻拦：“您腿脚不方便，就坐着休息吧。”
　　周宿表情平静：“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多讲究，也没道理养尊处优，等着别人来伺候。”
　　大家看他勤勤恳恳，困难杵着拐杖也要擦桌子，都有些不是滋味。
　　小辣椒想起以前，那时候周宿每天很早就来道观，挑水装满道观的水缸，然后砍柴，忙忙碌碌擦桌子，擦地板。
　　道观里负责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没有他勤快，可是哪怕他每天把道观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天不落地给小师叔送开得最漂亮的花，也得不到她一点在意。
　　“周先生还打算和从前一样吗？”小辣椒话里的深意，周宿明白。是在问他是不是还准备和从前一样，像个保姆老妈子似的去道观干活，企图用这样愚蠢的方式获得叶青尧注意。
　　周宿停下擦桌子的手。
　　小辣椒揪着帕子为难开口：“胥师叔回来了，你现在去，可能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担心周宿难以接受，立即保证：“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盯着他们，想方设法让他们不能在一起！我一定为你争取机会！”
　　“不用了。”哑声说完，周宿继续用帕子擦桌上沉积的灰尘，越来越用力，就像在擦他肮脏而令人作呕的过去。
　　他知道他们的担心，也能感受到这份同情。
　　的确，像他这样冷酷，薄情，寡义，卑贱，龌龊，肮脏的狗东西，的确没有资格进入云台观。
　　不用谁提醒，周宿也知道他没有了机会，就算胥明宴不在，他也没有机会，更何况现在这个与她最相配的人已经回来，谁会愚蠢到选择他这样的烂人？
　　他已经没有前路可言，也没有后路可退，既然得不到，也忘不掉，那么就只有离她近一点，做一座沉默的山，无言的河流，默默守护。
　　从此以后他会努力安分守己，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很想她的话，就……
　　就偷偷地去瞧一眼好了。
　　偷偷的，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只要没人知道，她不知道，神佛不知道，她就还是干净的，没有被他玷污。
　　谁也不知道周宿的打算，因为谁都无法感同身受，到底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比起周宿，他们都觉得自己幸福，至少人生还有盼头不是吗，而周宿已经眼神黯淡，画地做了牢。
　　离开的时候，周宿忽然叫住阿力。
　　他们回头看去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屋里，陪伴他的只有一根拐杖。
　　不算大的房子，家具少得可怜，灯也坏了，四处都漆漆暗暗的，周围花朵开得再美丽有什么用，抵不过人心中的苍凉荒芜。
　　但周宿坐得端正，挺直的背脊是他仅剩的骄傲，像在告诉命运，这就是他一无反顾，绝对不后悔的选择。
　　他望向了豌豆怀里的小女孩，失神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忽然，茫然轻声问：“相爱……是什么感觉？和喜欢的人生一个孩子，是什么感受？”
　　阿力和豌豆一怔。
　　周宿回过神，低了低头，难得有些尴尬：“没什么，就是很羡慕。”
　　作者有话说：
　　狗宿这话戳到虐点了


第71章 
　　春日小雨淅沥，乘风入烟雾，如时钟走走停停，忽而阵阵雨，忽而又放晴。
　　纸笺沾上微薄凉意，提笔写下的字藏了一抹江南心事，叩雨打屋檐，静默无声，只与描摹它的人隔烟波浩渺对视。
　　叶青尧悬笔，了无趣味地收起宣纸，门窗外伸进来一只修长手指，摁住她的纸，嗓音带笑：“写得这样好，怎么不高兴？”
　　叶青尧抬眸，看到胥明宴，他同样抬起眼，含笑凝视她。
　　“雨又停了，一起走走吗？”
　　好像又回到三年前，日子虽然重重复复，但不会枯燥无聊。她写完字，他看完书，相约着一起喝茶散步，路上随便遇到一束花，一株草，两人都能就此讨论出一些生命轮回的道法，看起来总是那样合拍。
　　叶青尧走在右侧，胥明宴抬手帮她挡一些路两旁伸出来的枝丫。
　　叶青尧目不斜视，虽然步伐缓慢，但只顾朝前走，倒衬得胥明宴像个陪小姐出门的小厮，不停地为小姐挡去前路障碍。
　　胥明宴看出她兴致不高，对这样奇怪的疏离并不生气，而是宽容地笑了笑，在遇到台阶时向她伸手，连同自己的腰也一起沉下去，“我扶坤道，请。”
　　从前他也会偶尔这样打趣，和她开玩笑，叶青尧也会露出些笑容。
　　现在。
　　叶青尧同样扶住他的手，三分笑意，却眼底未达，淡淡一声：“劳烦师兄。”
　　全是客气与陌生平静。
　　胥明宴眼中的笑凝固，多少带些无所适从。
　　他在亭台里提前准备好茶和点心，还有两本书，打算和她追忆从前，叶青尧看到那些东西，却突然生出一股乏味。
　　从记事起她就在看书，写字，焚香，插花，生活在所谓的风雅里，却也被框在了这些风雅里。
　　做这些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的习惯，胥明宴原来早就会错意，错把她的习惯当喜欢，以为准备着一杯清茶，三两本书，就会让她开怀。
　　如果是从前，倒也无所谓，现在的她实在不愿意多浪费时间。
　　“青尧，坐。”他笑着用指尖轻敲茶壶。
　　淮江汝溪镇烧出来的瓷器，描摹翠景芭蕉，江南暮时雨，就着这样的好景色品茶，是很风雅，瓷器被敲了两声，也的确清脆悦耳。
　　“你喜欢的碧螺春。”
　　叶青尧淡瞧了瞧天色，随意瞥桌上的东西，唇角提起，“比起喝茶，我最近比较爱画桃花。”
　　胥明宴斟茶的指尖稍许停顿，扬眉看了看她，“桃花？”
　　“嗯。”
　　他笑如春风，却颇为不赞同：“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画荷花。”
　　“桃花哪里不好？”叶青尧看着他眼睛，带些笑意问。
　　胥明宴微愣，仔细打量她，没能在她神色中捕捉到多余的情绪，她仿佛只是随意的发问，又像是准备和他讨论，就像从前一样，他们出现分歧时，也会这样。
　　“桃花也不是不好，只是花气过于艳媚，你温柔淡雅，更适合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原来如此啊。
　　叶青尧低眸浅笑。
　　“师兄的话青尧不敢苟同，在我认为，花既然生而为花，那么便只是花，有其生命，有其特性。能冲破顽石发芽，能抵过岁月寒霜绽放芬芳，就已经极具魅力。”
　　“无论花的品种，无论花是以什么方式存在，无论它的颜色，形式，我们应当只是欣赏它，而不是用人类的眼光，用古人留下来的思想，用我们自己的价值观去要求它，看待它。”
　　“你曾说我画桃花妖冶，我却觉得桃花可爱，可见并不是桃花艳媚，而是我并非出淤泥不染。当然，我也不会因此只画桃花而不敢画莲花。我就犹如这桃花，生当自由，莫管他人，不应被任何莫须有的声音定义。”
　　“我即是我，你见即是我，我即叶青尧。”
　　行立在青山之间，止停于绿树林荫之下，人类犹如沧海一粟，渺茫而微小，她更是其中最为柔弱的，延古至今的小小女子。
　　可这小小女子一身素衣手拿菩提，眼眸清淡似笑非笑，冷静而狂妄，仿佛这天地日月都只是她平平无奇的踏脚石，仿佛所有人，也包括他胥明宴，都只是她修道之路的养料，实在不足挂齿。
　　胥明宴怔怔看着她侧影，当真清绝美丽，举世无双，颦笑间碾碎他隐藏的龌龊心思。
　　——“我即是我，你见即是我。”
　　她是在告诉他，她只做这世间的独一无二。
　　胥明宴被震得难以回话，突然觉得她陌生，突然又觉得新奇。
　　他印象里的叶青尧温婉柔和，难道以为错了吗？难道她并不是这样，而是有棱有角？锐不可挡？
　　“青尧……”
　　“师兄这些年。”她抬眸，眉梢眼角延展出几抹淡漠的失望，轻摇了摇头：“还真是……”
　　“毫无长进啊。”
　　胥明宴被她看得竟有些惭愧，昔日需要他来点拨的小师妹已经成长为云台观说一不二的叶道长。
　　三年时间，改变的何止是院门里那棵一再拔高的芭蕉树，还有他们俩，从未靠近的心。
　　胥明宴不禁问自己，是回来得太晚了吗？
　　回来时，胥明宴仍旧陪同在侧，也仍旧帮她挡下阻挡前路的障碍物，很是体贴，仿佛刚才亭台里他们的对话真的只是在辩论而已。
　　他送她到屋外面，视线垂落，牵握起她的手，耐心擦去她手指上写字沾到的墨汁，“我瞧见你写的字比从前更好，你说得果然对，是我没有长进，以后要多与师妹讨教了，不要嫌我烦，好不好？”
　　被人批评后气急败坏这种事不可能出现在胥明宴身上，他有一个比较好的优点，知错就改，也愿意虚心请教。
　　叶青尧笑笑：“好。”
　　他为她推开门，目光温和：“好好休息，晚饭我来准备，做你喜欢吃的。”
　　她也还是笑，直到走进屋缓缓关门，胥明宴都始终温和注视她。
　　温暖得仿佛总会守护她，直到岁月尽头。
　　从前，叶青尧的确就是这样认为的。
　　阿弯的叫声忽然从里屋传来，第二声时突然止住。
　　叶青尧看向了那边，不紧不慢靠近，阿弯从屏风后面跳出来，后面还有一个人影，正趴在窗户上像是要跳窗而逃。
　　“周宿。”
　　想了千千万万次的人，梦寐以求想听到的声音，再度响起，心潮一瞬汹涌，周宿愣在那里，再也没有力气动弹，脑海里有个荒唐不应该的念头拉扯着他，驱使着他回头。
　　看她一眼，就一眼。
　　“出来。”
　　叶青尧坐到屏风旁边，阿弯跳到她怀里，绿幽幽的眼睛同样盯着屏风后面，也在等待周宿的露面。
　　周宿把手从窗台收回来，立在原地好一会儿，低着头缓慢移动脚步，磨磨蹭蹭几分钟才走出屏风。
　　他低垂的视线看到她精致浅灰色绣鞋，清白的道袍裙底绣几朵梅花，怀里的黑猫躺得惬意，她的手慵懒抚摸着它的毛发，视线再往上抬，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脸，绝丽一如往昔，不可方物。
　　叶青尧撩起眼时，周宿迅速垂眸，似乎很害怕和她对视。叶青尧注意到他始终站在屏风那儿没有靠近，与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恭喜周先生死而复生。”她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真诚的祝贺。
　　周宿哑声轻轻：“是你送的香囊保住了我命。”
　　他偷偷摸到藏香囊的地方，心里既苦涩，又甜蜜。
　　他时时刻刻都把它带在身边，至于临死前曾握在手里的夹竹桃头饰，他没敢问，她不可能留下的，应该已经扔掉了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宿看了看她怀中的猫，有些无奈：“它跑到我的花田里，怎么也哄不走。”
　　他偷瞧一眼她清冷端丽的面容，低眉顺眼：“我怕你担心，才把它送回来，本想在院子里就把它放下，谁知道它死死抓着我的衣裳不肯下来，我没有办法，就把它送过来，后来就……”
　　本来想放下猫就走，谁知道遇上胥明宴和她从外面回来，周宿为了躲他们，慌不择路，从窗外跳进来躲藏。
　　余下的话没有说，叶青尧也能猜到。
　　“对不起……”
　　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看到她责怪嫌弃的眼神。
　　叶青尧没说什么，“你回去吧。”
　　周宿惊讶看她。
　　叶青尧瞥向了他手，偶然听小辣椒嘀咕过，他自己切了自己的手指头。
　　周宿连忙藏起断指，慌慌后退两步，怕被叶青尧嫌弃的自卑感使得他又想爬窗逃跑。
　　叶青尧忽然说：“走正门。”
　　周宿僵了僵，挣扎犹豫，到底还是听话的收回手脚，走回叶青尧时，始终紧紧地藏着自己的手，在快要踏出门时，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叶青尧抬眼，看到他僵立在那里，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唇色苍白抖动：“从前你让我做酥红豆，是因为想他吗？”
　　叶青尧没打算瞒他，何必要瞒？
　　她抚摸着阿弯，漫不经心应：“嗯。”
　　周宿笑了笑，很勉强的笑容，是叶青尧见过的，他笑得最难看的一次。
　　“……你梦魇时，担心我的腿……”
　　“胥明宴也曾经坐轮椅。”叶青尧温和的声音残酷打断他。
　　周宿急忙笑着点头：“后来我想也是，你怎么可能担心我，喜欢我。”
　　他明明在笑，叶青尧却觉得他像快哭了。
　　他背过身去，手不知道在脸上擦着些什么，动作慌慌乱乱地。
　　叶青尧只是淡淡看着，冷眼旁观。
　　他背对着她，轻柔沙哑问：“他回来找你，你高兴吗？”
　　叶青尧没有回答，周宿却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怎么会不高兴呢？
　　如果有一天叶青尧愿意给他一点回应，他会高兴得甘愿舍弃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
　　所以叶青尧怎么可能不高兴？那是她在梦里也担心得落泪的人啊。
　　真叫人嫉妒！不甘！但又不忍心破坏……
　　他原本带着不死不休的斗志回来，想要与胥明宴争，与他抢。可看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听到胥明宴对她的体贴，他忽然没有了勇气。
　　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那样和她一样同处云端的人物才是她的良配。而他什么都不是，又拿什么去争？是不值一提的过去？一无所有的资产？还是残缺的身体？
　　他的青尧，最好最好的青尧，不应当配他这样不堪的人。
　　“对不起。”
　　对不起，他这样德行败坏的人居然敢喜欢她。
　　对不起，曾给她带去那么多纠缠和困扰。
　　对不起，擅自闯进她干净的生活，还恬不知羞妄想得到她。
　　周宿知道自己不该再停留，借着苦痛的清醒，抬脚踏出了她的领地。
　　作者有话说：
　　苦就一个字，周哥尝了半辈子
　　另外不存在青尧醒悟过来喜欢的是周宿，而离开白月光选择男主的剧情哟，她突然放下，是有原因哒～～～


第72章 
　　要走的人，叶青尧从不会留，但奇怪的是，一向很少做梦的她，在周宿离开后的当天晚上竟然梦到了他们的从前。
　　她为探查玉奎而住进周家那段日子，似乎是他们为数不多较为和谐的时候。
　　梦境里她被水流包围，周宿奔游而来抓住她的手，将她带离那漆黑深沉，一望无际的深海。
　　半梦半醒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他愤怒质问她为什么发疯，后来又变得恐惧，不断哄她不要乱来。
　　一开始的周宿好像就是那样，总是要先把所有狠话都说尽，姿态傲慢无礼，然后莫名其妙地违背自己曾放下的狠话，破罐子破摔跑来关心她。
　　叶青尧是个聪明人，不用留心观察就能发现这些特质，那仿佛是他与自己的拉扯与平衡，好像知道自己即将败下阵来，于是试图让自己想回到一个安全的地带，但现在的周宿好像已经完全放下所有权衡，完全接受自己会输的结局。
　　他训化了高傲，磨平锐角，放下自尊，用一个她有可能会喜欢的模样来请求她垂怜。
　　叶青尧无法感同身受，她本就不是一个具有同情能力的人，胥明宴的回来更让她明白所谓爱，是这世上最没用处的东西。
　　到了破晓时分， 第一缕晨光破开夜幕洒进叶青尧院门，风铃声随风传来。
　　叶青尧撩开珠帘，瞧见浅金色光从空中射进树缝隙，满堂清辉灿烂，风铃摇曳，绿叶染光。
　　小辣椒不知道周宿来过道观，正打算下山去周宿那里，阿力和豌豆商量过，想让文文认周宿做干爸爸。今天就是拜继仪式，她想去凑个热闹。
　　经过叶青尧的院子，不经意往里头一瞧，恰好瞧见散着光辉的树下，叶青尧白裙黑发坐秋千，阿弯躺在她怀里打着盹儿。她微抬着头，似乎在瞧风铃，又似乎在瞧树，又或者什么也没有瞧，只是在看着某个谁也猜不透的方向。
　　那侧脸皎皎，眉间只落三分光芒，却像能晕开盛世的美，她眼中寂静，无悲无喜，无怒无嗔。仿佛很久之前就在这里，纵使山河更迭，时光重叠，也会不慌不忙地迎来送往，久久驻立。
　　明明是一副绝美画卷，却让看的人品出旷世悲怆。
　　小辣椒呆怔怔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去理解过叶青尧。
　　关于她的身世，她的经历，她的感情，她的冷静与冷漠，她的所思所想。
　　她忽然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强大而冷静的小师叔，也需要陪伴。
　　叶青尧正在瞧凋零的树叶，忽然听到。
　　“小师叔！”
　　她回眸，见到小辣椒站在不远处。
　　小姑娘满眼歉疚，忽然小跑过去抱住她。
　　叶青尧淡笑：“怎么了？”
　　“对不起，小师叔，对不起。”
　　叶青尧没立即发问，而像个长辈一样轻轻拍拍她肩，以做安抚。
　　“这是准备去哪里？”
　　“周宿那里。”
　　叶青尧不意外，最近她身边的人都和周宿走得比较近。
　　小辣椒坐在石凳上，头枕在叶青尧的膝头，“但是我忽然不想去了，我要在这里陪着小师叔。”
　　叶青尧浅笑：“陪我做什么？这世界上，哪一处都比我身边有趣得多。”
　　这样的话，小辣椒以为只会在古稀老人嘴里听到，可这是她的小师叔啊，年纪并没有比她大多少，还是花样年华，却已经这样沉着稳重，又是从多少困难挫折里磨砺出来的呢。
　　“我错了，我不应只是看到周宿的好就觉得小师叔应该和他在一起，我不应该总是在您面前提起周宿，也不应该总是帮着他说话，你们两个比起来，我和您更亲近，我应该向着您，我应该尊重您的一切决定，不管您选择周宿还是拒绝周宿，我都应该毫无保留的尊重您。”
　　叶青尧笑了笑，拂开她耳侧的头发，如同小时候玉奎和他讲道心一样，她如今也将自己的道心讲给她听。
　　“错与对的恒定，千人有千种想法，每个人都有其价值与思想。你看到周宿的好，所以偏向他，这是人之常情。你看到我，想起与我更亲近，不应该偏向外人，这也是人之常情，都不算错。”
　　“但修道同样也是修心，你的心不稳，容易被外事外物所改变，得多定心。”
　　“不过你能明白尊重，这很好。但并不是只尊重我，而是要尊重万事万物的发展和结局，譬如花期过后凋零的花，风吹来时飘落的树叶，注定要黑的夜空与握不住的水流，都勉强不来，应当顺应道法自然，尊重他们。”
　　小辣椒听得认真，觉得自己懂了一点，又不太懂。
　　叶青尧笑笑：“下山去玩吧，不用担心我。”
　　小辣椒抱紧她：“我不要。”
　　叶青尧耐心告诉她：“这是我要教你的另外一点，永远不要因为别人而耽误自己想做的事。去吧，我等你回来。”
　　整个道观里，小辣椒总是最听叶青尧的话，想着快去快回，早点回来陪小师叔也好。
　　她到周宿家时，阿力和豌豆都已经过来，饭菜也已经准备好。有许多的菜，摆满了整个桌子，都是周宿的厨艺。
　　小辣椒不禁看向他残缺的左手，那本该有小拇指的地方现在缺了一截。
　　周宿为阿力倒酒，阿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那杯酒。
　　周宿拿起筷子，看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断指瞧，这次他没有躲，对方不是叶青尧的话，什么样异样的眼光他都无所谓。
　　“看我干什么，吃饭。”依旧是洒脱散漫的嗓音，他率先伸出筷子，夹的是排骨。
　　小辣椒记得，小师叔也爱吃排骨。
　　大家纷纷动起筷子，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就连小家伙文文也抱着自己的奶瓶不吭声，而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干爸爸的男人。
　　吃过饭就开始拜继仪式，周宿已经没有什么能送给文文的东西，好在他现在有点小手艺，给干女儿的是一个手工雕琢的木偶娃娃。
　　豌豆逗着女儿，教她喊爸爸，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怎么说话，咂了咂嘴吧，倒是朝周宿伸出肉乎乎的手，要他抱。
　　周宿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地抱过来，谨慎小心翼翼地托着她。
　　“周先生要给文文重新改名字的。”
　　周宿知道这个讲究，从知道阿力和豌豆要把女儿给他做干女儿后，他就想过这些。
　　“姓叶吧。”
　　“名字的话，就叫叶舟。”
　　几人都愣了愣。
　　小辣椒试探：“是您姓氏中的周吗？”
　　至于“叶”，他们都知道因为什么，有什么含义，果然还是离不开叶青尧。
　　周宿把孩子还给豌豆，轻碰了碰她的手，小家伙儿很快捏得紧紧，好像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又好像喜欢这个名字，忽然对周宿咧开嘴笑着扑腾。
　　周宿也露出点笑意，“是一叶扁舟的舟。”
　　他私心里想把这个孩子当成和叶青尧的女儿，于是在小家伙儿的名字里动了一点狡猾的心思。
　　看着孩子出了一会儿神，他忽然故作轻松说：“我准备离开云台山了。”
　　“去哪里？”几人都很惊讶，还以为他会一辈子呆在这里。
　　“回周家找老爷子请罪，然后再做打算。”语气淡嘲，顿了顿，周宿看向他们：“离开之前，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阿力点点头：“您说，我们听着。”
　　“我走后，你们不要在青尧面前提起我，不论我过得好还是坏，都不要再让她听到我的名字，让她安安静静的生活，成为想成为的人。”
　　“从前我为她做过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也是一厢情愿。这些都不应该成为要挟她和我在一起的代价和理由。或许，我们所认为的付出，对她而言只是困扰纠缠。”
　　“我知道你们同情我，想帮我，我很感激。我曾以为自己没人在意，没有朋友，难遇真心，可遇到你们，我不枉此生。但请你们一定要更亲近她，永远站在她的那一边，永远不要背叛她，永远尊重她的选择和想法。”
　　几人沉默一瞬，阿力率先开口，满是惭愧，“不怕周先生笑话，从前我很讨厌您，觉得你这样的人光是接近叶坤道都会脏了她的名声，但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人分好坏，知错能改更是善莫大焉，周先生过去虽然不好，但现在很好。”
　　“您说得对，是我们狭隘自私了，我们不应该把自己觉得的好强加到叶坤道身上，非要她也觉得你好，强迫她，绑架她与你在一起。”
　　“叶坤道总是会令人佩服，哪怕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你好，她也没有动摇道心，周先生爱的，也是这样坚定坚韧的叶坤道吧。”
　　周宿笑了笑，总算找到知音。
　　没错，虽然没在一起的确遗憾，但他却因此更爱叶青尧，也更加钦佩她。
　　“周先生打算什么时候走？”豌豆问。
　　周宿略怔了两秒：“还要再办点事。”
　　“那如果有一天……”一直格外安静的小辣椒终于开了口：“我小师叔有需要你的时候呢。”
　　周宿不假思索，语气里满是对心上人的宠恣：“那我必然，爬也爬到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太卡了，三千字我卡了一天，气死了呜呜呜


第73章 
　　叶青尧半梦半醒时听到了笑声，像从幽深的时光尽头传来，是幼年时小辣椒与秧纥围着她笑呵呵追逐打闹的场景。
　　她与师傅，师兄姐坐在一旁笑眼看着。
　　当真是难得轻松的一段时光。
　　叶青尧睁开了眼睛，缓缓看向紧闭房门，被莫名指引，穿上衣服打开门。
　　她的院子里向来有许多绿色植被，院的正中央有茂盛大树，挂满风铃，环佩叮当，很是好听。
　　现在它们尾巴上都分别挂着一颗小灯，还没亮的夜空里，风铃摇曳，划出光芒，树梢下宛若流星。
　　而从她房门一直延伸到树的那一头，全都铺满凝结成冰的方块，每一块冰里都有开放得正妍丽的昙花。
　　缝隙里大有奥妙，藏着小灯，光像是从花里迸发出来地，一颗又一颗，一点又一点，满天星一样映亮整个院子。还有一块看皮影戏才会用到的幕布摆在树下面。
　　叶青尧抬脚走去时，院子里所有的灯忽然熄灭，只有幕布后面缓缓亮起的蜡烛和人影。
　　她脚步顿住，见一只皮影出现在幕布后面，缓缓演绎起故事。
　　叶青尧淡淡看着，看出了一幕幕相似场景。
　　知晓身世时的无助恐惧，枯井壮烈求死，年少寻亲被欺辱，历经蹉跎磨难，终于沉心静气，两耳不闻窗外事。
　　皮影演绎得太过逼真，仿佛时光回溯，那些斑斓曲折的往事就像昨天刚发生过。而之所以这么逼真，也是因为操控皮影的人很了解她，能够感她所感，痛她所痛，超越所有人。
　　这样一个人。
　　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故事落幕，她走向幕布，院里的灯又亮起。叶青尧听到熟悉的嗓音。
　　“别过来了。”
　　他声线暗哑，仍然温柔。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俩人之间隔着一块幕布，都只能看到彼此影子。
　　差了一步，终究鸿沟万里。
　　叶青尧没有再上前，他声音从幕布后面传来，竟有难言的飘渺遥远，“我演这些给你看，不是要你记起悲伤的过去，而是想让你知道。青尧，你真的很好。”
　　“就算身世不被人接受，就算从小在深山长大，就算被亲人拒之门外，就算曾经想要轻生，但你都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所以那些往事，就让他们停留在今夜，不要让它们再牵绊你，缠住你往前走的步伐。”
　　“青尧。”他嗓音更哑了一些，“以后你要开心一些，多笑笑好吗。也许，你可以多去尝试新鲜事物，总框在屋里写字画画，我怕你闷坏。”
　　“云台山的风景虽然好，但看了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有些腻，如果愿意的话，就出去走走吧，除江南之美，这世间还有高山平原，大漠孤烟。”
　　“总有一处，你会喜欢的，如果没有也没有关系。叶青尧只是叶青尧，不必去喜欢什么，也不必让谁喜欢你，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舒心就好。”
　　叶青尧始终没有出声，周宿低头默了默，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放在石台上。
　　“之前我请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去查一查你母亲去世是否和我母亲有关系，现在已经有结果了，这些都是证据，可以证明我母亲与你母亲的死没有关系，希望你能花些时间看看，”
　　幕布的另一面，她的影子也分外温柔美丽，周宿安静贪婪地看了一会儿。
　　“……青尧，我要走了。”
　　他怕舍不得，垂眼没有再看。
　　一想到之后的每分每秒，每日每夜，沧海桑田，他们都不会再见，是连呼吸也会变得困难的痛苦。
　　他忽然转过身去，第一次用背影面对她，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鼓起一点勇气。
　　“青尧。”
　　“愿你余生都好，葳蕤繁祉，延彼遐龄。”
　　晨光破晓，快天亮了，光困在周宿的肩上，那是叶青尧人生中的第无数个背影。
　　她没有说话，没有挽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宿走远，站在那里等阳光一寸一寸地延爬而来，落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冰凉的指尖。
　　后来天色完全明亮，太阳很炽烈的时候，天空竟然下起了雪。
　　叶青尧抬头，从不断旋落的雪中看到太阳，强光射得她不太能睁开眼，只能眯起个缝儿。
　　雪还在下，仿佛永远都不会停，它当然不是真的雪，只是有雪的形状与颜色，有雪的冰凉。
　　他们应当都是周宿事先准备的，作为信徒最后供奉给她的奇迹。
　　太阳高悬时就如夏天到来，雪落在了她的掌心，院里的冰块被炙烤得融化，犹如冬日暖阳，但纵然冰块完全化掉，冰块里的昙花也始终保持着最妍丽的姿态没有凋谢，因为它们都是周宿亲手制作出来的花，永远会停留在最美丽的时刻。
　　他亲手演绎的皮影戏带她回到从前，种种画面历历在目。
　　原来这就是他交出的答案。
　　叶青尧唇角微弯。
　　似乎……
　　也还不错。
　　周宿回淮江城的第一件事，并没有立刻到周家，而是先去叶青尧住过的老宅子，看一遍她设计的园林，在她住过的院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回到周家后，他先去周霖驭的院子跪着。
　　周霖驭并没有见他，周宿这一跪，就到了晚上。
　　阿银给他送来饭菜，他没有看一眼，始终背脊挺拔跪在那里，眼皮淡淡垂着。
　　爷孙俩都是倔脾气，周霖驭气他不爱惜自己，怎么也不肯出来见他。
　　第二天的下午，周霖驭忽然提着鞭子踹开门，一道锐利的风逼近，鞭子就甩在了周宿肩上，瞬间皮开肉绽。
　　他动也没动，吭声也无，周霖驭气出冷笑，看向他左手的断指。
　　他当初能狠心切下自己手指头，可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当然也能忍这区区一鞭子。
　　“你就好好的受着！”
　　周宿低头：“认罚。”
　　周霖驭重重甩给他一鞭子，“你还敢回来！知道错了吗！”
　　周宿不吭声，周霖驭也不愿意多问。
　　他那哪里是知错，分明就是被人甩了！
　　真是丢脸！
　　丢脸至极！
　　周霖驭愤怒扬起鞭子，打得一点不留情。
　　周宿也没躲，平静承受着一道更比一道狠戾的鞭痛，表情麻木，身体也麻木。
　　实在行尸走肉。
　　周霖驭打得越来越生气，抽得越来越用力，周宿身上逐渐血肉淋漓，找不到一块好肉。
　　院门外看热闹的佣人很多，想拦不敢拦，急得团团转，再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老先生！”老刘忽然高声冲进来，也算唤回周霖驭一点清醒的神志，他忽然停下鞭打，把鞭子扔开。
　　“你尽快结婚，我不管你娶谁，只要不是叶青尧，谁都可以。”
　　周宿虚虚笑了笑：“老爷子想让我再切几根手指？”
　　周霖驭瞪回去：“你威胁我？！”
　　周宿从地上爬起来，有些摇摇欲坠，阿银赶忙跑过去扶他，被他推开。
　　周宿笑着擦掉额角鞭打出的血，眯眼看着周霖驭。
　　“或者，我直接切掉下半身，做个太监。”他生得艳丽，笑容也是，但对周霖驭来说充满挑衅，于是怒不可言地给了他一巴掌。
　　周宿倒笑，用舌头顶了顶疼痛的地方，转身往外走，嗓音里荡着一股子什么也不在意的懒洋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弄不死别人，就只能弄死自己。只要老爷子不怕周家闹笑话，尽管做你想做的。”
　　“那你回来做什么！”周霖驭对着他后背厉吼，“你既然不肯低头，还回来做什么！我宁可你永远也不要回来！”
　　周宿停在那里，沉默很长一瞬，也有些疲倦，“我回来并不是为了让你掌控我，只因为您是我爷爷，是我仅剩的亲人，我做了让您生气的事，回来请罪而已。”
　　周霖驭因为他那句“仅剩的亲人”而愣住。
　　“如果叶珺娅还在，您会甘心娶别人吗？”
　　周宿踏出院门时留下的话，让周霖驭被震得有些惊慌失措。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周宿的院子再次迎来许多医生光顾，他躺在床上，老中医帮他把脉，周宿拧眉看桌上的苦药，他对中医是没有看法的，甚至很有好感与信任，因为叶青尧也会些中医药理，但那药实在太苦，喝着就像品后半生，提醒他以后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身上的鞭痕已经上过药，但躺着还是疼，衣服蹭着伤口，偶尔还会露出斑斑血迹。
　　老中医看了看那血，唉声叹气的继续把脉。
　　周宿浑浑笑，“您老总叹什么气，难道我要死了？”
　　老中医睇了他一眼，“也差不多了。”
　　阿金阿银紧张起来，周宿倒没什么所谓，他都是在鬼门关走过一次的人了，当然差不多。
　　老中医收回手，边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边说：“周先生，我劝你一句，少忧思，少烦恼，少折腾自己。”
　　周宿侧靠着枕头，样子慵懒，看着是挺洗耳恭听，但老中医晓得，他要是真能听进去，身体也不用这么差。
　　“你想长寿就按我说的做！你的身体被你折腾得太厉害，又是咳血，又是蛇毒，又是断指，又是鞭伤毒打，脉微弱，心跳无力，还肝气郁结，五脏聚毒，再这样下去，能不能活得过四十都是未知数。”
　　这回，周宿倒是怔了怔。
　　老中医走后，阿银立即端那碗药给他，周宿散笑一声，翻身躺回去，“反正都是要死的。”
　　这样的日子，活得再长有什么意思？死快点也好。
　　“可先生，活得久一点才能陪她不是吗，哪怕见不到，只要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也能勉强算朝夕相处。”
　　阿金说完，带着阿银退了出去。
　　卧室里只有周宿的时候，他从怀里拿出叶青尧救他命的香囊，看着看着，眼睛胀痛。
　　周宿把香囊压在心窝里，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湿，心情烦闷，忽然坐起来端起桌上的药喝干净。
　　他重新躺下去，嘴里的苦味蔓延到心里，只能用力闻香囊的香，稍微缓解。
　　活着也苦。
　　死了也苦。
　　原来离开叶青尧，不管做什么都苦。
　　周宿很羡慕胥明宴，甚至于叶青尧院子里的一花一木都羡慕。
　　所有的人和所有事物都可以靠近她，却只有他不能。
　　“先生这样真的会好吗？”从门的那一边收回视线，阿银低声自言自语。
　　阿金看向隔壁院的花，那是叶青尧住在那里时，周宿为她种的，如今已娇俏满园，而曾经被金屋藏娇在那里的姑娘，已经人去楼空。
　　“随他去吧。想爱不能爱，总是苦涩。”
　　周宿的回归是最近淮江城里最热门的八卦，哪怕他和女道士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依然没有改变他回到周家后，商圈里贵胄般独一无二的身价。
　　祁阳等人专程设宴席为他接风洗尘，叫来许多靓丽美人，姑娘还没近周宿的身，他忽然把点燃的烟丢到祁阳怀里，吓得他推开怀里的女人跳起来抖。
　　去看周宿时，他也正撩眼，那张脸与从前没什么分别，但苍白很多，比起从前的俊昳，多了些郁色的邪美，桃花眼更深邃暗沉，压着点儿不悦。
　　还什么都不用说，祁阳就立刻把所有女人赶走，周宿的脸色才稍微，稍微的好看一点。
　　没有女人，大家伙儿开始喝酒玩游戏，周宿懒散散靠在边角的位置看他们玩。
　　原来这样呼呼喝喝，灯红酒绿就是他从前的生活，难怪刚认识叶青尧那会儿，她看他的眼神总带几分乏味。
　　的确是。
　　周宿没兴趣再呆，把祁阳给自己的烟扔回了桌上，拎着外衣走出去。
　　叶原追了上来，“喂！”
　　周宿没停。
　　“她过得好吗？”
　　她。
　　指叶青尧。
　　周宿才停住步子。
　　应该挺好的吧，没有了他的打扰，还有喜欢的人陪伴在身边。
　　叶原说：“我最近总觉得她的……”
　　“叶原。”周宿打断他话，不是不想听，而是害怕自己听到她名字，又控制不住跑去找她，这样会更给她带去更多不愉快，要是让她和胥明宴产生误会，她一定会不开心的，索性就不听。
　　“叶坤道……以后就不要跟我提起了。”
　　叶原怔了怔，竟然都开始称呼叶坤道了，看来是打算撇清关系，“你真打算放下了？”
　　“我能有什么放不下？”
　　叶原点点头，就没再说。
　　周宿离开得快，叶原觉得他分明就是害怕听到叶青尧的名字。
　　其实他想说，近两年叶家的种种行为让他感觉出叶青尧的身世没那么简单，但既然周宿不想知道，他不勉强，自己来查。
　　那顿鞭罚之后，周霖驭和周宿没有再见过面。
　　周霖驭虽然没有过问他，却总在独处时想起周宿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他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如果叶珺娅在世，他当然不甘心娶别人，就算叶珺娅已经过世，他到现在，心里也从来没有过别人。
　　为什么到周宿就不可以呢？
　　想事情的时候，老刘送了茶进来。
　　周霖驭看着他斟茶，悠长地叹息：“我是不是把周宿逼得太紧了？”
　　老刘把茶端到周霖驭手中，才退后一步笑着回：“第一次见到叶坤道的时候，我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不太能想起来。我曾以为她和传闻中那样，是个粗俗的乡野村姑，可见到本人才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不应该，叶坤道的闺秀而得体，心有沟壑，其实是淮江城里千金们都比不上的。”
　　“我说句实话老先生别生气。咱们先生配她，实在不太能配得上。”
　　周霖驭脸色微沉，手里的茶杯盖子放时，落得有些响。
　　老刘知道周霖驭是个护短的，听不了这样的话，但他没打算停下来。
　　“老先生，您扪心自问，您对叶坤道的成见是不是因为她是叶珺娅小姐和别人生的孩子，还有她明明长得像她母亲，却行事作风，待人接物完全和她母亲不一样，这让您无法接受叶珺娅小姐的女儿，竟然不像她一样尊敬您，亲近您，竟敢忤逆您。”
　　周霖驭大怔。
　　老刘继续：“老先生，您只是还活在过去，还没有从往事里抽身。假如您跳出这个怪圈重新看待叶坤道，可能也会觉得她很好。”
　　周霖驭知道，他很清楚叶青尧优秀，优秀到已经远远超越她母亲，她和她母亲并不一样。叶珺娅纠缠在几个男人和家族中时，叶青尧在乎的，只是草芥般的凡夫俗子有没有打扰到她修行。
　　“您生气的，只是周宿都已经牺牲这么多，而她还仍旧皎洁清冷，无法揽折。假如您用旁观者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呢？先生再好，坤道又凭什么要接受他？老先生，感情的事，随孩子们去吧，咱们年纪大了，就不陪他们折腾了好吗？”
　　周霖驭很长时间都沉默，老刘知道他还需要考虑，打算先离开。
　　周霖驭忽然叫住他，微微抿动唇，“你好像很喜欢叶青尧那孩子？”
　　老刘摇摇头，“无关于喜好。只是老先生，我们所有人都欠那孩子一个解释和道歉不是吗？”
　　“她是怎么来的，身上流着谁的血，她本应该生活在哪里，却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承受着本来不应该给她承受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们酿下的苦果，都压在了那孩子一个人的身上，我们到现在却仍旧对她不闻不问，还是把所有的错归结给她，然后自己撤退得一干二净。”
　　“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可怜，从未有人真正地爱她。”
　　“而也许……周宿就是来替我们还债的。”
　　周霖驭心头一震，有些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老刘。
　　那些他很久不愿意回响的往事忽然又浮现在脑海。
　　叶青尧，这个叶珺娅想打掉的孩子，他和周徊想打掉的孩子，叶家也想杀掉的孩子，却又是那场大火里唯一仅存的生命。
　　他们本该爱她，可最后竟将她当做罪孽和瘟疫抛弃。
　　周霖驭忽然想起了叶青尧，那姑娘洒拓，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有这世上最清澈的眼睛，瞥来的一眼，清凌淡漠，似乎早就已经看透了他们这群人腐朽肮脏的内心。
　　“你说……她是不是都知道……”周霖驭喃喃。
　　老刘轻叹：“怎么会不知道，她绝顶聪明，一定清楚的知道自己早就被所有人抛弃，知道我们这群人为逃开世俗批评，随意编撰一个身世套在她身上，把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来替我们承受过去。”
　　“她太清醒了，也太清楚人心的龌龊。”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逢，会有点甜的～
　　“葳蕤繁祉，延彼遐龄”——“葳蕤繁祉”（发音wēi ruífán zhǐ）是源于《九成宫醴泉铭》里的祝福词。“葳蕤”一指蔓草繁茂枝干松驰貌；二指翎毛饰品貌；三指华容貌，鲜丽貌；四指软弱貌；五指萎顿貌；六指锁；七指古时候一种饰品；八指草名，即萎蕤。“繁祉”就是指兴盛希望的意思（祉，福址）。词句“葳蕤繁祉”的意思是：家中美满幸福、人财两旺，工作兴盛比较发达。“延彼遐龄”的意思是：让人益寿延年之意。
　　——以上解释来源网络


第74章 
　　再遇淮江雨，一如往昔温婉多情，房梁上淅淅沥沥，是一首不成调的曲。
　　天色蒙蒙，清雾飘绕，从远处来，也要往远处去，任谁也留不住。
　　而周宿，却长久静默地注视着这场雨，从天明到黄昏，就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过。
　　周霖驭过来看到他这样子，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周宿赏雨赏得很认真，最近只要下雨他都会坐到视野开阔的地方，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想知道叶青尧赏雨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所以也会花时间练字，看书，学习茶道，香道。
　　笨拙而执拗的想去贴近她，理解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怎样的感受。
　　刚开始时他什么都做不好，一个月过去，也渐渐有一些微末的进步，也能揣摩到一点她的心境。
　　如果谈心静，周宿做不到，他做这些事只会更想她，这也是他和叶青尧最大的差别。
　　而另外的感受是。
　　孤独。
　　万物皆热闹，唯我独身的孤独。
　　他只经历短短一个月，可叶青尧却经历那么久……
　　“又在想她？”
　　苍老的声音打断他心绪。
　　周宿没想到周霖驭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心平气和的样子。
　　他的问话周宿没答。
　　太明显，根本用不着。
　　老刘为老爷子搬来椅子，周霖驭坐到了周宿身边，同他一起看着这场仿佛永远没有终点的雨。
　　谁也没有先说话，这场婆娑烟雨已经代替他们把相思讲得淋漓尽致。
　　“我也曾有过像你这样，想不顾一切去爱的时候。”
　　但那时候他已经年老，所以会胆小，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份感情告诉过她，直到她化做枯骨，女儿已经长大成人，也还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到古稀年纪还记挂着她。
　　迟了。
　　都迟了。
　　老人的眼眶，久违地湿润。
　　他看着远方，问周宿：“你准备永远呆在这个院子里，一辈子写写画画侍弄花草吗？”
　　周宿过了良久，都没有说出只言片语。
　　周霖驭却了然点点头：“我知道，当心里的希望被磨灭，做任何事都会提不起劲儿，只想荒废地任由自己去想念。”
　　“我知道我困不住你，周家这华丽的宅院也困不住你，你想要的是那山巅之上遥不可及的月亮，可是你就不怕摔下来，粉身碎骨吗？”
　　周宿自嘲：“我摔得还不够粉碎吗？”
　　“可你还是不死心。”
　　“是。”
　　明明决绝的话，周宿说来竟甜蜜：“我甘愿。”
　　“那么假如，我让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周家呢？”
　　“她平安幸福的话，我在哪里都可以。”
　　“如果她过得不好呢？”
　　“不会。”周宿拧眉，甚至不愿意听到这样假设的回答。但……假如她真的过得不那么好，那他就拼尽全力让她好起来。
　　“看来能困住你的，只有叶青尧。”
　　周宿一笑回应，样子虽闲漫但坦然。
　　显然非常认同，也非常情愿。
　　“你走吧。”周霖驭忽然说，“说实话，我很不想让你走，你是我花费心血与无数精力培养起来的接班人，偌大的家业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但我也知道你对除叶青尧之外的任何事物不感兴趣。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甚至在想，如果真把周家交到你手中，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会破产。”
　　周宿轻声笑，放松了背脊倚靠到圈子里。
　　“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啊，我下了这个决定。”
　　周宿看向老人，他白发苍苍，眉眼处已有许多皱纹沟壑。
　　他摩挲着拐杖，这是陪他半生的东西，老了老了，剩下的只有它。
　　“这个决定我思考很久，直到现在都很不情愿说出来，但正如你所说，我是你在世间仅剩的亲人，也是你仅剩的长辈，所以也更应该照顾你，体谅你。”
　　“你父母离开之后我曾下定决心，一定要将你抚养成才，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到如今，你不算成才，我也无法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我不是一个开明的老人，我的确是你们所有人都认为的封建大家长，可是我这样封建的老朽竟然也有那样一段荒唐的心动，所以我明白你，理解你。”
　　“让你走，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后悔，因为你始终是我周家的血脉，我害怕你在叶青尧那里受伤害，害怕你重蹈复撤，不得善终。但不让你走……我心里也很清楚，你会画地为牢，永远无法过得舒心。”
　　“所以周宿，你走吧，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能记起我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其他时候，肆无忌惮去爱吧。”
　　周宿确实没打算在周家长留，他已经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也提不起斗志重返商场，他真真切切变得平庸了，却仿佛是另一种程度的重生。
　　他看着老人好一会儿，朝阿银招手，示意他端茶来，亲自斟茶递给周霖驭。
　　“周礼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周霖驭笑笑：“难得你还会考虑这一点，我就是这样打算的，等你走后就开始培养他。”
　　老爷子喝完茶，问：“准备什么时候走。”
　　“你想看着我走吗？”
　　周宿笑了笑：“会不会有些残酷。”
　　周霖驭瞪他。
　　周宿懒洋洋叹：“那我改天悄悄的走吧。”
　　周霖驭没说什么，认认真真喝完他端来的这杯茶。
　　余下的，爷孙俩没有再提，而是品茶看雨，说一些从来没有说过的家常。
　　之来的几天，淮江烟雨缠绵，周宿在一个黄昏离开周家，没有告知周霖驭。
　　也是周霖驭让人请周宿过来吃饭，老刘告诉他周宿已经离开时，他才知道这事。
　　老人愣住好一会儿，窗外黄昏映在他脸上，更显岁月斑驳与不饶人。他低头，一个人吃着两个人的饭菜，看到自己布满皱纹的手，终于还是重重地叹息一声。
　　“又只剩下我了……”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老刘为他夹菜，“老先生，还有我呢。”
　　周霖看着他，叹笑：“是啊，还有你。”
　　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老家伙守着这大宅院。
　　罢了。
　　随他们去吧。
　　周宿离开周家时曾想过到底要去哪里，是去看看他曾经跟叶青尧提起过的山川平原，还是大漠孤烟？
　　最后却怎么也迈不出脚，无论哪里都比不上她身边，哪怕寸土不生，但对周宿来说都是胜却人间无数的好风景。
　　他没有回到当初建在山脚下的房子，而是在云台山附近重新寻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又开始“安家落户”。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回来，也不准备再去打扰叶青尧，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在山里住的日子很平淡，但心里装着一个人，便会抵消这些平淡。
　　周宿总在看书，也写字，那副叶青尧画的桃花他当然也带来了。
　　每天早也看，晚也看，学着临摹，渐渐也有一些进步和画意。
　　盛夏的时候，气温升得很高，周宿担心种的花儿晒坏，提着水壶到花田里浇。
　　他现在不仅种花，还会种田，生活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至于花和吃不完的菜，他拿到镇上去卖。
　　他有一脑子经商的智慧，两个月之前已经在镇上开了两间连锁花店，过得并不贫困。
　　每天早起和睡前，他都会跑步到山顶眺望一眼云台观。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过这样的日子，永远都无法和故人相见，可浇完花回去的路上，竟然听到小辣椒声音。
　　“小师叔，我记得这附近有山鸡！”
　　“带我去。”
　　这是……
　　青尧的声音。
　　周宿僵住，慌忙又迅速地趴在地上，借草丛掩盖自己身体。
　　她们师侄走了过来，周宿不敢呼吸，轻轻扒开草丛，看到叶青尧时，猛地一愣。
　　认识她这么久，只看过她优雅端方，高不可攀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她一身红裙。
　　那裙子是现代汉服改良风，为了方便活动，袖子宽而短，但腰便因此束得极细，裙身洒拓利落，腰带系黑色穗子，高马尾显英气，身材凹凸，是少见的媚与艳，手持弓箭眯眼瞄准猎物。
　　周宿骤然红了脸，心乱如麻。
　　真……真好看。
　　“小师叔，那里那里！那里有山鸡！”
　　叶青尧迅速瞄准，可箭还没射过去，那山鸡突然倒地。
　　小辣椒以为是小师叔射中的，大喜，乐颠颠跑过去揪起山鸡，没发现上面有箭，检查之后发现山鸡腹部有伤口。
　　“小师叔！它好像是被弹弓打种的！”
　　小姑娘意识到不对劲，“除了咱们还有谁在这里？”
　　叶青尧说：“去找找，既然是别人先打到的，就还给人家。”
　　“嗯！”
　　可小辣椒找遍四周，都没有找到拿弹弓打山鸡的人，跑回叶青尧身边，对她摇了摇头。
　　“小师叔，既然找不到人，要不咱们要了吧！”
　　叶青尧敲敲她脑袋：“也好。”
　　小辣椒笑嘻嘻摸额头，美滋滋地把山鸡丢进带来的箩筐里，突然又瞪大眼睛叫嚷：“小师叔那里那里！山鸡！”
　　叶青尧立刻抬弓箭，可还是没等她放箭，那只山鸡再次率先倒地。
　　小辣椒：？
　　她跑过去拎起鸡大声喊：“谁啊？谁打的山鸡？出来！”
　　躲在树后面的周宿收起弹弓，深深叹气。
　　周宿啊周宿，你还是没忍住。
　　他摇摇头，把刚抓到的山鸡朝着小辣椒所在的方向丢去。
　　小辣椒还在那儿到处找人，被从天而降的鸡糊了一脸，懵懵地坐在了地上。
　　叶青尧望向鸡飞来的方向，一只箭射过去，正挡住周宿爬走的路。
　　“出来。”
　　清冷的嗓音，不容置疑。
　　作者有话说：
　　周宿：唔老婆真好看……（羞涩）
　　草率了，明天重逢
　　今天略甜（？）我觉得是，哈哈哈


第75章 
　　风动，卷起树林里一片惊鸿。
　　一棵上年岁的庞大巨树矗立在树林里，任其余树木随风摇曳，而它安静沉着。
　　叶青尧望着那个方向，缓慢靠近。
　　周宿紧张起来。
　　小辣椒害怕是什么野生动物，既害怕又想保护小师叔，畏畏缩缩地走在叶青尧身边，忽然踩到一根花色极其艳丽的蛇。
　　“啊！！”
　　虽然看过希文那么多蛇虫鼠蚁，也跟叶青尧的爱宠红乌相处过，但蛇这种长相实在无法让人完全放下戒备，乍一看到，难免还是会被吓到。
　　小姑娘惊叫着跳到叶青尧怀里，给了周宿溜走的机会。
　　蛇也被小辣椒惊扰到，利索地爬进草丛里，叶青尧拍拍她。
　　“它已经走了。”
　　“没咬我？”
　　叶青尧无奈笑：“出门的时候不记得我给你抹过什么？”
　　小辣椒想起来离开道观时，叶青尧曾在她手上抹过一层东西，“是驱蚊虫用的药膏吗？”
　　“嗯。”
　　小辣椒赶忙从叶青尧身上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替她整理衣服。
　　叶青尧看向树，推开小辣椒走过去，树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箭插在土里。
　　小辣椒跟上来发觉没人，挠了挠后脑勺。
　　“见鬼了。”
　　“走吧。”
　　小辣椒没有任何意见，如果找到了人，还得把这几只鸡还回去，她可不愿意。
　　等她们走后，周宿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怔怔地看着她离开方向。
　　她们都没什么改变，叶青尧还是那样明洁清美，小辣椒也还是那样活泼开朗，他的离开没有给她们带来一点不同。
　　周宿看了看手中弹弓，有改变的只是他。
　　而就像周宿想的那样，今天的插曲对小辣椒来说的确无所谓，她在乎的是这几只鸡应该怎么宰来吃。
　　现在云台观人员多了起来，吃饭的人也多，小辣椒经常都会在厨房帮忙。
　　晚餐是丰盛的全鸡宴，小辣椒单独为叶青尧准备了几道素菜。
　　小师叔虽然不是出家道士，但不太喜欢吃荤，这事大家都知道。
　　胥明宴为她盛一碗蘑菇汤，细心等放凉后才递给她，叶青尧反而看向餐桌上的山鸡肉。
　　“想吃那个？”他嗓音带笑，略疑惑，略不理解。
　　叶青尧淡笑：“想尝尝。”
　　梓月立刻拉起袖子把那盘清炖山鸡挪到叶青尧跟前，“吃！就你身上那二两肉，我都怕风吹来会把你刮走。”
　　叶青尧笑了笑。
　　胥明宴柔问：“不是不喜欢吃肉吗？”
　　小辣椒啃着肉说：“不吃白不吃，也不知道哪个傻瓜帮咱们用弹弓猎鸡。”
　　希文和梓月一愣。
　　梓月问：“还有这种好事？”
　　“那可不。”小辣椒想起来就觉得奇怪，“每次小师叔要射鸡的时候，对方就会先打中那只鸡，打中了之后却不出现，好像……好像专程让给我们似的。”
　　说到最后，小辣椒终于感觉到不对劲。
　　希文和梓月虽然不理闲事，但对近两年发生的事都清楚，猜到了是谁，桌子底下轻轻踩小辣椒的脚。
　　小辣椒不敢再多说，埋头吃鸡，却越吃越不是滋味。
　　原来……
　　她所认为的大傻瓜，是周宿。
　　那小师叔猜到了吗？
　　小姑娘扒着饭偷望叶青尧。
　　除她之外，其他人也都在看叶青尧。
　　她安静地咀嚼鸡肉，似乎在仔细品尝。
　　“好吃吗？”胥明宴为她倒杯茶。
　　叶青尧笑：“不错。”
　　胥明宴也撩袖子夹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边尝边点头，不吝啬夸奖，“的确很不错。”
　　小辣椒瞧着他们琴瑟和鸣的样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替周宿伤怀，这顿有滋有味的山鸡肉，忽然令人食不下咽。
　　“青尧，你去山上打猎，是想为我补身体吗？”胥明宴好笑问。
　　叶青尧微愣，从前胥明宴身体不好的时候，她配的药缺山鸡血做药引，去山里寻找过，却空手而归。
　　这次她上山并不因为是担心胥明宴，而是小辣椒闹着想上山玩。
　　小辣椒撇嘴想否认，可这里都是长辈，没她说话的份，她只有低着头，把嘴巴闭紧，以为小师叔必然会肯定，没想到。
　　“不是。”
　　小辣椒一愣。
　　胥明宴一愣。
　　其他人也都是一愣。
　　叶青尧眼神淡，“师兄现在已经健康起来，不需要这些东西来滋补。”
　　她放下筷子，“我吃饱，各位慢用。”
　　叶青尧离开之后，胥明宴还尤自怔愣。
　　希文看着他模样，叹气。
　　梓月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并把他面前的鸡肉端走。
　　胥明宴苦笑：“我还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对我冷漠。”
　　小辣椒心里有许多埋怨，但碍于长幼不敢说，只把自己的脸埋进硕大的盆里喝汤，好在她的师傅梓月不是个善茬。
　　“你不明白？”
　　她冷冷一笑讥讽：“师傅杳无音信，你几年前又突然不告而别，这么大的道观交给小师妹一个人，你知道她有多难吗？”
　　“我和师兄倒想帮帮她，可我们俩加起来就相当于两个智障。”
　　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方面上，梓月向来都有一套。
　　希文对“智障”这个形容不敢苟同，脸色微垮，但长时间屈居师妹的淫危之下，也不敢表达任何意见。
　　“我俩帮她只会越帮越乱，不添乱就是最好的帮忙。那时候小师妹才多大年纪？一边要养活道观，一边要寻找师傅和你的下落，偶尔还要应对叶家派来的人。”
　　“我只恨自己无德无才，不能保护好她，也不能帮到一点忙，可你那时候又在哪里？竟寄来一纸书信告诉我们你死了。你知道我们有多伤心吗！”
　　“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不在，需要陪伴的时候你不在，等她什么都不需要的时候你却回来了，不仅什么解释都没有，还希望她和从前一样，你在痴人说梦！”
　　一拍桌，梓月站起来，吓得小辣椒把盆里的粉条子一下子吸溜进嘴里。
　　梓月怒指着胥明宴：“你从来都是风光霁月，清流君子，可却也是一个没有温度的人！”
　　“关于过去这几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不问，也没有兴趣知道，重要的是你现在最好安分守己，不要试图影响青尧，否则我绝不会饶过你！”
　　胥明宴淡垂着眸听训，就和从前一样，梓月最恼火他这样子，失望地瞪他：“从前我觉得周宿不配。原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气得已经吃不下，踩着他坐的墩子离开。
　　胥明宴一直垂着眸安安静静，屋里气氛有些尴尬。
　　希文咳嗽几声，抓个馒头慢悠悠起来，“呃我去看看我的蜘蛛。”
　　小辣椒赶紧抓住希文道袍：“我也去我也去！”
　　大家都撤离现场后，胥明宴才看向那几盘山鸡肉，被小辣椒和厨房阿姨做成炒炖煮炸几道菜，味道都不错。
　　而这些鸡的来历，听过小辣椒的话，哪里还猜不到是谁在暗中帮忙。所以她也是因为猜到了是谁，才难得开荤吗？
　　周宿。
　　周宿。
　　这个名字胥明宴回来后不经意间听过好几次。
　　道观里的弟子偶尔会提到，小辣椒有些时候也会说漏嘴，大家对这个人似乎都挺喜欢，胥明宴想不注意都难。
　　所以有段时间，他有意无意跟道观的弟子打听，也会旁敲侧击小辣椒。
　　小辣椒那丫头单纯，经不住套，虽然说得并不全面，但胥明宴不笨，想事情举一反三，再联系上淮江城那些传闻，很快将周宿和叶青尧所发生过的事都了解清楚。
　　他曾以为叶青尧这样性冷凉薄的姑娘不会被任何人打动，哪怕是他，其实也从来没有走进她心里去，可这个周宿，竟然有本事让她在意。
　　胥明宴幽幽地望着那几盘山鸡肉，晦涩挪离视线，心情有些不大愉快。
　　周宿今晚的晚饭也是山鸡，不过是烤着吃的。
　　他对烤肉较为喜欢，因为小时候曾和叶青尧在枯井边吃过，后来在山洞里也烤过一次鱼，不过那一次她没吃。
　　肉烤好后，周宿还是拿出当年那把切肉的刀，习惯性先切一块烤得最好最嫩的肉。
　　他望向对面那只碗，假装那是属于叶青尧的，把肉放进里面。
　　他拿出酒，就着酒吃肉，仰头看天上的月亮，端酒遥祝。
　　对饮的，又岂止是孤独。
　　其实今天是他生日。
　　是有生以来最安静平淡的生日，但周宿很高兴。
　　能看她一眼。
　　真好。
　　他没有喝太多酒，只是半瓶。
　　他记着老中医说的话，要好好休养生息，保养身体，虽然再也不能见她，但能与她共同生活在一片蓝天下，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他想珍惜这样的幸福。
　　吃完烤肉，周宿躺在草丛里看月亮，就像看喜欢的人，眼神格外温柔。
　　忽然，山的另一边传来烟花冲上天空的声音。
　　周宿一怔。
　　下一瞬，烟花在月亮旁绽放，一朵火色而灿烂的花倒映在周宿漆黑眼瞳里。
　　他咬着草的牙齿停了下来，收起枕在脑袋后面的手坐起来。
　　一朵又一朵。
　　轰隆，砰砰地绽放。
　　夜空染上色彩，绝丽深沉。
　　周宿的心，也砰砰，砰砰地跳动。
　　“小师叔。”小辣椒放完烟花，疑惑问：“为什么突然要放烟花啊？”
　　叶青尧站在道观高处，那是风灌进来的地方，荡得她衣袍晃动，似天外飞仙。她背手而立，目光清越而淡淡。
　　周宿在澧阳“死”后，她去看他时，灵堂里有和尚正在超度他灵魂，曾念到过几次生辰八字。
　　大概她无聊吧，竟然记到现在。
　　“夜色太单调。”叶青尧说。
　　小辣椒明白了，太单调，所以放烟花！
　　“既然小师叔想看，我就多放点儿！”
　　道观里最不缺香，小辣椒找来烧好的香，点燃火线，看烟花冲上天，欢腾地问：“小师叔，好看吗！”
　　好看吗？
　　周宿。
　　叶青尧看着烟花，唇角微弯。
　　“好看。”
　　周宿情不自禁低喃，有些不明白自己是在自言自语，还是隔着山高之距离，回答某个人的问话。
　　作者有话说：
　　这不甜吗？
　　草率了，竟然还没有重逢，我跪了
　　今天争取再来个三千字，如果来不了随便骂我吧已经摆烂了，呜呜我也想多写点，但太热了呜呜呜


第76章 
　　生日的那个夜晚，周宿做了一个梦，梦到烟花是叶青尧为他放的，醒来后看到还漆黑的天色，无可奈何怅笑。
　　天都还没亮呢，就开始白日做梦了。
　　那晚烟花很美，不知道是哪家人户，应该也是遇到了喜事才会庆祝，他算沾光。
　　周宿心里充满感激。
　　是的。
　　感激。
　　住进山里之后，他仿佛也开始了所谓的修行，受叶青尧影响，他慢慢学会关注周围的事物，太阳是怎么升起来，又是以怎样的形态降落，风吹来的时候花草树木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天晴和下雨的区别，花是怎样开放又是怎样凋谢，都是他平淡生活中的乐趣。
　　在山里住得越久，就越和从前有割裂感，从前那个夜夜笙箫，纵情欢海的周宿仿佛是另一个人。
　　周宿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他养了两条流浪狗，给他们起名平安和长寿。
　　他把住的地方收拾得干净而敞亮，开辟出一个小院子，花园里种夹竹桃最多。
　　他开始会写日记，回忆着从前初遇叶青尧的场景，一点一点写下当时心情。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过着每一天，忍受早已经长在骨髓里的想念，迎来寒冷冬季。
　　白雪皑皑，山中已经没有绿色树干的痕迹。
　　平安和长寿在山里跑，身上穿着周宿用旧衣服做给它们的衣服。
　　它们跑到院子里，坐在石头上看周宿堆雪人。
　　他把周围的雪都铲到院子空旷的地方，一直到下午，雪人才成形，终于有几分神似叶青尧。
　　周宿看着雪人愣了神，垂眼拿下来自己的围巾给它戴上。
　　看到雪人与叶青尧相似的脸，便不忍，怕它冷，立刻又脱下身上棉袄给它披上。
　　直到平安的叫声响起，周宿才回过神。
　　他过去摸摸两只狗的头，没有拿走雪人身上的衣服，而是进屋重新穿一件。
　　快过年了，镇上在赶集，他也要下山准备点年货。
　　近来每天都下雪，雪沉积得厚，在地面很容易形成冰块。周宿在这山里住了将近一年，知道附近有几户人家，都是年迈的老人，偶尔也会下山赶集。
　　周宿带上铲子，下山时一路走一路铲雪，把容易使人摔倒的冰面铲掉，所以耽搁了很多时间，到集镇的时候已经黄昏，菜市场已经没什么新鲜的菜。
　　不过周宿不在意，他一个人过年，用不着什么太好的东西。路过蛋糕店，险些和里头跑出来的小辣椒撞到一起，周宿连忙回头，把随身携带的帽子戴好压低。
　　小辣椒与道观弟子并没有发现他。
　　“你说小师叔会喜欢吃这个吗？”小辣椒捧起怀里的鲜花饼。
　　弟子阿进回答：“不知道。”
　　“那会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阿进：“不知道。”
　　“冬天来了，小师叔体寒不舒服，会不会喜欢喝姜茶？”
　　“不知道。”
　　小辣椒气鼓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阿进挠挠头，老实憨厚的跟在她后面。
　　他们身后。
　　周宿抬起头，喃喃：“体寒……”
　　小辣椒和门下弟子走远，根本没意识到错过什么。
　　她跑跳着回到道观，第一时间寻找叶青尧，像一只活泼的蜻蜓。
　　叶青尧听到她喊声，推开窗。
　　小姑娘很快趴在她的窗户外头，“小师叔，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
　　叶青尧笑着摇摇头。
　　小辣椒跑起来，献宝似的把东西堆放在她桌上。
　　“有鲜花饼，绿豆糕，糖炒栗子，还有姜茶！”
　　她的眼睛笑得弯弯地，有少女气息的可爱。
　　叶青尧忍不住笑，摸她头发，忽然想到她买的这些东西，似乎和周宿在澧阳买给她的一样。
　　那段记忆里，他有些讨好的样子突然冒出来。
　　“我给你买了鲜花饼，要不要吃？”
　　她没有回答。
　　他就再说：“绿豆糕呢？”
　　也是没有回答。
　　“糖炒栗子！”
　　他动作慌乱，剥好一颗糖炒栗子，递到她嘴边，很是低眉顺眼哄她开心。
　　叶青尧缩了缩指尖，把手收回来，小辣椒并没有发现自家小师叔的异常，她咽咽唾沫，自己也馋的不行，“小师叔，咱们先吃什么呀？”
　　“鲜花饼吧。”
　　小辣椒立刻拿出两包鲜花饼，先撕开一包递给叶青尧。
　　叶青尧不太吃甜食，但这包鲜花饼整个都吃完。
　　“小师叔还吃吗？”
　　“绿豆糕。”
　　“好！”
　　小辣椒递绿豆糕给她。
　　“糖炒栗子。”
　　小辣椒眼睛亮，没想到小师叔爱吃甜食，她像找到知音，抓了一把糖炒栗子给她。
　　叶青尧看着手心里的糖炒栗子，倒愣了愣，想到如果周宿在这里，是会笑她竟然吃这些东西，还是会极有耐心的，一颗一颗给她剥。
　　周宿极有耐心的选完饱满的板栗，称重付过钱，踩着昏黄的夜色回到自己的山中小屋。
　　平安和长寿都饿坏了，周宿自己也饿，但顾不上自己，倒了些狗粮给它们吃，就立刻到灶台那里烧火炖汤。
　　平时自己吃饭，他大多数随便对付，今天这锅板栗炖肉汤，他耐耐心心地守两个多小时，直到肉软嫩入口即化，板栗软糯才出锅。
　　他洗干净饭盒盛汤时，两只狗蹲在旁边，眼神非常渴望。
　　周宿淡淡啧笑，“这是她的，你们不能吃。”
　　他拍拍两只狗头，拎起饭盒出门。
　　去往云台观的路上，周宿心跳很快。
　　实际上，他经常都会梦见这条路，路的尽头对他有致命吸引力，他知道那里是云台观，是叶青尧住的地方。
　　他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却还是在无意间听到小辣椒的话后忍不住了。
　　周宿到道观时，道观的灯还没熄，再次回到这里，倍感亲切，但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怀念。
　　他找到胥明宴的院子，把饭盒放在他房门外，敲了敲门就迅速离开。
　　之所以没有选择小辣椒或是直接放在叶青尧门外，是担心叶青尧会猜出是他，心里介意，反倒不愿意吃。
　　胥明宴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叶青尧喜欢的人，由他去送这个汤，叶青尧一定会吃，也能增进他们的感情。
　　周宿躲在暗处，看到胥明宴走出来拿起了饭盒。
　　胥明宴端详片刻，打开盖子，扑面的香味令他有些意外，往四周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他不笨，很快就猜到是谁送来的，也想到他为什么这么做。
　　胥明宴蹙了蹙眉：“你觉得，我会按照你的想法做吗？”
　　“看起来好好喝的样子！”
　　叶青尧体寒发了烧，师兄姐们知道后都来看她，胥明宴甚至还带来一锅非常诱人的板栗炖肉汤，那肉炖得软烂香糯，板栗已经剥过皮，却没有被炖烂，还是很饱满，可见下厨的人很懂掌握火候。
　　叶青尧看了一眼汤，再去看胥明宴，“师兄炖的？”
　　胥明宴笑而不语，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你管它谁炖的，送到你这里就是你的！赶紧喝了！”
　　在梓月的催促下，叶青尧喝了汤。
　　“怎么样？好不好喝？”
　　叶青尧微愣，这个味道……
　　“还不错。”
　　“那多吃点！吃肉！”梓月紧张她，恨不得嚼碎了喂她，叶青尧还算配合的吃了几块肉。
　　看她逐渐恢复精神，大家安心很多。
　　梓月看向胥明宴，语气别扭：“算你有良心！”
　　胥明宴好脾气地微笑，感觉到一道温和视线，别过头，发现叶青尧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己。
　　“师妹这么看我做什么？”他样子和平常没有分别，儒雅温润。
　　好一会儿，叶青尧才微微弯唇：“谢谢师兄的汤，我很喜欢。”
　　喜欢……
　　她说喜欢……
　　胥明宴脸色却不那么好。
　　他情愿她什么都不说，可是她说了喜欢，那么换句话说，她是不是喜欢周宿？
　　不。
　　不不。
　　这碗汤是他送来的。
　　要喜欢，也是喜欢他才对。
　　心中狂浪翻涌，一团乱麻，胥明宴的面色并没有露出半点变化，仍是笑得温柔：“喜欢就好。”
　　明明……他不想送来的，可一想到叶青尧会把这碗汤当做是他准备的，就没有抵挡得住诱惑。
　　好在最后，是他送来了。
　　可是胥明宴啊胥明宴……
　　怎么连你也变成了这样……
　　胥明宴以为那板栗炖肉汤不会再出现，可是第二天门被敲响后，他走出去看到的是萝卜排骨汤，第三天是小鸡炖蘑菇，第四天是枸杞炖牛腩，第五天是清补羊肉，竟然每天都不重样。
　　他起初觉得恼火，后来竟下意识的等待，然后照例送到叶青尧那里，如愿听到她说喜欢，已经不会有愧疚感的，把这份甜蜜占为己有。
　　“小师叔每天喝胥师叔送来的大补汤，精气神是越来越好了。”
　　小辣椒有些感叹，“从前我觉得胥师叔不太好，他只会陪您看书，根本不会照顾您，过日子可不能只有风花雪月，还有柴米油盐的，但是这次却让我开了眼，原来胥师叔这么好！”
　　叶青尧笑而不语，“你好好看书，我出去走走。”
　　她已经决定培养小辣椒做下一任道观的继承人，可不能再由着她成天玩耍。
　　小辣椒有些不情愿的点点头，“可是今天的大补汤还没送来，小师叔不吃了再出去散步吗？”
　　叶青尧笑着往外走：“我亲自去拿。”
　　小辣椒可不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头疼地看着书籍中的哲学思想。
　　叶青尧撑伞，抱着阿弯踏雪出行，到胥明宴院子外，正好瞧见周宿把饭盒放在他门外。
　　他应该是怕被人认出来，穿的一身黑衣，领口拉得很直，还戴着黑色帽子，雪夜里办事小心谨慎，的确不容易被发现。
　　叶青尧看到他准备敲门，放阿弯下地，阿弯跑到他脚边，亲切地蹭了蹭他的脚。
　　周宿一愣，抱起猫时看到院门外撑伞而立的叶青尧，猛地愣住，下意识扔下猫逃跑。
　　阿弯疑惑的看向叶青尧，叶青尧也看着它。
　　“你也觉得他奇怪，对吗？”
　　阿弯回到叶青尧身边。
　　“喵～”仿佛在回答她。
　　叶青尧淡笑，弯腰抱起阿弯，“我有办法。”
　　她走出胥明宴院子，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却忽然不知道对谁说了一句，“我有些不舒服。”
　　阿弯从她怀里抬头，还在奇怪主人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慢慢感觉到什么不对，好像有谁过来了。
　　阿弯转过脑袋，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身黑衣劲酷打扮出现在它和主人面前。
　　他忽然朝着主人走过来，阿弯奇怪他将要做什么时，男人就把它从主人怀里拎走。
　　周宿压低的帽沿下视线低垂，根本不敢看叶青尧什么表情，他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她院子。
　　“哪里不舒服？”磁哑嗓音响落耳畔，全是无可奈何，却也都是宠爱和耐心。
　　明明清清楚楚听到她说的那句“有办法”，明明知道她所谓的“不舒服”就是这个办法，明明知道是假的，明明知道她是在使诈耍赖。
　　但是。
　　但是……
　　他根本毫无办法。
　　“怎么不走了？”叶青尧看着他变得坚韧的侧脸，模糊雪色映照下，惊奇地英俊好看。
　　周宿感觉到她说话气息喷洒在喉结旁，抱她的手臂发抖，嗓音哑乱得厉害，“我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怕你真的有什么不舒服，他万死难抵！
　　但这些话一下子都堵在周宿喉咙里，他没能答不出来，因为叶青尧居然，抬手环住了他的肩。
　　他愣愣地垂眸，她漫不经心抬眸。
　　他们看进彼此眼中，看到彼此模样。
　　新雪又下，灯色朦胧。
　　周宿听到。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如那年雪夜，她提灯而来，他听到的心跳声。
　　叶青尧瞥向了他的心口。
　　周宿着急辩解：“不是我！”
　　“那是我？”叶青尧好笑。
　　“……”
　　周宿无奈，认命般闭眼。
　　“……是我。”
　　千万次，都会因为她心动。
　　作者有话说：
　　甜的吧。
　　好看吗，拿命肝出来的。


第77章 
　　雪落得缓而慢，周宿抱着叶青尧回去的路上，总觉得周围一切都被摁了慢放键。又或许，是他自己混乱意志在作祟。
　　路不长，他每一步都走得郑重缓慢，怀里有她，这是从不敢有的奢望。也因此，他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荒谬祈祷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但又深深唾弃这样的想法。
　　他又有什么资格？
　　“你出汗了。”
　　叶青尧声音传来。
　　周宿顿了顿，忽然加快步伐将她送进屋里。
　　就像抱起她时那样小心，周宿将她放下时，也像对待什么珍贵的，极其容易破碎的宝贝。
　　实际上他不仅脸上出汗，就连手臂，背部，浑身上下都已经湿润。
　　人生中头一次，他因为抱个姑娘，因为感受到她的体温，闻到她香气，紧张到要命，心澎湃得像要炸开。
　　周宿怕自己身上有味儿，避开她视线退到两步外。
　　他体型挺拔高大，黑衣冷肃略有生人勿近味道，然而安安静静低着头，像做错事等待处罚，又像等待某种宣判。
　　莫名其妙的，乖。
　　叶青尧看着他，没说话。
　　她越是这样不说话，周宿越把头压低下去，想逃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他承认，现在的他无法抑制雀跃，幸福，甚至兴奋。
　　想看她一眼，日思夜想。
　　好不容易盼到，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我渴了。”她忽然说。
　　周宿抬头，看到叶青尧平静的脸。就和从前一样，她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那么波澜不惊，看起来对他当初为什么离开，又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道观都不关心。
　　她只是叶青尧，是永远冷静，旁观着一切的叶青尧。
　　周宿抬手轻压帽沿，走到茶水台先摸了摸茶壶，有温度，才倒一杯茶出来，端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从头到尾，他都担得起“目不斜视”几个字。
　　茶已经放下了，可她却不喝。
　　周宿能感觉她在看自己，紧张得浑身都很僵硬。
　　“冷。”
　　她语气散漫，懒洋洋地。
　　周宿立刻检查门窗，都关得好好的。
　　最终，视线还是克制地落在她身上。
　　她什么都是老样子，就连冷天里穿得少也还是老样子。
　　周宿很快脱下外衣盖在她腿上，在屋子里找了一圈，竟然没有炉子。
　　“怎么没烧火？”
　　他拧眉，当然舍不得责怪叶青尧不懂得照顾自己，而是在想胥明宴都在做些什么，连这个也没有考虑到吗？
　　“有空调吗？”
　　叶青尧摇摇头。
　　做道士，修行，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苦修。
　　大概周宿也想到了这点，叶青尧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浓郁心疼。
　　他忽然抱叶青尧放到床上，叶青尧愣了愣，看到他很着急地用被子裹住她，真称得上手忙脚乱，生怕她会冻坏一样。
　　“在这里等我，我去提个炉子来。”
　　叶青尧抓住他手臂。
　　周宿一愣，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可在和她对视的瞬间，视线像被烫到，立刻的移开了。
　　“我很快回来……”他克制着沙哑，却无法控制自己抖动的嗓音，没骨气地温柔宠哄：“好不好？”
　　叶青尧看着他低垂的脑袋：“你把帽子摘掉，我看不到你的脸。”
　　周宿头却压得更低，“我没什么好看的。”
　　不想给她看。
　　看一眼都会嫌脏。
　　她放开了手，语气淡两分：“好吧。”
　　周宿感觉到她不高兴，一下子就更紧张，立在那儿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不断地舔唇，想缓解因为焦灼而变得干燥的唇。
　　“别……”
　　他半跪到她的床边，把帽子摘掉，露出近一年来风吹日晒，种田侍弄花草后的脸。
　　“不要生气。”
　　“我摘掉了，给你看。”
　　其实没有什么改变，他成天满脑子都是她，身体又不是那么好，再加上心情郁结，哪怕种了将近一年的田，苍白的肤色也没有被晒黑。
　　他有一双极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现在覆盖一层水光，是因为着急，惶恐，害怕自己做不好惹她不高兴。
　　仿佛只要她拧一下眉，说一个不字，他眼里的泪就会顷刻滚出来。
　　叶青尧安静凝视着他。
　　这，真的是周宿吗？
　　她发现每一次分开再重逢，周宿的改变都会更深刻，或许要用离谱来形容才更恰当。
　　时间过得真是快，这竟然是她与周宿相识的第三年。
　　第一年，他信誓旦旦说要做她信徒。
　　第二年，他“死”在澧阳，一年没有音讯。
　　第三年，在冬天，还是下雪的时候，他消失后再次回来。
　　他的每次离开都像在告诉她，他到底有多爱，每次回来也总是带着最明确的爱意和越来越不一样的灵魂。
　　叶青尧竟然已经回忆不起来最开始见到周宿时，他到底多么傲慢无礼。
　　她对他的记忆，已经逐渐被他充满温柔和真挚的模样代替。
　　叶青尧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她没有生气，周宿已经断定自己惹了她不高兴，露出些自厌情绪。
　　他低着头，颓靡地不断重复：“对不起，我没想惹你不高兴，对不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原本的单腿跪地变成双腿跪地，就那样卑下，丝毫没有自尊的求她不要生气。
　　叶青尧细微地皱眉，但这个样子落到周宿眼里，更加剧他心里的惶恐，误以为叶青尧厌恶了他，脑子里轰隆炸成一团乱麻，忽然失了语一样住嘴。
　　很痛。
　　喉咙里像被谁强行塞进一块烧得正红的炭，捣弄着他本就羸弱的身体。
　　周宿眼圈一点一点，慢慢浮起一层血色。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了解，知道就要吐血了，不肯在她面前丢脸，死死地咬着舌头和口腔里的肉忍耐。
　　“你……”
　　“小师叔！”
　　小辣椒声音忽然响起，脚步声就在外头。
　　周宿立刻站起来，但因为太急，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恨自己这样没用，根本不敢去看叶青尧的表情，咬着牙，跌跌撞撞躲到屏风后面。
　　也是周宿躲起来的时刻，小辣椒推门跑进屋里，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胥明宴，胥明宴手里拎着食盒。
　　“小师叔，你没有去找胥师叔吗？”
　　胥明宴看向叶青尧，注意到她身上裹着被子，形态像个蚕蛹，眼神带了一抹深意，故作不经意环视她屋子，想找到点周宿来过的蛛丝马迹。
　　刚刚他一直在屋里等补汤送来，明明以往的敲门声都很准时，今天却怎么也等不到，胥明宴还以为周宿已经放弃，还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打开门，食盒早就已经放在了门外。
　　胥明宴送补汤来的路上遇到小辣椒，听小辣椒提及叶青尧已经出门，他联想到今天迟到的敲门，怀疑叶青尧和周宿已经见过面，但当着小辣椒的面，胥明宴并不打算显露。
　　叶青尧随意嗯了声，至于原因，她不想解释的话，没人敢随意追问。
　　小辣椒果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笑了笑，把胥明宴推到她床边坐下，“小师叔，你看胥师叔对你多好，又给你带了补汤来。”
　　胥明宴不确定她现在知不知道补汤的真相，所以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对劲。
　　他拧开食盒，香气溢出来，刚想说话，叶青尧极淡地开口：“谢谢师兄，就放这里吧，我待会儿吃。我有些不舒服，想休息了。”
　　“小师叔不舒服！？”小辣椒急得推开胥明宴，立刻去摸叶青尧额头，感觉到温度不高才稍微放心。
　　“还好还好，没有发烧！”
　　“小师叔具体哪里不舒服，我去药房拿药。”
　　“睡一觉就好，你们出去吧。”
　　“真的吗？”
　　“嗯。”
　　叶青尧的话，小辣椒向来言听计从，也根本不给胥明宴说话机会，立刻将他拉出屋子，并把叶青尧的房门关好。
　　转头去瞧胥师叔时才发现他神色沉沉，好像有些不高兴。
　　小辣椒害怕被批评，在他还在出神时迅速溜走。
　　叶青尧推开屏风时，那里已经没有周宿踪影，以为他已经离开，可她半夜醒过来，竟看到他坐在炉火旁边，怔怔地看着自己。
　　“……”
　　“……”
　　周宿意识到偷看被抓包，慌乱地错开视线，两只耳朵红透。
　　叶青尧看向那炉燃烧得正旺的火，“从哪里弄来的？”
　　周宿刚刚不见踪影，就是去给她找取暖的东西了，可道观厨房里没有暖炉，他就跑回家，把家里的暖炉烧上拎来，一路上，火舌把他的两只手都燎了许多水泡出来。
　　周宿沉默一瞬，微不可查地把双手往怀里藏。
　　“还冷吗？”
　　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叶青尧倒也能猜到。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周宿也起来，“不睡了吗？”
　　她衣服略有点儿凌乱，模样慵懒，抬眸睇他一眼，无端的魅惑。
　　“嗯。”
　　周宿哪见过她这样子，看一眼就呼吸紧促，赶忙别开了头。
　　但还是怕她着凉。
　　他上前，俯下僵硬的身体把她掀开的被子重新裹到她身上，还是像裹个蚕蛹似的。
　　“这样不好活动。”她说。
　　周宿心蓦地柔软，声线很柔：“有我。”
　　“不逃跑了？”叶青尧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宿坐在她床的踏脚处，“你身体不好，我守着你。”
　　他立刻补充：“你不喜欢我在这里的话，我出去。”
　　他并不是说试探的话，起来就要往外走，叶青尧忽然说：“你的手，给我看看。”
　　他背影滞了一下，声音干涩：“很粗糙，没什么……”
　　似乎是想到刚才拒绝摘帽子的后果，剩下的话周宿没有说完，可要他把自己粗糙难看，有断指，有各种伤痕，今晚还新添那么多水泡的手给她看，周宿就觉得污浊，替她感到恶心。
　　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叶青尧忽然想到，人是有自尊心的，也就没有再勉强。
　　“你就在这里吧。”
　　周宿愣了愣，缓慢转身，视线落在花瓶上，落在茶杯上，落在屏风上，就是不敢落在她脸上。
　　“看着我。”
　　周宿暗暗掐紧手心。
　　缓慢，但却顺从地，如她所说看着她。
　　叶青尧极美。
　　第一次见到她时，周宿心里就已经打下这个烙印。
　　她的美，总在一些特定的场合被衬托得鲜明。
　　比如当初的烟雨溏江初遇，比如无数次她眸光清澈，散漫而平静的一瞥。又比如现在乌发云堆，肤白胜雪，被暖炉火色映出的温婉倩丽。
　　周宿禁受不住，心脏太诚实，他听到了声音，心虚地移开半寸视线。
　　“帮我打山鸡的是你。”她问。
　　周宿睫毛阖动，“……嗯”
　　“帮我炖汤的是你。”
　　周宿心慌意乱，“……嗯。”
　　“你一直住在云台山。”
　　周宿汗流浃背，“……嗯。”
　　他心跳越来越猛快。
　　像他这样变态的人，一定更加入不了她的眼吧。
　　周宿已经做好准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他闭上眼等。
　　“鲜花饼还不错。”
　　什么？
　　周宿怔愣住。
　　“绿豆糕有点腻。”
　　周宿睁开眼，定定看着她。
　　叶青尧和他对视了半分钟，重新躺到床上，背对着他，有一会儿后，声音才再度响起。
　　“糖炒栗子还没吃，不太会剥。”
　　周宿心尖上，有个地方在狠狠颤动。
　　与叶青尧的所有回忆，他珍重宝贝，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提到的是什么。
　　真是无可奈何又令人欢喜。
　　他俯下身，忍不住想抚一抚她柔顺扑散在被子外面的长发，可看到自己难看的手，又立刻蜷缩起指尖。
　　顿了顿，周宿微笑着，将手停在她头发半寸远的地方，做出温柔抚摸的动作。
　　虽然并没有触碰到。
　　但他干涸的心。
　　如获甘泉。
　　“有我。”
　　“有我。”
　　周宿无比温柔：“我给你剥，多少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又甜又虐，狗哥好卑微(？__)？跪着宠老婆


第78章 
　　叶青尧活的这些年，算得上寡淡毫无新意。
　　从她站在人生岸口为自己选定好命定的船只时，就已经一眼看到头，知晓了未来的种种无趣。
　　她接受那样的无趣，也从不在乎，因为她由始至终都不是一个有趣的人。只是她人生这条船才走到三分之一时，周宿那条离经叛道的船忽然靠了过来。
　　他在靠近时，与她碰撞时，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动荡了那原本平静的湖面。
　　那在别人看来少得可怜，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对叶青尧来说却犹如翻天巨浪。
　　与周宿相识，确实是叶青尧无波无澜人生中最另类的际遇。
　　他是唯一一个叶青尧不太能理解和看透的人。
　　明明乖张卑劣，桀骜不驯，却会变成如今的沉静认真。
　　她越来越不知道他将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决定，会在哪个时刻消失，又会在哪个时刻出现。
　　一幕幕切换，似乎都是和他在一起的画面。
　　雪色落窗，天亮了。
　　梦醒，叶青尧睁开眼，屋里已经没有周宿在。
　　而桌上，是他准备好的丰盛早餐以及，一碗剥得干净漂亮的糖炒栗子。
　　周宿是天蒙蒙亮才离开的，路过集镇时已经八点半，冬天冷，天就亮得晚。
　　小镇人烟气鲜活，菜市场已经忙活起来，周宿站在街道的入口，看到常去的包子铺也开了门。
　　老板见他，笑嘿嘿地拿袋子给他装烧麦肉包子，“刚出锅的。”
　　周宿淡笑笑，付过钱。
　　老板问：“还是这么早啊，老张还没来呢。”
　　老张是镇里的肉铺老板，周宿为给叶青尧煲汤，每天都会早早来买最新鲜最好的肉。
　　周宿手摸摸兜，空空如也没带烟。
　　包子铺老板抽一支给他，打火机递过去帮他点燃。
　　“谢了。”
　　挺久没抽，周宿有点儿生疏的吸，烟子滚进喉咙里时，忽然不适咳嗽起来。
　　“怎么咳得这么严重？”
　　老板笑着帮他拍背：“你怎么每天吃这么多肉，身体还这么虚弱，都补哪儿去了？”
　　镇里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是热爱生活，喜欢极了做菜。
　　周宿瞥向烟，轻啧，慢条斯理把它灭了。
　　还以为能借此静静心呢，但看起来，他的身体也在抵抗从前的生活。
　　和包子铺老板告别后，周宿走进零食店。
　　他不吃这些东西，但叶青尧昨晚的话，让他忍不住走了进来。
　　他买了许多糖炒栗子，鲜花饼，糕点，张记肉铺开张后，又去买了些牛肉。
　　一晚上没回去，平安和长寿蹲在上山入口等他，见他来了，立刻晃着尾巴跑来。
　　一人两狗踩着雪回到家。
　　站在小院外，周宿望着眼前住了将近一年的墙漆房子。
　　直到现在他都还一团乱麻。
　　叶青尧既然已经知道所有事，那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换个地方？
　　昨晚的确温馨和睦，周宿待在那里的每分每秒都充满幸福，但也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叶青尧喜欢他。
　　可是就这样走，就这样走……
　　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
　　长寿饿了，趴在门上不断用爪子挠门。
　　周宿暂停混乱思绪，进屋把东西放下，两只狗直奔狗窝吃狗粮，周宿去厨房洗肉，然后把肉炖上。
　　添火加柴等候的时间里，他就剥糖炒栗子，强迫自己不要去考虑离开的事。
　　见过了她，还怎么舍得走？
　　周宿剥了很多糖炒栗子，手都剥疼也没有停下来，他总觉得自己能为叶青尧做的事太少，所以但凡遇到什么能做的，就竭尽全力去做。
　　三个小时候后，牛肉被炖得软糯，就连土豆都入了味，可周宿看着它们，却不知道应不应该送去。
　　叶青尧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无法再借胥明宴之手送补汤，自己去的话，叶青尧未必想看到他，况且让胥明宴知道这件事，俩人一定产生误会。
　　是他克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与叶青尧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想让别人觉得叶青尧是个朝三暮四的姑娘，就应该跟她保持距离，周宿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应该去。
　　他应该果断的彻底消失。
　　平安和长寿蹲守在他身旁，依旧渴望地注视着炖肉，仿佛已经猜透主人的心情，等待着香肉入肚。
　　周宿冷瞥它俩，“就算我不送去，这也是属于她的东西，你们不能吃。”
　　两只狗歪了歪头，对看，灰溜溜地挪屁股离开。
　　周宿盯着剥好的糖炒栗子发了一会儿愣，戴上手套去花田，打算在里头锄一天的草，足够累的话，意识应该就能被麻痹一些。
　　雪色堪比月色，都是冰清玉洁的冷，气温虽然低，但并不影响周宿做事。
　　雨和雪交杂而来，周宿无心赏雪，他心里有更美的风景。
　　天色暗下来之后，周宿才从田里离开。
　　平安和长寿没有来接他，也许是生气了，就因为没有吃到肉。
　　回到院子里也不见它们踪影，周宿并没有在意，两条狗平时也常常跑出去玩。
　　他洗完手，推门进屋里，一道雪色的光跟随着他悄无声息钻进门缝。
　　他看到那光色落在她睫毛处，细微地颤动着，然后缓慢地抬了起来，光躲进她眼底，化成他惊恐，不敢置信的模样。
　　怎么……
　　可能！
　　周宿用力关门。
　　喘气。
　　大口喘气。
　　颤抖的手，缓缓，慢慢的推门。
　　叶青尧怀里抱着阿弯，平安和长寿像是被她迷晕了，十分乖巧地坐在她脚边。
　　她也着实有那迷人功力，这样一身不染尘埃的汉袍裙，长发簪子半盘，碎发散乱慵懒。清澈地，温柔地，含着一抹笑意地将他看着。
　　“不想看到我吗？”
　　周宿扶紧门，骨节用力得似要裂开，又再一次的乱掉章法。
　　他立刻进屋里把她扶起来，找来干净的帕子重新擦拭她坐的地方。
　　“嫌我给你弄脏了吗？”
　　“怎么会！”周宿急得声音拔高，意识到实在太大声，立刻弱下声气：“不是，怎么会，你裙子这样好看，我怕给你弄脏，我重新擦好了，你再坐吧。”
　　他低头，闷着声，非常用力的擦，恨不得把圈椅里漆都擦掉一样。
　　“好了吗？”
　　“……好了。”
　　他扶叶青尧坐下，去把灯打开，看到墙四周挂着的临摹画卷，又猛地把灯关上。
　　叶青尧看向了他，“你好像不欢迎我。”
　　她抱着猫要起来。
　　“别走！”
　　周宿这声，喊得嗓音都破碎。
　　沉默，寂静覆盖而来。
　　周宿焦灼，胸腔里乱颤，紧绷得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你看到了不要生气……”
　　“好不好？”
　　“嗯。”一声轻缓的应，从她那里传来。
　　周宿把灯打开，叶青尧看到平淡但整洁的房屋，看到墙上挂的一幅幅桃花，而她画的那一副摆在屋子正中央，最高点的位置。
　　周宿不确定地注视她，仔细分辨她每一个表情变化，好在叶青尧并没有露出厌恶情绪，反而浅浅弯唇。
　　“还不错。”
　　周宿并不会天真的把这句话当做是对自己的夸奖，从前的他就是太容易得意忘形。
　　他坐立难安，恨不得把叶青尧眼睛蒙起来，令她不能看到这狭狭的，挤满他平庸的屋子。
　　她怎么会来的？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冷的天，竟然穿的还是这样少。
　　太乱了。
　　他脑子被各式各样问题填满，手还是没控制住，想要脱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意识到自己刚从田里回来，身上沾着许多的泥。
　　周宿立刻皱眉，去卧室拿干净的衣服出来盖在她的腿上。
　　叶青尧没有拒绝。
　　她看到桌上的炖汤和糖炒栗子，“那是给我准备的吗？”
　　周宿轻“嗯”，眼睛盯着她的脸，实在挪不开。
　　“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
　　没有！？
　　周宿立刻去看时钟，都已经快七点了！
　　“你等等，我很快回来。”
　　周宿端上那锅炖牛肉冲进厨房，样子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紧迫。
　　叶青尧眼底晕开一抹浅浅笑意。
　　周宿忽然跑了回来，手忙脚乱地拿出早上在镇上买的零食，都堆到她面前的桌上。
　　“先吃些垫肚子！”
　　“好。”
　　他好像又想起什么，急匆匆跑出去，拎回来烧得正旺的小炉子，就放在她旁边。
　　“有没有感觉暖和点？”
　　“嗯。”叶青尧弯唇。
　　周宿受不了她这样笑，迷迷瞪瞪往外走，脑袋发昏，脚下发飘，不小心撞到门，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轻笑声。
　　周宿感觉丢脸，都不敢回头看。
　　“周宿。”她声音向来是好听，清软略带一丝疑惑。
　　周宿真是魂都快被她勾断，回头去瞧，叶青尧拿着一包枣泥糕端详。
　　“这个，甜吗？”
　　她抬眸的一瞬，他的心就融化柔软。
　　周宿蹲下来，轻轻拿走她手里的枣泥糕，撕开外面的袋子。犹豫着，举棋不定的，最终还是抬起手，手指微颤的喂到她嘴边，嗓音哑柔：“要不然，尝尝看？”
　　叶青尧静默看着他，没有动。
　　周宿大梦初醒一样闪躲开视线，刚想把手收回来，叶青尧微微低头，咬了一口他手中的枣泥糕。
　　周宿怔住，瞳孔略扩，枣泥糕忽然从手里掉到地上。他连忙低头寻找，手也不知道在地上乱摸着什么，而在叶青尧看不到的地方，他唇角，无法自控地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狗哥暗爽。
　　来晚了兄弟们，（肝坏了，肾虚）


第79章 
　　与叶青尧一起吃过的饭，次数少得周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好不容易她愿意留下来吃点东西，周宿格外重视。把牛肉热上，再重新炒几个菜，饭菜都上桌后，他忙忙碌碌为她夹菜，完全忽略了自己。
　　“你不吃吗？”
　　“我不饿。”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时刻注意她夹了哪道菜，吃进嘴里的表情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也好记住她的喜好，多了解她一些。
　　他在田里忙活了一天，饿是肯定饿的，但根本不愿意将视线在她脸上挪开半秒，就这样多看看她吧，兴许很快就不能再看到了。
　　心腔里，苦涩膨胀得疼痛，周宿不露声色，轻声问：“好吃吗？”
　　一个肯定的回答就是他的希冀和渴望，在周宿看来，他能做的太少，已经给不了她什么，仿佛只是这些，平平淡淡的讨好。
　　叶青尧看到的这双眼睛里铺满了忐忑不安，以及刻意隐藏的克制爱意。
　　“你喜欢吃什么？”她忽然问。
　　周宿一愣，对她突然的关心受宠若惊，心慌慌想回答，却差点咬到了舌头。
　　“都行！”
　　“你给我炖过这么多次的汤，自己有尝过吗？”
　　周宿摇头。
　　叶青尧放下筷子和碗，拿来他的碗盛上一碗给他。
　　“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根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对待，周宿看着她，陷入怔愣与木然。
　　她那样平静，仿佛举手之劳，随意而为，但这对周宿来说却宛若恩赐。
　　他早已经不敢奢望有一天可以心平气和，气氛和睦地和她吃顿饭，从没想过她会对他表达只言片语的关心。
　　这么突然。
　　这么的，令人容易滋生贪念。
　　明知不可为。
　　周宿闭了闭眼，在这刻下定决心。
　　不走了。
　　他郑重地，甚至有些虔诚地认真喝完。
　　“好喝。”
　　叶青尧笑：“你的厨艺当然是好。”
　　“不是这样。”
　　叶青尧不明就里，看向了他。
　　周宿看进她眼里，话压在喉咙里，刚要说出来，夜风拍打窗户，两片雪钻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丝丝缕缕的凉冷。
　　叶青尧从窗边收回视线，唤来阿弯抱在怀里，“我该走了。”
　　周宿心里一紧，嘴唇立刻干燥起来。
　　舍不得。
　　不想她走。
　　不想她又回到胥明宴的身边。
　　叶青尧起来时，他同样局促地跟随，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找来伞，默默帮她拉紧披在身上的衣服。
　　喉咙里涨涨的疼，他眼圈应当是被夜风吹红的，躲着他的视线，声哑低闷：“我送你。”
　　叶青尧淡笑：“不用，这条路我很熟悉。”
　　周宿很愿意听她的话，但怎么忍心和舍得放她一个人离开？
　　“我也很熟，我送你。”
　　他找来干净的手套，想为她戴上，但怕她不喜欢被自己触碰，有些踌躇。
　　叶青尧把手伸出来给他，周宿愣了愣，“让我来？”
　　“嗯。”
　　心骤然颤了颤，脑袋又开始发晕。
　　“……好。”艰难地应声，他缓慢握住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时，顾不得紧张和欢喜，而是皱眉问：“怎么这样凉？”
　　他立刻捧起她的双手轻轻揉搓，哈气，努力让它们温暖起来。作用好像不大时，他突然拉开自己的外衣，把她的手放在胸膛心口处。
　　叶青尧的掌心贴在那儿，感受到炙热心跳，也因为他拉着她手放到衣服里的动作，她不得不靠近他。
　　周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愣愣地垂眸，叶青尧轻柔抬眼。
　　屋里，一灯绻暖，映着他们近乎相拥的影子落在墙上，拉开了周宿第无数次晕头转向心动的闸门。
　　但他知道这是不该，不对，不配的。
　　他想将叶青尧与自己分开一些，好叫她不要太靠近他这肮脏不堪的身体，手快要碰到她腰的时候，顿了顿，指尖回缩。
　　他收回手，自己往后退半步。
　　周宿没敢去看叶青尧的神色，感觉到到她的手变得温暖起来后，低头帮她戴上手套，把伞递给她。
　　“下雪路滑，我背你。”
　　他就要蹲下去时，叶青尧已经向外走去。
　　“不用。”
　　周宿追上为她撑伞。
　　雪幕同行，纯白洒落一片，铺了满地白霜，绿树漆白，伞从下头过，电筒光晕散开，前路清晰而漫漫。
　　快到道观时，叶青尧发现伞已经完全偏向她，周宿的肩膀与头发都已经落满雪，白头可见，让人能窥见往后岁月，仿佛他年老时也应当会如这般温柔而懂疼爱。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叶青尧停下往前的步伐，没有立即进道观，而是在伞下抬眸，淡淡看他。
　　周宿大概能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这样不好吗？”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周宿看着她，无比肯定。
　　“喜欢。”
　　“觉得自在吗？”
　　“自在。”
　　叶青尧弯了弯唇，“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会觉得枯燥乏味，以为你会不甘于这样的平庸。”
　　“所以青尧……”
　　“你今天来，是打算劝我回去的吗？”之前周宿还在苦思冥想原因，现在一切都明朗起来。
　　是啊。
　　她都已经有了胥明宴，又何必再多一个周宿。
　　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反反复复回想从前，在回忆和叶青尧相处的一幕幕时，他发现许多怪异的地方。
　　叶青尧会在他说了某句话，做了某件事之后突然出神，那样子，仿佛是借由他去思念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周宿心里已经有答案。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注定会输。
　　愚蠢的是，他以为的甜蜜，只是叶青尧怀念胥明宴的铺垫。
　　“青尧。”
　　周宿努力想要笑一笑，却笑出诸多苦涩悲哀，“可我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我也想过重头再来，回到周家，回到商场，去争，去抢，去过物欲纵横的生活，灯红酒绿，走马观花潦草地过完后半生。”
　　“也许你并不会相信，可我竟然真的提不起半分的兴趣与力气。”
　　“你可以认为我已经变得平庸，我的确失去了斗志，不再想要名利双收的生活和未来。我想要的，只是留在离你更近的地方。无论是深山，低谷，幽境，还是冥穴。只要你在，我就去。”
　　明明无数次告诉过自己不要有任何奢望，每天睁开眼，周宿都会骂醒隐藏在身体里的巨大贪念，不断告诉自己不配，可他终究还是无法修心到她那样的境界，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
　　真是太想爱她。
　　忍不住，迫切的，疯狂的，想要爱她，
　　人心是贪婪的，欲望是无法被填平的。
　　看到她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见过一次就想见第二次，牵过手，拥抱过就想拥有。
　　不属于他，远远看一眼也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有胥明宴，他很好，我比不上他学富五车，比不上他了解你，比不上他更早认识你，比不上他更能哄你开心。”
　　他努力地笑着，是因为不想让她觉得窝囊，可要说出这些话实在不容易，每个字，他的唇齿都在发抖。
　　他明明有一双好看多情的眼睛，慵懒潋滟，可认识她之后却总带些讨好，灯下里，晕开些战战兢兢与小心试探。
　　“我不奢求什么，更不会拆散你们，我怎么舍得看你难过？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你曾经那么真心的期待他回来，我绝不会做伤害你们感情的事，所以你放心好不好。”
　　一想到他们的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甜蜜都是假象，周宿便疼得骨头生凉。
　　“我只有一个请求。”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他强迫自己看着叶青尧，看着她平静如秋雨凉夜的眼眸。
　　“能不能让我偶尔看一看你？能不能让我偶尔关心你？能不能让我留在你身边？不需要你回头看我，不需要你顾虑我，不需要想起我，你可以安心地生活，与胥明宴相爱，甚至……”他艰难地，咬着牙地，不敢看她地，也是极哽咽地说了出来：“和他结婚，与他白头皆老。”
　　“……我不打扰你们的话，你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到底冬寒料峭，孤悲般仓绝的凉与寒都好像看准了时机，一股脑儿地往周宿有些支撑不住的身体里强灌，寒气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痛，翻腾不息，让他很快感觉到喉咙里溢出来的腥甜气。
　　但吐得多了也就习惯，习惯有了就好控制，他死死咬住舌头逼退那即将冲出咽喉的血，却已经耗费太多的力气。
　　有时候他想，叶青尧不爱他也好，这副身体羸弱得他都嫌弃，要怎么为她遮风挡雨，陪她终老？
　　他可能真的活不过四十岁吧。
　　那么有生之年为她肝脑涂地，等死的时候他会干干净净的走，再也不惹她心烦。
　　就让他。
　　再贪心一次好了。
　　雪夜清寒，周宿不敢抬眼。
　　等一个回答，似乎要用尽毕生力气。
　　很久后，他伸出冻红的手缓缓靠近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蹁跹而落的雪停在他指尖，他看到了自己的残缺，怔仲了一下，猛的停下想要去触碰叶青尧的动作。
　　就这样很好。
　　不需要再近一步。
　　他没有资格。
　　他会有自知之明，会谨守本分。
　　所以。
　　周宿眼睫湿润，苦颤着，卑下哀求。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有无虐到？
　　评论红包雨
　　明天双更，假如没更，那就当我没说（沧桑点烟）


第80章 
　　晃开的一轮雪被灯下屋檐轻遮而过，风过有痕，倒了一地的孤冷清寒，她裙角盖过的青石板如被温柔洗过，若逢一道春，来日再赠雨与雪。
　　叶青尧充满的，又何止岁月静好四个字。
　　胥明宴从一开始就清楚她的美与好，然而时隔三年再见。
　　总觉得，有些看不透她了。
　　叶青尧看到他，倒没有多讶异，“师兄还没休息？”
　　胥明宴一笑：“我在等你。”
　　这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说过。
　　模样也是如现在一样温润如玉，斯文端方。
　　胥明宴以为，她也许会有一点的怀念，可她竟然无波无澜，刻意忽略他的亲近。
　　“有事吗？”
　　胥明宴愣了愣，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有话跟你说。”
　　“更深露重，不如明天再说。”
　　胥明宴有些不习惯她这么直截了当，不留情面。
　　明明从前，他们那么亲近，甚至无话不谈……
　　叶青尧准备离开时。
　　胥明宴忽然开了口：“是因为周宿吗？”
　　叶青尧淡淡地抬眼，看向他。
　　“是因为有了他，你才这样对我吗？”他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来，“自从回来以后，你就对我十分冷漠，不会再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青尧是……不要师兄了吗？”
　　叶青尧安静看着他。
　　原来这位一向风光霁月，清朗内敛的师兄竟然也有伤怀时候。
　　她从前以为他是这世中仙，无悲无喜，不嗔不怒。
　　原来是她一叶障目，看不透彻，他也不过是凡人一个罢了。
　　只是他眼中的情意，究竟有几分属于她？
　　“师兄永远是师兄，青尧怎么会不要师兄？”
　　胥明宴喜悦得想靠近，叶青尧却退后。
　　他一怔，停了下来。
　　“你在避开我。”
　　是了。
　　从回来后他就发现这一点，她一直在躲开他有意无意的亲近。
　　“师兄误会。”
　　胥明宴笃定地摇摇头，“我没有误会，我总觉得你不仅在避开我，甚至……你厌恶我。”
　　“为什么？”
　　“青尧，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淡垂的长睫缓慢掀起，叶青尧瞳眸清澈，直直看进胥明宴眼底深处。这样没有温度的视线，让胥明宴不太习惯，仿佛所有的不堪都会暴露，逼出他几分临阵脱逃的慌乱。
　　“师兄问为什么。”
　　她敛起眼神锐气，语气变得淡淡，“我也想问为什么。”
　　胥明宴越来越糊涂，“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想到消失的三年，以为她在意的是这个，胥明宴无奈解释：“这三年我是去治病了，没有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叶青尧顿觉乏味，原来师兄妹一场，到现在他还想骗她，曾经以为的惊艳，也不过如此。
　　“师兄当然是去治病的，但最主要的，难道不是找到杀害叶珺娅的凶手，与他同归于尽吗？”
　　胥明宴愣住，瞳孔震诧。
　　她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叶青尧轻勾起唇，眼中却并没半分笑意。
　　看着他很快改变的脸色，笑意微冷了些。
　　她笑的何止是胥明宴，还有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糊涂。
　　从一开始，他等的人就不是她，只是他太会伪装，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外如是。
　　他与她温书论道，品茶赏雨，看着她，叶青尧便以为是她。聪明如她，竟然也没有丝毫的察觉，直到香立寺樱花道上重逢那一天，他看她的眼神，终于败露。
　　那一瞬间的迷恋，缱绻，都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叶青尧对那眼神太熟悉，无数个月月年年，陈慕，玉奎，就连周霖驭，都会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她的母亲，叶珺娅。
　　这是一群龌龊但也可怜的人，只是在借着她的三分神似缅怀故人罢了，叶青尧可以无所谓。
　　但胥明宴不可以。
　　唯独他，是不可以的。
　　很长一段时间，叶青尧都将他当做人生明灯，胜似灯塔一般的存在。
　　他是如此宽容，温和，他有干净温暖的笑容，有谦逊好学的性格，有端正优良的品质，他对待任何人都充满温柔和善意，他是叶青尧最讨厌但也最向往的人。
　　他身处光明之中，心有暖阳，只是轻轻地看了她一眼，便犹如太阳照在身上，让她第二次感到温暖。
　　所以她信他，敬他，向往他，喜欢他，可她信错了人，敬错了人！
　　从一开始，那缕光就不属于她，虽然的确照在了她的身上，却只是因为她长得像叶珺娅，施舍给她的罢了。
　　一切都只是条件而已，因为他还要借着她的躯壳，继续和“叶珺娅”朝夕相处。
　　叶青尧已经不愿意去追究思考胥明宴究竟为什么会迷恋上叶珺娅，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师兄喊我名字时，究竟是在喊尧尧，还是娅娅？”
　　尧尧。
　　娅娅。
　　这两个名字读音有些相似，他呢喃得温柔含糊，总叫人糊里糊涂就沉沦里温柔乡。
　　叶青尧言笑晏晏，胥明宴却怔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比谁都清楚，他喊的并不是叶青尧。
　　他的确在借着叶青尧想念已经故去的人。
　　他小心谨慎的藏，确保万无一失，连聪明绝顶的叶青尧都骗了过去。
　　糊里糊涂也好，叶青尧也好，叶珺娅也好，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他曾这样想过，可无意中得知迫害叶珺娅的罪魁祸首还活着，他并没有考虑多久，很快抛下叶青尧义无反顾离开。
　　他以为一定会回不来，所以给她留下一封诀别信。
　　从一开始，他选择的就是叶珺娅。
　　从一开始，他就不在意叶青尧是否会因此受伤害。
　　就连来到她的身边，来到云台观，也是得知叶珺娅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儿，他蓄谋而来，以自己的温柔做网，瞒着所有人将她当做替身。
　　替身啊……
　　叶青尧淡漠地笑了笑。
　　陈慕，胥明宴，就连玉奎，谁不是把她当成替身？他们一个个嘴里说着爱，眼睛里看的人却不是她。
　　虚伪得，太过无趣。
　　叶青尧不太有兴致看他木然的表情，转身时。
　　“青尧！”
　　温润如胥明宴，向来和声细语，不紧不慢。
　　这时候竟然也慌乱得手足无措。
　　“青尧，你听我说……”
　　他努力想让自己镇定，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一开始确实因为叶珺娅而接近她，可这些年的相处是真的，动心是真的，只是他还有些混乱，还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喜欢的究竟是谁。
　　“你给我些时间。”
　　“再给我些时间好不好？”
　　可叶青尧并没有回头，也永远不会再回头。
　　“我曾期待过师兄，曾以为这是爱，现在才明白，我们都是不懂爱的人。”
　　爱是无法被轻易割舍，无法说放下就放下的。
　　她曾经对他的喜欢，不过是对所谓温暖的向往。
　　而真正的爱是义无反顾，是甘心，是唯一，是千万次心痛后，仍然还能提得起力气来守护。
　　是……
　　周宿。
　　叶青尧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周宿教会她什么是爱。
　　“我们结束了，胥明宴。”
　　胥明宴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那道纤细的身影迈过圆门，穿过长廊，走完转角，终于消失在视线里。
　　胥明宴怔愣着，始终停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夜深的时候，叶青尧也还没有睡。
　　庭院的雪有些旧，弟子们走动时不可避免会踩踏，一来二去也就脏了污了。
　　不过没关系，天还没亮的时候，新雪前赴后继而来，很快凐灭之前肮脏的痕迹。
　　屋里的灯伴着孤苦无依的雪亮了一整夜，叶青尧一直坐在窗边，不知道是在看雪还是想事情，入了定一样动也不动，只有手中的菩提一直在转。
　　周宿的那个问题。
　　她没能答得上来。
　　直到静坐了一夜，都仍旧没有答案。
　　这样的经历从没在叶青尧人生中出现过，就连跳井都不曾让她犹豫片刻，可面对周宿哀求的眼神……
　　她本该继续冷漠绝情，像往常那样冷眼旁观他的心碎，可为什么，居然生出了一丝丝不忍。
　　天快亮的时候，雪越来越大。
　　天色黑漆漆，沉重而压抑。
　　这场冬雪，似要带走尘世最后的生机。
　　“小师叔！”
　　慌张恐惧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来，小辣椒冲进屋里看到叶青尧时，一双泪瞬间滚到脸上。
　　“出事了。”她喃喃着，眼泪汹涌，神色惊恐。
　　叶青尧转动菩提的手指停住，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着她。
　　小辣椒哭着，扑过来抱住她，“小师叔，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苦！”
　　叶青尧微僵了一瞬。
　　雪落得安静，烛影摇曳，只有小辣椒痛哭不止的声音。
　　小姑娘一向乐观活泼，很少会哭，想来真是出了天大的事。
　　叶青尧略想了想，倒也能猜到。
　　看来，玉奎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撑到现在，她也有些疲倦，不如趁早做个了断。
　　“小师叔。”小辣椒哭了一会儿，仍旧不愿意相信其他人的话，想亲自问叶青尧，“你的父母……”
　　“他们是姐弟。”
　　一瞬间，小姑娘的泪狂涌而出。
　　叶青尧倒镇静：“来了多少人？”
　　小辣椒没想到这么危急的时候了，她竟然还是那么的镇定自若，这么多年来，她究竟独自吞下了多少的苦？
　　小辣椒想到就觉得心疼，眼泪婆娑哽咽：“天还没亮的时候，道观外面传来叫门声，阿进去开门，看到很多人在外头，他们都拿着火把和家伙，气势汹汹要闯进。”
　　“他们说……”
　　“说你是乱伦之子，有违伦理天道，还说你敢做道士，更是罪孽，是屈辱……”
　　小姑娘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脸色苍白，哭得上气难接下气，“他们说要烧死你！”
　　叶青尧沉默一瞬。
　　“然后呢？”
　　“然后。”
　　小辣椒急忙擦掉眼泪，“然后周宿冲了出来。”
　　叶青尧蹙了蹙眉，推开她，急步往外走。
　　小辣椒跑出来拉住她，“小师叔！你快逃吧！快逃！周宿拦住他们，让他拦住他们！”
　　叶青尧忽然回头：“周宿怎么了？”
　　她眼神明明无比冷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小辣椒觉得害怕。
　　小辣椒勉强笑了笑：“他没事，他让我来找你，让我带你走。”
　　“撒谎！”
　　小辣椒干笑的嘴唇颤抖，用双手拽紧她，唯恐自己放松一点，叶青尧就会离开视线。
　　她哭红了眼睛，抽噎着，吐字艰难，“我跑来的时候周宿浑身是血，就倒在人群里任人践踏。”
　　“他好像……”
　　“好像……”
　　“死了。”
　　作者有话说：
　　确实在收尾了，麻烦大家别催我，催我就急，越想多更越卡，我今天被卡傻了呜呜呜。
　　这个剧情难道不刺激吗？


第81章 
　　这段感情要追溯起来，实在称得上荒唐。
　　叶珺娅这个人属于过去，而胥明宴活在现在，中间隔着二十多年。
　　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原本是这样的。
　　从小开始，胥明宴就喜欢看书，从不拘泥于类型与种类，只要合心意，就能抱着看很久，常常废寝忘食。
　　家里的书看完，他就去澧阳的各大书店，专挑小众书架区待上一天。
　　澧阳这样的江南小城，充满婉约风情，茶楼众多，很多从前的文化都被保留下来，其中就包括说书。
　　他也经常去茶楼，点一壶茶坐一下午，听说书人绘声绘色讲些离奇故事。
　　知道叶珺娅这个名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她的家世，她的才华，她的爱恨纠葛，以及离世，竟然掀起了他心中莫名波澜。
　　胥明宴向来敬佩有知识才学的人，回去后想方设法得到一些叶珺娅生前写过的诗和画作。
　　他很少会遇到有文学共鸣的人，却能在叶珺娅的诗里，画里，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于是震惊，惊喜。
　　越了解叶珺娅，越将她引为知己，也开始好奇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人，是怎样香消玉殒的。
　　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莫大的探索欲望，甚至不顾羸弱的身体，毅然决然离开澧阳去淮江。
　　通过探查，曲曲折折了解到二十多年前的一部分往事，也在无意中得到叶珺娅的照片。
　　二十多年前的照片技术还没有现在这样好，照片的边边角角已经斑驳潮湿，但叶珺娅含笑的温柔模样像是能抚平岁月。
　　她果然美貌出众，与他脑海中勾勒的模样相差无几，甚至要更美。
　　胥明宴很长一段时间都像着魔似的看着照片，明知道不该，明知道荒唐滑稽，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心动。
　　他慢慢的发现，他的感情，思念和情绪都被一个死去二十多年的人所牵动。
　　刚明确心意时，他吃惊，逃避，逼迫自己回到澧阳，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关于叶珺娅的事。
　　他担心被别人看出来自己竟然爱上一个死人，很长一段时间不与任何人来往，病得倒是更严重了。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段日子常常梦魇，竟然会梦到一个女人在梦里哭，对他诉说生前多么委屈，胥明宴常心痛着醒来，之后决心彻查多年前的事。
　　他不相信叶珺娅真的会勾引姐夫，他要还叶珺娅一个公道！
　　也是在追查的途中，胥明宴得知叶珺娅还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
　　初见叶青尧，看到她与叶珺娅神似的脸，胥明宴险些喊出无数次梦呓的名字。
　　与叶青尧相处，出乎胥明宴意料的轻松。
　　她不愧是叶珺娅的女儿，很聪明，很有才华。
　　她很少写诗，但偶尔一两句，竟比叶珺娅生前的作品更叫人惊艳。
　　她看很多书，从不心浮气躁，愿意静心学习，这很难得。
　　她也画画，但画的桃花太妖冶野魅，充满诡异的生机，仿佛会穿透纸张活过来，他不喜欢，他喜欢她画荷花，这样更与叶珺娅相似。
　　一开始两人的相处的确舒适，胥明宴很满足，几乎以为叶珺娅活过来了，可渐渐的，他还是发觉出叶青尧与叶珺娅的不同。
　　她也爱笑，可笑意从不达眼底，无法让人感到亲近。
　　她也温柔，可更像一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淡漠。
　　她更从容，冷静，仿佛没有感情。
　　很多时候，胥明宴都无法在她眼里捕捉到温度。
　　他开始失望，偶尔会刻意批评她的行事作风，企图让她变得和叶珺娅一样，但叶青尧太我行我素，从不被他影响。
　　正好他也收到远方传来的消息，杀害叶珺娅的凶手还活着，他义无反顾，抛下所有离开，偶然想起叶青尧时，也会有些感叹。
　　他有些分不清对她是什么感情，大约也有几分喜欢的吧，但和叶珺娅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他写了一份诀别信寄到道观，然后就此消失三年。
　　因为要替叶珺娅复仇，他努力养好身体，但凶手太狡猾，竟然东躲西藏毫无痕迹。空虚时，寂寞时，他又想起云台观的小师妹，于是重新回来，只是他没想到，这次回来竟然什么都变了。
　　房屋内酒气浓郁，灯光刺得胥明宴眼睛有些疼，醒过来时，最先看到叶珺娅的照片。依稀记得昨晚喝醉后对着她照片说了许多话，这会儿还头疼得厉害。
　　胥明宴皱眉揉额角，看到叶珺娅的笑颜，又愣住。
　　天亮时，前院有嘈杂声传来。
　　他疑惑地看了看外头，莫名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死了……
　　叶青尧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熟悉得让她略微不舒服。
　　风吹来的时候，屋檐下风铃一下子都响起来，提醒她回忆起一年前的澧阳，他躺在棺材里的情景。
　　叶青尧推开了小辣椒。
　　她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人生第一次，步伐算得上紧迫，以至于小辣椒几次三番都没能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这条路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平时哪怕铺上冰渣，叶青尧都能走得顺通无阻，今天却险些跌了两跤。
　　还是小辣椒急忙跑来扶住她，摸到叶青尧冰得瘆人的指尖，才意识到她其实也在担心。
　　除去体寒这个毛病，叶青尧身体一直都还不错，这会儿却觉得疼，也分不太清楚具体是哪里，只是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她坚硬的躯壳，在体内生根发芽，如同血肉要被穿透的痛。
　　快靠近前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明亮，来闹事的人都已经离开，但四处狼藉，地上的雪被踏脏，依稀可以看得到血的痕迹。
　　叶青尧加快步伐，近乎小跑了起来，却在进入正院时骤然停住，目光锁在那皑皑白雪里，被血色渲染一片的身影上。
　　天高地阔，雪从乌云里不断下落，方圆里都是雪，像是世间仅剩他一个人，而他躺在那里毫无生机，唯有身下流动的血朝着远方蔓延，无声无息悲凄。
　　叶青尧怔愣着，定定的看着雪中的人。
　　回望这半生，从懂事起她就背负肮脏身世，明白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偶尔受伤看到自己流出来的血，也会觉得龌龊肮脏。
　　玉奎总是教她强大，却从来没有教过她感情，所以她最先学会的是假装，假装自己可以承受一切。
　　没有人在意她是否开心，没有人替她感到委屈，没有人担心她害不害怕。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她，从来没有过。
　　她生命里出现的人，他们对她的付出和爱都是有条件的，仿佛她必须要像叶珺娅才能得到一点温暖。
　　因此她对叶珺娅的感情很复杂，生为女儿，既可怜她被家族牺牲，想为她讨回公道，又厌恶她的存在，让她只能做影子。
　　起初叶青尧的确很怨，后来遇到周宿，开始学着修心，放下对外界的所有期待，不再期待爱，也不再去爱，这样的话，永远也没有人能伤害到她。
　　她早就放下了，如果所谓的爱都必须与叶珺娅分不开的话，她宁愿半分都不要。
　　可没有想到，当她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时，会有这么一个人，不带任何条件，不求任何回报，与叶珺娅无关，仅仅因为她是叶青尧就来爱她，替她承受所有谩骂和伤害，挡在她的前面却没有被她知道，最后孤零零地倒在血泊中。
　　叶青尧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周宿记不得自己挨了多少刀和毒打，身上有多少伤口。此时此刻，体内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但是他还不想闭眼睛，撑着最后一口气愣愣地看雪。
　　叶青尧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那就好。
　　最好走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可想到她的身世，原本已经平静等死的周宿，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
　　她只是个女孩子，需要人疼爱保护的女孩子，却从小到大承受那么多，以后他不在了，谁来保护她？
　　他又不是那么能安然赴死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只有活着才能守护她。
　　小弧度的动一动，立刻锥心疼痛，周宿不放弃，仍旧在努力。
　　忽然的，胸口轻轻落下一只手，一把伞替他挡住雪，那只手从他胸口移落在眉梢处，拂开雪时，周宿得以看清她的脸。
　　是他的朝思暮念和梦寐以求。
　　他愣了一会儿，立刻警觉查看四周，确定都没有闹事的人，却还是不放心，慌张的推开她，有些声嘶力竭，“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快躲起来！”
　　叶青尧笑了笑，靠过来帮他擦掉猛颤而滚出来的泪。好像从遇到她开始，周宿就总在哭。
　　“没事的，他们都走了。”
　　周宿贪怔地看着她，有一会儿后，苍白的唇才艰难勾动，“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做什么？冷不冷？”
　　叶青尧淡声责骂：“就说你蠢，自己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关心我。”
　　叶青尧想去看他的伤处，周宿连忙捧住她的脸，因为手上的血弄脏她的脸，立刻歉疚心疼，用自己仅剩的干净袖子替她擦脸。
　　他的动作十分地迟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眼皮沉重得有些睁不开，却还是努力对她笑，“不要看了，以后做噩梦就不好了。”
　　叶青尧冷声：“你何必做这些，你不应该来，不应该喜欢我，你就应该做你周家的大少爷，纨绔但是平安，那才是你的人生。”
　　不是的。
　　那不应该。
　　“你在怕什么？”
　　周宿总能看透她。
　　“不要怕。”
　　“我会一直爱你，只爱你。”
　　他已经不太能睁得开眼睛，用力抓紧她的裙子，碎语呢喃，“任何没有你的生活，我都不想要。”
　　叶青尧皱眉，缓缓而用力地握紧他手。
　　“那就活下来，我要你活下来。”
　　周宿感觉到她的手很冰很凉。
　　这姑娘体寒，现在冰天雪地，冻一冻的话，之前喝的补汤全部失去作用。
　　死到一半，周宿有点不敢咽气。
　　她总是这样不好好照顾自己。
　　叶青尧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过来。
　　“周宿。”
　　“周宿！”
　　她这样急，他当然舍不得断气，抬手抓住她乱动的手，疲倦但温柔的应。
　　“……好。”
　　作者有话说：
　　宿哥：死到一半心疼老婆，改天再死
　　叶珺娅就是个玛丽苏啊哈哈哈


第82章 
　　胥明宴过来的时候，漫天雪色里，叶青尧坐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周宿。
　　小辣椒急忙到处喊人，道观里所有人都跑来帮忙。
　　周宿流了太多血，叶青尧先为他止血，希文帮忙脱掉他衣服，周宿身上遍布恐怖刀伤，血肉模糊没有完好的地方。
　　小辣椒吓得蒙住眼睛，希文则是一脸惊讶，虽然猜到他伤得严重，但没想到已经伤可见骨。
　　叶青尧少见的语气冷肃：“普通人听到我的身世只会背会议论，对我避而远之，就算有人来闹事，也不可能拿着火把和武器置我于死地，今天来的人不普通，是被人指使的。”
　　叶青尧边说，边为周宿敷药包扎。
　　希文同样严肃：“梓月朋友多，已经去查了，你放心，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止住血紧急送医院后，周宿被推进急救室。
　　医院外面，大家都在紧张等候。
　　小辣椒忍不住低声问：“小师叔，是谁要害你啊？”
　　叶青尧缓缓看向胥明宴。
　　胥明宴眉头微蹙：“青尧，你怎么会以为是我？”
　　“不是你，但和你有关系！”梓月愤怒声音传来，大步前来，劈头盖脸先给胥明宴一巴掌，打得十分响亮。
　　“是不是你救了叶芊芊！”
　　希文皱起眉：“明宴，真是梓月说的那样吗？”
　　梓月的那一巴掌毫不留情，胥明宴被打得耳根麻痛。
　　他语气淡淡：“许莉昉四处求医求到我跟前来，我得知是青尧用毒，怕损她阴德才治的，这和闹事的人有什么关系？”
　　梓月冷笑：“今天这伙人就是许莉昉母女指使的！据说叶芊芊刚醒过来就扬言要杀了青尧。青尧的身世是绝密，可事情是在叶家发生的，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叶芊芊和许莉昉那对母女心思歹毒，想害人，肯定千方百计找漏洞，肯定是在叶家发现了什么，才派人来闹，如果今天青尧被弄死，事情闹大了，也完全可以推给这个世俗伦理，是世人容不下她。”
　　“而叶家不可能让世人议论整个家族，一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到最后，许莉昉母女完美脱身！”
　　“胥明宴，你其心可诛！愚不可及！”
　　胥明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看到许莉昉痛心疾首控诉叶青尧的狠心时，想起了她从前的果决狠辣，如果是叶珺娅，一定会温柔可亲，所以他才救了叶芊芊。
　　“抱歉。”
　　梓月还想动手，希文拦住了她，“回去再说，这里是医院，别把事情闹大。”
　　注意到许多人都朝这边看来，梓月愤怒不甘地收手，瞪着他：“回去再跟你算账！”
　　“师姐有没有报警？”叶青尧问。
　　面对着师妹，梓月语气温和许多，“没有，一旦报警就会彻查，到时候你的事就瞒不住了，所有人都会知道。”
　　叶青尧略微点头，“师姐帮我办一件事好吗？”
　　“你尽管说！”
　　叶青尧看向希文：“要借师兄的宝贝们用一用了。”
　　希文正想答应，胥明宴问：“你要做什么？”
　　都是相处多年的亲近人，梓月和希文猜得到她想做什么，胥明宴又怎么会猜不到，“你还要继续做这些冤冤相报何时了的事吗？不如报警，交给警察。”
　　叶青尧笑吟吟看他：“然后把我的身世公之于众，让我在道观待不下去，世界上再没有藏身之处吗？”
　　胥明宴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总有办法解决的，你不要戾气太重，你应该学学……”
　　叶青尧打断：“学叶珺娅是吗。”
　　“她是你母亲，你怎么能直呼其名。”
　　“胥明宴！”就连脾气最好的希文都听不下去了，他和梓月还不知道胥明宴的心思，但感觉这话里话外都怪怪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像很了解叶珺娅？”
　　梓月已经气到恨不得把他丢出去，小辣椒狂翻白眼，只有叶青尧冷冷静静，含着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容，讽刺居多。
　　从前的时候，她总不明白为什么和胥明宴相处时，会觉得他像个长辈。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喜欢她，而是喜欢叶珺娅，所以以长辈自居，在某些方面想代替叶珺娅管束她。
　　真是可笑。
　　“师兄师姐还不知道吧。”
　　胥明宴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不可以！这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就如同她的身世一样不能被知道！
　　“青尧！”
　　“你们的师弟，我的师兄。”
　　“住口！”
　　叶青尧深笑：“竟然喜欢着我死去的母亲。”
　　三人震惊，齐齐看向胥明宴。
　　叶青尧轻轻笑出声，“你们说他，变不变态啊。”
　　胥明宴害怕的，就是这个词语。
　　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胥明宴总觉得投放在他身上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以及，隐隐约约的恶心龌龊。
　　他受惯追捧，哪里承受过丁点恶意，脸色很快苍白下来，有些责怪地瞥向叶青尧。
　　“你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叶青尧淡淡笑：“也让师兄尝尝秘密被人知道的滋味不好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连你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我又凭什么像个物品一样呈现在众人面前，供他们议论？”
　　胥明宴眼神失望，叹了叹气很快离开。
　　梓月气得鼻子歪：“他什么意思？他还失望，该失望的是我们好不好！”
　　希文看向叶青尧，试探问：“师妹没事吧？”
　　毕竟谁都知道她从前心里有胥明宴。
　　叶青尧表情平淡：“我比较担心周宿。”
　　梓月非常认同：“这就对了嘛！”
　　她坐到叶青尧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说吧，要让师姐做什么？”
　　叶青尧慢悠悠一笑，“既然那对母女不老实，就让她们彻底老实下来。”
　　叶芊芊和许莉昉也没有想到叶青尧的身世居然这样离谱，要不是偷听到老爷子和叶斐的谈话，许莉昉怎么也不会相信，规矩森严的叶家会出这种事。
　　叶芊芊曾经动过散播叶青尧身世真相的心思，但被许莉昉制止，如果这样做，整个叶家都会被毁，大家族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能毁叶家，但可以毁叶青尧，于是母女俩花钱请了一群社会边缘人物去闹事，事后得知受伤的人不是叶青尧，而是周宿，叶芊芊一整天在家中坐立难安。
　　许莉昉冷笑着告诉她，“你不用担心，周宿已经被叶青尧迷得着了魔，就连家产都不要，周家现在的继承人是周礼，他无权无势，用不着害怕。”
　　叶芊芊仍旧惶恐不安。
　　虽然她侥幸醒过来，可胆子因此变小很多。
　　“真的没有问题吗？”
　　许莉昉笑着戳戳她脑袋：“放心，你就好好打扮，多出去交朋友，最好让周礼喜欢你，嫁进周家拿下周家的财产，站稳脚跟，看谁敢欺负你！”
　　叶芊芊还是有些担心，“妈，要不你今晚陪我睡吧。”
　　许莉昉心疼女儿，连声说好，心里恨毒了叶青尧，要不是她，芊芊怎么会变得这么胆小如鼠。
　　虽然这一次没有伤到她，但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叶芊芊总嚷嚷有蛇，许莉昉哄了她大半夜才睡着。
　　半夜时，许莉昉被叶芊芊惊恐声吵醒，看到眼前画面，也立刻吓傻眼。
　　像是误闯了蛇窝，满屋子蛇虫乱爬，就连她们睡的床上，都全部被蛇占据，俩人的腰间，手臂，脖子，甚至头发里都有蛇在爬动。
　　“啊！！”
　　“啊！！！”
　　周宿被抢救过来后，梓月也给叶青尧带回来好消息，“那对母女被吓得精神失常，闹得叶家鸡犬不留，别提多好笑了。你放心，我会盯着叶家，只要她们还敢乱来，我一定不会让她们好过！”
　　叶青尧点点头，看向病床上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周宿。
　　梓月暗自笑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冷心冷情的小师妹脸上扑捉到几丝担忧。
　　“你有什么打算？”
　　叶青尧微愣，看向梓月。
　　梓月戳戳她胸口，“不要跟我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叶青尧但笑不语，样子模棱两可。
　　梓月叹气，去瞧周宿，他身上伤口太多，几乎包成木乃伊，除了心跳检测仪里传来的心跳声，安静得倒真像个死人。
　　“感情的事师姐不会干涉你，也尊重你的任何决定，师姐只希望你开心幸福。”
　　梓月想起了从前，玉奎刚带她回来的时候，她还是襁褓中的小娃娃，转眼已经亭亭玉立，还遇到可以保护她的人，梓月真心替她高兴。
　　“师姐觉得。”叶青尧难得会与她讨论感情的事：“我和周宿在一起会幸福？”
　　梓月愣了下，“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同，我不知道对你而言是什么，所以无法为你做判断。但是青尧，作为家人，我知道他会保护你，会爱你，不会让你受委屈，就够了。其他的由你做决定，谁也左右不了。”
　　叶青尧轻垂长睫。
　　梓月都以为她不会回答后，听到一个低缓的，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音节。
　　“嗯。”
　　周宿的梦里，还是那群来闹事的人，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于是他们得以顺通无阻的闯进云台观。
　　他们人多势众，如同正义讨伐罪孽，占领道观后将叶青尧捆起来，在她身上刺下无数刀。
　　鲜血染红她无暇的裙子，渗透进雪地里，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火把丢到她的身上，瞬间将她点燃。
　　“他怎么了！”
　　希文和梓月合力，都已经快要摁不住昏迷中乱动的周宿。
　　他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泪打湿了枕头，双手死死抓着被子，用力得弄歪了手背上的针管，导致血液回流。
　　他的身体像是要冲破某种结界和禁锢，似乎想拯救谁，想替谁承受一切。
　　“不要……”
　　他嘶声喃喃，苦痛着，低泣着，忽然狂乱起来。
　　“青尧！！！”
　　他身上的纱布都因为他乱动而重新破开，显露出斑斑血迹。
　　希文和梓月就快要摁不住。
　　叶青尧冲到前面来抱住他，俯低脑袋在他耳边轻语。
　　“我没事。”
　　“我在呢。”
　　“还活着。”
　　大概她的拥抱真有作用，周宿缓慢地安定下来。
　　叶青尧轻抚着他的头，如同安慰一个婴孩，温柔擦去他的眼泪，指腹从他眼睛下方擦过时，周宿睁开了眼睛。
　　叶青尧看到一双布满恐惧与疯癫的眼，红色血丝蔓延进白色眼球，延展出森森的戾气和杀心，却在看清叶青尧的脸时，都化成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委屈。
　　“青尧。”
　　他不确定地轻喃，嘶哑嗓音极为轻，极为颤，叫完她的名字，他又变得分外紧张，唯恐这是自己的幻想，唯恐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叶青尧。
　　叶青尧温柔弯唇，用袖子擦他一直掉个不停的眼泪。
　　“嗯，我在呢。”
　　替他擦完额头的汗，她没急着起来，就趴在他的怀里，“梦到什么了？”
　　周宿呆怔看着她，很久之后才敢伸出手，轻轻地碰碰她的脸。
　　叶青尧握住他手腕，用自己的脸蹭他掌心，“有温度的对不对，我没死。”
　　他仿佛还不太敢确信，立刻坐起来检查她身体，没摸到任何伤口，才如释重负将叶青尧摁进怀里，用力到已经不管破开的伤口是有多痛。
　　病房里响起他低闷哽咽声。
　　无助，仿徨，害怕，恐惧，小心翼翼。
　　很久很久，他仍旧抱着叶青尧不愿意撒手。
　　叶青尧哄他重新处理伤口后，周宿怎么也不愿意再闭眼睡觉，哪怕深更半夜，也始终紧紧盯住她。
　　叶青尧无奈笑：“你受伤很严重，需要好好休息才恢复得快。”
　　周宿喜欢看她笑，目露温柔，哑声应：“好。”
　　“那睡觉。”
　　“好。”
　　但就是不愿意闭眼睛。
　　“要我陪你吗？”
　　周宿愣了愣。
　　叶青尧解开衣服腰带，周宿瞬间瞪大眼，手忙脚乱扑过来拦住她的手，慌得指尖都在抖，“不，不，我睡，我睡。”
　　叶青尧淡淡皱眉：“你嫌弃我？”
　　“怎么会！”他急得拔高嗓音，一点一点温柔替她把腰带系好，不敢抱她，只敢把额头轻轻靠在她的怀里，“我怎么敢奢求这些，你能陪着我，我就应该感恩戴德。青尧，不要做自降身价的事，我不值得。”
　　叶青尧发现，他好像把配不上她这件事刻进了骨子里。
　　“我问你，如果我真被那群人烧死了。”
　　周宿立刻握紧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受伤害！”
　　他语气缓了缓，充满后怕：“庆幸那天我一直没有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叶青尧又怎么会不知道，那天他能及时拦住那些人，应该是送她回来后一直没有回去。
　　所以她算不算他命里的劫？
　　“我是说假如。”
　　周宿沉默了一会儿，温顺地回答：“假如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替你报仇，然后选一块风水宝地给你修最好看的墓，再给我修个小的，我下去陪你，还守着你，永永远远。”
　　那就是了。
　　他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叶青尧所看到的杀心不假。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周宿恐怕会闹得腥风血雨。
　　还用怀疑什么。
　　她就是他的劫难。
　　“何必呢。”
　　周宿有些无奈：“你总这么问。”
　　但他也总会耐心回答，宠溺无边：“因为我爱你。”
　　“有爱就够了吗？”叶青尧实在不懂爱，这世界上的爱明明那么不堪一击，为什么周宿就能经得起千锤百炼？
　　周宿笑笑，从病床上起来，把她拉到床上，用枕头垫着她的腰，好让她靠得舒服，再用被子盖住她的腿，他这个病人竟然就披着件外衣坐到床边。
　　叶青尧想起来，被他摁住。
　　周宿嗓音温柔，看着她，眼里装万千疼爱。
　　“够的。”
　　他俯下来，双手捧起她的脸。
　　她就是他的宝贝，值得被珍视呵护。
　　“外面的声音太嘈杂，你不要听，也不需要听。”
　　“青尧，你没有错，错的是老一辈的荒唐。你是干净的，纯洁而无暇的。”
　　“你就是你，是如同青山溪流般清澈美好的人，是我最宝贝，最心爱的姑娘。”
　　关于身世，大家都避而不谈，可越是逃避，越让叶青尧知晓自己的特殊和禁忌。
　　唯有周宿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叶青尧忽然想起空寂曾经说过的话。
　　渡她的人。
　　已经出现了。
　　“周宿。”
　　看她有话说的样子，周宿乖乖凑近，洗耳恭听。
　　叶青尧凑到他耳朵边，软语温婉，“你真好。”
　　周宿一愣，被她气息拂过的耳朵瞬间滚烫灼热，很快晕头转向。
　　身体里仿佛被灌进一股猛烈的电流，心房颤动频率超标。
　　周宿承受不住这股突然而来的惊喜与甜蜜，没骨气地昏倒在她怀里。
　　叶青尧：？
　　作者有话说：
　　狗哥：谢邀，被甜晕的（潇洒jpg）


第83章 
　　祁阳打来电话，闹事的那群人已经被全部送进警察局，罪名倒是和云台观闹事者没有关系，周宿不可能让叶青尧的身世泄露。
　　那群人是边缘人物，什么鸡鸣狗吠杀人放火的事都做过，寻到恰当的罪名判刑并不难。
　　至于许莉昉和叶芊芊母女，周宿也让叶原祁阳特别关照着，总不会有好果子给她们吃。
　　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周宿侧脸感觉到暖意，眯眼瞧外头，树上的雪都已经融化。
　　近两天天气好，拨云见日，难得好暖阳。
　　他转着手机，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医院入口，终于看到一道婉柔的身影靠近，唇角立刻克制不住勾起。
　　叶青尧还没进医院大楼，就看到周宿站在住院部楼下的暖阳里含笑看着她。
　　他伤得严重，因为不便行走，出行都坐轮椅，现在没有坐轮椅，但是杵拐杖。
　　叶青尧微愣：“你怎么还是下来了？”
　　虽然不便行走，但是再怎么艰难，哪怕忍着疼，他也要杵着拐杖在这里等她。
　　有一次就因为太急，从医院的楼道摔下来，叶青尧告诉过他不能乱动，周宿什么都听她的，唯独这件事怎么也克制不住。
　　周宿笑笑，杵着拐杖走到她面前，“想快点见到你。”
　　他伸手想接过叶青尧手中的饭盒，叶青尧没给，从他身侧走过，往住院楼而去。
　　周宿感觉到她不高兴，立刻追。
　　“青尧。”
　　“等等我啊，别生气好不好？”
　　但他杵着拐杖不方便，浑身都是伤，也使不上多少力，慌张得很快摔倒，根本顾不上疼，眼巴巴看着叶青尧背影。
　　叶青尧叹了叹气，转身时分明看到他眼眸一下子亮起。
　　他并不在意旁人好奇目光，也不觉得丢脸，“我错了，错了好不好，我都听你的！”
　　叶青尧过去扶他起来，把拐杖递给他。
　　周宿接过来拐杖，有些不安地摩挲手下的木头，“我会尽快好起来的。”这样需要她照顾，都不像个男人。
　　“回去吧。”
　　叶青尧走在前头，周宿温顺地跟在后面。
　　他看得出来她不高兴，肯定是因为他不听话。
　　“青尧……”
　　周宿伸手轻轻抓住她衣服一点点边角，告饶般哀求：“青尧……”
　　叶青尧只要不回头，不说话，他就眼巴巴亦步亦趋，一遍遍道歉，以至于眼里只有她，根本没注意其他人，险些被绊倒时，叶青尧突然转过来将他拉开，挡在他前面，颇为严厉告诉对方，“麻烦小心些。”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没想到美丽动人的姑娘说起话来竟然这么冷，呐呐说声不好意思，赶紧的离开。
　　被维护的周宿愣愣看着她侧脸，眼中慢慢浮出惊喜和笑意。
　　叶青尧没理会他，上到三楼，走进他的病房，周宿慌里慌张追进来，没等叶青尧坐下，他已经把床上的被子掀开，示意她躺到床上去。
　　“……”
　　离谱的是，虽然周宿是病号，可叶青尧每天到医院来，竟然糊里糊涂被他哄着吃饭，被他哄着午睡，仿佛养病的人是她，照这样养下去，周宿的伤恐怕一辈子都好不起来。
　　叶青尧打开食盒，“你去床上躺着。”
　　周宿问：“那你呢？”
　　叶青尧把病床旁侧的餐桌拿出来，周宿连忙帮忙，叶青尧想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周宿立刻阻止，并将她扶到床上坐下，坐在轮椅上自己动手。
　　叶青尧无奈笑：“到底谁在养病？”
　　周宿扬眉：“是我。”
　　“你也知道是你。”
　　周宿轻笑，夹一块她喜欢的排骨喂到她嘴边，“这排骨炖得还差点火候，一定是小辣椒的作品吧，你尝尝看，不好吃就吐出来，等我出院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叶青尧淡淡说：“是我做的。”
　　周宿笑容僵住，筷子一抖，排骨险些掉落，为了挽回局面，他立刻把那块排骨塞进自己嘴里，并且赞不绝口，“好吃！”
　　叶青尧有点想笑，忍住了。
　　周宿怕她生气，都没注意排骨究竟是什么味道，但心里面格外欢欣。
　　这竟然是叶青尧的厨艺，她竟然亲自为他下厨了！周宿近乎虔诚地望着这顿饭。
　　“那个粉蒸肉我可以尝尝吗？”他试探问。
　　叶青尧浅笑，把粉蒸肉挪到他前面，“都是给你做的，你当然可以吃。”
　　看着她笑容，周宿愣了愣，很快低头，只有自己知道眼睛湿润。
　　他盼当下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时间长到他从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变成会做饭的人。
　　周宿第一口没有自己吃，先喂叶青尧。
　　叶青尧很不适应这样的亲密，定住很久都没有动，有些僵硬迟钝地张嘴。
　　周宿忍着笑，温柔喂到她嘴里，然后立刻低头。
　　叶青尧发现了他眼尾蔓延出的弧度。
　　“……你笑我。”
　　周宿低着脑袋摇头。
　　叶青尧皱皱眉，抬起他的头。
　　周宿轻握住她的手臂，眼波里荡着溺爱，“看来我要更宠我的青尧，对不对？”
　　叶青尧拍他额头。
　　周宿笑笑，很享受这样的亲昵，替她揉揉手，“不能打疼，以后我代劳。”
　　“自己打自己？”
　　周宿不可置否：“当然。”
　　叶青尧无奈，“吃饭。”
　　“我能吃番茄炒蛋吗？”
　　叶青尧亲自为他夹菜，“吃吧。”
　　周宿受宠若惊，吃得很干净，一点不剩。
　　“我能吃酱爆茄子吗？”
　　虽然知道都是为他准备的，但卑下使然，总是忍不住向她确定一次又一次。
　　叶青尧并没有不耐烦，温柔告诉他，“可以。”
　　这顿饭，周宿吃得心满意足。
　　叶青尧陪他到黄昏时才离开，第二天到医院，没有再看到跑下楼的周宿。
　　看来昨天的“生气”让他意识到听话的重要性，再也不敢乱动。
　　只是叶青尧没想到，会在周宿病房外面碰见叶原。
　　他坐在椅子上玩烟，时不时看一眼周宿的病房门，就是没进去，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叶青尧勾勾唇，吊儿郎当：“你好啊，我的妹妹。”
　　俩人换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叶原看向她手里的饭盒，“难得啊，给周宿送饭？”
　　叶青尧懒得跟他拐弯抹角，“什么事。”
　　叶原总佩服她这一点，聪明。
　　“老爷子让我来带你回家，她准备给你安个别的身份，让你以叶家孙女儿的名字出入社会。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从前那些事。”
　　叶青尧瞥向他，目光凌然。
　　叶原摸了摸鼻子，有点经受不住她冷淡的直视，“许莉昉和叶芊芊害你的事已经被老爷子知道了，你也知道叶家的迂腐，怎么可能让这件事被外人知道，对吧？”
　　说起这事，叶原仍旧觉得奇葩，他是发现了叶青尧的身世有蹊跷，却没想到能蹊跷到这种程度，她父母竟然都是出自叶家……
　　“你不用担心回到叶家会遇到那对母女俩，老爷子会护着你。我，也会。”
　　叶青尧神色毫无变化，没有因为叶原说出的话而生出一丝丝感动。
　　她需要家人的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在身边，不需要了，倒上赶着贴过来。
　　无趣。
　　虚伪。
　　“我不会回去。”
　　叶原耸肩：“我也是这么和老爷子说的，他认准我和你关系好，让我来劝你。”
　　叶青尧没什么表情，“我什么时候和叶公子关系好了？”
　　看吧看吧，谁说她是一朵清丽无暇的白莲？明明就是蛇蝎夹竹桃！
　　周宿从前总被她气得半死不活，叶原可不想被气到。
　　“反正我话已经带到，回不回去你决定。”
　　叶青尧打算走，叶原忽然问：“他怎么样？”
　　“你可以自己去看。”
　　叶原摇摇头：“我不习惯看到周宿为爱沉沦的样子，总让人也想尝尝爱情的滋味儿。不过他也算得偿所愿，你姓叶其实也挺好的，不然他可真的要罔顾人伦，强占自家姑姑了。”
　　叶青尧原本没兴趣听他废话，最后两句话，让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盯着他。
　　叶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立刻惊住，闭嘴。
　　叶青尧嗓音淡沉：“什么罔顾人伦？”
　　周宿早就看到叶青尧进医院了，想下去接她，可想到昨天惹她生气，就乖乖在病房等。
　　半小时过去，叶青尧竟然还没过来，周宿再也忍不住，拿来拐杖想下床，病房的门被推开。
　　周宿立刻看向门那边，脸上早就准备好的笑容在看到叶青尧冷凝表情时僵住，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青尧……”
　　“怎么了？”
　　他紧张地笑笑，试图缓和气氛。
　　叶青尧冷淡发问：“如果我真是周霖驭的女儿，你准备做什么？”
　　周宿强装出来的笑容也在她说出这句话后顷刻被打散。
　　如一道惊雷劈下，周宿找不到正常的心跳节拍，嗓子干干地痛。
　　说什么？
　　要怎么说？
　　已经乱得六神无主。
　　知道叶青尧身世后，他开始明白了她的所有苦难，她所有的不幸都来源于过去那段不健康的爱情。
　　她打心底里憎恶那样的感情，也绝对不会接受，哪怕现在的他们没有那样的可能，不会重蹈复撤，可周宿曾经出现过那样疯狂的，罔顾人伦的想法，这完全犯了叶青尧的大忌！
　　“青，青尧……”他小心翼翼靠近，试图说点什么。
　　叶青尧缓慢后退，看他的眼神充满失望。
　　周宿惶恐起来，手足无措起来。
　　叶青尧放下饭盒，转身离开。
　　“青尧！”
　　周宿立刻杵着拐杖追，可没走两步就跌倒在地。
　　这一次，叶青尧没有回来护着他，走得义无反顾。
　　周宿咬咬牙，爬也往外爬，爬也要爬到她的身边和她说清楚。
　　是他错，是他肮脏龌龊。曾经他以为爱是占有，是得到，后来才懂得爱是成全和放手。
　　如果早点知道她的身世，他一定不会出现那样疯狂的念头，他一定会更加心疼她，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出现在她身上。
　　越是着急，越是难以行动，他努力很久也才爬到门口。一双皮鞋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周宿抬头，看到胥明宴的脸。
　　他的脸上，出现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
　　“真可怜啊。”
　　周宿冷皱起眉，“你来做什么？”
　　他虽然不愿意以这样匍匐的姿态来面对情敌，但追叶青尧要紧。
　　“让开！”
　　胥明宴淡笑：“不用追了，是青尧让我来告诉你的。”
　　周宿怔愣着抬头，听到。
　　“我们要结婚了。”
　　从医院离开后，叶青尧并没有回道观，而选择去周家。
　　有许多事，她要亲自问问周霖驭。
　　现在周家的生意几乎都是周礼看管，他难得在家里逗逗鸟，看到叶青尧从外头走进来，想到她上次放出来的毒蛇，吓得跳起来，“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叶青尧心情不佳，嗓音半点情绪不带：“麻烦通知周老先生，我有些事，要当面问问他。”
　　边说着，她径直进里屋，阿金看到她很高兴，上了茶来，想问问周宿的情况，但看叶青尧表情淡淡，也就忍着不敢问。
　　周礼对叶青尧是十二万分的警惕和害怕，她说的话不敢不听，立刻让人通知周霖驭。
　　周霖驭过来时，叶青尧已经喝完一杯茶。
　　像从前一样，她只身闯周家这龙潭虎穴，离开的时候也全身而退，倒弄得他们狼狈。
　　现在也还是这样，紫檀木，梅花屏，衬得她素色道袍清丽无暇，眉眼娇媚却疏离冷清，抬眼看来，已与故人完全不同，轻轻道声：“周老先生，别来无恙。”
　　周霖驭从来没有将她和叶珺娅混淆过，叶青尧看得出来，所有人中，只有周霖驭没有因为她长得像叶珺娅而给予特别的优待，甚至还很讨厌她。
　　也许，周霖驭对叶珺娅的爱才要更纯粹几分。
　　周霖驭坐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不欢迎我吗？”
　　周霖驭冷笑，气定神闲端起茶杯。
　　叶青尧慢悠悠开口：“毕竟我可是你传闻中的女儿。”
　　周霖驭一口茶喷了出来，叶青尧这话也吓坏屋里的老刘和其他人。
　　阿金惊恐不已，叶坤道是老先生的女儿？！
　　那岂不是先生的……姑姑？
　　老刘赶忙笑笑：“叶坤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叶青尧没答话，看向周霖驭。
　　周霖驭沉着脸放茶杯，“荒唐！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叶青尧也知道不可能，但叶原的话还是让她不放心，才亲自来问问。
　　她曾经进入过周霖驭的密室，看到过叶珺娅刻在墙上的字，也曾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后来她查过，种种证据表明，她和周霖驭根本没关系。
　　总归有些不放心，至于为什么……
　　叶青尧不可避免想到周宿，她可不想真的和他坐实不伦恋。
　　为了以后着想，还是得尽早解开所有误会。
　　“你怎么会有这种疑问？”就连一向沉稳老成的周霖驭，也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尴尬。
　　叶青尧淡淡说：“没事，就是解决一些和周宿在一起的阻碍罢了。”
　　周霖驭：？
　　他纳闷且震惊。
　　阿金阿银立刻惊喜握起手来，激动溢于言表。
　　先生终于要如尝所愿了！
　　老刘同样欣喜地叹气，只有周霖驭满脸狐疑，“你确定不折磨他了？”
　　叶青尧淡笑：“你希望我继续折磨他？”
　　周霖驭一噎，冷哼了哼。
　　“你知道吗？”
　　叶青尧忽然问：“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周霖驭微愣，看向她沉静侧脸，她也年纪不大，却要承受那么多，这一路走来，想必很难的吧。
　　他忽然想起老刘和他说过的那番话，他们的确都欠这个孩子……
　　“对不起。”老人深深叹气，竟然说出这三个字。
　　老刘震惊，叶青尧也有几分意外。
　　周霖驭苦笑：“知道，当然知道，我还答应过你母亲，等你出生后一定会保护你，让你在我的庇护下平安健康的长大，可我食言了，我不但没有，还对你不闻不问，甚至多有不喜。”
　　叶青尧倒没在意他的讨厌，毕竟她也不见得多喜欢这个老头子，“之前将你掳走的时候，我也问过你二十多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现在愿意说了吗？”
　　从小到大，她问过玉奎很多次，但他对当年的事总是闭口不提，只告诉她父母是谁。
　　叶青尧查了这么多年，还是查得不全面，事情的细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周霖驭让老刘把屋里的人都带出去，等屋里只有他和叶青尧时，才开口：“你就算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个时间去见你的。”
　　“这些往事，我很不愿意再回想，可你是她的女儿，你有资格和权利知道。”
　　叶青尧：“我洗耳恭听。”
　　周霖驭露出追忆的神情，悠长地叹息，“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叶珺娅，那可是淮江城，乃至整个江南都家喻户晓的才女。追捧她的人很多，爱慕她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那时候淮江城的青年才俊都在猜想，你母亲究竟会嫁给谁，谁才有福气娶到你母亲。”
　　“谁也没想到，应该说谁也不知道，你母亲竟然会爱上自己的亲弟弟，叶庭琛。”
　　“与你母亲的温柔可亲不同，他桀骜不驯，不服管教。但他从小到大最听你母亲的话，只是他们的姐弟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质得超出亲情范围，最后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叶青尧问：“传闻我母亲勾引姐夫……”
　　周霖驭嗤笑：“怎么可能？你相信吗？叶珺娅虽然不及你孤高淡漠，但也外柔内刚，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是王如海觊觎她，非但觊觎她，还……”
　　周霖驭捏紧了杯子，险些捏碎。
　　叶青尧淡淡一瞥，皱眉：“他得手了？”
　　周霖驭重重闭眼，痛苦地点头，“那时候你母亲怀着你，他却强占了你母亲，这事被亲姐姐叶徽知道后，叶徽非但没有帮助她，还觉得是你母亲勾引自己丈夫，恨上了你母亲，处处欺辱你母亲。”
　　“后来，叶徽发现你父母的秘密，抓到这个把柄大肆宣扬报复，闹得整个叶家都知道了你父母的事。也是这个时候，你父亲叶庭琛知道王如海强占了你母亲，一怒之下砍下他的人头。”
　　“叶徽怒火攻心，想把你父母不伦之恋的事传扬出去，叶庭琛一不做二不休，又把自己亲姐毒杀。”
　　“叶庭琛深爱叶珺娅，可知道她被王如海侵犯过之后，对她又爱又恨，得知她怀了孕，一度不相信那是他的孩子，无数次想要杀掉叶珺娅和你。”
　　“事情到这里，已经发展得十分混乱，叶家百年声誉不能毁于一旦，叶庭封锁叶家，把所有知情的人打发得远远的，确保他们永远都不会泄密和回到淮江。”
　　“警察到处追查杀人凶手时，叶庭将叶庭琛藏了起来，而我和周徊担心你母亲，千方百计把她从叶家救出来。”
　　“你母亲那时候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差，被姐夫和亲姐伤害，被心爱的人嫌弃，被家人舍弃，她经常想自我了结，我和周徊不得不给她戴上手铐，有时候还需要把她捆起来，所以你才会在我的密室里看到那些东西。”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疯癫癫，有时候怀念与叶庭琛甜蜜的时光，还把卧室装扮成爱巢的模样，有时候闹起来，就疯狂地捶肚子，自己也开始怀疑你不是叶庭琛的孩子，我们每次去看她，她都在墙上刻一些别人看不懂的话。”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周宿父母的争吵也越来越多，周宿的母亲胡婧怡和叶珺娅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可她万万没想到，周徊会爱上叶珺娅，她也曾冲进叶珺娅住的地方，对她破口大骂，叶珺娅甚至求着她给自己来个痛快，但婧怡天性善良，怎么会伤害她？”
　　周霖驭用温情的目光看着叶青尧，“你是在周家降生的，就在那个密室里，你很健康，很漂亮。你的出生像是化解了珺娅心中的怨，让她变得越来越柔软。”
　　“没有人能从她怀里夺走你，你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生命的延续。因为有你，她不再总是疯疯癫癫，虽然也常常流泪，可确实变得坚强了起来，她说过想保护你，说过这世间的流言蜚语，她要来为你挡。”
　　“可是好景不长，叶庭琛趁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时候，潜进密室哄骗你母亲。你母亲深爱她，盼望和他团圆，当然愿意跟他走。”
　　“离开周家后，珺娅常常和婧怡写信联系，告诉我们她一切都好。可珺娅想得太天真了，正如我所说，叶庭琛天生桀骜不驯，性格狠辣，容忍不了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是别人的。”
　　“他抢走了你，把你扔在荒无人烟的破屋里，冷漠放了一把火，想把你烧死。珺娅不顾一切冲进火海找你，周徊和婧怡赶去救人，也一起……”
　　老人想起那场火，心中痛极恨极，语气不免激动起来，“都被火海给吞灭了！”
　　“我和玉奎赶到的时候，珺娅从火海中爬出来，身体已经被烧得血肉模糊，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怀中的你，把护得周全的你送到我怀里。”
　　“你母亲，叶珺娅，她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遗言，你知道是什么吗？”
　　叶青尧面无表情，可合握在一起的手，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掐破掌心。
　　她声音僵硬，略迟缓沙哑：“……什么？”
　　“她要我们告诉你，你可以堂堂正正，可以昂首挺胸，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和任何人都一样，可以拥有，可以被爱，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她说。”
　　“她爱你。”
　　掌心里那片指甲忽然断开，叶青尧感觉不到痛，凛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青尧！”
　　叶青尧没有理会，打开门时，阳光直直映在脸上，周霖驭的话传来。
　　“你母亲没有抛弃过你，她是用生命来爱你的。”
　　作者有话说：
　　都是苦命人啊～
　　二更，80章修改过，觉得闹事那里看不明白的，为什么要烧死女主的，可以重看


第84章 
　　叶青尧还没走远时，老刘从周家追出来，递给她一个檀木雕花盒子。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被老先生一直保存得很好。他说从今以后，应该交给你来保管。”
　　叶青尧打开盒子，里面大多都是一些旧物。梳子，发簪，用过的钢笔，日记本，还有一串手工编织的红色手链。
　　注意到叶青尧的视线落在那上面，老刘笑着解释，“那是你母亲为你编织的，用的是香立寺神树上吉祥的红线，希望你平安长大。她不擅长做手工，这是失败很多次才做成功的。”
　　如果换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话大概会感动得眼泪婆娑，至少也会有几分伤怀，可叶青尧总是平静，毫无波动。
　　她没有给予任何评价，仿佛这辈子都生不出半分感情和温度，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串手链，就把盒子合上。
　　“往事随风，我不喜欢追忆。”
　　老刘没有勉强，叹了一口气，“你总是不像她，总能及时的割舍，如果她能像你一样，一定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叶青尧长睫微垂，没有说话。
　　事情的后续不用周霖驭说，她也能猜到。
　　叶珺娅死后，叶庭琛被叶家藏了起来，叶珺娅成他的替罪羔羊，替他承受世间所有的谩骂。
　　叶青尧猜测过这种结局，所以才会在当初和叶庭见面时试探，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
　　“老先生还让我告诉你，玉奎很可能就在叶庭琛手里，你必须尽快找到他，不然他危在旦夕。”
　　“周老先生拐杖上的蝴蝶刺青是怎么回事？”叶青尧问。
　　老刘忙说：“老先生让我告诉你的，他也曾找过玉奎道长，却只在玉奎道长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找到他的人皮刺青和一封信。玉奎道长要老先生将那刺青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还要贴身携带，老先生不明白玉奎道长的用意，但猜想你一定知道什么。”
　　叶青尧当然知道，这是她和玉奎的约定，见刺青就知道他遇到危险。
　　“是在哪里找到的刺青？”
　　老刘立刻递上准备好的详细地图，指了指上头有标记的地方，“就是这附近。”
　　叶青尧收下地图，道谢后离开。
　　原本想先去医院看看周宿，可就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时接到梓月电话。
　　“青尧！”
　　她急急说：“一个叫叶庭琛的人传信来说想见你，信里还附送师傅的一只耳朵！”
　　“停车。”
　　叶青尧声线略沉，“就在这里下车。”
　　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安全路带。
　　叶青尧回到道观时，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等她拿主意，而桌上就摆着那封信和血淋淋的耳朵。
　　“怎么办？！”梓月问。
　　玉奎的四个弟子，除胥明宴外都是在云台观长大，大家将玉奎当成父亲一样的存在。
　　梓月和希文都有些乱了章法，只有叶青尧和胥明宴镇静。
　　叶青尧拿起那封沾有血迹的信，眸色幽静，如古井深凉，“他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来得正好。”
　　“可是这个叶庭琛到底是谁？”小辣椒喃喃。
　　小姑娘到底单纯，没有其他人会想，梓月和希文担忧看着叶青尧，都已经猜到这个叶庭琛大概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你这样去太危险了，要不等周宿好起来……”
　　叶青尧摇头，看向梓月：“他已经为我伤痕累累，带上他去做什么？做我的肉盾吗？”
　　梓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因为她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现在看起来，玉奎消失这么久一定是被叶庭琛囚禁，他切下玉奎的耳朵用来威胁，可以窥见性格狠辣，不好招惹。
　　梓月怕叶青尧会吃亏，如果周宿在的话，一定会不计任何后果保护她。
　　梓月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可是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不自私？
　　“我明天就出发，周宿问起我的话，不要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以免他追来，又带回去一身伤。我替他把过脉，再这样折腾下去，不会长寿。”
　　梓月还想说什么，希文按住她，“你现在很好，懂得关心人了，师兄和师姐都很欣慰，既然不让周宿陪同，那咱们几个一起去，有什么危险一起面对！”
　　梓月立刻点点头。
　　小辣椒举手：“我也要去！”
　　叶青尧沉思片刻，“大家一起去也好，但是小辣椒要留在道观。”
　　小辣椒垮下脸来，梓月胡乱揉她脑袋，“听你小师叔的，在道观比外面安全，守好家门等我们回来。”
　　叶青尧淡声提醒：“记住，一定不要告诉周宿我的去向，让他好好养身体。”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姑娘眼眶里湿润涌动，“可是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小师叔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周宿交代？”
　　梓月捏她鼻子：“胡说什么，你小师叔有我保护，不会出事！”
　　叶青尧倒忽然开口：“如果我真的回不来，就告诉周宿我游山玩水去了，不打算再回来。”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么活着的人总要留个念想，不能也让他活不下去。
　　她的话让所有人顿时愣住，陷入感伤与沉默。
　　而周宿整夜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反反复复回想白天胥明宴来这里说过的话。
　　“我们要结婚了。”
　　他这样说道。
　　倒没有像个胜利者，而是温和的，从容的，就如同叶青尧一样平静地说出事实。
　　“谢谢你对青尧的照顾和喜欢，但你要明白谁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胥明宴不疾不徐，用他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温雅笑容告诉他。
　　“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吧，青尧实在太圣洁美好，就如同天边的月亮对不对？月亮可以和太阳比肩，但尘埃……会一辈子望尘莫及。”
　　“周先生觉得能给青尧什么呢？青尧需要的不仅仅是爱人，还是一个和她相似的伙伴。我不仅可以给她爱，也可以让她舒心快乐，还能陪她读书，写字，画画，论道。”
　　“你可以吗？”
　　“我可以学。”周宿说。
　　胥明宴笑，“所以她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庸才呢？”
　　“周先生，爱不是拖累。”
　　是啊，爱不是。
　　爱是成全和放手。
　　周宿在隐约的光线里看到饭盒，已经放在那里一天，他一直在想叶青尧，都没顾上吃饭，现在也冷了。
　　但没关系。
　　他把饭盒打开，把里面的小菜都摆好，僵硬手指有些艰难的拿起筷子。
　　周宿没有开灯，在昏暗光线里认认真真吃着叶青尧为他准备的饭菜。
　　“你可以吗？”
　　胥明宴含着笑问。
　　周宿重重地咳嗽，险些将饭菜吐了出来，他立刻用手撑住桌椅，努力忍住，咽下口腔里的食物。
　　他继续吃，哪怕根本没有食欲，哪怕胃部灼烧痉挛，但这是叶青尧准备的，就算是毒药他也吃。
　　“你可以吗？”那道含笑的声线又突然响起，胃部疼痛到达顶峰，周宿猛然侧身吐进垃圾桶里，与食物混合在一处的还有眼泪与呕吐出来的血。
　　周宿不在意，擦了擦嘴，继续吃剩下来的食物。
　　吃了吐。
　　吐完继续吃。
　　持续，反复，麻木。
　　所有的饭菜都被吃干净后，周宿疲倦地看向窗外。
　　夜空里，一轮明月高悬，可他的小窗不见半点月亮。
　　它映在了别处，到最后都没能施舍一点给他。
　　周宿闭上眼，感到深重的悲哀。
　　他没有在医院里继续待，第二天就办出院手续，拖着还没有痊愈的身体去到云台观，想亲自问问叶青尧是不是准备嫁给胥明宴。
　　如果是的话，他一定会祝福并且不会打扰。
　　然而人去楼空，道观里只有小辣椒一个人。
　　小姑娘不擅长撒谎，吞吞吐吐告诉他，“小师叔出门办事了。”
　　周宿坐在轮椅上，沙哑问：“……胥明宴呢？”
　　小辣椒看他样子病病歪歪，怕他吃醋病得更厉害，万一小师叔还没回来，他就先死了怎么办。
　　“……虽然胥师叔也跟着一起去了，但是我师傅和希文师叔也在。”
　　小辣椒的意思很明确，表明叶青尧和胥明宴不是单独外出，是真的有事办。
　　可这在周宿认为，却是叶青尧和胥明宴为了避开他甜蜜出游，所谓的有事，应该是去结婚吧。
　　周宿抓紧轮椅把手，深深看着道观，表情不太能看得出悲喜，但小辣椒总觉得萦绕在他周围的，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周宿盯着道观看很久，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垂了垂头，推着轮椅离开。
　　小辣椒不忍心去看他背影，好几次想冲上去告诉他真相，可想到他的身体，都忍下来了。
　　去香立寺也有一条不用攀爬台阶的小路，周宿从路边捡起两根树枝做拐杖，一步一步缓慢的上山。
　　敲开香立寺大门时已经是深夜，空寂开门后接住他沉重疲倦的身体。
　　“周先生？！”
　　周宿抓住空寂身上僧袍，用力得手臂越来越颤抖，面色惨白的，哭着笑了出来。
　　“我。”
　　“出家吧。”
　　三个月的时间，叶青尧和师兄姐找过很多地方，叶庭琛像是要故意逗弄她，与她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总是给她留一点蛛丝马迹，而等叶青尧赶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到达江南一带的最后一个城市，叶青尧没有再继续找，而是让梓月去散播叶珺娅的事迹，极尽渲染和夸张。
　　很快的，叶青尧收到叶庭琛寄来的信，并确定见面地点和时间。
　　梓月看完信后冷笑，“神经病！不用叶珺娅大做文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现身！真是神经病！”
　　叶青尧拿过来信，在蜡烛上点燃，平静地点评。
　　“他的确病得不轻。”
　　如果不是有病，谁会做得出当年那些事？
　　“明天你准备自己去？”一直没怎么讲话的胥明宴，终于在快要见到罪寇祸首时忍耐不住了吗？
　　叶青尧抬眸，看到他满脸担忧。
　　“是。”
　　“不可以！”希文和梓月都不赞同。
　　胥明宴拧眉：“太危险了！叶庭琛心狠手辣，一定会害你！”
　　叶青尧静望着燃烧得炽烈的火苗，唇角微弯起。
　　“那就不一定了。”
　　胥明宴坚定：“我不同意你犯险。”
　　叶青尧淡笑：“怕我死了，没人给师兄做替身吗？”
　　梓月瞪向胥明宴，希文也等他回答。
　　胥明宴摇摇头，“青尧，我说过请你给我一些时间。这一路走来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你，珺娅已经是过去。”
　　梓月“切”了一声，翻着白眼冷笑：“你是终于醒悟过来活人比死人好了吧！所以才决定要喜欢青尧。”
　　“胥明宴你可真无耻！你凭什么觉得青尧要听你的？你不想爱的时候把她当个替代品，你想爱了她就得乖乖配合你？天底下有这样好的事？你还不如直接做梦！”
　　梓月向来脾气暴躁，胥明宴从前在道观里的时候都会避其锋芒。
　　她总是骂得理直气壮，让人找不到回击的理由。
　　胥明宴有些不适，拧了拧眉。
　　希文出来当和事佬，“都是自家师兄弟，不要吵架，心平气和的想办法不好吗？”
　　梓月冷冷嗤笑：“谁跟他自家师兄弟？我梓月没有这样的师弟！等救出师傅，让他把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赶出道观！”
　　“师姐！”胥明宴皱紧眉，终于还是忍不住狠斥了一声。
　　梓月瞪起眼，顿时开始撸袖子，“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来啊！”
　　希文赶紧将她拦下来。
　　叶青尧摇摇头，从屋里走出来。
　　抬头看天上月光，皎白洒落一片，清辉寂寂。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点点思念。
　　闲暇的时候，叶青尧开始会想起周宿。
　　已经三个月了……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身体有没有彻底好起来。
　　香立寺后院是弟子们的禅房，红枫种了满园，现在刚开春，不见秋天红色。
　　昨晚下过雨，树干和树叶都湿润，风吹的时候有风铃在响。
　　那是周宿挂在上头的。
　　三个月，九十天，共九十个风铃。
　　风里响动的叮铃声是他在思念和祈福，盼望远方的叶青尧幸福绵长，平安健康。
　　今天他收到了胥明宴寄来的喜糖，盒子很精美，图案是叶青尧会喜欢的刺绣，里面有糖果和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周宿身穿着禅衣，握着手里的菩提，小心地摸了摸那些喜糖。
　　浅浅的光射在他断指上，他睫毛阖动着，把断指藏进宽大的袖子里。
　　他一颗一颗地数糖果，花生，桂圆。
　　他盯着它们发呆，想象叶青尧穿嫁衣嫁给胥明宴的样子。
　　一定很美的。
　　湿润的东西从眼眶里砸落在菩提上，周宿面无表情擦掉。
　　他把喜糖装起来没有吃，因为已经做了和尚，不能破戒。
　　但其实，他每天都在破戒。
　　心中无佛。
　　有的，只是叶青尧。
　　准备要见叶庭琛这一天，叶青尧整夜都没有睡，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没有期待，只是想平静地等待天亮到来。
　　她的苦难起源，她的不幸塑造者，逍遥法外这么多年，是应该来个了断的。
　　她穿上素白裙子，坐在镜子前郑重地挽起每一根头发，插进头发里的簪子上只有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做装饰。
　　她从来不需要化妆也会美得惊心动魄，今天却更隆重地为自己描眉，涂好口红。
　　走出屋子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等她，看到她的装扮，愣了一愣。
　　白裙子，头上也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像是送葬，可精致的妆容却像迎接什么即将到来的喜事。
　　这一刻，他们在青尧身上看到些复杂深沉，但又极其恰当的矛盾，竟有种壮烈决绝的凄美。
　　“真的要一个人去吗？”梓月问。
　　虽然这事从昨晚就决定下来，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叶青尧笑了笑，“他指定我一个人去，带上你们的话，玉奎会有危险。”
　　她仰头看朝阳，身姿挺拔如松，“如果我不能回来，就将我葬在可以眺望淮江的地方，不必带我回去。”
　　她洒脱，总在绝望里淡淡然，无所畏惧，宁折不弯，才有了她如今的坚韧顽强。
　　她虽然已经会在意周宿，但她始终是自己，不被任何人牵绊，不为任何人违心停留。
　　胥明宴忽然想起她的桃花，那样顽强的生命力，就像叶青尧自己，任何时候都迎接风雨，从不畏惧风雨。
　　她的确要比逆来顺受的叶珺娅好了太多太多。
　　有此一女，她应该会安息吧。
　　叶青尧推开门，昂首走出去，留给他们两个字。
　　“走了。”
　　她背影清瘦，但一往无前。
　　城北郊外的破败老房子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叶青尧到的时候，想起周霖驭曾经告诉过她的往事。
　　当初叶庭琛找了这样一个荒郊野地想烧死她，是不是因为过去没有成功，现在想弥补当年遗憾，所以又定在这样的鬼地方。
　　她推开枯败腐朽的门，踩着地上的枯叶和灰尘，闲庭信步一样的往里走。
　　走完破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叶庭琛人影。
　　叶青尧不着急，找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垂眸静等。
　　一个小时后，她才听到脚步声传来。也不慌乱，慢悠悠抬起眼，看到逆光而来，鹤发童颜的男人。
　　倒也不愧是能让叶珺娅冲破禁忌也要在一起的人，哪怕已经年老，但甚至俊秀精致，眉眼处，和叶青尧有几分相似。
　　如果周宿在这里，一定可以认出他就是当初那个给自己算卦，告诉他得了相思病的道士。
　　叶庭琛其实早就来了，只是一直暗中观察叶青尧，她真的一点不着急，也不害怕，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闲逛。
　　近看她更像叶珺娅，但和叶珺娅的温顺可人不一样，她就像玉石，看着纯洁无暇，其实坚硬无比。
　　父女俩静静地对视，叶庭琛淡淡噙笑，叶青尧神色温淡。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真的像一家人。
　　叶庭琛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这么沉得住气，他先开了口，笑得很温柔：“我在来的时候已经吃过毒药了，我们今天一起下去陪她好吗？”
　　玉奎曾经对叶庭琛的评价是：偏执的疯子。
　　今天见到，叶青尧觉得形容得很恰当。
　　她不动声色，叶庭琛继续说：“你也别想着逃跑了，我不会放你离开的，我在这世上已经活够了，每天都很痛苦。”
　　他垂了垂眼，叶青尧看到他的白发，看到他露出的想念和哀伤，“我每天都很想她，可我怕就这么去的话她会不见我，要是带上你的话，她肯定会愿意见我的。”
　　他露出渴望的模样，走到叶青尧身边握住她的手。
　　如果说叶青尧是天生体寒，手脚冰凉，那么叶庭琛就如同死人一样，在触碰着人时，带给人的感觉是阴森渗骨。
　　他充满希冀地轻声问：“好不好？”
　　他以为叶青尧一定会害怕，指责他，谩骂他，那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杀掉她，可是她竟然温柔笑起来，同样握住他的手，“好。”
　　叶庭琛愣住。
　　叶青尧取下头发里的簪子，放在叶庭琛的手里，握着他的手，用簪子最锋利的地方抵在自己的咽喉处，“爸爸打算，从哪里刺进来呢？”
　　爸爸？
　　她喊他爸爸？
　　叶庭琛的瞳孔有些轻微扩张。
　　叶青尧浅笑：“还是像当年那样一把火烧死我，看我在火海里翻滚，就像我母亲那样，被烧得血肉模糊，浑身黑漆漆。”
　　叶庭琛猛然松开了手，喘着粗气后退，像是看鬼一样的看着叶青尧。
　　叶青尧笑了笑，“我其实也活够了，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任何父爱母爱，我每天都想找到你，每天都想与你团圆。”
　　她用最感伤的神情说着最离谱的谎话，“既然你和我想的一样，那咱们就一起死吧，能和爸爸死在一起，也是我的幸福。”
　　叶庭琛震惊无比。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叶青尧会嘲笑他，与他同归于尽，或者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救出玉奎，唯独没有想到她竟然想和他一起死。
　　她眼里对死亡的向往是真的，叶庭琛甚至还能看出她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就如同他一样。
　　可是这样就无趣了，她怎么能这么好骗？他明明都没有当过一天合格的父亲，她怎么就这么信任他？想要追随他？
　　“你撒谎！”
　　对！
　　一定是这样！
　　叶庭琛讽刺地看着她，“你不过是想用这种方法救出叶奎。”
　　“怎么会呢？”叶青尧淡淡一笑，用那簪子在自己手腕重重一划，瞬间鲜血横流。
　　吓得叶庭琛脑袋嗡嗡乱响。
　　囚禁玉奎后他注意过叶青尧，去调查过她，暗中取过头发做DNA鉴定，她就是叶珺娅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不是王如海，不是周徊，也不是周霖驭的，而是他和叶珺娅的孩子！
　　“你是不是疯了！”
　　叶庭琛冲过来，用力摁住她的血。
　　不得不说，叶庭琛充满矛盾，一方面想要带着叶青尧一起去死，一方面又害怕她真的受伤害。
　　叶青尧却忽然握住他的双臂，哽声哭泣：“爸爸不需要救我，让我们一起死，一起去陪妈妈！我们一家人团聚！”
　　“爸爸，我每天都能梦到妈妈，她在阴曹地府哭，说一个人太寂寞，太孤单，总有其他的鬼欺负她！”
　　叶庭琛听得心痛，他早就存了死志，可害怕下去之后叶珺娅不会原谅他。
　　叶青尧轻声告诉他，“不会的，她不会怪你，她跟我说过，她很想你。”
　　叶庭琛被哄得出神，终于慢慢卸下防备，叶青尧反守为攻，立刻用簪子插进他手腕里，并趁他没有还击之力时掐住他的脖子。
　　叶庭琛惊愣瞪着她，“你！”
　　刚才的父慈女孝顷刻荡然无存，她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信任和孺慕，冷冰得如同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对于一个杀了亲姐姐，姐夫，爱人，朋友，还想杀自己孩子的禽兽，总不能掉以轻心你说对吗。”
　　她收紧手，叶庭琛能吸入的空气逐渐减少。
　　“这世界上的事，很少有让我觉得恶心，但叫你爸爸，实在能算一件。”
　　叶庭琛伸手想抓倒她，叶青尧冷笑，捏他咽喉的手收得更紧，以至于叶庭琛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挣扎，毕竟手腕都已经被她刺穿。
　　“你是不是很想听到刚才那些话？比如叶珺娅不怪你，我也不怪你？”
　　“告诉你吧，叶珺娅恨你，后悔爱上你，永永远远都不想见到你！而我，只会觉得你恶心。”
　　叶庭琛不想听，更不愿意相信叶珺娅竟然会后悔爱上他。
　　不会的！
　　不会的！
　　姐姐说过他是她在世上最爱的人。
　　“你……撒谎！”
　　叶青尧压低了声音，“你心里清楚我是不是在撒谎。”
　　“那个时代，那样迂腐的叶家，可她竟然爱上了你，你没有信任过她，没有爱护过她。”
　　“你杀了她！毁了她的希望！竟然还有脸活在世上，等待我的原谅？”
　　“叶庭琛，你不配得到叶珺娅的爱。”
　　“你胡说！”
　　“你胡说！”
　　一个人愤怒不甘到极点，总有力量触底反弹。
　　叶庭琛忽然推开了叶青尧，拔出手腕里的簪子要刺进她的咽喉。
　　叶青尧没有躲闪，仰着脖子迎面而对，“杀了我！”
　　她目光锐利，“对！杀掉你和她的孩子！”
　　叶庭琛忽然停手，簪子颤抖地停在叶青尧咽喉处。
　　叶青尧却往前靠近，冷声的，一点一点击溃他心底防线，“杀了我！杀了叶珺娅用命救回来的孩子！杀了她怀胎十月，不顾礼教伦理也要为你生下的孩子！杀掉你们愚蠢的爱情。来啊！杀了我！”
　　一瞬间，鲜血溅到叶青尧脸上。
　　滚烫的，像能灼烧万物。
　　没有痛感，因为刺入的不是她。
　　叶庭琛在她一声又一声，一句又一句的话语刺激下，竟然把簪子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除了她的脸上，她的白色裙子也被鲜血染红。
　　叶庭琛倒在地上，痛得抽搐颤抖，眼睛却始终看着叶青尧。
　　他咽喉里破开的洞涌出红色的液体，缓慢而费力地伸手抓住叶青尧绣鞋。
　　“你说，它不是愚蠢的，不是……”
　　“你说……”
　　“你说啊……”
　　叶青尧不予理会。
　　欣赏完他的狼狈，走出去时，叶庭琛嘶哑声音传来。
　　“我在来之前是真的吃了毒药，但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杀你。”
　　“我更想……”
　　“……来看看你。”
　　想看看这个叶珺娅拼了命也要为他生下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叶青尧回头，最后淡漠地瞥他。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能完结，我晚上拼一把看能不能写得出来
　　还有一点我的心里话。
　　宝宝们，之前我就总说，我是写心里的故事，大家不喜欢就及时止损，文快完结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受男主的，还在纠结他非C的，不必勉强自己再看下去了哟，因为结局是HE，番外还会甜起来，你心里肯定不舒服的(？？？ω？？？)
　　女主人设也没问题，如果因为她开始在意周宿就觉得接受不了，如果因为她开始会有情绪就接受不了，也请到此为止。
　　如果到了结局还一点变化都没有，还在和之前那样冷漠麻木，我在写什么？写寂寞吗？亲爱的们，这本来就是言情，你要指望我女主到快大结局了还一点感情都没有，不可能的啦
　　我能告诉的就是，不顺心，不满意，别看，这样彼此的心情都不会被影响，谢谢哦～


第85章 
　　蓑雨走了半盏茶，江南暖，春色上岸，车行驶过的地方多是草长莺飞，空气清甜，风里也透着温柔多情。
　　阳光从指缝落在玉奎的脸上，他举着镜子看自己的耳朵，少了一只，但丝毫不耽误他的帅气。
　　当然，这是自认为的。
　　他把头发撩开，看向安静望窗外的叶青尧。
　　记起那天她走进叶庭琛的地下室，曳地白裙染血，就连脸上都有流动的血迹，但眸色十分的沉静。
　　那时候玉奎就知道叶庭琛一定死了，但叶青尧实在太过平淡，就好像死的只是路边的蚂蚁，而不是她亲生父亲。
　　他被叶青尧救出地下室之后，养了几天身体才启程，这期间叶青尧没有问过他当初为什么会杳无音信。
　　太沉得住气，也不知道他们俩到底谁是师傅，谁是徒弟。
　　车是八座，很宽敞，希文开车，梓月睡在最后头，鼾声一阵阵，胥明宴也在闭目养神，只有叶青尧从出发开始就保持清醒，玉奎总觉得她想尽快回到淮江。
　　他咳嗽两声，故意找话：“天气挺好。”
　　叶青尧轻“嗯”，看着窗外，没有给他眼神。
　　玉奎有点不得劲，“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叶青尧语气淡淡：“师傅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
　　玉奎噎了半天，他发现阔别多年再见，这个小徒弟气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
　　“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们，是叶庭琛那个疯子一直把我囚禁着，要不是我把手臂上的刺青割下来想办法让人发现，你一定还以为师傅在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对不对？”
　　他语气逐渐失意感叹，想博取一点同情。
　　叶青尧终于转头看着他，漫不经心弯唇，“你会被叶庭琛囚禁，难道不是因为心系叶珺娅，才中他的圈套吗？”
　　“你怎么知道！”
　　意识到自己露出破绽，玉奎立刻咳嗽，试图挽救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我这也是想替你报仇啊！要不是他，你当年就被烧死了！”
　　叶青尧笑吟吟。
　　她这看破不说破的样子让玉奎怪不好意思的。
　　玉奎愣了愣，躺得懒洋洋的身体坐起来，“不对，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你知道所有事情了？”
　　“嗯。”
　　“周霖驭告诉你的？”
　　叶青尧的表情，答案显而易见。
　　玉奎面色微沉，“这个周霖驭，竟然不守承诺！”
　　“难道一直瞒着我，就是对我好吗？”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点。”
　　叶青尧语气微凉，“如果是想让我过得轻松，那一开始就应该瞒得密不透风，让我绝对没有可能会知道任何一丁点过去的事。但你让我知道了一部分，却刻意瞒着一部分，我难道就会好受吗？”
　　玉奎知道对不起她，“是师傅的错……”
　　叶青尧再度沉默。
　　玉奎看着她侧脸，忍不住感慨，叶青尧年纪越大，越有叶珺娅没有的棱角。
　　不愧是他养大的啊，终于不会再去走叶珺娅的老路，他很是欣慰。
　　“当年珺娅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之后很快就咽气，叶庭琛看到她死前的模样，疯疯癫癫跑得不知所踪。”
　　“叶家拿珺娅当替罪羊，给她编了一段荒唐的故事，给你编了一个荒唐的出身。周霖驭在一夜之间失去儿子儿媳妇，还有喜欢的人。有些接受不了，当晚就病重，根本顾不上你。”
　　“我怕叶家和叶庭琛找到你，给你的去向也编造好几个故事版本，例如被乞丐收养，例如送去了外地，就连周霖驭也以为你被我丢弃。”
　　“等风波平息之后的半年，我才带着你悄无声息的回道观。”
　　“周徊和胡婧怡的后事是我操持的，周霖驭一蹶不振的时候，是我帮着他稳定好周家，所以他感激我，愿意答应我一个愿望。”
　　“你快周岁的时候，我向周霖驭提起，要让你和周徊的儿子定亲。我知道周宿将成为周家的继承人，他会是周霖驭最看重的人，我要为你找到最强大的靠山，所以选中周宿。”
　　“我自来风流，周霖驭以为你是我的女儿，就同意了定亲。那时候你的名字还没定，我想了几个，让你的小未婚夫帮你抓阄。”
　　讲到这里，叶青尧仿佛终于有一点兴趣，看向玉奎。
　　玉奎见她来兴致，笑了笑说：“结果那小子看不上我想的名字，他指着外面的青山，你猜他说什么？”
　　叶青尧并没有发现，她的唇角已细微的弯起，了解她的玉奎敏锐感觉到当提起周宿时，她有了一丝丝人气。
　　胥明宴也早就睁开眼，出神的看着叶青尧唇边那抹笑容。
　　她问：“什么？”
　　玉奎哭笑不得告诉她：“他说他未来要娶的人一定犹如青山之高，名声赫赫，举世无双！你的名字是他翻着字典，小小年纪玩世不恭定下来的。”
　　“青尧。”
　　“果然高山流水，与众不同。对不对？”
　　叶青尧笑意微浓：“我喜欢。”
　　玉奎挑眉，“那倒难得，竟然会从你嘴里听到喜欢二字，看来你和那小子进展不错。”
　　叶青尧没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可她没有否认，就已经是莫大的肯定。
　　玉奎开始期待回到淮江与周宿见面的时刻了，他倒要看看，能让他这清心寡欲小徒弟动凡心的人，究竟有着什么七窍玲珑心！
　　然而回到云台观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周宿，而是很久没见的叶斐。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眉宇间满是烦恼，似乎知道叶青尧今天回来，特意过来等候的。
　　车停稳后，他立即大步走近，“青尧！”
　　叶青尧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又急忙看向别处，耳朵微红急切说：“爷爷快不行了，想见见你！”
　　玉奎皱皱眉，看向梓月，梓月撇嘴看向别处。
　　叶庭琛死后，叶青尧让梓月请社会上的朋友务必告知叶家，且要观察好叶老爷子叶庭的反应。
　　据说叶庭知道的那天就立即昏死过去，之后一病不起。
　　苦撑这么多年，没想到叶庭琛竟然死了，也就等于叶珺娅白白做二十多年的替罪羔羊，他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怎么可能不气，怎么可能不病？
　　叶青尧没有半分动容，“叶老先生不行与我有什么关系？叶大少爷来告诉我做什么？”
　　“你也是叶家的……”
　　“我不是。”叶青尧微微笑着，不容置疑地平静打断，“我永远都是云台观的叶青尧，与淮江城豪门贵族叶家没有一点关系。”
　　叶斐知道她记恨叶家，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一笔勾销，她所有的不幸都和叶家有关系。
　　刚开始不知道真相时，叶斐就同情她，知道一切后，除却同情，还有心疼。
　　只是他这不该有的悸动，也必须封印在心内，绝对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爷爷是真的很想见你，你能不能……”
　　“这世上的人，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叶斐无法责怪她的心狠，毕竟谁都不能感同身受她的遭遇。
　　“好吧……”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爷爷吗？”
　　叶青尧什么都没说，淡漠地走向道观，清冷背影就是她的答案。
　　没有。
　　她对整个叶家，已经无话可说。
　　叶斐无奈叹息，不敢耽搁，立刻赶回叶家。
　　整个叶家被笼罩在密不透风的乌云里，阴沉，压抑氛围充斥每个角落。
　　大家都很安静，花草树木失去生机，叶斐走来的每一步都觉得这里充满冷漠和无情。
　　叶庭的卧室阴森而凄冷，他枯瘦地躺在床上，茫然而努力的瞪大眼睛。
　　他在等待。
　　他还没有等来想见的人，所以怎么也不愿意闭眼。
　　可是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只有叶斐站在那里时，失望得重重咳嗽，丝丝入骨的凉气顿时都涌入他羸弱身体。
　　他笑了起来，却如同哭一样嘶哑而狂乱。
　　他的一生都像个错误，眼睁睁看着儿女做出那样败坏人伦的事。
　　用最喜欢的女儿来替最顽劣的儿子顶罪，抛弃了孙女，被孙女厌恶，临死都见不到她最后一眼。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得咳嗽，身体剧烈颠簸。
　　叶斐赶过来替他拍抚胸口。
　　叶庭忽然抓住他的手，已经凹陷的眼眶，眼睛仅有的神采，用来警告他，“我看得出来你对青尧有所不同，你不能重蹈复撤！你不能！你不能毁了叶家！”
　　“我知道……”
　　叶斐苦笑：“我只会把她当妹妹。”
　　况且叶青尧也绝对不是那样会乱来的人，老爷子的担心实在多余。
　　大概叶庭也思考到这一点，松开了叶斐的手。
　　他笑得有些累，喘着粗气，声音粗噶：“我知道我做错了，可她竟然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叶斐。”
　　叶斐连忙应声：“爷爷想说什么？”
　　“我死后，叶家交给你，如果有一天她想回来，你好好照顾她，如果她不回来……”
　　多半都是不会回来的，叶庭浑浊的眼睛有些失焦，在努力回想当初和叶青尧短暂相处的时间。
　　“……不管是钱还是忙，她有需要的地方，你一定要尽心尽力！”
　　“好，我知道。”
　　“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叶斐有些犹豫。
　　“去吧。”
　　叶斐出来后，把门关上。
　　叶庭看着缓缓关闭的门，终于疲倦的闭上眼睛。
　　隔天，叶青尧收到叶庭去世的消息，并没有给她带来一丁点的情绪波动。
　　玉奎观察过她，仿佛还是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无伤大雅，无足轻重。
　　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叶青尧，太飘渺，虚虚的飘在空中。
　　他怕她会摔下来，还是有人烟气的时候好一些。
　　“周宿最近有没有来？”玉奎故意向小辣椒提起周宿。
　　叶青尧停下正在翻页的手，虽然没有抬头，但分去了一些注意力。
　　小辣椒也纳闷：“三个月前，也就是大家启程去找您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叶青尧停在中途的翻页这才翻了过去。
　　玉奎瞥她一眼，“不会是因为咱们叶坤道太冷淡，伤透人家的心，所以躲起来了吧。”
　　小辣椒啃着苹果摇摇头：“周先生不是那样的人，要我看，就算小师叔把他虐得体无完肤，他都能心甘情愿把肋骨抽出来给小师叔炖汤喝。”
　　小辣椒的形容让玉奎被茶呛到，乐呵呵的看向叶青尧，“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周家那小子被你折磨得够呛啊。”
　　小辣椒再摇摇头，“非也非也，是周先生心甘情愿的，他巴不得呢！”
　　玉奎敲敲她脑袋，“去把周宿给我找来，我有事要问他。”
　　想娶他的徒弟，也得过他这一关。
　　小辣椒磨磨蹭蹭不肯动，玉奎翻了翻白眼，从兜里摸出一百块砸在她手里，小辣椒才欢天喜地的跑出去。
　　玉奎懒洋洋倒在叶青尧软塌旁边，撑着脑袋看她，“怎么样，师傅够意思吧，帮你把老公抓回来。”
　　叶青尧不为所动，“他不是我老公。”
　　“害什么羞，这不迟早的事吗？为了让你将来能嫁人，我可没让你做出家道士，你想下山做普通人随时可以。”
　　……普通人？
　　叶青尧神色微顿。
　　玉奎从桌上的水果盘里选出个苹果，在乌漆麻黑的衣服上擦几次，送到嘴边啃，“我知道你是怨我的，觉得我有时候会因为你想起叶珺娅。是，这是我的错，师傅跟你真诚的道歉，对不起！”
　　叶青尧还是继续看书，玉奎啧了声，把她手里的书抢过来扔开，“所以师傅决定，不用这座道观来困住你，你今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就算你要跟着周宿那个王八蛋去千里之外，永远不回来看师傅一眼，师傅也不怪你！”
　　叶青尧皱眉。
　　玉奎以为她感动了，正准备听她肺腑之言。
　　她略微严肃的纠正：“周宿不是王八蛋。”
　　玉奎：？
　　他愣了愣，冷笑：“还没嫁给他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他恶狠狠的咬苹果，如同在咬周宿。
　　“人家都说养儿防老，我看你指定要跟那小子来坑我，还小棉袄呢！”玉奎唉声叹气，像个老无赖。
　　叶青尧不太想搭理他，起身走出去。
　　玉奎坐起来问：“你去哪？”
　　可他这个徒弟真是越来越高冷，压根儿不理他。
　　玉奎躺回去拿叶青尧刚才看的书来看，心里其实很高兴，看得出来他这个徒弟是铁树开了花。
　　小辣椒寻找周宿的方式很简单，先去周宿之前住的地方查看，没有人在。
　　她没觉得奇怪，也许周宿去种田了呢，于是跑到周宿的花田。
　　花朵开得美丽，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护着的，但却也不见周宿人影。
　　小辣椒找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周宿，就连他的两条狗都宛如人间蒸发了一样。
　　找完这边的山头，小辣椒眺望起湖对面的香立寺，她想起周宿和空寂大师也是朋友，会不会跑去那里了？
　　小辣椒找到阿力，让阿力划船送她到湖的对岸，在天黑前赶到香立寺，询问寺庙的弟子有没有见过周宿。
　　那弟子半掩着门，对小辣椒阿弥陀佛说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周宿。”
　　小辣椒撇撇嘴，挠脑袋嘀咕：“这周先生真奇怪，小师叔回来了他反倒消失不见。”
　　门后面。
　　一身禅衣的周宿怔住。
　　……她回来了？
　　小辣椒回道观的时候，瞧见叶青尧一身浅色道袍，提着灯笼在夜色里等候。
　　她赶紧跑过去，“小师叔在等我吗？”
　　叶青尧微笑：“嗯。”
　　视线往她身后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周宿。
　　小辣椒失落的说：“对不起小师叔，我没有找到周先生，我明天接着找。”
　　叶青尧淡笑：“不用了。”
　　如果是从前的周宿，一定在她还没有回来之前就早早的在这里等候，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人，一定是不想见她。
　　叶青尧微垂眸，瞧灯笼投在地上的模糊轮廓：“也许他腻了。”
　　小辣椒立刻摆手：“怎么会！绝对不可能的！这世界上谁腻了您，周宿也不会腻了您！”
　　叶青尧笑笑，转身往回走。
　　小辣椒回头看着深沉夜色，生气的跺跺脚，这个周先生！到底去了哪里！
　　叶青尧回去后还是照例看书，时间到就睡觉，和往常没有分别。
　　她习惯了分别，也接受周宿莫名其妙的离开。
　　她一个人总也能收拾好自己，然后重新生活。
　　躺在床上，她极轻地叹气，然后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恍惚听到小辣椒和师兄姐惊慌喊她的声音。
　　叶青尧迷糊着睁开眼，看到炽烈的火光，火蛇如潮如海，肆无忌惮的席卷而来。
　　叶青尧蹙起眉。
　　忽然的，她的门被砸开，周宿冲越火势而来，急忙抱起她，并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青尧！”
　　“我们走，别怕。”
　　叶青尧被他抱紧时才意识到他身体滚烫紧绷。
　　这样的大火，就算是一个人要逃出去也极其困难，更何况是两个人。
　　周宿抱着她四处逃避火势，他的禅服被火燎得破败不堪，楼她的手臂也被烧伤，可就是没有松懈半分。
　　他一边紧紧护着叶青尧，一边寻找可以逃出火海的机会。
　　叶青尧搂住他脖子，周宿微愣，下巴抵在她头顶，“不怕，不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他抱着她往前跨了两步，怀里传来轻轻的声音，“小辣椒找不到你。”
　　周宿轻轻拍她腰，“对不起，我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周宿，她就会感到安心。
　　叶青尧尽力缩在他的怀里，搂紧他的脖子，让他可以抱得轻松些。
　　这样的姿势倒是让两个人身体贴得更紧。
　　周宿呼吸不稳，险些跪倒在火海里。
　　“怎么了？”
　　周宿哪能把自己的没出息都告诉她？把她头压进怀里，“闭上眼，我要冲出去了。”
　　叶青尧把脸埋入他的怀里。
　　周宿轻笑笑，“做得好。”
　　他的双臂护紧她，后背也在为她阻挡火舌，下唇轻轻摩挲她额角，在越来越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挺身大步的冲了出去，也就是他们冲出去那一刻，叶青尧这间屋子轰然倒塌。
　　周宿身上多处烧伤，但没有顾上自己，到达安全地方后，首先抬起叶青尧的脸，观察她有没有被吓到。
　　然后检查她身体其他地方，都没有被烧到，才算稍微放心。
　　可是看到叶青尧手腕的伤痕，他立刻皱紧眉，面色瞬间犹如寒霜，冷盯着胥明宴咬牙切齿：“她怎么了？”
　　不是说能好好爱她吗？
　　为什么让她受伤！
　　胥明宴在他眼中读出这些质问。
　　危险过后，大家还没来得及思考火从何起，也没机会关心叶青尧有没有哪里受伤，因为周宿全都在第一时间做了，而且还义正言辞的质问胥明宴，仿佛没有保护好叶青尧，胥明宴应该以死谢罪。
　　玉奎梓月等人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看着这一幕。
　　总觉得不管胥明宴说什么，周宿都想刀了他。
　　事实也确实如此。
　　“说啊！”周宿冷吼了出来。
　　胥明宴皱了皱眉。
　　玉奎茫然的看向梓月和希文，俩人朝他耸耸肩，仿佛在说：他们已经对周宿的狂热习以为常。
　　叶青尧抓了抓周宿衣服，“我自己弄的。”
　　周宿看她不像说假话的样子，但是他怎么可能怪她？想来想去都只能怪胥明宴，于是就算叶青尧这么回答，周宿也近乎无理的，毫不讲道理的维护她，冷冷瞪着胥明宴，“所以为什么要让她伤到自己？如果她想划个人玩玩，你不会把你自己的手伸给她？！”
　　胥明宴：？
　　玉奎：！
　　他用种惊奇的目光看着周宿，像发现宝藏一样挪不开眼。
　　这小子有前途啊！
　　居然为维护老婆已经到如此不要脸的境界。
　　妙啊。
　　他又去看叶青尧，他徒弟啥时候有本事喂这种迷魂汤的？
　　叶青尧刚想说话，忽然感觉胃部痉挛，推开周宿不断地干呕。
　　大家都凑过去关心，局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周宿眼神复杂地把叶青尧楼到怀里，也不管叶青尧会不会吐到他身上，很轻很温柔地替她拍背，替她把混乱头发都整理好后。
　　“我带你走。”
　　他忽然抱起叶青尧，往香立寺方向急步走。
　　叶青尧靠在他怀里，“你别着急，我没事。”
　　他的嗓音隐有哽咽，“我带你回去休息。”
　　叶青尧没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难过，看向他的光头和禅服。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他竟然跑去出家了？
　　“道观都烧坏了，我的师傅和师兄姐们没有去处。”
　　周宿想想也是，立刻返回去叫上所有人跟他去香立寺。
　　去香立寺需要攀爬许多石阶，周宿受了伤，但就是不肯放下叶青尧。
　　叶青尧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对她仿佛更加的小心翼翼，走路都怕颠着她。
　　这个疑惑直到去了道观，周宿给她端来一碗安胎药，叶青尧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刚才干呕，让周宿误以为她怀孕，可是她都没有结婚，哪里会来孩子？
　　望着那碗黑漆漆，散发着苦味的中药，叶青尧想到一个人。
　　胥明宴。
　　难怪。
　　难怪刚才周宿最先发难的人是胥明宴。
　　周宿换过了衣服，但还没有来得及处理伤口，他从厨房拿几颗冰糖过来，哄着她：“把这药喝了就会舒服的。”
　　他展开手，让她看到手心里的冰糖，温柔微笑：“乖乖喝好不好，有糖的。”
　　“你在哄孩子吗？”
　　周宿看向她腹部，苦涩弯唇，“嗯。”
　　叶青尧看着他的头。
　　周宿躲避开她的视线，“不要看，很丑。”
　　“不会。”
　　他生得好看英俊，怎样都好看，这样穿着禅衣，手里握着菩提，和从前完全两个样子，像个温柔的圣僧。
　　叶青尧轻笑，忽然想逗逗他，“我想和胥明宴离婚。”
　　周宿震了震，余光偷看她。
　　叶青尧继续说：“但是我怀了孕。”
　　周宿立刻抢道：“我！”
　　他急得嗓子眼都快冒烟，“我来当他的父亲，我跟你一起抚养他，我会将他视如己出！不，我会比对待亲生孩子还要疼爱他！”
　　他语速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口气急匆匆说完。
　　说完后，感觉空气的流动都变得迟缓很多。
　　他忽然低下头，两只耳朵都红得仿佛熟透。
　　他到底在干什么！
　　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他配吗！
　　叶青尧看到他不安阖动的睫毛。
　　周宿坐立难安，把冰糖放在她手心里，指尖都是略抖动的，“我……我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想要逃开时，叶青尧故作怅然一笑，“原来你嫌……”
　　周宿忽然蒙住她嘴巴，“别！”
　　“别说那两个字。”
　　他无奈妥协，拿她半点办法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知不知道我听你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有多么难受。”
　　“我永远都不可能嫌弃你，我哪里有这个资格？你就是随便看我一眼，我都能高兴很久很久。”
　　“青尧，我不敢奢求。不敢奢求能和你朝夕相处，能和你共同抚养一个孩子。”
　　他看向她手腕被包扎起来的伤口。
　　他心疼极了。
　　他舍不得让叶青尧受丁点伤害和委屈。
　　“为什么想离婚？是不是胥明宴对你不好？”他低着头问出这句话，没有让叶青尧看到眼底的杀心。
　　叶青尧其实感觉出来了。
　　如果她真的说出一点胥明宴的不好，周宿能立即冲过去和他同归于尽。
　　“没有，只是我发现，我不喜欢他。”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周宿骤然看着她，眼中惊喜涌动。
　　叶青尧微微笑，背对他侧身躺下去。
　　周宿盯着她很久，嗓音无比的轻柔下来：“喝点药好不好？”
　　“不喝，很苦。”
　　周宿没有多想，想着她怀孕了总会使些脾气，丝毫没怀疑这也许是叶青尧在撒娇。
　　他极有耐心，“喝一点点？”
　　“我没有不舒服。”
　　刚才会干呕，应该是吸了浓烟的缘故。
　　周宿就坐在她床边，替她盖好被子，“那我守着你，你不舒服告诉我，好不好？”
　　叶青尧唇角勾动，“你这和尚不念经？”
　　周宿哑了哑声，一见她，都立刻忘记自己已经是和尚。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佛珠，释然一笑，“佛祖会原谅我。”
　　叶青尧安然的闭上眼，不必担心有任何的意外，因为就算有，周宿也会保护她。
　　“伤口，要记得上药。”
　　周宿眼眸明亮，“嗯！”
　　道观的火起源于小辣椒半夜饿了学人家搞自助烧烤，结果烤炉自燃着火，这才引起火灾。
　　道观被烧得七七八八，没有一年半载重建不起来。
　　于是老小都住进香立寺，玉奎又开始了和空寂吵架拌嘴生活。
　　周宿倒也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和尚，只是日常打坐念经结束，就立刻跑去见叶青尧，并且换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每天都给她煎养胎药，叶青尧总是不吃，他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哄她吃药，都快给跪下之后，叶青尧终于去见了胥明宴。
　　胥明宴推开禅房看到她时，并不意外。
　　那天火灾的发生他就意识到，叶青尧迟早都要回到周宿身边，她的心已经偏向他。
　　“青尧。”
　　他低唤，已经有些疲倦。
　　叶青尧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是你告诉周宿我们要结婚，是你给他寄了喜糖？”
　　胥明宴苦笑，“你都知道了，他告诉你的吗？”
　　“猜到的。”
　　胥明宴了然点头，“你向来聪明。”
　　“可惜周宿笨，竟然真的相信我会嫁给你，还觉得我怀了你的孩子。”
　　胥明宴愣了愣，想起那个爱她至深的男人，想起那天火海险些吞没她，是周宿匆忙奔来，不要命一样，赴死一样的冲进去把她抱出来。
　　他好像总是这样，每分每秒都恨不得用尽全力去爱她。
　　胥明宴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没有周宿那样挚爱叶青尧。
　　“所以你过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叶青尧直视着他眼睛，“来告诉你，我与你已经没有半分可能。”
　　她从禅踏走下来，拿起裙袍的衣角，取下头上的簪子划开，把断掉的那片衣服丢到他的面前。
　　“今天我和师兄就在这里割袍断义。”
　　胥明宴看向地上的衣角，听到她淡漠平静的声音。
　　“我以云台观负责人的身份将你逐出道观，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师兄，不再是云台观的一员。”
　　胥明宴始终没有说话，已经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他料到的结局。
　　过于种种，他和叶青尧之间有太多解不开的愁怨。
　　“如果……”
　　胥明宴低声问：“我像周宿那样追求你呢？”
　　叶青尧声音极淡：“像周宿？不，你做不到。”
　　“应该说，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周宿很好，你比不上的。”
　　胥明宴想得要透彻许多，“是你喜欢他，才会觉得他好吧。”
　　叶青尧没答话，走到屏风后面，看着那里已经傻掉的周宿，拉起他走出去。
　　胥明宴蹙了蹙眉。
　　居然……
　　她居然把他藏在这里，让他听完他们的对话。
　　胥明宴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理由，当然，周宿也能想到。
　　他顺从地跟在叶青尧后面，看到她拉着自己的袖子。
　　“青尧……”
　　叶青尧没有回头，“这下不逼我喝安胎药了吧。”
　　“我怎么敢逼你。”他看向她的手，口干舌燥地缓慢地移动，用指尖去够她的手，却怎么也没有勇气牵一牵。
　　忽然的，叶青尧准确握住他的手，与他牵在一处。
　　“安心了吗？我没有嫁人。”
　　周宿的心脏，忽然疯狂而雀跃乱跳，步伐也变得轻重不一，好像很快就要昏倒。
　　不可以。
　　他不能再丢脸。
　　周宿忽然拽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墙边，不敢看她的脸，呼吸急促地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青尧，我尽快还俗，好不好？”
　　“嗯。”
　　“你怎么了？”
　　他身体紧绷绷地，还很烫。
　　周宿抵在她耳边，缠绵地哄着，“我好想好想亲你，等我还俗后可不可以让我亲一下？”
　　叶青尧轻轻笑。
　　“嗯。”
　　但入佛门容易，还俗可不是那么简单。
　　空寂曾说过他适合穿这身禅衣，本来打算把自己的衣钵都传给他。
　　没想到周宿还是这么没出息，叶青尧一回来，都不用看他一眼，他自己就先把一切交付出去。
　　为打消周宿还俗的念头，空寂给他设置了一些难关，比如挨板子，比如关禁闭，比如不给饭吃，但是他竟然通通都挨了过去。
　　空寂气得不轻，把周宿叫到跟前跪着。
　　周宿毫无怨言，沉心静气，空寂越瞧他这样子，越觉得有当住持的模样，坚持不懈地哄骗着，“娶妻生子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留在寺庙，继承我整座寺庙不好吗？”
　　周宿笑了笑，摇头。
　　空寂气得踹他，周宿倒地后又起来跪好。
　　双手合十，他低声，嗓音诚虔：
　　“我想还俗。一直以来我信仰的都不是佛祖，而是她。我心中的春风秋月，山河阵雨都因为她。”
　　“苦源自她，甜源自她。
　　我逃避的是她，思念的更是她。”
　　“师傅，我这辈子都做不了真正的佛陀。佛博爱万千，海纳百川，而我狭隘自私，只容得下一人。”
　　“我无法普渡众生，无法渡她，但我心昭昭，愿奔她而去，山川异域，石烂海枯，纵死不悔。”
　　空寂深沉的叹气。
　　然后。
　　让他滚。
　　“已经决定了吗？”
　　道观很多地方都已经变成灰烬，可眼前的大树仍旧郁郁葱葱，茂盛得遮天蔽日。
　　风铃坠在上头，光斑与它共摇曳，风一吹，就好听得悦耳。
　　叶青尧站在树下有一会儿了，唇角略弯弯地看着风铃。
　　玉奎感觉她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许多。
　　她自然不必成神，因为已经有义无反顾来爱她的人。
　　她也可以是神，因为有忠诚守护她的信徒。
　　她可以是任何人，可以不是任何人。
　　周宿让人确信，他都会陪着她。
　　看来她也是如此的相信，才愿意变得温柔。
　　“嗯，要走了。”
　　她回头，对玉奎笑笑，“以后我就不是云台观的叶坤道，而是普通人中的其中一个。”
　　“准备去哪里？去做什么？”
　　叶青尧看向远方，“不知道，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想停的时候就停，想继续走就继续往前。”
　　玉奎目光温和，“青尧，你现在才是真正的长大了。”
　　一束光从树梢缝隙里洒落，投射在她周身。
　　她的发丝和衣服都散发出浅淡的，如同神明光临世间的光晕。
　　玉奎欣慰地大笑了笑，背着手，潇潇洒洒地走远。
　　天色将晚的时候，叶青尧走着去香立寺。
　　道路两侧的樱花已经开放。
　　风吹来，幻化一轮樱花雨。
　　道路尽头，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褪去了禅服，重新穿起长衫，含着笑，挟倾世的温柔和浪漫走来，赠她一支樱花。
　　“去哪里？”
　　叶青尧浅笑，“接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正文完结了。
　　番外21左右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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